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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行者《槍手的覺悟》2013/9/20

小學從一年級升到了二年級,又升到了三年級,慢慢地,同學們越來越熟悉,學習上的差距也越來越明顯,在只有二十來個同學的班裏,我的靚麗一直十分搶眼:課堂作業,別人咬著鋼筆老半天也做不出來,我卻早早地交了本子出教室玩去了;家庭作業,別人熬著燈油半夜三更還在紅著眼睛擠出一句是一句,我卻能兼顧作業和扯豬草等勞動,每天不到晚上九點就準備上床睡覺了;期中期末考試,別人等考試結束的鈴聲響了還在抓緊最後一秒想掙點什麼,我卻每堂都要提前十幾二十分鐘交卷走人。

不知哪一天,那些學習比較吃力的同學找到了一條捷徑:抄。我則理所當然地成為他們共同的槍手。

抄,也需要一定的技巧。

課堂作業,一般老師就在教室裏轉悠,誰敢在他眼鼻子底下做這種事?但群眾的智慧是無限的,同學們馬上想出了辦法,那就是把紙張裁成一個個幾釐米見方的小紙條,然後將小紙條集中到我們幾個學習成績比較好的同學手中,只要做好一個題目,馬上把答案寫到小紙條上,然後一個一個地往下傳,至於在有限的時間裏能夠有幾個同學抄到這些珍貴的答案,我無從知曉,但自從有了這些小紙條,同學中欠交課堂作業的人數急劇下降到一兩個,而交上去的作業,過程不論,答案基本上過得去,及格還是比較有把握的。

家庭作業,因為同學們都各自回家了,而我們的班級雖然只有二十多個同學,卻涵蓋兩個大隊二十多個生產隊,按大一點的院落計算,也有十來個,一般的同學回家都要承擔一定的勞動任務,不可能大老遠從一個院子跑到另一個院子去抄作業,而且像我這樣的作業高手,大部分時候也得在完成勞動任務之後的晚上才開始寫作業,沒有源頭,怎麼也抄不起來。同學們採取的辦法是以院子為單位,選出一兩個槍手,大家在承擔勞動的時候集中,槍手把作業帶去,在田野山林間把作業做好,其他同學則幫助槍手完成勞動任務,並把槍手的作業答案抄下來,或者乾脆把槍手的作業帶回家去,等第二天上學的時候再還回來。這樣一來,大部分同學既能完成家庭作業,也能完成勞動任務,只有一兩個院子,實在選不出一個像樣的槍手,碰上稍微複雜一點的作業,就會全軍覆滅。

考試,既是最難抄答案的時候,也是充分體現槍手和抄手藝術的時候。傳小紙條仍然是最好的辦法,但考試畢竟不同於做作業,老師的監考是十分嚴格的,任何小動作都有被發現的可能,同學之間紙條的傳遞因此想出了許多的花招,比如把紙條卷在筆筒裏傳過去,或者把紙條揉成團當作垃圾丟在地上再用腳輕輕踢向需要的同學,對方則用腳趾慢慢把紙團夾起來。由於考試現場傳遞紙條容易被發現,同學們又想出了一種未雨綢繆的辦法,即由槍手們指點,把一些可能考試的內容預先抄在一個個小紙條上面,等考試的時候再從身上的隱秘部位把它們取出來照抄,這種改良的紙條需要揣測老師出題的內容,更具難度,而對於我們這些扮演槍手的人來說,等於要把所學的全部內容進行分類排列,選擇重點和難點,無形中提高了學習的效果。在考場上,還有一種比較常用的傳抄方法,不需要借助任何紙條,只需要一雙明亮的眼睛,等槍手答好了試卷之後,裝作仔細檢查的樣子,看似不經意地拿起試卷將關鍵部位亮給左右和後邊的同學,早就等得心急的同學只要輕輕地瞄一眼,便能把答案完整地抄過去,令我不解的是,他們能夠那麼輕易地把答案記住,為什麼就不能記住課本裏的內容而自己做出來呢?

最開始的傳、抄,處於一種自然自發的狀態,沒有經過充分的磨礪,可以說完全是一種「小兒科」的水準;而我們這少數幾個槍手,更多的又處於被動狀態,不會主動去想辦法幫助那些需要抄答案的同學,缺少雙向的配合,直到發生了一件觸動我幼小心靈的事情。

那是二年級或者三年級的一次期末考試,一位平時成績還不錯的女同學恰好被排到我的右後方座位,也許是對自己信心不足,她考試前就小聲地對我說「考數學的時候你把答案讓我看一下,特別是後面的大題目」,我輕輕地點頭表示同意。到了考試的時候,我很快就把所有的題目都做完了,估摸著也到了應該把答案亮給她看的時候,小小的虛榮心卻支配了我的心靈,她也算是經常進入班上前三名的競爭對手啊,我鬼使神差地把答案故意改成一個別的數字,強按著怦怦作響的心跳,再把試卷亮了出來,然後又特意重複了一次。最後的結果可想而知,我的考試成績是一如既往的一百分,她卻只考了七十多分,第一次跌出了班級前五的陣容,聽說在家裏還挨了單身母親的一頓狠打。知道結果之後,我陷入了深深的後悔,雖然可憐的自尊不允許我把事情的真相告訴她,更不可能向她說一聲對不起,卻從此改變了我對槍手的理解:既然答應幫助別人,就一定要全心全意,哪怕是被動的甚至被逼的,也不可耍花招誤導別人。

時至今日,在踐行槍手覺悟三十多年後,雖然再也記不起這位女同學到底是誰,我仍要真誠地對她說:對不起,現在我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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