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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中鼎《吳元的紅包場女友》2011/8/19



美珊端起了茶杯,敬了趙立中、徐大凱、與吳元。

「我去照顧一下別桌的客人,你們三位大哥再坐坐好嗎?我待會再過來。」美珊說。

「好啊,妳去忙吧。」趙立中、徐大凱異口同聲的說。

美珊站起來,走向了裏面的一桌客人。這桌客人,開了瓶洋酒。開了洋酒的客人,消費的金額比較高,小姐需要要多花些時間陪著說話應酬。

「美珊在紅包場唱好久了,我認識她都有二十年了。 」徐大凱有些感嘆的說。

「剛認識她的時候,美珊剛剛出道,還很小、很稚嫩。」徐大凱說。

徐大凱大學讀的是化學工程。早年在美國讀了個MBA,就返回臺灣工作。徐大凱的父執輩,有好幾個都是黃埔出身的高階將領,與國民黨的高層有很深的淵源;而且當時臺灣的化工業在蓬勃發展,機會很好。所以徐大凱趁著天時、地利、人和的多方面優勢,才三十歲剛出頭,就春風得意的當上了一家美商公司臺灣分公司的總經理。

徐大凱當年風度翩翩,能說會道。據徐大凱自己說,他出國坐飛機,都是坐商務艙。每一次出國,總會帶回幾個大方美麗的空中小姐的電話號碼。徐大凱很喜歡跟朋友們誇耀自己的男性魅力無人可擋;甚至比在美國加州太平洋海岸邊曬太陽,雄霸群雌的海狗王還強。

不過,人生的際遇真的很難說。徐大凱的「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似乎得來的太輕鬆。所以徐大凱幹了幾年美商公司的總經理,就覺得美商公司總經理的工作,對他來說,有點兒沉悶而缺乏挑戰性。

他開始思考,如何可以更上一層樓。

什麼樣的工作是回報又豐盛、又具有高度的挑戰性呢?

那是個臺灣錢淹腳目的年代。臺灣的台股指數衝破了萬點,房價飆漲,人心浮躁。徐大凱強烈感受到股票市場所帶來的興奮與刺激,於是徐大凱放棄了美商公司總經理的職位,跟幾個朋友一起投資成立證券公司。

在股市的最高點,徐大凱很勇敢的跳入了證券投資這個產業,經營證券買賣與投資理財的業務。

事後回顧,徐大凱奮勇跳入證券業,可以說是《在錯誤的時間、與錯誤的人、做了錯誤的事》。最後的結局,可以用蘇東坡的詞來形容,就是《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徐大凱在號子業翻騰了兩年,浪花淘盡了徐大凱的一生積蓄,美麗大方的小姐們也逐一離他而去。徐大凱的精神與經濟損失,都極為慘重。

經過這一番折騰,徐大凱好像是挨了一記「摧心掌」的武林高手,受了嚴重的內傷;整個人的風彩,也縮了一圈。

總之,人生如夢。一個人如果太早就少年得志,把一切事情看得太簡單,恐怕也不是什麼好事。

那幾年,臺灣如火如荼的實行教改,大學教育好像吹氣球一樣的快速膨脹。徐大凱慘兮兮的收了號子,幾經漂泊,後來在一家私立學校找了個教職,安頓下來。徐大凱在學校的「食品營養與高分子環保系」,教授國際行銷與管理之類的課程。

徐大凱上起課來,舌燦蓮花,依稀有當年雄姿英發的迷人風采。古今中外的企管理案例,徐大凱信手拈來,如數家珍。可是有趣的是,徐大凱在教室裏,從來不講自己的真實人生故事。

