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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行者《那一方人》2013/4/12

我出生的時候,龍家院子已經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龍家院子,至少,它的名字要叫做西中公社偉勝大隊第七生產隊。

當然,這時離新中國的成立雖已有二十年時間了,但一直按照半宗族式院落繁衍的村子除了名稱上的變化之外,並沒有大多的變化。

原本,龍氏家族在當地算一個很大的族,涵蓋了九間塘、新屋裏、老屋裏、竹山灣四個院落,而經久彌堅的龍氏宗祠坐落在豐腴的田壟之中,傍著一棵成長了數百年、四個男子漢也不能合抱的桂花樹,預示著這個宗族、這支煙火會永遠的綿延下去。

新中國的成立改變了很多外在的東西,我們的宗族院落也因此面臨一分為二的命運:解放後不久,西中人民公社成立的同時,桂花和偉勝兩個生產大隊相繼成立,在龍氏宗族中享有崇高威望的竹山灣被劃進了偉勝大隊,其餘的三個龍氏院落則留在桂花大隊,守護著那株伴隨宗族成長的大桂花樹。

在一個新的大隊裏,竹山灣不再只是龍氏族人的聚居地,大隊硬性塞進了三戶劉姓人家,雖然龍族與劉族的聯姻在當地多如牛毛,但這三家的來頭卻讓人不可忽視。

第一家劉大衛,解放前是方圓幾十裏有名的大財主家族,數代祖傳行醫,特別是治眼疾獨有心得,因此積累了濃厚的家產與人脈,眼光與氣度自然高出一般老百姓不止一籌,但在「革命」的車輪之下,他們的家庭不得不分崩離析,老大劉大松被劃進第八生產隊(即和我們臨近的石寶沖);老二劉大躍因「反革命」而在我尚未知事的時候關進了監獄,好像是在八十年代中期才得自由;劉大衛是最小的兒子,據大多數人說應該也是最聰明和最懶散的兒子,則奉養著老母和奶奶一起和我們龍族一個生產隊吃飯。奇怪的是,我的記憶裏絲毫不曾有過他家男性長輩的故事與消息,或許,他們是英年早逝,或許,他們已在革命的浪潮中被淹沒。

第二家是劉序義,這一家也是被拆開的家庭,老大劉序教分在第六生產隊(即長塘沖),老二劉序男是沒有成家的老光棍,和老晚一起分在我們第七生產隊。記憶中,他們還有一個父親劉晚德,身材不是一般的高大,人稱「晚德長子」,應該是在七十年代末或八十年代初才過世的;但他們的母親是誰,我好像沒有見過。有趣的是,他們三兄弟中,只有晚兒劉序義繼承了父親的身高,成為全生產隊最高的一個,因為腿太長,搞「雙搶」的時候他不能像其他男人一樣踩打穀機,在剛分田到戶的時候很是彆扭;更有趣的是,劉序義卻娶了全生產隊最矮的女人,並且生的兒子也不高,「晚德長子」的基因就這樣漸漸消失在歷史的大潮中了。

第三家的主人叫什麼名字我記不清了,只記得他有三個兒子,分別叫劉大練、劉大建、劉大中,其中二兒子劉大建過繼給第九生產隊(即毛栗山)他的堂兄弟,劉大中則只比我大三四歲的樣子,小時候經常一起玩。他們家有一對雙胞胎姑娘,大家分別稱為「大妹仔」、「細妹仔」,而他們還有一個更大的姐姐,好像都嫁到了很遠的地方,在天氣放晴的日子,我們一隊放牛的兒童常常會站在大山頂上看遠處,二十裏外的高沙鎮,能看到冒煙的煙筒,而他們這個姐姐嫁的地方,應該在五十裏以外,據說能看到她家門前的三棵大樹,我小時候也試過,那三棵大樹也真能看到,但是不是她家門前的那三棵,就不得而知了。

我無法猜測當時劃分大隊和生產隊時幹部們的想法,但這三家分開拆散到第七生產隊的人物,在我的記憶裏應該都是比較強勢的所在,除了劉序義(他家的強勢是老大)之外,其餘兩家都是不可冒犯的,小時候媽媽經常教導我們不能和他們家的小孩打架之類。

因此,我可以設想,這應該是一種制衡的方法,一方面,龍氏家族是一個大家族,而這些家庭又是強勢的家庭,分開可以削弱各自的力量,捏合則可以彼此牽制,領導起來就省事多了,真是一舉多得。當然,這種設想也得我在社會上滾打多年後才體會得到,至少,我在銀行上班的時候就不曾體會得了。

這三家劉姓之外,還有一家並不屬於我們家族的龍姓,家主是龍會金,按輩份比我還低兩輩,年齡只比我爺爺小一點。這一家可以說是更加強勢的存在,據說在土改的時候,他因年輕時橫蠻霸道而沒有哪個合作組願意接收,最後還是我爺爺看在同姓的份上同意他入戶竹山灣,因此才從四五裏外的山腳下搬到我們村,他有三個兒子,個頂個的也很強勢,動不動就掄著膀子上陣,我雖然沒看到過他們家和別人打架的樣子,卻有幸看到過一次他們三兄弟互掐的一幕,那真是無理可說,只用拳頭說話,而且年齡才十多歲的晚崽也毫不示弱。

