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讀首頁 世紀百強 | 隨身智囊 | 歷史煙雲 | 武俠小說 | 懸疑小說
言情小說 | 奇幻小說 | 小說園地 | 有聲書  | 更新預告

薛中鼎《憶建中老師(五)完》2013/2/1

建中教我們化學的是盧覺慧老師,教物理的是李成玉老師。盧老師與李老師,都是負責任,實實在在努力教學的老師,沒有什麼特別勁爆的「怪招」。其實他們的教學成效都很好,課本所敘述的內容,經過他們的解說,我們都充分吸收。

有的建中老師也很無聊。譬如教我們高一國文的一位女老師,上課講《論語》,竟然叫我們把她的白話文「翻譯」,一個字一個字的抄下來,考試就以此為標準答案。這位老師,說話的音色不是很悅耳動聽。我實在受不了,要聽她一個字一個字的念,我們再一個字一個字的抄。這堂課一下課,我就決定拒絕配合她的教學要求。

有的同學的《論語》課本上,就會密密麻麻的抄著這位老師的「白話文翻譯語錄」。要考國文了,就會盯著老師上課留下的語錄,目不斜視,念念有詞。讀書為了考試,考試就是生活的一切,這些同學的用心之深、用力之勤,我是十分佩服的。

這位女老師其實人很好,她的名字,雖然我還記得,也不必提了。

總之,有的老師的課,譬如蔣肇棠教官,一開口就是好。有的老師的課,一開口,我就知道這個學期的這門課,對我來說,是完蛋了。 

值得一提的,還有教我們三民主義的梁效今老師。現在回想,我們當時在學校裏,讀的其實不是孫中山的原版三民主義,而是蔣介石版本的三民主義。孫中山原版的「聯俄容共,扶植工農」的政策,到了蔣介石版本,就不見了。在蔣介石版本中,「反共抗俄」是三民主義的一貫治國思想。

還有些問題,在蔣介石的版本中,是十分晦暗不明的。譬如孫中山最主要的革命夥伴,「八指將軍」黃興,也是黃花崗起義的領袖,後來怎麼不見了?孫中山的夫人宋慶齡,在廣州與孫中山共患難,陳炯明砲轟總統府,宋慶齡在亂兵中逃命,還因而流產,後來怎麼也都不見了?

客觀而論,當年要當一個有良心的三民主義老師,可真不容易,必需要把蔣介石版本的三民主義,糊弄成為孫中山的原版三民主義。這兩者之間的一些難以掩蓋的矛盾,又不能說破。因此,三民主義的老師,踫到某些問題,要不就是昧著良心胡說,要不就是毫無邏輯的移花接木,要不就是顧左右而言他。

孫中山原版的三民主義,基本要素很簡單,就是「民族、民權、與民生」。蔣介石為了建立他的理論權威,又搞出了個「三民主義的本質,就是倫理、民主、與科學」。所以,我們都要跟著背誦「民族主義的本質,就是倫理;民權主義的本質,就是民主;民主主義的本質,就是科學」。

其實這些說法,有些亂七八糟。譬如說,「民族主義的本質,就是倫理」的說法,根本就不通。

中國傳統所謂的「倫理」,指的是「三綱五常」的人倫關係。「民族主義」的發靭,是因為西方列強的帝國主義與殖民地主義,造成貧弱的民族備受欺淩。所以民族主義的起源,是追求民族獨立與平等。

「民族主義」是追求民族獨立與平等,「倫理」說的是「三綱五常」的人倫關係。「民族主義的本質」,怎麼會是「倫理」呢?

同樣的,「民生主義的本質,就是科學」,也是把二件不同含義的事,混為一談。就好像是在說,「經營餐廳的本質,就是生物」一樣的瞎扯。瞎扯的邏輯是,因為生物都要吃東西,吃東西就要去餐廳,所以「經營餐廳的本質,就是生物」。我們當年學三民主義,學的就是這一類瞎扯蛋的邏輯。

