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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中鼎《水滸宋江的領袖特質與打江山的組織謀略 (3)》2012/3/16

6.中國的「天人感應」政治哲學

中國人的天命理論,源遠流長。漢武帝時代,有位著名的學者董仲舒,提出了「天人感應」的政治哲學理論。

這個理論,是皇權理論的延伸。中國的皇帝「奉天承運」,統治天下,是所謂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皇帝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如果皇帝胡作非為,由誰來控制皇帝的權力呢?

董仲舒認為,「上天」在控制皇帝的權力。

中國人所謂的天,上天,似乎很抽象,又似乎很具體。天或上天,代表著宇宙的最高主宰、也可以稱之為上帝。

上天的意見是如何形成的?上天又如何來控制皇帝的權力?

這就是董仲舒的「天人感應」理論。董仲舒認為上天的意見,與百姓的意見,是可以互相感應的。民意就是天意,也就是《尚書.泰誓》所說的「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

皇帝的工作,是代表上天照顧百姓。上天對皇帝的績效滿意,就會天降祥瑞;上天對皇帝的績效不滿意,就會天降災禍。

所以皇帝每年都要祭天,等於是向上天彙報工作績效。皇帝是天子,是上天的兒子,祭天就等於是兒子向老爸彙報工作。

如果天災頻仍,皇帝就必需好好檢討。有的皇帝會寫「罪己詔」,表示自己誠心悔過,會好好努力。

如果上天一再示警,皇帝都不知悔悟,上天就會顯示異象,告知天下,即將「變天」,也就是會改朝換代。

在這個時候,上天也會洩露天機,透漏誰是新的真命天子。

簡而言之,董仲舒的政治哲學理論,是皇帝享有治理百姓的權力;但是百姓的民意會上達天聽;上天會依據民意,呈現天象,並以天象來管理皇帝。如果皇帝執迷不悟,上天就會另選天子。

這一套政治哲學,在中國深入人心。所以,中國人相信「天命」、相信上天會在適當的時機,會以各種各樣的方式,降下適當的旨意。

中國人對於天命的概念,無所不在。譬如說,諸葛亮死了,上天就隕落了一顆大星星。三國演義第一百零四回的回目,寫的就是《隕大星漢丞相歸天》。丞相逝世了,天降巨星。天上與人間的互動,十分直接。

這個天人感應的觀念,一直到今天,還是深植人心。

很多人說,蔣介石逝世的時候,忽然之間,風雨交加,滂沱如注,是上天在為老蔣致哀;至於毛澤東逝世,有很多人說,上天是以唐山大地震示警,地動天搖,十分可怕。

二十世紀的兩個中國皇帝爺,似乎是各有各的天命與天威。比較起來,偏居臺灣的老蔣的天命規格,畢竟還是比不上老毛。

天命的概念深入人心,打天下的人物,都會說自己是「替天行道」。梁山泊的好漢,也說自己是「替天行道」。替天行道的意思,就是皇帝沒能幹好上天交待的工作;讓我來幹吧。

不過,既然是替天行道,總要拿出點上天給的憑證,才具有說服力。

上天可能會給些什麼憑證呢?有一種憑證,就是忽然之間,冒出了民謠,傳遍天下;還有一種憑證,就是忽然之間,在地下挖出了個怪石頭,石頭上還寫了天書。

7.宋江的領袖特質:搞天命

元朝末年,第一個大規模起義的領袖人物韓山童,就很懂得運用民謠;也懂得要挖出個怪石頭,顯示自己是天命所託。

那一年,朝廷強徵十五萬農民工修築黃河堤壩,民工怨聲載道。韓山童認為時機已到,編造「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的民謠,四處傳唱;同時在河道中埋設一個石人,背上刻著「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這幾個字。

後來,農民工果然在地下挖出了石人,而且只有一隻眼。

韓山童信奉白蓮教,自稱是彌勒佛轉世。現在有民謠為憑,石人為証,所以韓山童在潁州起事。韓山童的起事,因為有民謠與石人的背書,霎時之間,就是風雲起、山河動,勢如燎原。

施耐庵與韓山童是同一個時代的人。施耐庵對於韓山童的民謠,加上挖出個石人的事跡,都看在眼裏。施耐庵對於這個事跡所產生的巨大影響,肯定是印象深刻。

及時雨宋江會也會編寫童謠,童謠在京師廣為傳頌。

宋江從地下也挖出了個怪石碣,宋江的石碣,比韓山童挖的怪石頭,境界更高,學問更大。

所以,宋江具有一個重要的亂世領袖特質,就是會編民謠、會挖石碣、會搞天命。

水滸傳對於宋江民謠的描述,見於第三十九回《潯陽樓宋江吟反詩》。書中敘述宋江的民謠,藉由街市小兒之口傳遍京師。

所流傳的宋江民謠如下:

