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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行者《大飯桶》2013/5/10

當我打出「大飯桶」的旗號時,不少朋友表示費解,或者說挺有個性。我在現實生活中也確實是一個大飯桶,並且是餓出來的大飯桶。

我成長時的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雖然沒有像三年「自然災害」或者書本上宣傳的「萬惡的舊社會」那樣沒東西吃,但物質生活仍是相當的貧乏,很難有吃得飽的時候。

小時候,我們的主食是米飯,這是南方農村的必然。以我正在長身體的時期來說,家裏是四口人,媽媽、我和弟弟、妹妹,只有媽媽一個人在生產隊出集體工,除了基本口糧之外,生產隊的穀子是按工分來分配的,而基本口糧又按人的大小分配,大人好像是一年兩百斤穀子,小孩則是一年一百斤,因此我們家能夠分得的稻穀十分少,根本不能滿足三張正在長身體的嘴,也拖累了每天都要參加重體力勞動的媽媽。

由於主食遠遠不夠,只能想別的辦法。媽媽首先想到的是紅薯,這是我們那兒最受歡迎的一種輔糧,它的存在,應該算是社會主義公有制經濟下最原始的資本主義成分。我猜想,那時的政權機關應該是經過了很多次的教訓與反復,為了不讓更多的人餓死,才在人民公社的旗幟下,讓每一個農村家庭保留一塊極其窄小卻又賴以活命的「自留地」,而在這塊地上,幾乎所有的農民都會種上紅薯。

紅薯這東西也確實賤,它只要有一個落腳的旮旯就能茁壯成長,而且耐旱,好像也不會生什麼病、惹什麼蟲子,如果土壤比較鬆而又有一定的肥力,它就會長成很大的個頭,而且一窩能夠長好幾個,一鋤挖下去可能是一串提上來。

更絕的是,紅薯這東西產量高,搞得好一窩就能產個幾十斤,小小的一分地,要是種水稻只能收穫幾十斤,碾成大米後可能不足二十斤,讓那時的壯年農民吃,三五天就完了,即算用來填我的小肚子,恐怕也只能堅持十天半個月;但種上紅薯,最少可以收穫三五百斤,再好好地收拾收拾,可以供我們四口之家過一個相對溫飽的冬天。

現在的人吃紅薯是一種享受,說是裏面有好多種對身體有益的成分,而且一般不打農藥、施化肥,屬於天然的綠色食品。但在我小時候,除了餓得受不了的時候,對它的口味是十分的不喜歡,以致媽媽總是拿大我八個月的堂兄擁軍(我們都叫他小名十二)做榜樣,說他愛吃紅薯才長得比我高比我壯實,我還記得,幾乎附近所有的年齡差不多的男孩都接受過類似的「吃紅薯教育」,看來大家都不太喜歡整天的吃這個玩藝。另一方面,我們長大以後漸漸明白,十二那時候長得比較高大壯實,更多的源于他爸爸當時在非洲支援社會主義陣營的黑人兄弟,時不時能弄一些我們從來沒見過的奶粉、白糖之類寄回家,他汲取的營養遠遠不是我們這些人所能期望的。

