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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行者《嘻樂雙搶》2017/3/3

從分田到戶開始,因為家裡要搞「雙搶」,我又是父母外最主要的勞動力,所有的暑假幾乎都是在辛苦的勞作中度過的,因此有點視暑假為畏途。

1986年的暑假卻有點不一樣了,弟弟妹妹慢慢長大,這兩年相繼加入了勞作的隊伍,雖然他們力氣還小,動作也不熟練,但總能幫上一些忙;特別不同的是,這一年的暑假,表妹葉雲也來到了我們家。

雲表妹來我家,背景讓人唏噓:小姨媽在去年冬天由於一次醫療事故去世了,姨父一個人要管三個兒女實在艱難,給她們找了個後媽,又帶過去一兒一女,一家六個人擠在兩間房子裡(姨父家是一棟六排五間的木房子,爺爺奶奶住了一邊,姨媽去世後,奶奶把最小的表弟葉飛帶在身邊;這個虎頭虎腦的小表弟,兩年後突發急病,因救治不及時而離開了人世,當時他還和姐姐爭著要到我家來,媽媽至今一談起這段歷史就滿是眼淚和後悔),家裡經常發生各種矛盾。小姨媽生前和媽媽關係特別好,雲表妹和妹妹又是同年,過了這個暑假便要升初中了,媽媽因此決定把她接到我家和妹妹一起上學,離開那個雜亂的環境。

雲表妹在家裡是長女,比妹妹大十個月,當時正是豆蔻年華,發育比較早,個頭都快追平我了,但在家裡參加勞動的時間並不多,來到我家後,見妹妹都要下田勞作,也加入了「雙搶」的大部隊。往常三個人幹的活,現在攤成了六個人來分,有了幾分輕鬆,也多了幾分歡樂。

像往常一樣,「雙搶」的第一階段是「搶收」,每天清晨,父母便攤開席子晾曬頭一天收穫的稻穀,我則帶著三個弟妹下田去割稻子,直到我把鐮刀、籮筐、畚箕整理好,他們仨才慢騰騰地揉著惺忪的眼睛起床,心急的我可等不了這麼久,總是一個人獨自出發,來到稻田邊,飛快地舞動鐮刀,把心裡的那一股氣全發洩在稻子身上,往往等我割了好大一塊水田的時候,弟妹們才會來到田塍邊。大家到齊,因為有表妹在,我不敢訓斥他們,只能想辦法加快收割的速度,生產隊是分田到戶,我的主意是「分稻到人」:我是老大,分最多的任務,妹妹和表妹年齡小,但女孩子手巧,割稻子這樣的活和弟弟的任務應該差不多,最後的結果,以形狀最規整、面積最大的蔣丘為例,我的任務是一排6行,弟弟是4行,妹妹和表妹一共是7行。任務是分下去了,大家開始盡自己最大的能力去對付眼前的稻子,等父母曬好稻穀來到田邊的時候,便可以開啟「打穀」的環節。

農村收割稻穀,我沒有親歷使用「福桶」的時代,從分田開始,持續最久的便是使用「人力打穀機」,兩個人一邊踩動踏板帶動「打穀盤」飛速轉動,一邊把「禾手」喂進去,利用打穀盤上的鐵齒將穀粒脫下,這個活一般由我和弟弟來幹;妹妹和表妹這時分別負責給我和弟弟輸送禾手,因為表妹比妹妹高大一些,而我比弟弟打得快一些,一般便是表妹負責我這一邊;媽媽負責跟在打穀機後面,將儲穀桶中的碎草雜物撈出來,再把穀子裝進籮筐;爸爸負責運送穀子回家裡,偶爾也來踩一段打穀機,或者捆一下稻草。

在我大學畢業後不久,農村開始使用「動力打谷機」,利用柴油發動機帶動打穀盤,負責打穀的人輕鬆了不少,只是這個時候我參加「雙搶」的時間已經不多;到2010年左右,院子裡又出現了一種單人可操作的動力打穀機,仍然用柴油發動機帶動,但打穀盤縮小了許多,還增加了一個揚風系統,既小巧輕便,又可以直接將穀子吹進編織袋中,還省去了事後用風車吹去秕穀和雜物的工序,在農村壯勞力紛紛「南下北上」打工賺錢的10年代,讓農村裡六七十歲的老人真正成為收割稻子的主力軍。

