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黑夜煞星
第二章　兩代恩仇
第三章　天怨人怨
第四章　天倫舊夢
第五章　智鬥群雄
第六章　盜亦有道
第七章　棋差半著
第八章　恐怖之戀
第九章　瘋狂世界
第十章　四面楚歌
第十一章　反間之計
第十二章　枝節橫生
第十三章　棋差一著
第十四章　天羅地網
第十五章　法網難逃

︽恐怖美人︾費蒙

︽二○一六年一月一日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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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黑夜煞星

　　一九五○年代香港已是﹁丈金尺土﹂的大都市了。一切的建築物，都向空間發展，連九龍鑽石山，那種屬於風景區的地段，新建築也有高達十多層樓的公寓。

　　當年公寓的等級，已分有多種，最華麗的，稱為﹁香檳﹂大廈，﹁花園﹂大廈，屬於上流社會的。再下去，就是﹁高級公寓﹂和﹁普通公寓﹂的等別了。

　　鑽石山之所以能成為名勝，因為它有山有水，最著名的有一座﹁陳七水塘﹂，那是接引高山溪水建築成的游泳池，附設有旅館餐廳，是一般被困在此孤島之上的有閒階級的消夏好去處。

　　接連在﹁陳七水塘﹂附近，一連串的蓋好七八座﹁香檳大廈﹂。大廈建成不久，已經有預約好的住客入住了，不久便全部宣佈客滿。

　　這孤島天堂，﹁避難者的樂園﹂，是如何的人滿為患，由此可想而知了。

　　是夜，月黑風高，時鐘已敲過四點，再過一兩小時，天色即告黎明，地面上被一層薄薄的鬱霧罩著，在幽暗與昏沉沉的燈光之下，靜悄悄的駛來一輛不屬於此住宅區的黑色小轎車，顯然它並非﹁倦遊知返﹂的寓客，這輛汽車的來意顯有充份的神秘。

　　只見這汽車，駛向貼山邊的樹蔭掩蔽處，熄了油門，不久，車中鑽出一個黑衣人，個子不高，一身緞子縫製的衫褲，緊裹著一個曲線玲瓏的身材……說也奇怪，竟是一個女人呢！

　　她以黑紗絹帕挽起了一頭秀髮，類如鬼魅似的行動，閃閃縮縮地朝著一座﹁香檳大廈﹂過去。

　　她的動作敏捷俐落，那高達七八尺的圍牆，只見她一縱身就已上到了牆頭，像是一隻深夜裏的黑貓。

　　她在牆頭上匍匐而行，好像路徑挺熟的，毫不思索地轉到了側室，那大廈的二樓植有葡萄藤，她身輕如燕，借著葡萄藤架搭手，一縱一躍之間，已落在二樓的涼台之上了。

　　她極度小心地不驚醒屋子裏的人，取出一條帶有鋼鉤軟繩，甩了兩甩，便向三樓的涼台欄杆拋上去。她拋得異常準確，鋼鉤馬上便鉤住了鐵欄杆，她縱起身來好像一隻猿猴似地攀繩而上，只幾秒鐘之間，就已爬在三樓的涼台上了。其後，又如法炮製，上了四樓。

　　四樓的涼台，佈置得非常別緻，好像一座小花園一樣，還擺置了整套的藤椅，供屋主人歇息乘涼。靠屋邊是一排長形的落地長窗，裏面便是屋主人的寢室了︱︱那兒住著一個交際場上頗為活躍的有錢孀婦。

　　不用說，這個黑衣女郎，是為行竊而來的。那落地長窗有一扇門並沒有扣上鎖鍵，只輕輕的一推，就打開了。

　　黑衣女郎的兩眼炯炯地閃露著青光，她探首房內，小心翼翼地窺探房內的動靜，那位徐娘半老的劉寡婦，在那張華麗的席夢思雙人床上熟睡如泥，一床羅傘蚊帳自天花板上掛下來︱︱她或者是守寡的關係，每夜必需要服大量的安眠藥才能夠入夢，這時候，相信恁怎樣地也無法將她驚醒。

　　黑衣女郎大膽穿進房間裏去。倏地房間內起了一聲怪聲，跟著有兩團黑影在地上一竄而失去了蹤影，女郎因此意外驚嚇，急忙朝地一伏。

　　原來，那是劉寡婦所飼養的兩隻波斯貓。劉寡婦無兒無女，對這兩隻小寵物珍愛非常，她特製了一隻小小的軟緞睡床，供這兩隻小貓伴在她的床旁。

　　黑衣女郎並不為這意外的驚嚇而亂了方寸，態度還是那樣的鎮定，當她發現那團黑影只是兩隻小貓時，冷冷地笑了一笑，隨後趨至床前，朝那熟睡的劉寡婦看了一眼，再向梳妝檯方向走去︱︱她是專誠為盜竊劉寡婦的手飾而來，……她很順利的得手。

　　※※※

　　翌晨，一件凶殺案卻轟動了整個的鑽石山區。

　　Ｘ號﹁香檳大廈﹂四樓富婆劉寡婦被人謀殺喪命……

　　事情發生的經過是這樣的，劉寡婦有個洋習慣，晨間要在睡床上進早餐，照例每天早上女傭將一份精緻的西式早點弄好，安置在一張可以架在床上的小型餐架上，然後由服侍她的養女︱︱一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頭端進她的寢室裏去，當小養女將早餐端進寢室裏去時，驀的怪叫一聲，餐架失手落地，餐具全打碎了。

　　原來，她發現劉寡婦被人用玻璃絲襪勒斃在床上……

　　瞬間這消息轟動了上下左右鄰舍，傳遍了整個的鑽石山區，經報案後，警派幹員到現場勘查，發現劉寡婦的梳粧台、衣櫃、抽屜、皮箱等的鎖扣全被撬挖過；許多值錢的東西都告失蹤。

　　警方初步的判斷，認為這可能是竊盜殺人。

　　這樁凶殺案發生後不到一星期，香港銅鑼灣銀幕街一間﹁海濱大廈﹂的公寓裏，也發生類似的凶殺案，一個名為張瑪琍的酒吧業老板娘，被人用玻璃絲襪勒斃在床上。

　　在她未喪命之前，還有一個外國人留在她的房間內廝混，相同的，她所有值錢的手飾和現鈔全部失竊，看起來也類似竊盜殺人疑案。

　　這第二件離奇的殺案發生後不到三天，西營盤的一座花園洋房，又傳出了命案，一個姓金的富商的千金小姐也被玻璃絲襪勒斃在床上。

　　他們一家人，有六七口之多，父母住在樓下，兩兄弟和一個姐姐，住在二樓分佔了三間房間，但是全屋上下，都在熟睡之中，連點聲息也沒聽聞到，由此可見，兇手的手法是如何的俐落了……

　　同樣的，她值錢的飾物也全被竊盜了。

　　※※※

　　凶案一連串的發生，警方人員大為傷腦筋，因為案子的性質相同，似是同一個人的手法而為，所以便成立了專案小組，將全責交由一位華籍探長︱︱莫狄的手裏。

　　莫狄找到了香港黑社會最俱份量的﹁三合會﹂阿哥頭︱︱陳福林老先生，由陳老先生介紹他前往拜訪﹁金山針織廠﹂的老板金山泊。

　　莫狄探長打開天窗說亮話：﹁最近一連串所發生的殺案，相信金老前輩在報紙上已經看到不少的新聞！每件凶案的發生，手法都是相同的，用玻璃絲襪殺人！而且在現場上，都有五爪金龍鋼鉤的痕跡，可以證明這些案子與蜘蛛黨有關。﹂

　　金山泊笑了起來，說：﹁在陳福老面前，我不說假話，我洗手江湖，已經十幾近二十年了！而且，我開辦了金山針織廠，在社會上，也算是稍有地位的人，難道說，莫探長還懷疑我會做出這種不名譽的勾當嗎？﹂

　　莫探長原也是江湖出身，不敢隨便得罪這個老前輩，便說：﹁不！我是向您討教來的！金老哥是蜘蛛黨昔日的魁首！蜘蛛黨的行動，全靠鍛鍊一雙手勁！能用玻璃絲襪殺人，除了手勁極強的人可以下手以外，還能有什麼人呢？而且五爪金龍的痕跡，還留在現場各處！所以我特地來拜訪……﹂

　　金山泊的臉色有點不大自在，但仍露著笑面說：﹁莫探長！我可以提醒你一點！蜘蛛黨黨規，是行俠仗義，劫富濟貧的！向來絕對禁止殺人的……﹂

　　﹁我知道！﹂莫探長點著頭說：﹁我來拜訪的用意，是希望知道金老哥你有沒有其他的同伴，或是教出來的子弟，你的這些本領，可有傳授給些什麼人？當然！任何幫派在開始時，都是有真理和正義的，但日久之後，相信很難不會變質，正如金老哥所說，蜘蛛黨的黨規嚴明，絕對不許殺人，行俠仗義，劫富濟貧！但是你們的下一輩，你能包保每一個人都能夠遵守黨規麼？牲畜之中，也有害群之馬？忠烈之家也會有不肖兒孫！你們蜘蛛黨之中難保沒有不肖之徒嗎？對不起，我說話也許嫌過直了！﹂

　　這些話，說得金山泊異常難堪，即解釋說：﹁我之所以洗手收山，就是不習慣長久吃這一行飯，對下一輩的兒女自然不忍加以毒害！我有生以來，沒有收過一個徒弟，而且，我一生就只有一個兒子，他是書生一個，有藝術天才，生平只喜歡繪畫！此外對任何事物都沒有興趣，而且，在他的生命之中，他只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個殷商，除此以外，他不知道我的過往和出身！︱︱假如你不相信的話，我可以馬上帶你去看他，他還在畫室裏作畫呢！﹂

　　莫狄探長見金山泊不大自在，也加以解釋說：﹁不！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並沒有懷疑你或是你的家人！我想知道的，是你舊日的同黨，如你的結拜兄弟，還有些什麼人留在香港，他們有沒有收徒弟？或者是蜘蛛黨的其他支流派系？……﹂

　　那位﹁三合會﹂的老前輩也說話了。﹁山泊兄，今天我出來說話，並非是出賣你或是對你有什麼難過！以我們江湖線上的朋友而言，﹃路見不平，也要拔刀相助！﹄、﹃國家講法，江湖講理！﹄、﹃盜亦有道！﹄這是江湖上的規矩！劫財就不劫色！劫色就不劫命，劫命就不劫財！三者不能兼犯！以我的判斷，這幾件劫殺命案的兇犯，所採用的行動手法是蜘蛛黨的系流，但是加上有殺人的癖好！︱︱很可能是一個神經不正常的犯人，這樣對社會未免威脅太大了！我們應有責任協助政府當局破案。﹂

　　金山泊沉默了許久。長嘆一聲，始才說：﹁假如以江湖的正義而言，我實在不應該把自己弟兄間的秘密公開！但我可以保證！結義的弟兄總共有五個人，沒有一個人會幹殺人越貨的勾當的！我是老大！也是我們這一脈的當家，老二姓龍，十餘年前，在某一次事件下喪了命！老三吳鴻洲，他和我是同時收山的！居留在香港，開了一間古董舖，和我一樣安份守己過日子！他也有妻子兒女，而且在我們弟兄之間是最為膽怯懦弱的一個。﹂

　　金山泊停頓下來，喝了口濃茶再說。﹁相信他再也不會出山犯案的，我可以保證！老四，是個女的，名白玉娘，當我們的老二喪命之時，她斷了一條胳膊，又殘廢了一條腿！造成她非得收山不可！我們合夥贈送了一筆鉅款給她養老，後來聽說她也改行了，組織了一個戲班子闖蕩江湖，行蹤下落音訊全無，我不見她已十多年了，猜想她可能已經不在了！老五鄒鳴，身體羸弱，根本也無法吃這一行飯，他跟著我一塊兒退休，現在，在我的針織廠中做總管！這幾個弟兄，在此十餘年來，我相信絕無越軌的行動！假如是有人模仿蜘蛛黨的行動，故意嫁禍，那我也有責任將他找尋出來！不過假如是我們的上一輩留下來的野派支流，我就無權過問，也無法收拾了！﹂

　　金山泊的話說得已經夠坦白，若是莫狄探長再窮究詰問到底，那就未免有點不近人情了。

　　陳福林老長輩示意，讓莫探長告辭，莫探長最後再說：

　　﹁你的拜把兄弟，任何人也沒有收徒弟嗎？﹂

　　﹁可以說沒有！老二死得倉促；老三無能；老四殘廢；老五身體不佳！幹我們這一行最著重是智慧、體力、和手勁！差一項都不行，也教不出好徒弟！﹂

　　莫狄便告辭了，金山泊親自相送，當他們走出會客室之時，莫狄忽而又止步說：﹁金老先生，你的少爺叫什麼名字？︱︱我可以和他見上一面嗎？﹂

　　金山泊知道莫狄仍然對他的下一輩懷疑，心中雖然不高興，但為了表現他的清白，裝做毫不在意地說：﹁當然可以的！正巧今天他留在家中繪畫，沒有外出，他的名字叫做金人聖，前些日子他還在ＸＸ畫廊開過一次畫展呢！﹂

　　﹁金人聖︱︱這是一個好名字！金老先生的用意，是教下一代做聖人了，這含意匪淺呢！﹂莫狄大笑起來。

　　走出金宅的花園，靠西南角的地方，另蓋有一間裝滿了玻璃窗的畫房，連天花板上，都蓋了玻璃天窗，每一座天窗或玻璃窗，都裝有活動的窗簾，很適宜畫家取光。

　　畫房的大門是敞開著。可以看到一個青年人正在聚精會神地作畫，他的畫布上，正塗著一個多姿多采的美人，栩栩如生，致使得這位年輕的畫家，也神迷其中。

　　莫狄首先注意畫房內的情形和一般的畫家沒有兩樣，一切的佈置顯得有點凌亂，畫筆和油彩散遍在各處，這年輕的畫家也有收集各種藝術品的癖好。如雕刻啦、板畫、古瓶啦……亂七八糟，和他自己所有的陳舊的作品堆疊在一起。

　　﹁這就是我的兒子，他的興趣是在藝術方面，我正用我最大的努力幫助他成功！﹂金山泊含笑向莫狄說。

　　莫狄點頭嘉許，陳福老也感嘆不迭，慶幸金山泊有深遠的眼光能夠回頭是岸。

　　金山泊呼喊他的孩兒，隨後給陳福老及莫狄介紹。這青年倒也長得俏俊灑脫，文彬有禮，他捨下畫筆，連忙和陳、莫二人握手，請他們兩位指教他的作品。

　　陳福老翹起了大拇指，說：﹁俗語說﹃虎父無犬子﹄，這句話真有道理！﹂

　　莫狄注意的是畫布上的那幅美人圖：﹁畫的這個女人是誰？看你運用的彩色，充滿了熱情……﹂

　　金人聖的面上馬上現出一陣紅霞，連忙掩飾說：﹁噢！這只是一個新結識的女朋友！﹂

　　﹁可是你的對象嗎？﹂莫狄故作半開玩笑地問。

　　﹁不……還談不上，我們相識不久，而且，她是我的主顧！這幅畫的代價是二百元，我需要收入才能充實我的技術和學問進步……﹂

　　莫狄另發現在金人聖的畫架之旁，另有一幅已經完成了的作品，是一個穿著蟬翼輕紗的半裸女郎，曲線完美，在多彩的燈光下擺出了最優美的舞姿！似是描寫一個女郎在舞台上跳舞。莫探長大感詫異，因為那舞女的臉孔，正和架上的美人圖一模一樣，分明是取自相同的一個模特兒，所不同之處，就是一個熱舞，另一個表現嫻靜淑慧。

　　金人聖已看出莫狄的發覺，急忙將那舞女畫像覆轉了面，臉色已流露出有點不大自在。吶吶說：﹁這是畫著玩的！還未成熟……﹂

　　﹁假如你這票生意做成功；那麼你的收入該是四百元了！﹂莫狄似以開玩笑的口吻說。

　　※※※

　　莫探長和陳福老走後，金山泊在他的書房之間，燃煙靜坐，也不免為最近社會上所發生的幾件凶殺案感到離奇，為什麼所採取的行動手法，和他們蜘蛛黨所有的技能是一模一樣的？蜘蛛黨的歷史並不長久，是由義和團的支系傳流出來，所有的武功全靠苦練而成。

　　金山泊是嫡傳正宗的一派，相信也不會有什麼支流外傳，假如他能將同輩退休的問題處理好，每一個人都能夠安居樂業，棄邪歸正；那麼蜘蛛黨將會永遠的在世界上滅跡了︱︱當然金山泊是絕不會希望這一脈﹁禍水﹂永遠貽害社會。

　　對於這幾件凶殺案，既然警探已經是追到門上來了，金山泊便不能坐視，他務需搞個水落石出。

　　他猜想在他們五個把弟兄之間，除了已死去的老二龍圖，其他人如吳鴻洲、白玉娘、鄒鳴等，他們每個人都有短處，恨不得早日歸隱，是絕不會輕易收徒弟的︱︱何況金山泊還在頭頂上壓迫著他們不可收徒呢。

　　﹁不可能的！蜘蛛黨不可能會再出能人！﹂金山泊經過再三思索之後，這樣下了斷語。

　　翌晨︱︱金山泊每在起床之先，都有在床上閱讀早報的習慣︱︱他翻開了報紙，又看到一件駭人聽聞的新聞，那又是一件相類似的凶殺案！

　　在﹁七姊妹﹂海濱的一間別墅裏，一個名聞港九的交際花周悌莉小姐，被人在臥室裏用玻璃絲襪勒斃，同樣的也被劫去了許多值錢的飾物。

　　據警方的發表，周悌莉臨喪命之先，還和兇手起過掙扎，終致不支而被殺，現場各物凌亂，有毆鬥的痕跡留下……

　　周宅內的傭人，被他們毆鬥的聲音驚醒，還目睹兇手逃走，那名兇手用一根繩索，飛簷走壁，再落到海灘即逸去無蹤。

　　金山泊讀罷那段新聞，一躍下床，拿著那張報紙如飛似地下樓去找到他的總管家鄒鳴。

　　鄒鳴是個骨瘦如柴，有不良嗜好的病夫，他正將一根煙捲的煙絲，挑出些許，然後將﹁白麵﹂的粉末塞進去，這是他每天早上起床後即需做的﹁晨課﹂，否則渾身沒勁，打不起精神。

　　金山泊匆匆的衝進了門，鄒鳴想遮掩也來不及了。他只有處之泰然，照樣劃著火柴，將那毒物吸進肚裏。

　　﹁老五！你不是答應我把這玩意戒掉了嗎？真是不長進！﹂金山泊以老大哥的資格，加以斥罵。

　　﹁唉！﹂鄒鳴長嘆一聲。﹁我這把年紀了，身體又這麼壞，活也活不了多久，生平不嫖不賭，就只有這麼一點點嗜好，相信也花費不了多久的日子啦！﹂

　　金山泊心中有事，不願意和鄒鳴爭吵，即將手中的報紙一揚，說：﹁這一段凶殺案的新聞，你看過了沒有？﹂

　　鄒鳴冷冷笑了一聲，答：﹁報紙是我遞給你的！我還能不過目麼？你只管放心，我這把年紀，身體又不行，在這裏不愁吃也不愁喝，還會去幹這種事情嗎？不過吳鴻洲我可不敢擔保，最近時局不景氣，他的古董生意不好，恐怕逼得要恢復本行才能過日子罷！﹂

　　金山泊和他的老三吳鴻洲原是有芥隙的，因為老二龍圖之死，兩人有過糾紛，至今誤會尚未解消。

　　雖然吳鴻洲的古董店不景氣，時常還需要金山泊的經濟支持，但是他們倆是儘可能彼此避不見面。

　　﹁不可能的，吳鴻洲已經有兒有女，而且，他在經濟上發生有困難時，我都盡力支持！他豈肯再去冒這種險？萬一失手時，豈不遺害下一代！我相信不會的！而且吳鴻洲不是個會殺人的人。﹂

　　﹁說不定他授藝給他的兒女，也說不定他收了徒弟，誰能擔保這些？﹂鄒鳴有唯恐天下不亂之勢，其中的原因，是金山泊在宣佈收山之日，對其他的弟兄皆厚，而僅薄於彼，因此，他老希望金山泊在事業上栽筋斗，重新出山，這樣也許他也可以再撈些好處。

　　其實，這是天大冤枉之事，金山泊宣佈解散蜘蛛黨之日，鄒鳴的年歲不大，尚未能獨立生活，而且，身體羸弱，又因治病而染上毒癖，所以，其他的每一個弟兄，都發給一筆相當優厚的財資，只有將鄒鳴留在身旁，一直教導他自力謀生。

　　然而，鄒鳴是個不長進的人，首先面臨的一個問題，他就無法戒掉他的毒癮，金山泊也是看在老弟兄的情份上，眼睛半睜半閉也就算了。

　　※※※

　　金山泊給莫狄探長通電話，希望能多知道一點，關於這第四件類似同性質殺案的現場情形。

　　莫探長答：﹁……整個現場的情形，與劉寡婦、酒吧老板娘、金小姐等三件凶殺案，完全相同，利用玻璃絲襪將死者勒斃！而且，到處是五爪金龍的鋼鉤痕跡！金老先生，假如你有興趣的話，我可以邀請你參觀各處的現場一次，讓你可以得到更深一步的了解！同時，據我進一步判斷，這兇手可能還是個女人，身材是屬於纖小型的，由她的足跡上可以下定論……﹂

　　金山泊為五爪金龍的問題，他接受了莫探長的邀請，赴現場偵查。能善於運用﹁軟索鋼鉤﹂的，也只有他們蜘蛛黨，這些可怕的凶殺案接連迭起，關係他們蜘蛛黨過去未來的聲譽，金山泊還能坐視嗎？

　　抵達了﹁七姊妹﹂海濱別墅的現場，莫探長指點金山泊觀看警探所發現的各種痕跡。

　　金山泊最要研究的，是落在那二樓露台上，水泥欄杆上的五爪金龍的痕跡。

　　五隻爪痕，鮮明可見，金山泊是吃本行飯的人，一看便知，那確是蜘蛛黨所有的工具之一，這些案子，該也和蜘蛛黨脫離不了多大的關係。

　　金山泊的心中雖有惶恐，但是不敢流露於面色之間，這些責任，他是承擔不起的。

　　莫探長很注意金山泊的臉色，他再指給金山泊看那些用白粉勾劃出來的足印，指明了兇手是利用軟索自花園間爬上二樓露台，又由露台輕步潛進死者的寢室。他說：

　　﹁以足跡大小和形狀，我斷定兇手為一女性，而且，這女人平日穿高跟皮鞋慣了，走路的力量，多用在後腳跟之上；若是一個男人，在犯案時，多半是躡手躡腳的，是前腳趾重，後腳跟輕︱︱而現在我研究這些足跡，卻是後腳跟與前腳趾重量幾近相同；所以斷定她是個女人。……﹂

　　英國的﹁蘇格蘭場﹂，是世界著名的警探網，莫狄受過這種訓練，所以他的探案方式，也完全是﹁蘇格蘭場﹂派，判斷的正確與否，金山泊不敢隨便辯駁。

　　莫狄再說：﹁以常情判斷，一個殺人者，若是神經正常的話，絕少會採用相同的方式去殺人，而且在每一個現場上，都留下了相同的線索，所以，我極懷疑這個兇手，是個患精神病的女人呢；這些案子，是必需要各方面的朋友幫忙不可了，否則無法破案，社會永無安寧之日……﹂

　　金山泊並不回答莫探長的說話，他要求莫探長帶他去參觀其他的幾個凶殺案的現場。

　　※※※

　　金山泊不管吳鴻洲是怎樣的向他迴避，不願和他見面，他是必需要和吳鴻洲見上一次面。

　　金山泊的看法，和莫探長相同，四件凶殺案確是同一個兇手所幹的；各現場上五爪金龍的爪痕，以尺寸而量，一律相同，而且，絕對是和金山泊同一個﹁山門﹂︵即同一脈流。︶

　　金山泊到吳鴻洲的古董店去，他跨進門，吳鴻洲即想迴避。

　　金山泊大吼一聲：﹁你我生死存亡的大難關頭就要到了，你還想躲避我嗎？﹂

　　吳鴻洲是個極度懦弱的人，他生平就怕和金山泊見面，尤其為他的二哥龍圖之死，他對金山泊的誤解，無法解除，他說：﹁我不願意和你見面，否則我們弟兄之間的情義全沒有了！﹂

　　金山泊大怒，強衝進帳房去，伸手一把吳鴻洲執住，狠聲說：﹁什麼情義？自從歸隱以來，這些年月裏，我照應你的還不夠麼？近日來，一連串發生許多案件，官方都在懷疑是我們這一夥人幹的，其實我們早在多年以前，已經解散了。﹂

　　吳鴻洲說：﹁老大，你只管放心，我生平是個言而有信的人，何況當日老大還令我們在祖師爺面前發誓！我歸隱也多年了，現在兩鬢已告花白，難道說還會出來犯案嗎？﹂

　　金山泊便讓吳鴻洲找出最近十來天的舊報紙，指出報上報導的幾件有關類似蜘蛛黨所幹的劫殺案。

　　他說：﹁這幾件案子，是同一手法，很可能是同一個人所為；每一個現場，都有五爪金龍的痕跡，我已經到現場去查驗過了，確實和我們是同一脈流！今天我之所以來找你，並非認定你又出山犯案，這問題之中另有問題，我想知道的是在這歸隱的多年之中，你可有傳授徒弟？或者是教授你的兒女？……﹂

　　吳鴻洲冷笑了起來，說：﹁我在蜘蛛黨之中吃這一行飯，多年在驚恐憂患之中度日，只自怨投錯娘胎，自幼無父無母，師父收養了我，把我養育成人，但是並沒有讓我們走上正途，作奸犯科的生涯，我已經受夠了，巴不得早日收山，脫離苦海，活到今天這把年紀，你想我還會再誤導自己的骨肉兒女，讓他們也像他的父親一樣的受罪？﹂

　　金山泊無話可說，他知道吳鴻洲的性情是一個較懦弱沒膽量的人，他自從收山之後，根本就怕被人提到過往的舊事。

　　吳鴻洲再很鄭重地說：﹁老大！我可以告訴你，我的女兒吳媚，今年已經十八歲了，長得婷婷玉立，文靜、大方，一看而知，是個出身望族的大家閨秀︱︱由此可以證明，我的命運雖然苦澀，我淪落為無家可歸的孤兒，但是我的祖先的血統仍是高貴的；我們絕對是望族人家之後。﹂

　　吳媚今年已經十八歲了，金山泊的心弦上不免起了輕微地一絲顫動，嗟吁光陰過得真快，記得他們宣佈﹁收山﹂之日，吳媚還是條鼻涕蟲，天真無邪的小丫頭呢；歲月好像在一瞬眼間即告過去。這小丫頭已經十八歲了。金山泊回心想想，他的兒子，何嘗不是也已經二十歲了？還成為一個青年的畫家。

　　金山泊和吳鴻洲的談說到此，就也再沒什麼好說的了，吳鴻洲對他的誤會沒有消除，拒絕再討論蜘蛛黨的任何問題，金山泊無奈，只有告辭了。吳鴻洲默立一旁，既不留客，也不相送。

　　金山泊臨走出大門之際，吳鴻洲始才感覺到有點過意不去，他追至大門口之間，招呼金山泊說：

　　﹁老大，我們弟兄不是一天的感情，希望你能找個機會，把老二龍圖之死，給我們一個詳細的交待。﹂

　　金山泊最苦惱的就是聽到任何人提到龍圖的名字，這是他過去的一段傷心史，他希望能夠把這件悲痛的事件忘卻。

　　※※※

　　蜘蛛黨傳流下的這一脈，共有五個人，老大金山泊在收山後，洗面革心，過著正常的生活；老二龍圖早年已經失事喪命；老三吳鴻洲自己保證不再犯案；老四白玉娘是個殘廢人，流浪天涯，失去了蹤跡下落；老五是個窩囊廢，他的生活由金山泊控制著。

　　那麼蜘蛛黨還會有什麼人在外犯案呢？

　　金山泊念念不忘，那些殺案的現場上的五爪金龍的痕跡，假如這些案子一日不破，他將無一日能夠安寧。

　　﹁老四白玉娘，有沒有收學生呢？﹂這問題在金山泊的腦海之中盤旋。這個老太婆自從殘廢了之後，金山泊送給她一筆可觀的養老金，但這老太婆不甘寂寞，組織了一個戲班子，闖蕩江湖去了，音信全絕，多年來，始終未曾聽到過一點她的消息，白玉娘之所以如此，也是因為龍圖之死而引起的誤會罷！

　　金山泊一再推想，以現時居住在香港的幾個弟兄之中，相信都不可能會再出山犯案，也不會收徒弟繼續吃本行飯，唯一最可疑的還是白玉娘，她一直在海外流浪，若是在外收了徒弟的話，那末今天在香港一連串所發生的案子，很可能是她所傳流出來的禍害了，但是也不該殺人呀，白玉娘的心地，應該也是個善良的人，絕不會教門徒出來殺人呀？