為了讓我們這些並不喜歡吃紅薯的孩子能夠借助紅薯的力量活下來,媽媽們想了很多的主意,我現在能夠記起來的應該有七八種之多。一是在鍋裏先放十來個紅薯,再在上面用小碗盛上二兩左右的大米,在煮紅薯的同時蒸上一碗噴噴香的白米飯,等開飯的時候,把米飯劃成更小的三份,我們三個孩子一人一份,和著兩三個紅薯吃下去,一般就能對付一餐,媽媽自己卻只能啃紅薯了,這個方法一般在收穫紅薯的季節使用。二是將紅薯剁碎,趁秋天有太陽的時候曬乾,等到冬天青黃不接的時候,煮飯時先把一碗大米淘洗好,等飯煮開了再倒一碗紅薯米下去,等飯熟了,端出來是就是一碗紅白相間的彩色米飯了,也能勾動一下我們小肚子裏貪食的蟲子。三是在燒火做飯或者煮豬食的時候,選三兩個大小適中的紅薯埋在柴火下的灰燼裏,讓灰燼的微溫把紅薯慢慢烤熟,這樣烤出來的紅薯比較香,也比煮出來的容易下肚一些,現在許多的大城市裏都有烤紅薯賣,很能吸引大人小孩的圍觀呢,只不過他們烤紅薯的設備和技術比我們那時前進了很多代。四是在紅薯剛收穫的季節,趁其糖分最少的時候,削去外皮,切成薄片,在菜鍋裏滴上幾滴油,先翻炒一會,再加上一勺清水,放上鹽,再擱上幾段自產的嫩蔥,以菜的形式來提升孩子的食欲,這種吃法,曾讓我在成年後每每想起那首「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所對應的四個菜式。五是利用自家現成的一些器具,通過繁雜的步驟把紅薯加工成紅薯豆腐,這種吃法奢侈而又費時,現在已經沒有誰再去製作,並且制出的豆腐有一種刺口的澀味,但總比水煮的大個紅薯好吃,我估計,詳細的作法很快就會失傳。六是更奢侈的一種吃法,那就是熬紅薯糖,步驟也是相當的繁瑣,基本上是分田到戶以後才會用到,我記憶中改革開放以前媽媽只做過一次讓我們嘗了一丁點,剩下的不知道是送人了還是派上其他的用場。七是曬紅薯乾,其中又分煮熟再曬和直接曬兩種,這樣吃起來比較甜,但用來代替主食,恐怕怎麼也難做到,倒是在最近幾年,仍然堅守在農村的媽媽每年都要給我們三個小家庭曬不少的紅薯乾,因為我們和我們的孩子都愛吃。

在媽媽們的努力之外,我們孩子們還不自覺地頻頻採用一種最直接的吃法──從地裏掏出來生吃。一般在野外放牛的時候,或者放學回家的路上,正是肚子裏餓得哇哇叫的時候,只要看到有紅薯地,也不管是哪一家的或者哪一個生產隊的,孩子中總會有一兩個跑過去,用手從堅硬的泥土中掏出一個紅薯,然後在身邊的野草上擦一下,或者直接就用嘴咬起仍然夾帶著不少泥土的紅薯來,如果是女孩子,也許會去找一個山邊、田邊的水溝用小手把泥土洗去,再用嘴先把薯皮咬下吐掉,只吃裏面的薯肉。吃這種紅薯,我們最愛吃的應該叫白薯,它的肉和皮都是白的,比紅色的紫色的紅薯要甜很多,雖然沒有那麼脆,但在我們幼小的心靈裏,甜東西是最想吃而最難吃到的啊。

除了紅薯之外,農村裏其實還有很多的野東西能吃,雖然它們永遠代替不了主食,但在無法吃飽的時候,我們總會漫山遍野地去搜尋所有能吃的東西,其中以野果、野草、野莖、野葉居多,偶爾也能得到一兩顆野鳥蛋或一隻小得可憐的野生動物,那可得轟動全大隊並且讓同伴們羡慕好一陣子,我小叔和隔壁長塘沖生產隊的「狗老強」就曾在讀小學時抓到過一隻野山羊,最後讓他們的老師打了一回牙祭,至今這個紀錄還沒有誰能打破。

記憶裏,我們去搜尋的野果子肯定不是桃、李之類,這樣的樹都被農民們圈養起來了,不能算「野」的,也不能任人摘取並吃掉,我們小時候如果看到哪條路邊有一株野生的桃樹苗,那是會細心地保護起來,然後支使弟妹們去家裏拿來鋤頭之類的武器,費盡心力把整株樹苗挖出,帶到家裏再栽下去,期待著過幾年它能結出一些桃子來讓大家一飽口福。

野果中,有兩種因為生長要求不高而大量進入我們的口腹,我們當地分別叫它們是「貓眼睛」和「烏泡」,其中「貓眼睛」長在滿山爬的一種藤類植物上,個頭比較小,沒成熟時是綠色的,成熟時變成烏黑或者絳紫,一般我們會選成熟的吃,但若肚子餓,而大部分的「貓眼睛」還沒成熟,剛剛成形的也會被我們爭搶著扔到嘴裏;「烏泡」則長在荊棘上,而且總量並不多,那時候和我們一個生產隊卻住在隔壁石寶沖院子的劉大中他們家的圍籬上盛產這種野果,一到夏天,幾乎兩個生產隊的小孩子都會擠在那兒尋找,日復一日,哪怕一個上午只能找到兩三顆,也會讓我們覺得沒有白費勁。這兩種野果還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即果汁也是紅裏帶紫,我們這些小孩又都是找到就吃的貨,因此只要是吃了的,沒一個不是滿臉花,伸出舌頭的話,那肯定是上了顏色的。

