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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中鼎《吳元的紅包場女友》2011/10/7



其實,吳元很少去紅包場。一般來說,吳元對於這類濫情的、自怨自艾的懷舊老歌不是很有興趣。很多紅包場小姐唱歌,也不是唱得很好。對於聽歌還蠻挑剔的吳元來說,紅包場不是一個真正欣賞歌藝的地方。

如果是純粹欣賞流行音樂,還不如在家裏打開電腦,下載原唱歌手的音樂來欣賞,會比去紅包場聽歌要有韻味。

不過,吳元對於社會變遷;以及個人在社會變遷中,所經歷的載浮載沉故事,倒是很有興趣。吳元到紅包場聽歌,找小姐聊天,其實都是在聽人說故事。

社會的變遷,影響了個人的生活與生計;每個人如何被社會變遷的影響,每個人又如何因應社會的變遷;這些故事,也不知道為什麼,對吳元來說,很有趣味性。

每一個故事,都有他的喜怒哀樂,與因果脈絡。故事裏的喜怒哀樂,是很感性的東西;故事裏的因果脈絡,又是很理性的東西。所以每一個故事中,都可以欣賞到他的感性與理性元素。

有一位著名的企業家,英特爾公司的安迪‧葛洛夫,用了句美國詩人桑德堡的詩句來形容社會的變遷:

「霧來了,附在小貓的足上。」


社會的變遷,往往是無聲無息的,就好像是霧來了一樣,在不經意之間,霎霎眼,周邊的感覺,忽然就完全變了。

吳元記得那年他去美國留學,第一次搭飛機,吳元坐在飛機上看著下方飄動的雲層,覺得好神奇、好興奮。空中小姐過來送飲料,吳元覺得空姐看起來都好成熟、有的像大姐、有的像阿姨。

現在,吳元坐飛機,已經沒有半點興奮的感覺了。飛機下方的雲層,依舊飄動,但是已經不會引起吳元任何的激情。空中小姐過來送飲料,吳元看著空姐,覺得她們年輕得讓人嫉妒;尤其是當空姐們笑起來的時候,在吳元現在的眼中,都是一臉的稚氣未脫。

這些變化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吳元也說不清楚;總之,事情的變化,是在靜悄悄之中發生的。就好像是「霧來了,附在小貓的足上」一樣。

紅包場也一樣,很多事情的變化,是在靜悄悄之中發生的。
在八十年代的中末期,臺灣的自製電視劇產業還十分的紅火。于娟在那段日子,經常在電視劇裏擔綱演出。于娟雖然不是主角,但是戲分也不少。有一檔連續劇,于娟演了個討喜的角色,剛好這個劇中人物的造型,與于娟本人的特質很搭調,于娟演的自然而生動,發揮得十分成功。于娟因為那個電視劇,成了家喻戶曉的小紅星,有一陣子,通告接都接不完。

因為于娟出了名,唱片公司也願意幫她出唱片。于娟的的歌唱得普通,不是很好,也不算很差。于娟唱片的銷售,也是普普通通,不算好,也不算差。不過無論如何,于娟在當年,也算是影視與歌壇的雙棲藝人,有點小名氣,也賺了些錢。

一個人只要是賺了些錢,馬上身邊就會冒出一些騙子。于娟認識一個經紀人,叫做沈得標。于娟很信任沈得標,覺得沈得標辦事還算可靠。有一天,沈得標把他的表哥帶來,介紹給于娟。

沈得標的表哥叫做西波。沈得標介紹說西波是投資理財的專家,沈得標拍著胸脯,以人格擔保,西波可以幫于娟做好理財的工作。

于娟信任沈得標,也就相信了西波。結果很不幸的,西波幫于娟理財,都給虧光了。到底錢虧到哪裏去了呢,西波也說不清楚。其實,局外人都看得很清楚,錢都是虧到了西波的口袋裏,可能也有蠻大部分的錢,回饋給了沈得標。

「怎麼錢都沒了?」于娟很不高興,問沈得標。

「對不起啊,投資總是有賺有賠嘛。」沈得標輕描淡寫的說。

「你不是說,你擔保至少有百分之八的回報嗎?」于娟問沈得標,真得很不高興。

「我可沒有這樣說,你記錯了吧。」沈得標說。

于娟看著沈得標,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從此之後,于娟就跟沈得標斷了往來。不過,錢也泡了湯,于娟等於白紅了一場。

