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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行者《那山,那樹》2013/5/3

長大以後,我從不諱言自己出生於偏遠的小山村,其實我們那並沒有一座像樣的大山,到處都是一個個的小山包,用地理學的名詞應該叫丘陵地區。而在我幼年的印象裏,這些小山包一個個綠油油的長滿了大樹小草,不像現在這樣有很多光禿著身子很難看。

仿佛人類與森林天生就是近親,童年時尤其如此,我的童年記憶裏,除了人之外,最多的便是滿山的樹木,從大類上看,主要有三種,即松、杉、竹,都是土生土長的品種,說不上名貴,但確實很耐用:

松樹的枝和葉是我們農家最主要的柴火來源。松枝是大柴火,一般要生產隊統一安排砍樹或整枝的時候才會有,由大人們捆成很大的一捆擔回家,要放到屋前屋後靠牆壁晾上兩三個月待幹透了才好燒,而且不是重大事情或者寒冷時節也不會燒得這麼奢侈。松葉是小柴火,也是我們這些小孩子們最主要的工作對象,因為它會像人的頭髮一樣不時的因乾枯而掉下來,我們就用葉扒去山上來回地犁,慢慢把一根根細小的松葉扒到一起,再挑回家備用,這樣的柴火大部分拿回家就可以進灶膛了,偶爾有沒幹透或被雨水淋濕的,曬一兩個太陽就夠了。為了扒松葉,我們想了很多簡便實用的招兒,比如在葉扒靠近扒齒的杆上掛上一些石塊、磚頭之類的重物,這樣只要拖著葉扒走,不要用力往下壓葉扒也能輕鬆地將散落在雜草叢中的松葉扒到一堆來,不過這樣操作之後,葉扒的使用壽命可能會受一些影響。而碰上初秋的時候,高高的松樹上有很多松葉開始泛黃了,但由於風還沒有刮起來,葉梗也沒有幹透,因此並沒有落到地上草叢中,我們便會不約而同地選擇幾棵較大的松樹,嗖嗖地爬上去,或者用手使勁地搖晃那些松枝,或者乾脆用因久於勞作而顯得有點粗糙的小手把那些松葉一把一把地捋下來,一般來說,只要爬四五棵大樹就能收集到一籃子松葉,完成那一次的勞動任務。這個時候,爬樹的技巧便成了我們的另一種樂趣,這裏面既有速度的較量,也有膽氣的競爭,可以想像,要爬上盡可能高的樹枝(一般低矮的樹和低處的松葉早被別人弄走了),沒有一定的膽氣可不行,更多的時候,我們會嫌上下樹的時間也有些浪費,因此會從一棵樹的頂端直接攀緣或者跳爬到另一樹差不多高矮的樹上去,院子裏的小孩,我們那一代幾乎不分男女都能攀緣兩三棵不落地,而能夠跳爬的除了我之外只有兩三個大我們四五歲的人敢了,當然等我們這一波長大一些,敢跳爬的又會多上兩三個。後來我曾多次和自己的兒子說「只要爬上一棵樹,我可以不落地就將整個後山的每一棵樹都爬遍」,這話說得固然有點誇張,但也讓我回憶起那時後山的樹林是多麼的茂密。當然,松樹砍下來後可以鋸好製造樓板、椽皮,或者送到鐵路工地做枕木、礦山裏做坑木等,但這不是小孩子們最關注的東西。

杉樹,是我們那兒最主要的用材林,但是量比松樹少了很多,我的記憶裏生產隊好像從來沒有砍伐過,以致我們家幾次修房子,需要杉樹做房料的時候只能由爸爸從遙遠的綏寧購買,再通過水路、陸路的多重「偷運」回家。留在我童年記憶裏的杉樹,一是它有一根根銳利的尖刺,小孩們弄柴火時一般會回避,燒灶膛時也盡可能的不使用;二是不管哪一家要砌新房子,房主一般會去「偷」一棵大杉樹做樑柱。他往往要在很久以前就到處探測確定目標,然後在上樑前夜約上幾個身強力壯的男子漢,偷偷地來到樹邊,把樹砍倒運回來,並在原地預留一些吃的東西,還必須把樹尖原封不動地搬回來,聽說這樣才叫有頭有尾,至於上樑的種種習俗,當時我們看了也記不清,更不用說懂得其中道理了。

竹子,本來應該是我們那兒頂主要的樹木,因為我們的院子名字就叫「竹山」,可惜的是,到我出生的時候,竹子的數量已經明顯減少,甚至比現在的還少,但它仍然能夠提供我們當時全部生產和生活的需要。我說這句話,原因就在於當時我們使用竹子的地方比起松、杉來要多一些,也不起眼一些。就生產而言,我們所有的籮筐、曬席、畚箕甚至尿桶紐子等都是竹子製作的;就生活而言,我們會用到的筷子、水勺、米筒、魚簍、豬菜籃子、葉扒等等,還有下屋場前面堂屋裏那台老舊的碾子,其主要部件都是竹做的。我們小孩子偶爾還會用到的魚竿也姓竹,其實,與抓魚捕魚有關的用具,基本上都是竹做的;而偶有某家大人一時心情好,還可能做一兩個竹哨出來,那就可以讓全院子甚至全大隊的小孩都羡慕上好些天;當然我們自己也會製作一些竹弓箭、竹水槍之類,雖然外表粗糙,往往使用一兩天便會散架或者不見蹤影,但大家都會樂此不疲。我們院子裏的人們也不枉費「竹山」這個名字,雖然沒有一個能夠走家串戶的篾匠,卻很少有人要到外面去請匠人師傅來製作竹用具,這一點和木匠、桶匠、鋸匠都得從外面請人大有區別。即算是我,雖然從來沒有正兒八經的學過篾活,但也能吹出「只要起個頭,能把籃子編到天上去」的牛皮,並且絲毫不會臉紅。

