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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中鼎《不要讓悲劇重演》2012/10/5



所謂的傳統,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一個民族文化,有民族文化的傳統;一個著名的學校與公司,也都有個自的傳統。傳統的建立,要靠主事者的人格風範,也要靠時間來醞釀與沉澱。

英國倫敦溫布頓網球場,是網球比賽的最高殿堂。曾經有人說:

「溫布頓網球場有什麼了不起,無非就是個長了青草的網球場而已。我們花些錢也可以再蓋一個。」

有人回答說:

「你當然可以蓋一個草地網球場。但是你還要花一百年的時間,每年澆水養草;同時還要讓世界的頂級選手,一百年來,每年到這個場地比賽。」

溫布頓之所以成為網球比賽的最高殿堂,靠的是他的百年傳統。這個百年傳統,不是靠花一大筆錢,就能夠取代的。

建中在我們那個年代,有濃厚的自由學風傳統。當年建中的賀翊新校長,是老一代的北洋政府時期的北大畢業生,曾任河北省教育廳長。到了臺灣,賀翊新校長致力於建中校務,建立了建中自由學風的傳統。

賀校長身材弱小,話也不多。在我們的印象中,也不記得賀校長曾經站在司令臺上,跟我們講過什麼忠黨愛國的大道理。可是也不知道為什麼,建中的學生,普遍對賀校長充滿了敬意與孺慕之情。

那個時候,中廣電臺有音樂欣賞的節目,一些小男生會點歌給他們所愛慕的小女生聽。我們偶爾也會在中廣的音樂節目中,聽到類似這樣的點歌:

「下面這一首歌,潘秀瓊的《情人的眼淚》,是賀翊新點給江學珠聽的。請聽眾們一起來好好欣賞。」

賀翊新校長點歌的對象江學珠,是當時北一女中的校長。

總之,學生們很樂意與賀校長一起分享浪漫的心情。好像也沒有任何的學生,會因為對校長不禮貌,而被抓去被迫寫個悔過書,或是記個大小過做為懲戒等等。

後來,這位經常點歌給江學珠聽的賀校長屆齡退休了,換上了一位長相高大生猛的崔德禮校長。崔德禮一上任,就集合了全校同學聽他訓話。

高大生猛的崔德禮校長,站在司令臺上的第一句話,就是絕對的立場鮮明、鏗鏘有力:

「我今天來建中當校長,是萬分感謝黨國的栽培!!」

建中的學生恭迎新校長走馬上任,各自發表感想。有位同學在建中的校刊《建中青年》上,留下了這樣的兩句話,我覺得言簡意賅:

「校長越來越高,學生越來越矮。」

學生們很快的就給新校長取了外號。有人叫崔德禮做「雀德禮」,麻雀的雀。有人乾脆叫他「缺德禮」。叫崔德禮做「缺德禮」也不是沒有道理,因為自從高大生猛的校長就任之後,學生的週記就會經常被抽點,凡是在週記中有不當言論的,就會被校方叫去訓話。訓完話了,就要寫個悔過書,代表學生已經誠心悔悟,才能結案。

班上的老彭就是因為「思想有問題」,被教官叫去訓話罰站,並且被迫寫了悔過書。老彭為什麼被校方認定「思想有問題」呢?因為老彭在週記上,發表了一番他對於當時高中教育的看法。

坦白說,我倒是覺得老彭的看法,十分的精闢。

老彭在週記上,是這樣寫的:

「我們的高中教育就好像管理動物園一樣。學生就像是動物園裏的動物,老師就是動物園裏的馴獸師。動物在動物園被訓練三年之後,就抓出來表演,還要被打個分數。我們的表演,就是我們的大專聯考。」

也不知道為什麼,老彭如此精闢的見解,竟然會引起「深受黨國栽培」的校方高度重視。我對老彭被迫寫悔過書,感到很不平。

「什麼叫做思想有問題?我真不覺得你的說法有什麼問題。我們本來就像是關在動物園裏的動物,一點自由都沒有。」我義憤填膺的說。

「They don't care about ourdefinition. They care about their definition.」老彭的英文很好,就用英文回答我的問題。意思是說,「思想有沒有問題」,是由「受黨國栽培」的人來定義的,不是由我們來定義的。

中廣公司的音樂節目中,建中校長點歌給北一女校長聽的浪漫傳統,自從崔德禮上臺之後,也就嘎然而止,成為廣陵絕響。

名作家李敖寫了些文章,評述到北洋政府時期的教育,是相當的寬容大度。國民黨黨工所主政的教育,是器宇褊狹,小肚雞腸。比較賀翊新校長與崔德禮先生的行事風格,李敖的話,確實是很有道理。

所以,所謂的傳統,不是恒久不變的。隨著時代、社會與人事的變遷,很多原有的傳統,也就自然而然的跟著變了。

大陸時期的清華,人才薈萃。早年清華的「國學研究院」,匯集了全國頂級的四位導師,王國維、梁啟超、趙元任與陳寅恪,全國學界為之側目。抗戰時期的西南聯大,是北京清華的延伸。戰火如荼,絃歌不輟,西南聯大也造就出了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楊振寧與李政道。