「唉,你以前大概是個好學生。」吳元說,很想好好的安慰于娟。「什麼意思?」于娟問吳元。

「好學生嘛,課本怎麼說,你就怎麼接受。課本上說,人性本善,你居然真的就相信人性本善了。」吳元說。

「你說的很有道理,我最初還真的相信,他們是不會騙我的。」于娟想了想,點了點頭表示認同。

坦白說,騙子賺錢比一般人賺錢,確實是輕鬆愉快的多,如果一個騙子剛好能夠找到一個相信人性本善的傻蛋,而這個傻蛋剛好手上又很有些錢。成敗的關鍵,只是在於這個騙子,能不能取得這個傻蛋的信任。

因為騙子賺錢比一般人賺錢輕鬆愉快的多,所以這個社會上,才會有這麼多的騙子。

據說,上帝是很公平的。在每個人的一生中,上帝都會給他一次發財的機會。有的人把握住了,日子好過得很。有的人發了點財,沒能守住,上帝就不再給他第二次機會了。

于娟似乎是後者,上帝沒有再給她第二次發財的機會。

因為臺灣的電視劇產業,在靜悄悄之中,發生了很根本的變化。

首先慢慢的,韓國電視劇進入了臺灣市場,偶像劇成了韓劇的天下;後來再慢慢的,隨著兩岸關係的好轉,歷史劇與古裝劇都成了大陸片的天下;臺灣本土製作的電視劇,不斷的萎縮,在不知不覺中,國語電視連續劇的製作產業,就稀里糊塗的結束了。

產業結束了,是所謂的「樹倒猢猻散」。產業的大樹倒了,靠著大樹互利互生的猢猻們,也只好離開了原來的棲息地,各自另謀生路。

有的產業人員被迫去大陸發展;有的轉了行業;有的暫時找個地方蹲著,等待著東山再起的機會。

有人喜歡說「從那裏跌倒,就要從那裏站起來」,這句話其實是句屁話。當一個地方已經爛掉了,最好的做法,其實是另外找個有機會的地方站起來。

「于娟,你還想在臺灣電視圈找機會嗎?」吳元問于娟。

「唉,想有什麼用?偶爾接接小零活,有跟沒有也差不多。」于娟說。

「想去大陸發展嗎?」吳元問。

「我的幾個朋友去了,結果都不好。那是別人的國家,據說到處都是騙子。」于娟說。

「我已經被騙了一次了,還要再送上門去被騙嗎?不用了吧。」于娟說。

「是啊,十億人口九億騙,還有一億在鍛煉。」吳元也隨聲附和。對於大陸騙子之多,吳元的體會是很深刻的。

「年紀也大了,去了又能幹嘛?」于娟說,微微一笑。

「臺灣最近不是在大力推展文化創意事業嗎?」吳元問。

「那是政府與學界在說說而已。產業的發展,要靠市場。政府與學術界,說得再天花亂墜,也不可能形成一個產業的。」于娟說。

「是啊,由政府出錢來營造的市場,錢花光了,支撐的力量沒了,虛浮的市場榮景也就結束了。」吳元說。

「學術界無非就是跟政府申請些研究經費,來幫政府做文宣。好比是走夜路,總要吹吹口哨壯壯膽。」吳元繼續說。

「唉,都是我們納稅人民的錢啊。可惜臺灣的流行音樂產業,與電視劇產業的黃金時代,就這麼的一去不復返了。」于娟嘆了口氣說。

「產業的生命,就像人的生命一樣,也會有生老病死、春夏秋冬的。」吳元也很感嘆的說。

企業管理的理論中,有所謂的「產品生命週期」理論。一個新產品的誕生,好像是一個新生嬰兒的呱呱墮地;隨著歲月遷移,產品日益普及完善;慢慢的,社會變了,科技條件的改變、政治條件的改變、經濟條件的改變,終將改變市場的供需狀態。

於是,原來的產品,逐漸顯得瞞頡老化。市場期待著更新奇、更好用的產品。然後,似乎在一日之間,市場就冒出了一批前所未見的新產品;好像是一批淘氣的小學生,突然之間,一起湧上了街頭。

臺北的紅包場,最近這幾年來,也正在經歷一個很明顯的「產品生命週期」的變化。就是從大陸來的小姐,越來越多。好幾家紅包場的主力歌手,都已經變成了來自於中國大陸的小姐。

兩岸政治關係的改變,在靜悄悄之中,帶動了紅包場內外競爭生態的根本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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