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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之楚《一面之緣》2014/6/20

「有人在天堂裡,過地獄的生活,更有人在地獄裡,過天堂的生活。」
  一個罹患絕症的死囚犯的信仰。


  有一個與此話同義的傳說:「一個homeless的流浪者,每天夜裡坐在曼哈頓中央公園裡,望著園外的五星級大酒樓,幻想著,住在裡面的種種快樂與幸福!」
  人就怕沒有夢,有夢就有成真的可能。
  美國的有錢人很喜歡玩「讓窮人美夢成真」的遊戲,譬如:Pretty Woman(麻雀變鳳凰);或者讓「乞丐變成王子」的遊戲,譬如:The Prince and the Pauper(王子與乞丐)。這中間有沒有「人民」擁有將「任何人」(包括奧巴馬)變成總統的力量、有沒有炫耀「民主」的暗示……或是「資本主義」者在炫耀「財富」萬能的潛意識呢?
  一天,酒樓的老闆逮著機會,邀流浪者到酒樓免費住一星期。流浪者住了三夜就不肯再住了。老闆說:「還有四夜可住,為甚麼不住完了再走?」
  「謝謝你了,」流浪者說:「我寧願睡在公園裡,夢見睡在酒樓裡,不願睡在酒樓裡,卻夢見睡在公園裡。」
  流浪漢白天是流浪漢,睡在五星級酒樓裡,作夢還是流浪漢。連一點兒希望都沒有,真的是「情何以堪」。人的「快樂」是盼望「美夢成真」;人的「苦惱」往往緊隨在「美夢成真」之後。盼望美夢成真的同時,必須有迎接隨之而來的「苦惱」的心理準備。

  洗碗時,趙之楚不經意的,又抬頭看了一眼放在吧檯上的,那個從監獄寄來的信封。朱迪與他還不曉得,該怎麼處置這封信,與裝在信封中的「線編手鐲」。放在吧檯上已經快兩個星期了。
  「緣」是所有漢字中最難解釋清楚,說明白的一個概念詞。讓人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最後只好向它高舉雙手,投降「隨緣」。「隨緣」就很好解釋了,就是「順來順受」,「逆來也順受」,隨在你!我決心當一 個「命運」的孝順兒子。
  「一面」能結下個讓人念念難忘的「不了之緣」,「終身伴侶」能結下「不殺不快」的仇緣……都不是人所期盼的,也都不是人所能逃避的……
  信是從監獄寄到醫院,也不知是誰放在朱迪的「連絡袋」中的。信是一位囚犯老太太寫的,線手鐲是囚犯老太太親手編的。囚犯老太太是一個患有糖尿病與肺癌的一級殺人犯,她還是個「中國人」!
  在台北,趙、朱兩家都與囚犯無緣,更別說是「殺人犯」了。在美國「無故卻有緣」的結下了這樣一個「囚犯緣」,連作夢都想不到的,「有緣」無故的事,怎麼躲?如何避?
  「中國人、老太太、殺人犯、絕症末期病人……」趙之楚一面擦拭碗、碟,一面費勁兒的想:「這些個似乎不相干的概念詞,是怎麼串連在一起的,是怎麼集中在同一個人的身上的?」這是個甚麼樣的「機緣」與「湊巧」?……若不是朱迪親見、親聞的親身經歷,趙之楚一定認為是寫故事的人編造的。像演義小說中常說的「無巧不成書」。看來「世間事」還真好像有甚麼超人,在那裡「精心」的作「巧安排」呢?如果說不是「天意」?那又是誰的意思呢?
  趙之楚又拿起了那封看過好多遍的信,他並不是要再看,只是要想盡量貼近寫信人的處境,想想寫信人的「幽怨」究竟有多深、「鬱結」究竟有多大?復仇後的心境怎的如此豁然,如此開朗?對生死、自由、苦樂「破」的竟是如此的徹底?完全不像一個「無知無識」的老婦人…
  這話也有些不對,不識字,只是沒有書本知識,不見得就沒有「生活知識」。生活知識,才是真知識,才是有用的知識!才是釋伽牟尼講不清楚,說不明白的知識(所以他在傳道42年後卻說:「我甚麼話也沒有說。」),孔子不想教(予欲無言)的「天何言哉!天何言哉!」的「天理知識」。

  「天理」是釋伽牟尼與孔子都說不明白的。說不明白的事並不是「沒有」,而是太正常了,正常到「無所不在」,像禪宗的佛一樣。正常到你沒有感覺,就像空氣對呼吸一樣。但是,如果有人做了觸犯天理的事,人人都會說:「做這種『沒有天理』的事,該…!」可見「天理」還是「常在人心」的,只是它總是「時睡時醒」罷了!

