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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中鼎《憶建中老師(二)》2013/1/11

建中的教官差異性很大。當時我們的總教官是蔣肇棠先生,蔣教官是陝西老鄉,說話有陝西口音,與我父親的口音很接近,所以只要他一開口,我就覺得很有親切感。

蔣教官只跟我們班上過一次課,可是他的言論十分精闢,令我終生難忘。

蔣肇棠總教官說:「美國人丟原子彈,丟第一顆炸彈,就炸死敵人十幾萬。再丟下第二顆炸彈,日本人就投降了。」

「我們的軍隊放炮彈,砲彈飛了半天,飛不到敵人的陣地,最後是飛到農地裏,炸死老黃牛一條。」

蔣肇棠停了三秒鐘,大概覺得他使用的語言不夠精準,所以又做了更正:

「更正。我們的炸彈,飛到農地裏,炸不死老黃牛一條!」

然後,蔣教官語重心長的做了結論:「所以,現代的戰爭,不是看誰怕不怕死,是看誰的科學比較先進,比較厲害!」

事隔多年了,我清晰的記得蔣肇棠說這些話的神情與口音。一個傑出的老師,就應該像蔣肇棠一樣,能用很簡單的比方,清楚表述他的理論觀點。

另外一個教官,叫做姜海濱,說了些很奇特的論點,我也是終生難忘。

姜海濱是空軍教官,身材挺拔,冬天穿上呢絨的深藍色軍裝,有如玉樹臨風,很可以做個模範的「標兵」。

在我的印象中,姜海濱有二個專長,一個是教我們踢正步,就好像是電影裏的德國納粹軍人一樣,要整齊劃一的把腿高高踢起,緩緩放下,同時舉手敬禮。同學們必需一步一踢的踢過司令台,同時舉手向站在司令台上的司令官恭行注目禮,接受司令官的檢閱。

姜海濱的第二個專長,就是訓練我們一聽到 「蔣公」二個字,或是「蔣總統」三個字,就要倏然收下顎,抬起胸膛,然後用力的把雙腿靠攏。姜海濱要求我們雙腿靠攏的時候,必需要用力將右腿的皮鞋,撞擊到左腿的皮鞋,發出二支皮鞋互撞的聲響。

然後,姜海濱就會操練全班同學,一聽到「蔣公」二個字,或是「蔣總統」三個字,就要全體同學,整齊劃一的發出的皮鞋互撞的轟然聲響。

姜海濱說,這是我們向偉大領袖蔣公致敬的一個最起碼的動作,一定要每天好好的操練才行。

有一次,因為下雨,我們改在教室裏上軍訓課。我們上軍訓課,從來沒有固定的教官。這一天,走進教室給我們上課的,竟然是帥氣挺拔的姜海濱教官。同學們都很興奮,期待能聽到英俊的姜海濱教官說出些精闢的道理。

「我今天有點感冒,精神不太好,但是有些話,我覺得很重要,一定要跟大家說說。」姜海濱把藍色的軍帽放在講臺上,跟大家說。

「大家都知道,經國先生最近升任國防部長了。」姜海濱說到經國先生的時候,倏然收緊了下顎,抬起胸膛,然後用力的把雙腿靠攏。同學們也都努力跟進,馬上坐直了身體,挺起胸膛。

「我要說的是,經國先生才幹很強。若不是總統蔣公 - 」一聽到總統蔣公,大家趕快又用力坐直身體,挺起胸膛,雙腿靠攏夾緊。因為是坐在教室裏,無法發出整齊劃一的、皮鞋互撞的轟然聲響。不過,大家也都盡力了。

「若不是被刻意抑制,早就應該更上層樓,承擔更重要的職務了。」姜海濱很嚴正的說。

我愣了一下,才終於聽明白姜海濱的意思。姜海濱的意思是說,如果蔣經國的父親,不是總統蔣公而是別人,憑著他的能力,早就該做更大的官了。

姜海濱認為蔣經國被他的父親刻意壓抑,很為蔣經國感到不平。

「姜海濱的理論真奇怪。」我忍不住跟鄰座的老彭說。

「他剛說他感冒了,有點神志不清,我們原諒他吧。」老彭笑笑的說。

據說,有某教官曾建議總統府,恭請蔣公御賜上方寶劍兩口,一把給大太子經國先生,一把給二太子緯國先生,如果發現有對國家不利之徒,經國緯國二公子,可以祭起上方寶劍,仿古之欽差大臣,先斬後奏。