　　金山泊對這些問題，恁怎樣也想不通；這天，他也無心在﹁金山針織廠﹂處理廠務了，提早返家，巧好金人聖正夾著一幅已告完成的油畫自家中出來。

　　金山泊自從洗手收山門以後，這孩兒是金山泊唯一的安慰，金人聖長大成器，藝術天份甚高，他將父親狡詐玩法的聰明，完全用在藝術之上。頗有成就。

　　這父子兩人的感情甚篤，平日見面都是談笑風生的，金山泊看見這孩兒，心中的憂鬱也減少了一半。

　　﹁怎麼樣？又有新作品完成了麼？﹂金山泊含笑著問。

　　﹁是一幅人像，要不要參觀參觀？﹂金人聖很得意，伸雙手撥開上面覆蓋的蠟紙，將那幅畫成不久的油畫高舉在他父親的面前。

　　奇怪了，金人聖所畫的還是那個美女像，和他先日所繪的跳舞女郎，是同一張臉，同一個人。

　　難道說，金人聖已確實的和這個跳舞女郎墜進了情網麼？金山泊心中想，兒子長大了，懂得戀愛了，這是好事！他長嘆了一聲，點頭說：﹁唉！你長成了，證明我已經老了！﹂

　　這句話，金人聖聽得莫名其妙，連忙問：﹁爸爸為什麼忽然說一句這樣的話？﹂

　　金山泊豁然笑了起來，說：﹁不……我的意思是，你的藝術成就，給我這老年人很安慰。﹂驀地，他搶起了那幅油畫，兩目瞪得杏圓，臉露驚詫之色，雙手也微微顫索，似乎這張畫像有什麼地方勾引起使他的情緒不安。

　　金人聖細觀他父親的神色，也不免驚奇起來，沒有理由這幅油畫之上會出什麼問題。

　　﹁這個女人是誰？﹂金山泊眼睛，仍不離開那幅油畫。尤其他注意畫像上那女人頸項上的一串鑽石項鍊。

　　頓時，金人聖臉上一紅，吶吶地幾乎說不出話。他頓了片刻，始才說：﹁假如爸爸願意見她的話，我隨時可以帶你去看她！﹂

　　﹁不！我只想知道她的姓名！﹂金山泊說。

　　﹁她姓龍。﹂金人聖答。﹁你好像問得很奇怪。﹂

　　﹁姓龍？﹂金山泊幾乎要昏倒了，假如是姓龍的話，那金山泊是一點也沒有猜錯了，正就是這個女人，她為什麼又出現了？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唉，她簡直長得和她的母親一模一樣。﹂他自言自語地說。

　　﹁啊！你也認識她麼？﹂金人聖更是驚奇了。

　　﹁不！﹂金山泊急忙否認，因為這事情關係了蜘蛛黨昔日的內幕，他不願意讓金人聖知道這些事情。

　　金人聖是個純真的青年人，只懂得在藝術上用功，對社會上千奇百怪的事情，根本還不了解，尤其對於黑社會方面、什麼山門、什麼蜘蛛黨一類的事情，壓根兒就一竅不通。他的生活，似乎是在另一個世界，那是藝術家眼中的世界，他所追求的是真，善，美。

　　美的反面，就是醜惡！金山泊不願意把那些醜惡的事情公開在他的兒子的面前，破壞他所追求的美，因之，他把事情含糊過去，把金人聖打發走！

　　﹁今晚上這位龍小姐請我吃晚飯，不必等我回來吃飯了！再見！﹂金人聖在臨走出花園的大門時，忽然回頭向他的父親說，這個初出茅廬的畫家，他的心境和希望，永遠是達觀的，像是擁著人生的春天。

　　﹁嗯……﹂金山泊漫應了一聲，含著苦笑，點了點頭，目睹他的孩兒，雀躍奔出大門，招了一輛計程車，一溜煙，鑽上汽車，尋求他的美麗的世界去了。

　　金山泊滿臉愁容，他頹廢地踱進了他的大廈，那古幽情調的屋子，在他的眼光之中，已不像昔日的溫馨蓬勃，似乎充滿了憂傷。

　　龍小姐，這個姓氏，能使金山泊觸景生情，尤其他兒子的那幅畫像太相似一個人了。

　　金山泊弟兄的結盟之中，老二的姓名是龍圖，因為龍圖之死，引起自己結盟的弟兄內鬨，逼得金山泊收山宣告解散蜘蛛黨，把祖師爺傳流下來的脈流斷絕，衣砵掩埋地下。

　　五爪金龍是他們蜘蛛黨的徵象，每一門子弟，不能超過或是少於五人！金山泊的這一門脈，因為龍圖之死，而被誤會為死在自己弟兄的手裏，︵若是因意外而喪命的話，可以補進新血。︶所以五爪金龍變成了四爪，加以四妹白玉娘半截殘廢，只能算半爪，蜘蛛黨必得解散不可。

　　昔日的滄桑，湧現在金山泊的心頭，龍圖之死已成過去，龍小姐的忽然出現可不簡單。

　　金山泊踏進了屋子，又徐徐的朝著他兒子的畫室走去，記得那一天，他和莫狄探長，陳福老參觀金人聖的畫室時，莫探長已發現金人聖所繪的一幅美人畫像，與一幅舞孃畫像的臉孔相同，加上彩色的襯配，充滿了熱情，證明金人聖已處在戀愛情景之中，自然，這位吃洋飯的探長，對西洋藝術也頗有修養。

　　在當時，金山泊並沒有對那兩幅畫像有關切的注意，美術於他，完全是外行，當時只略有感覺，那畫像上的美人兒，稍有點面善就是了。

　　但這時候，情形可完全相反了，他逕自推開了金人聖畫室，再度在那光線良好的小畫室內，找尋金人聖的那兩幅畫，欲再加以研究一番。

　　美人畫仍在畫架子之上，那幅半裸的舞孃畫像也擺在原來的地方，大概是金人聖對這兩幅作品並不感到滿意，可能還需要修改一番。

　　金山泊把那兩幅畫像併在一起加以揣摩，那是一點也不假，兩張畫，同是一個人的臉型，只描繪了一個是粗野，另一個是文靜……正和金人聖剛攜出去的一幅，是同臉孔的一個人呢︱︱龍小姐。

　　金山泊再注意每幅畫像，相同的頸項有著一串別緻的鑽石項鍊︱︱那飾物，正是十餘年前，他贈送給他的情人的紀念品。

　　金山泊感傷地在那兩幅畫像之前坐了下來，他曾經竭力要把過往的那段傷心史忘掉，但在此情此景之下，那些可怕的往事，一一重映於腦際……

　　他的把弟兄老二龍圖，是個殘忍暴戾之徒，他之所以死於非命，實在是罪有應得，但是在蜘蛛黨的五弟兄之中，卻因龍圖之死，把罪責完全歸納在金山泊之身上，認為是金山泊不仁不義故意陷害……

　　金山泊看著那兩幅油畫，漸覺真個栩栩如生，似乎畫中的人兒將會躍出那兩幅畫布︱︱畫中的人像是誰？正是龍圖的妻子，金山泊的戀人︱︱尤翠。

　　金山泊和尤翠有過一段苦戀，與師兄弟的妻子奸戀，是為幫法所不容，那情景的每一片段，金山泊是恁怎樣也忘懷不了；一個是使君有婦，一個是恨不相逢未嫁時，何況龍圖和金山泊還是盟兄弟。金山泊洒下眼淚，他曾竭力把過往可怕的事跡自腦海之中擺脫，他盡了很大的力量，但這時候卻是相反的，他必得要找尋回憶。

　　龍圖死後，遺下孤女一人，金山泊把她領到家中，一般人都說，金山泊把龍圖謀殺之後，內心有疚，以撫養他的孤女來彌補他的罪孽。

　　當時，那小女孩，年僅三歲，長得聰明活潑，金山泊愛她有如掌珠；金人聖比她年長兩歲，兩個孩子也相處得很好。金山泊對待他倆，也無分彼此，愛護備至。

　　但是這小女孩養到八歲的那一年，驀的在一天晚上失了蹤，盜賊偷了一筆鉅額的金錢，逃走了，還留下了一張字跡稚嫩的字條，寫著：

　　﹁金山泊：十年之後再見！我會為父報仇！把仇帳結算清楚！﹂，下面署名是一個﹁龍﹂字。

　　這事情發生得未免太唐突了，金山泊費盡了心機，用盡了人力財力，但是這小女孩的蹤跡就是不明，他一直無法把這孤女尋回來。瞬眼間，竟已是十年過去了，到今天為止，龍姑娘出現了，而且還和他的兒子在談戀愛；金人聖已經陷入情網，似是已到無可自拔的階段。

　　﹁這一定是她……這是一種陰謀！﹂金山泊忽而自言自語地說。他想起那小女孩留下的字條，說是十年之後，要找他報仇。

　　這事情的發生也太蹊蹺了，他把那小女孩領回家的時候，年齡不過三歲，恁怎麼也不會懂的，而且一直相處得甚好，為什麼會突然出走，又似乎完全清楚他和龍圖之間的仇怨，這除非是有人從中挑撥離間，故意分離他們父女的感情。又剛好將近十年，龍姑娘出現了。

　　金山泊心中起了恐怖，他忽然找到鄒鳴，把鄒鳴拖進金人聖的畫室，指著那兩幅油畫，向鄒鳴說：﹁你且看，這畫像的臉孔像什麼人？﹂

　　鄒鳴不懂藝術，揣度了許久，仍看不出所以然，這也許是金人聖的技藝還未完全成熟，而且美術與寫真尚有差別。鄒鳴老搖著頭。

　　金山泊急了，說：﹁你看，像尤翠嗎？﹂

　　﹁龍二嫂……？﹂一句話可能把鄒鳴提醒了，他漸漸可以看得出，那是和龍圖的妻子非常相似的一幅畫像，不論臉型、風姿，都有點接近。﹁咦！這倒是有點相似！﹂

　　金山泊忙說：﹁這就對了！你可記得十年前龍玲子出走時，她留下的字條？﹂

　　﹁我不會忘記，她說十年後要找你報仇！﹂鄒鳴說，他好像對這件事情，漠不關心。

　　﹁鄒鳴，龍玲子既如約回來了，我們對這件事情可不能不加以注意了！﹂

　　﹁你這樣緊張，莫非真怕這黃毛丫頭向你報仇麼？﹂鄒鳴大笑起來。

　　﹁不！她首先和人聖結識，又很密切地往來，這件事情並不單純，而且，相信人聖還不知道她的底蘊，好像已對她著了迷。我們是曾經在江湖上打過滾的人，任何一個人對我們有什麼不利，兵來將擋，水來土淹。我們可以有辦法應付；但是人聖這孩子可不同；他對此道是一竅不通的！他好像是生活在另一個世界上，腦子裏只有藝術二字，追求美是他的本能。﹂

　　鄒鳴對金山泊所說的，毫不動心，僅冷冷地說：﹁那你何不把實情告訴人聖，讓他自己警慎提防！﹂

　　金山泊更為著急道：﹁不，不！人聖不知道我們的往事，這種事情既成過去，我們怎能再遺害下一代？這會大大地打擊了孩子的自尊心。﹂

　　鄒鳴脅肩冷冷地，說：﹁看你已是目無主見，方寸已大亂！那麼，你可有什麼計劃準備要做呢？是否先下手為強？先把龍玲子幹掉？﹂

　　﹁不！鄒鳴，你要幫我的忙，這事情我還不能親自出面！首先找出龍玲子的下落，這是很簡單的事情，只要跟蹤人聖就行了？﹂金山泊經深思之後說：﹁但切勿打草驚蛇，因為龍玲子如約，守準十年回來，有著些什麼計劃，打算怎樣做時？我們完全不得而知！﹂

　　鄒鳴露出陰笑，他照樣的又傾倒出一小撮﹁白麵﹂，這次是用錫紙盛著，劃著了火柴，在錫紙底下一烤，那撮小小的藥沫便立即變成了一白煙，他呶著嘴唇，倒吸一口氣，那團白煙便好像一線流煙似的直鑽進他的嘴巴裏去，鄒鳴吸毒的姿態是夠嫻熟的，趕緊喝了一口濃茶，好像馬上就顯得精神百倍。

　　這時候，金山泊自然也無心過問鄒鳴的吸毒。當前的許多難題已令他苦惱極了。

　　鄒鳴吸過那口白麵，笑口盈盈，向他的大哥說：﹁老大，龍玲子是死鬼龍圖的女兒，當然也是我們蜘蛛黨的晚輩！她既回來了，最近香港一連串所發生的劫殺人命案，你可曾懷疑是她幹的！﹂

　　這句話，頓時，使得金山泊一愕，他矜持了片刻，說：﹁不！這是不可能的！龍玲子回來，和劫殺案是兩回事！她在名義上雖然是老二的女兒，但是龍圖死時，她僅僅只有三歲，以後的五年，養在我的家中，沒有人會傳授蜘蛛黨的武藝給她！﹂

　　﹁也許這是天份！況且她流浪在外多年，說不定偏偏就鍛鍊出這門武藝！﹂鄒鳴說：﹁天底下的許多事情都難以預料呢！﹂

　　※※※

　　鄒鳴奉老大之命，偵查金人聖的行動，他把針織廠總管的職務扔下，家中的事情也不管，由朝到晚，就只向金人聖跟蹤。

　　只一天一夜的時間，他已經有了答案。

　　是夜，他向金山泊報告：﹁這是不費吹灰之力的事情，你所說的那龍姑娘，她是在荔池遊樂場的小戲院的頭牌舞孃，她掛的藝名也是龍玲子，金人聖的確是墜進了情網，差不多每天都到那小戲院去兩三次，而且他和戲院裏管場子的人全混熟了，根本不用購買門票，前台後台可以橫衝直闖通行無阻。他多半的時間，都是混跡在後台裏面，大概是為了這個女人的關係罷！今天在日場散戲後，他和她們共進晚飯，晚戲終場後，又和她們共進宵夜！﹂他將肩膊一脅。﹁就是這樣了！﹂

　　金山泊對鄒鳴的報告並不感到滿意，但是有一點已經可以證明，龍玲子的確已在香港，而且混跡在下等的戲班子裏做舞女，正呼應了金人聖所畫的那幅舞女畫像，背景是舞台的道具和燈光……金人聖已經墜入她的迷魂網，那也是事實。

　　﹁我再加以補充一點！﹂鄒鳴再說，他對這件事情，非但顯得毫不關心，而且有意置身事外。﹁那舞台上的龍玲子，雖然有一點像你那失蹤了的義女，也有一點像龍二嫂尤翠，但誰有把握能指定就是她！而且龍玲子失蹤已經近有十年了！黃毛丫頭十八變，天底下同名同姓，同相貌的人多的就是！﹂

　　金山泊一揮手，說：﹁我能證明！有飾物為證！﹂

　　﹁什麼飾物？﹂鄒鳴搔著他的禿頭。

　　但是金山泊不願意說下去了。這飾物是他個人的隱秘。

第二章　兩代恩仇

　　五○年代的荔園是香港一所大眾化的遊樂場。有電動的木馬、旋轉的碰碰車、打靶場、茶座歌廳、露天電影、和小型的舞廳、戲院。

　　那正是三教九流聚會之地，每在華燈初上，人潮群湧，什麼階層的客人全有，熱鬧非凡，也因為人品複雜常常會發生意外的事端。

　　這一夜，金山泊親自出馬，他來到荔園遊樂場，花了一元錢，購買門票進內，這時間，遊客正旺，擁擠不堪，也正是扒手們最好下手的機會，到處有﹁提防扒手﹂的標語。

　　便衣警探也有不少，混跡在人叢之間，他們防止不良少年滋事，也和扒手們捉迷藏。

　　金山泊無心注意這些，也無心注意那些各形各色的遊戲棚，他找到那間竹籬茅舍搭成的小型的戲院。只見那大門口間，燈火輝煌，七彩的霓虹燈構了斗大的字樣﹁南洋百花艷舞團﹂那些彩色的廣告畫上，無非是些誘人觸目驚心的穿著各式各樣舞衣的半裸少女，酥胸玉腿，盡是色情的暴露，另外還有一幅大紅紙寫著︱︱﹁臨別最後三天，表演精采節目。﹂雖然如此，但這間小戲院的生意並不怎樣好，門口把場子的幾個大漢，也打不起精神。

　　票價分為三種，標著﹁正廂一元五角，前座一元，後座五毫﹂，金山泊不敢買正廂的坐位，免惹人觸目，他買了一元的票子進場。這戲院內的設備也非常的簡陋。全是木條子板凳，只有正廂的座位是藤坐墊的靠背椅。

　　觀客稀稀落落，是時台上正有四個粗壯的女郎翹著大腿，跳健身舞。舞得一點也不起勁，好像無精打彩敷衍了事，觀客也不斷的打呵欠。

　　歌舞團的樂隊也是最起碼的貨色，奏出來的音樂鬼哭神號，那些樂器如破銅爛鐵似的全走了音。這樣的歌舞團生意如何會做得好？

　　金山泊主要的是要看龍玲子的表演，他很耐心地坐了下來。同時，他那銳利的目光已掃遍了全場，他已經發現到，他的兒子金人聖正坐在廂裏最前排的位子上，很安靜似的，也是等候著要看龍玲子的表演。

　　金山泊不免起了感嘆，金人聖為的是什麼呢？難道說，他真個死心塌地的在追求一個下等戲院的跳舞女郎嗎？這是﹁門不當，戶不對﹂的；不論是以一個藝術家或一間針織廠的少東的地位，也斷然不會向一個下等的舞女追求？金人聖是個聰明人，怎會做這種傻事？

　　也或是龍玲子的手段太高明，她勾魂有術，這樣，事情就顯得有點恐怖了。

　　忽而，金山泊又想：龍玲子既是存心報仇而來，為什麼會淪為下等的艷舞團的跳舞女郎？又怎麼會和金人聖結識？這倒是令人費解的事。

　　舞台上一陣急鼓擂過了之後，報告節目的女郎趨至麥克風前，嬌滴滴地說：﹁報告各位一個好消息，這是本團今晚上最精采的一個節目，由本團的台柱龍玲子小姐表演最新式﹃金神加力普騷舞﹄！﹂

　　頓時，全場掌聲雷動，金山泊可以看到，他的兒子正在瘋狂地拍著巴掌，似乎這節目的宣佈就喚起了他最高情緒。

　　全場的電燈熄滅，﹁加力普騷﹂的鼓聲在輕輕的擊著。只看到觀眾的香煙火點，如晨星似地微微閃熠著。︵註：五○年代，香港娛樂場所並無戒煙之規定。︶

　　鼓聲漸漸的緊密，舞台上亮出了一筒黃色的燈光，自上而下，照射出一個全身上下塗滿了金漆的半裸女人，連她的面孔也是金色的，除了眉毛和嘴唇以外。這女人相信就是龍玲子了，金山泊大失所望，這節目真不幫忙，他根本無法辨識龍玲子的臉孔了。

　　由於那是一場﹁金神舞﹂，舞台上表演的少女，連胸罩，三角褲和肉體都塗了金漆，所以自遠看去，好像是全身赤裸一樣，在燈光之下，可以看出極美的胴體線條，和肌肉美的表現，相信金人聖在追求的也是這些罷！

　　龍玲子的舞技嫻熟，那倒是不落俗套而光只以色情吸引觀眾的那種舞技可比，只可惜在這個下等的場子裏，不色情也變成色情，不低級也變成低級。

　　觀眾會高聲怪叫的：﹁跳呀！跳呀！扭呀！扭呀！﹂

　　好像舞台下面能支配台上應該怎樣跳，怎樣舞；舞台正面的布幕頂上，有著一盞鮮紅的玻璃燈，寫著﹁請安靜﹂三字。每當觀眾起鬨得太厲害，那盞燈就會亮的，而且電鈴也會響個不停。

　　金山泊直在搖頭，這個場合，也未免太低級了，居然龍玲子還能繼續在上面跳舞，而金人聖也有那樣的耐心，繼續盯牢了那跳舞的女郎。

　　忽然，金山泊的眼睛有了新的發現，使他毛髮悚然，在那後台的進出口道之間，有一個近五十歲的婦人站在那兒，她缺了一條左臂，右手扶著一根拐杖，她的右腿是微微的痙攣著的，是條蹶腿，瞧她的面型，和金山泊的四妹白玉娘完全是一模一樣！

　　金山泊幾乎要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從蜘蛛黨宣佈解散以後，白玉娘音訊全無，好像和金山泊絕了義！白玉娘之所以如此，大半也是因為龍圖之喪生而對金山泊誤解。

　　金山泊對他的結義兄妹的情況還是關心的，他費盡心機，多方面打聽，始才略得到一點線索，他聽說白玉娘自歸隱後，組織了一個戲班子，遠征南洋各地，以後，就再也沒聽過她的消息了。

　　十年過去了，金山泊以為白玉娘也許已經不在人世，她殘廢了一隻手一條腿，孤苦伶仃地過日子，再加上在南洋各地跑碼頭的戲班子不景氣，白玉娘還能活著，豈不是奇蹟？金山泊已經多年沒再聽到過她的消息了，甚至於幾乎連白玉娘的面孔也忘記掉了。

　　白玉娘之突然在這個地方出現，豈不是怪事？而且又是戲班子，又和龍玲子在一起？

　　金山泊急忙揉了揉眼睛，一點也沒有看錯，正是白玉娘那老太婆，她的風姿還是老樣子，除了頭髮已變為花白。

　　白玉娘正在指點後台的燈光工人，打出最後的﹁玻璃萬花燈﹂，金山泊早已移座鑽至後台來了，他伸手重重地在白玉娘的肩頭上一拍。

　　﹁四妹，還認識我嗎？﹂

　　白玉娘回過頭，她看了金山泊一眼，並沒有半點驚奇之色，冷冷地說：﹁我早知道你會來尋找了！但沒想到你的消息竟是遲鈍到這個地步！﹂她仍繼續指揮工人，顯然她就是這艷舞團的團主呢。

　　金山泊的心中驀地打了個疙瘩，白玉娘的戲班子變成了艷舞團，龍玲子又是在此歌舞團之中做當家台柱，由這些聯想起來，莫非香港最近所發生的幾件案子是白玉娘和龍玲子幹的？白玉娘已經把龍玲子訓練成蜘蛛賊了？

　　﹁到香港來多久了？為什麼連自己弟兄也不遞個消息？﹂金山泊再說。

　　白玉娘再度冷笑一聲，搖了搖頭：﹁哼！你已經是針織廠的大老板！老三又是古董店的殷商，只有我仍還是流落在江湖，萬一要是責怪起我這個老妹子不爭氣給你們丟人，倒不如藏拙的好！﹂她嘆了口氣：﹁一個殘廢人跑江湖可不容易，處處都遭人白眼，再加上時運不濟，組戲班子，賠了老本，改行領歌舞團仍然不走運，這一次來到香港，恐怕連團員回程的路費都成問題了。﹂

　　金山泊說：﹁唉，四妹，我並非是個絕情義的人，有什麼困難，何不找我商量。﹂

　　白玉娘毫不留情，立即接口說：﹁我知道你是個多情多義的人，我們的老二倆夫婦，就是在你的多情之下犧牲掉了的；你以為你多的是錢財，可以利用金錢償贖你的罪孽，但我白玉娘可不是這種見利忘義的人，我可不需要你的骯髒錢來幫忙呢！﹂

　　白玉娘罵得痛快俐落，可使金山泊尷尬萬分。

　　他吶吶地答：﹁唉，你對我的誤解太深，我實在是有口難言，不過，天底下還是有真理的，我自信絕不會蒙冤一輩子，總有一天，事情會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是時壓軸戲﹁金神艷舞﹂已宣告閉幕，觀眾鼓著掌，似是興猶未盡，依依不捨地徐徐散去了。

　　一個青年人冒冒失失地向後台竄進來，他向白玉娘稱呼了一聲﹁乾媽！﹂便急急忙忙地向化粧室趨進去，這青年人，正就是對龍玲子著了迷的金人聖，他的父親正站在燈光的背暗處和白玉娘面對面談話，他竟然一點也沒有注意到。

　　白玉娘對這初墜情網的青年人含笑地搖了搖頭，向金山泊說：﹁令郎已經長大成人了，怪不得你我都老了！現在，我該把說話坦率地說明，我對你不滿意！自從你宣佈把蜘蛛黨解散之後，我們兄弟姊妹，大家分道揚鑣！各奔前程，此後船歸船，路歸路！我也不再求你，你也別來麻煩我！今天你要找我，可需要我幫你什麼忙嗎？﹂她的說話是一點情份也不留的。

　　金山泊還算是有涵養功夫的人，很沉著地說：﹁四妹，不必對我太過份！我知道，龍圖的事，我已無法向妳解釋，一切都是天意的安排，我不記任何人的仇恨，自問也沒有什麼對不住人的地方，以我的畢生來說，對不住的，唯有社會大眾，至今，我已設法盡最大的努力補償，我自洗手以後，的確洗心革面，從頭做人，自問前半輩子，是做錯了事，把所有的希望寄託在後半輩子之上，尤其是我們的下一代！﹂

　　﹁你的下一代已經成為一個藝術家，不壞啊！﹂白玉娘冷冷地說。

　　金山泊突然發了狠勁，伸張五爪，一把捏住了白玉娘的手腕，沉著了嗓音說：﹁今天我來訪，最主要的，就是要查問龍玲子。﹂

　　白玉娘對金山泊那副緊張的形色，不免冷嗤一聲，很沉著地冷笑說：﹁我們的掌門老大，我們的祖師爺把武藝傳授給你，教你承繼衣缽！豈料你竟要立足在社會上冒充上流人，你的手勁那裏去了？﹂她說時，反轉手來，將手中的拐杖向金山泊一搗，已把金山泊打得倒退三四步。

　　原來，白玉娘手中的一支拐杖，還是純鋼製的，非常沉重的，沒想到這老太婆殘廢了一手一足之後，對蜘蛛黨所擅長的祕門技藝，仍不疏於鍛鍊，金山泊吃了她的這一記拐杖，心中就有數了。

　　﹁四妹！到今天為止，妳仍在不斷的練武麼？﹂他嚥了口氣說。

　　﹁祖師爺的教訓，我不敢把恩德忘懷！我收山之後，仍然練武，為的是防身、防賊及懲治不肖之徒。﹂

　　﹁我不和妳鬥嘴，我只希望能知道龍玲子，妳怎樣會把她收養了？又是否把蜘蛛黨的武藝已經傳授給她？﹂

　　白玉娘含笑，她並不立刻回答金山泊的說話，她指揮戲班子裏的執事人，收拾場子，又派出人去和前台結帳，把金山泊冷落在一旁。

　　金山泊雖是白玉娘的大哥，但在此種情況之下，他也唯有忍氣吞聲，靜候一旁，等候著。

　　不久，只見他的兒子金人聖，和一個女郎，挽著臂膀，異常親熱地落下了舞台的梯級，穿過座位的通道，朝戲院的大門外出。

　　金人聖還向白玉娘打招呼說：﹁乾媽！我和玲子吃宵夜去，一點鐘之前，再把她送回來，你放心嗎？﹂

　　和金人聖挽著臂膀的女郎，正就是龍玲子；也就是剛才在舞台上表演﹁金神舞﹂的壓軸戲的舞女；金山泊一方面迴避她倆的目光，一方面借著微弱的燈光細看，那女郎，的確和尤翠相似，也正就金人聖的畫中人︱︱十年前失蹤了的龍玲子；她的面龐的印象仍還留在腦際，這個女孩子長大了，和她的母親一個長相，她不是龍玲子還是誰？

　　不久，白玉娘處理完她的事務，回頭來看被冷落在一旁的金山泊，說：﹁我並沒下逐客令，但是在這個時候，你也應該走了，我可以坦白告訴你！龍玲子就是龍玲子，這是一點也不假的！她的父親死得慘，雖然你假仁假義，收養她，以為就可以彌補你的罪孽？把弟兄之間的冤仇化為烏有？但是天底下還有許多衛道之士，要教後人對恩仇二字，有深切的了解，什麼是恩，什麼是仇？我姓白的老太婆，雖然殘廢了半個身子，也正喜歡管這種閒事！我很抱歉，在龍玲子八歲的那一年，我偷偷地潛返香港，把龍玲子帶走了，這可憐的孤女，寄養在殺父仇人的家裏，倒不如跟她父親的結義姊妹流浪江湖來得合適一點，現在，龍玲子算是我的乾女兒了！她是個頭腦純潔，思想單純的女孩子，不過，她能懂得恩仇二字，這一次，我們組織了歌舞團回到香港來獻藝，也純是她的意思，她要為父報仇，替父母把二代的恩仇結算清楚！我是她的乾娘，自然即算是傾家蕩產，也義不容辭的幫忙到底！﹂

　　金山泊繼續忍耐：﹁那麼，蜘蛛黨所有的武藝，妳全傳授給她了，為的是對付我？﹂

　　﹁哼！﹂白玉娘扶著她的鋼製拐杖，在地板上重重的頓了一下，說：﹁祖師爺創導出的武藝，原是教我們傳宗接代永世長存，假如早知道有一日會香火斷絕又何必當初創教立義？那知道你會自作主張，把祖師爺的血脈葬送呢？我的排行是老四，而且又殘廢了半邊身體，但是對祖師爺的教誨仍然不敢背道而馳，所以，我要收徒弟，龍玲子的天份甚高，我豈肯坐視你把晚一輩糟塌掉？龍玲子的武藝是由我傳授的，她純是正宗的一派！火候比你我高。﹂

　　金山泊頓時跺腳嘆息，說：﹁唉！但是我們蜘蛛黨的教義，是仗義行俠，不許殺人的！最近香港一連串發生了劫殺案，警方已經得到線索，認定是我們蜘蛛黨所為！而是一個女人幹的，難道說，妳為傳宗接代，竟讓龍玲子殺人？﹂

