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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之楚《天時、地利、人和(上)》2014/5/23

 *記Arkansas Petit Jean公園四日三夜遊*

  從台灣來的小妹夫劉勇顯對人說,他要「回家」探親,從紐約來的女兒、女婿也是對人說,要「回家」……
  3月11日,星期一,清晨5:30趙之楚與朱迪姐妹兩家八口,七手八腳的,忙著大箱小包的往兩部車上裝載……
  「我才說了『回家真好』!怎麼又要『搬家』?」女兒打趣的說。
  「到Petit Jean公園,Cabin 8,reunion。」趙之楚說。
  家是甚麼?家在那裡?家,是一個既抽象,又十分具體的概念……
  家不是一幢房子,house不是home,有人說:「父母在那兒,那兒就是家!」照這樣說,趙之楚已是「無家可歸」的人了……
  「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這是離家遊子的心聲。
  「我一定要上外州大學,一定要離開家。」正在上高中的榮榮常這麼說。
  以趙之楚的生活經歷而言,想早早離開家,已是三代人的共識:趙之楚自己、他的兒女、榮榮(輩分是第二代,年齡卻是第三代)。趙之楚以前的「無數代」是不是這麼想,不能確知,可以推而知之!榮榮之後的無數代是怎麼想,不能確知,應可想而知之!
  人是不滿現實的,人是不知足的,趙之楚也不例外,誰又例外了呢?在家想離家,離家想回家,說不定這才是常態。
  難怪會有人說:「人是矛盾的動物」。
  這種在家想離家,離家又想回家的矛盾想法,必然會無限期的延續下去,像中華文化一樣!
  會不會,當了人,想上天當神仙;上天當了神仙,又想回到人間當人?神仙思凡的故事不一定是真的,卻是有理的。
  佛、道人士說:處處無家,處處家。古帝王以四海為家。
  說的正是趙之楚的生活寫真……
  「等是有家歸未得,杜鵑休向耳邊啼。」(不知名的作者)……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
  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賀知章)
  趙之楚早將這類鄉思與傷感割捨了。其實不是割捨,而是磨損了。代之而興的卻是:身在處就是家,有朋友的地方,就是故鄉。不是帝王而有帝王四海為家的胸臆,是一種自在與隨遇而安的平和心態……
  兩岸三通了,大陸也改革開放了,趙之楚卻一直沒有回過家,沒有回過國,不覺遺憾,也沒有怨、愁……

  3月6日,星期三,小妹夫阿勇,從台北來美探望妻兒;9日,星期六,女兒、女婿從紐約回來探望父母,兩家八口第一次大團圓。平日靜靜停在門前的四輛車,頓時穿梭似的,忙碌起來了,餐廳、客廳都是座無虛席。不管在那兒,總是歡聲不斷,笑語相連,不到深夜,靜不下來。入夜後,四個房間,連客廳都睡滿了人。人雖滿,卻沒有為患的感覺……

  上個星期三,出門時,趙之楚本打算,先去Parks Mall走路,然後去保養車,已經打電話給周老師請了假,說今天不去公園練拳了。
  走完路,從Parks Mall出來,晚春的氣溫格外和熙,不去晒晒太陽,豈不是真的暴殄天物了。保養車的事,下午不遲……
  「對不起,對不起……」趙之楚拱著手,一面向雙鶴亭走去,一面高聲說:「說不來,又來了……」
  「好學生,模範生……」鄭師兄站起來拍著手說:「比說一定來而不來好多了!」
  「休提模範生,」趙之楚搖手制止道:「一提模範生,就讓人想起馬英九,一想起馬英九,模範生就變成負面詞了……」
  「……」一陣哄笑,夾雜著一陣掌聲。
  喝熱茶、吃零食,相互揶喻、嘻哈了一陣,剛開始練拳,謝將軍突然打電話給周老師,說他要來看看大家。
  「真的是一分耕耘,一分收穫。」趙之楚心裡想,他知道謝將軍必是帶著冰淇淋蛋糕來的,今天如果不來,就吃不到Marble slab的美味冰淇淋蛋糕了。
  一個大蛋糕八個人吃不完,剩下一大塊,送給公園管理員,眾野鶴的老朋友Frank,一片小小的蛋糕,本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四處張望,找Frank,老遠看到他的身影,小鄭捧著送過去,卻是一片真情。
  吃、喝、聊時,謝將軍像兄長一樣,關懷的詢及彼此的近況,各人說了些Spring break期間的活動,有要去女兒家的,有親屬要來探訪的,張老師、凌老師要回國幾個星期,趙之楚一家八口,要去Petit Jean公園,作四天三夜的健行遊……接下來的兩個月,野鶴俱樂部的活動,將處於半停頓的不正常狀態……
  「Arkansas的Petit Jean公園很好玩嗎?」散會後,趙之楚陪謝將軍往停車場走時,謝將軍問。
  「其實沒有甚麼特別,一座高僅700多米的山,只是遠離塵囂的幽靜,又有幾條人蹤罕至,或長,或短的健行步道(Trail)……」
  「住的環境很好,」趙之楚接著說:「獨立的房屋,設備像一個簡單的家庭,帶些自己吃慣的食物、飲品、零食,吃起來可口、衛生、放心、省錢……」
  「哦,哦,生活沒有太大變動,那就好……」謝將軍認可的說。
  「最重要的,」趙之楚接著說:「是一個想去就能去的地方,像一位想起就能去探訪的近鄰好友。」

