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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行者《石板上加楔》2014/1/17

寫下這個標題,首先想起的,是孩童時奶奶講的一個故事:

從前,有一個特別吝嗇的人,靠省吃儉用積累了一些財富,因為買不起大田壟裡那種旱澇保收的良田,便買了幾塊山坳上的「天水田」。雖然有了田,成了院子裡有頭有臉的人物,他卻不肯雇長工,只是在農忙季節請幾個短工幫忙。這一回,到了春插的時令,附近的農民知道他是一毛不拔的鐵公雞,誰也不願意上門打短工,他只好去遠地請人,並且把待遇說得天花亂墜,什麼「肥肉管夠」、「一天只要上半天工」之類的話都說了出來。幾個短工受雇而來,扒了兩口早飯上工,直到太陽快落山才歇工回家吃午飯,說是「只出半天工」,吃的菜是一大盆冬瓜,用我們那地方調侃的話說,這就是「大塊肥肉」。雇工憤憤而去,路上有人故意相問:

「田好插嗎?」

「石板上加楔。」

「以後還來做這個短工嗎?」

「撒尿都不朝這一邊。」

懷著對「石板上加楔」的畏懼,我迎來了自己的第一個春插「假期」。

這一次下田,與上年收割晚稻的感覺完全不一樣,我們有「浸冬」的習慣,每年晚稻收割之後,就會把每一塊水田都放滿水,讓泥土在深水中浸泡一個冬天,開春後只要加一輪犁耙,田土既鬆軟又平整,而且絕不漏水,如此一來,倒省了不少「石板上加楔」的辛勞。但插早稻的時候,必須赤腳踩到有兩三寸水深的田裡,這讓初次下深水田的我有點不適應;更讓我害怕的是,水田裡浮游著許多螞蝗,它們對孩子們稚嫩的皮膚特別感興趣,一不注意就叮上來,雖然不是十分的疼痛,但畢竟它會吸血,而且扯下它的身體之後,傷口還會流好一陣子血,實在讓人有點不寒而慄。

由於是第一次插田,我的動作十分笨拙,當時還沒有普及雜交稻,早稻秧都只有三四寸高就要搶插了,田裡已有兩三寸深的水,用力重插深了,秧苗就全淹沒在水中根本沒法生長,用力輕插淺了,秧苗就不能穩穩地在肥泥上紮根,一旦風一吹,立馬會連根拔起「四處奔逃」。怎樣插到力度合適、深淺自如,沒有任何技巧,全靠自己一把一把地插,一次一次地體會,好在經過浸冬的水田,底土肥沃而又鬆軟,經過一個上午的奮戰,我總算基本掌握了插田的力度。

能夠把秧苗插到泥裡不倒不伏、不高不低,這還只是第一步的基本功,接下來,需要把握的是秧苗的間距和佇列。熟練的農民,特別是年輕的姑娘嫂子們,插起田來,速度飛快,而且橫成排豎成列,遠看近看都是一道優美的風景;可輪到我來,速度慢得像爬行不說,左瞄右看打量再三之後才動手,秧苗的間距卻總是疏密不一,抬頭再一看,不得了,哪一行都是彎彎曲曲,有的地方兩行隔得天遠,幾乎可以行船了,有的地方卻又貼得太近,幾乎成了肩並肩手拉手。為此,那個假期來幫忙的幾個表姐(如大姑媽的二女兒尹宜蓮、二姨媽的女兒龍美雲等)總得時時提醒我「寬了、窄了」,有時候,她們來不及說話,只好就地用手或腳把田裡的泥水往我身邊劃拉,聽到嘩嘩的響聲,或者單薄的衣服上面有了濺上泥水的感覺,我立馬直起腰來,仔細審視自己插下的那一隊隊秧苗,再手忙腳亂地移動、調整,直到它們歪歪扭扭的勉強排成隊伍才能鬆一口氣。

