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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行者《分田到戶》2013/12/20

一九八一年深秋,我進入初中不久,沿用多年的農村基本體制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以生產隊為單位的集體勞動制度被「聯產承包責任制」所取代,用農民們自己的話說,就是分田到戶。

由於出生在六七十年代之交,我原來還以為自古以來農村就是一個個生產隊組成的呢,正是有了這次分田到戶,我才從父輩甚至祖父輩的口中得知:

中國農村的土地特別是農田,以前是幾千年一貫制的私人所有,少部分地主佔有大部分的耕地,大部分種地的農民並沒有自己的土地,只能向地主租種,待收穫時必須將較大一部分產品以租子的形式繳納給地主,只有很少一部分農民有一點點自己的土地,另外還有少量公益性和宗族性的公地。我們竹山灣龍家院子,倒是沒有像樣的地主,但農田的數量也很有限,很多人都必須租種對門院子劉大衛他們家祖上的地。

直到一九四九年成立新中國,情況才有所改變,國家把地主的土地全部收繳,按人頭分給了農民,雖然不像當年紅軍「打土豪分田地」那麼的慘烈,卻也是一段天翻地覆的歷史。據奶奶說,臨近的新屋裡大院子就曾有土改幹部被地主殺死的例子,也有一些地主因為守不住自家買回幾十幾百年的土地,而走向了自殺以謝祖宗的路。

農民各家種著政府分來的田地沒幾年,社會主義的體制開始逐步實施,先是搞互助組,幾家幾戶合在一起,共用農具,共同勞動,共用成果;接著就是辦初級社、高級社,所有的土地收歸集體所有,自上而下,形成了人民公社、生產大隊、生產小隊的三級集體所有制和勞動制度;中間還實行過「公共食堂」等向「共產主義」跨越前進的政策,只是「共產主義」並沒有像當時傳言的那樣「從邵陽走到洞口」,更沒有來到竹山灣,最後,大家過著的,就是我出生後一直看到的:農民們每天分早晨、上午、下午出三次生產隊的集體工,按人頭計算口糧,按工分計算工分糧,大家憑口糧和工分糧維持著自己的生活。

這一次分田到戶,聽說和解放初期分地主的土地有根本的區別,那就是土地仍然歸生產隊等三級集體所有,所分的,用現在的經濟語言來說,不過是使用權,也就是種植權和收穫權,當然也會有相應的義務分下來,比如上交徵購糧和公糧。

雖然我們都在上學,但像分田到戶這樣重大的事情,很多不怎麼會算數的父母都會把孩子帶在身邊計算數字,而且那一段時間,可能是學校有不少老師都屬於家在農村的「半邊戶」甚至本人就是農民出身的「民辦老師」,放學也特別早,因此我們可以說除了開會宣佈或討論政策時沒有參加之外,參與了院子裡分田到戶的全過程。

我們和附近幾個生產隊的田都分得比較遲,晚稻插下去轉綠好些天了才開始,這樣一來,分田的過程再複雜,也不會耽誤重要的農事。

老一輩的人都有分田到戶的經驗,首先,便是對現有的田地進行細緻的丈量,說是細緻,倒不是說要精確到每一尺每一寸,而是必須根據田地的位置、肥沃、生熟程度,將其分成三六九等,高等級的好田,每一寸都要精確無比,低等級的,則需要在面積上做一些折扣,像有些有高田塍的,會在挨著田塍那邊按田塍的高度扣除一部分因蔭涼而影響產量的面積,有些渠水不能直接灌溉的田地,也會將面積打個八折或者九折;丈量田地的工具,不是現在哪裡都找得到的皮卷尺,而是農民們解下籮筐上的棕繩,找木匠師傅借一把尺子量個大概,一根棕繩的長度好像定為八尺,其實這根繩子本來應該是九尺還有多的。有了上面一些因素,整個竹山灣生產隊的水田丈量下來,共是一百畝左右,比原來生產隊時上報的數字縮水三成以上,大家都心知肚明,沒有誰吱聲,準備就按這個數把田地分下來。

第二項要確定的,就是確定哪些人能分田。這個問題看起來簡單,其實卻是爭論最激烈的問題,很多地方因此發生了吵鬧打鬥,有的地方甚至出了人命。說起來也冤,中央出政策的時候,為了讓農民們吃定心丸,說是分田之後,要「一定十年不變」,就是這個十年不變,產生了統計人口的巨大變數,哪家有新娶媳婦的,不管是否懷上了孩子,都爭著要分一份田,更有一些人,為了多分一份田,立馬張羅著給二十來歲甚至十七八歲的兒子找物件,即使不能馬上成親,也先訂了婚再說,這一來,哪怕爭不到孫子的那一份,至少也要爭來兒媳婦的那一份;除了想多爭的外,也有吵著要別家少分一份的,如果哪家有個十八歲以上的姑娘,即使還沒有談好對象,也可能成為攻擊的目標,而那些訂了婚說好這個冬天要出嫁的,遭到的口舌更多。吵吵鬧鬧之後,大家終於還是確定了可分田地的人口,我們竹山灣,左算右算之後,好像是八十口人可以參與分田。

最後一關,就是抓閹分田。國人有著「千兩銀子憑閹斷」的傳統,在分田到戶這個重大時刻,也只有抓閹才能讓所有人都無話可說。只是在抓閹之前,大家把所有的田地都分成了幾個等級,每一個戶頭,都要按等級抓幾次閹,最後確定第一等的分到哪些,次一等的分到哪些,最低等的又分到哪些;特別是那些大家公認的好田,更是被分成了好多份,讓大家都有中閹的機會。

經過三輪漫長的過程,我們家四個人(媽媽和我、弟弟、妹妹,爸爸是吃國家糧的,不能分田),一共分到了約五畝水田,它們分佈在方圓幾里的田壟、山間,雜落在竹山灣、石寶沖、毛粟山三家院子的屋前房後,因為此後曾經在這些田地裡勞動十多年,至今我仍能清晰地回憶起來:

第一等的田,我家分到了竹山灣老院子前面大秧田的四分之一,計二分八厘。

第二等的田,我家分到了大壟裡蔣丘的四分之一,計六分五厘;石寶沖劉大練屋邊打壟丘的四分之一,計四分;竹山灣與長塘沖之間的兩塊小田,計五分八厘;鵝粟坳水渠邊的一丘大田,計八分。

第三等的田,我家分到了毛粟山院子對面壟裡的亂估丘八分、深水丘四分;對門山梁上兩丘漏水田,分別是三分九厘和二分八厘。

最次等的田,我家分到了石葉塘一塊深水田二分五厘,鵝粟坳水渠上面一塊天水田二分七厘。

後來,為了耕種方便,媽媽又將某些田地和別人進行了兌換;再後來,我們三兄妹陸續走出了山村吃上了「國家糧」,退回了一部分再分給別人;爺爺奶奶百年之後,田地卻不曾調整,一直由晚叔種著,但掛了一份到我家名下。

如今,我們家名下尚有二個人口的三畝多水田,即蔣丘的二分之一計一畝三分,水渠下邊的大田八分,大秧田的四分之一計二分八厘,竹山灣屋後的兩塊六分一厘,對門梁上的一塊三分九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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