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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中鼎《胡言(九)台灣的未來 》2014/6/27

今年開春以來,台灣紛擾不斷,動不動就是幾萬人走上街頭,到了三月四月間,太陽花學運佔領立法院,企圖攻陷行政院;還有一夥人包圍了警察局,聲稱要幹掉警察局長。接著是反核,台灣政府的核能發電政策,因為一個人帶頭的絕食抗爭,而被迫嘎然而止。台灣政府的公權力與公信力,經歷過這一番刷洗折騰,已經是淪喪殆盡。

“台灣政府現在是由《鄉民》來指導國家政策了。”我的朋友小婷跟我說。
“什麼是《鄉民》?”我沒聽懂小婷的意思。

“《鄉民》的原意,是鄉下的老百姓。現在的網路時代,《鄉民》指的就是一般的網民。這是現在流行的一個網路用語。”小婷笑了笑說。

我很好學。回家立刻Google了《鄉民》的含意。在維基百科上,果然有《鄉民》這個現代名詞。《鄉民》的定義是“愛湊熱鬧、跟著群眾起鬨的人”。有趣的是,在維基百科上,對於《鄉民》這個“現代網路用語”,還給了這樣的解說:

“2014年太陽花學運,社運人士運用《鄉民》的網路特性行使街頭政治,讓社會見識到《鄉民》的力量。”

“《鄉民》這個詞,真是太傳神了。謝謝妳的告知。”我跟小婷說。
“台灣現在是鄉民治國,我看是快完蛋了。”小婷說。
“是嗎?”我說,忽然想到了我的朋友李大師。

前二天,李大師跟我見面,李大師告訴我一個不幸的消息,住在林口長庚養生村頤養天年的傅老,最近得了憂鬱症。日夜焦躁不安,晚上難以成眠

傅老是我所尊敬的長者。傅老在退休之前,長期住在歐洲比利時,負責台灣與歐洲國家文化藝術交流工作。傅老早年與名畫家張大千、朱德群、常玉等都很熟。傅老退休了,手上還有些名畫家早年贈送給他的畫,市場價值很昂貴。傅老竟然把這些名畫家的作品,一件件的捐給博物館了。

“人老了,要戒除貪念。趁著我的精神還好,把這些該捐出去的東西,都找好合適的地方捐了吧。”傅老這樣的跟我說。

“我看很少人像您這麼看得開。”我說。

“唉,我年輕的時候,一個人離開家,什麼都沒有帶。誰知道就這麼一走,跟父母親就再也沒見面了。這種事都經歷過了,還能有什麼事,是看不開的呢?”

“那時候,我到外地讀書,父母在北京。真是誰也沒有想到,政府那麼快就變天了。我們跟著學校一走,就是一輩子,連跟父母道別的機會都沒有。後來我再回去,父母都不在了。”傅老繼續說,神色有些哀傷。

傅老住在養生村比較大的一間公寓,平常熱心公益,在國立歷史博物館擔任顧問,常寫寫有關於文化藝術的文章,在各家博物館的刊物上發表。傅老的公寓裡,有整排的書價,我在養生村拜訪傅老的時候,傅老很熱心的從書架上挑了幾本書,要我回家讀讀。傅老是滿族老北京,國語十分的標準。傅老總給我點前朝遺老的風味。

“我說啊,人生有三味,就是《布衣暖,菜根香,詩書滋味長》。這幾本書跟畫冊,你帶回家翻翻看吧,挺有意思的。”傅老說。

傅老算是我們的長輩了。李大師的父親與傅老熟識,所以李大師認識傅老很多年了。李大師說傅老最近得了憂鬱症,我十分的關心。

“傅老怎麼了?”