清華大學後來在臺灣復校,憑藉大陸時期的名氣,一開始也深具號召力,很多有志青年,優先選擇就讀清華。老葛與我都是一派天真的進了清華,繼續當起同學,同校而不同系。

其實臺灣的清華,畢竟已經不是大陸的清華。大陸清華的名教授,沒有一個落腳在臺灣的清華任教。尤其臺灣清華文史科目的教授,與大陸清華時期的漪歟盛哉相比,實在是天上地下,雲泥之別。

清華大學四年,學校換了三個校長。在學校裏大權在握的,似乎是國民黨白色恐怖的延伸代表性人物訓導長洪同。總之,我們這些學生當時都不了解,橘逾淮而化為枳。臺灣的清華,與「四大導師」的清華,與楊振寧李政道的清華,早已隔了十萬八千里。臺灣清華與大陸清華的關係,大概只是在同樣的校名之下,所產生的朦朦朧朧的遐想吧。

「我們的物理課,都在推導數學公式,不談物理觀念。」老葛有一次跟我說。

「我們有門課,叫做『微分方程』,搞了一堆數學定理與方程式。但是到底是用來解決什麼問題呢?沒有人搞得清楚。」我也嘆了一口氣。

「那怎麼辦?」

「想辦法不要被當。其他的,還是等畢業再說吧。」我說。

學校當人當得很兇。一般的老師雖然不太有能力引導學生,成績卻都給得很嚴苛。老葛物理系畢了業,成績單搞得不太好看;對於物理的興趣,也大幅降了溫。

成績單不好看的影響,就是申請不到美國好學校的獎學金。老葛申請了幾家學校,都沒有得到獎學金。老葛家裏不是很有錢,不能考慮自費出國。所以,在即將服完兵役的時候,老葛覺得很彷徨,不知道退伍之後,何去何從。

我的狀況,比老葛更糟。除了我的大學成績不好看之外,我還有一個問題,就是清華大學的白色恐怖黨工,認定我不夠忠黨愛國,我的思想考績被評為不及格,我可能不允許出國進修。

我暗自斟酌,決定找個外商公司,做做白領職工,以待天時。

「回想起來,還是建中的賀翊新校長,對我們比較好。」老葛說。

我看著老葛,老葛舉起了酒杯,我也舉起了酒杯,我倆互相碰了碰杯子,杯子發出清脆的聲音。我倆很有默契的,各自大大的喝了一口啤酒。

這間夜店,靠近天母的新光三越百貨公司。經常有一些老外,到這家夜店喝啤酒聊天。老葛後來進入商場,做外銷生意,認識了一些住在臺北的老外。老外就邀了老葛到這家夜店喝酒聊天。

後來,老葛也邀了我到這家夜店喝酒聊天。我與老葛經常聊到我們一起度過的那段青春歲月。

「是啊,至少建中的賀翊新校長,沒有把我們當敵人對待!」

我不禁想到了當年那位頗有才氣的同學老彭。老彭因為「動物園」理論而被迫寫悔過書,對我來說,就是場現代文字獄。

老彭臺大電機研究所畢業,工作幹得不錯。後來據說是為了小孩的教育,決定全家移民紐西蘭。老彭跟我說,他希望他的孩子,能夠受到「正常」的教育。

幾年前,我還與老彭通了個電話。老彭的女兒,果然沒有辜負老彭的期望,曾是紐西蘭奧林匹克的特殊資優生,進了美國哈佛大學醫學院。

「我的父親一直對我不滿,認為我沒有聽他的話。他在幾年前已經走了。」老葛喝了口酒,點了根煙,悠悠然的吐了兩口煙圈,慢慢的說。

「你覺得呢?他是對的嗎?」我說。

「他是對的;可是我也不能說我是錯的。」老葛說,表情有些悵然。

我停了片刻,等著老葛繼續說話。

「我剛上高三的時候,我父親幾乎每隔兩天,就會到學校來找我。他要我趕快轉丙組,考醫科。」

「我父親跟我說,在家鄉地方上有錢有勢力的,不是地主,就是醫生。」

「哦,我記得你父親經常來教室找你。」

我說,想到了建中明道樓的三樓,我們教室外走道的欄杆邊,老葛與他的父親,僵在那兒,互相對著看的情景。

老葛父親的身影,瘦瘦的,有些單薄。他的穿著,很樸素,甚至有些土氣,就是鄉下人進城的穿著。

我看著老葛,開始理解到,為什麼老葛的父親會說,老葛總是讓他失望。

「來,喝酒!」我說。

我舉起了酒杯,輕輕的碰了碰老葛的杯子。我們的杯子互碰,發出了清脆的聲響。這一次,我倆都把杯中所剩的、黃澄澄的啤酒,一乾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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