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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行者《在水一方》2014/1/31

水是生命之源,人,天生就是親水的動物,雖然接受了母親「不能下水玩」的命令,還曾經歷過溺水的險境,我仍然對水有一種特別親近的感覺,在1982年的夏天,這種感覺衍生出一段全新的體驗。

進入初中,同學不再只是一個院子或者鄰近院子的熟悉面孔,而是來自西中公社的好幾個大隊,大家的院子,有時會隔上五六裡甚至十華里的路程,即使同屬丘陵地區,近山和近水的區別特別大,在和同學交往的過程中,我發現了一個截然不同的生活環境,那就是傍蓼水河而居的人家,並對他們的生活心向神往。

終於有一天,我征得了媽媽的同意,趁星期天放假的機會,準備去一個住在河邊同學家「玩」一次。可以印證我前面思緒的是,至今我已經一點都記不起那個同學的名字,也記不清他們那個院子的名兒,只能憑現有的知識判斷,他們應該屬於現在的木井村,同學應該姓鄧。

那一個星期六,期待著放學的心情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強烈,老師也仿佛知道我的心情,踩著下課的鈴聲宣佈了放學的消息,我立馬抓起書包,喊上同學,飛快地跑出教室,走向學校後山邊的小路。

一路小跑,有點氣喘吁吁的我們很快就來到了蓼水河邊,望著我不曾準備換洗衣服的樣子,同學沒有像往常一樣選擇趟水過河,而是沿河再往上游走了幾十米,來到一個簡易的碼頭邊。一隻小船正靜靜地躺在對岸的水面上,他高高而長長地吹了一聲口哨,一個老人慢慢地從旁邊的小茅屋裡走出來,跳進船,用一根竹篙輕輕一點,小船便緩緩地向我們駛來。

雖然是第一次坐船,但新鮮感帶來的喜悅完全壓住了顛頗感帶來的後怕,加上河流比較平緩,沒有一絲的浪花,河面也不寬,降了靠岸的一剎那差點摔倒之外,我無驚無險地抵達了同學院子前的河堤。

仍然是一路小跑,我們來到了同學家裡,太陽還掛在西邊的山影上有十幾米高,可能是同學提前和家裡說了我要同去的緣故,他的父母都在家裡,而且為我們準備了熱氣騰騰的飯菜,雖然沒有大魚大肉,當時農家能夠拿得出來的雞蛋、蔬菜卻是一樣不少,還特別炒了一盤過年沒吃完的臘菜,要知道這時已經入夏,過完年有好幾個月了呢。

吃完這頓豐盛的「午飯」,同學並沒有因為我的到來而得到免除家務的恩典,馬上拿起屋子裡的竹籃子,說是要去打豬草。當時的農村孩子,扯豬草實在是一項習慣性的勞動,讓我感到有點奇怪的是,他們講的是「打豬草」這樣一個更接近書面語言的說法,不像我們總是說「扯豬草」,仿佛豬草都是生根在土地裡,需要很大的力氣才能「扯」出來似的。直到他把我帶到河邊,自個脫下衣服,赤條條地跳進河裡,一個猛子紮下去,不久便帶著一把水草浮上來,我才明白,他們這是真真正正的「打豬草」,用的是「打撈」功夫,我們那兒是實實在在的「扯豬草」,用的是「扯皮」功夫。因為用的是「打撈」功夫,我幫不上太多的忙,只能提著籃子在河堤上追著同學的身影跑,一旦他甩出一把水草,立即收攏來裝進去。即使是這樣,兩個人合作畢竟省力許多,我們很快就打滿了一籃子水草,背著它回家了。

八十年代初期,農家的夜晚沒有任何的娛樂活動,甚至也沒有幾家會吃晚飯,我和同學回家後,裝模做樣地做了一會家庭作業,便爬上床追逐周公去了。

第二天,沒有了打豬草的任務,我跟在同學的屁股後面,開始了真正的「玩水大餐」。

首先,我試著和同學一樣,脫光全部的衣服,慢慢走到河裡,這當兒,同學是「跳」進去的,而且一下子就遊到了河的中央,我卻要抓著河堤上的雜草,慢慢地把身子浸進水中,並且只能在離岸邊幾米的範圍內活動。即算是這樣,也讓我體驗到了一種特別舒服的感覺,這完全不同於我在家裡時偶爾躲著媽媽到水塘裡去浸一回的感覺,塘底是淤泥,河底是砂石,塘裡是死水,河裡是活水,哪怕是不小心嗆了一口水,似乎塘水是那樣的污濁,河水卻有一種甜絲絲的味道。