  從這位素眛平生的:中國人、老太太、死囚犯、絕症末期病人的身上,趙之楚好像領悟到了孔子少說,甚至不說的「命」與「天道」。趙之楚甚至認為,她是上天差遣來「啟發」他的使者人物。

  信是老太太口述托人代寫的:

  朱迪小姐:我是一個一無所有的死囚犯,可是我總覺得該送妳一樣甚麼?才能報答妳我之間的「一面之緣」。我只好就地取材,將囚衣的紗一絲絲的抽出來,編織成這個「線編手鐲」送給妳,一個善待陌生人的善良姑娘。這項手藝是到監獄之後才學會的,紗線是從囚衣上抽出來的,編織人是一個患有重病的死囚犯。如果妳覺得悔氣,就將它丟棄了吧!因為我送給妳,我的心願就了啦,妳將不再在我的心中了。妳留著就是妳的累贅,我並不想給妳增添累贅。
  我原以為自己是一個不知感謝的人,因為我從來沒有說過感謝的話。見到妳之後,我這才發現,並不是我沒有感謝的心,而是從來沒有人,對我做過讓我想說感謝的事。妳知道嗎?那天妳離開之後,不久,監管我的警察就睡著了。病房好安靜,不知是甚麼原因,我的心也好安靜。也許是憋在心中,無處訴說,又無人訴說的話,都傾倒給妳了。妳的笑靨,妳的淚眼,一直在我空蕩的腦海裡反復出現……
  ……
  最後的署名是:一個在美國的中國老囚婦。

