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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中鼎《一減一等於零》2010/5/21

十九

楊伯伯九十歲高齡了,依舊有泰山封禪的鬥志與興致;自己的身旁有美女小芭比相隨,卻是連爬小小的香山,都嫌累。他看著端坐在太師椅上的楊伯伯,不禁神思飄渺。

何況是芭比建議爬的香山、看桃花、自己怎麼可以把小芭比的建議,給快速的婉拒呢?

「嗯,我實在該檢討!」他暗暗的下了決定,要多學學楊伯伯的精神。

「楊伯伯,您以前是軍人?」他忽然對楊伯伯有了興趣,想對楊伯伯的過往,多做些了解。

「我爸爸以前是蔡廷鍇的第十九軍的。」楊世澤在旁邊做了說明。

「蔡廷鍇?」這個名字聽來遙遠而陌生,可是他似乎又曾經在什麼書上,看過這個名字。他不禁用疑惑的眼光看著世澤,世澤看著他的老爸爸,等著他的爸爸說故事。

「我們就是一.二八事變在上海,跟日本人抗戰的部隊。在九.一八事變之後,日本人佔領了東北,就想要佔領上海。我們的廣東粵軍,在上海跟日本人打了一個多月。」楊伯伯慢慢的說,似乎陷入了回憶之中。

「一二八發生在一九三二年,是九一八事變的第二年。一二八淞滬戰役,是在蘆溝橋八年抗戰之前,一場規模最大的抗日戰爭。」楊世澤做了補充說明。

「我們那個時候年輕,看日本人要侵略我們上海,國家快亡了。國民政府要我們撤退,不要跟日本人打。我們不管,就上去跟日本人拼了!」楊伯伯說。

「我們打死了很多日本人,我們自己的犧牲很大。可是,不打是不行的。軍政部叫我們忍讓、要換防,不要打。可是我們決定不理他,不理他那個什麼軍政部長何應欽,我們覺得再不打,就亡國啦!」楊伯伯又重復的說了一遍。

他看著楊伯伯,轉過頭來看看楊世澤。原來如此,有了一二八抗日老英雄楊伯伯,才有保釣急先鋒楊世澤。楊伯伯在上海浴血抗戰,楊世澤在舊金山奮不顧身。果然是虎父有虎子,一門剛烈的楊家將。

「對不起,我都不記得書上是怎麼說的了。後來呢?」他很好奇的問楊伯伯。

「後來,老蔣不要我們去打日本,把我們調去福建打共產黨囉。」楊伯伯依舊慢慢的說。

「十九軍不是老蔣的黃埔嫡系。十九軍在淞滬戰役之後,聲望很高。所以老蔣把十九軍調去福建打共產黨,這樣他就可以坐收漁人之利啦。呵呵,老蔣是很厲害的噢。」楊世澤繼續作補充。

「後來呢?」他問。以前在學校讀書的時候,故事都只聽到片斷,截頭去尾,漏洞百出。現在能夠聽到故事的完整版,他覺得很十分的有趣。

「我們的敵人是日本,日本是要侵略我們啊。那個時候,共產黨是有理想的。我們也不想打共產黨。老百姓也是支持我們打日本,不支持我們打共產黨的。」楊伯伯依舊慢條斯理的說,帶有濃濃的福建口音。

「哦,後來呢?」他聽得很入神。

「後來,我們就跟共產黨合作囉。大家都不想打,怎麼打得下去?」楊伯伯說。

「我們在上海打日本,老百姓看我們都是英雄,我們很受歡迎的。我們跑到福建去打共產黨,老百姓看我們,都覺得我們莫名其妙。」楊伯伯又重復的說了一遍。

「哦,原來如此。」他想,楊伯伯所說的情況,確實是合情合理。故事似乎到此可以結束了吧,楊伯伯恐怕也累了。

「可是,後來啊,結果也不大好。」楊伯伯繼續說,似乎是意猶未盡,不說不舒服。

「哦?」他看著楊伯伯。

「後來啊,我們十九軍的老軍長,蔣光鼐、蔡廷鍇、都在文化大革命的時候,被鬥死了。」楊伯伯的目光看著天花板,臉上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表情。

「哎喲!」他情不自禁的發了聲輕呼。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接著是一陣沉默。大家都沒有說話。