不管前面這些人、這些家庭是如何的強勢,第七生產隊真正的核心組成,還是龍氏家族。

到我出生的時候,竹山灣龍家院子已經有上、下屋場之分了,我查過族譜,這個分法應該是在我爺爺的爺爺的爺爺那一輩開始的,當時的兄弟應該不止兩個,但經過兩三代的傳遞,到我爺爺那一輩,上、下兩個屋場都只有一個公公繁衍出了男丁。

上屋場,當時還有兩個爺爺輩的人,一個大爺爺,一個三爺爺,而這個大爺爺自己沒有後人,只好撫養了三爺爺那個第三的兒子,所以說,到我父親這一輩上,上屋場的幾兄弟是純粹的親兄弟,他們分別是世德、世義、世建、世晚、世愛,其中世德、世建分別過繼給了別的爺爺輩。

在爺爺一輩,下屋場當時在世的也只有四爺爺承主和我爺爺承坤,本來還有一個二爺爺承歧、五爺爺承伴和一個疏一點的堂爺爺,除五爺爺生了兩個兒子兩個女兒外,那個堂爺爺在解放前頂了上屋場的壯丁,而把世德大伯撫過來做兒子,他那一房煙火是有繼了,但他本人卻再也沒有回來,連清明節上墳,也難得有人找得到他的衣冠塚,那個二爺爺好像也沒有什麼後人。當然,我們還有兩個嫁在附近生產隊的堂姑姑,年紀應該和我奶奶差不多,但肯定不是我爺爺的親兄弟的後裔。

上天總是喜歡對稱,雖然在爺爺一輩上下屋場的人丁不怎麼平衡,但到我父親這一輩,下屋場的爺爺們也只生下了五個堂兄弟,與上屋場的人數完全一樣,最大的是我父親,五爺爺生了二叔和四叔,四爺爺生了三叔,我爺爺還生了個比我只大六歲的晚叔。上、下屋場相比較,上屋場的人明顯生養得早一些,他們五個親兄弟,只有老晚世愛比我爸爸小。

同樣,到我這一輩的情況也沒有大的變化,我是下屋場出生第一個「德」字輩男孩,前面只有三叔生了一個比我大一點的堂姐,而這個時候,上屋場已經有一大幫堂兄弟了,計有大伯生的老大德發、老二德禮、老八德滿,二伯生的老三德傑、老六德金、老十德鋒,三伯生的老四龍淵、老五龍波、老六龍平,四伯生的老七慶新、老九擁軍,足足滿滿十個,其中老九、老十和我一年出生的同庚,而老大則比我爸爸的年齡還要大。

當然,此後上屋場在我這一輩上再沒增加新的男孩,下屋場則相繼出生了我的弟弟雪松(老二)、老三德健、老四海波、老五德煌、老六德芳,老六德芳比我的兒子中靈才大三個月,是我最小的晚叔的兒子。

在我的記憶裏,爺爺奶奶一輩中,除了自己的爺爺奶奶、上屋場的三爺爺與三奶奶、下屋場的繼四奶奶之外,其他人由於去世得比較早,只有一點點印象,或者從父輩的言語中得到一點點關於他們的故事。

上屋場的大爺爺是在我四五歲的時候去世的,大奶奶好像從沒見過;下屋場的四爺爺是個比較胖的老人,比我爺爺應該大十多歲,據說公公曾經有一些武術和醫術方面的秘密,本來想傳給最小的兒子即我爺爺的,但因他老去世時我爺爺正在外面跑單幫,一時無法回來而傳給了這位四爺爺,但我們小孩子一直沒見他有什麼特殊的表現,也許只有兩件事可以做點佐證,其一是他一生娶了三個老婆,卻只生了一個兒子,我們見到的是最後一個繼四奶奶,直到九十年代才去世,算是比較高壽的一個;其二是他的兒子,我們下屋場的三叔叔,是下屋場幾個堂兄弟中唯一以手藝來謀生的,壯年時經常在外面給人家修房子,據說是能夠上樑架梯贊好話的「師傅」級人物。五爺爺和五奶奶比較老實,特別是五奶奶,她和五爺爺是娃娃親、更是表兄妹,還是我的祖輩中唯一一個自殺而去世的,中間到底受了什委屈,大人們諱莫如深,小孩們更加無法得知了。

對於上屋場的三爺爺與三奶奶,我的印象是比較凶,而用下屋場三叔叔他們的話說,應該是比較兇惡,據說曾在保長抓壯丁的時候一個巴掌將人家扇出老遠摔在水田裏,並在最後導致了下屋場的堂爺爺頂替上屋場的大伯去當壯丁,那個大伯則過繼到下屋場續了香火、得了家產。而中間,我的善良而膽小的奶奶,據說曾經受過三奶奶的很多欺負,我們是不得而知,但她老人家最後向我們透露過:不管生前如何,三奶奶身後是根本比不過她的,因為她的孫子是全院子直至全村第一個大學生,更重要的是,三奶奶去世在她的前面,所有的一切,恩也罷怨也罷,都已統統帶走了。

繼四奶奶,或許是兒時見得更多,壽年又更高的緣故,或許受四爺爺因為遲遲沒有生出孫子沒了「長房」的榮耀而在家裏家外表現出「心術不好」的影響,再加上農村固有的「後娘是兇惡」的說法,我小時是把她視為「惡霸」來看待的,甚至會想一些孩子的辦法來出幾口氣,我奶奶也多次和我們說過她欺負我們家的事情,具體的事我是再也記不起來了,也從未準備去試圖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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