“傅老說,台灣現在的情況,讓他常常想到,國民黨政府在大陸崩潰前的情況。他想到了很多事,晚上都睡不著覺。”李大師說。

“是嗎? “ 我說。

“我上次去看傅老,他還跟我說,他現在沒有什麼事是看不開的。”我想了想又說。

“傅老說,當年也是學生動不動就走上街頭,政府無計可施。既然政府無計可施,怎麼辦? 只有等變天吧。”

“那你看,還有什麼辦法?”我問。

“現在只有一個人,可以救台灣。”李大師說。

“誰?” 我問。

“這個人叫做商鞅。只有商鞅才可以救台灣,可惜商鞅在二千多年前,已經死了。”李大師說。

“你說的很對。”我想了想,覺得李大師說的還真有道理。

“商鞅的悲劇下場是整個中國的不幸。如果他的下場好,他應該是一個典範人物。中國人依法治國的觀念,就會比現在要好的很多。”李大師繼續說。

“法家人物的下場不好,儒家人物的下場好。所以儒家思想大行其道,大家都喜歡搞關係,不喜歡講法治。”李大師真是越說越有道理了。

“你說的很對。我寫過一篇文章《商鞅對中國的深遠影響》,就是在談商鞅對中國的影響,以及他的悲劇性。”我說。

“台灣應該把商鞅的生日定為國定假日,叫做《法治節》,強調法治的重要。”李大師說。

“唯一能救台灣的商鞅已經死了,那台灣怎麼辦?”我問大師。

“唯一能救台灣的人已經死了,從邏輯上來說,就代表台灣沒救了。”李大師做了個簡單的邏輯辯證,然後明快的給了總結:

“我下個月回加拿大了。你有空的話,還是去看看傅老吧。”

李大師對台灣的未來如此悲觀,不禁令我有些沮喪。忽然之間,我想到了老朋友胡言,去找胡言聊聊吧,我想。於是我約了胡言,在一家咖啡店見面。這家咖啡店的窗外,可以看到一潭蓮花。紅粉色的蓮花,脫出水面,油綠色的蓮葉,平躺在一泓清澈如鏡的水平面上,在炎炎夏日之下,這一潭蓮花池,看來格外的賞心悅目,令人心情舒坦。

“好久不見,你最近在忙些什麼?”胡言看到我很高興,展現出了純真的笑容。

“憂國憂民啊。”我說。

“憂國憂民,是既憂國民黨,又憂民進黨的意思吧。”胡言笑笑的說。

“你說得很對。”我也笑笑的說。

跟胡言談話,很令人愉快,因為他總是知道我在說些什麼。有時候甚至我還沒說,他就知道我要說些什麼。有人說,這是個“氣場”問題。每一個人都有他的氣場,人與人之間的溝通,不盡然全是靠語言,也靠氣場。胡言的氣場與我的氣場,頻率相通,可以互相解碼。氣場溝通的速度,比語言更快。也更精準。所以常常我還沒有說話,他就知道我想要說些什麼了。

“這裡的蓮花池很漂亮,你真會挑地方。”胡言很快的,就對我所欣賞的蓮花池,做出了讚嘆。

“蓮花是君子花。”我說。

“這個社會確實是需要更多的君子。”胡言說。

“我們中學國文課本有篇文章,《愛蓮說》,你有印象嗎?”胡言看著蓮花池又說。

“我還記得一些。”我說。

“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靜植,” 我記得文章是這樣形容蓮花的。

“《中通外直,不蔓不枝》說的很好。道理要搞清楚,為人要梗直,不結黨,不矯飾。”胡言說。

“我想聽你說說,你對台灣未來的看法。”我問胡言。

“我不能給你一個直接而明確的答覆,我只能談談對於大局勢的分析。”

“我了解。”我說。

“分析大局勢,可以從台灣的歷史下手。”胡言說。

“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我表示同意。

“當年鄭成功攻佔台灣,荷蘭人完全棄守,有一個很重大的原因,就是鄭成功家族完全控制住了台灣與大陸,以及台灣與日本的東亞沿海貿易。鄭成功的母親,就是日本長崎人。鄭成功的力量,在軍事上,是以他父親的海盜力量為骨幹;在經濟上,是以他壟斷性的沿海貿易為支柱。當滿清逐漸佔領中國大陸,鄭家原來在廣東與福建的陸地勢力,被滿清逐漸驅離。鄭成功因此才決定攻占台灣,以台灣為他的新根據地.。”

