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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中鼎《水滸宋江的領袖特質與打江山的組織謀略 (2)》2012/3/9

4.施耐庵寫宋江,刻劃真實亂世領袖

施耐庵曾經是張士誠的帳前軍師。施耐庵對於故主張士誠的覆滅,一定有刻骨銘心之痛。

朱元璋是曾經個遊方的和尚,換句話說,就是個披著僧袍,到處討飯吃的乞丐。施耐庵親見乞丐出身的朱元璋,消滅群雄,得了天下,必然受到極大的震撼。

施耐庵是個才子,他肯定會思索一個問題,並且找出答案。這個問題就是,以陳友諒的勇猛剽悍、張士誠的富甲天下,為什麼都不是朱元璋的對手?

性格決定命運。朱元璋的勝出,一定是與他的領袖特質有關。

中國社會領袖人物的特質是什麼呢?朱元璋比之於張士誠、陳友諒又強在哪裏?施耐庵一定會思考這些問題,並且做出分析,形成獨到見解。

這些智慧的結晶,都落實在施耐庵的水滸傳中。

所以施耐庵筆下的宋江,是真正亂世江湖領袖人物的原型。亂世江湖領袖人物,不是什麼天生異相、天賦異斌;也不是什麼三韜六略、滿腹經綸;更不是什麼侈言仁義道德、「半部論語治天下」的孔孟信徒。

宋江乍看才不壓眾,貌不驚人,是個社會低下人物。但是真正用心讀了水滸,我們會領悟,在水滸一百零八條好漢中,說到領袖才幹,就是首推宋江,不做第二人想。

施耐庵藉鄆城小吏宋江來刻劃中國領袖人物特質,構思深刻,用心良苦。金聖嘆對於水滸的高度評價,我很認同。

5.宋江的領袖特質: 寫反詩

施耐庵刻劃宋江的領袖特質,第一是宋江會寫反詩。別的梁山好漢,在這一方面,都乏善可陳,無法與宋江相競爭。

中國的亂世領袖人物都會寫寫反詩,自己寫得過癮,別人也看得過癮。領袖人物寫的反詩,有幾個特色。

一個特色是「理不直而氣壯」。明明自己沒有什麼道理,也可以說得豪氣干雲,有如是龍飛九天,虎跳三峽。

另一個特色是,反詩都是簡明易懂,霸氣十足。連小學生都會受到感動,下了課了,還會情不自禁的大聲朗誦,享受其中霸氣所帶來的無窮快感。

為什麼亂世的領袖人物都會寫反詩呢?

我認為一個人會寫出膾炙人口的反詩,代表這個人對於語言的運用,功力很強,說話論事,一針見血。而且這個人會寫反詩,代表他野心勃勃、胸懷大志。

一個人野心勃勃、胸懷大志;說話論事,一針見血;運用語言,技巧純熟;表述看法,理不直而氣壯,很能鼓動情緒;這樣的一個人,在亂世打天下,是不是容易脫穎而出呢?

答案當然是肯定的。

所以能寫出好的反詩,就是亂世領袖人物的一項領袖特質。

毛澤東寫了不少反詩(註:請參閱好讀拙著 《從毛澤東的詩詞看他的風格與領導》)。最後毛澤東打垮蔣介石,得了天下,就是一個例證。

宋江寫反詩,是在水滸傳第三十九回 《潯陽樓宋江吟反詩 梁山泊戴宗傳假信》。

宋江因為在鄆城殺了閻婆惜,犯了案,臉上刺了金字,發配到江州。宋江的江湖人面寬廣,出手大方,所以雖然在江州落難,倒也很吃得開,可以到四處隨意走動。

這一天,宋江閑來無事,到了潯陽樓上,獨自賞景吃飯喝酒。一時之間,倚欄暢飲,不覺沉醉。於是,宋江乘著酒興,磨得墨濃,蘸得筆飽,在白粉壁上寫下了一首詞,調寄《西江月》。詞如下:

自幼曾攻經史,長成亦有權謀。恰如猛虎臥荒丘,潛伏爪牙忍受。
不幸刺文雙頰,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報冤仇,血染潯陽江口!

