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讀首頁 世紀百強 | 隨身智囊 | 歷史煙雲 | 武俠小說 | 懸疑小說
言情小說 | 奇幻小說 | 小說園地 | 有聲書  | 更新預告

薛中鼎《不要讓悲劇重演》2012/9/21



那一年,建中的高三一共有二十四個班。其中有三個班是文組班,準備報考大學的文學院、法學院與商學院;另三個班是所謂的丙組班,準備報考大學的醫學院與農學院;其他的十八個班都是所謂的甲組班,準備報考大學的理學院與工學院。

當時的時代潮流是大多數的外省子弟會選擇讀理工學院,將來出國深造,甚至留在國外發展。一方面是追求待遇優厚的安定生活;另一方面是離開臺灣戰爭威脅,與國民黨政府白色恐怖的統治。

很多本省子弟優秀同學,會選擇讀醫學院。將來可以有良好的職業保障,優渥的經濟收入,與受尊重的社會地位。

日本人統治臺灣五十年。在日本人的統治之下,本省子弟不允許從政,也不允許當法官或律師,所以優秀的學生就會選擇當醫生。當醫生可以遠離政治風險、也可以有安穩的經濟生活。長久以來,優秀的本省子弟選擇當醫生,形成了一個社會傳統。

高二升高三那一年,同學們要決定報考志願。如果要報考醫學院,就分到丙組班,讀生物不讀物理;如果要考理工學院,就分到甲組班,讀物理不讀生物。簡單來說,讀書就是為了考試。聯考不考的就不必浪費時間去讀了。

我們班是甲組班。老葛原來的那個班,選擇報考丙組的人多些,所以就被拆解了。老葛選擇了讀甲組,被分到了我們班,成了我們班上的新同學。

老葛中等身材,帶個黑框眼鏡,說起話來,有本省閩南口音。據說老葛家住苗栗鄉下,離臺北還蠻遠的,所以老葛要在臺北租房子住。不像我們班上大多數同學,都是家在臺北。

老葛的座位在前面,接近老師的講臺。我的座位在後面,我也一向習慣了與老師敬而遠之。我跟老葛,不論就座位關係,還是歷史淵源來說,其實都沒有什麼交集。不過,我倒是很快就注意到與老葛有關的二件事。

第一件事,是老葛對物理的熱情與執著。

我們的物理課,都是排在上午的第三節與第四節。換句話說,物理課一下課,就是中午吃便當的時間。對於我們這群高三的學生來說,吃便當絕對是一件大事。不過,老葛總是在替我們製造問題,耽誤我們吃便當的寶貴時間。

因為老葛每次上物理課,總是意猶未竟,要問老師問題。更要命的是,老葛經常是問題一個接著一個,沒完沒了。有的問題,一下子還會把物理老師掛在黑板上,下不了臺。

「老師,我有一個問題。」

我記得有一次下課鈴聲已經響了,老葛竟然還舉手發問。

「你說吧。」物理老師似笑非笑的說。

「我可以舉起一個重量五十五公斤的石頭,可以支撐一分鐘沒有問題。」老葛說。

「我的體重也是五十五公斤,可是為什麼我不能把自己舉起來,連三秒鐘都不行呢?」老葛問。

物理老師愣了一下,沒有很快回答老葛的問題。

「老葛,這種題目課本上沒有,聯考是不會考的。」有的同學跑過來當和事佬。

物理老師很負責任,想了想,就把老葛叫到黑板前面,跟老葛解說。坦白說,我也忘了物理老師如何做解說,我只記得值日生跑去蒸飯室抬回同學們的便當,同學們都在吃便當的時候,老葛還在跟物理老師來來回回的討論力學問題。

後來,大家也都習慣了。反正物理課一下了課,老葛跟老師就會在黑板前討論問題。同學們該幹嘛的就幹嘛;該抬便當的抬便當,該吃便當的吃便當。有的動作快的,便當都吃完了,老葛跟物理老師還在黑板前,相互較量。

我跟老葛不熟,不過我的心裏,倒真佩服老葛「吾愛吾師,但吾更愛真理」的拼搏精神。

第二件事,是老葛與他父親的關係。

我的印象中,老葛剛轉到我們班上的時候,他的父親常常在中午到學校來找他。

老葛的父親瘦瘦的,皮膚比較黑。中午休息時間,到教室裏來找老葛,父子倆人,就站在教室外的走道欄杆邊,一站站好久。似乎兩個人都不怎麼說話,就是僵在那兒,互相對看著。

有些事情,實在很難說。人與人之間,也是各有各的緣分。我當時真沒有想到,在幾十年之後,我與老葛會在天母的一家夜店裏,談到他與他父親之間的一些故事。

「不容易啊,這麼多年的老同學了,還能活著聚在一起喝啤酒。」

「是啊,很多同學,一畢業就等於永別了。」

我與老葛舉起了酒杯,互相碰了下杯子。杯子發出清脆的聲響,黃澄澄的啤酒,看來十分的養眼。

「人生到了我們這個階段,似乎可以做一些總結了。」

「是啊。我覺得最重要的經驗是,不要讓悲劇重演!」老葛說,又輕輕的跟我碰了下啤酒杯。

「你有切身的經驗嗎?」我說。

「我告訴你一件事,這件事帶給我很大的困擾。坦白說,有一陣子我還蠻痛苦的,現在總算是順利度過了。」老葛說。

「這是關於我兒子的事,我沒有跟別人說過。」老葛抽出了兩根煙,一根遞給了我,一根拿在他自己手上。

然後,他幫我點燃了煙,自己也給自己點燃了煙。

「我的兒子讀高中的時候,成績很好,考上了台大電機系。不過,他進了大學之後,沉迷在電腦遊戲裏,經常溜課。我們沒有注意他出了問題,也沒有管他。他溜課溜得太過分了,考試考得太爛,竟然被台大給退學了。」老葛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又慢慢的把煙給吐了出來。

「兒子被退學了,就要去當兵。你想想看,如果你的兒子原先是台大電機系的學生,忽然之間被退學,成了大頭兵,你要如何去面對?」老葛說。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聽老葛說話。我可以想像,老葛當時的心情,必然十分的惡劣。

「我很想罵我兒子,一個人再怎麼混日子,也不要混到這個地步嘛,實在是搞砸了自己的前途。」

「那幾天,我的心情非常不好。你知道嗎,我就常常想到了我的父親。」老葛說,苦笑了一下,臉上的神情有些哀傷。

「我記得高三的時候,你父親經常到學校來找你。」我說,想到了老葛與他父親在教室外的走道欄杆邊,兩個人都不怎麼說話,僵在那兒,互相對看著的情景。

「我與我父親的關係不是很好,他覺得,我總是讓他失望。」老葛說。

「是嗎?你有什麼令他失望的?我覺得你還好吧。」我說。

老葛很用功,成績很好。老葛考大學的分數很高,當時是可以考進台大電機系的。不過,老葛志在物理,又聽說清華大學物理系的博士教授很多,所以老葛選擇了清華大學的物理系。


好讀首頁 有關好讀 讀友需知 聯絡好讀

搜尋好讀
薛中鼎專欄
專欄首頁
專欄序曲
專欄計劃
小說
以文會友集
寓言
古樹公物語
問題論述
衙門學
管理是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