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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洵《軍人逃亡潮》2016/5/20

五月十日的鳳凰衛視新聞報導,目前臺灣海軍軍官學校畢業的學生,服役才兩到四年,即有不少人以有「精神病」為由而申請退役。

這使我想起,我們那一代陸海空軍官校畢業的學生也曾有過「逃亡潮」的問題。

不過兩者的性質大不相同。最近發生的「逃亡潮」,他們在當學生和畢業後服役時的大環境沒有改變,國家培養了他們四年的養成教育,服軍官役時的待遇也較一般公務人員為好。這些以驟得「精神病」為由,申請退役的年輕軍官們,是國家對不起他們?還是他們對不起國家?

我那個時期海軍軍官學校早期的畢業生,都是由大陸隨軍遷來臺灣,服役期由國家單方面以不成文的規定改為終身役;在臺灣入校的陸海空軍官校的學生,有明文規定,畢業後服軍官役滿十年即可申請退役,但也被國家以強制性不成文的規定,改變成了終身役。

現在就再以我自己為例,往下說從頭吧。

那時,我在海軍總司令部任中校首席連絡官,軍人待遇低,我們共體時艱,沒有話說。但政府中,我懷疑有「匪諜」專替高官們出歪主意,打擊軍人的士氣。「匪諜」嗎,出歪主意乃是必然,最令我們生氣和打擊我們士氣最大的,乃是廟堂之上那些大官們為何如此的不用腦筋,「匪諜」出歪主意,他們就無異議的批准。此事如要細說,我可以寫一本專書。

在四月十五日我的專欄《也談我那時代的軍人》一文中,對政府如何用各種匪夷所思的不合理的規定,來打擊自己國軍的士氣,不斷的提醒我們軍人是「次等公民」。我相信你看後也會為我們抱不平。

那時我灰心已極,也在想法能夠退伍。有朋友警告我說,裝病退伍不可亂來,小心偷雞不著反蝕把米。他舉例說,有人買通醫生,將銅片放在胸前照X光裝肺病,被查出來後,退伍不成,反在個人檔案裡留下一個不好的記錄,使「前途更是無亮」。

後來又有「高人」指點我說,裝精神病最不容易被查出,你只要對醫生指鹿為馬,胡說八道一番,他們怎麼查得出你是裝病?我覺得此計甚佳,乃去北投的榮民精神病院掛號看門診裝精神病。醫生果然拿我沒輒,不信也得相信我確是有「精神病」,他乃開藥方給我治病。我拿到藥後,還沒出診所的大門,就把剛拿到的藥丟到垃圾桶裡去了。

看第三次門診時,醫生問我服藥後的效果反應如何?我胡亂回答說,沒有反應。醫生滿臉驚詫的表情說,「沒有反應?」他給我開了一個新藥方,拿到藥後,我不敢再丟,我知道醫生已經對我起疑沒有吃他開給我的藥片,乃在出診所時,先試吞吃一粒,以免下次門診時,再交「白卷」。

沒想到才剛走出診所大門,我就感到昏昏欲睡,幸好我見機得早,立刻攔住一部計程車,把我一位好友名片上的住址交給那位司機說,送我去到這個地址。以後的事我就完全不知道了。

以後我再也不敢去見那位精神科的醫生裝精神病了。

裝精神病還有比我遭遇更不妙的。

那是我的一位同班同學,他裝精神病裝得比我高段,已通過了多次的門診,他笑我沒有做好準備工作,以致敗下陣來。才沒多久,他愁眉苦臉的告知我,他敗得比我更慘!

原來他在通過了若干次的門診後,醫生要他去精神病院的院本部接受進一步的治療。你猜是甚麼治療?是電擊治療法!我那同學告我說,他寧願挨四十軍棍也不要再受那第二次電擊治療的痛苦。

他描述電擊治療的過程給我聽:護士先把他安放在一個病床上,再遞給他一個竹片,叫他咬在口中(防他在受電擊時,會咬斷自己的舌頭)。當電擊時,他全身痙攣得縮成了一個圓球。他說,他已在地獄裡被牛頭馬面叉下油鍋裡去炸了一次。

提起此事,使我想起美國對以精神病為藉口而得免刑責的人,司法對他們雖是免了刑責,卻會判他們要「強迫就醫」。據說有些惡性重大的人,精神病院的醫護人員氣他們不過,就會經常以電擊治療為他們「治病」。

臺灣現在有許多惡性重大的犯人,法官因受民進黨人反死刑的壓力,都不敢判這些人的死刑。我建議法官在免除或減輕這些人的刑責時,應另判這些人要「強迫就醫」,然後讓精神病院的醫護人員按這些人「病情」的輕重,決定應給予多少次的電擊治療。

再回頭來談裝病退伍此路不通的事。那時軍中的士氣本已很低,軍中高層還不斷的出各種歪主意來打擊中下層軍人的士氣。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高官們不是嫌軍中的士氣「太高」,要多出些歪主意打壓打壓麼!你要低士氣,我們就給你低士氣。

那時連絡官室有兩個大辦公室和一個小辦公室。連絡官室主任和他的助理用小辦公室;連絡官和編釋官們各用一個大辦公室。我在連絡官大辦公室裡辦公桌的坐位上,可以監看到全體連絡官的辦公情形。但我卻是「上樑不正下樑歪」,我卻領導他們在連絡官的大辦公室裡下圍棋。(如此,他們才不會在外面亂跑,找不到人。)

