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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中鼎《一減一等於零》2010/6/25

二十三

迷迷糊糊之中,他仿佛覺得小圓圓的手在撫弄他的臉。嗯,小圓圓不是在紐約嗎?怎麼會在撫弄他的臉呢?他忽然有些清醒,哦,不是小圓圓。小圓圓的手是小孩子的手;現在替他按摩的手,不是小孩的手,但是這雙手,也是雙柔軟的手。

原來是阿珍在幫他做臉部按摩。他幾乎都不記得,是什麼時候阿珍開始幫他做臉部按摩的。據說,這是一種去角質的臉部按摩,也叫做臉部SPA。臉部SPA,可以恢復疲勞,放鬆臉部的肌肉;也可以讓脾氣不好的人,看起來變得慈祥而又和藹。

阿珍大概是覺得他的臉部肌肉太緊繃了,所以剛剛就建議,幫他做一個臉部的SPA。他想,躺著休息休息,順便做個臉部按摩也好,也就同意了。

「噢,您醒了?剛剛您好像睡著了。」阿珍輕聲的跟他說。

「是啊,我好像睡了一陣。哦,睡多久了?」他說。

「沒多久,才十幾分鐘吧。」阿珍說。

「我怎麼覺得好像很久了。」他說。

「您現在看起來放鬆多了,臉上的肌肉,已經沒有一開始那麼的緊張了。」阿珍說。

阿珍的手指,從他的眉心,往左右兩邊按摩,又接著說:「您這次的白頭髮,比上次多了。」

他忽然有個衝動,忍了一下,本來不想說;可是,想了想,還是跟阿珍說吧。他跟阿珍很熟了,說說應該沒有關係。

「珍妃,可不可以麻煩你,幫我拔拔幾根白頭髮。我很喜歡拔白頭髮的感覺。」

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很享受那種拔白頭髮時,微微一動的感覺。想像中,有一棵樹,樹上有很多樹葉。有的樹葉慢慢的發生了化學變化,樹葉的顏色轉成了金黃色,葉梗與樹枝的附著力就逐漸的減弱了。有時候,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葉梗與樹枝接合的地方,葉梗的這一面,是金黃色;樹枝的這一面,是暗綠色。

他小的時候,也曾經喜歡在附近的樹上,找到金黃色的樹葉,然後把金黃色的樹葉輕輕的一扯,讓他撤離樹枝。在若有若無之間,他仿佛就會聽到「波」的一聲,樹葉脫離了樹枝的聲音。

銀灰色的頭髮離開身體,就像金黃色的樹葉離開樹枝,是一樣的意思吧。

「好啊,我幫你拔拔。」阿珍很溫柔的說。

他忽然覺得很感動。他想到了麗玲,麗玲是個女強人,講究的是女男平等。他真的很難想像,麗玲會願意幫他拔白頭髮。

「很多的中國男人,都不懂得尊重女人,都是大男人沙文主義。」麗玲常常這樣說。

「There are a lot of Chinese male chauvinist pigs!」麗玲加了句補充。

麗玲與阿珍,似乎是生活在兩個不同世界的人。麗玲是國際公司的專業經理人,爭強好勝,工作上很有成就。麗玲的行為與言辭,也都很強勢。阿珍剛好相反,阿珍沒有機會進大學讀書,但是任勞任怨,每次說話,都是輕聲細語,十分的溫和。

他閉上了眼睛,這個做臉部SPA的房間很安靜。他所能聽到的聲音,仿佛就只有阿珍的呼吸聲,還有輕輕拔頭髮的聲音。

「阿珍,可以了。謝謝。」他說。

「我再幫你按摩一下額頭吧。」阿珍說,開始慢慢按摩剛剛拔了白頭髮的部位。

「我說個故事給你聽吧。」他說。

「好啊。」阿珍很高興的說。

「我有個好朋友,叫做林文超,以前在美國俄亥俄州的克理夫蘭讀博士學位。」

「他當時一直想找一個學歷好、能幹的女朋友當老婆。後來,他認識了一個在紐約哥倫比亞大學,讀生化博士的女朋友孫小姐。林文超覺得這個孫小姐很能幹、很符合他的期望。」

「所以,林文超經常開車,從克理夫蘭到紐約去看這位女朋友。」他說,不禁想到了他的好朋友,心地善良、為人寬厚的林文超。

從克理夫蘭到紐約,走八十號州際高速公路,也要八、九個小時才能到紐約的曼哈頓。林文超經常披星載月的在八十號州際高速公路上奔馳,到紐約去看他在哥倫比亞大學,攻讀生化博士的孫露西小姐。