  儘管莊子有《齊物》之論,儘管佛家有「眾生平等」的說法,儘管人們對美有諸多共識。物與物之間,必竟是有差別的,我們或許可以平等視之,但平等並不是一樣,或相同。也不能因人的平等視之,而說它們之間沒區別;人的審美觀雖是大同,其間仍有小異。小異的一小部分,是客觀的條件,多半是主觀的意識作用……所以每個人都能各得其宜的,愉快的活著……
  人的一生,都在選擇中過活:選伴侶,選朋友,選工作,選娛樂,選遊地……所選的,若是自己終身喜歡的,那就是幸福!
  俗話說:「男怕幹錯行,女怕嫁錯郎。」說的都是選擇錯誤。
  趙之楚與祖國的名山算是無緣,先是政治的理由,其次是經濟的理由,最後,則是健康的理由……自1949年離開後,至今未曾回歸,心中並沒動心,當然就用不著忍性了。
  有些選擇是出於情非得已的,譬如趙之楚的鍾情於Petit Jean……
  俗話說:「情人眼裡出西施。」這就是說美是帶有情的!《莊子.齊物論》中有這樣一段話:「毛嬙、麗姬,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躲),鳥見之高飛(逃),糜鹿見之決驟(趨避),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人以為「美」的事,魚、鳥、獸則避之唯恐不及,所以美,不只是因人而異,更是因物而異的。相異或相左的原因,就是那個情字……
  人一旦對某人、或某事、或某物、或某地,產生了獨鍾之情,那就是愛。愛是沒有理由的!
  娶不到西施、也能愛的「纏綿緋惻」,因為纏綿緋惻是情,不是美。美與愛的關係是淺而短的,情與愛的關係,則是款款深情無限長的。
  喜歡是唯一的條件,而且是一個不受客觀事物影響的,主觀的意識條件。不能去五岳、黃山,未必就不能享登山之樂……
  陶淵明的詩:「心遠地自偏,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心可以將本不偏遠的地方,變得偏遠,這是大隱隱於市的境界。心更可以讓人足不出戶,便能欣賞「南山」的「悠然」之美……
  美是一個絕對「抽象」的概念……現代藝術家們常說:「每一幅畫,都是唯一的,都是美的。」這樣的心胸是廣闊的、是包容的,比文人相輕的思路高明多了。
  藝術之美,有一道牆,或一扇門:境界不夠高,是看不見「牆內之美」的,「不得其門而入」,就見不到「宗廟之美」,這就是俗話說的「外行」。繪畫藝術,趙之楚能喜歡的(也看不懂),只有張大千、齊白石的畫,雕塑則只喜歡朱銘的「太極」木雕……
  黃山因徐霞客的兩句讚嘆之詞:「五岳歸來不看山,黃山歸來不看岳」,而成為名動千古,令人嚮往一遊的名山。
  「據說」(純粹是據說)廬山是因為陶淵明一句「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而成為名人雅士的「寵山」;蔣介石在那裡有「別墅」,毛澤東進住之時,高聲喊道:「蔣委長,我來了!」雖然是一代偉人,仍有童稚之心……
  法國南部一個古老的普羅旺斯省,默默無聞的過了幾千年,卻因《山居歲月》(A Year in Provence)一書,而舉世聞名;這些現象,究竟是「人傑地靈」?抑是「地靈人傑」?
  地(山或城鎮)是不是也有些像人一樣,有遇與不遇的命運?
  不遇之人,遊名山大川,會不會有逢迎、附勢,或附會風雅的心態?
  不遇之人,遊不遇之地,會不會有惺惺相惜之情?