  因為監獄的法令、守則限制,不得隨意洩漏囚犯的姓名、犯罪事實……朱迪與趙之楚都不知道她姓甚麼,叫甚麼。談及她時,都說「那位老太太」。
        ***
  趙之楚清楚的記得,十月二十三日,陰曆九月初二,霜降。日曆上是這麼寫著的。早上十點,電話「不尋常」的響了。他們的生活很規律,連電話都很規律。早上八點多有電話,他拿起話筒就模仿日本口音說:「麼兮,麼兮。」台北的小妹一定說:「你怎麼知道是我?」十二點多電話響了,他拿起話筒就說:「有甚麼好消息?」那是趙之楚的特約時事新聞官錢兄,一位關心國事的,忘年之交打來的。對方的回答一定是:「有你愛聽的,也有你不愛聽的……」下午五點,如果有電話,他通常都不接,多半是醫院叫朱迪去加班。其餘時間電話響了,不是撥錯號碼,就是廣告。晚上九點若有電話,不是女兒從紐約打來找媽媽聊天的,再不就是孫教授找他聊家鄉舊事與「大陸尋奇」的。(孫教授是來自大陸的交換學者)。
  那天上午十點,醫院Unit 100打電話來找朱迪,一定是為了工作以外的,不尋常的事。果然,是要她去作翻譯,而且不能在電話中作「三方連線」翻譯,一定要去Unit 100作面對面的翻譯,這是為了維護病人隱私的常規。這就更不尋常了。
  看起來是件小事,說美國進步,最讓趙之楚肅然起敬的,並不是火箭、太空梭、登陸月球……等科技,那只是少數精英的進步。而是像這一類保障人權的細小法規,與細小法規的認真執行,這才是一個國家「從頭到腳」的整體進步。
  抄襲別人的法規是簡單的,印度的一切全是抄自英國的,自1947年脫離英國獨立至今,64年了,還是世界上,第一大窮國。制度、法令都是一流的,政府組織也是絲絲入扣的。問題就出在,上令不能下達,執行不能徹底。
  孟子說:「徒法不足以自行。」真是對極了。這是為甚麼?官員尚未覺悟,人民還在鼾睡未醒。這不是誰的錯,這是一個必經的「過程」,改革、進步的過程。這不是武力「革命」、三反、五反之類的政治運動,所能完成的事。要靠教育,要靠人民的覺悟。一個人至少要學習二十年,才能學有所成。教育是「百年樹人」,慢工細活的事,急不得。
  美國的成就不是三十年、五十年的事,而是兩、三百年溫火慢燉出來的。人民的覺悟,總是「慚悟」的人多,「頓悟」的人少,更何況還有不少「執迷不悟」的人。希望快點進步是沒有錯,但不能用「恨鐵不成鋼」的惡言相向,希望「一蹴而成」。美國的「人權、平等……」等觀念,早在美國憲法制定之初就有了,一百多年之後,直到近三、四十年前才能比較普遍的實施,譬如黑白隔離之起消、婦女投票權之取得……。趙之楚常說,中國社會要進步到美國今天的局面,少說還要100年。中國已經逐年的富足起來了,讓富人學文明,知禮義就容易多了。不能急躁,欲速則不達。經濟、科技可以迎頭趕上,可以後來居上。改變、培養一個人的文化氣質,文化素養,十幾二十年就夠了,改變一個社會的文化氣質,與素養,少了100年,三代人,是辦不到的。「見賢思齊」是好的,耐心也同樣重要!
  「妳確定她是中國人嗎?」朱迪是Unit 100唯一會說中國話的護士,也是唯一的東方護士。醫院的同事常分不清中國人、韓國人、越南人。有一次十萬火急的將她叫了去,結果是越南人。朱迪跑一趟,花了醫院幾十美元,唯一的貢獻,就是認辨出病人是越南人。知識的代價真不小。她們也曾將韓國人當中國人。為了不浪費時間,與醫院的公帑,她才追問了一句。
  像這樣被叫去做翻譯的事,一、兩年也難得有一次。在國外能為自己同胞服務,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何況又有外快可賺。放下電話,朱迪喜孜孜的去了。
  醫院是不會虧待員工,也不能虧待員工的,除了按時算工資之外,還加一小時開車時間。這也是「無微不至」的,保護員工權益的進步措施。中國人因受傳統「道德優先」觀念的影響,總是「先公後私」,「重公輕私」,額外為單位做點兒「職責之外」的事,是不值得計較,也不該計較的,被視之為是理所應當的。甚至認為是一種光榮。中、西兩種制度,不是「是非」題,更不可「抑此揚彼」,當事者的心態才是關鍵。西方人做了額外的事,拿額外錢,認為是應該的,理直氣壯的,既沒有喜悅也沒有光榮感。中國人做額外的事,則有「名利雙收」(既得了額外的工資,又有為單位有所貢獻)的快感。不同的,就是這分「心靈感受」。
  回來時,朱迪沒有表現出為同胞服務,與賺外快的雙重喜悅,反而是一臉「鬱卒」之情。
  「病人是一位囚犯,」朱迪放下皮包說:「警察說,她本來不該告訴我的。」
  趙之楚心想,越是不該說的話,越是想說,越是不說不快。因為能知道別人不知道的事情,就像擁有一筆巨大的財富一樣,心裡知道,財是不能「漏白」的,可是不漏出來,總覺得蹩的慌!總有一種「錦衣夜行」,或「衣錦不還鄉」之憾!保守祕密難就難在這裡。就這一點而言,到真的是「萬眾一心」(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中國人、外國人都一樣。趙之楚沒有表情的木然的聽著,等朱迪說下去,朱迪也木然無語。
  「她生的是甚麼病?病得很重嗎?她對妳說了些甚麼?警察還跟妳說了些甚麼?」趙之楚「散彈槍」式的問道。
  「糖尿病,外加中末期肺癌……」
  「幾歲的人哪。」趙之楚倒吸了一口氣,打斷朱迪的話問道。
  「六十多快七十了吧?還是個一級殺人犯……」
  「妳說甚麼?」趙之楚不敢相信的驚問道:「六十多歲的中國女人,是殺人犯?」
  「嗯,」朱迪點了一下頭,拿起趙之楚剛替她倒的熱茶,喝了一口,繼續說道:「她在紐約中國城的餐館工作了三十多年……不識字,一句英語也不會說。患有嚴重的糖尿病,沒有錢,又沒有人肯擔保,所以未能保外就醫。」