　　白玉娘根本不願意和金山泊再多說話了，她一再聲明說：﹁我和你談了這麼多，已經是很給你面子了，我再說一遍：蜘蛛黨的這一脈掌門人，祖師爺把此重任交給你，原是希望傳宗接代，讓蜘蛛黨永世傳延下去，但是你為個人的名利，把祖師爺留傳下來的命脈葬送了，豈不就是蜘蛛黨的罪人！我白玉娘，將祖師爺予我的恩德及寄望尚存下來，是不到見棺材，絕不會忘記的！老大！你既然已經收山了，而且成為社會上的上流人物，就不必過問其他弟妹的事情！龍玲子是我二哥龍圖的女兒，我有權收她為義女！她也有自己的意志和自由可以認我做乾媽！我把祖師爺的武藝傳授給她，為的是要延續蜘蛛黨的命脈；你不需要下一輩！但是祖師爺可希望能有下一輩，醜話說到此為止！再見了！不送！﹂

　　白玉娘分明已下逐客令，但是金山泊不把事實真相弄清楚之前，是怎樣肯就此罷休？

　　﹁我需要知道，妳把武藝傳給龍玲子，是否要她承繼蜘蛛黨的衣缽？妳是否已教她在香港犯案？﹂金山泊的額上已露現了汗跡，情緒緊張得可以。

　　﹁你假如再擾纏，我可要命令我的手下人送客了！﹂白玉娘說時，已拐轉了身子，拄著她的鋼製手杖，一拐一拐地向後台進去。

　　金山泊不肯放鬆，再追上前去，這一次，白玉娘可真的不留情了，她霍然轉身，用她的獨臂，使勁地將她的鋼製手杖一抖，只聽見﹁唰﹂的一聲，那手杖的外桿脫落，拔出來竟是一把短劍，亮幌幌的，寒光閃閃，鋒利可想而知；她持著那弓彎的手杖把柄，將劍鋒對準了金山泊的咽喉一伸，把金山泊逼得向後直退。

　　﹁你再麻煩我，可別說我對掌門的大哥無情了！﹂她說。

　　金山泊愕住了，他倒沒想到白玉娘會如此的認真，他不願在這種下等的戲班子的後台鬧出新聞，只有向後退步。

　　﹁四妹，妳對我的誤會是怎樣的，我沒有話說，但是最近在香港一連串發生的案子，可夠嚇人的了，警方已懷疑到是我們蜘蛛黨的作為！﹂金山泊再說。

　　﹁不管警方的看法是怎樣，我和吃公事飯的朋友沒有交往！最近在香港所發生的任何案件，我毫不關心，假如你懷疑是我白玉娘所幹的話，不妨去告密；因為你現在已經是上流社會的人物了！但是我白玉娘有祖師爺在天之靈做膽子，恁甚麼也不怕，假如警方能在現場上人贓並獲，那麼我白玉娘也認栽，此後再也不是蜘蛛黨的餘孽！可以很安靜地讓你這位掌門人一心一意的收山隱世，再也不會有任何的麻煩了。﹂她仍還是不肯解說龍玲子的問題。

　　她倆吵吵鬧鬧，可驚動了後台的一個身體瘦小的小姑娘，她的年紀也差不多二十上下，臉蛋兒也生得相當俏俊，她趕至白玉娘的身畔，表露得很親切地說：

　　﹁乾媽！為什麼要和這位客人爭吵？是不是他有什麼不禮貌的地方？﹂不用說，這又是白玉娘的另一個乾女兒，在蜘蛛黨之中，收乾兒子、乾女兒就等於是收門徒一樣，白玉娘的乾女兒越多，金山泊便更為驚心。

　　﹁金鳳！去叫薛寶來替我送客！﹂白玉娘冷面無情地說。

　　這女孩子，名白金鳳，也是﹁南洋百花艷舞團﹂掛二牌的歌舞明星，金山泊起初並沒有注意到。

　　﹁叫薛寶來送客？﹂白金鳳覺得當前的情形有點古怪，瞪著眼睛問。

　　﹁對！叫薛寶把這個客人送出戲院的大門之外，以後也別再叫他進門，或到後台來！﹂白玉娘再說。

　　白金鳳向金山泊細看了一眼，他覺得這個客人，並不如她乾媽的眼中的那麼可怕，金山泊的儀表，一向是文質彬彬的，像是個君子人物。但是乾媽的命令，白金鳳可不敢不從，她需得去喚薛寶來。

　　薛寶是﹁百花歌舞團﹂的保鏢，也是白玉娘所收的乾兒子，是個彪形大漢，自遠看去，活像一個龐然大物，面目奇醜，動作也略帶遲頓，養這種人，無異於養條忠心的狗，他們自幼神經上多少有點不大正常，可是對他的主人卻比狗還要忠心。

　　金山泊有自知之明，他不適宜滯留下去，白玉娘是已經把話講絕了，她不願再多吐露龍玲子和最近在香港一連串所發生的案子。

　　金山泊老遠已看到白金鳳把一個形狀如同活動殭屍似的大漢薛寶帶離隱蔽處所，他不能夠在這種環境之下受任何侮辱，因之，便向白玉娘說：﹁妳不必下逐客令，我會自動離去！﹂說完匆匆離去。

　　白金鳳把薛寶帶到白玉娘的跟前，薛寶滿臉殺氣騰騰，捲高了袖子，要追上前去揍金山泊，白玉娘用他的鋼製拐杖攔阻了薛寶的去路，說：

　　﹁不用追了！以後，假如這個人再到戲院裏來，你們要給我多注意！﹂

　　薛寶毫不思索，說：﹁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何不先下手把他幹掉？﹂

　　白玉娘叱喝：﹁不許你胡來，我吩咐你怎樣做，你就得聽話！﹂

　　薛寶唯唯喏喏，不敢有絲毫反抗，完全是個神經麻木的傀儡。

　　金山泊離開了戲院，遠去了。白金鳳問她的乾娘說：

　　﹁乾媽，這個人外表像是個君子，到底是什麼人？﹂

　　白玉娘把薛寶趕開了，向白金鳳說：﹁這個人，就是龍玲子的殺父仇人，也就是金人聖的父親，以後，對他要密切小心！﹂

　　白金鳳嚇得兩眼也發直，吶吶說：﹁乾媽，也就是妳的大哥嗎？﹂

　　※※※

　　金山泊無異等於被白玉娘驅趕出荔園的小戲院。他並不為此事懊惱，他所擔心的，只是龍玲子的問題。

　　究竟白玉娘是否把蜘蛛黨的全副武藝傳授了給龍玲子？而最近在香港一連串所發生的案子，是否為龍玲子一人所為？這些問題關係甚大，警方已經偵查來到了大門，金山泊還能坐視嗎？

　　到底，龍玲子所學到的武藝，﹁火候﹂已到什麼程度？這是金山泊所需要知道的。

　　但是蜘蛛黨有教義，﹁寧偷勿劫﹂，﹁寧取勿奪！﹂最主要的還是﹁行俠仗義﹂。這是稱為﹁盜亦有道﹂，以盜取富豪顯貴之不義之財，以資助貧窮，是稱之為替天行道！

　　金山泊一再希望，最近在香港一連串所發生的竊盜殺人案件，千萬不要是龍玲子幹的，這實在是太恐怖了。

　　※※※

　　金人聖和龍玲子用過宵夜點心，他們倆人，情趣相投，都有一點藝術家的天賦氣質，但也都喜歡熱鬧，只要高興，天底下任何事情也不會計較。

　　當他倆回返旅館。

　　白金鳳的臉露神祕之色，拉龍玲子趨至一旁，向她耳語，說了好幾句話。

　　﹁玲子，你怎麼啦？﹂金人聖很關切問：﹁怎麼？妳的臉色這樣難看，是否我有什麼地方使妳不高興了？﹂

　　﹁金人聖，你快走，別再理我。﹂龍玲子喘著氣息說，她的額上已現出了汗跡。

　　金人聖再要說話時，白玉娘已由房間裏出來攔阻他，她眨了眼色，說：﹁龍玲子不舒服！近日來她一直是如此，你還是早些兒回家去罷！過兩天再來，等歌舞團輟演，我們大家都有空了，那時候，我們大家可以在一起痛快的玩玩。﹂

　　金人聖的腳步便在大門口停下，他只見龍玲子一溜煙穿進了大門，急速地竄上樓去，她進了房間，即把房門砰然關上。

　　這一夜，她向金人聖連﹁再見﹂也沒有說，和往日的情形不大相同，無怪金人聖怏怏地呆立在門前，遲疑不去。

　　白金鳳冷眼旁觀，忽而，她嫣然一笑，上前挽著金人聖的胳膊說：﹁別懊惱！龍姐一向是多愁多病的！讓我送你回家吧！﹂

　　金人聖懷疑說：﹁我看她的身體一直挺好的！﹂

　　﹁病有多種！一種是肉體上的病，一種是精神上的病，藝術家！別多問了，難得有這種機會，我送你回家吧！﹂

　　※※※

　　龍玲子的確是個病人，那不是肉體上的病，而是精神上的病，而這種病症，常會受心理上，或環境上的影響，隨時發作的。

　　龍玲子也知道自己的病情嚴重，但是這種病症，是無可告人的病症，她希望把這病症隱瞞，不讓任何人知道。

　　白金鳳告訴她，她的殺父仇人曾到戲院的後台來相訪，又幾乎和她的乾媽白玉娘起衝突，龍玲子受到意外的驚嚇，再加上﹁仇人﹂二字將她刺激，她的病發作了。因為她不願意任何人知道她有這種可怕的病症，因為，她把金人聖驅走，匆匆的趕回自己房間，掩上房門，又落了閂。

　　她的腦門上，像火灼似地劇痛，額上汗如雨下，龍玲子拼命地喝冷開水，她的身旁，隨時備有神經安定劑的藥片，她一連吞了四片，用冷水嚥下去，倒在床上，她需要竭力安靜自己，把腦海之中可怕的事情擺脫掉。

　　白玉娘在房門外敲門。龍玲子是她自幼看大的心肝寶貝兒，既是她的乾女兒，又是她的得意門徒，白玉娘自創﹁新門戶﹂的野心，她欲擺脫蜘蛛黨金山泊那可恥的一代，重新建立新的下一代，所以，對龍玲子愛護備至，但近來龍玲子的態度經常失常，又會滿臉病容，她能不關心嗎？

　　﹁女兒，妳怎麼了？可是什麼地方感到不舒服嗎？﹂她邊拍著門，邊問。

　　﹁乾媽！我沒事，請讓我安靜一會兒，安靜一段時間我就會好的！﹂龍玲子躺在床上，有氣無力地答。

　　﹁嗯！好的，乖女兒，妳要好好的保重自己的身體！我不再吵擾妳！但可別忘記今天晚上，我們還有事情要做！到時候我會來叫醒妳的！﹂

　　﹁是的，乾媽！我不會忘記。﹂龍玲子答。

　　白玉娘走開後，龍玲子服下的神經安定劑的藥力已漸漸發作，那藥物，相等於一種麻醉品，可以幫助龍玲子排除腦海之中許多不需要的思維。

　　但是龍玲子仍辦不到，在半被麻醉的腦海之中，映出了她可悲哀的一生中的每一個可怕的片斷。

　　龍玲子竭力和這些盤旋在腦海之中的可怕的回憶搏鬥，她掙扎著，那帶有麻醉性的藥劑只能夠給她百分之五十的幫助，她需要依靠的還是她自己的意志。

　　麻醉劑只能讓她的四肢麻木，腦子裏的神經系藥物是控制不住的。那些可怕的回憶亂七八糟地在她的腦海中重映，一幕緊接一幕，重複又重複地紛擾了她的思想。

　　龍玲子最難忘記的：她已記不起那是她三歲或是四歲的那一年了……她的母親是怎樣的一個女人？面貌是怎樣的模樣？她略有些許印象︱︱她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女人，又是一個非常狠毒可怕的女人，記得有一次，龍玲子已經忘記了自己究竟犯了什麼錯？她的母親將她痛毆，之後又怒火沖沖地用一根繩子去勒她的頸項，有殺她的企圖，當時，龍玲子很痛苦，正如現在在床上半昏半迷狀態下掙扎的痛苦是相似的，她幾乎喪了命，這是畢生最難忘的一幕，她在小小的年紀，就已經領略在生死邊緣掙扎的滋味。

　　她無法理解，她的母親為什麼欲殺死她？似乎在她的許多童年的記憶之中，她的母親是個很慈愛，又非常痛苦的女人，她常常會獨自一人躲在房中哭泣，有時候又會和龍玲子抱頭痛哭。

　　總之，龍玲子的童年，好像總是在憂傷之中生活著。

　　在回憶之中，另外還有很可怕的一幕，她很清楚的記得，有一個粗暴的男人，那男人已經不知道是誰了，拳打腳踢，痛毆她的母親，把那可憐的女人毆得遍體鱗傷，在後又用一根繩索，去勒她的母親的脖子，似有謀殺她母親的企圖。

　　﹁我要殺妳！我要殺妳！妳這不要臉的女人，我要殺妳！﹂

　　那種粗暴的怪叫聲，至今為止，隨時隨地仍會縈繞在龍玲子的腦際。

　　﹁我要殺妳！﹂龍玲子每在回憶起這件可怕的事情時，也會跟著叫喊：﹁我要殺妳！我要殺妳！﹂

　　在後，似乎又有一個人為救她的母親，和那粗暴的男子打架，他們的毆鬥，兇狠得嚇人，好像龍爭虎鬥似的，龍玲子嚇得膽裂魂喪，幾乎失去了理智。

　　又不記得是那一年，她的母親悲泣著告訴她說，她的父親死了，以後，龍玲子就再也沒有見過她的母親的臉，但龍玲子卻記得金山泊年輕時的臉孔，最難忘的是金山泊到她家裏來將她帶走的一幕，她似是一個無主孤魂，喪魂落魄的孤女，由金山泊帶領她到一個新的環境裏去生活。

　　此後龍玲子每在夜間，都會做惡夢，這些惡夢也就是她的回憶。

　　龍玲子記得，在金山泊家中生活的那年，金山泊雖然對她愛護備至，但是在金山泊的家中，有一個人，每會告訴她金山泊是她的殺父仇人，又殺害了她的母親，這個人是誰？

　　﹁砰，砰，砰，﹂有人在房門外敲門了。

　　龍玲子在半昏迷狀態之中驚醒，時間是已經過了好幾個鐘頭了，她的病症，依賴藥力，和精神意志的冷靜，及充分的休息，似乎已好了許多，不過腦海之中，那許多不愉快而又可怕的事情仍然縈繞在腦際。

　　她的精神仍是痛苦不堪的，她撐持著爬起床來，﹁誰呀？是乾媽嗎？﹂

　　﹁是我，女兒，時間已經差不多了！我怕妳誤了事，所以喊妳起床！﹂白玉娘在門外說。

　　龍玲子長嘆了一聲，她支持著體力，蹣跚趨過去把房門打開，白玉娘和白金鳳很快的就穿進了房間，白金鳳穿的是一身黑衣，是準備好了﹁夜行﹂，而且蜘蛛黨的夜行工具也已經收拾好，用一方小黑巾包裹著，那是替龍玲子所準備的。

　　這一夜，龍玲子的精神已受到了刺激，她很害怕看見這些東西，因此她向白玉娘說：﹁乾媽，今晚上的行動，我想放棄了！﹂

　　白玉娘大為驚疑，瞪大了眼睛，說：﹁女兒，妳真個病了嗎？別讓做娘的擔心！要不要我替妳請個大夫回來看看！﹂

　　龍玲子馬上說：﹁不用了，我想我是睡眠不足，精神欠佳，只要多休息一會兒，就會好的！﹂她表露出疲倦不堪，便又倒在床上躺下了。

　　白玉娘趨至床前，表現出純粹的慈母之愛，她撫摸龍玲子的頭髮，探索她的額角有沒有發燒。

　　龍玲子的體溫很正常，她的病，並非是肉體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在表面上誰也看不出來。

　　﹁女兒，那麼今晚上，妳是無法行動了！﹂白玉娘不免長嘆一聲，說：﹁這樣豈不可惜？金鳳花了差不多有一個多月的時間，始才把陶家的內情摸清楚，陶先生每個月之間，只有一兩天到澳門，剩下陶太太一人在家，這是我們最方便的行動機會，假如今天耽誤了，起碼又得等候一個月。﹂她似乎有意的向龍玲子勸說。

　　龍玲子伏在枕上不語，她的乾媽並不知道她有難言的痛苦。

　　白金鳳也說：﹁龍姐，今晚上是個大好機會，陶先生赴澳門去了，他的兒子到學校住校，只有陶夫人，和她的一個小女孩，及一個年老的女傭人在家中，最方便我們下手，相信那是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得手，龍姐，我費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始才把這內情搞清楚，好難得選中了這一天，而且我把他們的住宅環境全繪好了圖樣，假如今晚上把行動放棄了，那我所費的一個多月的時間，完全是白費。﹂

　　龍玲子仍然沒有反應，她雙手抱著頭顱，似是在苦思。

　　白玉娘再勸說道：﹁女兒，假如妳能夠支持的話，何不再冒險一次，這機會失去了，可能還要等上一個多月！我們現在正處在貧困的階段，這也是完全為了妳，要回到香港來報仇，我們組織的這個歌舞團，可虧了大本，明後天，是最後的兩天演期，過後，歌舞團就要解散了，我們需要一筆數目不小的遣散費，把所有的演員完全遣回南洋去！這筆費用，可不少呢！﹂

　　白金鳳便採用了激將法。﹁乾媽，假如不是我的身體弱，自幼就患肺病，妳把妳的畢生的武藝完全傳授給我，讓我和龍姐有相同的武藝，那麼今天晚上，我必定會代替龍姐去冒險。﹂

　　龍玲子忽然流下了眼淚，她哽咽著說：﹁乾媽，並不是我不肯賣力，實在說，我是不忍心殺人，我不忍心殺任何的一個人！今晚上，我的情緒非常不安；我自己知道，我若是不行動則已，一行動的話，必然會殺人。﹂

　　白玉娘泰然地說：﹁殺人有什麼要緊？幹我們這一行的，妳不殺人的話，必會被人所殺！正如我失去了半邊身子一樣。記得該天晚上，那時候正是日本鬼子佔領香港期間，我們要打劫的對象驚醒了，我若是要殺他的話，在他睡意矇矓之時，就真是個易如反掌的好機會，只是礙在不能殺人的﹃幫規﹄問題，我匆匆忙忙逃走，可被他一槍擊中左肩，由二層樓上摔下街去，手臂被槍打斷了，又跌斷了一條腿，救我逃得活命的，正就是妳的父親龍圖，這一次的行動，是我和他搭檔的。他把我拉進汽車去，但是沒想到日本鬼子的警衛隊，早有了準備，他們封鎖了各要道，用亂槍向汽車掃射，二哥龍圖連中了三槍，但是他極力支持著，終於把汽車駕離出危險地區，他把我推出車外，繼續駕著車兜引日本鬼子的追兵追趕，這純是為救我的性命呢；在後，二哥龍圖，被日本鬼子追到了，但是他早已死在車中，是因為血流過多，他身體內的血液早已經流光了。﹂

　　這老太婆述說這故事時，不禁老淚縱橫了，她哽咽著說：﹁玲子，妳的父親是個生存意志極強的人！﹂

　　龍玲子和白金鳳也非常感動，尤其是龍玲子，她又需得要冷靜自己，要不然，她的病又會發作了。

　　白玉娘嘆了口氣，說：﹁據我所知，龍二哥是被金山泊害死的！他在事前，向日本鬼子的警衛隊告了密，所以，任憑我們的技術更高明，也逃不出暗算，龍二哥喪了命，我殘廢了半邊身子。﹂

　　龍玲子不明白，她忍住悲傷而問：﹁乾媽，我只知道金山泊是我的殺父仇人，但是我不明白，你們是結義的兄妹，為什麼他要陷害你們？﹂

　　白玉娘說：﹁他要陷害的並不是我，而是你的父親，我是被沾了邊的，做了陪斬的！﹂

　　﹁那麼，他又為什麼要陷害我的父親？他們不也是結義兄弟麼？﹂龍玲子再問。

　　﹁唉！說來話長，他愛上你的母親，為了實行橫刀奪愛，不惜以下毒手，將二哥陷害！﹂

　　﹁啊，那麼我的母親呢？我沒聽說過她的下落！﹂

　　﹁哼！﹂白玉娘冷嗤一聲，﹁這個賤人，不必再提她了，她居然屈身侍敵，你父親死後，喪服未滿，就和金山泊同居了一個時期。﹂

　　龍玲子落著淚。搖首說：﹁不！據我的記憶，我是被金山泊領走的，我記得很清楚，他抱著我，領我到他的家中，那是一間很豪華的住宅，一切都是新鮮的，有一間堆滿了兒童玩具的房間，有鞦韆架，有木馬，還雇有一個穿有潔白衣裳的護士做我的保母，我記得金山泊說：﹃小玲！以後，這就是妳的家了﹄﹂

　　﹁呸！﹂白玉娘唾了一口吐沫：﹁假仁假義，王八蛋！﹂

　　﹁但是，乾媽！我希望知道我的母親結果是如何？她到現在為止，是還活著？還是死了？據我所知道，我媽是個可憐的女人，受了不少的折磨。﹂龍玲子很關懷她的母親的結局是怎樣呢？她很希望能夠知道。

　　白玉娘搖頭說：﹁我也不知道！﹂她長嘆一聲：﹁經過那一次的事變以後，龍二哥死了，我殘廢了半邊身子，心灰意冷，根本不願意和任何人見面，我離開了香港，組織了一個戲班子遠走南洋各地，流浪在海外，我念念不忘的還是龍二哥遺留下的一個小女兒︱︱妳！在妳八歲的那一年，我特地偷偷地自南洋溜回來，把妳帶走，我一看而知，妳是個聰明伶俐的孩子，而且天賦很好，妳小小的年紀，就懂得做人的大義，了解仇與惡，恩與怨，我也是獲得五弟鄒鳴的幫助，是他幫忙向妳證明，金山泊是妳的殺父仇人，因此，妳跟我走了，還留下一張字條給金山泊，說明十年之後，妳要回來報仇的，妳可記得那字條上所寫的是些什麼字句嗎？﹂

　　龍玲子搖頭，說：﹁我不希望再回憶那些。﹂

　　白玉娘正色說：﹁孩子，不論如何，仇妳是總要報的呀，在江湖上許下的諾言豈能不遵守？﹂

　　﹁我只想知道我母親的結果。她老人家後來是怎樣了？是否現在還活著？﹂

　　白玉娘皺著眉宇，﹁我在出事之後，即遠離開香港，在後，鄒鳴和吳鴻洲都沒有提及過，他們都好像不願意提及妳的母親，認為這是不齒於啟口的事情，據說，金山泊有一個時期，弄了一間小公館，和她祕密同居，以後就沒有下文了，據我的猜想，很可能已經死了。﹂

　　﹁可憐的母親……﹂

　　※※※

　　在凌晨四時左右，石塘咀方面，悄悄地駛來一輛黑色的小汽車。車中是兩個黑衣女郎。

　　龍玲子是被她乾媽說服了，這一次的行動原是想放棄的，但為了﹁南洋百花歌舞團﹂的解散，每個歌舞團員都需得有一筆川資遣返南洋去，所需費用極鉅，不得不由龍玲子想辦法，另一方面，是為了報仇，這種報仇的方式是屬於精神方面的。

　　金山泊把蜘蛛黨解散了，十多年來，安逸無事，不意突然間又有類似蜘蛛黨的劫案一連串發生，把港九二地，鬧得滿城風雨，使金山泊坐臥難安。

　　白金鳳為她駕著汽車，沿途上給她講解陶宅的內情，白金鳳也是白玉娘的乾女兒，自幼身體羸弱，無法接受蜘蛛黨的武功鍛鍊。白玉娘把她訓練成另一種用途，就是專為探路的，所以在歌舞團之中，她除了表演以外，還做交際業務。

　　他們這天晚上要下手的是一個姓陶的住宅，陶某是個為富不仁的奸商，曾經發過一筆國難財，現在仍在做投機買賣，只因為他是個老色迷，曾經和﹁百花歌舞團﹂的一個舞女勾三搭四，所以引來這場禍事。

　　白金鳳在歌舞團之中，辦的是交際業務，每逢遇有這等﹁貨色﹂上門，她都需要特別注意，因之，她曾和那陶某所追求的舞女登門拜訪過陶宅一次。

　　白金鳳每遇有這種類似的事情，就等於有特別的任務在身，她必需要了解四周的環境，以便行事。

　　所以，她繪了陶宅的圖樣，把陶宅的一家人的行蹤作息也藉機會弄得清清楚楚。

　　汽車停下了，白金鳳找到個暗僻的地方，足以供汽車掩蔽，她倆雙雙的跨出汽車。

　　白金鳳將一隻小型的包裹遞給龍玲子，說：﹁所有應用的東西，全在裏面。妳需要注意的，就是花園內有兩隻兇猛的狼狗！﹂

　　﹁知道了！﹂龍玲子邊答著，邊用黑絲巾，將她的秀髮束起：﹁鳳妹，我別的不希望，只希望今天晚上，我能夠不殺人就好了！﹂

　　﹁今晚妳能夠忍耐，自然就不會殺人！我去替妳把狼狗引開！﹂白金鳳預備好了一包烤兔肉，她先朝那座精緻的花園住宅趨過去，還未及來至大門，已經可以聽到狼犬的叫吠聲，白金鳳貼著圍牆跑步，憑著牠們的嗅覺，在圍牆內追蹤，不斷的狂吠。

　　白金鳳跑了一段路把這對兇惡的畜牲，引導至和龍玲子入宅的相反的方向，然後把兔肉扔進花園去。

　　這些烤兔肉，原是滲有重量的麻醉藥劑的，這兩條狼狗不吃則已，若是一吃進口的話，起碼有數小時不會甦醒。

　　龍玲子已來至另一面的圍牆旁邊，她掏出五爪金龍的金鉤繩索，持在手中抖了兩抖，便向牆上掛去，她的手法乾淨俐落。五爪金龍已經牢牢的掛在牆內貼近牆邊的一株老榕樹上，她扯緊了繩索，立刻雙腳騰空，向牆頭上縱去，只片刻，那高約丈餘，栽有玻璃刺的高牆，她的一隻腳已經能在上邊立穩了。

　　因為牆頭上栽有玻璃刺的關係，她不能夠久立，只借那一立足的一剎那間，將繩鉤向老榕樹的頂梢再高掛了一層，然後利用盪鞦韆的方式，順著力量向高空一飄，已很安然地立在那棟小洋房的涼台之上了。白金鳳所繪的地形圖解已有說明，那洋台內進處就是陶奸商的寢室，陶某為業務關係，赴澳門去了，臥室內只有陶夫人一人。

　　龍玲子將繩索找個穩當的地方搭好，為她離去時舖穩了後路，她看那扇落地長窗，在內下了閂，假如不把玻璃敲碎，伸手向內拔開門閂的話，她是根本無法進內。

　　龍玲子自她的小包裹之中找出一顆專為割玻璃的鑽石，在那玻璃窗上，刺劃了一個梭形的形狀，然後在上端用指頭輕輕的一敲，那塊玻璃便翻了個身，龍玲子急忙將它接住，取了出來，然後伸手進窟窿拔開門閂，那扇落地長窗便推開了。

　　龍玲子伏地蛇行爬進房間裏去，她可以看到，面對的一張席夢思床上，正熟睡著一個肥團團的婦人，正就是陶夫人，龍玲子祈禱說：

　　﹁希望今夜我走時，不要殺人……﹂

　　龍玲子的口中，唸唸有詞：﹁我不要殺人……我不要再殺人了……﹂

　　陶家因為是個暴發戶，所以寢室內的一切擺設，全都是新購的，奢侈卻庸俗不堪，在陶夫人的梳妝檯旁邊，還有著一口小型的保險箱。因之，這一夜的行竊的方式，稍為兩樣，她需得先找保險箱的鑰匙。

　　她得先利用哥羅芳，將陶夫人迷倒，然後去竊取她的鑰匙，以龍玲子的經驗，女人的鑰匙必定是貼近身體收藏的，若不是藏在枕下的話，必然是掛在褲腰帶之間，或者是床頭櫃，反正是最接近她的地方。

　　龍玲子取出一方手帕，將身邊攜帶的一小瓶哥羅芳取了出來，在手帕上傾倒了些許，便向著陶夫人的臉孔上一舖，這個肥團團的暴發戶婦人，連一點反應都沒有，還是那副熟睡的樣子。

　　龍玲子略歇了片刻，她要等待那麻醉藥發生了效力時，始才動手。

　　首先，她搜索陶夫人的頸項，陶夫人掛有一串足有二兩來重的金鍊子。龍玲子便老實不客氣地將它取了下來，最重要，還是那根保險箱的鑰匙，她開始動手了，摸索了陶夫人的枕下，但是枕下竟然一無所有！

　　陶夫人狀如死人一樣，被一方手帕蓋著了臉孔，怪可憐的一副樣，龍玲子起了惻隱之心，又喃喃地說：

　　﹁我不能殺人……今晚上是絕對不能殺人的了……這個可憐的女人，我既要洗劫她的財物，又何必再殺她呢？我不能殺人……﹂

　　然而，鑰匙已經找到了，是在陶夫人的褲腰帶之間，那一串鑰匙，包括了有門匙，抽屜鑰匙，衣箱鑰，連同保險箱的，共有十多根，龍玲子取到手中，即匆匆去將保險箱打開，另外，就是要旋扭那保險箱的號碼盤了，這也是蜘蛛黨所應有的技能之一。

　　龍玲子在接受白玉娘的技能訓練之時，就曾經扭開過四十餘種構造不同的保險箱。

　　那是全靠耳朵細聽，聽那鎖鍵所發出的聲響，那是必須要極端的冷靜始才行的。

　　龍玲子極力冷靜自己，但她的腦筋竭力在想，一面喃喃自語，給自己加以警惕說：﹁什麼都可以，一切都不成問題，就只是今夜，我不要殺人，那個肥團團的婦人已經是可憐至極，我怎能再殺她呢？我不能殺人……﹂

