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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中鼎《論法家儒家思想與企業管理(三)》2013/3/8

法家務實,審時度勢,求新求變。法家主張以法治精神,達到富國強兵的效果。法家對於人性本善,或是人性本惡的辯論,沒有什麼興趣。

譬如說,嬰兒會笑,不代表「人性本善」;嬰兒會哭,也不代表「人性本惡」。嬰兒會笑會哭,只是代表人類動物,演化出了溝通情緒的能力。嬰兒具備了這種能力,使得嬰兒能夠表達他的需求,得到父母親更妥善的照顧。嬰兒的會笑與會哭,與「人性本善」或是「人性本惡」的道德評價,沒有關係。

就好像是猴子生活在陸地上,與人類分享陸地資源;海豚生活在大海中,不與人類分享陸地資源。如果我們就此論定猴子「性惡」,海豚「性善」,乍看大義凜然,其實這樣的論述,只是主觀情緒的發抒,無法成為嚴謹的理論體系。

孟子議論問題,詞藻華麗,但是邏輯水平,大抵若此。

法家就事論事,對於人性的認識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重罰之下必有良民」。治水要了解水性,治國就要了解人性。水性就是從高往低走,太熱了會蒸發,太冷了會結冰。水性就是水性,無所謂的善惡,人性也一樣,有喜怒哀樂,會趨吉避兇,人都是努力在為自己,以及自己的子孫,創造更好的生活條件,人性就是人性,也無所謂的善惡。

法家所在意的是,在了解人性的基礎上,如何來治理國家。法家追求國家的富強,不要讓自己的國家,在激烈的生存競爭中,為敵國所滅亡。

法家的很多說法,都十分精闢。齊國的管仲,襄助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我們來看看管仲說的這段話:

“明主在上位,有必治之勢,則群臣不敢為非;
是故群臣之不敢欺主者,非以愛主也,以畏主之威勢也;
百姓之爭用,非以愛主也,以畏主之法令也。
故曰:尊君卑臣,非計親也,以勢勝也。”

管仲的意思是說,明主治理國家,要有「威勢」,也要有「法令」。屬下不敢欺騙君主,不是因為愛君主,而是因為畏懼君主的「威勢」。百姓願意為君主服務,不是因為愛君主,而是因為畏懼國家的「法令」。

我們再來回顧一下,商鞅與秦孝公的對話:
「愚者闇於成事,知者見於未萌。民不可與慮始,而可與樂成。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眾。」

很明顯,管仲與商鞅這些法家人物,邏輯清晰,想法務實。他們對自己都充滿信心,不會以遠古的堯舜傳聞,做為治國的典範。

總結來說,法家是務實的,儒家是虛幻的;法家看重當世,儒家講究崇古;法家對自己很有信心,儒家總喜歡在模糊不清的神話傳聞中,揀拾問題的答案。

4.法家三派與秦之治天下

法家的理論,分為三派。他們的代表性人物,分別是商鞅,慎到,與申不害。商鞅重「法」,慎到重「勢」,申不害重「術」。最後是韓非集其大成。

商鞅重「法」。他的治國理念,是以君權建立法制,再依法治國。商鞅的治國概念,有點像是今天的「君主立憲」。但是商鞅式的君主立憲,與今天英國式的君主立憲,有一個根本的差異,就是商鞅式的「君主立憲」,君主高於憲法。

除了君主以外,商鞅的法治規範,是一律平等,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秦孝公的太子贏駟,就是後來的秦惠文王,竟然真的犯法了。太子贏駟的太子傅公子虔,與太子師公孫賈,因而受到了嚴重的懲罰。太子傅大約是由秦國國君的宗室擔任,太子師是由非宗室的貴族擔任,公子虔是秦孝公的宗室。

商鞅變法,對於秦國的政治與社會結構,有二個重大的影響。一是把秦國由原先的貴族治國,改變成為國君的依法治國。另一個重大的影響,就是把貴族的法律地位,放到了與百姓同等的位置上。商鞅變法,對於提高民權,有他的正面意義。商鞅大幅度的打壓了,秦國的宗室貴族,與地方勢力的氣焰。

秦孝公過世之後,這些宗室貴族,以及地方豪強們,對商鞅進行報復,殺了商鞅。不過,我們要注意的是,繼位後的秦惠文王,雖然殺了商鞅,並沒有廢除商鞅之法。很明顯,秦惠文王認為商鞅之法,有助於秦國的富強。

