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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中鼎《吳元的紅包場女友》2011/4/22



其實,吳元之前一個人也來過紅包場,還約過紅包場的小姐吃過飯。

「吳元啊,如果你一個人在臺北實在無聊,你可以到西門町的紅包場去玩玩。」吳元的老同學劉立選這樣的跟吳元說。

「我給你一個電話,小姐叫做李雅芳,說話還很得體,做個聊聊天的朋友還不錯。我上個星期跟她聊了一下,挺好的。可以交流些不同的社會經驗的。」劉立選說。

那個時候,吳元一個人在臺北,也確實是有些無聊。吳元剛離了婚,兩個孩子跟著媽媽在美國。吳元一個人在臺灣,蠻有些寂寞無聊的時間空檔。

「請問是李雅芳小姐嗎?我姓吳,叫吳元。我是臺中劉立選先生的朋友。」吳元於是就打了個電話給李雅芳,自我介紹,約了雅芳在西門町的一家西餐廳吃飯。雅芳也很乾脆的接受了。

「你打電話我,說話態度很開朗大方,給我的印象不錯。想不到,你人長的還蠻帥氣的。呵呵。」兩個人坐在西餐廳裏,雅芳跟吳元說。

「約小姐吃飯,又不是在幹缺德事,有什麼好遮遮掩掩?了不起被拒絕了。被拒絕了,就假裝沒這回事,馬上也就過去了,沒什麼好損失的。哈哈。」吳元說。

「剛好你約我今天,我今天也有空。前兩天我還有些忙,情緒也不是很好的。」雅芳說。

「哦,忙什麼?」

「莫伯伯上個星期走了。我們接到了通知,去幫忙辦他的後事。」

「莫伯伯?」吳元問。

「莫伯伯是我的一個老客人,每個星期都會來兩三次。莫伯伯住在中壢的榮民之家,單身一個人,蠻可憐的。有時候,對我像對女兒一樣的。」雅芳說。

「老兵。」吳元說。

「這個莫伯伯也蠻好玩的。他說,他原來的名字叫做莫春天,因為他是春天的時候出生的。」

「莫春天?名字不錯啊,一聽就記得了,可以去選立委,代表老兵發言。」吳元笑著說。

「後來,莫伯伯改名字了。他說,他覺得他的人生沒有留下任何的痕跡;所以,他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莫無痕。」雅芳也笑著說。

「哦,莫無痕?莫無痕這個名字,還是可以去選立法委員的。」吳元接嘴說。

「莫伯伯好像還讀過一些書。他來紅包場,常常會有新來的小姐,跑來跟他坐臺,問他姓什麼,從哪裏來。」

「這個莫伯伯還會念一首詩。」雅芳說,似乎興致很高。

「哦,妳念念看。莫無痕念的是哪一首詩呢?」吳元的興致也很高。

「我聽他念了好幾次了,所以我也記得。他念的是:

少小離家老難回,
鄉音無改鬢毛催;
小姐相見不相識,
笑問客從何處來。 」


「哦,是這樣的啊。」吳元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莫伯伯上個星期走了。」雅芳又說了一次。

「莫無痕走了,就像是船過水無痕吧。」吳元說。

「你知道嗎,吳先生。」雅芳說,停了一下。

「莫伯伯把他所有的遺物都給了我,好像我是他唯一的親人一樣。」

「所以,我上個星期幫忙打理莫伯伯的後事,請了我們公司幾個跟莫伯伯比較熟的小姐,一起去送他走。」

「這些老伯伯,我們如果再不理他們,就沒有人理他們了。」

「有時候,我們公司小姐,好像是社會志工,在幫助這個社會,照顧像莫伯伯這樣的老榮民。」雅芳說。

西門町紅包場的盛衰,與老榮民們確實是有很大的關聯。當年國民黨逃到臺灣,帶著幾十萬的軍士,幾十年過去了,昔日的少年,都已成了白髮。很多的老兵,當年要求早點退伍,國民黨說,我們還要準備反攻大陸,你們這些外省老兵比較靠得住,不准你們這些軍士們退伍。

等到這些軍士年齡大了,反攻的神話泡泡也破滅了。很多老兵們,被安置在榮民之家,就像莫無痕一樣,無家無眷的,人生除了早年反攻大陸、消滅共匪的口號之外,似乎不會留下任何的痕跡。

問題是,在榮民之家的時光,又該如何消磨?

所以,很多的老兵,在西門町的紅包場找到了他們的精神寄託。

西門町紅包場的全盛時期,是在九○年代的中下期。一九四九年跑到臺灣,才二十郎當的小戰士,到了九○年代,已經是七十上下了。

甚至有的老兵,住在新竹的榮民之家,也會一早搭著鐵路慢車,幌幌幌的幌到了西門町,坐進了紅包場,泡杯茶,也很便宜,一坐坐上了五、六個小時。一直到晚上紅包場打烊了,老兵才搭著晚班的鐵路慢車,幌幌幌的幌回了榮民之家睡覺。

「有的住的比較近的老伯伯,幾乎就像是在我們公司上班一樣,一有空就來。」雅芳說。

「有的老伯伯,一下子好久不來了;我們就猜,要不就是回大陸探親,要不就是身體出了問題。更不好的是,有的就突然走了。」

在紅包唱唱歌的小姐,一般來說,也都是青春不再。很多紅包場的小姐是離了婚,帶著孩子的。帶著孩子的媽,又沒有什麼一技在身,能幹什麼呢?

有的小姐喜歡唱唱歌,所以就到紅包場來唱歌,陪客人說說話,賺賺錢。

所以,在西門町紅包場的全盛時期,有十多家的紅包場,夜夜笙歌。所唱的歌大抵都是些感傷濫情的歌曲。感情,不分老少,都是人生永遠的追求吧。

到了現在,就像莫無痕一樣,上一代的老兵紛紛凋零。所以紅包場的最基層客戶,隨著社會的變遷,而慢慢的流失了。西門町的紅包場一個接著一個的換了老闆,卸下了招牌,現在的西門町,只剩下了五家的紅包場,客戶群慢慢的變了,小姐的行為生態,也慢慢的變了。

現在剩下的這五家,有的也是負債累累,隨時要準備謝幕關燈了。

吳元看著雅芳。雅芳其實不漂亮,有些中年婦女的福態,皮膚也不再柔滑細緻。不過,在一起聊聊天,還挺舒服的。

每一個人,都好像是一本書,打開來好好的讀,都是一個有內涵的故事。

「雅芳,妳說的故事很有意思的。」吳元對著雅芳笑了笑。

「是啊,我們這裡可以看到一個社會的縮影。」雅芳也對吳元笑了笑說。

吳元忽然心中一動,想到了那一天,跟劉立選一夥人去卡拉OK唱歌,劉立選很感慨的唱著那首羅文的歌《塵緣》:

漫漫長路起伏不能由我,
人海漂泊嚐盡人情淡泊。


「我在公司裏,得罪了小人,小人在老闆面前搬弄是非,老闆對我已經不再信任了。我很清楚的知道,我在公司裏,已經沒有前途了。」

「我唱這首歌,真是特別的有感觸。」

劉立選跟吳元這樣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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