　　由於她的腦筋紛亂，保險箱的號碼盤，對來對去，怎樣也對不準。

　　殺人，殺人，殺人……這字句在她的腦海裏重複，重複，又重複……

　　﹁我不能殺人……不能殺人……﹂她喃喃唸著，受此影響，她的舊病復發。

　　龍玲子原是有著一副嬌媚而又純良的臉孔，那是屬於充滿青春氣息的美人，但她的病態發作時，漸漸的柳眉倒豎，兩眼閃露青光，一副兇神惡煞的臉貌外露，而且她的那頭烏黑的秀髮，在左額角，馬上會冒出一撮白色的頭髮。

　　龍玲子已不再是個菩薩心腸的善良人了，一股內在潛伏著的獸性，狠毒殘忍，嗜殺成性，已發作出來。

　　她捨棄了那座未曾打開的保險箱，喃喃地咬牙切齒說：﹁我要殺人！我的母親是怎樣死的，我就要怎樣報復！﹂她朝著那張床趨去，陶太太仍沉睡在床上，一方有﹁哥羅芳﹂的手帕仍在她的臉上。﹁我不殺人，人就要殺我！﹂龍玲子的眼中閃爍著青色的凶光。

　　她不再可憐陶夫人，那暴發戶的女人了，她開始找尋凶器，床上沒有玻璃絲襪，她是慣於用玻璃絲襪的。

　　她打開了衣櫥，取出一條絲質的領帶，毫不考慮地就向床上的女人撲過去，霍然間用領帶絞在陶夫人的脖子上，運用渾身的力量，灌注在兩隻強健的手臂之上，咬緊了牙根使勁猛扯。

　　陶夫人好像略為有了感覺，掙扎了片刻。

　　約數分鐘之後，龍玲子痛苦不堪，她額上那團火似的力量已告消失，相反的是滿額冷汗，她的眼睛裏所閃露出的那種含有恐怖性的色彩也同時失去，回復了平常的憂鬱，左額角上那撮白色的頭髮也漸褪去了。

　　陶夫人已死在床上，死狀很慘，那形狀恐怖極了，龍玲子嚥著氣，吶吶地說：﹁唉！我又殺人了，我為什麼又殺人呢？為什麼老控制不住，唉！這可憐的女人……﹂她淌下了眼淚，無心再去設法啟開那隻保險箱，她胡亂的在那梳妝檯的抽屜裏，取了幾件手飾，算做行竊，即匆匆地由原路退出了陶宅。

　　白金鳳守候在汽車下為她接應，龍玲子如一縷煙似地鑽進了汽車。

　　﹁得手了嗎？﹂白金鳳問。

　　龍玲子不回答，只說：﹁快走吧！﹂

　　當汽車駛動時，龍玲子已如淚人一般，汽車消失在晨霧裏。

第三章　天怨人怨

　　次日中午，莫狄探長又有電話給金山泊，並請他赴石塘咀現場一次。

　　莫探長說：﹁花園裏養了有兩隻兇猛的狼狗，居然還能夠不露痕跡地進入住宅行竊殺人！花園裏有烤兔肉的骨頭，經過化驗，證明含有濃烈的麻醉劑；看那牆頭上，露台的石欄杆上，又全有五爪金龍的痕跡，手法倒做得乾淨俐落，沒有一點指紋留下，但是足印可沒掩沒掉，牆裏牆外，還有石欄杆上，我們已量過了尺寸，和以前的幾件殺案，完全相同，唯一不同之點，就是以前用玻璃絲襪，將受害人勒斃，而這一次用一條領帶。﹂

　　金山泊只聽這些，已夠心驚肉跳的了。他的腦海之中立時就憧憬白玉娘的兩個弟子，龍玲子和白金鳳。

　　他極力沉著，觀察那些遺留下的痕跡。一面說：﹁有被劫取了一些什麼嗎？﹂

　　﹁一些現鈔和手飾！﹂莫探長答：﹁一隻保險箱沒有啟開，鑰匙還插在鎖眼裏，號碼盤沒有對上！﹂

　　﹁這就不對了！以我們蜘蛛黨的門徒而言，開保險箱是最擅長的特種技能之一！﹂金山泊答。

　　莫探長頓時兩眼一瞬，似有所悟。

　　﹁也許是打開過了之後，再重新關上的！﹂莫探長故意這樣說。

　　﹁那麼，裏面的財物可有損失？﹂金山泊已猜想得到，莫探長的話中必有另外的意思。

　　﹁我們正想知道，因為陶夫人死了，她是唯一知道號碼的人！﹂莫探長頓了一頓，再說：﹁金老前輩既然曾經是蜘蛛黨的掌門人，相信對此道的任何竅門都要精通！假如不太麻煩你的話，可否為我們表演一番？﹂

　　金山泊的臉色頓有難色，遲疑地說：﹁不！我洗手十多年了，疏於練習，這門工夫，是需要時日不斷的磨練的，我已經是上了年紀的人，等於是生了銹的廢鐵，手指頭也不靈活了，耳朵的聽覺也不行了。﹂

　　﹁我的要求，只是請你試試，失敗與成功是不計的！﹂莫探長再說：﹁再說，你現在是幫助治安機關！﹂

　　金山泊很尷尬，他原是有決心洗心革面的人，洗手歸隱之後，盡量趨於上進，很希望能把過往下流的事跡完全抹煞勾銷，甚至於把腦海之中的回憶也完全滌除；不料，香港一連串發生了這麼許多的禍事，把他也捲進了漩渦，現在，莫探長還逼著要他幫忙偷開別人的保險箱呢。

　　﹁保險箱的鑰匙插在鎖眼之上，那旋轉的號碼盤上，有被揩抹過的痕跡，兇手必定將它扭轉過，要就是帶上了手套，要就是經過用指頭扭之後，把指紋揩抹乾淨，所以，這隻保險箱是否曾經被打開過？得看裏面的財物是否被竊，這就全靠你的幫忙了，而且更可以證明是否你們蜘蛛黨的門徒所為了，你不是說過，開保險箱，是你們蜘蛛黨必修技能的課目之一嗎？﹂莫探長再說。

　　金山泊無可奈何，他脫下了上衣，捲高了襯衫的袖子，蹲伏到保險箱旁邊，十多年未用過的老功夫，這時候又要老調重彈了。

　　他將十隻手指頭，揉了又揉，手指頭都僵硬了，尤其耳朵也不靈了，他用大拇指和食指，輕輕地旋轉那號碼盤，貼著耳朵傾聽。

　　那號碼盤裏面的器械，發出的、的、的、的聲響，在普通的一般人聽來，那些聲音是一致的，就等於上手錶的鍊子一樣，但在金山泊聽來，卻大不相同，那有著緊密和鬆弛之外，也有著沉重和輕微之分，聲響的分間也有許多不同的節拍，只見他一會兒將號碼盤向前扭，又向後扳。

　　只瞧他的動作，和他的表情，就可以知道他曾經失敗了多次，這和他的情緒大有關係，金山泊的心緒不寧，他並非專心專為盜竊而來的蜘蛛黨，而只是代替了兇手在現場表演。

　　警署裏專案的辦案人員，年紀都很輕，原對這種聽都沒聽過的﹁蜘蛛黨﹂，抱著懷疑的心態，再者兩鬢花白、文質彬彬的金山泊，怎麼看也跟飛簷走壁扯不上關係；而現在探長竟然還要他表演開保險箱，均極為好奇，這時全都圍攏在一旁觀看金山泊的表演。金山泊的情緒更不安，頭腦更不能冷靜，聽覺和他的智慧不能集中，僅憑往日技術他根本無法將保險箱打開。

　　他又再次的將號碼搗亂了，只要是一個號碼失敗，就得重新再來。

　　﹁這樣看來，蜘蛛黨有時候，也是無法將保險箱打開的呢！﹂一個探員說。

　　金山泊回首瞪了那探員一眼，停下了工作，莫探長也同時向那探員瞪目，禁止他再張聲。

　　這兇宅內的空氣更是沉寂了。連蒼蠅飛過，也會有震翼的聲響。

　　金山泊歇了片刻，再次屏息凝神，將全副精力集中在耳朵的聽覺之上，又開始旋轉那隻號碼盤，的、的、的、滴……那清脆而又充滿了神祕的聲響，一聲一聲的由他的聽覺傳遞到他腦海之中，激起了他的回憶。

　　金山泊的出身，也是孤兒院；自幼失去父母，他沒享受過天倫之樂。在他十歲的那一年，他被人自孤兒院中領走，那就是他的師傅，由那一年開始，金山泊即開始接受蜘蛛黨的習藝訓練，由於他的秉資聰慧，任何技能，一學即會，一點就通，因此，甚得師傅的寵愛；記得開始學習識辨保險箱的性能的時候，師傅用鑰匙敲他的腦袋，凡是搞錯了一個號碼，他必會受到皮肉之苦；因之，保險箱的號碼盤所轉出的聲響，於他是一種極度可怕的恐怖。

　　的、的、滴、滴……那聲響好像是賭場上賭輪盤一樣，珠子在輪盤上打滾，所發出的聲響相彷彿，只是輕重不同而已，憑聲響的判斷猜測保險箱的號碼，也正如賭輪盤相似。

　　金山泊的額上已現出了汗跡，實在是他意志不能集中，擾亂了他判斷號碼的智慧，一錯再錯，金山泊不免搖首嘆息，喃喃自語：﹁唉，我是老了，不中用了，一個人年紀老了就一切都完了。﹂他極力的希望能把腦海之中亂七八糟的思潮驅除，但是無能為力。

　　他又記憶起第一次奉師傅之命，去竊取一間銀樓的保險箱時，差不多費了兩三個鐘點，保險箱仍是打不開，等到他將號碼搞對了之後，保險箱門拉開，警鈴大作。原來，那保險箱門是接有警鈴的，不啟開則已，若啟開時，不將警鈴所接連的電掣拔去，警鈴即會亂響，金山泊受到警鈴亂鳴之驚慌，急忙捨下一切，匆匆逃走，事後，卻被師傅毒打一頓。

　　記得師父說：﹁賊不空手！警鈴雖然響了，但是起碼要過些時候，始才會有人趕到現場，你慌什麼呢？﹂

　　金山泊的腦筋紛亂，他又再次的將號碼盤搗亂了，他實在是無法將保險箱打開了，他想放棄，但是又耐不住立在背後的那批警探的恥笑，同時，這關鍵還關係了蜘蛛黨的聲譽。

　　金山泊曾向莫探長說過：﹁啟開保險箱，是蜘蛛黨的必修技能之一。﹂他若是不能將保險箱啟開的話，那麼他所說的話，等於是白說了，這陶宅的兇手，正未能將保險箱啟開呢？

　　金山泊再度努力，他竭力把腦海之中紊亂的思想摒除，集中意志，一心要把保險箱打開，那是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記得他第二次開了一座保險箱時，那是行竊一間百貨公司的帳房間，當他憑著他的智慧和技術。在將那保險箱的鐵甲板門拉開時，看到裏面是數不盡的，花花綠綠的鈔票，他喜歡得發狂，而幾乎將店舖裏的店員驚醒。

　　金山泊在咀咒自己，為什麼腦海之中老是不能安靜？過去了的事情，差不多在收山多年以來，早已經忘記得乾乾淨淨了！偏要在這緊要的關頭裏一一回憶……難道說，洗手不幹之後，又重新竊啟保險箱！破壞了誓言，是祖師爺的責罰麼？

　　他的手指頭麻木，聽覺也麻木了，所判斷的號碼還是一再錯誤，他已經是汗流浹背了。

　　﹁唉，人老了畢竟是不行了！﹂他深深地嘆了口氣。

　　莫探長已經在說話了：﹁金老前輩，假如你是沒有辦法將這保險箱打開，我也不再勉強你了，但由此當可以證明，蜘蛛黨並非是任何保險箱都可以打開的。﹂

　　金山泊垂首喪氣，坐落在地板之上，用手帕將額上的冷汗擦去，燃了一支香煙，吸了數口，即將香煙扔去。

　　他並未回答莫探長的說話，又再次的摸索那隻號碼盤，貼著耳朵仔細傾聽。

　　的、的、的、滴、滴……每一個號碼經過械件的旋轉，仍還是發出相同的聲響。

　　金山泊面對的是一座新型德製的家庭用保險箱，那種機械都比較精細靈巧，即算是保險箱的製造專家對這種新式械件也不一定會有把握，何況金山泊已經是歸隱多年，十多年不彈此調了。

　　那些在四旁圍觀的探員，又在冷語了。

　　﹁既然無法打開，何不就算了？陶先生得到惡耗，必會自澳門趕回來，相信陶先生不會不知道號碼吧？﹂

　　﹁由這樣證明，蜘蛛黨除了會殺人以外，並不一定能將一座普通的保險箱打開呢！﹂

　　﹁我有十成的把握，可以證明，這些一連串的劫殺案，是蜘蛛黨所幹的！由那些五爪金龍的痕跡就可以斷定了！﹂

　　莫探長也說：﹁金老前輩，既然打不開就算了，好在我們還可以尋線索！﹂

　　正在這時，只聽到﹁咔吱﹂一聲，金山泊已經將保險箱的鐵界門拉開了，他雖獲得成功，但是早已累得臉無人色啦。

　　﹁只因為主人沒把這保險箱保養得好，它的械件差不多全銹了。﹂他說。

　　莫狄探長急忙查看保險箱內的各物，他希望能獲得證明，保險箱是否曾被殺人的兇手開啟過呢？

　　那座小小的保險箱內的各物，可以看得出，根本原封未動，裏面有金條、外幣、及各色各樣的貴重飾物，以外就是房地契及放債等文件。

　　由這些，該可證明，金山泊所說的是對的，保險箱根本未曾被打開過，否則那些金條外幣，必被竊走無疑。

　　金山泊能憑空把一座不知道號碼的保險箱打開，當也可以證明，蜘蛛黨是練有這種功夫，金山泊已經收山十多年了，還可以使出這種驚人的技術，那麼蜘蛛黨的下一輩能出山的門徒，當不會殺人了，而捨棄下一隻保險箱不顧，就僅取了幾件不值錢的飾物，逃之夭夭。

　　正當那些警探亂哄哄地圍觀那隻保險箱，檢查保險箱內的損失情形。錢財是人人所愛的，不能到手，看看也是好的，因此，他們混亂成一團！

　　金山泊功成身退，他退出人群，穿好了衣裳不別而行，溜走了。

　　他所做的這件事情，於蜘蛛黨是不大不小的，最低限度，他可以給警方一個有力的證明，蜘蛛黨的門徒在任何困難的情形之下，是必然可以把一隻保險箱打開的，何況在該夜，陶宅並沒有任何的一個人被驚醒，意外的情形一點也沒有，兇手不必匆匆逃亡而去，為什麼不劫取這筆價值可觀的財物。

　　金山泊想證明，這劫殺案不是蜘蛛黨的所為︱︱蜘蛛黨是從來不殺人的！

　　※※※

　　金山泊離開了陶宅，他並非是真個心安理得，能把這一連串所發生的劫殺案置之事外，相反的，他的情緒更是不安。

　　若用他的目光去鑑定，每一次殺案發生，在現場上所遺留下的五爪金龍的痕跡，都完全相同，就是蜘蛛黨的所有標記無疑！

　　雖然，陶宅的一隻保險箱沒有打開，但開啟保險箱的技術，並非是每一個蜘蛛黨的門徒都有把握的；這是需要智慧和冷靜的意志始才能行，若是在現場稍為遭遇到意外的話，就往往會失敗，必會捨棄財物而逃。

　　金山泊又怎能斷定那保險箱未能打開，這些案子就不是蜘蛛黨之所為呢？

　　金山泊還需要把這些事情解決，否則他永無安寧之日。

　　陶宅的殺案，和過去的幾件殺案完全相同，金山泊不能閒視，雖然他不能確定這些案子一定是白玉娘的兩個女弟子所幹的，但是最少白玉娘有最大的嫌疑。

　　金山泊的五個結義兄妹，除了龍圖已經喪了命之外，其餘四個人全在香港，金山泊想召集他們作一次談話很不容易，他和吳鴻洲白玉娘都失和，為的是龍圖之死引出的誤會。

　　金山泊回到家中，剛好金人聖交夾著一幅剛告完成的畫像要到荔園戲院去。

　　﹁咦，爸爸，今天你這麼早就回家了？﹂金人聖向他的父親招呼。

　　金山泊可不像平日間對他的兒子那樣的慈愛，他的臉非常嚴肅，沒有絲毫和顏悅色，一手搶起那幅畫像。不用說，那又是龍玲子的畫像，金人聖將她描繪成一個絕世的美人，所運用的色彩，充滿了愛，整幅的畫，差不多全是用玫瑰的色彩構成，金人聖將他的愛意流露在畫筆之上。

　　﹁金人聖！你要離開這個女人，我警告你！﹂金山泊正色地說。

　　金人聖大愕：﹁為什麼？你可知道這位小姐是誰麼？﹂

　　金山泊：﹁不為什麼！我也不必告訴你她是誰，反正你遠離開她就是了！﹂

　　金人聖對這種答覆覺得不滿意。即說：﹁任何事情，都應該有個理由，是身份問題？門戶問題？職業問題？或是其他的什麼問題？現在是自由世界，老舊頑固的思想不應該再在這個世界存在。﹂

　　金山泊肚內有苦說不出，他不希望他的兒子知道他的往事，他咆哮說：﹁不管什麼世界，什麼理由，你遠離這個女的就是了。﹂他欲拂袖而去。但忽而又止住了步，拉住了金人聖的手，改變了和藹的聲調說：﹁人聖我的兒，你要聽父親的話！在你這個年歲，還應該努力求學，談戀愛於你尚早！﹂他頓了頓，改變了笑臉攻勢：﹁你不是一直希望到巴黎去深造嗎？現在，我已經有決心，不論社會是怎樣不景氣，我的工廠的經濟狀況如何？我要成全你的志向！把你送到巴黎去，甚至於，你想到歐美去觀光一番，全都可以，我唯一的要求，是希望你遠離開這個女人！﹂

　　金人聖的心中，更感到莫名其妙，為什麼他的父親會對龍玲子是如此的憎恨呢？難道說，他在暗中已經偵查過這個女人的職業麼？在今日亂世之秋，做一個職業舞女並不低賤，許多人謀生乏術，淪為盜匪，作奸犯科，與法律背馳，那更為社會不齒，他的父親金山泊一往是個開明的人，又為什麼獨對一個跳舞女郎，這樣的苛待呢？

　　﹁你總能答應我的要求罷？﹂金山泊扶著他的兒子的胳膊，以最懇切的態度，作最後的要求。

　　金人聖垂手不語，對龍玲子，是他的初戀，初戀是人生之中最難忘的一個階段，金人聖只為他父親的幾句話就能把情絲毅然斬斷嗎？

　　金山泊了解年青人的心情，這是無法加以強逼的，他不能說明他和龍玲子的關係，更不能指明龍玲子是個蜘蛛賊，是個殺人兇手的嫌疑犯，他已經盡了利誘的手段，答應送金人聖到歐美去深造。

　　﹁人聖，聽不聽父親的說話，全由你了，你和這個女人繼續往來，將來必定會後悔的！﹂金山泊說完，轉身離去了。

　　金人聖凝呆在庭園之間，過了片刻，夾起畫架，怏怏而去。

　　金山泊需要和白玉娘作一次談判，但是白玉娘已經言明，要拒絕和他往來；他的三弟吳鴻洲，也不願意和他見面。

　　金山泊在他的兄妹行中，唯一可以說話的，就是他的五弟鄒鳴，這個廢人，除了吸毒以外，一無是處，但是金山泊在道義之上，又不能不養活他。

　　﹁鄒鳴，你替我到吳鴻洲處跑一趟，你告訴他！四妹白玉娘已經自南洋回來了，她搞了一個﹃南洋百花歌舞團﹄，在荔園遊樂場表演。﹂

　　鄒鳴對白玉娘之突然回到香港，好像毫不感到驚奇。無動於衷，很冷淡的說：﹁蜘蛛黨不是早已經解散了嗎？白玉娘回到香港來，於吳鴻洲又有什麼關係？而且吳鴻洲，自從洗手以後，對蜘蛛黨的事情，完全置身事外，根本不願意過問。我相信他也不會願意和白玉娘見面的了？﹂

　　﹁但是這一次白玉娘突然回到香港來，情況可不同，香港一連串發生了許多劫殺案，根據一切的形跡，都和蜘蛛黨有關。﹂

　　﹁四姐白玉娘是個殘廢人，我們都可以相信她絕對不會再出來犯案，而且，四姐的心腸是最慈悲不過的，你相信她會殺人麼？﹂鄒鳴還是那樣毫不關心似地說。

　　金山泊不免暗暗猜疑起來，他兩眼瞬了一瞬，心中暗起狐疑。說：﹁你好像對白玉娘之突然回到香港毫不關心！﹂

　　﹁我早知道她已經回香港來了！﹂鄒鳴說著，又掏出他的百寶盒子，裏面有香煙，也有一小包一小包的藥粉，又開始吸毒。他取出了一支香煙，用牙籤挑出些許煙絲，邊說：﹁我查出龍玲子在百花歌舞團做舞女，當然也不難查出歌舞團的老板娘就是白玉娘，只因為當年龍玲子在你家失蹤，正就是白玉娘潛返香港，我早就想到，除了白玉娘有這份熱情會將龍玲子帶走以外，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人。﹂

　　金山泊不禁勃然大怒，對鄒鳴和白玉娘之間的關係已完全明白了，他揚手﹁拍﹂的一聲將鄒鳴手中已裝好了毒物的香煙一掌擊落地下。

　　鄒鳴嚇了一跳，他從未有看見過金山泊的臉色這樣難看，形狀是那樣可怕的。

　　﹁我明白了，原來你們幾個人是暗中聯合起來故意對付我！枉我白養你這麼許多年了！﹂金山泊咀咒著說。

　　鄒鳴很不服氣，他忍氣吞聲地俯身將跌落地上的一支香煙拾起，自說自話：﹁祖師爺傳授給我的一身武藝，原是教我自力謀生，傳延後代的；只因為你要解散蜘蛛黨禁止我以畢生所學自謀生活，把我和結義兄弟姐妹分離，為的是你要攀向上流社會，成為社會賢達，雖然多年來，你給我吃一口閒飯，但是我可從來沒有閒過，那一天不是為你作牛作馬的？假如你不願意養我！我大可以走路！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我們分道揚鑣吧！老實說我也不願意再替你做牛馬了！﹂

　　鄒鳴突然說出這樣的說話，金山泊也大感意外，似乎他是早存了心，有了預謀的！他突然出走，會到那兒去？鄒鳴和外界很少接觸，他沒有江湖上的朋友，而且蜘蛛黨的武功也日久疏練，根本無法自立謀生，他會投到那裏去謀生？

　　莫非早經計劃好準備投到白玉娘處去？

　　鄒鳴果真的就怒氣沖沖地走回他的臥房去，開始收拾他的行李。

　　金山泊長嘆一聲，他自從洗手以後已經是安靜很久的人了，這種轉變，使他做夢也沒有想到，連鄒鳴也向他叛變，那就太不公平了！也許以後的生活也得改變，他怏怏地跟隨在鄒鳴之後，進入鄒鳴的房間，蜘蛛黨的這一代之中，五個弟兄，除死的以外，眾叛親離，所剩下的只有鄒鳴一人，養了他十多年，如今他又要離去。

　　﹁你真的要走麼？﹂金山泊有挽留他的意思。在道義上，他需得給鄒鳴養老終生。

　　﹁反正我不再做你的食客了！﹂鄒鳴根本沒有什麼行李，平日不重打扮，幾件舊行頭塞滿了一箱子，這是吸毒將他害了，他再說：﹁蜘蛛黨在解散時，三哥吳鴻洲，四姐白玉娘，你都有一份優厚的財資分給他們，所以吳鴻洲能開設古董店，白玉娘能夠組織戲班子，只有我，什麼也沒有。這當然，在你的眼中，我只不過是一個廢人，根本不會利用什麼錢財！你不給我這筆錢，我也無所謂，反正吃了你十多年的白米飯，也可以抵消了！﹂

　　他的語氣之中，是有和金山泊決裂的意思，這原因何在呢？難道說，也是為龍圖之死麼？若是如此，鄒鳴竟能忍耐十多年，等到龍玲子長大成人，回到香港來宣佈為父報仇之後，他才宣告決裂，這種忍耐功夫，也未免太可怕了，金山泊不免感到寒心。

　　﹁你的錢，是有一份的！我貯存起來，供你養老之用。﹂金山泊說。

　　﹁不用了，我現在去重創天下，假如有什麼意外，賞我一口棺材就是了！﹂

　　鄒鳴說著，提起他一隻破皮箱，毫不留情地，昂首就走。

　　居住了十多年的屋子，居然於他毫無戀棧之處，金山泊熱淚盈眶，他目送鄒鳴的背影，越出花園之外，只見他頭也沒回，就這樣走了。

　　金山泊捫心自問，在這畢生之中，不知究竟做錯了什麼事呢？似乎弄得天怨地怨，鄒鳴脫離了他，必然會和白玉娘龍玲子他們結成一黨，向他圍攻而來。

　　﹁他們會怎樣對付我呢？﹂金山泊自問，難道他們要開蜘蛛黨的殺戒麼？要把他殺掉？

　　假如最近在香港所發生的幾件案子，是白玉娘和她的門徒所為的話，他們是早已經開發殺戒了，若此下去，這社會上就將永無寧日了。

　　※※※

　　金山泊需要壓制這一代的瘋狂的行為，要和白玉娘作一次正式的談判，白玉娘不願意和他相見；吳鴻洲置身事外；鄒鳴一走了之；他連個替他傳話的人也沒有。

　　白玉娘自認和金山泊有莫大的仇恨，但是吳鴻洲只希望安靜的過日子，照說由吳鴻洲出來做中間人，給雙方拉攏，那是最適合的人選了。

　　金山泊數次至吳鴻洲的古董店，吳鴻洲均避不見面，金山泊困惑不已。

　　結義半生，落個如此收場，實在教人神傷。

　　這天，金山泊又來至吳鴻洲的古董店。一個年約十八九歲的摩登女郎，自古董店二樓的住宅下來，正好和金山泊正面相遇。

　　那女郎，眉清目秀的，長得楚楚可人，金山泊猜想，很可能就是吳鴻洲的女兒了。

　　金山泊靈機一動，攔阻了她的去路，很禮貌地說：﹁假如我沒有看錯，你一定是吳媚小姐了！﹂

　　這女郎驚愕地，瞪大了晶瑩的一雙大眼睛，向金山泊上下打量了一番。露出了潔白的貝齒說：﹁你是誰？為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你貴姓？﹂

　　﹁我姓金，妳應稱我金伯伯，因為我和令尊是世交，妳看見我的時候，還只有這麼小呢！﹂他用手一比，正好和古董店櫃檯前的椅子一樣高，﹁自然，妳不會認識我了，但是妳的面容，還是孩提時一樣，我不會忘記！﹂

　　吳媚笑了一笑，她笑得是那樣的大方，高雅、動人，她指著二樓進口處的樓梯，說：﹁家父在樓上，你自己上去罷！﹂

　　金山泊搖頭，說：﹁令尊老在迴避我，我也不必上去和他見面了！﹂

　　吳媚吃吃憨笑了一陣子，又再次重新打量了金山泊一番，說：﹁你大概就是家父所說的，不願意見面的那一位客人了！這是為什麼呢？你有斯文的外表，儀容不弱於任何人，又非地痞流氓討債人！﹂

　　金山泊也嗤笑道：﹁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原是天定的，令尊和我，原是磕頭拜把的弟兄，只因為一點小誤會，他把我們弟兄之間的情份完全不顧，還發下了誓言，一輩子不要和我見面！這倒不說，他的經濟情況不太好，我願意在道義上幫他的忙，他也曾拒絕過，妳說，天底下可有這種倔強的人沒有？我雖然不是個富豪，但是至少是一間針織廠的老板，週轉一點鈔點是絕對無所謂的！﹂

　　﹁既然家父這樣倔強，你又何必再和他交往？他不願意見你！你也不再見他就是了！﹂吳媚說。

　　金山泊吁了口氣，說：﹁但是不行！我既然是他的大哥，當然要顧慮到他的生死存亡問題？為了他的前途和未來的幸福，我一定要過問。﹂

　　﹁哦？﹂吳媚歛下了笑容，實在是金山泊所說的幾個字眼太過可怕了。﹁什麼生死存亡的問題？什麼前途？什麼幸福？依你的語氣，好像有什麼可怕的事情馬上就要發生了？﹂

　　在說這些話時，金山泊早已經注意到在那二樓入口處的樓梯拐角上，正有一個人潛躲著偷聽。不用說，那人必是吳鴻洲，金山泊的用意，就是要把他逼出來。

　　﹁這些事情，我無法告訴妳！﹂金山泊故意裝做一板正經地說：﹁妳不會知道令尊和我過去的關係！我也不會告訴妳他目前所遭遇的危機。﹂

　　驀然間，樓梯上躍下一個人，他無形中已經把蜘蛛黨的武功施展出來了，相隔七八級的樓梯，只一個箭步，已躍在金山泊的跟前了，而且腳步不帶出一點聲息，正就是吳鴻洲呢，他實在是忍耐不下去了，他用手指頭指到了金山泊的鼻尖，高聲咆吼說：﹁假如你敢再多向我的女兒說兩句，我這條老命和你拼了！﹂