這個建議是否出自姜海濱,我就不知道了。總之,總統府蔣公,並沒有採納這個建議。

其實這位教官沒有搞懂,經國先生已經完全控制住黨政軍以及特工等各方勢力,「御賜上方寶劍」早已牢牢在握。這位教官還要做此建議,實在只是顯示,他自己的知識短淺而已。

事隔多年了,我倒是有些好奇,不知道姜海濱後來的發展如何。我想,以姜海濱的挺拔不群,又是如此的忠君愛國,沒有絲毫雜念,在國民黨的軍系中,必然會受到上級長官的賞識與提拔。我猜想,如果沒有意外,姜海濱現在應該已是將官退伍,安享18趴與其他優渥的退休待遇,以酬勞他熱心指導學生踢正步、操練學生用力立正,皮鞋如何互撞發出聲響,等等的功績吧。

我對建中的另一位教官印象很好。這位教官叫做李廣仁,是文藝青年。李廣仁教官是個小個兒,經常喜歡打個小蝴蝶領結,看起來很斯文儒雅。李廣仁沒有教過我,我也從來沒有跟他說過話。我對他有好印象,是因他常常在建中的校刊《建中青年》上,發表文章。

記得有一次李廣仁在《建中青年》上寫了一篇小說。小說的內容是說一個青年大學生,為了愛國,決定從軍。在從軍前夕,他與家鄉青梅竹馬的小女朋友道別,青年人做出承諾,只要戰爭結束,他一定會儘快回去看她。

結果這位小軍官,身不由己的來到了臺灣,想到了他的小女朋友,還有他所做的承諾,在溪水邊看到自己的面孔倒影,已平添幾許皺紋,往事歷歷,不勝感慨。似乎在文章中,還引用了古典詩詞,《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的非常浪漫的詩句。

李廣仁教官的文筆很好,情感真摯,我看了十分的感動,至今難忘。

我當時還不太懂事,現在回想,李廣仁小說中所描述的,在溪水邊看著自己面孔倒影的青年軍官,應該還打著個小蝴蝶領結吧。

多年之後,我的建中學長,國共鬥爭史的專家王大川兄告訴我,他曾在臺北的濟南路,偶遇李廣仁教官。大川兄告訴我,李廣仁後來不斷進修,在大川兄偶遇李廣仁的時候,李廣仁教官已經是臺北商業技術學院的企業管理系主任了。

對於李廣仁教官,或者說,企管系李廣仁主任,也許今天已是李廣仁院長,我有二點疑問。第一點疑問,不知道他還有沒有繼續寫小說;第二點疑問,不知道那位浪漫優秀的青年軍官,在兩岸解嚴之後,有沒有回去探望家鄉青梅竹馬的小女朋友。

世事變遷,也許《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的浪漫詩句,已經無法形容當年小軍官今天的心情。要形容當年小軍官今天的心情,大概要改用 《蕭瑟秋風今又是,換了人間》的詩句了。

我印象最壞的教官,叫做周成業。周成業經常喜歡胡亂打人,有一次,同學們在操場上集合降旗,降旗完了,就解散回家。降旗前,周成業在操場巡視,到了我們班。就說我的書包帶子太長,然後叫我出列,在全班同學面前,打了我一記大耳光。

我一直到今天,想到這件事,還是覺得周成業很混蛋。書包帶子略長,不是很嚴重的問題,為什麼就要在全班同學的面前,打人的耳光呢?

當時在學校讀書,學校不教法律課程,所以我對法律問題毫無概念。我不了解,國民黨在一黨專政的情況下,是依據什麼法律,派駐軍人到學校當軍訓教官?這些軍訓教官,我認為,不是校長所能管轄的。那麼他們到底是歸什麼單位管轄,是國防部,政戰部,還是警備總部呢?建中是普通高中,不是軍事學校,有這麼多的軍事教官每天在監管學生,是不是代表國民黨在「軍管」學校呢?再說,軍事教官憑什麼法規,可以隨便打學生耳光呢?

據說,周成業後來經常拎個皮包跑號子,看盤買賣股票。皮包裏放些什麼黨國機密情報,我們都不知道。總之,我希望周成業能好好賺錢、多做善事,為自己多積福報。

還有一位教官,我也很有印象,叫做劉公正。劉公正的形象有點卡通,外號叫做「劉短褲」。為什麼叫做「劉短褲」呢?我當時做了仔細觀察。我注意到劉公正教官的臀部比較胖而翹,所以劉教官穿上軍裝,褲子被臀部撐起來,會露出一截黑色的襪子。換句話說,劉教官的長褲,看起來總不像是個正常的長褲,褲腿仿佛總是短了一截,所以叫做「劉短褲」。

客觀而論,劉公正穿的褲子,只能算是長褲略短,而不能算是短褲略長。我覺得叫他「劉短褲」,有失公允。

另一個合理的解釋,就是劉公正常常罵學生。同學們挨了劉公正的罵,無力反抗,只好替他取一個滑稽可笑的外號「劉短褲」,做為回報吧。

建中的老師,劉公正教官,不代表他很公正;還有一位教音樂的金仁愛老師,離仁愛這二個字,更是遠的離譜。

所以說,一個人的名字,與這個人的性格,往往一個是「南投」,一個是「北投」,根本就不在一條道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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