看到我一個人在河堤邊不敢太多的動彈,同學也沒有太多在河的中央撒歡兒,很快又遊到岸邊,拉起我那已經慢慢適應上午河水溫度和河底砂石狀況的身子,小心地走向下游一個佈滿鵝卵石的地方,開始了另一項更具玩樂性質的活動──抓魚。

說到抓魚,我至今仍然特別喜歡,而說到抓魚的技術,我至今仍然十分笨拙。在當時,我能夠參與抓的魚,只有泥鰍一種,而且抓的方式十分勉強,只能在三種場合下抓得到:一是生產隊在田裡打石灰,把泥鰍嗆得暈乎乎的時候,用手去抓或者乾脆撈起來;二是收割了晚稻之後,在半濕的田裡有許多泥鰍過冬藏身的洞,沿著洞慢慢挖,總能挖出一些來,它又無處可逃,只能成為我們的美味;三是開春的時候雨水多,大雨一來,所有的水田都要放水,在放水的口子邊,拿畚箕一撈,運氣好的時候能有好幾條呢。這一回同學帶我抓的,卻是河裡的魚、水裡的魚,想一想,我總覺得自己沒一點把握,同學卻大包大攬地說:「你只要跟著我,抓得到的。」

同學選擇的漁場就是那個鵝卵石場,其實露在外面的鵝卵石只是少數,更多的仍浸在水裡,有一些還圍成了一個個小水池,裡面經常有一條條遊魚竄來竄去,可等我伸出手想去抓時,又都飛快地逃走了,甚至有一兩條明明撞到了我的手上,卻怎麼也抓它不住。同學倒是有些收穫,見我兩手空空的失望樣子,輕輕地笑了笑,說:「你能抓的不是這種魚,看我的!」

只見他搬起一塊二三十斤重的鵝卵石,對著一塊有一半露出水面另一半浸在水中的大鵝卵石,狠狠地砸去,連旁邊清清的河水也驚得有些晃動和渾濁,等待一會,水清了之後,他又說:「你搬開那個大石頭看看。」

石頭實在太大了,好在不是那種長在河床上的「生根石」,我們合兩人之力,嘗試了兩次之後,終於把它搬開了。好傢伙,裡面居然有兩條淡黑的魚兒靜靜地躺在那,雖然沒有翻出白肚皮,卻是一幅暈菜的模樣,我伸出手立馬想收穫這天的第一個果實,同學卻攔住了我,說:「小心,這種魚背上有刺,不能隨便抓,要捏緊它頭部沒刺的地方。」按照他教的方法,我好一會兒才抓起一條可憐的小魚,仔細察看,果然身上有五六個地方長著鋸齒狀的魚鰭,如果不小心碰上去,肯定會劃破皮膚。同時,我也記起在我們那地方發春雨的時候,偶爾也能撈到這種魚,大人們都把它叫做「鴨魚」,在我們那兒,這個名字是一句罵人的話,意思是說這個人太笨了,沒有一點聰明勁;仔細想來,也確是這樣,雖然生了一副「凡人莫近」的兇險樣子,還帶著鋸齒般的利刺,這種魚卻總是生活在淺水的地方,而且特別喜歡藏身於石頭底下,抓魚的人只要搬起別的石頭一砸,暈暈的它便只有下油鍋上餐桌一途了。許多年後,這種魚在我們的省會長沙成了一道名菜,贏得了「黃鴨叫」這樣一個形象而響亮的名字,它們的命運,更加只剩下「美味」一種了。

用自認並不太笨拙的雙手,抓著這種笨拙的鴨魚,不知不覺間,一天就過去了,我的第一次親水體驗,也在記憶中漸行漸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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