　　金山泊只需要吳鴻洲露面，他已經獲勝了。

　　金山泊便含笑，面向吳鴻洲，再也不向這年輕嫵媚的女郎說話。

　　吳鴻洲卻有了警覺，馬上向他的女兒咆哮：﹁媚兒，妳不是要趕時間上學校去麼？怎麼還不走？﹂

　　吳媚可始終從未見過她父親會有這一副粗暴的神色，不免深感到詫異。

　　吳媚對金山泊的一表紳士風度，倒是印象極佳，她說了聲：﹁金伯伯，再見了！﹂便姍姍離去。

　　吳鴻洲等他的女兒去遠了之後，即怒目圓睜，朝著金山泊說：﹁已經要求過你，請你不要再來麻煩我，而且關於我們過去的許多事情，我也根本不願意提，還有，我的女兒，她更是活在另一個世界上，關於下層社會的事情，根本一點也不知道，你想破壞我的生活，還可以；但是對付這天真活潑的孩子，你忍心嗎？﹂

　　金山泊很冷靜地，然著了煙捲，吁了口氣，始慢吞吞地說：﹁我並不想破壞你生活，也不想破壞你的家庭；試想，我們弟兄自從收山之後，我會不希望每個人都安居樂業麼？但是目前有一個很大的危機，影響你們一家老少的安全！我也是為你著想，所以來找你商量！﹂

　　﹁你胡說！﹂吳鴻洲怒火沖天。﹁天底下任何的事情，也破壞不了我的家庭生活，除了你以外！﹂

　　﹁四妹白玉娘回到香港來了！﹂金山泊很鄭重地說。

　　這句話，倒使吳鴻洲怔了一怔，他楞了片刻，說：﹁白玉娘回香港來，於我又有什麼關係？﹂

　　﹁最近香港一連串所發生的案子，你不會沒有聽聞吧！？而且每件案子都是帶血的！人命關天，以案串案，你以為永遠都不會影響到你的身上去麼？若是受此影響，舊案全部翻出來，那末，你的家庭、你的事業、你的兒女，全都會受到牽連！到那時候必是會後悔莫及！﹂

　　吳鴻洲向是膽小如鼠的，擔不起驚風駭浪，被金山泊這三言兩語，頓時整個人就冷了半截，他呆了半晌，忽而又哈哈大笑起來：﹁哼！老大，你想嚇唬我可用錯了手段，白玉娘半身殘廢，她即算回到香港來，也沒能力犯案呀！﹂

　　金山泊冷笑說：﹁白玉娘收有兩個女弟子，都是青出於藍的人物，而且，其中的一個，就是龍玲子，你不會忘記十年前，龍玲子在我家裏失蹤，正就是白玉娘潛返香港將她拐走的。鴻洲，你該不會不知道這回事吧？﹂

　　吳鴻洲尷尬萬分。的確，在十年前，白玉娘潛返香港要把龍玲子拐走之日，首先，是拜望吳鴻洲，先得他的允許，然後由吳鴻洲拉攏鄒鳴做內應，始才能順利的將龍玲子帶走。

　　如今，這禍患若是由龍玲子引起的，吳鴻洲後悔莫及。這等於是他在希望之中的平靜的生活投下了不可預測的波折。

　　金山泊說的對，吳鴻洲有舊案在身。假如新案不起，舊案不會翻，蜘蛛黨的五爪金龍，是一種特殊的標幟，很容易就會使警方翻舊案，舊案一翻，那些已經遺忘的事跡全會翻出來。

　　吳鴻洲既是蜘蛛黨的一員，勢難倖免。

　　﹁老大！算我服了，即算白玉娘真個回到香港來犯案，你找我又有什麼用處呢！﹂吳鴻洲很憂傷地說。

　　﹁很簡單，你要負起責任去向白玉娘勸說：或者是加以警告都可以，蜘蛛黨已經是解散多年了。所有我們的弟兄都已經洗臉革心過著新的生活！社會上對我們的五爪金龍早已經淡忘，假如白玉娘再這樣下去。勢必會把我們過去的舊案全部再翻出來，後果如何，誰也不敢擔保，為龍圖之死，白玉娘對我的誤會，正如你對我的誤會一樣，而且，她還認為我們兄弟之間有血仇未了，因此，我無法自己去向她勸說！鄒鳴是個糊塗人，白玉娘回到香港來，鬧得滿城風雨，鄒鳴以為蜘蛛黨又可以從新打天下，他藉故和我鬧翻，很可能是投靠白玉娘去了！吳鴻洲，這件事情並不只關係我，也關係你的家庭至深，該交由你全權去辦吧！﹂金山泊說完，把白玉娘的地址留下，讓吳鴻洲至荔園戲院及太平洋酒店去找尋白玉娘。

　　※※※

　　是夜，是﹁南洋百花歌舞團﹂臨別紀念最後一天的演出，賣座的情況還是不怎樣。

　　吳鴻洲懷著恐懼的心情，走進荔園的這家小戲院，是時，剛巧龍玲子正在舞台上表演，吳鴻洲看呆了眼，因為台上的人，真好像死鬼龍圖的妻子尤翠；天底下真沒有這樣相似的人，不論是她的臉龐、身段，都完全相似，尤翠的女兒回到香港來了，那是一點也不假的。

　　吳鴻洲無心欣賞那些低級趣味的歌舞，他奉金山泊之命，為找白玉娘談判而來。

　　他向戲館裏的職員問過路，直接踏上後台，事情非常意外，老五鄒鳴也正在後台裏，他翹高了一條腿，坐在一隻戲箱之上，啣著香煙洋洋自得，正在欣賞舞台上的歌舞，儼如他也好像是歌舞團的一份子。

　　﹁嗨！三哥，怎麼你也來了？﹂鄒鳴發現吳鴻洲踏進後台，高興得眉飛色舞，連忙向正在化妝間打點場子的白玉娘打招呼：﹁四姐！三哥來看你了！﹂

　　白玉娘扶著鋼拐杖，神彩奕奕地自化妝間中大步邁出來。

　　﹁對不？﹂鄒鳴拍擊著手掌說：﹁我早說過，除了金山泊的自私自利的傢伙以外，我們的弟兄是會再集合的，我們又可以從頭再好好幹一番了！﹂

　　吳鴻洲咳嗽了一聲，嚥了口氣，向白玉娘招呼說：﹁四妹，妳可好？相別有十年了吧！﹂

　　白玉娘對待吳鴻洲，可不像對金山泊那樣的無禮，她有著江湖人習慣上的熱誠，馬上伸出手和吳鴻洲握手，一面吩咐她的保鏢薛寶給吳鴻洲斟茶遞煙。

　　吳鴻洲滿臉憂鬱，他不知道話該打從何說起。

　　龍玲子正在謝幕，向正在鼓掌的觀眾鞠躬。

　　吳鴻洲指著龍玲子問：﹁可是龍圖的女兒嗎？﹂

　　白玉娘笑了笑：﹁可不是嗎？小妞長得挺不錯吧？﹂

　　﹁唉！十多年不見了，孩子都長得這樣大啦，足可以證明，你我都老了！﹂

　　﹁三哥說起話來，怎麼是老氣橫秋的？我白玉娘可是不認老的呢！﹂白玉娘說。

　　舞台上閉幕了，龍玲子步入後台。

　　白玉娘即向她說：﹁玲兒，快來見見妳三叔父！﹂

　　龍玲子瞪大了一雙俏眼，向吳鴻洲上下打量了一番。說：﹁三叔父？莫非就是吳鴻洲三叔父？﹂

　　吳鴻洲點了頭，若是在規矩上而言，龍玲子是必需要三跪九叩大禮的，礙在後台耳目眾多，也只好免了。

　　龍玲子曾聽他的乾媽說過，吳鴻洲有一個女兒，年歲和龍玲子相差不多，她們自幼在一起，相處得甚好，這些瑣碎的事情，龍玲子是永不會忘記的，因之，她說：

　　﹁三叔父，媚姐可好？﹂

　　吳鴻洲咳嗽了一聲，說：﹁她在唸大學！﹂

　　唸大學，這是很使人羨慕的事情，龍玲子自嘆命薄，她非但沒有福份唸大學，而且還做了一個低級舞團的舞女，在背地裏，她還是一個竊賊呢！

　　龍玲子是有神經病症的人，她的感情的變化，是很快的，剎時間，臉上已浮上一層憂鬱，也好像有點妒忌吳媚呢。

　　戲館是散場了，白玉娘還要指點收拾，同時，這天是﹁百花歌舞團﹂最後演出的一天，她需要清理場子，還要把所有的帳項和前台清理妥當。

　　﹁三哥，看你的樣子，好像是有什麼事情，欲言又止的樣子……﹂白玉娘看破了吳鴻洲的心情，一語道破。﹁但是現在我可要忙著清場，你能等我一會兒麼？﹂

　　吳鴻洲即說：﹁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我想找個地方和妳詳細談談！我可以等妳的！﹂

　　白玉娘兩眼一瞬，說：﹁若是你是替金山泊說人情而來，那可不用談了！我和他已經是沒有話可說的了！﹂

　　吳鴻洲弄得很窘，連忙否認：﹁不！我們兄妹多年不見了，也應該聚一聚了！﹂

　　白玉娘點了點頭，關照龍玲子說：﹁那麼妳和鄒叔叔把三叔叔帶到旅館裏去，我把事情搞停當馬上就來！﹂

　　正在這時候，一個青年人雀躍著跑進後台來，正就是金人聖，他和吳鴻洲碰個正著，金人聖可不認識吳鴻洲，金山泊自從收山以後，絕少和吳鴻洲往來，吳鴻洲也不願意和金山泊接觸，所以，吳鴻洲和金人聖根本不相識。

　　﹁咦！鄒叔叔，你怎麼在這裏？﹂金人聖向鄒鳴說。

　　﹁我怎麼不可以在這裏？你能來，我也能來！﹂鄒鳴很俏皮地說：﹁你的父親已經不讓我在他的家裏呆下去了，我必得要另找地方棲身呀！﹂

　　金人聖見鄒鳴的語氣不對，即拉著龍玲子說：﹁這個人你認識麼？﹂

　　﹁他是我乾媽的結義兄弟！﹂龍玲子答。

　　金人聖大感詫異，他做夢也沒想到他家中的老管家鄒鳴會有上這些關係。

　　吳鴻洲聽他們的說話，感到奇怪，把鄒鳴扯在一旁，偷偷地問：﹁這孩子是誰？﹂

　　﹁嗨，是老大的公子，你竟忘了麼？﹂鄒鳴答。

　　﹁噯，怪不得我說為什麼這樣面善？唉，我們的第二代都長大的了！﹂

　　※※※

　　在太平洋旅館白玉娘的房間內，吳鴻洲要求白玉娘把所有的人一併摒退，他希望能和白玉娘單獨談話。

　　吳鴻洲是蜘蛛黨這一代之中有了名的窩囊廢；白玉娘是何等精明的人，早已經可以猜測得出他的來意了，但是她仍然按照吳鴻洲的要求，把其外的人統統驅出房外，掩上房門。

　　﹁你有什麼話，可以痛快的說，不過，假如你是專意為金山泊說話而來的話呢，我可不要聽！金山泊曾經是我們這一輩的掌門人！不聽從祖師爺的教誨，一意孤行，把蜘蛛黨擅自解散，這是大逆不道的反叛行為，我們做弟兄的，應該起義師實行問罪，你若是為他求情而來，我們會把你和金山泊連在一起，當你們是狼狽為奸，一起算帳！﹂

　　吳鴻洲為難，不知道話該從何說起，他的心中，像蔴團一樣的更亂。

　　白玉娘在旅館裏早預備好了上好的酒菜，擺開來，好像是專為弟兄之間歡聚的，她給吳鴻洲滿滿的灑了一杯酒，端起來說：﹁這杯酒，是為向祖師爺致敬的！﹂

　　吳鴻洲不敢不飲，一杯下肚之後，他吶吶說：﹁我並非為老大金山泊說人情而來，試想，金山泊為了貪色，橫刀奪愛謀殺了二哥龍圖，我們怎能原諒他？不過，金山泊既是我們這一代的掌門人，他已經宣佈把蜘蛛黨解散了，我們承繼人老二已經死了，妳殘廢了半邊身子。﹂

　　﹁但是還有你，你既不殘廢，也活生生的，為什麼蜘蛛黨不能傳延下去？﹂白玉娘很乾脆的打斷了他的話，正色說：﹁金山泊財雄勢大，而且，有一貫恁作恁為的作風，十年前，他宣告解散蜘蛛黨，我敢怒不敢言，誰教我殘廢了半邊身子呢！所以，我懷著憤懣的心情，流浪海外，我把龍玲子攜走，也是這個道理，我一息尚存，不能看著祖師爺傳流我們的血脈陰消陽散，因此，我培植了第二代！﹂

　　吳鴻洲吃驚不小，金山泊的說話是已經證實了，白玉娘果真的幹了傻事，她把龍玲子訓練成一個蜘蛛賊，為的是承繼香火呢。

　　﹁那末，最近在香港所發生一連串的案子，全都是妳的傑作了？﹂吳鴻洲心驚肉跳地問。

　　﹁自己人面前，我不說假話，這是龍圖在天有靈，他的女兒為他很爭氣！﹂白玉娘很散閒地含笑著說。

　　吳鴻洲眉宇緊鎖。說：﹁但是，四妹，我們的祖師爺有教誨，我們的戒條是不允許殺人的呀！﹂

　　白玉娘冷嗤一聲：﹁哼！龍圖之死，我殘廢了半邊身子，這就是我們蜘蛛黨的戒條錯誤的地方！我們是可以有權更改的！在必要時，我不殺人，人必殺我，所以，我並不認為龍玲子犯有什麼錯！﹂

　　吳鴻洲已經沒有勇氣再勸說下去了，他垂首附胸，想不出適當能勸息白玉娘的話。

　　白玉娘似能看透吳鴻洲的心情，她拍了拍他的肩膊說：﹁三哥，你只管放心，假如你不願意參加我們的話，我絕對不勉強你！而且，我們之間的義氣還存在，萬一出了什麼問題，絕對不會連累你，你只管放心好了，但是對金山泊，我們可不同了！他和龍玲子所有的一筆帳，是遲早應該結算清楚的！﹂

　　※※※

　　十多分鐘之後，吳鴻洲已被送出太平洋旅館，他給金山泊打電話，告訴金山泊說，他向白玉娘的勸說已完全失敗，請金山泊自作主意。

　　是夜，金山泊正在書房內悶悶不樂，他自保險箱中，取出了祖師爺傳留下給他的一副五爪金龍金鉤，捏在手掌之中把玩。

　　這件小巧而又精緻的蜘蛛黨傳家用具，是傳延蜘蛛黨的命脈所有的象徵。一般的小弟兄所持有的，全是鋼製的，只有金山泊所有的一副，是特別鍍金的。

　　他撫心自問，已經是收山十多年了，假如在這時候，又把這件寶物取出來應用，無異等於再度出山，這豈不是破壞了收山時的誓言，那真是太笑話了。

　　吳鴻洲那窩囊廢已經有話回過來了，他和白玉娘的談判已經宣告失敗，白玉娘很堅決的拒絕了他的要求。

　　金山泊又無法再找白玉娘談判，這個老太婆一往是頑強不堪的，她已經決意一意孤行，借著蜘蛛黨之名，再在香港鬧下去，將來可真不堪設想了。

　　金山泊又苦在不能向警方告密，在師兄妹的道義上，若是他向警方檢舉，那等於是出賣師妹，金山泊不能做個不仁不義之徒，有過去龍圖之死的誤會，金山泊不能一錯再錯。

　　現在唯一的一個方法，可以制止白玉娘狂妄下去，就是金山泊親自去和龍玲子作一次詳細的談話，把誤會解除，逼令他們收山。

　　龍玲子認定了金山泊是她的殺父仇人，金山泊不容易和她接近，何況還有白玉娘那可惡的老太婆從中作梗？所以，金山泊想和龍玲子單獨見面的話，唯有利用正捏在手中把玩的那副金鉤︱︱五爪金龍。

　　金山泊躊躇不決，收山時向祖師爺宣下了的誓言，不到必要時，又怎能破壞呢？

　　金人聖在固定的時間，差不多都會去和龍玲子會面，他走出花園時，金山泊自窗戶上看到。

　　金山泊不免仰天長嘆。說：﹁孩子啊！你可千萬不能和她談戀愛喲！﹂

　　※※※

　　金山泊借酒消愁，酒入愁腸，愁上加愁，他把玩著那副五爪金龍，往事重重，重複於腦海之間。

　　不久，他微覺得有點醉了，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他忽覺得有一種奇特的聲音驚擾了他。他的心緒，在極度不安之下，張開了眼，房內是黝黑的，空氣很沉寂，壁上的電動掛鐘，搭搭地響個不停。

　　他的眼睛向斜旁望過去，他已發現床旁有一團黑影，再細看時，那是一個人，一個黑衣人，全身上下，是蜘蛛黨的夜行打扮。

　　金山泊唬了一大跳，他幾乎要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事實可擺在眼前。好在他是夜行人出身，可以沉得住氣。

　　那企立在床前的，還好像是個女人，那身段緊束在夜行衣裏，玲瓏浮凸，她的手中正持著一截窗帘繩索，似乎就欲向他下手。

　　金山泊不敢張聲，也不敢動彈，他要看那女郎的下一行動，他準備好了應該怎樣，同時，心中在想，這個女郎，是否就是龍玲子呢？她是為父報仇而來了。

　　只見那黑衣人，呆若木雞地站在那裏，既不進也不退，似乎心中躊躇著什麼事情。

　　金山泊更是不懂了，假如當前的那女郎，果真是龍玲子的話，那末她是為報父仇而來？或是授命於白玉娘，是下警告而來的呢？

　　空氣仍還是那樣的沉靜，漸漸的，金山泊已略可以分辨出，那黑衣人的臉孔，正就是龍玲子，窗戶外投進微弱的光亮，正好照射在她那俏麗的臉龐之上。她真和她的母親相似，尤翠所有的一切動人的優點，她全有了，但是尤翠的缺點，她一點也沒有，尤翠已經可稱得上是個絕世的美人了，龍玲子可比她的母親更勝一籌呢。

　　龍玲子既是為報父仇而來，為什麼還遲疑著不肯動手呢？金山泊作試探性的翻了個身。

　　只見龍玲子那晶瑩的俏眼，灼灼地閃露出一陣青光，她的臉龐，由艷麗而變成可怕，充滿了殺機。

　　金山泊大感詫異，他幾乎要坐起身來要喊龍玲子的名字，他在這一移動的一剎那間，那黑衣女郎已向他撲過來，手中的那根繩索已圈向他的脖子，馬上絞起來收縮……

　　金山泊早有了準備，在必要時，他一定要反抗，揚手一掌，照著龍玲子的臉孔打去，龍玲子踉蹌退出幾步，手上的繩索也鬆掉了，金山泊可就躍下了床。

　　﹁龍玲子，龍玲子，﹂金山泊呼喊。

　　龍玲子在地上打了一滾，如一縷黑煙般，向窗戶竄出去，金山泊撲上前，龍玲子飛起一腳，是朝著金山泊的咽喉踢去的，金山泊不得不避，他朝後一仰身之間，龍玲子已跨上窗框，窗戶外正掛有一條繩索，龍玲子如一隻猿猴般，飛身向空間縱去，雙手抓住那條繩索，如盪鞦韆般，輕輕一飄，已經站落在花園的圍牆上。

　　金山泊伸手去抓時，已經來不及了。龍玲子用手一抖，那隻五爪金龍已經脫離了屋簷，龍玲子性急收起繩索，再向牆外一跳，就不見人影了。

　　金山泊知道，就算再追也沒有用處了，龍玲子的一舉一動，全得到蜘蛛黨的真傳，正等於說，是來無影去無蹤的；金山泊在事先沒有準備，想追趕她，實在比登天還難了。

　　不久，他聽到遠處有一陣汽車騁馳的聲響，大概是接應龍玲子的人，已載她逃走了。

　　金山泊吁了口氣，在他的猜想之中，白玉娘曾受過祖師爺的真傳所訓練出來的門徒，是絕對不會弱的，但他可沒估計到龍玲子會是如此的高強；簡直比白玉娘更高一籌，只看她一打滾，一飄身之間已失去了蹤影，身手簡捷俐落，絕非任何普通蜘蛛黨的門徒可比。

　　在若干年前，教金山泊表演這些手法的話，他還可以勝任，但是歇息了這麼許多的年，骨頭也硬了，手指頭也僵了，金山泊徒喚奈何，他唯有自嘆莫如了！

　　﹁爸爸，我好像聽到你的房間裏有一陣奇怪的聲音，出了什麼事情麼？﹂忽然，金人聖在他的房門外高聲問。

　　金山泊的臥室，是在二樓，正好和金人聖的寢室是一上一下，所以將金人聖驚醒了。

　　金山泊獃了片刻，說：﹁我沒什麼事！﹂他馬上把房門拉開，只見他的兒子，正穿著睡衣，站在他的房門前，於是，他說：﹁孩兒，你進來，我想和你詳細談談！﹂

　　金人聖感到有點意外，看了看手錶，說：﹁現在是幾點鐘了？午夜四點了，馬上就要天亮啦！有話不可以留著明天再談嗎？﹂

　　﹁不！這是最好的機會，屋子內的下人全睡著，我們父子可以詳細談談！﹂金山泊說著，掣亮了電燈讓他的兒子進入房內。

　　﹁在最近的這些日子裏來，我老覺得你的性情有點古怪，時喜、時樂、時憂、時鬱，不知道是為什麼？﹂金人聖說。

　　金山泊讓他的兒子在床畔的凳子上坐下，斟了兩杯酒，說：﹁我們父子，從來沒有相對喝過酒，我一直認為未成年的孩子，是不適宜喝酒的，但我不知道你已經開始在談戀愛了，這表示你已經成年了！﹂

　　金人聖揣測不透他父親的用意，笑了笑，說：﹁戀愛有什麼不好呢？爸爸，你也是過來人，據鄒叔叔告訴我，你年輕的時候，也是個風流人物！你的羅曼史也相當的多呢！﹂

　　金山泊咳嗽一聲，面上的表情甚不自在，說：﹁我並非說，戀愛有什麼壞處，只是戀愛應選擇對象。﹂

　　﹁我並沒有選錯對象，雖然，她是個舞女，這只是職業問題，在這個文明的社會裏，職業有分什麼高低麼？一個畫家和一個藝人是相等的，未成名與已成名的身價是兩樣的，我是一個未成名的畫家，和她是個未成名的藝人，是相等的。﹂

　　金山泊漸覺得情形有點異樣，金人聖是從來絕少這樣反嗆過他的。﹁鄒叔叔還向你說過些什麼沒有？﹂

　　金人聖楞住了，﹁你所指的，是屬於那一方面的？﹂

　　金山泊欲言又止，他將那杯酒喝盡，遲疑了半晌才說：﹁我指的是關於我的過去。﹂

　　金人聖格格大笑了起來：﹁你過去的故事太多了，平日鄒叔叔閒著無事，就給我講你的故事︱︱爸爸，這其中還有一個問題，就是鄒叔叔為什麼忽然離開我們的家？難道說，你什麼事情得罪了他麼？﹂他說時，充份流露了天真。

　　金山泊不想再把這些問題討論下去，他又斟了一杯酒，一飲而盡，長吁了口氣說：﹁時候不早了，你也該回房去睡覺，屬於你的戀愛問題，那個跳舞女郎不是你的對象！你若是肯聽我的話，我還是遵守前言，把你送出國，先到歐洲去遊玩一番！﹂

　　﹁做舞女有什麼不好呢？﹂金人聖提出了反抗，顯然他迷戀龍玲子已到了無可自拔的程度。﹁這只是一個人的出生和她的命運的問題，假如用我來做例子來講，假如我不是生長在這個家裏，能獲得豐衣足食，受到良好的教育，反過來說，我是生長在一個賊人，或是一個乞丐的家裏，我長大了之後，還不是一個賊人或一個乞丐嗎？在廿世紀時代，階級觀念早應廢除。﹂

　　金山泊聽到賊人二字，大起反感，連聲說：﹁夠了夠了！假如你不願意接受我的勸告，我也只好隨便了。﹂他在盛怒之下，將他的兒子驅出房外。

　　金人聖深為詫異，近些日子裏來，他老覺得父親的行徑怪誕，好像心理變態，令人不可思議。

第四章　天倫舊夢

　　金山泊已得到消息，昨夜他的鄰居發生了竊案，一座置在書房裏的小型保險箱被打開了，賊人席捲了裏面所有的財物，包括有現鈔、首飾、和兩件價值連城的古董，幸好就是沒有殺人，也許是因為那間書房和寢室並不相連，竊賊未碰到任何一個人的關係。

　　那位鄰居，是位殷實的商賈，住著一個精緻小巧的洋房，和金山泊是點首之交。

　　金山泊聽得下人傳說，得到這消息，便趕在警探未到達現場之先，假借慰問為名，先到現場去偵查一番。

　　金山泊是憑他做蜘蛛賊的經驗，先打量那間洋房的外形，若是自己夜行出馬要採取實際行動的話，面臨如此地形的一間屋子時，應該如何進入屋子？

　　金山泊依照自己所下決定尋出進屋路線，果然的他就發現了許多痕跡，是五爪金龍所留下的，證明賊人進屋的路線正就是蜘蛛黨的那一套手法，而且高明得和掌門人相同。

　　金山泊已經明白，那必然是龍玲子所為了；昨夜他先到這裏行竊，然後順道探望金山泊一次。

　　金山泊了解內情之後，即假惺惺地向主人慰問了一番，便匆匆離去。

　　為了避免莫狄探長來找他的麻煩，金山泊整天在外留連，他在考慮，應該是時候了，該下決斷性的行動，阻止白玉娘和龍玲子胡鬧下去，他們已經將香港這小小的海島，弄得風聲鶴唳，雞犬不安了。

　　※※※

　　本來，在蜘蛛黨的戒條規定，不論在任何行動之先，是絕對禁酒的，但是金山泊卻喝了很多的酒，他需要很大的勇氣，重新穿上那一套陳舊的夜行衣，蜘蛛黨的一切，都和他陌生了，他需要從頭來。

　　時間已是深夜了，鐘聲敲過一點，他把玩著那根五爪金龍軟索，手指頭都生硬了。他將祖師爺的神位請了出來，焚香三拜九叩，稟明重新出山的原因，祈求祖帥爺庇靈佑。

　　他禱告完畢，立在涼台之前，躊躇不決，是時，夜已深了，這夜月黑風高，天上寒星疏落，很顯出寒傖。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金山泊始痛下決心，將手中的金鉤軟索騰空舞了幾舞，向著遠離涼台的五六十碼的一株老榕樹拋去，五爪金龍搭牢了之後，他縱身一躍，雙腳騰空，抓牢了繩索，向花園盪下去……

　　當他腳落地之時，長嘆了一聲，﹁唉，是不行了，人已經老啦！﹂腳跟落地之時，有點疼痛，尤其一雙手，幾乎連繩索也抓不牢了。

　　也許這是長久疏練的關係，但是這樣到外面去很容易出洋相，金山泊是這一脈人的掌門人，而且又收了山，是絕對出不得洋相的。

　　他再度運用功夫，盪上涼台去，加以練習一番。

　　金山泊在涼台上站穩了之後，覺得掌心也有點隱隱發痛，畢竟這一套功夫，是要經常不斷的磨練才能行的，生疏了十多年，就等於前功盡棄，行不通了。

　　他長吁短嘆的，就只差沒有落淚，他又開始喝酒，數杯下肚之後，痛苦莫明，倒在床上，心想放棄這項計劃。

　　這一夜，龍玲子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怎樣也不能入夢，﹁南洋百花歌舞團﹂是解散了，這無需再依靠賣弄大腿，出賣色相生活，照說心情應該輕鬆愉快得多了；但是她的乾媽白玉娘卻有一項新的計劃，教她和白金鳳兩人公開扮裝成高級交際花，以交際事業作為掩護，好讓她們放手使出蜘蛛黨的全副本領，誓必要把香港這小小的海島搞得天翻地覆。

　　記得龍玲子在七姊妹海濱的一間別墅行竊，將名聞港九的交際花周悌莉殺死了，此後。這間屋子便被社會認定為是凶宅，無人敢問津，據說，它還經常鬧鬼︱︱其實，那是白玉娘的陰謀，她利用她的兩個門徒，經常在那凶宅製造古怪之事，如三更半夜將屋內的電燈忽然完全打開，又打開收音機，以最大的聲響，播送爵士音樂，吵得鄰里不安，有時候，花園裏的花盆又會跑到屋頂的瓦背上去。

　　又有時候，窗簾無故著火，幾乎把屋子也燒掉了，同時，在那空屋子之內，竟有一個古怪的女人的聲音，會撥電話至消防隊……諸如此種怪誕的事情發生，還有什麼人敢光顧這間屋子？連看守空屋的長工也跑掉了。

　　白玉娘便以最廉價將這獨棟別墅購進，這是她長久的計劃，龍玲子和白金鳳展開她們的交際場面，必需要有一個理想的環境，這間精緻的別墅，正適合她們的理想。

　　白玉娘已經和屋主把一切的條件都談好了，定洋也付一半，還有兩天的時間，就可以搬進這間華麗的新居裏去。

　　龍玲子在床上輾轉反側不能入眠，她擔憂著未來新的生活，交際花的生活對她是很隔膜的，這就是她不能入睡的原因。

　　龍玲子又憧憬出昨夜行竊的情形，她不希望殺人，但是老毛病犯上了，就無法忍耐，昨夜是很成功的，她的意志戰勝了她的病態，居然順利將保險箱內的財物搜刮盡後，在經越過屋主的寢室，小孩子及傭人的臥室時，她唸唸有詞地唸著，不要殺人……不要殺人……竟順利地沒使老病復發，她沒有變態，便離開了屋子。