最近幾年,又出現了「聯合收割機」,每到收割季節,從河南、安徽等地出發,一台台收割機坐著卡車,走進農村公路,然後下田收割,每畝田收費100到200元,只要一個小時左右,就可以將所有的穀子收進袋子、送到田邊空地,除了一個駕駛員,幾乎省去了其他所有的人力勞動;唯一讓人不爽的是,這個機械比較大,像我家所處的丘陵地段,有些水田它進不去,今年媽媽七十一歲生日的時候,我們兄弟不得不和父母一起,利用一台縮小版的動力打穀機,收割了六分多田,連侄子龍中柱都參加了用獨輪車運送穀子的勞動。

如果說搶收是快節奏、力氣活,接下來的搶插便屬於技術活了,時間要求上也沒有搶收那麼急。這時候,我們全家就會上演一齣出不同于一般農民的嘻笑劇:

妹妹和表妹都是女孩子,又是初學農活,看到水田本來就有點害怕,搶插的時候田裡必須保持一寸左右的肥水,不時會有浮游的昆蟲和小動物出現,吸血的螞蝗看到她們嫩白的小腿又特別喜歡,因此,很多時候我和弟弟都要幫她們抓走纏在腿上的螞蝗,抓了幾次之後,才告訴她們對付螞蝗的絕招:不時檢查自己小腿浸在水中的部分,發現有螞蝗立即用秧苗的根系從上往下搓動,可以快速將螞蝗趕走。

解決了螞蝗的問題,接下來還有插秧橫不成排豎不成行的問題,兩個妹妹都是第一次插秧,速度不快還好說,老是插著插著就走了樣,我和弟弟就分別負責盯著一個,在自己努力幹活的同時用眼睛的餘光瞄著她們插的秧苗,一發現間距太寬或者太窄就高聲提醒,或者順手將身邊的泥水潑到出現問題的位置,這時不免會有一些水滴濺在她們的衣服上,加上不時對付螞蝗、不時因勞累而直腰在水田中走動,下田沒有多久,大家身上便滿是泥點水漬了。

爸爸要運送和翻曬稻穀,媽媽要準備一日三餐,我們兄妹四個成了雙搶的主力軍,因為正是活潑好動的年齡,大家在勞作的過程中總是一片歡聲笑語,經常會講一些笑話故事之類緩解身體的勞累,我便把以前看過的《三國》、《水滸》、《西遊》、《說唐》掰成一個個故事和片段作為大家的「糧食」,像一百單八將、十八好漢、五虎上將、八十一難都一個個成為兄妹們的談資,媽媽偶爾也來摻和兩句。有一回我講到《三國》中名將的排序,一呂二趙三典韋,四關五馬六張飛,解釋說一呂是呂布,二趙是趙雲,四關是關羽,五馬是馬超,媽媽可能是聽岔了,複述的時候一張嘴就說出「一呂二布……」來,讓大家都捧腹大笑,我更是不得不爬到田塍上坐下,要不就得在水田裡打滾了。

太陽下山了,天色漸漸黑了下來,由於增加了人手,我們不再像以前那樣晚上加夜班插秧,而是收拾各種工具,在水渠裡洗去腳上的泥巴,妹妹們穿上一雙涼鞋,我和弟弟則仍舊赤腳,向家裡走去。曬坪裡,爸爸正在歸攏晾曬了一天的稻穀,有的直接裝進籮筐挑進穀倉,有的裝上風車吹去秕谷明天再曬,還有的需要過一下篩子剔除細碎的絨草,我和弟弟也過去幫忙;媽媽早已在灶屋裡準備飯菜,妹妹們過去幫忙燒火。

晚餐的菜肴像田裡的稻穀一樣豐盛,雖然沒有大魚但有大肉,四五大碗菜蔬熱氣騰騰地擺在方桌上,一大盆酸菜湯是每天的必備品,吃飯前先喝一小碗,既驅除了一天勞作的疲累,又打開了胃口、溫潤了喉嚨,比起今天的山珍海味、饕餮盛宴還要讓人回味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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