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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之楚《羊肉(上)》2015/1/2

《易經》說:「羊為兌」;孔子有一段「愛禮存羊」的故事;
孟子有一段「以羊易牛」的故事;
等而次之,民間有:「羊跪乳」說孝的故事;
次之又次的人,如趙之楚者,以羊肉為美食;
羊與中國文化,是一種涵蓋「六合」的立體關係…


  11月22日星期6,趙之楚沒有去Parkers Mall走路,並向Dick請了一個缺席假,理由是「另有差遣」…
  「爸,你猜這裡面是甚麼?」女兒萱萱在D/FW機場見到趙之楚的第一句話。
  跟往常的每一年一樣,朱迪與趙之楚開車前往D/FW機場,接女兒回家過感恩節。跟往常不一樣的是,他們不必像20年前那樣,在家先打電話,或上網查詢飛行資料,而是在前往機場的途中,在手機上查就行了,快捷而即時。生活在這個時代,忙是忙了點兒,說方便也真方便。
  飛機準時抵達,行李準確的送到手機說的「提領行李」的轉盤上…
  「飛機已經Landing了…」朱迪在baggage claim轉盤前,接完電話後對趙之楚說。趙之楚看了一下手錶,滿意的笑了笑。
  一切都準時,一切都照預先安排的進行,現在看起來是一件平常不過的事,卻不是每一個國家、每一個機場,每一班飛機,都能做到的。這讓趙之楚感覺很舒坦,他之所以舒坦,是他沒有忘卻過往那種以誤時為常態,臨時改變terminal或gate為正常,東奔西跑,接的人與被接者都沒有手機可連絡,慌亂得不知所措的場景。
  一切準時,就是正常,正常事,也稱之為「平常事」。平常事,若是一旦「不平常」了,就成了天大的事,就夠人煩惱了:
  去年5月回台北的班機遲了兩小時起飛,又不是一次告訴你要延後兩小時,而是半小半小時的,一延再延,結果沒趕上東京飛台北的班機,手機又不能用,既不能與美國的家人連絡,又不能與台北接機的人連絡。那分憔躁心情,後來戲稱之為「返台歷險記」…
  佛教人常說:「平常是福。」這是一句,沒有經過患難的人聽不懂的話。
  Dick楊常說:「知道平常是福,才是有福人。」
  朱迪與趙之楚目不轉睛的注視著出機場的「旋轉門」,他們的目光不是「平視」從裡面出來的旅客,而是盯著「旋轉門」的下方,他們是要看女兒的小狗Chewie,正在「過盡千帆皆不是」的時候,Chewie與女兒突然出現在朱迪與趙之楚的面前…
  「我怎麼沒看到妳們…」朱迪蹲下身子,撫摸著興奮得不可名狀的Chewie說,同時喂了一小塊事先準備的狗零食給牠。
  「我從前一個旋轉門出來了。」女兒說,轉身遞給趙之楚一個手提箱說:「爸,你猜…」
  女兒就是愛鬧surprise,花樣又多,常有讓人出乎意料的驚喜。
  趙之楚知道,猜是猜不著的,接過手提箱,心裡琢磨著:「這麼大一箱,會是甚麼呢?」一邊胡亂想著,一邊拉開手提箱的拉鍊…
  「羊腿飯?」趙之楚拿開上層的冰袋,看見一個黑色的食物盒,恍然的驚呼道:「Cafe Sebostian的羊腿飯!」
  這是今年五月分去紐約時,一連吃過三次的,回家後一直念念不忘的美味食物。
  「六盒,你兩盒,其餘每人一盒。」女兒說:「昨天晚上訂的,哥說,他若吃過一兩次之後,說不定就能調製出相同的味道兒。爸爸就可以經常在家吃『羊腳飯』啦…」
  朱迪對女兒作了一個詭譎的笑…
  在揭開這個謎底的同時,趙之楚還揭開了另一個謎底…
        ***
  「啊,還來如此…」趙之楚心裡有些恍然了。前些天,趙之楚對朱迪說:「我想寫一篇以《羊肉》為主題的散文。」「你要寫些麼內容?」朱迪十分感興趣,又有些驚疑的問。
  兩個在一起生活了將近半個世紀的人,每一方的一舉手一投足,一顰一笑,都瞞不過對方的「心領神會」…朱迪異乎尋常的關注反應,讓趙之楚有些「受寵若驚」的感覺。她怎會忽然關心起趙之楚的寫作內容呢?最近,趙之楚連續收到《好讀》網友,寄來兩封語帶「鼓勵」的信,莫非朱迪受到了甚麼壓力,既有人寫鼓勵的信,難免就會有人寫指責、批評的信。因而提高驚覺,給予適當的關懷…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趙之楚面對站在一旁偷笑的朱迪問。
  「算是你們父女連心,」朱迪說:「你說要寫《羊肉》一文的前一天,萱萱就告我,要給爸爸一個surprise,正好你想寫的《羊肉》。你並不知道女兒要帶羊腿飯給你,你卻有想寫此文的意念,這不是心靈感應?父女連心是甚麼?我聽了真的十分感動。」
  「我當時就覺得奇怪,」趙之楚說:「妳怎麼會關心起我的寫作內容呢?」
  「我怎的不關心了,」朱迪心感不平的說:「我不是常提醒了,不要胡寫亂寫嗎?」
        ***
  「我說要吃爸爸煮的麵疙瘩,」女兒對她哥哥說:「我說爸爸煮的最好吃,你猜爸爸怎麼說?」
  「那裡是我煮的好吃,純粹是找他麻煩。」兒子好像聽見似的說。
  「你怎麼道知?」
  「老猴子耍不出新把戲,」兒子逗趣的說:「你那幾招,爸爸瞭然於胸。不過爸爸還是很喜歡的,老人總是喜歡受人哄的…」
  「你就是不會…」