　　而因為金山泊是這個人的鄰居的關係，龍玲子便忽然決意要查探一下這個殺父仇人的家庭情形。

　　她運用蜘蛛黨的武功技藝，很容易的就進入屋子裏去，首先，她潛進金人聖的寢室，這個可憐又可欺的癡情人，龍玲子只略用了手腕，就能如吸鐵石般將他吸得牢牢的，這是龍玲子的報仇計劃之一，先由金人聖著手。

　　但是，人與人之間，總歸是有感情的，金人聖是個善良，誠懇又熱情的青年人，幾經接觸之後，龍玲子就對他完全改觀。

　　龍玲子和金人聖的戀愛是很微妙的，龍玲子受白玉娘的教養，十多年來，心中只有仇恨二字，她欲殺金山泊一家人以報復舊恨，因之，回到香港，第一件事，就是要和金山泊算帳。

　　聽說金人聖是個畫家，事情就好辦了，白玉娘帶來的是歌舞團，歌舞團的演出是需要廣告的，請畫家設計廣告是名正言順的事，白玉娘動了很多腦筋，由朋友輾轉介紹，算是找到了金人聖，龍玲子和金人聖有了接觸，豈料雙方一見鍾情，龍玲子不忍向金人聖下手，同時，也沒找到該如何下手的方法。

　　龍玲子夜探金山泊的住宅時，也曾偷進金人聖的寢室去，那時候金人聖的睡態正濃。龍玲子的心緒，完全被情絲所繞，老病沒有復發；至於她進入金山泊的寢室之後，仍然口中唸唸有詞：

　　﹁我不要殺人……今夜千萬不能殺人……﹂

　　龍玲子雖然對金山泊有深重的仇恨，那是殺父毀家之仇，但在她的童年的回憶之中，她老覺得金山泊是慈愛的長者。

　　因之，她面對金山泊時，曾經獃了許久，她不希望殺人的病發作，結果，金山泊，一個大翻身，驚嚇了她，因而刺激了她，馬上病態發作，龍玲子所患的，是神經分裂症，每在病發時，是六親不認的。

　　龍玲子也知道自己的病態可怕，她原是個心地善良，性情可人的少女，對自己變態後的行為也感到非常恐怖，她在正常時，是螻蟻也不願殺生的，但等到病發之後，很奇怪的，她會使出殘暴有若獸性的行為，龍玲子的心中也明白，只是殘忍戰勝了她的善良，一直要等到被害者命絕時，她受到血淋淋的恐怖刺激才會恢復常態。

　　龍玲子曾偷偷的向香港著名的心理學醫生請教過，自然她不會向醫生說明，她有時候會忽然殘暴成性，必定要殺人才能息怒。她說：﹁有時候，我嗜愛和平，但有時候，受到某種刺激，即極希望戰爭，直至流血為止。﹂

　　心理學醫師為龍玲子細心檢查。查她的血型，是﹁ＡＢ﹂。這類血型的人，原就有著﹁Ａ﹂﹁Ｂ﹂的雙重性格，前者是先天帶些憂患情緒的，後者則是完全達觀的。經常心理矛盾，再加上遭受到特殊的精神刺激，很容易得到﹁精神分裂症﹂。病發作時，和病未發時，判若兩人。

　　龍玲子覺得很恐怖，她的這種病症，也等於是不可告人的病症，尤其在短短的期間之中。已鬧出了好幾條命案。

　　她不願意讓那位醫師知道得更多，匆匆的付過診費就溜走了。

　　龍玲子怎樣也睡不著，她服了安眠藥，眼簾是疲倦地老欲蓋下來，但是神智老是清醒的。

　　她仍在思索，許多關於今後的問題，如何應付白玉娘的要求？如何擺脫金人聖的擾纏，她知道和金人聖戀愛下去，是絕對不會有好的結果的；金人聖是她的殺父仇人的兒子，絕對無法共偕白首，同時，她自己也知道，她不是個正常健全的女子，又患有一種無可告人的病症，這種病症相信在世界上都沒有醫藥能夠治癒的，這就沒有資格再去談什麼戀愛了，龍玲子淚如泉下，她想到自己的命運，和可怕的未來，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曾想到要求白玉娘，放棄一切，回南洋去，再過那種朝餐露宿的流浪生活，甚至於南洋地區發展蜘蛛黨的技能，以飽白玉娘發財的慾望，但是，她相信白玉娘絕對不會順從她的要求，若是談到對付金山泊而言，白玉娘會認為那是蜘蛛黨共同的仇恨，而非龍玲子個人的仇恨，她不會接受龍玲子的要求的。

　　當天色將接近黎明之際，驀地，龍玲子聽得窗外有一陣唏唏嗦嗦的輕微的聲響。似乎是有什麼東西在她的窗外爬動。

　　她回轉身來，已經看到一團黑影，出現在她的床前，那是一個人，動作可真快，已經來到她的床前了。

　　龍玲子驚呼出聲，她的嘴巴已被人用手堵住，那人在她的耳畔說：

　　﹁孩子，不要出聲，我想和妳詳細談談。﹂

　　龍玲子瞪眼看時，那是一個黑衣人，相同的是幹她的這一行的，是蜘蛛黨的衣飾，正就是她的仇人︱︱金山泊，龍玲子大驚失色，她欲掙扎時，金山泊強將她壓倒住，她根本無法動彈。

　　金山泊再說：﹁孩子，相信在妳的印象之中，還會認得我，不要驚慌。我是要和妳作一次個別的談話，所以才這樣來找妳的！我知道，假如要經過白玉娘的許可，她必然阻撓！﹂

　　龍玲子原是個軟心陽的人，金山泊既沒有惡意而來，她的神志就比較冷靜了。

　　等到金山泊的手掌以試探性的離開了她的嘴巴之時，龍玲子說：

　　﹁你有什麼話要和我說呢？﹂

　　金山泊說：﹁在妳的心中，妳會以為我是妳的殺父仇人吧？﹂

　　﹁當然，那是不共戴天之仇！﹂她說。

　　﹁妳錯了！妳以為龍圖是妳的父親，其實，我才是妳真正的父親！﹂

　　這句話有如晴天霹靂。龍玲子全身都好像觸電一樣。瞪目惶悚。﹁這……這怎麼會？﹂

　　金山泊也是費了很大的勇氣才揭開這個秘密，他那略顯蒼老黯然無神的臉上，籠罩著一層憂鬱。他露出極為懇摯的態度，點了點頭，說：﹁這是真的，而且我還有證據給妳看！所以，妳和金人聖是同父異母的兄妹，我為你們的戀愛而擔憂，因此，我冒險，還毀了我收山的誓言，特意來告訴妳這件事。﹂

　　﹁我不相信！﹂龍玲子搖著腦袋，略帶著惶恐地說。

　　﹁我說過，有證據給妳看，是妳母親親筆所寫的信！﹂

　　﹁為什麼乾娘從來沒有向我提及過？她和你是結義兄妹！﹂

　　﹁白玉娘並不知道這件事，知道這事情的，只有我和妳的母親。﹂

　　﹁那麼信快給我看。﹂龍玲子焦急起來。

　　金山泊忙說：﹁不！這件事情，還需要有很多的補充解釋，絕非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得完的！這裏不是談話的地方，而且，天也快要亮了，我需要離去，假如妳肯相信我說的話，明天中午，不！應該說是今天中午了，我們找個地方吃中飯，順便談談。噯！在九龍的雄雞餐廳如何？那地方比較僻靜！﹂

　　龍玲子對這件事情半信半疑，她自幼就等於是個孤兒，跟著白玉娘流浪海外，對自己的身世，是一點也不清楚的。

　　﹁好的！我會到！﹂她說。

　　﹁那麼，我等妳！﹂金山泊說完，即縱身穿出窗外，五爪金龍軟索還掛在那裏，他揪著繩子，雙腳一蹬，已盪落巷心。

　　金山泊站穩了腳，正欲收下繩索之際，忽而，自那黑巷的暗處裏撲出一個人，手中捏著一短劍，朝著金山泊迎頭砍去。

　　﹁老賊，我早就知道你會來蠱惑我的女兒了！﹂

　　金山泊趕忙閃身避過那把劍，向後縱身一躍，退出三四步遠，定睛一看，那正是白玉娘。

　　原來，白玉娘午夜驚醒聽得龍玲子的房間內有古怪的聲音，便潛至龍玲子的寢室門外偷聽。

　　她的耳朵是很靈的。馬上就聽出房間內有金山泊的聲音，而且，龍玲子還在和他談話。

　　白玉娘怒不可遏，原欲拍門進內，但回心一想，這一驚吵，金山泊必然逃掉了，於是，她偷偷的潛下樓，出到街外，找尋金山泊進屋的所在地，靜靜地等候著。

　　﹁白玉娘，我告訴妳！我和龍玲子之間的問題，由我們自己解決，妳不得過問！﹂金山泊以叱斥的口吻，指著白玉娘說。

　　白玉娘因為殘廢了一條腿，行動不靈，而且她那條獨臂，既要扶著手杖，又要持劍作武器，她很困難，不能夠再向金山泊撲過去，但是這個老太婆一貫的作風，是說幹就幹的，她以獨腳跳的方式，又向金山泊撲過去了。

　　金山泊手中沒有武器，他又不能逃走，一個做大哥的人，不能被小妹子輩的一把小刀子就趕走了。

　　白玉娘毫不理喻，氣勢洶洶的，一次接一次的向金山泊亂砍，金山泊一再閃避。他的手中只有一條軟索，實在是到了忍無可忍的時候了，他將手中的軟索一抖，朝著白玉娘的手臂捲去，馬上那繩索在她的手腕上纏住了，金山泊揪緊了軟索的另一端，使勁往懷裏一帶，白玉娘冷不防有此一著，立足不穩，一個筋斗撲倒在地上，金山泊即躍身上前，一腳踩住了白玉娘的手腕，隨著，即把她的那根短劍奪在手中。

　　他說：﹁白玉娘，這一次饒了妳，再有下次這樣窮兇惡極時，我就不客氣了！﹂他說完，將白玉娘的一把劍扔出巷口之外，又收起了繩索，一擰轉身子，即如一縷煙般向巷口外遁出去，眨眼間就不見了。動作之快不愧為一個掌門人。

　　這可怕的一幕，龍玲子在窗戶上看得清清楚楚，她沒有做聲，也不願意去幫忙那一方，金山泊已經是逃走了，他所用的完全是蜘蛛黨的手法，假如龍玲子遭遇到這種情形時，她也會採用這種相同的手法逃走。

　　不久，白玉娘自地上爬起，拾起手杖，如瘋婦般追上樓，來到龍玲子的房間門前，龍玲子早已經把房門打開了。讓她的乾娘進入房內。

　　白玉娘很急燥地說：﹁孩子，金山泊那傢伙，向妳說了些什麼？他是妳的殺父仇人，妳為什麼會和他交談。你們談了些什麼？﹂

　　龍玲子搖了搖頭，說：﹁沒談什麼，他既然來了，我要和他把帳算清楚，究竟是誰是誰非！﹂

　　﹁嗨！孩子，妳還不知道嗎，這個人向來狡詐賊滑著名，妳千萬別聽信他的蠱惑！﹂

　　白玉娘再三向龍玲子追問她和金山泊所談及的內容時，龍玲子恁怎樣也不肯說，只含糊其詞，敷衍了事。

　　白玉娘已猜想得到，內情絕不簡單。龍玲子年輕幼稚，說不定中了金山泊的詭計，為了大局。她得另行設法阻止她和金山泊再次接觸！

　　※※※

　　這天正午，金山泊已坐在雄雞餐室裏，安靜地等候龍玲子駕臨，他預備好了許多證件，證明龍玲子是他的骨肉，那有許多照片，和龍玲子的母親尤翠所寫給他的情書。

　　那一封封的情書，那是尤翠親筆所寫，述及當年她有眼無珠錯識了龍圖，和這殘暴之徒結了婚，龍圖如何虐待她的情形，一字一淚，盡傾訴在紙上！

　　在後，她和金山泊熱戀，那些情書更是纏綿了，尤翠雖不是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但文筆不弱！她寫情書悱惻動人，直至她懷孕，而事情又被龍圖發現，由此開始了他們悲戀的命運。

　　面對著這些物件，不免又勾引金山泊的新仇舊恨，到今天為止，金山泊對尤翠仍未忘情。只是他們似已生活在兩個世界之上了。

　　回憶這些，頓使這個蜘蛛黨的老大哥老淚縱橫了。

　　龍玲子好像爽約了，金山泊由十二點鐘開始，呆坐到下午三點鐘，不見龍玲子的蹤影。

　　龍玲子為什麼爽約呢？金山泊猜想，只有兩個理由：一是她不相信金山泊所說的一切，二是白玉娘阻止她前來。

　　金山泊大為失望，他的這個計劃又告失敗了，長嘆了一聲後便離開了雄雞餐室。

　　※※※

　　金山泊所猜的第二個理由是對的，白玉娘自從發現龍玲子和金山泊接觸過。而龍玲子並沒有為報父仇和金山泊發生衝突，他倆心平氣和地相談。暗意此中必有蹊蹺。

　　白玉娘很懂得金山泊的為人，一向是善用心計的，詭計多端，狡詐賊滑，以龍玲子那小小的年紀，初出茅廬，怎經得起金山泊花言巧語詐騙，她不知道金山泊曾經向龍玲子說過一些什麼話？龍玲子竟會把這二代的仇恨都遺忘了。

　　白玉娘為自己的大局計，她不得不監視龍玲子的行動了！她讓白金鳳和鄒鳴及薛寶三人，要不分晝夜，將龍玲子盯牢，絕對禁止她個人自由行動。

　　白金鳳應命後，要搬進龍玲子的房間，和龍玲子同房，但被龍玲子嚴厲拒絕，這不為別的，龍玲子擔憂的還是她的病症，白金鳳和她同房的話，萬一在午夜間她的老病發作時，白金鳳性命可能喪在她的手裏，這是很危險的事情。

　　因之，她們兩姊妹為此事而大大的吵鬧了一頓。龍玲子恁怎樣也不肯讓白金鳳和她同房。

　　白玉娘無可如何，她只有扣留起龍玲子的五爪金龍，禁止她夜間由窗戶出進。

　　這天，白玉娘已購妥了七姊妹的那間海濱別墅，是喬遷之日，白玉娘大發請帖。舉凡略有關係的社會名流，一律發請帖，除了酒宴之外，還開盛大的舞會，請了香港一流的樂隊，及許多影星歌星之流來給她撐場面。

　　這是白玉娘為龍玲子和白金鳳展開交際生活序幕，她自認是個眼光遠大的人，舖路需要下更多的功夫。

　　是夜，這間華麗的別墅，燈火輝煌，臨時僱來的傭僕成群，迎接客人，由花園直至大門口，氣勢之大，比得上任何豪門巨賈。

　　這別墅的室內佈置，全都是流線型的傢俱，充滿了藝術感，全都是金人聖一手設計的，牆壁的四周，全嵌上巨型的熱帶水草和山景裝置成一幅一幅的圖畫。

　　金人聖自然也是這宴會的客人之一了，他穿了一身嶄新的小禮服。儼如半個主人自居，不時接受各方面來的客人對屋子內的佈置稱讚。

　　白玉娘所邀請的客人，在政府機關裏，除了港督未請之外，差不多高級的華籍官員，全請到了，內中還有一、二位太平紳士。

　　酒宴差不多開始時，龍玲子和白金鳳才由二樓上姍姍下來，她倆的打扮。也教人喝采，雍容華貴，美麗大方，全是最新式的法國晚禮服。

　　龍玲子所穿的是白色透明碎花，襯有肉色底子的尼龍紗晚裝。袒胸露背，腰兒束得細細的，把她那健美的身材。和玲瓏的線條表露無遺，她含笑緩步，儀態萬千由那盤旋式的樓梯落下來，引得客人們起了一陣熱烈的掌聲。

　　白金鳳的身材較為嬌小，她穿的一身是玫瑰紅色的晚裝，相映之下，顯得嬌柔萬狀，也是怪動人的，只見她裙帶款擺，蓮步輕搖，輕俏俏地跟隨著龍玲子落下樓梯，也引起一陣掌聲。

　　僕歐已開始迎引客人入席，白玉娘學的是洋派的擺設，﹁Ｔ﹂字型的長餐桌，只在片刻間已坐滿了客人，白玉娘據正中而坐，她的兩個乾女兒分坐兩旁，餘外的就是看來賓的地位而坐上席與下席。

　　鄒鳴和薛寶不能算是客人，他們算是﹁把場子﹂的，要料理這場面上的大小事情。

　　當酒宴開始。第一道冷菜上桌之時，白玉娘敬酒向來賓致謝。

　　薛寶趨至她的耳畔嘀嘀咕咕地說話。

　　原來，門外來了一位不速之客，他沒有請帖，逕自來的，白玉娘愣住了。當在這麼許多的高貴的來賓之前，她不能下令動武。

　　那不速之客，正是金山泊，他在香港經營針織廠，在社交場合上，已經有相當的地位，一般在社會上稍為活躍或是在公共場合經常露面的政府官員及太平紳士，他差不多全認識。

　　白玉娘還未有想出對策之際，金山泊已經逕自闖進門了，他將手上搭著的風衣和手杖全交給下人，然後頻頻和在座所有熟悉的來賓打招呼，找了個空坐位，便自行入席了。

　　白玉娘大怒，但是她一時想不出對策。

　　龍玲子暗喜，白玉娘禁止她自由行動，她無法和金山泊擅自會面，到底，他們之間的關係究竟是如何，沒得到解答。今天，金山泊自動闖上門來，目的所在，總歸是給她帶來明確的交代！和那些需要給她看的證據。

　　白金鳳有張惶之色，她沒有經驗應付這種場面。

　　鄒鳴內心有愧，早已迴避得遠遠的了。

　　薛寶只要看他的主人的吩咐，便實行動手。

　　金人聖倒是感到出乎意料之外，他離坐匆匆趨至金山泊的身旁，說：

　　﹁爸爸，你怎麼也來了？﹂

　　金山泊早知道金人聖是這宴會的貴賓，所以，他的態度很平常地說：﹁到這種地方來，也無需要分身份，也無需要分輩份，你也是客人，我也是客人，只要不失儀就行了！﹂他揮手，讓金人聖退回他的坐位上去。

　　以後，金山泊和旁坐的客人，談笑風生，在一個交際的宴會上，他的表現是非常正常的。

　　酒過三巡，秩序就稍有點不同了，畢竟這不是什麼拘謹的宴會，說不上要擺出什麼尊嚴……客人們相互一敬酒，場面就有點亂了，有些客人紛紛更換坐位去鬧酒。

　　白玉娘便逕自來至金山泊的身旁，說：﹁你今天擅自上門，有什麼用意？﹂

　　金山泊笑了一笑，很俏皮地說：﹁聽說你今天的宴會有酒有美人和舞會，但是並沒有餘興節目！﹂

　　﹁這不關你的事。我並不歡迎你！﹂白玉娘說。

　　﹁我是為你表演餘興節目而來的！﹂金山泊說。

　　白玉娘不免暗暗吃驚：﹁你要表演什麼餘興節目呢？﹂

　　﹁那自然是我最擅長！蜘蛛黨的技藝！反正妳逼令兩個乾女兒展開交際生活，為的是要把蜘蛛黨在社會上發揚光大，今天是很好的機會，各級的來賓到得很多，正好讓他們去見識見識！﹂

　　白玉娘大怒，她咬牙切齒地，指到金山泊的鼻尖上說，﹁你假如有膽量這樣做。我會殺你的。﹂

　　金山泊心平氣和，仍然很穩重地說：﹁主人，妳的態度失儀了，要知道在場的全是妳的來賓，妳指著客人的鼻尖說話，恐怕於妳的身份不太適合罷！假如妳要殺我呢，也很簡單！我是來者不怕，怕者不來，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不過妳做主人的，忽然變做兇手，這於妳的交際事業沒有什麼幫助吧！﹂

　　白玉娘被他的幾句話唬住了，自覺失儀，幸好四座的客人並沒對她注意。客人們正包圍了龍玲子和白金鳳。

　　金山泊忽然又笑了起來，揚起了大姆指，說：﹁我又真佩服妳的交際手腕，能在短短的期間把場面擺得這樣大，看！妳把警察署裏的獵犬也請來了，這並非是黃鼠狼拜年，而是老鼠宴貓！﹂他向白玉娘遞了遞眼色，指著一個個子不高，目光精銳，穿著夜禮服的中年人說：﹁那人就是警署裏的著名的華人探長莫狄先生，蜘蛛黨一連串的在香港犯案，已成立了專案小組，正就是由莫探長負責。我是被他嚴密監視中的人物！妳怎麼把他也請來了！﹂

　　白玉娘楞了楞，她記得名單之中並沒有這樣的一個人，﹁不！我沒有這樣的一個客人，一定是你把他引來了。﹂

　　金山泊說：﹁假如這樣，那可真是黃鼠狼拜年了！哈，瞧，他已經向我們走過來了！﹂

　　白玉娘好不自在，只見那神色奕奕，兩眼矍爍的老獵犬，果然就是朝著他們走過來了！他笑口盈盈地向金山泊打招呼。

　　﹁喂，金老前輩，許久不見了。近況如何？﹂

　　金山泊馬上起立，說：﹁莫探長，好久不見，您好？﹂

　　隨後他替白玉娘介紹，白玉娘心中暗起狐疑，不知道金山泊的葫蘆中賣什麼藥，她懷疑莫探長是金山泊故意邀來的。

　　在這種場合之中，白玉娘又不得怠客，她和莫探長握手之後，連聲說：﹁以後請多多指教。﹂

　　莫探長也很謙虛地說：﹁不敢當，以後請多連繫就是了！﹂

　　金山泊即談起正題：﹁最近的那些案子可有什麼進展沒？﹂

　　莫探長搖了搖頭，說：﹁老前輩不幫忙，那會有什麼進展？﹂

　　金山泊說：﹁這並非是我不肯幫忙，實在是我的困難比你更多！像我這樣，等於蒙受了不白之冤！官方老認為我是可疑人物，實在是有苦也說不出來。試想任何一個人，自出娘胎，不一定都是好人，要看命運的造化，和社會的環境培養。賊父賊母生出來的是賊兒賊女，傳宗接代再下去的是賊子賊孫，我不幸投錯胎，吃上這一行飯，雖說是洗手了十多年，但是你們吃公事飯的仍不肯把我放過呢！﹂

　　莫探長笑了起來，指著金山泊向白玉娘說：﹁這位老大哥真不愧是個高度幽默感的人物呢！﹂

　　金山泊再說：﹁浪子回頭金不換，這並非說是能改過自新的浪子那麼值錢，而是古人教訓後輩從善，應走正途而莫入邪道！但是在今天的社會裏，作奸犯科者，比比皆是，但是他們能有一個偽君子的驅殼，社會上，甚至於政府的官員也奈何他們不得，相信這種情形，莫探長曾遭遇過不少。﹂

　　莫探長被說得很尷尬，這一夜，他純是為跟蹤金山泊而﹁自撞﹂登門的。

　　白玉娘的身份，他也早經注意到了，線索是由金山泊和金人聖的身上得到的。香港一連串發生了可怕的案件，既懷疑到和蜘蛛黨有關，金山泊既是蜘蛛黨這一代的掌門人，在他身旁四周，及新舊所接觸的人物，都得加以注意。

　　莫狄探長的情報網所得到的許多資料，如金山泊的兒子和白玉娘的乾女兒龍玲子談戀愛，金山泊親自到荔園戲院後台去和白玉娘交談，被白玉娘驅趕出來，金山泊的管家鄒鳴，脫離了金宅，投靠了白玉娘。

　　這些資料，若是仔細研究起來。說簡單，也簡單；若是說它複雜，那也相常的複雜。

　　這就是莫探長之所以開始對白玉娘注意的原因。

　　金山泊再說：﹁蜘蛛黨在世上派流，已有好幾代，我雖做了一脈的掌門人，但是管不了支流，而且，在同一香火之中的弟兄，是否一定會聽從掌門人的命令也是很玄渺的事情。假如你一定懷疑我，我無法剖白，唯一的，是我肯為你作現場表演，看每一件案子的發生，兇犯的技能是否和蜘蛛黨是相同的？﹂

　　白玉娘原本想早就迴避開，但是聽金山泊越說越不對勁，她連半步也不敢離開，若是金山泊不顧道義，將她的身份供出來，將她出賣，那麼白玉娘等於是前功盡棄了。

　　莫探長已看出金山泊的語氣之中略帶火氣，他不希望和金山泊傷和氣以亂大局，連忙說：

　　﹁老前輩是言之過重了。﹂

　　這時候，酒宴已經撤去，舞會開始，音樂隊已在客廳的牆角架好了一座小小的音樂台。

　　前奏曲開始，是一曲興奮的進行曲，金人聖搶先請龍玲子跳舞。

　　他倆以急促而熟練的舞步，在舞池中旋轉。

　　莫探長借此機會，把話題岔開，說：﹁看！這兩小口子，真是璧人一對！﹂

　　莫探長的這句話，使金山泊的心有了感觸，他逼得要迴避，他不願意再和莫狄談下去，這只會損害他的自尊和多露馬腳。

　　金山泊便向莫狄指著白玉娘說：﹁今天是白女士的宴會，白女士是今天的新貴，我們只看她的場面是如何的奢侈，交遊是如何的廣闊，我們當不應該在這裏給她掃興呀！﹂

　　莫探長原是老江湖，世面見得多了，他在未有弄清楚金山泊和白玉娘之間的關係之先，當然不好讓他們為難，這也是為了大局。

　　金山泊趁此機會，匆匆的走開了，留下了莫狄和白玉娘。金山泊自動赴宴而來，是有目的的，他希望能和龍玲子接觸，最好能和她有另一次的約會。

　　莫狄也正好和白玉娘寒暄一番，藉此機會，他希望能再進一步了解白玉娘的來歷，和她與金山泊之間的關係。

　　莫狄裝上笑臉，指著金山泊向白玉娘說：﹁這個人真是一個怪人，妳們可是老交情了？否則，你又怎會請這個客人呢？﹂

　　白玉娘哈哈大笑，以四海的口吻，說：﹁他和你是一樣的！莫探長！他也是白撞上門的客人。﹂

　　這句話使莫探長非常難堪，好在白玉娘是用取笑的口吻，莫探長也以哈哈大笑報之。

　　金山泊離開了白玉娘和莫探長之後，原是希望找機會和龍玲子接觸。

　　金人聖和龍玲子正在舞池之中熱舞，以他倆的才貌相等，堪稱璧人一對，羨煞了多少單身漢。

　　只有金山泊的眼中冒出火花，他曾告訴過龍玲子！金人聖和她是異母兄妹，為什麼她倆還表現得那樣火熱？

　　只見他倆臉貼臉的，如膠似漆，在舞池中翩翩起舞。教人有只羨鴛鴦不羨仙的感覺。

　　忽而，在金山泊的身畔，出現了一個裝扮入時的女郎，她向金山泊招呼。

　　﹁嗨！你不認識我了吧？﹂

　　金山泊一愕，他偏過頭去，假如不是他的記憶力很強的話，他根本就無法記起來了。

　　﹁噯！像妳這樣漂亮的小姐，我怎會忘記？妳是吳鴻洲的女兒！﹂金山泊笑著說：﹁妳又怎會仍還記得我呢？﹂

　　吳媚笑著說：﹁因為你是家父需要迴避的客人，這其中必然有著特別的原因！﹂

　　金山泊也笑了起來：﹁妳的記憶的確不弱，但是妳怎會是這宴會的客人？﹂

　　﹁我是被同學邀請來的！但是邀請我來的人，卻迷戀了那個小的女主人！﹂吳媚指著一個正纏著白金鳳的油頭小光棍說。

　　﹁呵！妳倒是挺量大的！任由他拈花惹草。﹂

　　﹁噢！這是無所謂的！反正大家都是朋友！交朋友交這種小光棍，老覺得他們幼稚得可憐；現在的女孩子找男朋友，總希望能找比她們的年齡略大的！﹂

　　金山泊起了一聲咳嗽，到底年代是不同了，女孩子們說話都比較大膽，這也是接受了文明社會新派教育所發生的效果。

　　吳媚再說：﹁我也有大批的色狼追在背後，正想找一個人保護我哩！﹂

　　金山泊聳了聳肩膊，含笑說：﹁那麼，我請妳跳這個舞如何？假如妳不嫌我是個老頭子的話！﹂

　　﹁這當然是好的！像你這樣灑脫的紳士，向我求舞的話，我能拒絕嗎？而且，說不定我的那個正著了迷魂陣的男朋友，可能就會馬上趕回來了！﹂吳媚倒是很風趣的，她落落大方地，似向金山泊挑逗，又好像故意談笑，在這種交際場合之中，她竟沒有一點忸怩，這就不容易了，當金山泊將她請下舞池之際，她自動張開玉臂，如一頭小鳥般，自動投進金山泊的懷抱。

