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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中鼎《憶建中老師(三)》2013/1/18

我們的音樂老師金仁愛是韓國人,對學生很兇。金老師每次上課,都會帶把塑膠尺。如果她對同學的唱歌不滿意,就會用力拿尺拍打桌子,同時大聲喝斥同學。到後來,大家一聽要上音樂課,都很害怕。

金老師常常喝斥我們不會唱歌,連如何用力發聲都不會。有一次,坐在前排的小朱唱歌,大概聲音太小,金老師就說,唱歌要「丹田用力」。然後,金老師就要示範給小朱看,如何才是正確的「丹田用力」方法。金老師一邊唱歌,一邊叫小朱摸她的肚子,好好的感覺一下,她是如何的「丹田用力」。

小朱的家教很嚴,豈敢亂摸女老師的肚子?一時之間,小朱站著發呆,又不敢摸金老師的肚子,又不敢坐下,進退兩難,十分尷尬。同學們也不知道,該如何施以援手才好。

最後,還是捱到了下課鈴聲響起,結束了這場尷尬的局面。小朱終究是嚴守家教分寸,沒有亂摸金老師的肚皮。

據同學老高說,金仁愛教音樂對他的影響很大。建中畢業之後的十幾年,老高都很怕唱歌。一唱歌,仿佛就會聽到金老師用力拿尺拍打桌子,伴隨著喝斥之聲。老高後來當了公司的經理,公司老闆經常硬拉著老高去卡拉OK唱歌。老高不敢拒絕,只好硬著頭皮跟著老闆去哼唧哼唧。想不到去了幾次卡拉OK,老高竟然發現自己很有唱歌天賦,壓抑了十幾年的潛在才華,終於奔瀉而出。

老高說,他經過了十幾年,才終於擺脫金仁愛老師帶給他的,對於唱歌的恐懼感。

殺氣騰騰的女老師,我在讀大學的時候,也遇到過一位。這位女教授教集合論與代數,上起課來也是風打雷劈,人人恐懼。她也真有辦法,能把很簡單的集合論,搞得風聲鶴唳,宛如大軍壓境。據說有位女同學,一想到要上她的課,就怕得要哭。

這位女教授的最大貢獻,大概就是使得我們對於數學,很難再抱有高度的興趣與熱情了。

音樂教育與數學教育,其實都是「美學教育」。音樂教育是欣賞音律與節奏的美,數學教育是欣賞邏輯結構與科學思考的美。如果學生最終所得到的,只是對於上課的恐懼感,以及無可名狀的壓力,那可真是本末倒置,教育效果與教育目的完全背道而馳。這樣的課,不開也罷!

這些女老師為什麼會這麼兇呢?我後來多讀了些心理學的書,大概可以想像,這些女老師大多數是因為婚姻生活不幸福吧。婚姻生活不幸福,陰陽不協調,一肚子氣沒地方發洩,倒霉的學生,只好承受無妄之災了。

建中大部分的學生,都考甲丙組,考大學不考歷史與地理。因此很多同學,不看重歷史與地理課。有些史地老師,因為學生不看重他們的課,逐漸發展出一些特殊的幽默感。

我的印象中,建中的歷史老師都很優秀。高一教我們歷史的是安志遠老師,安老師大概是習慣了建中學生不看重歷史課,就發展出了自己一套上課模式。安老師的上課模式,就是不管你聽不聽,只要自己說得高興就好。所以上安老師的課,很像是在聽廣播電臺說書。安老師說到關鍵時分,還會來點黑色幽默,調節上課氣氛。記得有一次上課,天氣悶熱,大家昏昏欲睡,安老師忽然說:

「現在的女孩子,真是越來越不像話,穿的高跟鞋,鞋跟越來越高。有的高跟鞋跟有五吋來長,猛一看,鞋跟比小腿還長!!」

大家都笑了。我當時有個領悟,當個好老師,還要準備些笑話放在口袋裏,以便隨時掏出來用才行。

我偶爾集中精神,聽安老師上課「說書」,會感覺安老師其實講得很好。對於歷史事件演變的前因後果,說得頭頭是道,條理分明。

高二教我們歷史的孫靜山老師,長得儀表堂堂,說話有比較濃重的四川口音。後來我才知道,孫老師是當年臺灣英俊小生,瓊瑤電影著名演員秦漢的堂叔。孫老師上課,根本不用看課本,歷史典故,俯拾皆是,娓娓道來,十分精彩。

