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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行者《名可名》2013/4/5

農曆1969年11月30日下午三點左右,我出生於湖南省洞口縣西中公社偉勝大隊第七生產隊。

關於我的出生時間,由於當時沒有鐘錶之類的計時工具,媽媽只能憑當時生產隊已經收了上午的工、大多數人正回到家裏吃中飯來判斷個大概;爸爸則遠在一百多公里外的綏寧縣聯民公社中學任教,或者,當時他正被抽調在某個地方從事所謂的「中心工作」,那個時候,任何人都沒有完全的本職工作,土生土長的農民除外。經過爸爸媽媽的商量,參考爺爺奶奶的記憶,他們勉強把我的出生時間定為下午三點左右,即未時。

這個並不準確的時間點,影響了媽媽一輩子,她老人家從我出生後不久即堅信命由天定,因此在多次向或游走四方或坐地起卦的算命先生求教時,總是因不能準確報出我的生辰八字中最重要的兩個字而遺憾,也因此對先生所說的某些災禍之語心存僥倖,並對先生未能給出「此子將來必定大發」的結論而喃喃自語「時辰往前一個或往後一個該會怎樣呢?」

與這個時間相對應的西曆是1970年1月7日,因此,我既可以用得上劉德華演唱的那一曲「出生在60年代」,又可以把自己硬歸為「70後」;在我的第一個身份證上,出生日期寫的也是「農曆1969年11月30日」,那時我正在求學、求職前期,這樣做隱含的意思即是既可以少算一歲以免人家說我過了年齡段,又可以多算一歲避免領導說我不成熟,只是後來換證時,不曉得是誰做主把農曆兩個字省掉了。

這個跨年代的時間點,對我的生活其實沒有多大的影響,雖然我曾在高考前動過改用西曆紀年的念頭,但從我考大學到參加工作,以及後來的四處漂泊尋求打工的機會,年齡從來沒有成為過擺在臺面上的障礙,或者說自己從來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存在。其實,在我的心中,如果某個單位、某位元領導僅僅因為這一個多月的差距而放棄對我的信任、使用,我又何必去為他貢獻自己的全部呢?倒是2001年參與《瀟湘晨報》創刊應聘成功之後,徐林林副總編明確的告訴我──聘用你,在三個方面都有破格,一是年齡,已經超過30歲了;二是學歷,第一學歷只是大專,而且不是中文、新聞等相關專業;三是資歷,沒有真正從事過任何媒體工作。他的話從另一方面說明,年齡雖然對用人有影響,但在能力面前完全可以不予考慮。

作為當時竹山灣龍家院子(當時的第七生產隊幾乎清一色的姓龍)下屋場第一個「德」字輩的男孩,我的出生受到了很多人的關注,而為我取名也成為眾多長輩的當務之急。

我不知道中間經歷了多少的商議與謀劃,我只知道,長輩並沒有沿用武陵郡龍氏家族族譜中的輩份排序來給我取名字,而是給了我一個不說、不寫難以讓大多數人明白的名字──龍飆松。

對於為什麼沒有按譜序給我取名字,起初我是感覺不到原因的,即使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整修族譜時父母給我按譜序增加另一個名字的時候,我也沒有意識到中間會有這樣那樣的故事。但隨著人們越來越對族譜、族史感興趣的時代降臨,隨著我自己一天天長大,我終於發現了其中的奧秘──這個名字裏有一種特別的炫耀。

在我們龍家院子,在我們這一代之前,所有的長輩都是按譜序取名的,像我的爺爺,人們很多的時候稱呼他老人家的是「秀甫」這個字,但他的大名「承坤」一直堅強地存在於所有人的心裏,而不像我這樣出生了卻沒有「大名」;而我爸爸那一輩,當時上屋場五兄弟,下屋場五兄弟,所有人都是按譜序取名的;只是到了我們這一輩,取名規則才有所改變。現在看來,我這一輩有八個人沒有按譜序取名,他們來自四個不同的家庭,這四個家庭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即父親當時都在吃「國家糧」,這在繁衍了幾百年的農村院子裏,可是一種特殊的存在,也許是為了顯示出自己的與眾不同,也許只是無意而為,我們八個人的父親不約而同地給自己的孩子都取了個不按譜序的名字,包括在我之後出生的,下屋場的另兩個兄弟,我的弟弟雪松和堂弟海波;也包括上屋場的五個遠堂哥哥,他們是龍淵、龍波、龍平、慶新、擁軍。而在這八個名字中,我和弟弟雪松的名字顯得更加特別,因為我們以一個共同的「松」字代表著兄弟之間的聯繫,而不像其他六人一樣沒有兄弟的標誌。讓人奇怪的是,時至今日,我們這一輩,也只有這八個不曾在出生時按譜序取名的兄弟,基本上在外面有一份工作,至少是曾經吃過「國家糧」或者「准國家糧」,中間只有年齡最大的龍淵一直在家鄉當農民。當然,到我們的下一代,這個取名規則已經被打破。

