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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行者《啟蒙》2013/6/21

一九七六年九月一日,離那個驚動數億中國人的日子還有九天,我,走進了小學的門檻,開始接受一種烙上強烈時代印記的啟蒙教育。

我們的學校,是建於清末的龍氏宗祠,正門由巨大的石塊砌成,有高大的石雕圓柱和門梁,只是門楣上顏體的「龍氏宗祠」四個大字,早已被破四舊的社員們換成了「桂花小學」。就在這樣一個盈滿宗族意識卻又被當時的政治氣候硬性地壓制住的祠堂裏,兩個大隊四五十名七八歲的孩子開始了自己的啟蒙之旅。

我們的課程,發了課本的有語文和算術,沒發課本的有唱歌、圖畫和體育,此外應該還有一些別的課,但我怎麼也記不起來。

語文是最具時代色彩的一門,它既沒有像民國時期那樣講《三字經》、《百家姓》,也沒有像我的弟妹啟蒙時那樣學「上中下、人口手」,而是開蒙第一課就教「毛主席萬歲」,第二課則是「中國共產黨萬歲」。我不知道自己的同學、同伴經歷了多少的苦難才學會這十個字,雖然是簡體,對於剛剛開蒙的兒童來說,它們實在是既難懂,又難寫;我倒是沾了母親提前教育的光,早在開學前幾個月,她就教我用樹枝或者小棒在泥地上學寫這十個字,因此沒有費多大的勁。這樣的課程編排,拼音自然是不用學的,老師也是本地的農民,說的本來就是土話,哪怕是一個一個字地咬著講,只要走出我們那個小村,外面人就很難聽得懂;這一點影響了我的一生,後來走遍了大半個中國,無論是在銀行作職員,還是在報社當記者,包括在現代化的大都市上海灘討生活,卻怎麼都講不好普通話,甚至有一次問人家「這個車往哪裏走」,得到的回答是「廁所在那邊」。寫字和朗誦是我們語文課的主要組成部分,由於大家年齡還小,也由於當時的農民家庭很拮据,用來寫字的工具五花八門,有用鉛筆頭的,有用小棍子削尖沾著墨汁的,就是沒有用鋼筆的,好像那時候用鋼筆的人都是國家幹部,如果有人穿著胸口有兩個口袋的衣服、口袋裏再插一支鋼筆,那肯定是大幹部,剛開蒙的小學生是絕對不能沾邊的。而說到朗誦,我們那時候有個形象的說法叫「喊岩鷹」,或者由老師領讀,或者由某個同學代勞,其他的同學多半不會去看課本,就是跟著瞎念,用心一點的,或許還能分辨出讀的到底是什麼,只是該怎麼寫就不怎麼去關注了;偷懶的一群呢,可能連讀的是什麼都不管,只是張著嘴在那裏充數。

算術還算中規中矩,從十個阿拉伯數字學起,慢慢地學加減乖除。要論它的時代特色,就是課程的名字,叫算術而不是數學,大概上層也不期望我們這些孩子能夠把它當作一門學問來學,只是讓我們學到一些簡單的計算能力就夠了。而我們大多數的家長,送孩子去上學的最大希望,便是能夠認得自己的名字,更重要的是學會認數、知數、算數,比如每年底生產隊搞決算,這一年到底做了多少個工,得了多少工分,能算得到多少糧食和票證,需要一個懂加減乘除的親人來分辨,要不就只能聽任隊裏的幹部說個數,到底對不對自己一點都沒底。

唱歌,在老師的課程表上,它也許是叫音樂,但在我們這些同學的眼裏,它根本就是唱歌啊。是的,這門課一周只有一節,老師應該也沒有受過專門的音樂教育,教的東西也只有一種,唱歌。那時候,還不能隨便唱哪個歌,也沒有什麼流行歌、民族歌、搖滾歌之類,記得我們整個一年級,就只教一支歌:「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個毛澤東……」