　　她又說：﹁我真不明白，家父為什麼不願意和你交結？我看你並不像個壞人！我可否問你一句話？你和家父，可有什麼芥蒂麼？﹂

　　金山泊打了個哈哈，支吾以對。

　　不久，金人聖被人斬舞，龍玲子被人搶去了，他退落池畔，分外無聊。

　　金山泊發現，立刻將吳媚拖了過去，給金人聖介紹，說：﹁你們年輕人應該玩樂在一起，我年齡不對，應該退休了！﹂

　　吳媚大笑，﹁有其父必有其子，你們父子都很英俊！﹂她招呼了剛好打身旁路過的一個托著雞尾酒盤侍役。﹁來，我們三個人共飲一杯！﹂

　　龍玲子一直很注意金山泊的行動，金山泊和什麼人接觸，和什麼人飲酒，她全加以注意。

　　這時候，她只見金山泊父子和吳媚在舞池之畔，嘻嘻哈哈的，惹人注目，心中不悅。

　　吳媚也是在白玉娘計劃之中邀請來的客人之一，白玉娘的目的，無非是想借此機會和吳鴻洲的家人加以接近。吳鴻洲也是蜘蛛黨收山長輩，白玉娘欲重打天下的話，多少還要和這些長輩們有一點串通的消息。

　　龍玲子對吳媚的用意卻不同，初時，她決意要向金山泊報仇，自然這種報仇不會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她所選的報仇方式非常毒辣，要給金山泊一種精神上的折磨。教他慢慢地在憂鬱之中死去，正如龍玲子跟隨白玉娘流浪海外，一直在憂鬱之下生活所受到的折磨一樣。

　　所以，龍玲子選定了兩個路線，一條是在金人聖的身上下手，另一條，卻是找吳媚下手。

　　龍玲子知道吳鴻洲和金山泊不睦，她可以利用吳媚，更進一步挑撥他們雙方衝突，這叫做借刀殺人，讓吳鴻洲去殺死金山泊豈不乾淨俐落？

　　但這時候，金山泊自稱和龍玲子是有著骨肉關係，事情出乎意料之外，龍玲子不得不暫時停止她的陰謀的進行，她必需要把事實的真相弄清楚，否則出了差錯，將來會遺憾終生的。

　　龍玲子對金人聖是一見鍾情，仇恨按捺不住少女的懷春，初戀是人生的一件大事，龍玲子鬥不過的，尤其金人聖是個有為的青年，年輕、灑脫，樸實、熱誠，沒有一點所謂的時代青年的那種油腔滑調，早已佔有了龍玲子的芳心。所以，她的報仇計劃遲疑不決，沒按照預定的計劃進行，這一點，連白玉娘也暗起疑心呢！

　　至於吳媚方面，龍玲子的想法可不同，她和吳鴻洲父女既不認識，也沒有感情，關於吳鴻洲和吳媚的生死，她一點也沒擺在心裏。

　　這時候，吳媚在舞池之畔，和金山泊父子兩人有說有笑，似還好像是故意逗引旁人注意，龍玲子的心中既妒又怒。

　　龍玲子原是ＡＢ血型的女人，此類血型的人，多半是猶豫不決，多方疑惑，內心矛盾的，她不知道吳媚和金山泊父子在高興些什麼？她相信他們也是初次相識，為什麼在頃刻之間便會這樣熱絡？

　　她很懷疑金人聖會見異思遷，吳媚是個受過高等教育的美女。若和金人聖相配的話，確實是男才女貌，門當戶對，這就是龍玲子妒忌的原因，她恨不得馬上將吳媚剝皮抽筋，殺之了事！不過龍玲子又在疑慮，假如金山泊所說的事實，金人聖和她是同父異母的兄妹的話，那麼，她和金人聖之戀是亂倫的，這種妒忌，等於白廢。

　　剎時間，龍玲子的心緒亂得可以，茫然不知所適，連著有好幾個欲討好她，請她跳舞的客人，她都把他們得罪了。

　　龍玲子是實在忍耐不下去了。她借故來至金山泊身旁，假裝著是巧遇。

　　﹁啊！金經理，好久不見，今天難得能請到你光臨，真是榮幸之至！﹂她以普通的禮儀和應酬其他的客人沒有兩樣。

　　﹁龍小姐，今天很高興能夠看見妳，妳比以前更漂亮了！﹂金山泊倒沒想到龍玲子會自己過來和他打招呼，很顯然的，龍玲子也希望能及早知道真相。

　　龍玲子一和金山泊接觸，即引起白玉娘和她的爪牙注意，白金鳳跟著就要趕過來，白玉娘也立即撇下莫探長，她要過去遏阻龍玲子和金山泊交談。

　　金山泊也預料到這些，他早有了準備，在未赴宴之先，已寫好了一張小字條，暗藏在衣袋之中，當他和龍玲子握手之際，那字條就傳到龍玲子的手心去了。

　　白金鳳已經來到龍玲子的身畔，說：﹁玲姐，乾媽有事情要找妳！﹂

　　龍玲子的手中既多了一張小字條，心中也有數了。於是，她向金山泊說：﹁失陪了！﹂她匆匆的走開，當然她也知道白玉娘並不會真個找她有什麼事，她便周旋到其他的客人叢中去了。

　　金人聖已開始和吳媚跳舞，吳媚的風姿已經引起許多客人的注意，這些色狼除了包圍兩個年輕的女主人以外，這時候又多了一個目標。

　　白玉娘又來到金山泊的身畔，以請他飲酒為藉口，強拖他來至那座小型的酒吧之旁，再加以警告說：﹁假如你再蠱惑龍玲子的話，小心我會殺你的……﹂

　　金山泊冷笑說：﹁最近你口口聲聲不離殺字！是否蜘蛛黨的教義全被更改了？妳有重整蜘蛛黨的野心，看樣子以後會大開殺戒、把生靈當做螻蟻了？﹂

　　白玉娘說：﹁你已是退休了的掌門人，這些事情已無需要你過問了！﹂

　　﹁但是在兄弟之中，有人妄作胡為的話，我就不能不過問。﹂

　　﹁你的自私和卑劣的行為，敗壞了我們的門風，你的退休是你的明智之舉，否則我們也會把你廢掉！今天我再出山，還是請你把掌門人的權物讓出來，否則，我就要主動去取。﹂

　　這句話，可使金山泊吃了一驚，他沒想到白玉娘的胡為，竟然會強硬到這個程度。甚至於要佔奪他掌門人的地位呢。

　　他冷笑說：﹁妳的胡鬧應有個限度；誰授權妳這樣做呢？祖師爺交付與我的權物，妳以為憑妳的一點恐嚇，我就會轉讓給妳麼？這也未免太可笑了！﹂

　　﹁並不可笑，在我們五個弟兄之中，除了死掉的龍圖，其他的兩個弟兄都擁護我的！﹂白玉娘傲然地說：﹁鄒鳴脫離你向我投奔，就是一個最大的證明；還有吳鴻洲也被我說服了！﹂

　　﹁妳能說服吳鴻洲？﹂這問題又足以使金山泊驚詫的。

　　﹁當然，你既然收了山。我們一致主張把你廢了！﹂白玉娘說：﹁所以請你交出權物！你會以為祖師爺交付下的東西，我們都願意讓它絕了命脈麼？﹂

　　金山泊不願意再談下去。﹁想拿權物，那妳是妄想！我且再警告妳！以後少提殺字！﹂

　　白玉娘冷笑一聲。﹁我也警告你，限你在三天之內，把權物交出來，否則，你的兒子可在我的手中。﹂她將獨臂的五隻手指頭捏了一捏，瞟了瞟正在舞池中嬉樂的金人聖一眼。﹁把這孩子撫養成人可不簡單罷！相信他不知道他的父親的經歷呢！﹂

　　金山泊打了個寒噤，一時衝動起來，伸手一把捏著了白玉娘的獨臂，狠聲說：﹁假如妳敢在我的孩子身上打主意，那我是能說得到做得到的！我會來個同歸於盡，讓大家都在這個世界上玩不了！﹂他說完，拂袖而去。

　　※※※

　　金山泊沒向主人告辭，也不向任何客人招呼，悄悄地離開了白玉娘新購下的那間別墅。

　　在若干年前，七姊妹原是公共的海水浴場，有一灣澄黃色的沙灘。時間的改變，這海灣建築了私人的豪華別墅。

　　每在入夜後，浪潮澎湃，襯配了豪華的宴會，夜夜笙歌……

　　景色是宜人的，金山泊可沒有心情去欣賞這些，白玉娘的作為，幾近狂妄，已一步一步的向他逼進，這時候已不再是單純的社會安寧問題了，金山泊要為他自己的安全著想，也要為他的兒子著想。

　　金山泊一再考慮，他還需要謹守蜘蛛黨的戒條，他無法和警方合作。

　　假如他將真實的情況向莫狄探長報告的話，那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但是，一個掌門人密告自己的弟妹，那是一件可恥的事情，傳聞至幫會之上，會引起公憤，任何人都不容。

　　金山泊在想，白玉娘之狂妄，全仗賴了她的兩個乾女兒，龍玲子和白金鳳；假如能把她的兩個女兒拆散的話，白玉娘便會成為無爪的螃蟹，再也狠不起來。

　　龍玲子的問題容易解決，只要她能清楚自己的身世，了解她和金山泊之間的關係，自然她就會背棄白玉娘，不再為白玉娘軀使；主要的還是白金鳳那孩子難以對付。

　　不過，金山泊是個眼光敏銳的人。他可以看得出，白金鳳的身體羸弱，不會是個全能的蜘蛛賊，這樣問題又比較好解決一點了。

　　參加這個宴會的目的他已經達到了，一張字條已經傳遞到龍玲子的手中，以後就要看造化如何了！

　　金山泊順著沿海的鐵欄杆蹓躂，倏而一輛黑轎車追蹤在他的背後，金山泊開始警覺時，那汽車已駛在他的身畔停下。

　　車中坐著的是莫探長，他伸出頭來，說：﹁金老前輩，你的自用汽車呢？﹂

　　金山泊心中暗暗咀咒，這隻老獵犬對他是一時一刻都不肯放鬆的，但是對這個人，他又不能不加以敷衍。

　　﹁啊！我早打發它回去了！﹂他答。

　　﹁難道說，參加這個宴會，還有什麼神祕性麼？﹂莫探長取笑說。

　　金山泊脅肩笑了笑，說：﹁這種交際場合，你是知道的，莫探長，你沒和尊夫人一起到會，就可想而知了。﹂

　　莫探長赫然大笑，﹁來吧！那麼我送你回家，總比你徘徊在大馬路上，無所適從要好，這點交情總該有的吧！﹂

　　金山泊只好鑽進汽車，莫探長向司機一揮手，汽車便如流星似地去了，遺留下只是寂寞道路，浪潮澎湃，和悠揚的爵士樂。

　　※※※

　　白玉娘的宴會，是通宵達旦的，這種歡樂的時光，是最易消逝的，不知不覺已經將接近黎明了。音樂台上的樂隊，已漸顯得疲乏，有氣無力的繼續演奏下去，但客人們的餘興好像未盡。

　　好在白玉娘和她的乾女兒是習慣於過夜生活的，尤其白玉娘精神矍鑠，周旋於客人叢中，以她的一副老辣的交際手腕，健談得能使每一個客人都不感寂寞。

　　龍玲子和白金鳳在這舞會之中，等於是時裝表演，她倆頂多在一個小時，或是兩個小時之間，就要更換一件時裝，好像故意隨時隨地讓客人有新鮮的感覺︱︱這是做交際花必備的條件之一。

　　龍玲子的心情很焦急，因為金山泊暗中所遞給她的一張字條，她始終沒有機會將它看一遍，每一次更換衣裳時，白金鳳必然牢跟隨在她的背後，更衣時她也更衣，甚至於嚕嚕囌囌找些無關重要的問題逗著龍玲子閒談，絕對不讓龍玲子有些空餘獨處的時間。

　　龍玲子簡直沒有機會將那字條取出來讀一遍，心情焦灼萬分，假如宴會散掉了的話。相信更少會有機會了，白玉娘和她的爪牙實在將她盯得太牢了。

　　這一次，她換了一襲法國式稱為熱帶魚裝的晚禮服出來，那張字條仍藏在她的胸圍之中。

　　她走出寢室之時，白金鳳也跟出來了，白金鳳所換的是一套日式的蝴蝶和服。這件晚裝，是夠奢華的，是一個冤大頭特地由日本帶回來送給白金鳳的。

　　金人聖已經攔在門口，他已飲酒過度，略顯得有點醉態了。他笑口盈盈地說：

　　﹁這一次，我絕不放棄機會，整晚上，只和妳跳了一支半舞，那是舞會開始之時，現在，舞會快將要結束了，也該輪到我們再歡聚片刻啦！﹂隨著，他搖了搖頭，再說：﹁我做夢也沒想到，妳乾媽的交遊是如此的廣闊，交際事業的發展竟是如此的快！﹂

　　龍玲子心中靈機一動，她暗想大可以利用金人聖，把白金鳳支開，於是，便說：﹁舞會結束，時間尚早。你盯著我，有什麼意思呢？白金鳳是我的妹妹，你不請她跳一個舞，在禮貌上好像也說不過去罷？﹂

　　金人聖一想，也很有道理，於是他說：﹁很好，我依妳的，但是請妳要留一點時間給我！﹂

　　金人聖便趨前向白金鳳一鞠躬，說：﹁我希望能有這個榮幸，請白小姐賞舞！﹂

　　白金鳳私戀金人聖已久，不免冷嗤一聲：﹁哼！整個晚上見你是昏昏迷迷的，不是玲姐提醒你，你還想不起我呢！﹂

　　白金鳳當然是希望能有機會和金人聖獨處在一起的。有這種機會，她豈能錯過？

　　她邊向金人聖咀咒，邊挽著他的臂膀，朝樓梯落下去了。

　　這是龍玲子的大好的機會，白金鳳是奉白玉娘的命令寸步不離盯牢她的，她可以趁此空隙時間，溜回房間裏面將金山泊遞給她的字條仔細看一遍。

　　她靜等待著，直等到金人聖和白金鳳已在舞池之中起舞。

　　龍玲子假裝做衣裳的拉鍊出了毛病，匆匆忙忙退回到房間裏去。

　　當龍玲子將字條自胸衣中取出，慢慢的展開，剛要閱讀時，驀地背後伸來一隻怪手，將字條奪去。

　　龍玲了唬了一跳，猛回首，只見鄒鳴在她的背後，這老槍不知道是在什麼時候潛躲在龍玲子的房間內，窺探她的行動。

　　龍玲子要奪回她的字條，然而被鄒鳴用手架開，他還要搶讀那字條呢。

　　﹁鄒鳴，你是什麼東西？﹂龍玲子動怒了。

　　﹁妳乾媽要我這樣做的。監視妳的行動！﹂鄒鳴嬉皮笑臉地說。

　　剎時，龍玲子兩眼灼灼，似是露出了青色的火焰，左額角上，那撮白色的頭髮又顯露出來了。

　　鄒鳴還在細讀她的那張字條，他所認識的字不多，看這幾個字也很吃力。

　　是時，龍玲子已好像殭屍似地行動，整個人似是麻木著，她已取起了床上一隻玻璃絲襪，扯猛了之後，在手中絞了兩絞，慢慢地她移至鄒鳴的背後，剛要把絲襪向鄒鳴的頸上套時，鄒鳴忽的抬起了頭。

　　﹁咦？這個字是什麼？﹂在他一抬頭之間，剛好梳妝檯的鏡子反映出他背後有一張可怕的怪臉，鄒鳴嚇了一跳，猛然回首，龍玲子手持的絲襪已經向他的頸上套過來了。

　　﹁玲子……妳怎麼啦？﹂鄒鳴急忙閃避開。

　　但是龍玲子早已失去了她的本性，這時候只知道要殺人，鄒鳴就是她要殺的對象，她又再次的向鄒鳴撲過去。

　　幸好鄒鳴也是蜘蛛黨出身，還懂得一兩下手腳，閃躲得法，﹁玲子……有話好說。﹂

　　龍玲子已是在不說話的行動了。她只要殺人。

　　﹁我的媽呀！﹂鄒鳴又再次閃避開，他急忙拉開房門拔腿就逃。

　　龍玲子的動作也是夠快的，她飛起一腳，橫掃在鄒鳴的腳踝之上。

　　鄒鳴正要撲出房門外去，被掃了一腳，立足不穩，立刻栽了一個大筋斗，已來到樓梯口間，馬上好像坐滑梯一樣，砰砰砰砰，由二樓上直滾到樓下。

　　這一來，可把所有在場的客人全驚擾了，連樂隊也停下。

　　﹁怎麼回事？﹂金人聖急忙撇下白金鳳越過鄒鳴，向二樓上趕去，他說：﹁龍玲子在樓上呢！﹂

　　白玉娘的行動不靈，她趕過來欲加以攔阻時，金人聖早已經竄上樓去了，她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連忙向白金鳳傳遞眼色。白金鳳便跟在金人聖之後，匆匆追上樓去。

　　幸好鄒鳴自樓梯上滾下來，並沒有受到什麼重要的傷害，他的神智仍然清醒，馬上將龍玲子手中奪來的一張字條，交給了白玉娘。

　　白玉娘也來不及看那字條，她已經知道苗頭不對，而且是關係龍玲子的問題，因之，她向賓客招呼，宣告舞會結束，其實這時候也已經天亮了。

　　金人聖趕上樓，他看見龍玲子昏倒在地上，急忙將她抱上床去，是時白金鳳也追上樓來了。

　　原來，龍玲子將鄒鳴一腳掃倒之後，鄒鳴慘叫一聲，滾下樓梯，她吃驚而驚醒，性格就轉彎了，因而昏倒。

　　白金鳳是個心眼機靈的人，她一看龍玲子的情形，就猜想龍玲子的舊病可能又犯了。

　　在白玉娘家中，單只有白金鳳較為清楚龍玲子所犯的病情的底細，知道她的神經不太正常，易喜易怒，經常心理變態，就只不知道最可怕的一點，是龍玲子在犯病時容易殺人。

　　白金鳳對龍玲子的心理也是不正常的，白玉娘對兩個乾女兒，特別寵愛龍玲子，在若干地方上，造成白金鳳心理變態，由妒生恨，由恨生惡。

　　以龍玲子所學的技藝比白金鳳高，身體比她壯健，人比她長得漂亮，白金鳳不斷的設法要找尋龍玲子的短處。

　　偵查她的毛病，因此她略知道龍玲子的怪病，好在龍玲子還有著一種堅強的忍耐力，極力掩飾，使白金鳳無法知道她的病情的底蘊。

　　是時，白玉娘也走上樓來，趕進房間了，白金鳳連忙趨至她的耳畔低聲說：

　　﹁我早告訴過妳，玲姐有一種怪病，妳不肯相信，現在鄒叔叔可以給妳證實了！﹂

　　白玉娘仍不肯相信，龍玲子有膽量把一個長輩自樓上打下樓梯，這是很難思議的事情，這絕非是病情的關係。

　　她判斷是因為金山泊的妖言把她迷惑住了。但她對龍玲子的偏心和寵愛是沒有辦法改變的，費了十年的心血，始才把她訓練成功，而且又是那樣的出色。

　　白玉娘命令金人聖離去。

　　金人聖好焦急，忙說：﹁要不要我去請個醫生？﹂

　　但這時候。龍玲子在床上卻瞪開了眼，她好像覺得充份的疲倦，說：﹁不用醫生。我沒有病！﹂

　　白金鳳即搶著說：﹁玲姐，妳是有病的！﹂

　　龍玲子不樂，說：﹁我說沒有病，就是沒有病！請妳們全退出去，我太疲倦了！﹂

　　白玉娘禁止她倆爭吵，也就命令白金鳳和金人聖退出房去。

　　之後，白玉娘便向龍玲子說：﹁妳怎麼可以把鄒叔叔推下樓梯？他的年紀這樣大了！﹂

　　﹁什麼鄒叔叔？請他以後少惹我！少管我的閒事！否則以後不僅只推他下樓梯，我還會殺他的！﹂龍玲子恨極了，咬牙切齒地說。

第五章　智鬥群雄

　　次日下午，金山泊很安靜地坐在半島酒店的咖啡室之中，靜等候龍玲子赴約，沒想到侍者竟來請他去聽電話。

　　金山泊走進電話室拿起電話筒，就覺得情形不對，電話是空的，發出嗡嗡之聲，對方早把電話掛斷了。

　　金山泊止詫異間，背後有一根鋼製手杖向他伸過來，在他的肩頭上一敲，份量相當的沉重，他猛然回頭，只見那刁狡的老太婆白玉娘已經站在他的背後了。

　　白玉娘把臉色一沉，說：﹁我是代我的乾女兒赴約來的，不知道你約她有什麼事情？﹂

　　金山泊知道又失敗了，露出苦笑說：﹁妳我沒有談話的必要，她姓她的龍，妳姓妳的白，妳無權代替她，我也不歡迎妳這個代表者！﹂

　　金山泊要離開時，白玉娘卻用手杖將他截攔住：﹁但是我卻有話一定要和你講清楚！不需要很多的時間，此後，你愛怎麼做時完全由你！﹂

　　這幾句話，充份的含有威脅與恐嚇性，金山泊怔了一怔，說：﹁也好，大家打開天窗說亮話。﹂

　　於是，他們找了個幽靜的卡坐，坐了下來，侍役過來，他們要了兩杯酒，就把侍役打發走了。

　　白玉娘雙手扶著拐杖，臉色嚴肅，首先打開話匣子，說：﹁龍玲子是我的乾女兒，我把她扶養長大！她的生活，行動思想，應由我管制。﹂

　　金山泊搖頭：﹁龍玲子是我的女兒！老二龍圖死後，她的母親將她交由我撫養，我視她如同親生，妳暗中將她盜去，即算已經撫養長大，我也要把她討回來！﹂

　　﹁奸夫淫婦的作為，能算數嗎？龍玲子的母親根本沒有資格將她安置。﹂白玉娘冷嗤著說。

　　﹁我警告妳，妳侮辱我不要緊，妳侮辱龍玲子的母親，妳想龍玲子能接受嗎！﹂

　　﹁我把她撫養成人，花了十多年之心血，將她訓練成蜘蛛黨的好手，我有兩條路給她，第一條路是聽由我的指揮，好好的發揮她的所學，將來收山，她可以恢復自主，結婚也好，收門徒也好，我不再過問；但是在目前，一切可要聽我的！第二條路，我把她養育成人，也可以把她毀滅！﹂

　　金山泊暗吃一驚，幾年的分離，沒想到白玉娘完全性格大變，她的作為和她的思想充滿了殘暴，這也許是半身的殘廢，運勢坎坷造成她心理變態。

　　﹁妳不覺得妳說的太過份嗎？﹂他說。

　　白玉娘態度自若，說：﹁一點也不過份，我曾經做了半輩子的傻瓜，講什麼仁義道德，行俠仗義，但是所得的結果是如何？掌握我的生活支配我的行動的，竟是淫人妻子，謀害親夫，出賣弟兄的惡賊，還奪盜他人的兒女。﹂

　　金山泊實在忍受不下去了，猛然一拍桌子，把桌子的一杯酒也打翻了，他站起來，正要拂袖離去之時，白玉娘的拐杖又把他攔住。

　　﹁你也會難堪，受不了麼？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現在我還是要你交出權物！你的掌門人的地位早結束了！該由我來延續！﹂

　　白玉娘的囂張霸道，金山泊實在忍受不下去了，他氣得臉色鐵青，雙手一揮，將白玉娘的手杖撥開，咬牙切齒地說：﹁白玉娘，我自問一生待妳不薄，沒想到妳是這樣的一個絕情絕義的人，好吧！今天既然已經到這個地步，妳只管放開手去做就是了，我會應付妳的！至於權物，妳一輩子也休想！﹂

　　﹁我活了這一輩子，本來這條命就是龍老二給我撿回來的，了不起你出賣我，殺了我，讓我成為第二個龍圖！但是權物不到手，我是死也不饒你的！還有，這只是我個人的部份；另外龍玲子要怎樣向你報仇？吳鴻洲和鄒鳴怎樣向你算帳？那可要請你自己去應付他們了！﹂

　　金山泊狠狠地唾了口氣，拐頭就走，他自己知道，以後的情形只會更惡劣。

　　白玉娘目送金山泊走出酒店的大門，臉上露出勝利的笑意。

　　※※※

　　吳鴻洲是蜘蛛黨金山泊脈下的老三，以他的性格而言，根本就不適宜吃這一行飯，他待人處事，都是溫吞吞的，尤其膽小如鼠，往往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收山這麼許多年，他也的確過了多年平靜安逸的日子，開了一間古董店，專做外國人的生意，這是﹁三年不發市，發市吃三年。﹂的買賣。有洋冤大頭上門，一票生意下地，就足夠他好幾個月的開銷了。

　　吳鴻洲已有了一兒一女，大女兒吳媚已經唸大學，兒子吳剛年歲尚小，今年才十四歲。唸香港的洋學堂，這種洋學校，是倒頭算的，八七六五四三二一，吳剛已經唸五年班了。

　　吳鴻洲心安理得，以為這一輩子就可以安安逸逸地過下去了，只要扶養兒女長大成人傳宗接代，他的一生就可平平穩穩的過去。

　　沒想白玉娘帶了她的兩個乾女兒回到香港來之後，興風作浪，搞得天昏地暗，不由得不使吳鴻洲提心吊膽。

　　吳鴻洲所處的境地，和金山泊是相同的，他們兩個人也不願意再度出山，正如金山泊說，若是白玉娘再繼續胡鬧下去，難免會將舊案全部翻出來。

　　而且，白玉娘對金山泊舊恨未忘，一直想拉攏吳鴻洲和金山泊作對，這不由得不叫吳鴻洲每日心驚肉跳，事實上他最好是不和舊日的蜘蛛黨任何一個人交往。

　　他拒絕金山泊做說客，勸息白玉娘收山；也拒絕白玉娘所請和金山泊作對。

　　這天是星期天，她的女兒吳媚並沒有上學，晨間起來讀報，忽而向她的父親說：

　　﹁爸爸！你看，又鬧血案了，為什麼最近老是竊盜殺人的新聞？﹂

　　吳鴻洲正在吃早飯，一驚之下，幾乎把稀飯也噴出來了。他急忙搶起報紙，把那佔了巨大篇幅的凶殺案新聞細讀了一遍。

　　那是一點也不假的，和過去的幾件殺案完全相同，現場上有五爪金龍的痕跡遺留！新聞記者還加以評議，譏諷警方的無能，對香港的市民的生命和財產無保障。

　　吳鴻洲驚愕地向吳媚瞪了一眼，心中暗暗詫異吳媚為什麼會對這類的新聞注意。

　　﹁爸爸，你讀過這段新聞沒有？﹂吳媚很天真地再說：﹁依我的看法，這許多案子，都是相同的一個人做的！﹂

　　吳鴻洲咳嗽了一聲，指著吳媚斥罵說：﹁以後我不許妳再注意這些新聞！談都不許談。﹂

　　吳媚奇怪。﹁爸爸，這是為什麼呢？﹂

　　吳鴻洲解釋不出什麼理由，心中困惑，正在這時候，他的兒子吳剛自寢室內走出來，高聲說：

　　﹁爸爸！我們家裏也發生了怪事！﹂

　　吳鴻洲已是驚弓之鳥，忙說：﹁什麼怪事？﹂

　　吳剛說：﹁我房間的窗頭上多了一隻大匣子，不知道是什麼人給父親送的壽禮！﹂

　　吳鴻洲不解，叱斥說：﹁不要胡說八道！﹂

　　吳剛不管，強拉他的父親進房去看，這是吳剛的獨居室，背向後院，靠窗的地方，有一座小洋台，在那座窗台上，端端正正的放置了一隻巨型的硬殼紙匣，紙盒的頂上，有一片四寸見方的紅字，上面恭書﹁壽禮﹂二字。原來，吳鴻洲還有幾天就做五十大壽了，但是這份壽禮來得古怪。

　　吳剛再說：﹁昨晚我做功課做得很晚，做功課完畢後，還清理了房間，就是沒看見這東西，不料今晨醒來，這東西就安置在窗台上了！爸爸你看裏面是一對很精緻的康熙古瓶呢！﹂

　　吳鴻洲開始驚詫：﹁會不會是在晨間傭人給你送進房裏來的？﹂他一面急切地將盒蓋揭開。

　　﹁不會的！昨夜我是鎖著門睡覺的！﹂吳剛答。

　　吳鴻洲將盒子內的一對古瓶取出來細看，那是一對貨真價實的康熙時代的古董，論它的價值，那起碼是港幣萬元以上的價值，假如說是壽禮的話，那麼這壽禮也未免太名貴了。

　　查遍了整個盒子，瓶裏瓶外，除了那﹁壽禮﹂二字的紅紙之外，再也找不到有任何片紙隻字，究竟是誰送來的壽禮呢？

　　吳鴻洲漸覺得事情不太簡單，他兩眼一瞬，即走出陽台外去，細細地在石欄杆上觀看，他已開始心驚肉跳了，因為石欄杆上有很明顯的五爪金龍痕跡。

　　吳鴻洲明白了，這一定是白玉娘搞的鬼，白玉娘一直希望拉吳鴻洲再度出山，聯合結幫對付金山泊，所以把壽禮送來了。

　　吳鴻洲的額上馬上現了汗跡，他不明白白玉娘為什麼這樣做，即使送壽禮來聯絡感情，大可以光明正大，也不必用上蜘蛛黨的行事方法，而且，採用蜘蛛黨的行徑時，還把這份禮物傳遞到他的兒子的臥房裏，這種動機使人莫測。

　　白玉娘也該知道，吳鴻洲是不願意他的兒女知道他過往的醜惡事跡。

　　吳鴻洲想起這許多問題，激動得混身發抖。

　　﹁爸爸，你的臉色為什麼這樣難看？﹂他的女兒吳媚發現情形不對，馬上問。

　　﹁爸爸，有什麼事情不對嗎？﹂吳剛也問。

　　﹁沒有……沒有……﹂吳鴻洲連忙否認。

　　吳鴻洲終日悶悶不樂。關閉了房門，借酒消愁，腦海之中老惦念著這件可怕的事情，他考慮到許多未來的問題︱︱白玉娘野心勃勃，早已經把香港這小小的天地鬧得天翻地覆了；將來繼續發展下去，不知道會成什麼後果？

