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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行者《跨縣遠行》2013/5/31

在我五六歲的時候,爸爸的工作地點發生了改變,雖然仍在偏遠的綏寧山區,卻換到了離家近一點的廟灣公社中學,只有六十華里的樣子,大人用走路的話,大半天就能到,不像以前在聯民,回家一趟,必須要緊趕慢趕走兩天。

應該是在到廟灣任教的第二個學期,夏天的時候,爸爸決定帶我一起去他們的學校,這樣,開始了我人生的第一次跨縣遠行。

那是一個晴朗的上午,父子倆吃罷早飯出發了。六十里路程,在我的記憶裏,分成了三段:

第一段是我們家到西中公社所在地的李家渡,有五六里路的樣子。可能是為了不讓我產生畏懼,也可能是第一次帶孩子出遠門的興奮,爸爸一路並沒有讓我自己下地行走,而是讓我騎在他的肩膀上,扛著我邁著飛快的步伐。這一段路,其實我們到大姑姑家走親戚時經常走,只不過這回爸爸沒有選擇那條比較近卻有點難走的路,無意中避開了那個我曾經因重病燒糊了而說「有鬼」的地方,而是從當時第二生產隊即吊崽蝦拐了一個大彎,走在當時農村裏並不多見的寬敞馬路上。

第二段是從李家渡到當時的又蘭公社,那是臨近區公所的一個公社,這一段路大約有十五六里。不知通過什麼管道,爸爸帶我坐上了汽車(或者拖拉機,我那時候可分不出什麼是汽車什麼是拖拉機,只知道那是車子),車子可能是沒有棚或者是窗戶沒有玻璃,風刮在臉上有點涼涼的感覺,可惜它在帶給我們涼爽的同時,也把爸爸的一頂草帽吹走了,由於不能中途停車,那頂草帽也就永遠地丟失了。

第三段是從又蘭公社到廟灣中學,應該有三四十里,全是山路。第一次看到這種不同於家裏的大山,孩子好奇的天性掩蓋了所有的疲憊,我不時在山間小路上飛步快跑,每隔半個小時左右,就會跑到路邊供行人歇涼的地方,俯下身子,用小嘴湊到山泉彙集出的小池裏大喝一氣。在我看來,這一路都是愉快的行程,但在爸爸看來,卻不全是這樣,據他老人家回憶:我幾乎沒有自己走一點路,全是坐在他的肩膀上走完了這幾十里山路,害得他腰酸背痛了好一陣子,在路上還丟了遮陽的草帽,只能用路邊的樹枝藤草臨時編一個戴在頭上避免曝曬中署。想來也是,他承擔的是責任,要帶領我安全到達,不像我是孩子,想到的只有玩和樂。

由於帶著我,速度怎麼也不會太快,在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終於趕到了目的地廟灣中學。在這個和家裏完全不同的環境裏,我大概呆了半個月的樣子,有幾樁事情深深地留在了我的記憶裏。

學校建在一個稍緩稍小的半山坡上,後面是起伏連綿的群山,前面還有一個小山頭,隔著一條小河就是廟灣公社的所在地,聚居的人們應該上千,看那密密麻麻的房子,比起我們整個偉勝大隊來隻多不少,我們可是有九個生產隊近十幾個院落呢。學校有一個寬闊的操場,只要不下雨,上面永遠有人,早上天沒亮就有學生在做廣播操,上午和下午也一直有人在打球或者打鬧遊戲,晚飯後的操場似乎是老師們專用的,他們在上面聊天,或者打打籃球。

學校前面的小山頭,其實和後面的群山是血脈相連的,師生們在小山上用木材、竹子建了一個大圓桶,把山泉水彙集在一起,然後用一根根打通中間竹節或者劈成兩片的竹子接起來,把水引到學校的廚房和其他需要的地方。這個簡陋的裝置,卻讓藏在深山裏的學校有了自來水,當時很多的縣城都還沒有呢;唯一不便的是,如果下大雨,大圓桶裏的水就會泥沙俱下,顏色也變黃了,這時候師生們就會用桶子到一個很深的吊井裏打水以供日用。

學校和對面院落隔著一條小河,但在我的眼裏,這條河是那樣的寬大,甚至比我們家鄉最主要的蓼水河還要大上一點點,兩岸全靠一座木橋相連,橋兩邊好像沒有欄杆,只是拉著厚重的繩網,人走在上面總有搖搖晃晃的感覺,要是再往水面一看,很多人會嚇得雙腿發軟的,因此爸爸禁止我一個人去橋上玩,但孩子的好奇心總是禁不住的,我還是隔三差五的偷偷跑上橋去,只不過我有點怕水,不敢走近橋邊,更不敢探出腦袋看下面的河水,只是到橋上透透風而已,也沒有惹出什麼事來。

隨爸爸住在學校,雖然仍是物資極不豐富的年代,好像吃的卻不少,其中有兩種至今仍記憶猶新:一是河裏的魚蝦,爸爸有個同事,後來曾經做到邵陽市的政協副主席,是公社附近一個大隊書記的兒子,從小特別會捉魚,又特別喜歡逗我玩,常常給我魚吃,還要我叫他「乾爹」,可惜我因為從小好吃,已經在家鄉受屠宰師傅的桃子、梨兒的誘惑,把「乾爹」這個稱呼早早地許了出去,只能叫他「晚晚」。另一種卻是苦楝樹皮,我小時候皮膚容易過敏,曾經試過不少的偏方,一直沒有好透,這一回不知爸爸從那裏討回了一個方子,說用苦楝樹皮煎水喝有特效,便奢侈了一回,在食品站買了半斤精肉,再在路邊剝了一些苦楝樹皮,一罐子熬起來讓我吃,那種味道,確實難咽,只比我成年以後試著吃過的黃蓮樹葉子好一點。

奇怪的是,我什麼時候回到老家,又是怎樣回去的,即便搜腸刮肚,也沒有一星半點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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