不過,同學們私下傳聞,說孫老師的父親,是北洋軍閥孫傳芳。所以大家看孫老師,總難免帶著點看「黑五類」份子的好奇眼光。

當年蔣介石、李宗仁北伐,主要對手有三位,一是吳佩孚,一是孫傳芳,一是張作霖。北伐軍的戰略口號就是「打倒吳佩孚,聯絡孫傳芳,不理張作霖」。我們上孫老師的課,想像到他的父親就是課本上的歷史人物,感覺十分奇特。

後來,我的建中學長,國共鬥爭史的口述歷史專家王大川兄告訴我,孫傳芳是山東濟南人,孫老師是四川成都人。孫老師的父親不是孫傳芳,是四川的軍事領袖孫震。孫震雖然早年加入同盟會,資歷很深,但不是國民黨的核心人物。孫震也不是在北伐期間,國民黨軍隊的討伐對象。

總之,一般同學,對於孫老師的「黑五類」傳聞,是「抹黑」了孫老師;是道聽塗說,不加求證的後果。而孫老師對於中國近代史的如數家珍,也確實是有他特殊的身世背景與條件。

對於所謂的「北洋軍閥」,我原來以為,都是些禍國殃民、不識之無的大老粗。後來我多讀了些書,對北洋軍閥,有了新的認知。我在此不妨岔開話題,就史論史,簡單談談北洋軍閥中的二位代表性人物,段祺瑞與吳佩孚。這二位軍事領袖,其實都有他們的可取之處。

段祺瑞將軍的歷史勳業,是所謂的「三造共和」。

武昌起義成功,孫中山、黃興、加上迫不得已就範的新軍協統黎元洪,總體的軍事力量,十分薄弱,完全無法與袁世凱的北洋軍相對抗。於是孫中山與袁世凱「南北議和」,雙方合作,孫中山同意擁護袁世凱出任民國大總統,袁世凱必需逼迫滿清皇帝退位。

真正臨門一腳逼退清室的,就是段祺瑞。段祺瑞寫了封信,加上威逼利誘,迫使滿清的隆裕太后發佈「退位詔書」,正式宣告滿清國祚的結束。滿清結束了,中國的政體,才正式由君權邁入共和,這是段祺瑞的「一造共和」。

後來袁世凱稱帝,段祺瑞率先反對。段祺瑞是袁世凱手下最親信的實力派人物。連段祺瑞都公開反對袁世凱稱帝,袁世凱自知無望,只好宣佈退位,結束了短命的「中華帝國」。中國的政體,因而再度回復到共和體制,這是段祺瑞的「二造共和」。

到了1917年,辮帥張勳帶兵入京,擁立清遜帝溥儀復辟,重新建立滿清政權,史稱「張勳復辟」。段祺瑞組織「討逆軍」,把張勳打跑了,重新恢復共和,這是段祺瑞的「三造共和」。

我們教科書中的負面人物,北洋軍閥段祺瑞,其實是熱烈擁護「中華民國」國祚的。段祺瑞的「三造共和」,就是前後有三次,把「中華民國」的國祚,從危急存亡之中,挽救回來。

至於吳佩孚將軍,是前清科舉出身,是個很有學問的守舊派,他寫的詩文,有很高的水準,比國民黨所極力吹捧的「民族救星」蔣介石,要強得多。吳佩孚將軍的道德原則性很強,自我要求很高,是所謂的「四不將軍」。吳佩孚是「四不將軍」,因為他堅持「四不」,一不納妾,二不貪財,三不留洋(避難),四不住租界(逃生)。這在當時,與其他的高官顯貴相比,是非常高標準的自我要求。