圖畫,說起來是有這一門課,但我一點也不知道它教的是什麼,直到小學畢業,我也只學會畫一樣東西────臺階,並且是在學了一點幾何學上的點、線、面之後才會畫的。我的同學中間,也沒有哪一個能夠畫出任何一樣形似的東西來,只有我們隔壁生產隊一個比我們大三四歲的孩子,他在讀初中的時候就能夠照著連環畫上面的人物栩栩如生地畫出來,我們誰也想不到去問他是怎麼學來的,又是誰教的,只是把他看成是「畫家」。現在,他已淡出大家的生活好多年,有說早已去世的,有說因犯事而逃亡外地的,總之是再也見不著他問不到他了。

體育,如其說是一門課,不如說「放風」或者「放羊」更貼切一些。也許是物質匱乏的緣故吧,那時的器材是相當的缺乏,全校五個年級上百的學生,好像就只有一個木制籃球架能夠算得上是體育器材,基本上被高年級的同學占著,我們這些剛剛開蒙的孩子,是想都不敢想的。但是,我們大家都時時盼望著上體育課,因為這個課基本上是讓我們自由活動,不用去啃那些似懂非懂的書本,不用去唱那些發音似准不准的歌曲,不用去畫那些糊塗亂抹的畫兒並把自己弄得滿身是墨水,孩子哪有不高興的。一上體育課,我們就可以三五成群,或者去爬學校旁那棵碩大的桂花樹,然後一個個像串葫蔍那樣從樹枝上跳下來;或者在校內的空坪裏你追我趕,甚至捉對殺架;當然,更多的是做一些群體或者競技性的遊戲。

啟蒙時期的學生生活,課程是那樣的了無趣味,老師又是那樣的勉為其難,大家便都存了不喜歡上學的心思,由此生出了種種小心眼。

第一種辦法是尿遁,一般用在沒有老師上課的時候。同學們會三五個一夥地向班長、組長請假,說是要上廁所,然後飛也似地跑出教室,慢慢地踱著能夠踩死好多螞蟻的步子,盡可能拖延時間地走向廁所,到了那兒,也許能夠擠出一兩滴尿來,也許僅僅是到了廁所門口打個轉。記得有一節沒有老師坐堂的課,滿打滿算四十五分鐘,我居然去了五次廁所,而這還不是同學中次數最多的。

第二種辦法是抬水,主要用在夏天。由於天氣熱,老師給每個班安排了一個小水缸,而學校裏沒有水井,每一天都要由兩個同學拿著一隻桶子、一根木棒去附近的井裏抬水,這個活成了大家爭奪的焦點,最後只好輪著來。學校附近的水井主要有兩處,一處在九間塘院子邊,離學校也就百來步的距離,另一處則在老蝦嶺的山腳下,用我們小孩的腳去量,總得有個三五百步才跑得到,而我們為了更多一點在野外的時間,幾乎無一例外地選擇山邊的那個水井,還編排理由說那裏的井水好喝一些。

還有一種是翹課,主要是那些特別頑劣、家裏又不太管的孩子用。早上,在家裏吃了早飯,他會像模像樣地整理好書本文具,然後背起書包出了家門;三五個夥伴行走在上學的路上,走著走著卻突然少了那麼一個兩個,他們到哪裏去了呢?一般會躲在路邊的小山裏,或者爬樹捉蟲子玩,或者幾個人一起做遊戲,等到同學們都放學了,他們又會擠進回家的隊伍來,夥伴們都心知肚明,誰也不會去告發他,只要不是連續翹課好多天,老師也懶得一個個去詢問家長,畢竟那時沒有任何通訊工具,要走上好幾裏路去詢問一個學生為什麼沒有來學校,有這份職業操守的老師並不太多。

奇怪的是,這樣不愛學習的我們,還是在老師的辛勤培育下開成了鮮艷的花朵,全校除了那麼一兩個著名的留級生之外,絕大多數人都順利地考上了初中(那時還沒有義務教育的說法),完成從蒙昧到文明的蛻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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