這首詞,前段說自己自認是頗有權謀,目前隱忍未發;後段是感嘆自己的受苦受難,期望將來大展身手,復仇雪恥。

這首詞,尤其最後二句,是理不直而氣壯。宋江因為殺了閻婆惜,犯下大案而服刑,有何「冤仇」可言?宋江在山東鄆城判刑,流配到江西九江,宋江要報仇,為什麼要「血染潯陽江口」?為什麼不血染山東鄆城?潯陽江口的百姓,跟宋江的冤仇,又有什麼關係?

這就是反詩的特色,乍看氣勢磅礴,其實根本不講道理。不過,總是有很多人腦筋不清楚,加上生活無聊,老盼望著有熱鬧可瞧。一旦看到了反詩,很多人就會跟著嚷嚷哄哄,一片稀里糊塗,熱鬧得很。根本的原因,就是很多人唯恐天下不亂,指望著天下一亂,就可以趁機會混水摸魚。

所以,一個人只要能寫出個像樣子的反詩,肯定就會有一大夥的追隨者,也就是 臺灣俗語的「粉絲」。

宋江寫完了這首《西江月》, 又喝了幾杯酒,不覺手舞足蹈,心中狂蕩起來。於是又拿起了筆,在那《西江月》後再寫下四句詩,詩如下:

心在山東身在吳,
飄蓬江海謾嗟吁。
他時若遂淩雲誌,
敢笑黃巢不丈夫!


這首詩的氣派很大。黃巢是唐朝末年的叛亂軍領袖,殺人數百萬,曾經攻入長安即帝位。唐朝的滅亡,主要就是因為黃巢之亂,徹底摧毀了國家的經濟與政治根基。

宋江野心勃勃,胸懷大志,「敢笑黃巢不丈夫」。宋江要超越黃巢,豈不是意味著宋江想當皇帝,高坐金鑾殿 ?

寫反詩,標誌著中國亂世領袖人物的一種領袖魅力。施耐庵寫宋江,在潯陽樓手舞足蹈的寫反詩,顯然是具備了這種領袖魅力。

明太祖朱元璋出身乞丐,一窮二白。後來逐漸有了影響力,也會寫反詩。朱元璋寫的反詩,非常有「帝王氣象」。

我們來欣賞欣賞朱元璋寫的幾首詩。不過,朱元璋畢竟是當了皇帝,他的詩應該算是帝王詩,不算是反詩。只有當不成皇帝的亂世英雄所寫的詩,才是正牌的反詩。

朱元璋有一首《詠竹詩》,顯明易懂、有霸氣、而且是朗朗上口,完全合乎我前述的反詩特質。詩如下:

雪壓竹枝低,雖低不著泥;
明朝紅日出,依舊與雲齊!
 《朱元璋.詠竹詩》


我們再來欣賞朱元璋的另外一首詩,這首詩是寫給一個老和尚的。雖然朱元璋自己幹過和尚,他寫詩罵起老前輩,絲毫不留情面。詩如下:

殺盡江南百萬兵, 腰間寶劍血猶腥;
老僧不識英雄漢, 只管嘵嘵問姓名。
 《朱元璋.示僧詩》


朱元璋還有一首著名的《詠菊詩》,這首詩顯示了朱元璋嗜血好殺的人格特質。我們說詩如其人,誠於內而形於外;看看朱元璋的詩,想想他這個人,詩如其人的說法,果然是有道理。

百花發時我不發,我若發時都嚇殺。
要與西風戰一場,遍身穿就黃金甲。
 《朱元璋.詠菊詩》


總之,施耐庵也許是受了朱元璋的啟發,在水滸傳中,刻意描寫宋江寫反詩,展示宋江具有領袖氣概。

在中國,好些亂世領袖人物都會寫霸氣詩,朱元璋絕對不是單一案例。曹操是著名的亂世英雄,也是著名的大詩人,曹操的四言詩,載譽千秋;殺人如麻的黃巢,一樣喜歡寫霸王詩。

還有,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開國皇帝,偉大領袖毛主席,更是中國近代史上著名的霸王詩人。

簡而言之,宋江具有中國領袖人物的幾個最重要的特質,其中的一個特質,就是會寫反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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