蔣介石邏輯不清,胡說一通,大家就要跟著每天記誦這些狗屁不通的東西。經過蔣介石的這番折騰,三民主義在邏輯上變得越來越混亂,理論結構也變得越來越蕪雜。

這些沒有道理的東西,是大學考試的必考項目。大家必需背個不休,不允許有任何的質疑。國民黨的這種教條式教育,遺害很深。

教育是一個國家競爭力的的根本。臺灣的教育方式,在相當大的程度上,決定了臺灣的經濟發展方向。

臺灣的教育,強調的是努力重復背誦,與快速的解答習題,這種教育訓練,很容易在製造、加工、代工產業,發揮競爭力。製造、加工、代工產業的競爭力,就在於重復、熟練、與效率。

世事變遷。臺灣的「努力重復背誦,與快速的解答習題」的競爭優勢,遭遇到來自於中國大陸的「更會努力重復背誦,與更會快速的解答習題」的同文同種、硬碰硬的競爭,臺灣的製造、加工、代工產業的領先優勢,逐漸的光環褪色。

臺灣的教育,不強調創新與邏輯性的獨立思考。所以以創意與嚴謹邏輯為主要競爭力的產業,在臺灣的發展,就不是很好。

總之,我們大學聯考的三民主義,蔣介石版本的說詞,才是最高的標準答案。蔣介石版本淩駕於孫中山版本,就好像是臺北市的中正紀念堂,要比國父紀念館,更為規格高大、更為盛氣淩人。

我的心理上,對於蔣介石版本的三民主義,一直很排斥。所以我考大學的三民主義成績很差,只有五十幾分。閱卷先生似乎感覺到了,我對於蔣介石版本三民主義的不以為然。

也許是我的邏輯觀念比較強,對於邏輯不通的說詞,實在是無法下筆。就像是網球高手,你要他打出幾個很難看的、沒有章法的爛球,他就是打不出來。所以,每次要考三民主義,我都是頭皮發麻。很多胡說八道的問題,我真是不知道該如何下筆回答才好。

無論如何,我很懷念與敬重梁效今老師。梁效今老師談到這些稀里糊塗的問題,不會強詞奪理。他都是輕描淡寫的輕輕帶過,要我們以考試為重。他教導我們,對於很多問題,不必深究,等過了幾十年再說吧。梁效今老師也不會擺個忠黨愛國的面孔,訓斥你「思想有問題」。

在當時,大陸政權已經有了原子彈。我記得有一天上課,我還問了梁效今老師,一個很不好的問題:

「大陸有了原子彈,國家越來越強大。是不是代表中國如果要強大,還是要實行共產主義比較容易有效果?」

梁效今老師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只是說共產主義是不合人性的,會造就社會階級的相鬥爭。三民主義是合乎人性的,會造就社會階級的相調和。三民主義是很好的,共產主義是很壞的。

不過,下課了,倒是有同學跑來給我善意的警告,警告我「問問題不要不經過大腦!!」

我現在回想,梁效今老師對我們很好。如果梁效今老師把我上課問的問題,舉報給軍法局或是警備總部,我大概高中沒畢業,就要被送到綠島去唱綠島小夜曲了。

同學們對梁效今老師不是很感恩圖報,竟然給梁效今老師取了個不太好聽的外號,叫他「梁小雞」。我覺得同學們這樣稱呼梁老師,非常的不夠意思,我一直都稱呼他梁效今老師。

總之,我對於梁效今老師,一直有很高的敬意。我覺得在那個時代背景之下,他給了我們很大的自由討論問題的空間,十分的難能可貴。我相信,他也擔當了,一定程度的風險與壓力。

建中的日子,隨著梁效今老師課程的結束,也就結束了。很多老師,從此永別。

想到建中的這段日子,我想到了在張忠謀先生的自傳中,所提到的,他在美國哈佛大學求學的日子。張忠謀先生很緬懷那段日子。他引用了美國諾貝爾文學獎作家海明威,形容巴黎的一句話,來形容他的感覺。

他說,哈佛給他的感覺,好比是參加了一場「可以帶走的盛宴」。

建中給我的感覺,也是「可以帶走的盛宴」。我寫我對建中老師的回憶,就仿佛是在再度享用,數十年前的那一場豐美的盛宴。而每一次我在享用這場「帶走的盛宴」,我都會覺得味美依舊、餘香猶存。


好讀首頁 有關好讀 讀友需知 聯絡好讀

搜尋好讀
薛中鼎專欄
專欄首頁
專欄序曲
專欄計劃
小說
以文會友集
寓言
古樹公物語
問題論述
衙門學
管理是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