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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中鼎《一減一等於零》2010/5/7

十七

從《毋忘在莒》走向《毋忘再舉》,是從抽象走向實際、從政治走向生活、從不知所云走向簡單明瞭;反映出了社會變遷的正向思考,具有時代意義。

說來有趣,當年《毋忘在莒》運動的積極反共分子,現在大抵都在急著向北京政府示好。積極分子永遠是積極分子。好像是保時捷的跑車,只要是倒轉了車頭,就一定是跑得比別人快。

至於保時捷的車體是藍色的還是紅色的,不是很重要。進了烤漆廠噴噴漆就可以了。車子的性能,決定了車子的價值。

這一年的春節,北京國台辦在人民大會堂,盛大宴請各方臺灣同胞代表。仔細看看坐在主桌的臺灣代表,其實都是當年在《毋忘在莒》運動中,表現的有如鋼鐵一般堅硬的反共分子。

黃于翔,楊世澤與傅樂銘也受到了邀請,很高興得跑來參加這個新春節饗宴。他們都是早年從臺灣出來,到美國的名校留學。他們在美國參與了當年風起雲湧的「保衛釣魚臺」運動,在保釣運動中,他們建立起了深厚的「革命感情」。

黃于翔年紀比較大,輩分較高,大家都叫他黃老。那幾年,保釣運動在美國的各大校園如火如荼的開展,可以說是歷史上的第一次,中國留學生在美國所自動自發形成的大規模愛國運動。

黃老是當年在美國的保釣運動的急先鋒。歲月不饒人,當年的愛國運動急先鋒,現在已經是白髮蒼蒼了。

黃老看到了楊世澤與傅樂銘這幾個當年憂患與共的老朋友,十分的興奮。打開了話匣子,講的都是保釣運動的昨日與今朝。

「我們要讓保釣運動留下一個完整而真實的歷史記錄。不可以讓一些人去亂說,搞得黑白不分、真相不明。」黃老說完了,展眉一笑。黃老展眉一笑的說話神態,令人懷念起,當年慷慨陳詞的那段真情歲月。

「是啊,再過幾年,慢慢的,有的人就會過去了,年紀都大了嘛。現在不做資料的收集與整理,以後就更難做了。」楊世澤說話的時候,目光炯炯,依稀仍有當年在籃球場上,矯健奔逐的風采。

楊世澤當年是個熱血青年。那一年,總總跡象顯示,國民黨已經決定要放棄釣魚臺的主權了。偏偏美國的主要媒體,包括了時代周刊與華爾街日報,都報導說,經過科學的地質探勘證實,釣魚臺附近的海域,蘊藏了前所未見的、極為豐富的海底石油。

當時全球正面臨能源危機,油價狂飆;中東產油國家的國際地位,拜能源之賜,直上雲霄。沙烏地阿拉伯的外長雅曼尼,統合了中東產油國家,直接與歐美強權抗衡,似乎還居於上風;雅曼尼縱橫國際舞臺,聲勢高昂,令人側目,一度成為時代周刊的封面人物。

這個道理變得非常清楚,就是誰能夠擁有石油資源,誰就能夠擁有絕對而不可取代的經濟力量。所以,一經媒體披露,釣魚臺海域蘊藏了前所未知的巨大石油資源;小小的釣魚臺,就在一夕之間,成為全世界矚目的焦點。

很不幸的,當時的臺灣政府,正面臨一個嚴重的外交挫敗。聯合國大會經過表決,以壓倒性的多數,通過了二七五八號決議案。決議案的內容是《立即把蔣介石的代表,從它在聯合國組織、及其所屬一切機構中所非法佔據的席位上驅逐出去》。臺灣政府在極端難堪的情況下,從全世界最大的國際舞臺,被排斥了出去。

釣魚臺海域有豐富的石油資源,日本當然想要據為己有。於是日本就出動海上自衛隊登陸釣魚臺,宣稱日本擁有釣魚臺的主權。當時陷於極端外交困境的國民黨政權,為了要保住與日本的外交關係,不願意因為釣魚臺問題,而與日本發生爭執。

所以針對釣魚臺的主權之爭,國民黨政府發表了聲明。聲明的意思是說,國家的政策,有首要目標、有次要目標。收復大陸是首要目標,釣魚臺主權問題是次要目標。

換句話說,國民黨認為,與「竊據大陸」的共匪,進行「漢賊不兩立」的鬥爭,是國家的首要目標;釣魚臺的主權問題,是次要目標。為了要實現反攻大陸的神聖目標,釣魚臺的主權問題,可以擱置。

這個事件,在美國的華人社會引起軒然大波。很多人認為,對於中華民族來說,

國共的內鬥是短期的,終會有結束的一天;釣魚臺主權的歸屬是長期的,會影響到中華民族子孫的長遠權益。

很多從臺灣出來,留學美國的學生,自發性的組織發動了保釣運動,反對國民黨的喪權辱國。保釣運動風起雲湧,浸浸然有了燎原之勢。

國民黨很緊張,在國民黨政府的支持之下,另一批受到國民黨資助的留美學生,成立了「中華民國反共愛國聯盟」。這個所謂的愛國聯盟的宗旨,其實就是在美國,與這些自發性的「左派」保釣學生進行鬥爭。很多單純的保釣愛國學生,被「反共愛國聯盟」的成員打了小報告,列入黑名單。情況嚴重的,就被取消了護照,從此再也無法回到臺灣。這個情況,一直要到李登輝穩住了政權,國民黨內的老威權分子紛紛下了臺,才得到改變。