至於慎到,是趙國人,與商鞅同一時代。慎到重「勢」,他著有《慎子》十卷四十二篇,現在其中的九卷三十七篇都已亡佚了。

慎到有這樣的一段話:
「堯為匹夫,不能治三人;而桀為天子,能亂天下:吾以此知勢位之足恃,而賢智之不足慕也。……則此觀之,賢智未足以服眾,而勢位足以屈賢者也」。

慎到的意思是說,魯鈍的當權者,能夠號令天下;聰明賢能的人,卻無法服眾;其中的原因,就是因為魯鈍的當權者擁有「勢位」,而聰明賢能的人沒有。所以,作為君主,一定要牢牢掌握住「勢位」,才能有效的發號施令。

慎到的「勢」,是「勢力」,是「形勢」,也是君主壓制屬下的「威勢」。

我們常說「形勢比人強」,就是這個意思。兩個人在互相抗爭的時候,比的不是誰的聰明才智比較高,比的是誰的「形勢」比較強。

有句俗話說,「龍遊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以龍虎之才,為蝦犬所欺,其含義就是「勢孤力單」的英雄好漢,敵不過「聲勢浩大」的混子癟三。

申不害是韓國人,約早於商鞅三十年,是重「術」派的代表人物。韓國的韓昭侯,任用申不害為相十五年,內脩政教,外應諸侯,結果把小小的韓國,治理得國富兵強,無有侵犯者。

申不害講究「因任授官,循名責實」,使用「形名參同」的管理方法。這個方法,是由官員先行申報工作目標與預算,這是所謂的「名」;在限期內所做到的成績,是所謂的「形」;國君在「名」與「形」之間,進行差異分析,就是「參同」。最後,國君以「參同」的結果,來考核官員的績效。

申不害的「術」,類似今天企業管理理論中的「科學管理」,「績效管理」,或是「系統管理」。

漢書記載,申不害著有《申子六篇》。可惜這些著作,全都亡佚了。我們現在只能在韓非的著作中,讀到申不害的理論。

申不害的「術」道,認為君主管理臣下,要有方法。君主不需要事必躬親,但是必須要建立一個好的「績效評核系統」。日常的工作由臣下負責執行,君主的主要工作,是在獎賞好的臣下,懲罰不好的臣下。

二千年之後的明朝萬曆年間的名相張居正,也是以這一套方法治理朝政,成績斐然。

申不害的著作都亡佚了,十分可惜。否則中國「管理科學」的進展,也許會領先西方很多年。

商鞅的「法」,慎到的「勢」,與申不害的「術」的三派理論,到韓非集其大成。韓非口才不好,說話口吃,但是喜歡寫作。

韓非留下來的著作十分豐富,有十餘萬言,共分五十五篇。依據考證,雖然其中有幾篇是後人補述的,但是大部分都是他的原著。韓非的著作匯集成書,書名《韓非子》。

在《韓非子》書中,評論到了商鞅的法,與申不害的術。原文如下:

問者曰:「申不害、公孫鞅,此二家之言,孰急於國?」應之曰:「是不可程也。人不食十日,則死;大寒之隆,不衣亦死:謂之衣食孰急於人,則是不可一無也,皆養生之具也。今申不害言術,而公孫鞅為法。術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責實,操殺生之柄,課群臣之能者也,此人主之所執也。法者,憲令著於官府,賞罰必於民心,賞存乎慎法,而罰加乎姦令者也,此人臣之所師也。君無術則弊於上,臣無法則亂於下,此不可一無,皆帝王之具也。」《韓非子.定法》

這段話的意思是說,有人問韓非,「申不害與商鞅的理論,那一個更好,更有效?」

韓非回答說,好像是一個人,要穿衣,也要吃飯。穿衣與吃飯,缺一不可。韓非認為,一個國君,要有治國之「法」,也要有馭下之「術」。

「君無術則弊於上,臣無法則亂於下」。國君沒有駕馭之術,上面就亂了;官吏沒有治國之法可循,下面就亂了。所以「法」與「術」必須兼備,國家才能治理得好。

韓非還有一段話,說的也是十分的精闢:

「法者,設之於官府,而佈之於百姓者也。術者,藏之於胸中,而潛馭群臣者也。故法莫如顯,而術不欲見。」《韓非子.難三》

換句話說,韓非認為國家的法制要盡量公開,要讓百姓能知法守法。但是君主的馭下之術,要深藏不露。君主要保持天威難測之勢,才能有效的控制屬下。

我覺得韓非說得真好。經營企業,尤其在中國大陸經營企業,最好能時時以此為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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