蔣光鼐、蔡廷鍇在文革的時候被批鬥致死,他想了想,其實也不難理解。蔣光鼐、蔡廷鍇他們與國民黨,都有過分分合合的關係,在文革的時候,只要是跟國民黨有過交往的,忽然都變成了人民的敵人。紅衛兵是不會放過這些人民的敵人的。

沉默了一會,他企圖緩和一下氣氛,就努力的找了句話來說:「現在總算好了,不鬥了。現在是你幫我賺錢,我幫你賺錢囉。」

楊伯伯好像沒有在聽他說話,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

楊伯伯看著天花板,過了一會,自顧自的、慢悠悠的說:「一個人的年紀太大,也不好。認識的老朋友們,一個個都走了。」

他忽然想到了一個景象,秋風初起,原來樹上的綠葉,不知不覺轉成了艷麗的嫣紅。秋風漸緊,紅黃的樹葉一片接著一片的飄零。慢慢的,樹上的黃葉越來越少。最終總有最後的一片黃葉,在一場寒風吹襲的時候;在顫抖中,無可奈何的脫離了舊枝、搖搖曳曳的墜入了泥塵。

於是,他發了會兒呆,默默的寫下了一首詩,詩名是《寒風》:
詩:《寒風》

「當秋天來臨的時候,

綠葉啊,

縱使你換上艷麗的嫣紅,

努力掙扎、顫抖;

無論你如何眷戀舊枝,

寒風也會

冷冷的讓你飄零。」


那一頭,楊世澤看著電腦的記事本,選定了爬泰山日子。

「我們就選在五月二十一日爬泰山吧,可以開兩輛車,你也開你的車來吧,要不要帶女朋友一起來?」楊世澤說。

泰山是中國的名山,是所謂的中國五嶽之首。泰山在中國有他象徵性的意義。中國歷史上著名的皇帝,尤其是奠定了一統中國功業的秦始皇與漢武帝,都曾在泰山封禪。泰山封禪,就是在泰山祭天拜地,昭告天下,他們的帝位是天命所歸,天子就是上天之子。

換句話說,古代帝王認為自己的帝位是受命於天。到泰山去祭天,就是去答謝上天的佑護之恩,同時向上天報告自己治理天下的功績。

司馬遷的《史記》中,有一篇《封禪書》,就特別提到了有關於泰山封禪的事跡。陳述了泰山在中國歷史上的重大象徵性意義。

他看著楊伯伯,忽然覺得很有意思。楊伯伯要在九十高齡爬泰山,是否也有他的歷史意義呢?

在中國的春秋時代,泰山是齊國與魯國的界山。魯國最早是周公的封地,是個內陸國,以農耕為主,所以民風淳樸保守。齊國,最早是周朝開國功臣姜太公的封地。齊國臨海,富魚鹽之利,所以齊國的民風冒險進取。

魯國與齊國,雖然都在今天的山東省,其實歷史、文化、地理、經濟的差異是很大的。

這是為什麼齊國出了法家管仲,九合諸侯、一匡天下,多少有些姜太公的遺緒;魯國出了儒家孔子,刪詩書、訂禮樂、做春秋。基本上,孔子是沿襲了周公制禮做樂的風範。

這也說明了,為什麼孔子會有「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的名言。

所以,國家的歷史、文化、地理與經濟條件,決定了國家的發展方向與國家的競爭力。

想到了齊國與魯國、想到了泰山,他就想到了杜甫一首描寫泰山的詩。詩的名字叫做《望岳》。大約是杜甫在山下,望著高大的泰山而寫的吧。詩如下:
《杜甫.望岳》

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

造化鐘神秀,陰陽割昏曉。

盪胸生層雲,決眥入歸鳥。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既然楊家將要去泰山,當然不僅是《望岳》而已。「不登絕頂非好漢,不吃大蔥真遺憾」,他想,山東的大蔥,長而肥美的蔥白,是有名的香甜的。

於是,大家決定從北京開車南下,一馬平川,於五月下旬,直奔山東泰安。泰山,在山東泰安市的北邊。

他真的很高興,大家可以在九十高齡楊伯伯的號召之下,一起去爬泰山;體會一下「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的高瞻遠矚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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