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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中鼎《一減一等於零》2010/6/18

二十二

那一天,他們一起跟著楊伯伯登泰山祝壽。一路上,走走停停。由中天門拾級上山,沿途林蔭夾道,石階盤旋。從中天門、雲步橋、一路往上走,遊客與遊客之間,偶爾也會在歇息的時候,相互寒暄寒暄。有的遊客,也會友善的向楊伯伯問候。

「您多大年紀啦?」他們坐在上路旁的岩石上休息,幾位遊客準備擦身而過。其中的一位,停下來問楊伯伯,帶著點山東口音。

「我九十囉。」楊伯伯慢條斯理的說。

「哇,佩服佩服!」幾位遊客一片讚嘆之聲,眼神中充滿的敬意。然後,這幾位遊客繼續拾級而上,越爬越高;慢慢的,也就超出了他們的視野之外了。

「來,再走吧。」楊伯伯說。楊世澤攙起了他的父親,大家再一步一步的往上爬。

再過一會兒,有幾位從山上往山下走的人,路過了楊伯伯身邊,也停了下來跟楊伯伯問候。

「剛剛有上山的人說,您已經九十歲了,來爬泰山哦。」下山的人很熱情的跟楊伯伯說。

「是啊,慢慢的走,就會到的。」楊伯伯依舊慢條斯理的說。

「加油喔!」下山的人很友善的說。

繞過了五大夫松、就會看到了泰山有名的迎客松。面對著迎客松,他們坐了下來休息,好好的欣賞著迎客松。到了這個時候,楊伯伯似乎已經是當天爬泰山的大名人了。

幾個年輕的遊客,從山下稀里糊塗的走上來,七嘴八舌的跟楊伯伯說:

「剛剛有幾個下山的人說,有一位楊伯伯,九十歲了,還在爬泰山。您就是楊伯伯吧。」

「是噢,我的大兒子,都快六十歲囉。」楊伯伯說。

「一路上都有人說,有位九十歲的老先生,在爬泰山。還說我們年輕的,看看老先生,是不可以喊累的。」一位年輕的女生說,看起來長得還滿可愛的。

另外一個小伙子,跟著這位年輕的女生靠在一起,似乎很有幽默感,接著嘴說:

「下面還有一個老太太,七十多歲了也在爬泰山。楊伯伯要不要等她一下?」

「爸,你要不要等等?哈哈。」楊世澤問他爸爸。

「沒有關係,等她追上來了再說吧,呵呵。」楊伯伯依舊慢條斯理的說。

大夥到了十八盤的精彩路段,這個路段,碑碣石刻林立。著名的南天門,終於遙遙在望了。在十八盤道的路邊,有二位先生,坐在岩石上,等著楊伯伯。

「您是臺灣來的九十歲的楊老先生嗎?我們是本地《泰山晨刊》的記者。我們可以幫您拍張照片,替您做個採訪嗎?過兩天可以在我們的報上發表的。」

「好啊,一起來拍照噢!」楊伯伯也回答得很痛快。

記者們很高興的進行了採訪。楊世澤順便提醒了一下記者,下面還有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也在爬泰山。

「謝謝啊。不過楊老伯伯是臺灣同胞,更應該要報導的。」一個記者說。

「要強調兩岸的友好關係,合乎國家的政策。」另一個記者,十分認同的說。

「楊老伯伯,您還有什麼話,想要跟我們《泰山晨刊》的讀者們說的?我們都可以報導的。」第一個記者說。

「我今年都九十歲了。」楊伯伯說,停了一下,好像是在回想什麼似的。似乎,楊伯伯想把他九十年的經驗做個簡單的總結。又停了一下,楊伯伯終於慢條斯理的說了:

「我九十歲了。我們以前啦,外國人一直都是看不起我們的。說我們是東亞病夫、說我們不懂得團結。」楊伯伯一個字、一個字慢慢的說:

「現在中國要辦奧運了,我們要多拿幾面金牌,不要讓外國人永遠都看不起我們。」

「楊伯伯,您說得很好,我們一定會把您的看法刊登出來的。」《泰山晨刊》的二個記者,很專心的做了筆記。

果然不錯。第二天,楊伯伯的照片,還有他的專訪,都上了《泰山晨刊》。

做完了專訪,大家朝向南天門拾級往上行進。南天門,是泰山登山盤道的頂端。由下往上仰視,猶如天上的宮闕,是泰山具有代表性的景點。過了南天門,就到了泰山的山頂,是有所謂的碧霞祠、日觀峰、玉皇頂了。

幾乎所有爬泰山的人,都會在南天門下攝影留念。他們這一夥,也都在南天門的門洞下,擺好了姿勢拍照。他看著楊伯伯,楊伯伯畢竟是上了年紀,爬山爬得辛苦;身體不禁有些微微的顫抖。

大夥要拍照了。他看著楊伯伯,注意到楊伯伯慢慢的張開了手指,比出了一個V字形。V的字形,代表的是英文字的「勝利」。這是在二戰的時候,英國首相丘吉爾,面臨排山倒海而來的德國淩厲攻擊壓力,所經常使用的手勢。這個手勢,是用以振奮人心,表示終將贏得最後的勝利。

大家輪流拿出照相機照了相。有個熱心的遊客,也幫他們一起拍了好幾張照片。

他注意到,楊伯伯的V字形的手勢,一直是在微微的顫抖。也不知道為什麼,楊伯伯這個V字形、微微顫抖的手勢,一直留給了他,非常深刻的印象。

那一年,北京奧運,中國勇奪五十一枚金牌,居世界第一;大幅領先了美國的三十六枚金牌。在北京奧運期間,他也特地去了趟了北京,體會一下北京奧運的氣息。

在北京,他隱隱約約的感受到,彌漫在空氣中的,一種歡欣鼓舞的的興奮心情。他在北京打了個電話給楊世澤,對楊世澤表示慰問之情。因為有朋友告訴他,楊伯伯已經過世了。

「我父親走得很平和。」楊世澤說。

「我去跟楊伯伯鞠個躬吧,告訴他,中國的奧運金牌,是世界第一了。」他在電話裏跟世澤說。

他掛上了電話,不禁又發了會兒呆。在他的眼前,仿佛又看到了楊伯伯在泰山南天門的臺階前,用拇指與食指,比成了一個V字形手勢。這個V字型的手勢,不停的在微微的顫抖。

他那幾天在北京,只要是打開了電視,就會看到很多與北京奧運有關的新聞。

「我真是太高興了。」一個得了奧運體操金牌小女孩在電視上說。小女孩看起來稚氣未脫,一口清脆的京片子。

「我得了金牌,為國家爭取了榮譽,國家會配給我一棟房子,我可以好好孝順我的爸爸媽媽了。」小女孩說,露出了純真而可愛的笑容。

他看著電視,忽然想到了,不久之前發生在四川的汶川大地震。溫家寶總理趕到了受災的現場,跟幾個剛剛成了孤兒的孩子們說:

「孩子,別哭,你們既然活著,就要好好的活下去。國家會管你們的。」

回到了酒店,他上了網,看看臺灣的新聞。臺灣的一個選手也得了獎牌,媒體對於這個選手,做了很多的報導,畢竟臺灣的得獎選手不多。選手的父親,也接受了媒體的採訪。這個父親說,希望臺灣的行政院長劉兆玄,能夠幫他的選手女兒,想辦法「安插」一個工作。

「國家會管你們的。」他看著這個新聞,不禁在心中,又重復了一遍溫家寶所說的這句話。

這句話很有意思,他想。

在臺灣,沒有人會這樣說話;在大陸,這句話說得很自然,聽起來也很溫馨貼切。國家到底應不應該「管」我們呢?他想,要管到什麼程度才對呢?臺灣的行政院長如果說「國家會管你們的」,豈不是要被罵慘了;恐怕是被罵得非辭職不可吧,他想。