  朱迪開車,小妹與阿勇坐在後座,聊著沿途舊相識的風景,聊著沿途的記憶,巧的是,我們又走進了同一家Chili』s用午餐,上次是陪老媽媽來的,榮榮才一歲多,那次是住阿靈頓飯店(Arlington Resort Hotel)。前往Petit Jean公園的路上,趙之楚在閒聊的空隙間,想想自己為甚麼會喜歡Petit Jean公園的種種因緣……一路上手機響個不停,各以路邊的里程標牌作定位,互報所在位置、與作了些甚麼……覺得開兩部車,分道而行的決定,是明智的。進入山區後,連絡時斷時續……
  因為Juniors的行動較快,距離較近,他們先到。電話中得知,可以帶寵物Cabin 18尚未清理完畢,他們已進Cabin 8休息。
  Senior車直接開到Cabin 8門前,正在拍照的Juniors看見我們的車到了,都趕上了幫忙卸載……
  「我好像來過這裡?」榮榮走進Cabin 前的松林時,突然有似曾相識的感覺說。
  「你何止來過,」小妹指著門前的石凳說:「你與大姨,還在這『烽火台』上『華山論劍』呢。」
  那是十二、三年前的事,榮榮才四、五歲,趙之楚正在看金庸的《射雕英雄傳》,她們各拿一根松枝,一面比劃,一面叫著:「華山論劍,華山論劍……」
  「這些我都不記得……」榮榮說。
  「回家我拿照片給你看。」小妹說。
  往事像一根繭絲,只要抽出一根頭,就會「連綿不絕」的滾滾而出……
  一幢空空如也的房屋,幾分鐘後,柴米油鹽醬醋茶,一樣不少的,陳列就序,衣服進了衣櫃,盥洗用具進了衛生間,Cabin 8立刻就變成了一個溫馨的家……
  不必分工,像往常一樣,趙之楚在松林間撿拾松枝,準備晚間生火燒壁爐。俗話說的好:「人多好做事」,在眾Juniors的幫助下,幾分鐘,門前就堆了一堆引火的細松枝、松果……
  八人分乘兩車,Seniors一車,Juniors一車;同時,分車、分途出發。Junior車按「定位器」指示,經克林頓故鄉Little Rock到達公園,比沿7號路,經過Hot Spring近30多哩。
  Senior的車走舊路,經Hot Spring,一則是憶舊,一則是想預約回程時遊湖(Lake Catherine)的行程。

  11日,星期一,清晨5:00am,大出趙之楚意外的是,人人都自動起床,整裝待發,不再像小時候,要人大呼小叫的,催了催……
  八人兩車,6:00am準時上路。沿I─30東行……這麼早出發,一則是要避開Dallas的Traffic時段,再則是想早到早玩……
  分車而行的好處是,年輕人的喜好與老人不同,談話的主題不一樣,彼此都不能暢所欲言,分車分途,沿途想吃、想看的,各取所好,省了討論、爭執、妥協的過程,彼此都覺得自由自在。



  進入山區後,沿途有許多「獨立」小屋……「住在這兒,多好呀!」朱迪常指著一幢幢的小屋說。「住在這屋裡的人,能這樣想,能知道有人羨慕,就幸福了。」趙之楚有所感的說:「不知他們的孩子會不會這樣想?」
  那些看上去日趨凋零的景象,他們的後人,大概也是想離家的多!
  羨慕人,與被人羨慕,不知是誰比較有福?
  在高山上,吃Home made的「家常飯菜」,啤酒、紅酒、茶全是「自選」的,不管是從台灣來的,或是從紐約來的,都有賓至如歸的感覺。
  窗外是松林,夕陽移動著山影,遙望峽谷對面的山林,漸漸隱入陰影中。「蒼然暮色,自遠而至」的感覺,竟是如此的清晰而具體……
  飯後,兩家八人,一邊「輪流洗澡」,一邊圍爐話舊。
  四、五十年的歲月,像一頁「五線譜」,往事的音符,時上時下的,在五條橫線間跳躍,跳出的是各自成長的美妙音符,譜出的是,各自「不思量,自難忘」的美妙樂章……
  奇怪的是,談的盡是自己、與孩子們過往的一些「糗事」……不但不覺其「糗」,反而津津樂道。
  成名人物,不怕談過往的卑微,因為過往的卑微,益顯現今的不凡,卑微與偉大,像紅花與綠葉,相得益彰。談話中,趙之楚發現,平凡的人也有同樣的,英雄不論出身低的情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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