  在紐約餐館打工三十年,不會說簡單的英語。趙之楚的眼前立刻呈現出一個景像:一位年約三十左右的中年婦女,早晨匆匆忙忙的起床,頭不梳,粉不擦的,手拎著購物袋趕上菜市、進廚房……深夜卻看見一位精疲力盡的老婦人,一面解圍裙,一面走進賭場。三十年如一日,就在廚房與賭場之間奔著、走著,在紐約市,這樣的人,不多也不少。廚房與賭場都不用說英語的,甚至不用說話的。只要有錢掏出來,就待之如上賓。所以她不會說英語,所以她沒有錢……趙之楚有些心酸,再也想不下去了。



  「沒有親人嗎?」
  「唯一的親人被她殺了!」朱迪說。
  「她殺的竟是自己的唯一親人?」另一個驚雷,在趙之楚陰霾的心靈天空爆炸了。
  「她沒有告訴我被她殺的是誰,也沒有說為甚麼要殺那個人。但是我可以感覺得到,她殺的很痛快!而且毫無悔意。也沒有懼意!」
  「既是親人,又怎麼會有如此的似海深仇?」
  「她沒有說。」朱迪說:「最近監獄的醫生又發現她患有中至末期的肺癌。」
  「是可憐,是值得同情,但妳也不必如此這般的悶悶不樂啊!」趙之楚說,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雖然不能保外就醫,雖然是殺人犯,政府仍能給予必要的醫療照顧,派警衛送她來醫院,花錢替她找翻譯……《禮運‧大同篇》只說:『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可沒有說『殺人犯』該如此這般的照顧?」
  「我並不是悶悶不樂,而是……」朱迪思索著,想找出適當的措詞,來表達自己心情:「你知道嗎?當她告訴我她自己患了末期肺癌時的表情,好像是在說她的一個大仇人得了這種病似的。那種喜悅,真的是難以形容。就是你在場,你也說不出。」
  「那就只好『以心傳心』吧!……」
  「虧你有這個心情……」
  「總不至於喜悅吧?」趙之楚說。
  「是喜悅,真正的喜悅!不是裝的!」朱迪知道趙之楚在懷疑她的用詞,堅定的補充道。她說她本來也沒打算活著出獄的,但是她不甘心為那個被她殺的畜牲抵罪。她說:「我是死於肺癌,死於肺癌,多麼普遍而正常的死法!多少有名的富貴人士,死於此病,又有多少好人死於此病。我也能死於此病,別人不覺得受沾辱,我還能不高興嗎?多美的死法!我再也沒有煩惱啦!」
  趙之楚也默然無語,心裡卻在想,這是不是「哀莫於心死」?她的心已經死了,還有甚麼煩腦……看得出,趙之楚正陷入深思中。
  朱迪接著轉述她與「那位老太太」的談話:

  在鐵柵欄之後,我常想,自己真的成了人們所說的「籠中鳥」。但是我不再羨慕自由了,自由的代價的確太昂貴了,我追求過,我失敗了,我支付不起。監獄內的情形與外面大同小異,也是有才能的人,有勢力的人,自由就多些,也受人尊重些。入獄之前,我是餐館的大廚,能做一手不錯的中國菜,監獄的人常叫我去給他們做菜,所以對我都很和善。在監獄的大門之內,一切行動還相當自由。對我來說,這就夠了!所以我反覺得,自己的心靈比在外面更自由了。也許是「心願已了」!也許是可以不慮風雨,不慮帳單,不擔心搶劫,更不必操心怎麼死,怎麼埋的事?生活平靜,平靜的活著。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人們常說的「無憂無慮」?算不算「心靈解放」?善良的姑娘,妳說這是不是很諷剌的事,被關進監牢,反而覺得「無憂無慮」了!
  趙之楚越聽越納悶兒,她的話,也許經過朱迪的修飾,這些近乎「禪」的大道理,怎麼可能是一個不識字的,年近七十的老太太的想法?
  善良的姑娘,那位老太太總是這樣稱呼朱迪,妳不必為我難過,我真的很快樂。我是殺人犯,殺他是我十幾年的心願,完成心願是一件快樂的事,我不後悔!我也不躲避,殺了他,自己報警後,就坐在屋等警察。我不必告訴妳他是誰,那個名字,以及他與我的關係,對妳都不重要。也不必告訴妳我為甚麼非殺他不可。總之,殺他是我的心願,也許有點兒邪惡,我也從來沒有說自己是甚麼「正人君子」。不管是小人或是君子,能完成自己的心願,都是一項成就,一件引以為快的樂事!
  善良的姑娘,妳別為我難過,我並不怕死,妳知嗎?別人聽說自己生了癌症,都是天崩地陷的難受。當醫生告訴我生了肺癌時,我真的高興極了。妳知道是為甚麼嗎?因為我寧願死於癌症,也不願意被槍斃,為那個被我殺的畜牲抵命。我是死於病,而不是死於非命。
  我也不怕下地獄。對我來說,那就像從紐約牢房,換到德州牢房一樣。我在監獄的生活,也蠻忙碌的。監獄裡安排了各種宗教活動,每星期二下午,就有一位佛教師傅,風雨無阻的來獄裡給我們「開釋」。
  聽到這裡,趙之楚的疑慮釋然了,老太太的這些想法,原來是經「佛教師傅」點化、開釋的結果。
  這又讓趙之楚對美國政府的辦事精神,有了深一層的認識。美國基本上,是一個基督教國家,為了「宗教信仰自由」付出了很多代價。學校不許有宗教課,宣誓時不能說:in the god we believe。將來錢上可能也不許印in the god we trust。一個中國老婦人、死囚、絕症病人,還特別為她安排「佛教」師傅,每周固定給她「開釋」。為一個將死之人開釋甚麼?但是,在她死之前,她還是一個人。是人就有人權!看到美國政府的小官小吏,對人權、信仰的尊重,與執行的徹底,不得不令人肅然起敬!在美國,基督教徒顯然是多數,能如此的「尊重少數」、「尊重他人的信仰」,這種民主素養,與寬容精神,在全世界,也只有美國的基督徒才有。(千萬別以為趙之楚是基督徒)。
  她說我很有佛緣,老太太繼續說,她還願意收我為徒呢。我沒有答應,我不要成為她的累贅。經她開釋之後,我的心靈天空寬闊多了。說一句妳不一定聽得懂的話,在心靈的世界裡,「監獄與天堂似乎沒有很大的差別!」那位來開釋我的師傅說:「有人在天堂裡過地獄生活,更有人在地獄裡過天堂生活。」「妳懂嗎?」她問我(朱迪說)。
  也許妳認為我根本不該送妳這個勞什子禮物(這還能算是禮物嗎?),那位老太太在信中這麼寫道,更不該托人給妳寫這封信的,我聽醫院裡的人叫妳朱迪,但是我知道,朱迪只是忽弄外國人的。並不是妳的真正名字,就像紐約人叫我瑪麗一樣,我那裡是甚麼瑪麗,真糟蹋了這樣一個好名字。連妳的姓我都不知道,也不知怎麼的,我竟然會將妳當作朋友,「一面之緣」的朋友。也許是我對妳說了只能對朋友才說的話,所以就視妳為朋友了。也許是珍惜妳為我流下的幾滴「同情之淚」。我這一生,從來沒有人為我流過淚,所以我覺得特別珍貴!
  妳不要給我回信,最好儘快將這一段經歷給忘了,記著它是一個累贅。
  我就是我媽媽的一個累贅,三十年來,她一直在等我回去看她!我曾答應她,一拿到身分,就回去看她。拿到身分之後,又想賺夠三萬美金就回去看她。我也曾好幾次賺到了三萬美金,總是在快要成行之前,被那個畜牲騙、偷、或搶了去。思念與被思念都是累贅,兩年前,媽媽帶著希望與失望走了,我也失去了再見到媽媽的希望,沒有希望,還活著幹甚麼呢?去年,我終於將那個畜牲殺了。在這個世界裡,我不再有思念,也不再有仇恨。我寫這封信,送妳一樣不成為禮物的禮物,就是要了結這分思念,了結這「一面之緣」。我也準備走了,或駕仙鶴,或騎騫驢,或步行,目的地只有一個,就是那個「幸運者」叫作天堂,「不幸者」叫作地獄的地方!
  朱迪從趙之楚的手中拿過信,作個往字紙簍丟的姿式,趙之楚點了點頭。心想:那位老太太如此豁達,我們豈可拘泥!
  丟就丟了吧!老太太說的,留著、想著都是累贅……信與線編手鐲都丟了,心中的記憶一時還割舍不盡……每一想起,眼圈會紅,視線會模糊,記憶也一次比一次模糊……也許只有「時間」的清潔濟,可以清除這一抹淚痕。
  想不到「留著」與「放下」都一樣難!
  人,注定是要跟「抓不住」與「放不下」糾纏一生一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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