「你上課都不說說自己的故事?你從美商公司的總經理,轉跑道去開證券公司,大起大落,看透了商場的詭譎無情。你這段個人經歷,其實是非常有價值的!」吳元說。

「這種瘡疤不要去碰它。我每次碰了這個瘡疤,晚上都睡不著覺。」徐大凱說。

「而且,就算說了,學生也不會懂,頂多是當笑話聽聽。最後的結論就是,這個徐老師是個大驢蛋。在學校講這些,沒有意思。」徐大凱輕輕的搖了搖頭。

「說話要看對象,跟這些學生,談談大S、小S的花邊故事最好。別忘了,學生會評鑑老師的。他們喜歡吃什麼,就餵他們吃什麼吧。現在在大學當老師,跟在麥當勞戴個傻帽子賣套餐,差不多是一樣的意思。」徐大凱笑了笑,又做了補充說明。

「也是。」吳元點了點頭,知道大凱說的都是實話。

屈指算算年頭,從徐大凱的輕車快馬,在歌廳認識了美珊;到現在徐大凱的繁華落盡,也的確有二十多個年頭了。

「我看美珊在紅包場,好像做得很敬業。」吳元問徐大凱。

「美珊的事,我還知道一些。」徐大凱笑了笑,有些同情又無奈的神情。

「是嗎?說來聽聽吧。」吳元也笑了笑,看了看坐在裏面角落,正陪著客人喝洋酒的美珊。

美珊老家在臺灣雲林,家裏窮,所以到臺北來發展。美珊剛出道的時候,因為年輕、看起來清純,所以生意還不錯。

美珊在雲林原來有一個年輕的男朋友,叫做阿郎,也就追著美珊到了臺北。

美珊心軟,對阿郎也有份青梅竹馬的純真感情,也就繼續跟阿郎生活在一起。

阿郎本身沒有什麼專業技能,又不喜歡美珊在紅包場唱歌,每天陪客人應酬。兩個人經常會為了美珊在歌廳上班的事吵架。有好多次,美珊陪客人喝酒,三更半夜回到家,一臉醉醺醺的樣子;阿郎看到美珊喝醉了,就會不高興。兩個人都是年輕氣盛,吵起架來,互不相讓。阿郎衝動起來,也會忍不住,動手打美珊。

美珊的心地,其實蠻善良的。後來,為了遷就阿郎,美珊就離開了紅包場。兩個人還生了個女兒。不過,美珊與阿郎在臺北試了一陣子,生活狀況一直很艱困,沒有辦法找到一個安身立命的位置。

在臺北,養小孩很貴的。阿郎沒有辦法賺錢,美珊想想,還是再回紅包場唱歌賺錢吧。就算是不為自己,也要為女兒的著想。要為女兒籌生活費,還有將來的教育費。

「我不來紅包場唱歌賺錢,又還能去哪裏賺錢呢?」美珊有一次跟徐大凱說。

因為是生活環境的原因吧,阿郎一直覺得很鬱悶。日久墮生,阿郎慢慢有了賭博的習慣。一開始賭的小些;慢慢的,就賭的比較大了。賭博賭得大了,阿郎就會跟美珊要錢。

兩個人就這樣拖拖拉拉的在一起搞了好多年。最後,美珊受不了,就跟阿郎說,美珊願意給他二百萬元的「戒賭費」,條件是阿郎必需在半年之內,戒掉賭博。如果熬不過,雙方就分手吧。

阿郎熬了三個月。有一天手癢熬不住了,趁著美珊上班的時間,遛出去賭。想不到被女兒知道了,女兒不小心告訴了美珊。美珊終於痛下決心,要與阿郎分手。

阿郎不願意分手,兩個人談了很久。美珊最後只好付了二百萬分手費給阿郎,兩個人在離婚證書上簽了字,結束了這段家無寧日的婚姻生活。

「男人會跟女人要分手費,真有這種事?」吳元有些訝異,問大凱。

「這種事多得很。女人比男人會賺錢,男人就會跟女人要分手費。經濟問題決定了個人行為,不是性別問題。」徐大凱笑了笑說。

「是嗎?」吳元說。

徐大凱沒有搭腔,只是輕輕的咧了咧嘴。

美珊離婚之後,堅持要自己帶女兒。美珊是這樣的想:

「我寧願自己辛苦點,也要自己帶女兒。如果讓女兒跟著賭鬼爸爸走,我不放心。」

所以,美珊帶著個女兒,回到紅包場唱歌賺錢。之後,美珊又交過幾個男朋友,可是美珊身邊帶著個女兒,總是對美珊的感情問題,造成困擾。有過兩三次,在關鍵時候,美珊選擇了女兒,放棄了男朋友。

「唉,男人是暫時的,女兒才是永遠的。何況在紅包場這種地方,也認識不到什麼好男人。 」美珊跟大凱熟,也會跟大凱說說心裏的話。

「我要找的男人,一定要愛我的女兒才行。」美珊很堅決的說。

「那妳想怎麼辦呢?」大凱問美珊。

「我想離開紅包場,找個正常的工作,按時上下班也可以。」美珊說。

「可是,我看哪……」

「沒關係,你說。」

「你沒有學歷,又沒有相關的工作經驗;帶個女兒,又不能加班。」大凱說。大凱在外商公司做過總經理,他很清楚,美珊找個正常工作的機會,是很渺茫的。

就算是請美珊來上班了,很快就會閒話滿天飛。對於請美珊來上班的主管來說,是不會有任何好處的。這個情況,就像是英文裏的一句話, “Put your feet into your mouth”(把自己的腳放在自己的嘴巴裏),沒有人會這麼傻,把自己的腳放到自己的嘴巴裏去的。

「不容易啊!」大凱搖了搖頭說。

「唉,我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美珊嘆了一口氣。

美珊後來休了幾次長假,嘗試著離開紅包場。不過,最終又還是回到了紅包場。紅包場對於美珊來說,似乎是一個她最熟悉、最有安全感的工作場所。

美珊熟悉紅包場的生態與文化,她知道如何與不同的客人,維持不同的關係。美珊也知道,每當有新客人在歌廳出現的時候,她該如何趨前問好,坐在客人的身邊,露出她最甜美的笑容。

「大凱,你說的美珊的故事,很好聽,很有意思。」吳元笑了笑,跟大凱說。

「來,吃點水果,聽聽湘君唱歌。湘君是大陸小姐,剛來紅包場,長的很可愛的。」趙立中忽然打斷了關於美珊的話題,跟徐大凱、吳元介紹大陸來的湘君。

舞臺上,湘君正要唱歌。歌廳的彩色球在舞臺頂上慢慢的旋轉,灑下了七彩變幻的燈光,燈光的彩色不斷的變幻,每隔幾分鐘,就會回到這個彩色變化的周期原點。如果不仔細看,也看不出來,彩色的變化只是虛幻的表象,其實燈光彩色都只是在原地重復的糾結、重復的打轉而已。

舞臺上的跑馬燈字幕,打出了湘君要唱的歌的歌名。湘君要唱的歌是《我想有個家》。

吳元把背整個的靠在椅背上,仔細的聽湘君唱《我想有個家》:

我想要有個家,一個不需要華麗的地方,
在我疲倦的時候,我會想到它。

誰不會想要家,可是就有人沒有它,
臉上流著眼淚,只能自己輕輕擦。


吳元輕輕的嘆了口氣,不覺閉上了眼睛。聽著湘君繼續的唱歌:

我好羡慕他,受傷後可以回家
而我只能
孤單地孤單地
尋找我的家。


吳元睜開了眼睛,看了看坐在裏面陪客人喝酒的美珊。美珊似乎很專心的在陪客人喝酒聊天,沒有聽到湘君在唱《我想有個家》。

吳元看著舞臺的湘君。湘君很年輕,臉上露出了純真而又可愛笑容。湘君穿著寶藍色的大褶裙,頭上綁了個藍花底的大大的蝴蝶結,湘君的瓜子臉,小而飽滿。湘君的藍底蝴蝶結,搭配著湘君的寶藍褶裙;這個以藍色為主的服裝色系,似乎帶給了吳元一些藍色的憂鬱。

不知道為什麼,湘君完全吸引了吳元的注意力,吳元忽然覺得有些莫名的感傷。

二十年後的湘君,會不會又是一個今天的美珊呢?

也不知道為什麼,吳元情不自禁這樣的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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