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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中鼎《胡言(三)》2010/12/24

2010年很快就要結束了。

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忽然遇到了胡言。

幾年不見,胡言靦腆依舊,但是似乎是平添了幾莖白髮。我看著胡言,有些感慨。真是江山易改,神情難移。這麼多年來,臺北街頭幾度換了容顏,很多記憶中的農田街景,都已經無法追尋;可是胡言的表情,我卻是越看越熟悉。我仿佛又回到了好多年前的那一天,我們跟胡言一起在校園裏漫步。胡言跟我們說,他的成績不好,學校的獎學金應該要頒發給他才對。

「好久不見了,我好想念你啊!」胡言跟我說。胡言在說話的時候,身軀還是微微地向前傾,神情專注而堅定,臉龐上露出了我所熟悉的誠懇笑容。

「是嗎?」我說。

「真的,我好想念你啊。」胡言說。

湛藍的天,白雲悠悠,又是一個美好的日子。在胡言的記憶中,永遠有那麼一個美好的日子。那一天,陽光燦爛,王開國把一大束鮮花,獻給了冰果店的西施阿美;阿美也毫無保留的,把她的盈盈笑靨,送給了一個懂得討她喜歡的人。

「一定要常常講一些,討人喜歡的話!」那一天,胡言得到了這個重大的啟示。

我看著胡言燦爛的笑容,問胡言:

「胡言啊,一年又要結束了,你有什麼感想?」

「今年我很是有感想的。其實我早在今年年初,就定了兩個年度目標。」胡言說,停了一下,似乎正在做反思。

「什麼目標?」我說。

「第一個目標,換個工作;第二個目標,換個女友。」胡言說。

「嗯,標的不同,精神一致。結果呢?」我問。

「結果是都完成了一半。我辭了舊工作,告別了原女友。但是,新的好事,都還沒有發生。」胡言說。

「為什麼要辭職呢?你不是在當教授嗎?」我問。

「我們的學生,要混四年才能拿到證書,混得大家都很累。我就建議學校,乾脆改變制度,讓學生一次繳完錢,學校即刻頒發畢業證書,當場銀貨兩訖。」胡言說。

「這樣的話,學生老師都不用呆在教室裏,一本正經的浪費時間。大家愛幹嘛,就去幹嘛,豈不是更有意義?」胡言繼續說。

「或者說,學生先領完證書,再回來設計課程。這樣的課程,也許更實際些。不用管形式、也不受學位主義的影響。」

「結果教務長,很慎重的找我去談話。教務長說,我的這種話,千萬不可以亂講。教育部每年都會請人,到學校來訪視評鑑。如果評鑑委員聽到這種說法,要扣學校分數的。」

「學校被扣分了,就要縮班減招;縮班減招,問題就嚴重了。董事長的臉色,會很不好看的。」教務長說,說完了,臉色一沉,肌肉緊繃,老人斑若隱若現,果然是臉色不太好看。

後來,教務處沒事就來查胡言的班,查胡言有沒有準時上課。沒事也來查胡言的 office hour,查胡言有沒有留在研究室。

「我真是不堪其擾。算了,乾脆不幹了。」胡言說。

我趕快安慰胡言: 「不幹也好。教授嘛,就是叫獸。就算現在不辭職,將來也是要靠政府接濟維生,沒什麼前途。」

「我寫了兩句話送給自己,《應以牛氣創新業,不把雞肋度餘生》!」胡言說,辭了職,就要以牛氣來開創新事業,不要把自己的餘生,搞得像個雞肋。

雞肋的意思,就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胡言《應以牛氣創新業,不把雞肋度餘生》,說的很好,我想。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很有趣。很多人喜歡說,男女之間,會一見鍾情。其實同性之間,更是會一見鍾情,這就是一般人所謂的一見如故吧,我與胡言,就是一見如故,我想。

「那你女朋友的事呢?」我問胡言。

「我告訴你,我現在的領悟。」胡言停了一下,繼續說:

「The Beatles 有一首歌,歌的名字叫做《The End》,你還記得歌詞嗎?」

「你哼哼吧。」我說。我對這首歌沒有印象,只好請胡言哼哼這首歌。

胡言慢條斯理的哼起了這首歌,《The End》:

“Oh yeah, all right
Are you going to be in my dreams tonight?
And in the end
The love you take
Is equal to the love you make. “

哼完了,胡言嘆了口氣,笑著說:

“ 最終結算 - 我能給你的愛
就等於 你與我做的愛。”


「是這樣子的嗎?」我看著胡言說。

「不是這樣子的嗎?」胡言看著我說。

「女人跟男人在一起,需要有感覺。有感覺了,才能做愛。」胡言說。
「男人要做愛,才有感覺 。做了愛了,才有了愛。」我接著說,似乎很了解胡言的領悟。

「所以,當女人沒有感覺了,就不想或是不能做愛了。」胡言說。
「因為不做愛了,男人就沒有感覺了,愛就結束了。」我接著說。

「That is the end. 所以,我與女朋友就結束了。」胡言說,說話的神情很專注。

「那你現在怎麼辦?」我問他。

「我很悲觀,可是我在悲觀中有樂觀。」胡言說。

「悲觀是實際的狀況,樂觀是我必須堅持要有的生活態度。」胡言說話的口氣很堅定。

「就是因為我太悲觀了,所以我一定要樂觀不可。我只有靠樂觀的態度,才能在悲觀的生活情境中堅持下去!」胡言又說。

我看著胡言,忽然覺得他的神情很奇特,悲觀中有樂觀,樂觀中又有悲觀。我仿佛看到了韓國的國旗,一個太極圖,陰陽和合,形成了一個圓。陰代表了悲觀,陽代表了樂觀。

我仿佛又想到了莊子的《逍遙游》,還有名震武林的《太極劍》。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忽然也莫名其妙的,想到了《論語》裏的一段話,“子畏於匡,曰:‘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我揉了一下眼睛,決定還是應該直接問胡言問題:

「胡言,請講慢一點。我要仔細的聽,才能完全聽得懂,你在說些什麼。」

「其實很簡單,只有兩句話。」胡言說。

「請慢慢的說,是那兩句話?」我很誠心的問。

「絕望,更絕望;年輕,更年輕。」胡言很決絕的說。

「哦?」我很不解的看著胡言。

「我對愛情,是一次比一次的更絕望;但是我要找的女人,是一次比一次的更年輕!」胡言說,露出了我所熟悉的、靦腆而又誠懇的笑容。

「所以,我2011年的目標很清楚。」胡言說。

「嗯。」我說。

「我2011年的目標,就是我2010年的目標!」胡言說。

「我懂了。」我說。

「你說說?」胡言問。

「絕望,更絕望;年輕,更年輕!」我笑著說。

胡言也很高興的、像個孩子一般的笑了。

於是,我的興致大發,寫了一首小詩。詩的名字就叫《胡言》。詩如下:

詩:《胡言》
好人當膩了,想當個怪胎;
正經話聽煩了,想率性胡言。

其實上帝很清楚,
所謂的好人 大多是虛擬的當米,
說來說去的正經話,仔細想想
才真是令人生氣的
一派胡言。

薛子告曰:
千夫之諾諾乎
不如一士之胡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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