「找老婆,就好像是挖金礦。要找個成色足、藏量豐富的礦苗去挖。挖的時候辛苦些,挖成了,是後福綿綿的。」林文超跟他說。

林文超的意思是找個優秀的女朋友,交往的時候就算辛苦些,將來成了老婆,回報高,之前的辛苦,也都是值得的。

「我真羡慕你理論清晰、目標明確。金礦挖出來了,要趕快告訴我喔。」他很誠懇的跟林文超說。

後來有兩次,林文超居然跟他訴苦。林文超說,他開了九個小時的車,興致勃勃的見了孫露西,孫露西總會詰問他的學業成績如何、跟教授的關係好不好、何時可以完成博士學位、將來找工作有什麼計劃等等。

孫露西詰問了半天,搞得林文超灰頭土臉,覺得十分的無趣。孫露西也覺得林文超的答復,不能完全符合她的期望。孫露西當然也就不願意,賞賜給文超一個彼此溫存纏綿的機會了。

林文超跟他訴苦說,有一次,林文超開了九個小時的車,雙方見了面,第二天,孫露西就督促文超回去好好用功。

「你這次考試的成績不理想,明天就回去好好讀書吧。沒事要跟教授多接近接近,將來找工作、寫介紹信,總是會有好處的。」

林文超悻悻然的跟他抱怨:「唉,古時候的書生上京趕考,踫到后花園裏授受不親的小姐,也沒像孫露西這麼嚴苛的。」

「她是為了你好。」他趕快安慰林文超。

「再說,想挖金礦的人,恐怕也不少。總是很競爭的,棒頭出孝子嘛。」他繼續鼓勵林文超。

有一天,他收到了林文超寫給他的一封信,這封信,寫的文情並茂。文超說,是他晚上實在睡不著覺,在百感交集的情況之下寫給他的。

信中說,文超為了要爭取孫露西的芳心,特地去紐約第凡內珠寶店,買了個戒指送給孫露西,希望能夠跟孫露西談妥兩人訂婚的事。他滿懷激情的獻上了所費不貲的綠寶石貓眼戒指;結果,孫露西反而批評他,幹什麼事都不夠漂亮,連挑選戒指的眼光都沒有。

「孫露西完全不在意,我開了九個小時的車、花掉了二個月的獎學金生活費、精挑細選、獻上綠寶石貓眼戒指的心意。」

「我真是又傷心、又生氣!」林文超繼續寫道。

他想,一向為人寬厚的林文超都生氣了,可見孫露西用的言辭,肯定是很不留情面的。

「我實在忍不住了,氣得當場就把綠寶石貓眼戒指,連同雕花的戒指盒,一起用力給扔到了窗外的草叢中。」

很幽默的是,文超接著又寫道:「第二天早上,我想想,還是不要跟錢過不去,我就去草叢裏把戒指找了回來。因為戒指是連著雕花的戒指盒一起丟的,所以很容易就找到了。」

他笑了笑。文超的性格還是很實際的,他想。

過了幾天,他又收到了文超的一封信,這一次,林文超告訴了他,一個重大的決定。

「我決定回臺灣休息一陣,不再繼續讀博士了。為什麼?因為現在我每次打開書本,就會聯想到孫露西。聯想到孫露西逼我幹這、逼我幹那的神態。我決定什麼都不幹了。這樣總可以吧?我管他什麼孫露西、紐約、克里夫蘭,統統都再見吧。我決定做我自己,自己愛幹嘛,就幹嘛。我想回臺灣,所以就決定回臺灣了!」


林文超是他的好朋友。既然文超毅然決然的做了決定,他就一定要情義相挺。於是,他也寫了封文情並茂的信給文超。他還記得,在他的信中,有這樣的兩句話。

一句話是:「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苦苦挖金礦。」

還有一句話是:「所有偉大的決定,都是痛苦的;也惟有在痛苦中,才能做出偉大的決定。」

多年之後,林文超跟他在臺灣回憶往事。智慧,是經驗沉澱後,所解析出來的結晶。林文超跟他講到了這一段與女強人孫露西交往的經驗,帶給他的心得與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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