兩天下來,我們家的五畝多水田插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樣子,我插下的秧苗,勉強達到了深淺合適、成行成列,同時卻養成了一個農民們最忌諱的偷懶動作──撐膝蓋,只要感覺到腰部勞累、吃力了,拿著秧苗的左手就不由自主地撐在了左膝蓋上,以致一塊田插下來,左手肘和左膝蓋處總是紅紅的。其實共同插田的媽媽和表姐們早就發現了我這個習慣,但考慮到我是剛剛開始「學工」的徒弟,開始兩天重在糾正我的基本動作,並沒有說什麼,直到這第三天,便開始重點整治這一劣習。當時,我心裡轉不過彎來,認為撐膝蓋實在是一種勞逸結合、有效休息的好辦法,又不影響插田的深淺和行列,只是姿勢不太好看而已;幾年以後,當我插田的速度在院子裡的男孩中獨佔鰲頭的時候,才真正明白,一個熟練的農民,要想加快速度,在插田的時候,是絕對不能撐膝蓋的,也正因此,我們調侃那些「半調子農民」的時候,總會講他只是一個「撐膝蓋」的農民。

這一年插晚稻的時候,我真正地體驗到了「石板上加楔」的辛勞。我們家有一塊處於山坳上的「天水田」,面積只有二分七厘,就長在水渠的上邊,這一年水庫裡水量足,放了暑假的爸爸借了別人一架水車,將幾近乾裂的旱田灌上三寸深的水,粗略地使了一輪犁耙,趕在天黑前,媽媽和我下了田,開始了我一生僅此一回的「石板上加楔」勞動。由於此前田土已經幹透,犁耙又過得粗,水也灌得深,土坷垃又大又硬,每插一把秧苗下去,都需要用出十分的力氣,媽媽告訴我:「不用怕插得太深,過兩天水就會漏得差不多的,只要能讓秧苗生根,就能有點收成。」即使這樣,直到天黑,爸爸挑著一擔秧苗來到田塍邊的時候,我和媽媽也才插了寥寥十幾行,我的手指都有點僵直發麻了,看到眼前如螞蟻爬行般緩慢延伸的綠色,勞累而又沒有成就的感覺漸漸湧上心頭。爸爸把秧苗一捆捆扔到田裡,也加入了插田的隊伍,我雖然心有不甘,也不敢有任何的表示,仍舊默默地、使勁地插著,肚子也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勞累與饑餓輪番轟擊著稚嫩的心靈,如果不是懼於媽媽十幾年嚴格管教積下的威嚴,我真想馬上打起退堂鼓。好不容易捱到插了一半左右,爸爸看到我的臉上掛滿了委屈和勞累,和媽媽對望了一眼,說:「標松,你抵不住就回家去吧。」

幾乎散了架的我聽到這句話,馬上癱坐在田塍上,可望著黑漆漆沒有一絲光亮的田壟,家裡僅有的一盞馬燈,還得照著父母把這一塊田插完呢,這回是想走也走不成了,我掙扎著直起腰,拿起一把秧苗,準備繼續這艱難的勞動。

這下倒是媽媽發話了:「標松,不用插了,你到邊上的菜地裡去休息一下吧。」

水田靠山頂方向是一塊旱土,種著的棉花樹已經被摘掉了棉桃,杆子還直直地立在那兒,我抓起幾個剛剛收割後捆紮好的稻草捆,扔在一個空曠的地方,來不及把草鋪平整,立刻就躺了上去,真是身心俱疲啊。

開始,我還努力地想睜開眼睛看著父母緩慢而堅定的插田動作、揮手驅趕那嗡嗡作響圍著我轉動的蚊子,可不一會,就沉沉地進入了夢鄉。直到父母把這一塊田全部插完,叫醒我的時候,還是迷迷糊糊的;回到家裡,吃飽肚子之後,已是第二天的凌晨兩三點光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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