其實,除了這三種主要的樹種之外,其他的樹也不少,只不過總量上太少,與生活的關聯度又不高,我們難得記起和想起它們罷了。而在這不曾想起與記起的中間,有三棵樹(其實是四棵,因為其中有兩棵是一對母子)至今仍留在我的腦海裏,雖然嚴格意義上說現在只剩下半棵了。

第一棵是桂花樹,也就是我們鄰近大隊的名字,至今改稱為村了還沿用著,它生長在原來的龍氏祠堂、後來的桂花小學旁邊。我五年的小學生涯裏,它一直默默地站在那裏,除了八九月的時候散發出一些芳香之外,從不曾對我們這些孩子說過一句埋怨的話,哪怕我們這些頑皮的男孩一夥夥爬上去,在樹枝上蕩秋千,或者用石頭土塊攻擊隱藏在枝葉間的「敵人」,它也不曾有過半句呻吟。奇怪的是,桂花小學辦校幾十年,它送走的小孩至少在千兒八百以上,卻不曾聽說過有誰從桂花樹上摔下來傷了,或者在桂花樹下跌破了皮什麼的。現在想來,它應該是有靈性的,從年歲上講,它肯定長於我爺爺的爺爺,卻在以前的年代一直不見蒼老,龍氏祠堂興旺的時候,它不曾,桂花小學大辦的時候,它也不曾,可這些年它已漸漸地露出了老態:隨著教育體制的改革,桂花小學慢慢被邊緣化,先是只辦初小四個年級,慢慢又因人數少而每年級只辦一個班,原來的牌樓頹敗了,它也不知在哪一個夜晚被炸雷轟去了一半,幾年前我帶著孩子從它身邊走過的時候,雖然仍能看到那個倔強的身影,但佝僂的身姿卻讓我不忍細看,現在一別又是五六年了,在這千裏外的異鄉,真不知它現在還好不好。

第二棵是一對母子梓樹,就生長在我們老屋的正後面二三十米遠的地方,小時候那裏還有一片幾十個平方米的小樹林,正因為林子小,更顯得這母子倆的高大,我查過資料,梓樹是速生樹種,因此它們的年歲應該不算太長,問起父輩和爺爺輩,他們都對這兩棵樹沒有太大的印象,因為在五八年大練鋼鐵之前,後山(不是老屋後的那片小林子)上高大的樹太多了,誰也不知道它倆是啥時候冒出來的。與大人們不一樣,我們孩子卻對這兩棵樹記憶猶新,因為它離院子近(以前的龍家院子就在老屋場,總共只有三棟房子),因為它高大得有點「木秀于林」,因此便成了我們爭相攀爬的物件。當然,梓樹不同于松樹,它的樹幹筆直光滑,中間沒有什麼枝椏可供借力,因此爬起來要比松樹艱難很多倍,再加上它們年歲也不是很高,樹皮還沒有風化,我們開始試圖征服它們的時候,同齡人中誰也沒能成功,甚至某個同伴還重重地摔了一跤,引得大人們禁止我們再去攀爬。可孩子們的心哪是一個「禁」字能夠管得住的,我們仍然一如既往地去嘗試,到最後,到底都有誰爬上去過,我自己是否爬上去過,估計沒幾個同伴記得了,我也一樣;而它們到底是什麼時候,由於什麼原因,出於什麼方式從那片林子裏消失了,恐怕也無人能說出一個確切來。現在可以明確的是,老屋後面已經再沒有林子了,原來的那個地方貫穿了一條村級水泥公路,而在修土馬路前面很多年,那對梓樹母子就已經不在了,或者,少年以後的我,就不曾見過它們。

第三棵是稠樹,它就生長在老屋右後角上,年歲應該長於那對梓樹母子,因為稠樹的生長速度明顯低於梓樹,而我的記憶中那棵稠樹的皮已經有點老化和開裂了,並且它的高大與威猛形象一直存在於我的印象中。它能夠在我的心裏佔據一角之地,緣於一個親眼目睹的故事,那應該是我還沒讀小學的時候,稠樹上有一個十分大的喜鵲窩,好像在那兒嘰嘰喳喳了兩三年的樣子,突然有一天一班年長的兄弟叔侄們不知是哪一個提議,說要把這個窩摘下來做柴火,當時躍躍欲試的有上屋場的堂哥龍波、德金,還有龍會金家的小兒子明佬佬,我的晚叔世生應該也在場,只不過他一向膽小老實,不像他們那樣愛出頭罷了;我們年幼一班的應該都圍坐或者圍站在樹腳下看熱鬧。第一個嘗試的應該是明佬佬,他好像有點胖,根本使不上勁就敗下陣來;嘗試次數最多的是德金哥,他爬了幾次都在近三分之一處折了下來,那地方有一個突起的枝節,手腳不能同時用力,因此試了幾次都沒成功,倒數第二次還把褲腰帶給掙斷了,改搓一根草繩再次吐了兩口唾沫繼續往上爬,估計是上一次找到了竅門,但草繩關鍵時刻不爭氣,還是斷了。最後爬上樹的是龍波,我清楚地記得他當時繫了一根時尚的黃帆布腰帶,因為他的父親,我們的堂三伯世建當時在外面工作,好像還當了一個小官,他才有這樣的腰帶,也才能夠最後爬上這棵大家都只能仰望的大稠樹。那個喜鵲窩到底有多大呢,我們沒爬上去無法描述,但扒下來的樹枝,足足用畚箕裝了兩大擔,那可是堆到頂了的。至於這棵樹的最後結局,倒有比較清楚的去向,估計是在我讀高中的時候,院子裏的人把它砍倒鋸成板子分給了大家,我家也有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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