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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中鼎《水滸宋江的領袖特質與打江山的組織謀略 (5)》2012/3/30

9.宋江的領袖特質:會抓機會,搞宣傳;會收攏人心,搞兼併

宋江是一個會自我宣傳的奇才,在水滸傳中有好多次宋江遇難,只要是報出了自己的名號,就可以立即逢凶化吉。

很多中國古典章回武俠小說中,喜歡引用以下的兩句話,形容江湖好漢走遍天涯,膽氣豪壯,充滿信心:

「莫愁前路無知己 天下誰人不識君」

用這兩句話用來形容宋江,倒是十分傳神。

宋江為什麼在江湖上有這麼大的名氣呢?我想與晁蓋與吳用一夥人劫奪《生辰綱》有密切的關聯。所謂的《生辰綱》,指的是大名府知府梁中書送給他岳父京師蔡太師的生日禮物。《生辰綱》是價值十萬貫的金珠寶貝,基本上就是官府搜刮的民脂民膏。

綱的意思是成批運輸貨物的組織。換句話說,獻給蔡太師的生日禮物實在是太多太重,必須組織一個團隊來押送才行。

在對日抗戰時期,國民政府就組織了一個團隊,把北京故宮的國寶運送到大後方。這個組織運送的行動,就可以叫做《故宮綱》。不同的是,《故宮綱》運送的是國家國寶;《生辰綱》運送的是腐敗的地方大貪官,「孝敬」給更大更腐敗的中央大貪官的生日禮物。

總之,晁蓋與吳用一夥人「替天行道」,劫持了《生辰綱》,犯下了轟動天下的大搶劫案。宋江是官府押司,知道官府要捉拿晁蓋,就利用職務之便,通風報信,讓晁蓋這一夥黑幫及時逃脫。

晁蓋等人逃脫之後,結夥上了梁山,當起山大王,大秤分金、大碗吃肉,也算是修成了黑幫的正果,讓其他的江湖好漢羡慕不已。這件事,江湖上傳聞得沸沸揚揚。宋江是關鍵性的「仗義」人物,於是宋江在江湖上暴得大名。

宋江的外號叫做「呼保義」,還有一個外號是「及時雨」。這兩個外號,確實有他的道理。對於晁蓋一夥人來說,宋江跑來通風報信,讓他們在間不容髮之際得以開溜,果然是他們的「呼保義」,也是他們的「及時雨」。否則晁蓋等人被抓,就地正法,水滸也就沒得寫了。

以今天的情況來說,就好比是一夥幫派人物,搶了數十億的運鈔車。然後有一個小巡佐,冒著很大的風險通風報信、使得這夥黑幫人物順利開溜。這夥黑幫人物帶著數十億財富,上了大山水泊,建立了獨立王國,享受快活人生。這件大事,在江湖上人人津津樂道。

這個小巡佐,此後在江湖行走,自然是「莫愁前路無知己 天下誰人不識君」。

宋江的厲害之處,在於他的人脈寬廣,社會關係良好。就算是犯了事,不管問題多嚴重,都能全身而退。

中國人喜歡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其實,天網恢恢,抓的都不是真正有辦法的人。真正有「辦法」的人,是會把法給辦掉的。臺灣最大的經濟罪犯,譬如王又曾、陳由豪等,都是有「辦法」的人。他們不管是捅了多大的紕漏,都能像泥鰍一樣,在法網的縫隙中溜脫。

水滸的宋江與晁蓋交往故事,很清楚的說明了中國社會,警匪一家的本質。水滸的偉大,就在於對很多中國社會現象的描述,都是穿透時空,古今如一。

宋江會宣傳,在江湖上聲名遠播的故事,在水滸書中俯拾皆是。我們可以來欣賞第五十八回《三山聚義打青州,眾虎同心歸水泊》中的一段生動描述。

這段描述的背景,是青州的官府決意要剿滅當地的三個山頭。這三個山頭分別是魯智深、武松、楊志的二龍山;孔明、孔亮的白虎山;還有李忠、周通的桃花山。

白虎山的大頭領「毛頭星」孔明,是宋江的高徒。宋江的武藝低微,教出來的徒弟自然更是不堪一擊。孔明兩下子就被官府的將領呼延灼活捉了。呼延灼把孔明囚在青州大牢,又跑去打桃花山。桃花山的「打虎將」李忠,「小霸王」周通,都是水滸的三流人物,不是呼延灼的對手。所以白虎山、桃花山的山大王們,就逃到二龍山求救。

二龍山的好漢魯智深、武松、楊志,都是水滸的一流高手。孔明的弟弟孔亮,懇求二龍山的好漢們,率領嘍囉們直接去攻打青州官府,救出身陷大牢的孔明與叔叔孔賓。

二龍山的幾個山大王雖然本領高強,但是要打入官府劫牢,畢竟感到軍馬兵力不足。楊志建議孔亮到梁山去見宋江,請與梁山結盟,一起攻打青州府。

我們來欣賞花和尚魯智深對這件事的看法,以及金聖嘆的點評。

魯智深道“我只見今日也有人說宋三郎好,明也有人說宋三郎好,可惜洒家不曾相會。眾人說他的名字,聒得洒家耳朵也聾了,想必其人是個真男子,以至天下聞名。”
<金點評:一段寫得筆墨淋漓,是蘇舜欽下酒物也。>