主任也知道我的歪領導有我的歪道理,但在辦公室裡下圍棋,總是不太好看,並且在連絡官室,需要有一位能當家作主的人坐鎮,主任若是不准我們在辦公室裡下圍棋,我們就會作鳥獸散,到處雲遊,去到別人的辦公室裡「辦公」去。那時主任就要自己去當「王寶釧」獨自苦守「寒窯」也。

因此主任在無奈之下,為我也在大辦公室裡間隔出了一個小辦公室,俾便我們可以閉門下圍棋。有趣的是,有次有一位少將署長,也是一位圍棋迷,他來找我談公事,見我在下圍棋,乃進來旁觀,看得手癢時,不禁要動手幫忙下子。我說,署長何不自己來下個幾盤?沒等他回答,我拿起電話就打到他的辦公室說,署長在我這裡開會,有事找署長可打電話到我辦公室來。

在別個單位裡,有位小參謀沒有自己的小辦公室,在大辦公室裡下棋,被他的署長看到,打官腔責罵他。他把棋盤一推,對署長說,你別罵我,因為我下棋,你才在這裡看到我;你要是不准我下棋,恐怕你就很難看到我了。

那時在軍中,只要不犯軍法,不在乎考績不好不能升級,光是小錯不斷,老闆們對你是「沒法多」的!

我在留美剛回國時,在某個單位任少校參謀,當我年資屈滿,考績夠等,學經歷都超等,應升中校時,乃請求某助理參謀長(位同署長),調整我的職務為中校職缺。他不但不肯調整我的職缺,還說我太自私,剛拿了那麼多的美金,馬上又要求調中校職缺升中校,好事不能都給我一個人佔盡呀!被我回嗆他也是去過英國拿過英鎊的人,現在身為高官,是否好事也都被他一個人佔盡?

從那以後,他看我處處不順眼,找機會就要訓我幾句,我每次都照頂得他下不了臺。有一次,我把一個公文簽呈給他,他又開始訓斥我,我又照樣回頂他,他氣得把公文摔到地下去,我對他說,公文我已呈給你了,你把它摔到地下去,麻煩你自己撿起來吧!我向他敬個禮,退出了他的辦公室。我不犯軍法,他官雖大,也沒奈我何。

我是海軍官校四十年班的畢業生,同班的同學們和四十一年班的同學們多是單身隨軍來臺的。當年我們進入海軍官校時並未和海軍訂有任何賣身契約,如想離開海軍,只需賠還海軍在我們身上已化費的金錢即可來去自如。但來臺後,此路已是不通,我們已被政府單方面的以不成文的做法,將我們改成為終身役了。

海軍官校四十二年班沒有招生,或是招不到學生,我已記不清楚了。只記得後來的四十二年班是把四十三年班的學生提升上來的,以後各班類推,連續至今。

因為自四十二年班的學生起(陸空軍官校情形相同),他們都是有父母在臺的,我也記不清是從那班開始,政府有明文規定,這些學生自官校畢業後,只要服役滿十年,即可申請退役。

我在小學作文時最喜歡用的開場白就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十年轉眼即到,那時陸海空軍官校畢業的軍官們就開始了「逃亡潮」,那些畢業生服役滿了十年的,幾乎全部都要申請退役(我們這些單身隨軍來臺的早期的畢業生,只能以羨慕的眼光看著他們,「望洋興嘆」。

國防部緊張了,蔣經國震怒了,乃招見要退役的陸海空軍軍官的代表。蔣經國說,你們如果只有少數人要如期退役,我還不會見怪;但你們這麼多人同時都要申請退役,卻是為何?

陸海空軍的代表回說,軍人待遇偏低,我們可以共體時艱;但我們全無前途可言,是以想要退役!那時三軍官校都已改行四年制(海軍官校是最早行四年制的),畢業後再服役十年,最年輕的都已年過三十二歲了。陸軍說,我還沒有當過連長;海軍說,我還沒有當過三級艦的艦長;空軍說,我還沒有當過小隊長(三架飛機為一小隊)。

蔣經國聽了,很同情這些年青軍官們,乃交待國防部要落實這些年輕軍官們的最低願望。三軍的人事署開始大忙,要為這些年青軍官們下部隊找官位。

消息很快傳開了。陸海空軍官校畢業生畢業後服役已在十年以上的學長們開腔了:我們也沒有做到那些小部隊長呀!是否也該讓我們先做,或讓我們先退役,然後才輪到他們?

此事如何收場,我已記不清楚。好像是吵吵嚷嚷了一陣子,就不了了之。可能是為軍人調高了一些待遇,再加一點壓力,大家都在政府不成文的規定下,都變成了終身役,大家就都別再吵了。

那時軍中士氣低落,蔣經國為了鼓舞軍中士氣,乃多次在談話中,稱譽軍人為今日聖人。金門馬祖地區生活比較艱困,且在前線,蔣乃稱譽在金馬地區駐防的軍人為今日聖人中的聖人。

在金門附近的大二旦島由於生活更為艱困,且時有大陸的水鬼(特種部隊的蛙人)偷上岸來摸哨將哨兵殺死。故蔣稱譽這些在大二旦島駐防的官兵為今日聖人中的大聖人。這時國防部有位天才,竟想到派死囚和已判無期徒刑的犯人去駐防大二旦島。

此事爆開後,輿論大譁,認為這不止是有辱軍人,且會鼓勵惡人放膽去做大壞事,即使被抓,仍可做一個今日聖人中的大聖人。我一直在奇怪,國防部裡怎麼會有這麼多會出歪主意,打擊國軍士氣的「天才」?更奇怪的是,國防部裡的大官們怎麼可能會批准這麼多的會嚴重打擊國軍士氣的歪主意?!

我們那個時期的軍人發生逃亡潮,是國家對不起我們?還是我們對不起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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