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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行者《直面死亡》2013/4/26

我好像生來就和「大難不死」有緣,雖然至今還沒有看到真正的「後福」有多大。

也許,這是那個社會農村孩子的必經之路,因為生活水準的落後,因為醫療設施和醫生的極不到位,因為大人們沒有更多的時間來管孩子,能夠一帆風順地長大的孩子,在當時的農村恐怕難得見到幾個。考究我們龍家院子在二十世紀四十至八十年代夭折的孩子,保守估計也在二十個以上,甚至在院子周邊還有一座專門掩埋這些夭亡兒童的小山包,大人總是教育我們不要到那兒去,以免被那些「小鬼」附體。農村孩子夭折的原因,當時主要有兩個,一個是生病而死,一個是水淹而亡,其中便有我爸爸的三個親兄弟,兩個年長於他,一個比他只小兩三歲,還經常一起搶東西吃的,聽奶奶說都是幾歲的時候因病夭亡了;而我的一個堂妹妹,即親叔叔的大女兒,好像是在我讀大學的時候掉到水塘裏被淹死了。

對於這些夭亡者,我大部分是聽人家說的,親身經歷的只有一次,下面我會做一個說明。而我自身的多次大難不死,其中最危險的兩次就分別是生病和被水淹。

那一次生重病,我自己並沒有印象,但後來聽媽媽說大家都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了,她講述的過程是:在我兩三歲的時候,生了一場很嚴重的急病,至今也不知道是什麼病,媽媽是從生產隊放工回來才發現我躺在家裏的泥土地上不省人事,當時爸爸在外地工作,爺爺好像也在大隊有事沒回來,家裏只有膽小怕事的奶奶和僅比我大幾歲的小叔。眼看天就要黑了,媽媽也顧不上害怕背著我去四五裏外的公社衛生院求治,一路迷糊著來到衛生院,也可能是強一點的醫生下班回家了,也可能是衛生院醫生的水準本來就不高,看了一下之後就告訴媽媽說「這孩子沒救了,你把他抱回去找個地方埋了吧」。媽媽急得來不及抹眼淚,只能求醫生再想想辦法,醫生見脫不開身又告訴媽媽說「我們確定沒辦法了,要不你把他弄回去,放到水溝裏平躺,再用井裏的水草糊在肚臍上,並用水草擦擦身子,看還有得救不。」媽媽聽後只好背著我往回走,這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回家時要經過一片荒山,那兒正是另外一個生產隊掩埋夭亡者的亂葬地,媽媽走到那兒時是又害怕又著急,生怕我被哪個「小鬼」抓走,而且聽說我們院子就有一個比我大兩三歲的堂兄生病到衛生院沒救活就是在這個地方咽氣的,因此大邁步子想儘快走過去。偏偏我在這個時候從迷糊中醒了過來,一個勁地擂著媽媽的背部說「我不要從那裏去啊,那裏有鬼……」

每當媽媽講到這裏、我聽到這裏、或者回憶到這裏,我們母子倆的淚水總是不由自主地盈滿整個眼眶。

好在我沒有夭折的命,好像也是這個時候爺爺提著馬燈來接到了我們娘倆,回到家裏後,爺爺和媽媽本著「死馬當做活馬醫」的想法,真把我放到冰涼的水溝裏用水草擦了身子,又用水草糊住肚臍,不知不覺之間,我又活了過來,並且一直活到現在。

第二次「大難不死」,我已經有五六歲了,能夠比較清楚地記得當時的每一個細節,但父母們卻一直不知道有過這麼一件事,或者是裝作不知道。

那是一個炎熱的夏天,我隨著晚叔一起去為生產隊放牛,當時放牛是幾乎所有農村孩子成年前必修的一門功課,我因為年紀太小還輪不上,但呆在家裏對於孩子來說太悶,因此便綴上了放牛隊伍的尾巴。而晚叔也沒有驅趕我,至少有時候我還可以幫他走走路去看一下牛是否在啃食人家或者集體的作物,他則可以和那些大一點的孩子玩玩遊戲之類。

在牛群、人群過管道的時候,意外發生了,由於水勢較急,我在趟水的時候被沖倒在水裏,沒有一點水性的我可能僅僅是「咕嘟」了兩下便沉到了水底,而當時大一點的小孩只顧著趕牛,牛和人趟水時又攪起渠底的泥濘,讓整個水面變得渾濁,於是誰也沒有發現我不見了,大隊伍像往常一樣趟過水渠爬上了對面的小山。