“原來荷蘭人占領台灣,鄭氏家族與荷蘭人進行貿易合作,雙方多年來相安無事。現在鄭成功要奪取台灣,就要與荷蘭人攤牌。雙方攤牌,誰會是贏家?”胡言說。

“答案很簡單,誰掌握住了經濟命脈,誰就是贏家。整個的海上貿易,都控制在鄭家手裡,鄭家封鎖了荷蘭人的海上貿易,荷蘭人就算佔領了台灣,沒有貿易,日子也不好過。”胡言繼續說。

“所以荷蘭人乾脆與鄭成功議和,全身而退。”我說。

“鄭氏王朝在台灣傳了三代,算是個台灣獨立王國,你知道後來是如何結束的嗎?”胡言說。

“主要是鄭經的二個兒子,鄭克𡒉與鄭克塽的激烈內鬥。滿清趁機出兵,收復台灣。鄭氏王朝,因此結束。”我說。

“還有一個更基本的原因,是經濟原因。”胡言說。

“哦,這個我倒沒有想過。”我說。

“滿清的康熙皇帝為了對付明鄭王朝,特地下了《遷海令》。從山東至廣東的所有沿海居民,都必需內遷50里,房屋全部焚毀,不准出海。這樣一來,斷了明鄭王朝與大陸之間的所有海上貿易。原來在夜間進行的走私貿易,也都完全被封殺了。”

“到了鄭經的晚期,鄭氏王朝的財政嚴重透支,軍隊缺乏補給,經濟問題已經是十分的嚴重了。”

“經濟出現問題,政治問題自然接踵而至。”胡言說。

“不知道那個時候,有沒有學生群眾走上街頭?” 我開玩笑的說。

“沒有。大家都要忙著種地呢。那有那麼多閒工夫每天跑到街頭去鬨鬧,誰給飯吃?”

“台灣現在約有一百七十家大學。在台灣以任何一點為圓心,十公里為半徑,畫一個圓圈,就一定可以圈住一家大學,至少五六千大學生吧。” 我繼續做了補充。

“康熙收復了台灣,就取消了《遷海令》。康熙的政策,隨著實際的需求,很快的做了調整。”胡言繼續說。

“謝謝,我懂了。”我說。

經濟的持續惡化與政治的激烈鬥爭,注定了鄭氏王朝,這個獨立的台灣王國,必將覆滅的命運。後來靖海將軍施琅陳兵澎湖,鄭克塽見大勢已去,只好向滿清乞降。施琅的作用,只能說是對著一個腐朽不堪的大門,好好的踢上一腳。

“所以你覺得台灣的未來會如何呢?”胡言反問我。

“台灣如果在經濟上還要自廢武功,恐怕是在加速自己的傾頹。" 我說。

“軍事是流血的政治,政治是不流血的軍事;問題的根本,還是在經濟。”胡言說,說得十分的清晰。

我看著胡言,我覺得,胡言說的很好。可是在隱隱約約之間,我還是有些迷惑。我的迷惑在哪裡呢?

想了想,我問胡言:
“胡言啊,你看台灣需要商鞅嗎?”

胡言愣了一下,好像在思考商鞅與鄭成功到底有什麼關係。很快的,胡言笑了,我也笑了。我們都知道,胡言已經明白了我的問題的意思。

“台灣很需要商鞅,但是更需要商鞅端出好的國家願景與經濟政策。”

“可是商鞅已經死了,現在就算有人能端出好的國家願景與經濟政策,也沒有用了。” 我說,不禁嘆了口氣。

從咖啡店的窗外望去,一潭蓮花池,有的花已經盛開,有的花仍是含苞待放。胡言有些無奈的,習慣性的雙手一攤,臉上再度露出了我所熟悉的,童騃而又靦腆的笑容。我微微的轉過了頭,看了看窗外的蓮花。蓮花,是君子花。周敦頤形容得好,《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靜植》。我再度轉過頭來,看著胡言;胡言的眼光,也剛好從看蓮花的方位收了回來,轉向了我。我倆的眼光相互接觸,不禁很有默契的,都微微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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