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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行者《壓歲錢》2014/1/24

神奇的「分田到戶」,讓農村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除了能夠放開肚皮吃飽飯之外,我最大的感受是:父母開始在大年夜給我們發壓歲錢了。

在生產隊大集體的時代,雖然爸爸是「吃國家糧」的,每月能夠拿二三十元錢的工資,但我們家在生產隊屬於「四屬戶」,用那些勞動力多的農民的話說,是吃「照顧糧」的,除了母親外,我們兄弟三個的口糧,都必須父親從微薄的工資中拿出很大一部分交給生產隊做「投資」,才能分給我們;而分門立戶之後,父母首先要勒緊褲帶修房子,手頭一直十分拮据,根本不可能給我們壓歲錢。在此前的記憶裡,大年夜,我們三個孩子都只能眼巴巴地看著燉在鍋裡的那幾個並沒有多少肉的骨頭,期待補一補肚子裡的油水,唯有一次,爸爸不知在什麼時候留了幾個桔子,到過年的時候變戲法似的發給我們每人兩個,讓我們回味了好些年。

「分田到戶」後的第一個除夕,在吃了米花團皮、喝了骨頭湯之後,爸爸就把我們三個叫到一起,每人給了幾張嶄新的人民幣,具體的數目我不太記得了,好像有四五張的樣子,應該是兩角五分或者三角錢。媽媽又告訴我們:這就是傳統的壓歲錢,現在日子好過一些了,讓你們也高興一下。這錢隨你們自己花,不過不能亂花,而且要保管好別丟了。

這些壓歲錢一到手,高興一陣子後,我們首先想的便是把這些錢藏好,這可是我們平生得到的第一筆壓歲錢哦。我是老大,又讀初中了,最先找到了藏錢的地方,那就是自己的書包,從裡面找到唯一一本有塑膠封皮的筆記本,把錢放到扉頁與封皮間那個天然的夾包裡,想來應該是最安全的。弟弟有點皮,他不喜歡紙幣,而且平時最喜歡玩那些一分兩分的鋼蹦兒,便提出和媽媽換錢,把壓歲錢全部換成硬幣後,便鑽到房子裡,並把我和妹妹趕到堂屋裡,一個人在裡面鼓搗了好一陣,我猜他大概是把錢藏到哪個牆洞裡了。妹妹的方法最簡單,她在屋子裡找到一個媽媽當赤腳醫生時用過的玻璃瓶,用碎布仔細地擦拭了裡裡外外,便把錢放了進去,這個寶貝瓶子,她從此天天帶著。

有了錢,雖然媽媽說是隨我們自己花,可我們誰也捨不得花,過慣了沒有錢的日子,我們也不太知道怎麼花這些錢。要是以前,我還可能想用這些錢去租那些一分錢兩本三本的連環畫看,可這時我已經不太看「小人書」而轉攻「大部頭」了,而且去一次高沙這樣有連環畫租看的地方,需要下很大的決心,費很多的時間;鋼筆紙張等文具,父母也已經有足夠的錢給我買了,不必自己想辦法攢錢。弟弟和妹妹那時還在讀小學,嘴有一點饞,只要有錢,他們保準會買一根甘蔗或者一個餅子過過癮,那時候我們家去桂花小學路過的洪壩泵房邊,我的同學泉文家專門種甘蔗,對上門求買的小學生似乎有點優惠,每根只要一兩分錢;可這時正放寒假,既不是出甘蔗的季節,他們也沒辦法出門,壓歲錢都妥妥地放在那兒一動不動。

現在想來,我們也不是沒有花錢的想法,只是當時的農村,除了一個代銷店,還沒有任何商品經濟的符號,想買什麼,都必須走出去才行,而離我們最近的有東西賣的地方,便是公社所在地的李家渡,有四五裡路呢,如果不是走親戚或者辦事情,很難得去一趟。更遠的鎮子像高沙、又蘭,可是足足有二十多裡路程,更不敢想了。

不過,小孩是藏不住錢的,我們很快就找到了花錢的門路。

農村都是泥路土路,一下雨就特別不好走,要是在夏天,我們情願赤腳行動,免去很多麻煩;可這時正是春節,溫度總在零度左右徘徊,而且又值雨水多的時候,三天兩頭下雨,無論走到哪,都是泥濘難行。好在這時家裡條件好了一些,父母為我們每個人都置辦了一雙深筒雨靴,出門就可以穿上,只是它容易粘泥巴,每次到外面,回家的第一件事,便是要找一根棍子,把粘在鞋面、鞋底的泥巴全部刮掉,這項工作,很快便成了我們使用壓歲錢的「市場」。

記不起是誰起的頭,第一個付錢的應該是妹妹,她年齡小,每回刮泥巴都很費勁,而且老是刮不乾淨;第一個付出勞動的似乎是弟弟,他從小就比我更寵妹妹,而且不像我在父母老師眼裡有個「好孩子」的樣子,更早接觸社會上一些「非傳統」的東西,經常做些以物易物或者花錢買東西的事。

在他們操作這種原始的「雇傭勞動」幾次之後,我才加入其中:在家裡,我一直是一個隻願「幹大事」不願「做家務」的主,對刮雨靴這個差使,也是能躲過就躲過,因此付出「工錢」的時候應該居多;但我又是一個更願意「賺錢」而不願意「花錢」的人,於是,我也會隔三差五地做一回「短工」。這樣一種矛盾的心態,直到我四十多歲的今天,仍然根深蒂固,不曾有根本的改變。

父母也許沒想到,他們給孩子的第一次壓歲錢,無意識地拉開了我們進入社會這個「勞動力與市場體系」的一角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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