那是一個陽光溫煦的下午。他記得,他剛剛看完了金庸的武俠小說,躺在床上休息。他拉開了窗簾,讓陽光撒在他懶洋洋的身上。他想到了一個顯然是掰出來的故事。故事說,蘇東坡有天下午,在院子裏敞開了肚皮曬太陽,十分的愜意。蘇東坡鍾愛的小妾朝雲,在一旁問東坡:

「相公,您在曬什麼東西啊?」

「我在曬我的滿腹經綸啊!」東坡摸著大肚皮回答。

「我看你是在曬你的滿腹牢騷吧!」朝雲笑著說。

想到這裡,他也不禁摸了摸自己敞開而微凸的肚皮。陽光溫煦的照射在微凸的肚皮上,真是覺得說不出來的舒服。

「我也要曬曬我一肚皮的武俠小說。」他想,不禁微微的笑了。

忽然,有一個小小的、柔軟的手在拉他的手臂。哦,是小圓圓在拉他的手臂。小圓圓那個時候,大約是六歲吧。圓圓長得好可愛,講話有美國ABC的口音;他在細細的回想著小圓圓可愛的神態。

那個時候,他們剛從美國回到臺灣,小圓圓在幼稚園說國語,老師同學們經常都會發笑。有的小朋友還會學小圓圓,用美國式的國語說話。

「爸爸,帶我去看動物園小動物,我要。」小圓圓拉著他的手說。

「哎喲,圓圓,讓我休息一下,拜託。」他說。

「爸爸,我最討厭你的兩件事,就是睡覺跟休息一下。」小圓圓說,帶著可笑的美國口音。

「哎喲,不行,我的肚皮還沒曬夠呢。」他說,摸了下肚皮,心中覺得有些不妙。

「爸爸,你們都不管小孩!」小圓圓很生氣,站直了身體,雙手握成了拳頭,大聲的說。

時光易逝,當年那個胖嘟嘟、每天憨憨的笑的小圓圓,現在已經亭亭玉立了。那段時間,圓圓在紐約的一家藝術工作室工作,還在古根漢博物館做藝術導遊。那幾天,他趁著休年假,特地去了趟紐約,去看圓圓。

看了看圓圓在紐約的生活狀況,他忍不住了,就跟圓圓說:

「這個紐約啊,每天在地鐵裏鑽進鑽出,好像是耗子打地洞一樣。住的地方也不好,你要不要回臺灣算了?也可以多陪陪爸爸。」

「爸爸,你不要管我嘛。」圓圓說,年輕的臉上,充滿獨立而自信的表情。

他看著圓圓,神思飄渺;又回想到了那個陽光溫煦的下午,他躺在床上,曬肚皮裏的武俠小說的那個情景。

「爸爸,你們都不管小孩!」是小圓圓用稚嫩的聲音,雙手握成了拳頭,生氣地跟他說話。

「孩子,別哭,國家會管你們的。」那是在電視上,溫家寶跟幾個可憐的孩子說的話。

有個你喜歡的人,有事沒事的就想管管你;你如果也喜歡這個管你的人,半推半就的被她管管,是件很幸福的事啊。他想。

哦,人生嘛。有悲才有歡,有離才有合;有陰才有晴,有圓就有缺。有喜歡管你的人;也有你喜歡被她管的人。

有你想管人的時候,也有你不想被人管的時候。

他忽然想到了蘇東坡著名的詞《水調歌頭》。這首《水調歌頭》,是蘇東坡在中秋之夜,喝酒賞月,兼懷念他的弟弟蘇子由、不覺大醉時寫下的作品。他不禁輕輕的念著《水調歌頭》裏的句子: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同長久,千里共嬋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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