耗國因家木,刀兵點水工;縱橫三十六,播亂在山東。

這首民謠的意思,不是很直白,需要略作推敲。

第一句話「耗國因家木」的「家木」指的是「宋」;第二句「刀兵點水工」的「水工」指的是「江」。所以,這首民謠的前二句話,指的就是宋江。

這首民謠很有「置入性行銷」的概念。也就是說,民謠的設計,讓你會去思考他的含義。因為你做了思考,你對這首民謠的印象,就會比較深刻。

民謠的意思,就是說宋江的武力強大,足以與國家對抗,手下有三十六員悍將,稱霸於山東。

民謠傳遍天下,反映了天意。天意很清楚,宋江統率三十六條好漢稱霸山東,宋江是三十六條好漢的首領。

這首民謠流傳京師的時候,宋江還在江州流放,梁山的大頭頭是晁蓋。換句話說,在水滸傳的第三十九回,上天已經屬意宋江當老大;到了第六十回《晁天王曾頭市中箭》,晁蓋歸天,宋江才接手「暫代」梁山頭領職務。

民謠是天意。天意既然如此,晁蓋只好歸天,宋江只好接任大統。

至於梁山的石碣,是出現在第七十一回《忠義堂石碣受天文,梁山泊英雄排座次》。

在梁山上挖出來的石碣,左側寫的是「替天行道」,右側寫的是「忠義雙全」。這二個標題,把梁山的定位說得很清楚。石碣「頂上皆有星辰南北二斗」,中間接著就是眾好漢的尊號。赫赫然排名第一的,就是「天魁星」宋江。

在這個石碣上,排下了梁山泊一百零八條好漢,也就是三十六天罡星,與七十二地煞星的名次。

水滸傳的一百零八條好漢,英雄豪傑、潑皮無賴、牛鬼蛇神、什麼都有。要排出個名次順序,非常困難。排得不好,會有內部矛盾;但是不排順位,又無法執行有效的組織管理。

所以宋江厲害,搞了一個花裏呼哨的天降石碣,上面排出了眾家好漢的名次。

石碣上的排名是天意,不管是逼上梁山的豹子頭林沖、打死吊睛白額虎的行者武松、倒拔垂楊柳的花和尚魯智深、殺人不眨眼的黑旋風李逵、賣人肉包子的母夜叉孫二娘,面對天意,都無話可說。

這個排名順序,學問非常大。譬如說,林沖受高俅迫害,家破人亡,是梁山最具有代表性的冤屈人物。林沖武功高強,為人正義,又是梁山的開山元老,可是林沖排名第六,居於大刀關勝之後。

關勝是職業軍官,奉命討伐梁山,中計被俘,降了梁山。雖然也是武藝高強,可是對梁山貢獻不大。不論是資歷、形象、與梁山的淵源,替天行道的意義,都不如林沖。那麼,關勝憑什麼排名在林沖之前?

我認為宋江安排梁山好漢的排名,費盡心機。宋江故意把林沖的排名往後壓,應該是有幾個原因。

第一,林沖跟宋江本人素無淵源,不是宋江的嫡系,林沖與宋江的關係,似乎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第二,林沖與魯智深、楊志的淵源極深;魯智深、楊志與武松、史進、孫二娘等又是密不可分。林沖的武功高強,有情有義,人望很高,不像宋江那麼權謀狡詐。宋江故意把林沖的地位壓低,防範林沖與魯智深、楊志、武松、史進等梁山精華人物,形成強大的次級團體,挑戰宋江的領袖地位。

第三,宋江的梁山發展策略是爭取招安。以招安而論,林沖顯然是無法認同;

而關勝則是不會反對。所以宋江把關勝壓在林沖前面,有利於招安政策的執行。

宋江自謂「自幼曾攻經史,長成亦有權謀」。從石碣的排名,可以看出宋江精到之處。

宋江以關勝壓住林沖;緊接著的是以秦明、呼延灼、花榮等幾個職業軍官,壓住後面的幾個威風凜凜的江湖獨行俠,魯智深、武松與楊志。

石碣上的排名,考慮到了宋江對梁山的未來發展策略,也考慮到了梁山泊內部人脈關係的平衡。

宋江以石碣天意,搞定了組織大局,接著就發號施令,分派任務給眾家兄弟。宋江搞天命、搞組織、搞管理,果然是談笑用兵,智珠在握。

宋江的領袖特質,在此做了淋漓盡至的發揮。石碣一出,「天魁星」宋江在梁山的領袖地位,已是穩如泰山,完全不可憾動。

《論語.為政》篇裏,孔子有一句話「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意思是說,當政者應以德治國,就像是北斗星一樣,穩坐中央,其他的星辰在旁圍繞。

梁山的石碣出世,我用一句話來做總結:

「為政以謀,譬如天魁,居其所,而眾星拱之。」

這句話的意思是,駕馭梁山的眾好漢,要用謀略。就像是宋江一樣,坐定了天魁星大位,其他的天罡星地煞星,只有在旁圍繞。

註:本文所取採用的回目,是以目前市場通行本的水滸百回回目為準。譬如通行本的第七十一回《忠義堂石碣受天文,梁山泊英雄排座次》,在金聖嘆版本是第七十回《忠義堂石碣受天文,梁山泊英雄驚惡夢》。本文採行前者回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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