還有兩種野果是至今仍然有很多人在吃的,只不過現在的是通過工業化培養出來的,勉強起來,也可以把它們歸入「草莓」之例,在我們當時,是一致把它叫做「泡」的,不過一種主要長在田邊的刺藤上,另一種則長在山裏的刺蓬上,我們分別命名為「田壙泡」與「山葉泡」,我大學畢業後分配到比家鄉更偏遠的綏寧山區,多次到山裏摘那種「個大味美」的山葉泡吃,而我的兒子出生後,我又多次帶他在老家附近的小溪邊摘田壙泡吃,個中美味,永遠回味不盡。

能夠吃的野草、野莖、野葉應該很多,其中不少還能入藥,但在孩子們看來,「有點甜」和「塞肚子」才是最高追求,大家試過的應該不下十種,可惜的是,真要我一一寫出來,卻不知道其中任何一種的書面名字,因此只能口口相傳,如果我們的後代不再生活在農村,如果我們的農村不再需要吃這些東西,估計用不了多久,誰也不會記起它們也曾經是一種食物。

有這麼多吃的東西,為什麼我仍舊覺得餓呢?除了當時物質缺乏的大環境之外,很可能是我的身體消化功能太過強大,這在以後的歲月裏衍生了一個又一個關於吃的「飯桶」一般的故事。

記憶裏第一次吃飽飯,應該是分田到戶的第二年,雖然第一年分的是晚稻青苗,收成也不錯,但那時媽媽還是像別人的媽媽一樣,怕政策會變,因此仍然限制著我們的食量,直到第二年的早稻收割了,才放開量讓我們自己決定煮多少米,那一餐是誰下的米我不記得了,但我確實放開了肚子吃,菜只有一例,好像是兩個或者三個雞蛋,再加上一把辣椒,我們農村最簡單的菜式「辣椒炒蛋」,我用當時的飯碗一口氣吃了六大碗飯下去,算來至少有一斤米飯下了肚,那時我才十三歲,身高在一米四左右,體重應該不超過五十市斤。

高中和大學時代是我飯量最大的時期,也是物資總量與以前相比極端豐富的時期,雖然吃的種類上仍然是老三樣,我卻可以放心地吃飯而不用擔心沒得吃,於是,高一時自己帶米蒸飯吃,每餐至少會有六七兩米,最多時一人吃了三個人的飯,因為只能分到一個人的菜,前兩碗吃的純粹是白飯,最多用筷子蘸一點湯潤潤腸;高三時食堂統一蒸飯了,憑票打飯的時候,我曾一次性打了一斤七兩,吃完後感覺沒飽,又回到食堂再加六兩;大學時,早餐那二兩的饅頭,一頓要六個,再加上一大碗粥……

不僅如此,我還特能吃肉,而且是肥肉。也許,在取消豬肉配給制之前,我從未能真正的吃過一次肉,那時候媽媽一年到頭辛苦餵養,我們三個小孩輪流扯豬草供出一頭徵購豬,到年底時送到公社食品站,才能換回兩斤半豬肉,哪能讓我們小孩嘗到真正的肉味?可一旦體制改變,我們可以自主殺掉家養的肥豬時,我吃肉的天賦就體現出來了,先是清明吃會酒時每人半斤肉,我至少要吃兩個人的份,好在我家能夠去吃清明酒的人中,爸爸在外面工作,有時不能參加,有時參加了也盡讓著我,弟弟開始也不是很愛吃肉,因此讓我飽了好幾回;接著是家裏過年殺豬了,總得放開肚子吃上兩三餐,每餐沒有一斤不會甘休;再然後就是慢慢吃出名氣來了,變成了現在的「大飯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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