楊世澤當時在著名的加州柏克萊大學,攻讀核子工程博士學位。那一天,楊世澤跟著一群熱血沸騰的保釣學生,到舊金山中華民國領事館的門口去示威。楊世澤慷慨激昂的站在第一線,拿著擴音器大聲疾呼,要國民黨正視釣魚臺的主權歸屬問題。領事館請了舊金山的警察局,派警察來驅散示威的學生。場面十分的緊繃。

領事館的前面,聚集了很多的美國警察。有的美國警察騎著馬,果真是人高馬大,十分的威風;大多數的警察,都拿著警棍,蓄勢待發。

「這些黃面孔的學生,拿著我們美國大學給他們的獎學金,竟然跑到我們的街頭來鬧事,實在是太不像話。我們今天要讓他們知道,到底誰才是這裡的主人!」很多拿著警棍的警察,都是這樣想。

時間一到,一聲令下,美國的警察也沒有什麼好客氣的,就以武力來驅散這些示威的熱血青年。在一片混亂之中,也不知道那一位警察,居然一棍子打到了楊世澤的腦袋。楊世澤當場就昏了過去,被救護車送到了舊金山的醫院,進行搶救。

楊世澤在醫院昏迷了三天,終於保住了性命,醒了過來。楊世澤醒轉之後,回到學校宿舍,趕快打開課本,解了幾個數學習題。解完了習題,楊世澤很高興,知道自己雖然被警棍打得昏迷了三天,智商畢竟沒有受到傷害。只要是智商沒有受到傷害,自己的前途就不必擔心,楊世澤真的很慶幸。

「現在想想,還真危險。」在春節聚餐上,楊世澤跟黃老說。楊世澤不禁又摸了摸自已的頭,回想起當年,在一片混亂之中,忽然就人事不知的景象。

楊世澤當年挺身受難的故事,在灣區的華人社會中,是人盡皆知。國民黨的特務學生,把楊世澤的「傾中」行為,列入黑名單,報回了臺灣。因為楊世澤是黑名單中的顯赫人物;所以,臺灣政府取消了楊世澤的臺灣護照。

楊世澤沒有護照,等於成了一個沒有國籍的人。怎麼辦呢?楊世澤在柏克萊讀完博士之後,在臺灣、在美國,都無法居留。最後,楊世澤選擇回歸中國,被分派到中國科學院工作,從此定居北京。

套句現在的商場說法,楊世澤算是一個「臺灣研發、美國加工、中國市場」的早期案例。

「嗨,一晃都有四十年了。」黃老說,摸了摸自己花白的鬍子。

傅樂銘沒有說話。老傅一向沉默寡言,不善言辭。老傅的這一生,大概只對兩個事情有興趣,一是音樂,一是物理。老傅讀物理讀累了,就會坐下來,自己彈彈鋼琴。老傅生平所最景仰的人,大概有兩個。一個是音樂家莫札特;一個是物理學家理查.費曼。老傅對政治,從來就沒有什麼興趣。

「音樂中有物理,物理中有音樂。」老傅常常這樣的說。

老傅年輕的時候,還蠻瀟灑的。當年的老傅有一頭濃密柔軟捲曲的頭髮;瘦高的身材,戴著眼鏡,具有濃厚的學者氣息;常常面露出詩神繆斯般的、愛好深思的神情。

老傅早年是臺灣清華大學物理系的高材生,楊世澤是核工研究所的高材生。早期的臺灣清華大學,靠著北京清華的光環,確實吸引了很多第一流的學生就讀,包含了後來的諾貝爾獎得主李遠哲先生。

保釣運動在美國如火如荼的時候,老傅正在美國紐約的哥倫比亞大學,攻讀物理博士學位。那個時代,經常會有愛國學生舉辦時事座談、讀書研討會。學生們聚在一起辦活動,經常會邀請老傅來彈鋼琴助興;大夥也會跟著一起唱唱歌。老傅基於對音樂的熱愛,如果有人邀請他彈鋼琴唱歌,只要老傅有空,都是來者不拒。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老傅想。

因為老傅經常參加「傾中」學生團體的聚會,國民黨的特務學生,也把老傅打入了黑名單。總而言之,性格溫煦的老傅,與性格剛猛的楊世澤,最後的結局是一樣的。老傅被列入了黑名單,無法再回臺灣。最後,也同樣是在七十年代的中期,老傅選擇在北京定居,從事科研工作,加入了「臺灣研發、美國加工、中國市場」的早期個案行列。

老傅在北京好多好多年,依舊是浸潤在物理與音樂之間。老傅平常研究物理,累了,就會坐下來彈彈鋼琴。

「悅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用陶淵明《歸去來辭》中的這兩句話來形容老傅,確實是十分的恰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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