  「呃…」兒子制止道:「非不能也,是不為也!」
  「甚麼不為、為能的,」女兒詞窮的說:「反正是你不會!」
        ***
  「跟你說一句老舊的話:『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感恩次日,Mall的人太多,趙之楚沒做走路運動,直接到Food court 喝咖啡,剛落座,就迫不急待的說。
  「生命、愛情、自由,的確是一個比一個重要,」Dick楊說:「但不知何以舊話重提?」
  「這是不是人人都希望擁有的三大願望?」
  「照理說是!」Dick楊說。
  「一個人能同時擁有、並完成這三大願望,算不算一生的大幸福,大成就?」
  「沒聽說過,也沒有想過,似乎是,但不知因何而觸動此想?」Dick楊說:「先說說你的三大成就吧。」
  感恩節當天,晴空萬里,可說是風和日麗…
  趙之楚簡述了昨天在後院晒太太,與朱迪的一段談話:
  感恩節,兒子、女兒、女婿循例回家過節,又破例的在家過節,沒有去山林、湖濱。白天「分組活動」晚餐前回家喝酒、吃飯、圍著壁爐,談天說地,看電影…
  27日,星期四,感恩節當天,榮榮陪同學看電影,兒子、女兒、女婿訪友,小妹在房間打電話…
  「爸爸,」朱迪對趙之楚說:「到後院晒太陽去。」
  自從兒子出世的第一天,朱迪就這叫趙之楚。在這之前,人前人後,都是像老師、長官點名一樣,連姓帶名,三個字一字不少的直呼其名。彼此間,從來沒有任何傳統的「親蜜稱呼」,趙之楚不是跟隨朱迪的弟妹們叫她「大姐」,就是跟孩子叫她「媽媽」…
  比趙之楚更老的,夫妻間的稱呼則是:「孩子的媽」或「孩子的爹」。
  比趙之楚年輕一輩的夫妻,彼此間常稱其小名,或「親愛的」,有點兒像外國人的Sweet heart,或Honey…
  在陽光下,趙之楚望著朱迪,心像陽光一樣的溫暖…
  「你是在數老太太的臉上有幾條皺紋嗎?」朱迪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的問。
  「眼睛看到的是一位60歲的老太太,」趙之楚嚴肅的說:「心裡想的,則是那位『清湯掛麵,嘴角上翹』微笑的女孩。」
  「你可曾想到她會變成今天這模樣嗎?」
  「……」趙之楚搖了搖頭,接著說:「我在想,如果現在坐在我面前的,是一位如花似玉的妙齡美女,像妳從前那樣,我心裡會想甚麼?」
  「難道不是高興?」朱迪說。
  「我想的是…」趙之楚組合了一下思緒說:「擁有不該擁有的東西,會不會是一種罪惡?譬如偷,譬如搶…」
  「偷?搶?」朱迪有些不認同,或懷疑的說。
  「這樣說吧,」趙之楚向後靠了靠身子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才子配佳人;年齡、身分、品德、學識…都應該相稱才是良緣、佳配…」
  「這也是『齊大非偶』的意思吧?」
  「可以這麼說,我看著妳,」過了一會兒趙之楚接著說:「心裡有一種成就感…」
  「成就?」朱迪驚疑的問。
  「愛情的成就,人生三大成就之一。」
  「這麼說,你的成就還不只完成了三分之一,而是『大滿貫』…」
  「說的是,健健康康的活了81歲,又有隨心所欲的自由;愛情、生命、自由,全有了,大滿貫,或三冠王。」
  「隨心所欲?你已經做到隨心所欲了?」
  「怎麼沒有?」趙之楚理直氣壯的說:「我這一生的許多大事,那一件不是自由選擇,自我決定的?
  「離開家當兵,是志願從軍,不是『抽壯丁』抽中的;也不是被『抓壯丁』抓去的;退伍是自願的,考大學是自己挑選學校、科系的;交女朋友、戀愛、結婚,樣樣都是自主的;不論朋友或校長介紹的,我都沒有接受,這妳是知道;我一生都是自由、自主的;至於生命的健康,就如Dr.Horsley說的,該謝謝妳的周全care…」
  「傻樂,不可救葯的傻樂!」朱迪說:「倒也言之成理。」
  「樂就樂在能夠『自圓其說』!」
        ***
  次日,做完走路運動,喝咖啡時,趙之楚接著談昨天與朱迪談的話題,他想聽聽Dick楊的意見,並與之分享:
  「白頭偕老,算是完成了一項『愛情的偉大成就』,對罷?」
  「將愛情當作一項成就,」Dick楊說:「雖然以前沒聽說過,似乎也言之成理。」
  「能健健康康的,活過人的平均壽命,對得起自己的生命吧?」
  「你不想活100歲嗎…」
  「知足,知足…」趙之楚忙制止說:「這也算完成了生命誠可貴的任務,是吧?」
  「知足之足,常足矣。」楊老子說。
  「能隨心所欲的作為或不作為,算是無拘無束的自由了吧?」
  「作為或不作為,都不損人也不害己,這該是『自由』與『不踰矩』的定義?」
  「古人說人生有三不朽…」
  「你是想說,人生有三大願望,三大成就?」
  平凡的人有平凡的願望,能完成自己的願望,就是成就!
  「這話應該告訴John李,」Dick楊說:「他常說自己一事無成!」
  白頭偕老是一大成就;健康長壽是一大成就;不曾喪失過自由也是一大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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