金聖嘆評論魯智深是:「上上人物,心地厚實,體格闊大。論粗鹵處,他也有些粗鹵;論精細處,他亦甚是精細。」

施耐庵借著「上上人物,心地厚實,體格闊大」的魯智深之口,說出江湖好漢對宋江的印象。江湖好漢對宋江的印象,是每天都有人說宋江好,「聒得洒家耳朵也聾了」。宋江的宣傳力度,真是天下無雙。

眾家好漢商議要與梁山結盟的時候,梁山的大頭領是晁蓋。可是大家所想的、所談的梁山代表人物,都是宋江,不是晁蓋。可見宋江的江湖威望與個人魅力,早已遠遠的超過了晁蓋。

至於金聖嘆的點評「一段寫得筆墨淋漓,是蘇舜欽下酒物也」。文中所說的蘇舜欽,是北宋的著名文人。蘇舜欽聲稱他的最大樂趣,是讀好文章來陪他下酒。金聖嘆點評的意思,是說施耐庵的文章寫得真精彩,很可以拿來陪他下酒。

這段文章好在哪裏呢?我認為,第一是文字簡潔生動;第二是文字充分展現魯智深的性格,讀其文有如聞其聲;第三是文字雖然簡潔,含義卻是十分深刻。

有了二龍山大頭領魯智深的這段開場白,後面的《眾虎同心歸水泊》,大夥欣然共上梁山,才顯得順理成章。

企業要快速成長,就需要購併相關企業;領袖人物要打天下,就需要兼併獨立山頭。宋江兼併了青州三山,有指標性的意義。

宋江先是收了孔明孔亮這對徒弟,在柴進莊上又與武松建立了革命感情。這些都是宋江個人影響力的延伸。後來經過孔家兄弟的穿針引線,武松的臨門一腳,梁山順利的兼併了白虎山、桃花山與二龍山。梁山的好漢陣容大為茁壯。

《三山聚義打青州,眾虎同心歸水泊》的最大贏家,自然是非宋江莫屬。

三山聚義之後的梁山,宋江已是地下總司令;晁蓋成了虛位大頭領。兩人貌合神離,仔細讀讀水滸,會發現其中的奧妙無窮。在中國當領導,就要讀懂其中的奧妙,避免重蹈晁蓋覆轍。

元末三雄中的陳友諒,原來是徐壽輝的部屬,後來殺了徐壽輝,收編了徐壽輝的人馬。朱元璋最初是投軍在郭子興帳下,在郭子興的軍中迅速膨脹自己的勢力。郭子興死的較早,朱元璋就收編了郭子興的勢力。施耐庵寫宋江奪權,架空晁蓋,筆法細膩微妙。我認為其中有很多陳友諒與朱元璋奪權的影子。朱元璋的影子,顯然更多一些。

毛澤東說:「我們要把水滸當作一本政治書來讀」。毛澤東會說這樣的話,代表毛澤東已經是徹底讀通了水滸。

毛澤東下面的一段話,把水滸的兼併山頭故事,與他的革命戰略思想,做了完美的結合:

「當時農民聚義,群雄割據,佔據了好多山頭,如清風山、桃花山、二龍山等,最後彙集、到梁山泊,建立了一支武裝,抵抗官軍。這支隊伍,來自各個山頭,但是統帥得好。從這裏引伸出我們領導革命也要從認識山頭,承認山頭,照顧山頭,到消滅山頭,克服山頭主義。」

這段話說得十分精闢,搞革命,就要循序漸進,拉一幫打一派,最後把對手全部消滅。

很重要的是,不但最後要「消滅山頭」,還要「克服山頭主義」。「克服山頭主義」的意思,就是要進行「思想改造」,讓原來的山大王們,個個俯首帖耳,完全服從最高領袖的領導。

魯智深這些好漢上了梁山之後,原來的個性好像都不見了,也許是宋江對於這些山大王們進行了思想改造,克服了他們的「山頭主義」吧。

蔣介石打天下的過程中,也試圖兼併各個山頭。不過,不管是東北的張學良、西北的馮玉祥、山西的閻錫山、廣西的李宗仁、還是雲南的龍雲、湖南的程潛、甚至是廣東的陳濟棠、福建的陳銘樞,表面上雖曾歸順中央,實際上沒有一個對老蔣真正心悅誠服。所以,老蔣的「消滅山頭,克服山頭主義」,做的不是很成功。

我想,老蔣與老毛有一個很明顯的差別。就是老毛讀通了水滸,充分理解宋江的領袖藝術。老蔣老喜歡講堯舜禹湯文武周公,醬氣十足,文采不彰,大概無法讀懂水滸宋江故事的精髓。

總之,宋江的領袖才華很全面。除了之前的寫反詩;編民謠,挖石碣,搞天命,識才愛才吸引人才之外;宋江還擅長於抓機會,搞宣傳;也懂得收攏人心,兼併山頭,克服山頭主義。

當然,宋江更是一個暗中奪權的一流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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