我們來欣賞一下,吳佩孚下野之後,寫給自己的一幅對聯。

得意時清白乃心,不納妾,不積金錢,飲酒賦詩,猶是書生本色;
失敗後倔強到底,不出洋,不走租界,灌園怡性,真個解甲歸田。


文如其人,從這幅對聯,可以感受到吳佩孚將軍的文采與氣節:

七七事變之後,日本人侵佔北京,一心要吳佩孚出山,成立傀儡政府,幫日本人治理中國。吳佩孚悍然拒絕,而且當面嚴加斥責日本人的侵略中國,是極其不對的行為。

吳佩孚在淪陷區的困境之下,依舊堅持他的「四不」原則,不出洋避難,不入租界逃生。最後吳佩孚因為堅持不與日本人合作,被日本醫生謀殺致死。

日本人平常喜歡強調武士道的精神,作戰要光明磊落,實際上不是這麼回事。日本人喜歡搞暗殺、謀害、與偷襲。舉其熒熒大者而言之,日本人暗殺謀害了吳佩孚、謀害了張作霖;偷襲了珍珠港,這些做法,都很卑劣。

日本人先偷襲,後開戰,在歷史上是經常如此。1894年甲午戰爭,1904年的日俄戰爭,1941年的偷襲珍珠港,日本人都是偷襲在先,開戰在後。這個做法,反映出日本人「為求勝利,不擇手段」的民族性。

所謂的宣戰、開戰、與偷襲的差別,我可以比喻說明。如果二個武士對外公開宣示,要公開進行格鬥、
然後雙方就以公開格鬥的方式來決定勝負,是為宣戰。宣戰在國際法上,有他一定的程序與定義。

所謂的開戰,是二個武士都有格鬥的準備,雙方都已是刀劍在手。雖然強弱有別,但是彼此憑真功夫取勝。雙方的格鬥是光明正大,至少立足點是公平的,是為開戰。二人開戰,未必需要對外公開做出的宣示。

所謂的偷襲,是二個武士,一個已經刀劍出鞘,早已暗謀猝然出擊。另一個還是徒手狀態,甚至刀劍都不在身邊,完全沒有作戰準備。有些時候,雙方還在談判之中,一方就突然開火下了殺手,是為偷襲。日本人偷襲珍珠港,就是這個狀況。

以中日戰爭為例,1937年發生七七事變,之後的八一三淞滬會戰,雙方已是精銳盡出,進行大規模的開戰,其實並沒有真正的宣戰。一直到1941年,珍珠港事變案之後,美國對日本宣戰的次日,中華民國國府才正式對日宣戰。所以,開戰與宣戰的含義是不同的。

武士道精神,在理論上,是不允許偷襲的。對於真正的武士來說,偷襲是非常可恥的行為。但是,從日本人的歷史經驗來看,日本人所謂的武士道精神,是漂浮在表面上東西,不是骨子裏的東西。骨子裏,日本人會為了追求勝利,不擇手段。

說實話,我很擔心,在中日釣魚臺問題上,雙方關係日趨緊張。如果日本人認為戰爭已經無法避免,可能會再度施展先偷襲,後開戰的一貫卑劣技倆。

總之,就史論史,吳佩孚將軍是一位有崇高氣節的軍事領袖。國民黨一意詆毀醜化這些所謂的軍閥,不是很公允。其實,吳佩孚將軍的民族氣節,遠遠的高於一些國民黨的核心分子,譬如汪精衛,或是何應欽、陶希聖等等。

國民黨的軍事領袖當權了,就極力詆毀醜化北洋系統的軍事將領。後來,共產黨當權了,又在大陸極力詆毀醜化國民黨的軍事將領。一報還一報,可以說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罵舊人》。

誰當權了,誰就會極力詆毀醜化被他打倒的前任當權者,這是中國歷史的一個規律性吧。

想起來有些遺憾,當時因為考大學不考歷史,我沒有專心上課、也沒有好好讀書。錯失了從安志遠老師、孫靜山老師那兒,學到更多歷史知識。後來讀大學,學校的文史老師,如洪同、陳光棣之流,做黨務不做學問,教學水準還不如建中的空軍教官姜海濱。我建中畢業之後,在臺灣就再也沒有機緣,受到像安老師、孫老師、這樣歷史知識深厚的老師的親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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