除了未按譜序取名之外,我的名字還透露出另外一層玄機,這主要體現在中間一個字,它是那麼的難寫、難認,以至有很多的人,包括我的鄰居,我的老師,我的同學,他們也許會喊對我的名字,卻很少能夠正確地寫出或者認出中間這個字。而且,由於這個字的存在,還衍生出另外兩個同音字,一個是很多人都自以為是的「彪」,另一個是至今使用得最多的「標」。

「飆」,是我的名字中最核心的部分,按爸爸媽媽後來的說法,主要是當時毛澤東詩詞風靡全國,他們從「狂飆為我從天落」一句中選了這麼一個字來為自己的孩子取名。這種說法,很切合當時的政治氣候,要知道,我的同齡人當中,取名「衛東」、「衛紅」之類的數不勝數。在後來的日子裏,媽媽很多次提到,其實我的這個字應該和弟弟那個「雪」字換一下才妥貼,因為我出生的時候正是下雪的季節,弟弟出生時才有可能刮大風;我卻一直沒有認可這種說法,倒不是想和弟弟爭用這個字,而是我們兄弟的取名,按當時的風氣,更多的不是考慮時令與氣候,主要的是看父母的政治取向,毛主席一句「狂飆為我從天落」,何等的氣勢,我作為龍家院子下屋場這一輩的開派男孩,完全有理由使用這樣一個既顯出父母知識、又迎合長輩意願的名字。

父母和長輩的意願,主席的無意之舉,「飆」字正式成為我的名字,而這個字此後卻難倒了我周圍的許多人,記憶裏,能夠不認識我而準確地讀出這個名字的老師都沒有幾個,他們一般會採取回避的作法,從來不點我的名,只有高中時的一位元化學老師敢於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承認自己的短視,他在叫到我的名字時直呼為「龍某松」,坦然地說自己不認識這個字對於老師來說也許會丟些面子,但他的誠實至今讓我難忘。在我的同學中,幾乎所有人都能夠認得這個字,因為他們首先認識了我這個人,但能夠準確寫出來的,恐怕不會太多,他們也不需要寫。因此,直到今天,這個名字寫得最多的人,只能是我自己;父母之外,還有一個從來沒有寫錯、念錯過這個字的人,而且許多次寫著或念著這個名字,那,是對應於我這個名字的另一段永遠的記憶。

「彪」,是很多人聽到我的名字後最容易想到的一個字,雖然我自己從來沒有承認也沒有使用過這個名字,但它更容易讓人相信一些。考究起來也確實如此,當時,寫進黨章的接班人叫的也是這個字,而我正出生在那個時代,人們想起這個字理所當然;同時,彪本就有小老虎之意,與龍可以對應,那可就是更加的威風凜凜,至少在一般沒多少知識的老百姓眼裏,這個「彪」會比那個不好認的「飆」有勁得多。不過,因為我出生後不久,接班人就出事了,這個觸電的名字便註定成不了氣候;倒是等我的孩子快出生的時候,我預想了一個「虎嘯」的名字,並且刻在了爺爺奶奶的墓碑上,只是由於太過的霸氣,我的孩子最後也沒有使用這麼一個名字。

「標」,這是我現在一直在使用的名字,由於太多的變遷,它已經不可能再承載什麼別的含義了,而它的出現,僅僅是在我參加高考之前,幫助老師填制檔案的同學為了省事,連問我一聲都沒有,直接就把它填在了姓名這一欄中,而在檔案重於一切的八十年代,我還能做什麼呢?只能一直使用唄!當然,這也曾令我想起那位能夠準確寫出「飆」字同學來,可惜的是,那時我們已經兩年未見,並且已經一年多未曾聯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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