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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中鼎《一減一等於零》2010/6/4

二十一

吳教授數十年來,始終如一。他對吳教授充滿了敬意。吳教授是位科學家,但是具有高度人文素養,與社會關懷。吳教授是多年前回歸北京的「正港」台籍青年,本身才幹優異;所以幾十年下來,吳教授在北京,也有了相當高的政治地位。

吳教授也經常有機會,對中國北京政府的高層領導,提供意見。

那一年,溫家寶總理對臺灣溫情說話,溫家寶引用了于右任先生臨終前的遺言:

「葬我於高山之上兮,望我故鄉。故鄉不可見兮,永不能忘。山蒼蒼,野茫茫。山之上,國有殤。」

于右任先生,是陝西三原人,辛亥革命的元老。于右任小時候,曾經在家鄉牧羊,寫過一本書,叫做《牧羊兒的自述》。書中敘說他如何從一個鄉下的牧羊兒,變成了革命青年。于右任先生早年加入光復會與同盟會,跟隨孫中山先生搞革命,在國民黨中的輩份,高於蔣介石。于右任也是著名的詩人與書法家,他的草書寫得特別好,被稱為「當代草聖」。

于右任先生德高望重、熱愛鄉梓,一生清廉。于右任曾經贈言給蔣經國說:「計利當計天下利,求名應求萬年名」。這兩句話,為人所廣為傳頌。一九六四年,熱愛鄉梓的于右任先生,知道自己終將死在臺灣。于右任留下了他最後的遺願,就是要「葬我高山上,望我故鄉」。

于右任跟著孫中山搞革命,搞了一輩子,名重一時。到最後的結局是,「葬我高山上,望我故鄉」,也算是一個時代的悲哀吧。

他的父親也來自於陝西。于右任先生是他們「陝西旅台同鄉會」的大家長。當時的社會,還有比較濃厚的傳統中國文化習俗。家裏的客廳,都喜歡掛上名家的「墨寶」。他的父親很得意,因為于右任先生,親筆寫了個橫幅,贈送給他的父親,橫幅上還寫有父親的名字。

他小時候,幾乎每天看著客廳裏的這個橫幅。橫幅是草書,他也不太了解寫的是什麼。有一天,他似乎忽然長大了,居然問起父親,這龍翔鳳舞的幾個字,到底是在寫些什麼。

父親說,上面寫的是:《江山萬里心,風雨一杯酒》。

「于院長想念我們的老家啊!」父親又悠悠然的做了個補充。

「陝西有什麼好?都是黃土跟窯洞。臺灣才是寶島。」還在讀小學的妹妹說。

「唉,你們不懂啊。陝西是中國的文化發源地。秦朝、漢朝、唐朝都是在俄們陝西的。」父親說,帶著有些混濁的陝西口音;說完了一遍,又說了一遍。

「狗不嫌家貧,兒不嫌母醜。你們都是陝西人啊,怎麼可以說陝西不好?」父親似乎是意猶未盡,又加了一句解說。

鄉愁是一種永恒的懷念,因為鄉愁是每個人生命中,無法剝離的自我的一部份。

吳教授也有吳教授的鄉愁。吳教授的鄉愁,是寄託在寶島臺灣。

吳教授年輕的時候,因為愛國的熱誠,參加了保釣運動。結果是二十年無法回到臺灣。前輩的于右任先生,與這一世代的吳教授,雖然是時空迥異,但是鄉愁如一。

在一次的會議中,吳教授給溫家寶總理提了一個建議。溫總理也欣然接受了。

二○○四年三月十四日,在一次公開記者招待會上,溫總理再次對臺灣同胞溫情說話。這一次,溫總理引用了臺灣著名的鄉土文學家鍾理和,在他的短篇小說《原鄉人》中的這幾句話:

「原鄉人的血,必須流返原鄉,才會停止沸騰!」

聽到溫總理這樣說,吳教授感到十分的欣慰。好像是溫總理,代他說出了他心中的感慨。

鍾理和,是臺灣客家人。客家語「原鄉」的意思,就是故鄉,指的是祖國大陸。《原鄉人》這篇小說,講得是在日據時代,臺灣同胞在異族統治下,一種濃郁的「祖國情結」。故事說的是,雖然祖國大陸十分的不爭氣,但是臺灣同胞對於「原鄉」的祖國,還是充滿了無法解脫的嚮往與期盼。這個小說,寫得十分的雋永而感人。

在日據時代的鍾理和,畢竟還是實現了他的心願,回到了「原鄉」。鍾理和大約在北京居住了五年,從事寫作;後來,還是回到臺灣的高雄美濃終老。

有趣的是,在日本統治下的臺灣,臺灣同胞鍾理和,可以自由的「流返原鄉」,讓「原鄉人的血,停止沸騰」,然後再返回臺灣的故鄉定居寫作。

但是,在國民黨統治下的臺灣,黨國大老于右任,無法再返回他的「原鄉」陝西三原,只能「葬我山巔上,不語望中原」;一介書生吳教授,也是二十多年來,都無法返回他的「原鄉」臺灣花蓮。

他實在很有感慨,想到自己那一段漂泊異鄉的日子、想到了遊子思念原鄉的情懷;他躊躇了一下,想了想,寫了一首詩,詩的名字是《思鄉》。

詩:《思鄉》(贈吳教授)

「一場春夢不分明,昨夜依稀似到家;寒風入窗驚坐起,原來仍舊是天涯」


詩所描寫的意思是,自己為什麼無法回到家鄉,回想起來,自己也搞不清楚,就好像一場春夢一般。昨夜又依稀是回到了家鄉;一陣寒風吹來,自己突然驚醒。哦,原來依舊是人在天涯。