沉到水底後的過程我無法知曉,那天一起放牛的孩子們也沒有哪一個知道,我只知道在下游二三十米遠的地方,我被水沖到了拐角處的土堆上,而且睜開了眼睛,這才發現自己渾身無力,曬了好一會太陽,才勉強恢復過來,慢慢地又去尋找放牛的隊伍。

我不知道這次落水對我造成了多大的影響,只記得整個下午我都感覺十分冷,即使是炎熱的六月,我仍然冷得牙齒不時地可哥做響,雖然夥著大家在生硬的泥地裏偷挖了兩顆紅薯吃,卻仍覺得肚子裏咕咕響。由於害怕回家受到媽媽的責罵,更害怕晚叔因照顧不周也連累挨打,我一直沒有將這件事告訴過長輩。

奇怪的是,我後來也曾有過落水的經歷,卻都是嗆一口水立即浮了上來,從來沒有沉過底,更沒有被水沖走一段路程。我到現在還是不會一點水性,與當時的落水冥冥中應該有一點點的關係。

不久之後,又一次水淹事故出現在我的面前,而這次事故讓整個院子都議論了好一陣子。

這時我已經讀小學了,應該是在一年級或二年級的樣子,難得的一個冬天的星期天,爸爸也從遙遠的綏寧回來了,正巧冬天生產隊也沒有太多的農活,父母輩的幾個大人便相約去七八裏外的大山里弄點大柴火。那時候單靠我們這些小孩平常掃點松針已經供不上自家的灶膛了,特別是到了冬天,沒有棍子柴打底,火就不會旺,做飯炒菜煮豬食就要費老大的勁,因此大人們往往趁生產隊歇工的機會去大山里弄柴火。這次去弄柴火的隊伍很龐大,幾乎全院子的大人都去了,二叔夫婦倆也在其中,他們那時有個兩三歲的女兒,放在家裏沒人照管,便把她放在了我們家。

天剛亮大人們就出發了,我們家好歹生了一爐毛炭火,安了一個老式的火桶,把我們四個小孩塞了進去。向著微溫的炭火,我和自己的弟弟妹妹再加上這個堂妹倒也相安無事,弟妹們偶爾爬出火桶,我也會在第一時間把他們抓好回來,畢竟我是老大。

中午的時候,其實應該是下午兩三點鐘了,兄妹們的肚子都很餓了,可大人們還不見回來,堂妹已經鬧了幾次要找媽媽,而且我一離開就爬出火桶,抓了幾次都沒打消她的念頭,因此我決定走到院子對面的山頭上去看大人是不是快回來了,叮囑弟妹們好好在火桶裏呆著不要出來亂走之後,我小跑著走出了家門。

雖然我跑得氣喘吁吁雙腿打顫,但大人們並沒有像我希望的那樣露出哪怕一絲絲痕跡,等我再跑回家的時候,堂妹已經不見了,弟弟告訴我說她去找二嬸了,我立即沿著她平常走的路去尋了一下,沒有看到,也就又回到了家裏。

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聽有人說堂妹掉到上屋場四叔家那個水坑裏了,我想這下壞了,也不敢去打聽情況到底怎麼樣,急忙去找地方想先躲起來再說。那時候,我們小孩不管犯了什麼錯誤都會挨打,因此在意識到事情不對的時候一般都會找個地方躲起來,我想的是這次怕要挨打了,左尋右找之下,居然讓我想到一個大人們怎麼也想不到的地方──大灶裏面。

外面的人聲是怎麼喧嘩,大人們是怎麼把我那可憐的堂妹從水坑裏撈出來,又怎樣徒勞地用趴灶鍋、騎牛背等土辦法控水,我都不知道,只知道畏畏縮縮地躲在灶眼裏大氣都不敢出一聲。爸爸媽媽倒不是十分擔心我的安危,弟弟已經告訴他們「哥哥很怕,躲起來了」,在安慰了叔嬸之後,還得準備晚上的吃食和豬們的口糧呢,燒火的時候,媽媽一把柴火堵在灶門老是放不進來,這才發現了滿臉灶灰鍋墨的我。

雖然叔嬸們沒有責怪過我,也沒有正經託付我照管那位堂妹,可我幼小的心靈仍然承受了巨大的壓力,此後無論如何也不敢「近水」。時至今日,堂妹逝去已有三十多年,她留在人間的片斷恐怕連自己的父母都已模糊,但幾次「大難不死」的我,仍然要對這位未能長大成人的妹妹說一聲──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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