他記的很清楚,那一年,他要到美國去留學了。去美國之前,他特地到南部的高雄與舅媽辭行。他很小的時候,曾經跟舅媽住了三年,舅媽待他有如己出。

「你到美國,要記得幫我做件事情。」舅媽跟他說,從抽屜裏小心翼翼的拿出了一張發黃的紙條。

「這是我媽媽在南京的地址,你要好好抄下來,要幫我寫信給她、寄錢給她。」舅媽說,帶著南京口音。南京口音在語句收尾的時候,尾音會微微的拉高。

「這件事你一定要幫我做。我媽只有我一個女兒,她今年都有八十歲了,也活不了幾年了。」舅媽說,眼角已經有了淚水。

「我原來還有個哥哥,在抗戰的時候,給日本人打死了。我的媽媽很苦命的。」

舅媽說,淚水簌簌的落了下來。

「我是一個不孝的女兒。我媽年輕就守寡,只能指望我了。我到了臺灣,完全不能盡孝道。」舅媽說。然後站了起來,去了趟房間,擦了眼淚,又走了回來。

他不知道能說什麼,只有靜靜的聽。

「有件事我怎麼想,都想不懂。」舅媽說。

「我問過紅十字會,紅十字會說可以幫我轉信、轉錢,可是要政府批准。」

「我問過政府,政府就是不准。」舅媽說,眼眶紅紅的。

「這個政府,老是口口聲聲的說,他是大有為的政府。」舅媽說,停了一下。

「可是,為什麼一個大有為的政府,卻不准老百姓去孝順自己的媽呢?」舅媽說,聲音哽咽。

「這個││我也不懂。」他囁囁嚅嚅的說。

說實話,他是真的不懂。不過,他知道,他這一生,都會永遠記得舅媽曾經淚流滿面的問過他,這樣一個聽起來非常簡單,但是他們都無法回答的問題。

「我們是以天下之至仁,對天下之至不仁。」他忽然想到了蔣介石在國慶文告裏所說的話。蔣介石在文告中,宣稱國民黨是天下之「至仁」,而共產黨是天下之「至不仁」。國慶文告接著又說,「仁者無敵、仁政必勝;暴政必亡。共產黨惡貫滿盈的死期,馬上就要到了!」

然後,就是一片歡聲雷動,一夥人聲嘶力竭的大喊口號:

「消滅萬惡共匪││蔣總統萬歲、萬歲、萬萬歲││萬歲、萬歲、萬萬歲││萬萬歲││」

他的好朋友李博士,很聰明的火箭專家李博士,當年就在他的身旁悄悄的跟他說:

「一個人老了、怕死、快死了、才喜歡聽別人大聲的喊萬歲、萬歲、萬萬歲。」

孫中山先生充滿了理想,一生革命,創建了國民黨。最後搞出了個蔣介石,以特務治國、同時大搞個人崇拜。孫中山的遺孀宋慶齡女士說,蔣介石徹底背叛了孫中山的革命精神。搞到最後,以革命起家的國民黨,失去了民心,被完全趕出了中國大陸。國民黨的命運變化之快,也是孫中山始料所未及的吧,他想。

歷史的變遷,看起來很慢,其實也很快。在辛亥革命時代,如日中天,得到全國有志青年愛戴的國民黨,在短短的三十多年間,就變成了惡名昭彰、貪污腐敗的代名詞。

有一次,有位頗負盛名黨國大老,喊蔣總統萬歲萬萬歲喊得興奮極了,忽然有些無法自拔,激動的喊出了蔣夫人萬歲、萬歲、萬萬歲。但是,也不知道為什麼,蔣夫人萬歲的口號,畢竟沒有蔚為風潮。

為什麼會這樣呢?也許是因為希特勒、墨索里尼、史達林都沒有喊夫人萬歲的先例吧;也許是因為這位黨國大老在政治角力中,敗下陣來,夫人黨終究敗給了太子黨。誰知道呢?管他的,他想。

喊口號是一件很有趣的心理現象。無論是喊口號的人,還是聽口號的人,好像都會上癮。一旦開始喊了,就一定會喊到生命終止、或是政治變天為止。

其實從聲帶振動的快感的角度來看,喊蔣總統萬歲、蔣夫人萬歲、還是毛主席萬歲,都是一樣的。換句話說,對於大部分民眾來說,喊蔣總統萬歲、還是蔣夫人萬歲、其實沒有什麼區別,都是在閉著眼睛,享受聲帶振動帶來的快感。

他不禁又想到了口號大王胡大K、在國台辦的新春酒宴裏,坐在人民大會堂主桌上的臺灣代表胡大K。哦,他閉上了眼睛,胡大K的身影依舊是揮之不去。他仿佛看到了胡大K打直了胳臂、身體前傾、胳臂還略帶顫抖;他仿佛聽到了胡大K高亢悲壯而略帶沙啞的口號聲,在空中激蕩,歷久不衰。真是草木為之含悲、風雲因而變色。

哦,國民黨與胡大K,他忽然感到莫名的悲哀,不禁輕輕的搖了搖頭。

南宋初年,秦檜當權,岳飛冤死,天下滔滔。有一位詩人,叫做朱敦儒,曾經寫了一首《西江月》,其中有這樣的句子:

青史幾番春夢,黃泉多少奇才。不須計較與安排,領取而今現在。

生逢亂世,個人的能力是很有限的。所以朱敦儒的《西江月》,只能感嘆青史如春夢,奇才赴黃泉。作為個別的知識分子,確實是很難有什麼作為,還是自求多福吧。

他想了想,下筆把朱敦儒的句子做了更改,用來形容臺灣的情境:

幾番青史春夢,多少口號奇才;不須計較與安排,領取而今現在。

他又念了兩遍,嗯,很好,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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