　　吳鴻洲原是想置身事外的，但是白玉娘老計劃著要把他拖下水，這份壽禮，就是一個證明，吳鴻洲是開古董店的，白玉娘給他送來了名貴的古董攀交情，相信這兩件古董，也是盜竊得來的！若是給警方知道，竊贓與盜犯是同罪的，吳鴻洲也不會有好日子過了。

　　吳鴻洲的妻子，是個典型的賢妻良母，她下嫁於吳鴻洲之日，就已經知道吳鴻洲過的是作奸犯科的生活，至於蜘蛛黨五個弟兄之間過往的那段歷史，她也完全清楚。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這是我們祖先傳下來的一種對婦女封建式的美德，吳鴻洲之所以能有勇氣收山，洗手從頭做人，全仗吳三嫂鼓勵之功。

　　吳鴻洲自從接到那兩隻古瓶壽禮之後，悶悶不樂，坐立不安，吳三嫂暗察情形，已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她便向吳鴻洲勸息說：﹁你應該鼓足勇氣。去向白玉娘解釋，收山多年，所練的功夫全廢了，而且兒女已經長大，請她絕對不要再把你捲進漩渦！﹂

　　吳鴻洲長嘆一聲：﹁唉，妳不知道四妹的脾氣，一向是剛愎自用的，任何事情，她是會說到做到的！而且她利用金山泊和龍圖兩家的一段仇恨，以主持正義為藉口，一直要把蜘蛛黨這一代的敗德事情搞清楚……既然這樣，我不能不下水！﹂

　　﹁以白玉娘和金山泊鬥，那她是自不量力了；金山泊的智慧，和所練的武功，都比她高明得多，而且，一個是站在明處，一個是站在暗處，無論在那一方面，她都會吃虧的！她沒有能力能把金山泊怎樣，將來把你拖下水弄巧成拙後，大家落個同歸於盡，那我們的下一代要怎麼辦？﹂

　　她越說，吳鴻洲越感不安，心理上的恐怖使他無法忍耐下去，不得已，他只有鼓足勇氣，硬著頭皮親自到﹁七姊妹﹂白玉娘的別墅去走一趟。

　　吳鴻洲將一對古董退還，並說明來意。

　　白玉娘被弄得莫名其妙，她取起那對古瓶細看了一番，搔著頭皮說：﹁奇怪，我並沒有送你壽禮！假如你不見怪的話，我說實話，分別了十多年，我早把你的生日給忘了！而且，我若是要送禮物給你的話，大可以光明正大的，何必要利用蜘蛛黨的手法？﹂

　　吳鴻洲愕然，白玉娘的說話並非沒有道理，那麼這份壽禮究竟是誰送的呢？為什麼又會利用﹁蜘蛛黨﹂的手法？

　　﹁妳的乾女兒呢？也許她們年輕，有意和我這個小老頭開開玩笑！﹂吳鴻洲再說。

　　白玉娘搖頭：﹁不會的，沒我命令，她們絕對不敢這樣做！而且，連我都不知道你將要做壽，她們又怎會知道！﹂

　　吳鴻洲更加感到奇怪了，他沒想到事情搞錯了，而且錯到這個地步。

　　白玉娘猶豫了半晌，忽然跺了跺腳，急忙尋找出最近幾天的報紙，翻開新聞版找尋竊盜新聞。

　　﹁可惡，可惡的老賊！﹂白玉娘咒罵起來。

　　原來，有一段小小的盜竊新聞，一個太平紳士的家中在午夜間遭遇了盜竊，保險箱被打開了，失去了些許現金和兩件價值昂貴的古玩。

　　龍玲子每次夜出做案，都是奉白玉娘的命令而行的，什麼地點？什麼時間？她的心中都有數，這件盜竊案與龍玲子無關，當然是另外的人所幹的，而且用的是蜘蛛黨的手法。

　　白玉娘已猜想的到，那必是金山泊所為了；這個老傢伙已經再度出山，他將盜竊來的古董當做壽禮匿名送給吳鴻洲，用心何在？

　　這是不難可以猜測得到的。

　　吳鴻洲是蜘蛛黨這一代中，最弱的一個，收山以後只求養兒育女過安穩的日子。

　　白玉娘有意拖吳鴻洲紮幫，發展勢力，金山泊知道吳鴻洲不會肯，但是環境的驅使下，吳鴻洲又必得傾向白玉娘的一方面去。

　　白玉娘等於已經向金山泊下了戰書了，金山泊便行先發制人，先拖吳鴻洲下水。他用匿名的方式給吳鴻洲送壽禮，這也等於是栽贓的手法，吳鴻洲自不會相信金山泊會出山犯案，那麼這件壽禮吳鴻洲必會認定是白玉娘送的，也等於說是白玉娘拖他下水了，這老傢伙竟利用這種惡劣的手法以挑撥他們之間的情感。

　　吳鴻洲接到壽禮之後，心中難免會害怕，這就等於是中了金山泊之計了，吳鴻洲必定會自動去勸說白玉娘收山，如此，無形之中，他等於是傾向金山泊那邊了。

　　吳鴻洲不解白玉娘為什麼喃喃咀咒，叫罵老賊不已。

　　白玉娘馬上解釋，說：﹁這件卑鄙的事情，必定是金山泊那老賊幹的，他是在故意挑撥離間你我的感情！這是一種栽贓的手法，誣賴是我的乾女兒幹的！﹂

　　吳鴻洲愕然，很快他就明白過來，他瞪著眼懷疑白玉娘的說話。﹁不會的罷？金山泊強迫我們收山，既在祖師爺的神位之前發過血誓，又怎會再出來犯案，這是難於令人相信的事情！﹂

　　﹁我敢擔保，這個老賊是什麼卑污的事情全幹得出來的！﹂白玉娘一口咬定。說：﹁假如你不相信我，我可以指天發誓，假如我白玉娘有說半句假話，我必死在粉身碎骨之下！﹂

　　吳鴻洲迷惑了，他開始半信半疑，究竟這是怎麼回事呢？吳鴻洲和金山泊雖然不睦，兩人絕少見面，但是每一年，將近他壽辰之日，金山泊便會派人送一筆錢來，給他賀壽，但從未送過其他的壽禮，更沒有利用過蜘蛛黨的手法。

　　白玉娘一口咬定是金山泊的作為，吳鴻洲也沒有辦法，而且，白玉娘還逼他把那兩隻古瓶捧回家去。

　　﹁我無法替你保留這兩件古董，因為這已經是見了報的贓物，我不當傻瓜！﹂

　　※※※

　　吳鴻洲愁眉苦臉，回返家中，又和他妻子吳三嫂商量，他將白玉娘談話的一切情形，向他的妻子重述了一遍。

　　吳三嫂也很困惑，她矜持著說：﹁金山泊再度出山犯案，實在很難使人置信；但是假如白玉娘相逼得太厲害的話，金山泊這個人很難說……﹂

　　正在這時，金山針織廠有人求見，金山泊是金山針織廠的老板，吳鴻洲不知金山泊又要搞什麼花樣，急忙迎出門外。

　　那來人倒是很禮貌的，他送來一疊厚厚的鈔票，用紅紙包著，上寫﹁鴻洲賢弟五十華誕之慶，賀儀，金山泊敬賀﹂。

　　原來，金山泊還是按照往年的習慣給他送錢來了，這無異把白玉娘所說的一切的話，全推翻了。

　　若在往年間，吳鴻洲一定拒收，表示他對金山泊並不原諒；每一次，都多半是來人把錢扔下逕自離去，但這一次吳鴻洲是為身邊的恐怖事件弄昏了頭，他糊裏糊塗的就把那疊鈔票收下了。

　　以後，他將那疊鈔票交給他的妻子看，邊說：﹁我早說那古瓶不是金山泊送來的了，你看，這不是金山泊每年都照樣送來的壽禮嗎？﹂

　　吳三嫂雖是個老派的婦人倒也是個相當精明的人，她猶豫了片刻，說：﹁我很懷疑，金山泊為什麼遲不送早不送，偏等在這個時候送來，很可能是他故意佈的疑局！白玉娘說得也對，他是有意離間你和白玉娘之間的感情，他怕你和白玉娘聯合起來對付他！其實他不會不知道你是希望置身事外，恁怎樣也不會再出山的了！你著實也該找個機會向金山泊表達一番，他們自然就不會設法想爭取你了，再者，你和金山泊之間，原是無冤無怨的，又何必為龍圖之死，造成一個死冤家活對頭的局面？死的，已有十多年了，骨頭也化了灰，你們冤冤相報下去，又有何益處？在世間上，多一個友人，總比多一個仇人要好！何況金山泊待你不薄，他的表現，只看他每年都牢記著你的壽辰，這就不容易了；人心是肉做的，你也該反省反省了！﹂

　　吳三嫂的勸說很有效，為兒女及今後安寧的生活著想，吳鴻洲也不得不這樣做，吳鴻洲果真的就登門去拜訪金山泊了。

　　這是自從龍圖死後，十多年來，從未有過的事。

　　金山泊很高興，到底這一仗他是戰勝了，白玉娘的手段雖然惡辣，但是這一次可敗在他的妙計之下。

　　金山泊迎出大門之外，接待吳鴻洲進入他那所華麗的客廳，十多年了，弟兄之間還沒有好好的敘過。

　　﹁我特來向你道謝，你送的壽禮！﹂吳鴻洲說。

　　﹁區區之意，不要見笑！﹂金山泊答。

　　﹁我說的是那對康熙古瓶，實在是太美了！﹂

　　﹁什麼古瓶？﹂金山泊還故意裝出詫異之色。﹁我並沒有送你古瓶！﹂

　　吳鴻洲原是以試探的方式，欲把這件古怪的壽禮的來龍去脈搞個水落石出。

　　但是金山泊絕口否認他會開出這樣的大玩笑；吳鴻洲把當天早上發生的怪事及後來去拜訪白玉娘的情形重述一遍，希望金山泊能給他一點新的見解。

　　金山泊大笑說：﹁白玉娘恨我入骨，隨時隨地欲置我於死地！試想我收山十多年了，而且在我的弟兄之中，我都盡力勸導你們能夠從頭做人，過善良安靜的生活，我已經在祖師爺面前發過誓了，還會在自己的弟兄面前玩這種技巧嗎？不會的，白玉娘是故意誣賴我！﹂

　　吳鴻洲被搞得如丈二和尚，八面摸不著頭。﹁那麼這件事情究竟是誰搞的呢？﹂

　　﹁這還用說嗎？白玉娘的乾女兒︱︱龍玲子開的玩笑；小姪女兒向叔叔開開玩笑是無所謂的吧！說不定還是故意向你表現表現功夫呢！﹂

　　﹁但是她怎會知道我的生日？而且白玉娘和我們分開十多年，她也早已經忘記了！﹂吳鴻洲眉宇緊鎖地說。

　　﹁你以為白玉娘真忘記了麼？這個老太婆可曾忘記過什麼事？﹂金山泊說。

　　﹁你對她的成見太深了！﹂吳鴻洲答。

　　金山泊哈哈大笑起來，他推開了一扇窗戶，那窗戶正面對著他兒子的畫室，那畫室為了採光，靠這一方面的玻璃窗也是開著的。他向吳鴻洲說：﹁你能看到那屋子裏坐著一個什麼人麼？﹂

　　吳鴻洲已是上了年紀的人，老眼昏花，他揉了揉眼睛，朝對過的屋子望過去，只見那間古怪的玻璃屋子之內，正有著一個青年男人，站在一座畫架之前，一手托調色盤，一手執著畫筆，正不斷的在描繪。

　　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年輕的女郎。

　　吳鴻洲細看之下，不禁驚呼起來，原來那女郎不是別人，正就是他的掌上明珠吳媚小姐呢！

　　﹁怎麼？我的女兒？她怎麼會在這裏？﹂吳鴻洲大為驚恐。

　　金山泊點首笑了笑說：﹁不必驚奇，令嬡已和我的孩子成了好朋友！﹂

　　﹁他們怎麼會相識的呢？金老大，難道說又是你故意設計的？﹂吳鴻洲略有怒意，他自己本人，不願意和金山泊交往，更不贊成他的家人和金家的任何人交往，他向來把吳媚視若掌上明珠，比命根子還重要，吳媚是初出茅廬的女孩子，他擔憂她會上什麼當。

　　﹁他們相識有什麼不對？這總比你的女兒和白玉娘交往要好得多吧？﹂金山泊故意裝做很悠閒地說。

　　吳鴻洲暴跳如雷：﹁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們都想拉我下水，不惜用盡千方百計，現在還想陷害我的家人麼？我早說過，我不再參與你們的犯罪行為！而且不願意讓我的兒女知道我醜惡的過去……﹂

　　金山泊揮了揮手，說：﹁你稍安毋躁，聽我說話！你的女兒吳媚，和金人聖是在白玉娘家裏的宴會中相識的，而且，我是他們的介紹人！別說你不願意讓你的下一代知道你過去的事情，金人聖又何嘗知道我的往事呢？好在吳媚和金人聖都不知道你我的關係，讓他們年輕人交朋友，有什麼不好呢？﹂

　　吳鴻洲搖了搖頭，下意識地感覺到和金山泊一家人接觸，都可能是有罪的。﹁奇怪，吳媚又怎會和白玉娘相識呢？﹂

　　﹁你可知道白玉娘有著什麼樣的計劃麼？她購買了七姊妹凶殺案的那間豪華別墅，利用她的兩個乾女兒，龍玲子和白金鳳展開交際事業，以交際花的姿態和港澳的達官顯要，豪門富紳交往，等到門徑熟悉之後，便展開蜘蛛黨的行動！她千方百計，先網羅了金人聖以控制我；再網羅了吳媚以控制你！現在金人聖還陷入了情網，和龍玲子在戀愛，我無法阻止，除非我把過去的往事澈底告訴這孩子；吳鴻洲，你以為我忍心這樣做麼？這些年輕人都是天真無邪的，他們憧憬著有美麗的遠景和光明的前途，我能忍心讓他們知道他們的父母是歹徒、是賊人嗎？讓他們在社會上蒙羞恥麼？我不能這樣做！這就是你我兩人的共同的弱點！﹂

　　吳鴻洲被說得額頭上滲出了汗跡，環境於他越來越是惡劣，他茫無對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瞪著眼，不時朝那間畫室望過去，只見那對青年男女，情緒好像很合得來，有說有笑的，金人聖正在聚精凝神替吳媚寫畫像。

　　金山泊把窗戶關掩上了。﹁我們做老人家的，別打擾他們罷！至於剛才我們說及你的生辰日期，可能是吳媚洩露的，吳媚和白玉娘、龍玲子已經成了好朋友，她們交往甚密，白玉娘之所以要和吳媚接觸，原是有陰謀詭計的！他利用吳媚刺探你一切的情形，當然這種事情吳媚是做夢也不會想得到的；關於你的壽辰，那是很平常的事情，隨口就會洩漏了。同時，我再警告你，那兩隻古瓶，你要設法收藏，千萬別擺在你的古董店裏，要知道能保藏這件古玩的人家，絕對是非凡的人家，沒有錢的話，必定有勢；一旦失竊，警方定將受命傾全力去破案，你要切切小心，尤其是你是古董店的老板，一旦被贓追上了門，那以後的麻煩可就多了！﹂

　　吳鴻洲哭喪著臉孔，怏怏地離去後，金山泊吁了口氣，忍不住仰天長嘆了一口氣。

　　這件事情，他似乎做得過火了一點。這兩隻古瓶，的確是金山泊放置吳鴻洲的家中的。

　　吳鴻洲是個懦弱的老實人，很容易就會被蒙騙。

　　這等於是給白玉娘栽了贓，硬賴定是這老太婆幹的！白玉娘即算有口也難辯，誰教她口口聲聲要重整蜘蛛黨，千方百計吸收鄒鳴，又要拉吳鴻洲重新入黨紮幫呢！

　　金山泊是重新出山了，他是被逼才出此下策，也認為這是唯一可以對付白玉娘的方法。

　　這一著金山泊是勝利了。吳鴻洲相信金山泊的話比白玉娘的成份要多，當然他就不再會傾向白玉娘那去了。

　　金山泊已在祖師爺的神位面前暫時收回了誓言，他請祖師爺恕罪，只要把大局平定好之後，他必從此收山。

　　金山泊一貫的作風，不幹則已，一幹就要幹到底；他要好好運用當初祖師爺傳授給他的全部技能。

　　吳鴻洲走後，他在他的公事檔案櫃櫥之中取出了一大堆儀器和各種藥物，開始埋頭配製。

　　蜘蛛黨是在清朝末年就有的黑社會組織，當時金山泊的祖師爺行事，所配製的蒙藥，都是沿用古方製法。

　　金山泊之所以能成為蜘蛛黨這一代的掌門人，是有著他特別的天資和過人之處，他配製蒙藥，改良了土方，滲入新的科學方法，因之，藥物的功效較古方所配製的要強得多。

　　這一招，白玉娘是沒有的；蜘蛛黨的每一代，蒙藥的配製，僅只傳授給掌門人，只有掌門人才懂得配製，餘外的弟兄外出行事，必需攜帶蒙藥之時，得向掌門人索取。

　　配製蒙藥的種類，也有多種，有針對人用的；有應付畜牲用的；也有燃化成氣體傳遞到空氣間的；還有混在飲料中使人麻醉的；或有洒在布物上應用的……

　　金山泊收山多年，已有好久沒有配製這種藥物，一旦配製起來，又得從頭下功夫。

　　蒙藥的香料成份很多，可使滿屋芬香。

　　忽然，大門推開了，吳媚和金人聖嘻嘻哈哈闖了進門。金山泊愕然，這時候他想掩蔽，收拾那些未配製完成的藥物也來不及了。

　　吳媚的手中執著一幅畫像，她高興了起來，笑著說：﹁金先生，你看令郎的傑作，看他把我畫成什麼樣子！簡直怪相！像妖怪一樣！天底下人替人畫畫像也有用印象派的麼？﹂

　　﹁這僅是打了個底，還未完成，妳太性急啦！﹂金人聖解釋。他們兩人都有著年輕人的活力，那一股勁，為了爭奪那幅油畫，邊搶邊鬧，嘻嘻哈哈鬧個不停。

　　﹁咦？屋子裏為什麼這樣香？﹂吳媚的嗅覺起了作用，非常詫異的問。

　　﹁咦？奇怪，真是香得很？﹂金人聖也感覺到了，他看了形色尷尬的父親一眼，即朝那辦事桌趨過去。﹁爸爸，你在弄什麼呢？﹂

　　金山泊已無法掩飾。只有撒謊說：﹁我在調配化學原料，這是針織廠要用的！﹂

　　﹁很奇怪，我以前怎麼沒看過你調配？﹂金人聖並不敏感，只因為他父親的形色不對使他詫異。

　　﹁嗯，香的很呢！﹂吳媚拈起了些許藥沫，在鼻孔上嗅了一嗅，金山泊欲阻攔也來不及了，這一嗅，可起了反應，吳媚被嗆得起了劇烈的咳嗽，﹁呵喲，好濃的香料！……奇怪，針織為什麼要用香料呢，難道說，你準備織造有味針織品麼？﹂

　　金山泊答不出來，﹁不！這是機械上用的！﹂

　　此時下人叩門，進屋傳報，莫探長拜訪。

　　金山泊正好借此機會，擺脫兩個年輕人的擾纏，說：﹁你們還未成年，什麼也不會懂！還是快到外面去玩樂罷！我要把這書房鎖上！﹂

　　吳媚和金人聖自書房裏退出來時，吳媚矜持著說：﹁你的父親是個很奇怪的人，我老覺得他的行徑有點神祕，而且他所交往的朋友也很特別，像交際花、偵探長……﹂

　　金人聖抿了抿嘴，說：﹁妳好像很關心他老人家呢！﹂

　　﹁他是一個很有趣味的人！﹂

　　﹁莫非妳被他的幽默吸引了！﹂

　　﹁少胡說，快替我把畫修改好，否則我會擰掉你的鼻子！﹂吳媚發嬌嗔說。

　　※※※

　　莫狄探長在三兩日之間，必會到金宅去串串門，在表面上，純是友誼性的拜訪，但金山泊知道，他是莫狄探長唯一重視的線索，而且，他的行動已被莫狄探長牢牢監視之中了。

　　金山泊所面臨的環境是困難重重的，既要應付白玉娘，還要敷衍警方，他既不能出賣自己人，也不能得罪官方。

　　金山泊和探長握手之後，吩咐下人斟茶遞煙，邊說：﹁最近的進展如何？﹂

　　莫探長搖了搖頭，說：﹁老前輩不幫忙，那會有什麼進展？而且情況好像越來越糟了！﹂

　　﹁莫探長是在說洩氣話罷！﹂金山泊打了個哈哈。

　　於是，這個鷹鼻犬眼的偵探長便取出他的剪報資料遞到金山泊面前。說：﹁你只看這件案子就夠了，什麼人不好惹，去惹太平紳士？完全是教我們吃公事飯的為難，而且這位太平紳士的花園裏養了有兩三條狼犬，這個竊賊居然也能平穩出進，同樣是採用蜘蛛賊的手法，在現場上發現有好幾個五爪金龍的痕跡，﹂他燃了煙捲，目光灼灼地注意金山泊臉部的變化。﹁這案情的重點並不在五爪金龍的痕跡，最重要的，我還是留意那幾條狼狗，我查驗的結果，牠們都吃過了蒙汗藥……﹂

　　金山泊的心裏自然有數，但是他極力不動聲色，靜聽莫探長說下去。

　　﹁據我所知道，蜘蛛黨的組織之中，只有掌門人能配製蒙汗藥！劫案的一再發展，和以往稍有不同，就是以前都未有用過蒙藥！這真是耐人尋味的線索！﹂莫狄探長邊說著，邊觀測金山泊面部的表情變化。

　　莫狄的確是個不好對付的人物，金山泊絲毫不敢大意，他很冷靜地，故意打了個哈哈，以取笑的口吻說：﹁怪不得莫探長最近不離左右的向我跟蹤，原來還是懷疑我在外犯案呢！怪不得有人說，吃公事飯的人的眼中，沒有一個人是好人，所以莫探長對我這個已經收山十多年的老頭兒也不肯放過呢！哈！﹂

　　莫狄被說得有點難堪，也連忙打哈哈，改變了輕鬆的口吻說：﹁老前輩言之過重了，我只是討教來的！就像當初陳福老給我引見之時，就曾經說過，在江湖上已經收山了的人物，我們應一律以老前輩視之，加以尊重，他的過去，我們不得過問，我姓莫的也並非是個不講情理的人，只是短少了學識，今天社會上有這種怪事發生，我才特意來討教！實在是上級逼得太緊，案子一再拖下去，將影響整個社會的安寧，為職責所關，我不得不給我的上級有個交待！﹂

　　金山泊皺著眉宇，兩眼瞬瞬的，他聽出莫探長的說話，似有弦外之音，似乎暗示著在必要時，他會採取極端的行動。

　　但是金山泊仍表現出一副尋常的樣子，搔著頭皮，獃凝著，反觀莫探長形色，以猜測他所用的心計，過了片刻，他說：﹁至於蒙汗藥的問題，我可以給你一個簡單的答覆，蜘蛛黨所有的蒙藥，和普通的一般雞鳴狗盜所用的沒有什麼多大的分別，也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

　　莫探長忙搶著說：﹁但是據我所知道的，蜘蛛黨所用的蒙汗藥，分門別類的很多，用以對付人和對付牲畜的都不同！﹂他說時，笑口盈盈的。

　　金山泊心中暗暗咀咒，這鷹鼻犬眼的傢伙真的不好對付，好像他已經蒐集了蜘蛛黨不少的資料。他又很平常地答：﹁這也沒什麼稀奇，現在科學昌明了，那些土法配製的蒙汗藥，那能比得上新式的藥品，所謂蒙汗藥，不過是麻醉劑而已。﹂

　　﹁我有個不情之求，不知道老前輩可否給我抄個單方？﹂莫狄正色問。

　　金山泊早想得到，莫狄或會有此一著，馬上搖首拒絕說：﹁不！我在收山之日，已經在祖師爺的面前，發下海誓，絕對不再碰蜘蛛黨的任何物件，自然連這單方在內！﹂

　　莫狄也早預料得到，金山泊必然會拒絕。他再說：﹁但是這單方與案情的偵破有莫大關係，而且還可以給你洗脫嫌疑……﹂

　　﹁洗脫嫌疑？﹂金山泊怪叫起來。﹁原來你們真的把我看做嫌疑犯了！﹂

　　﹁這是我手下弟兄們的意思，你該知道，他們辦案的經驗不足，有時候會亂來的，所以我說，這張單方關係重大，可叫你洗脫不白之冤，因為最近出現五爪金龍的案子居然有了蒙藥成份呢？﹂莫探長的語氣之中，充份含有威脅。

　　金山泊說：﹁不管你是否威脅我，蒙汗藥的單方已墊了祖師爺的神位，我已發了誓，是怎麼也不會拿出來交給任何人的！要知道，這東西流傳到社會上去可不得了！遺害社會的程度恐怕不是你能想像得到的！﹂

　　莫狄見金山泊意志堅決，也搞不清楚是真是假，便笑著說：﹁你別生氣，我不是來試驗你，我也不希望這單方流傳到社會上去呀！﹂

　　﹁原來莫探長對我的不信任到這種程度！﹂

　　﹁希望以後我們還是密切合作！將來破案，還倚仗你的大力幫忙呢！﹂莫探長告退了。

　　莫狄走後，金山泊深深吁了口氣，形色非常不安，莫狄向他進迫，是越來越緊迫了，這種情況對他是非常不利的，雖然他矢口否認自己將蜘蛛黨配製蒙汗藥的單方取出來使用，但是莫狄那老警犬是很敏感，尤其最近所發生的案子，有使用蒙汗藥的跡象，莫狄還會不設法追尋線索嗎？

　　金山泊獃想了良久，仍還是回到他的書房裏，繼續配製著他的蒙汗藥。

　　※※※

　　自從莫狄拜訪的這一天以後，金山泊已覺得他的周圍都有人在暗中監視他，不用說，是莫探長派來的，這隻老警犬一直在懷疑金山泊已經重新出山犯案了。

　　從大清早間，金宅的周圍，隨時隨地都可以發現形跡可疑的人物在附近徘徊，甚至在固定的時間還可以看到他們換班。

　　金山泊的行動雖然已受到影響，但是他並不在乎這些低能的小警探所採用那﹁公式化﹂的監視方法。

　　金山泊自量，假如他的行動因被幾個警探監視而失去自由的話，那麼他在蜘蛛黨之中，也不會成為掌門人了。

　　莫狄探長既注意到金山泊這裏來，對於白玉娘那是極端有利的，金山泊也希望如此，白玉娘所利用的是她的兩個乾女兒龍玲子和白金鳳，這兩個女孩經驗不足，萬一失手出事，後果將不堪設想，白玉娘的性格是死不饒人的，她必然會將事實真相和盤托出，連吳鴻洲也不放過，大家落個同歸於盡。

　　所以，金山泊並不在乎莫探長對他的嚴密監視。在白日間，金山泊仍然照常的自己駕著汽車赴他的﹁金山針織廠﹂去處理業務，讓那些負責跟蹤他的警探認為他的生活是正常的，在晚間時，有適當的應酬，他還是照常地去參加。

　　歇息了好幾天，等到那些警探經過連日的疲勞跟蹤之後，認為根本不會有事情發生，他就開始行動了。

第六章　盜亦有道

　　這一夜龍玲子和白金鳳也有行動，他們所選定的是一個華人稅務司的公館。

　　這稅務司也是個老色迷，也是白公館的座上客，他看中了白金鳳，曾數度邀請白金鳳出遊，他曾向白玉娘吐露，有意將白金鳳納為小妾，只希望白玉娘開個價錢。

　　白玉娘婉辭拒絕，說：﹁這年頭，男女戀愛自由，雖然白金鳳是我的乾女兒，但是我也不能干涉她的婚事自由呀！﹂

　　白金鳳卻利用許多的機會，把這老色迷的家庭刺探得一清二楚；甚至於她還讓那老色迷借著宴會的機會，還請她到他的公館裏去參觀過一次。

　　這是一間洋房，每個窗戶都設有防盜的欄柵，白金鳳借機會把整間屋子的來龍去脈全摸清楚了。屋子的正後門下鎖之後，唯一可以通行進屋的是三樓的一間廁所裏的一扇兩尺見方的窗戶，因為它三面皆是陡壁，所以也沒再裝柵欄。

　　龍玲子的行動，是按照白金鳳的指示而行，時正凌晨四時，她還是採用蜘蛛黨一貫的手法，以五爪金龍飛索攀牆進入花園去。

　　﹁今夜，我最好是不要殺人！﹂龍玲子喃喃自語說著，她進入花園，又用飛索拋上屋頂平台，如猿猴般升上去，只片刻間，她已來到屋頂上了。她的行動，真如一隻午夜黑貓般敏捷，在一蹤一跳間，已越過了平台，她將五爪金龍在石欄杆旁掛好，繩子垂下去，對準了三樓廁所間的窗口，然後小心翼翼地爬下去。連一點聲音也沒發出來。

　　龍玲子好像毫不費氣力，已經安然進入屋內了，廁所的門鍵已舊了，扭動時，稍為有點聲響。

　　她又自語說：﹁千萬不要殺人，不論在任何的情形之下，切莫再殺人了……今天的心情很好，相信還能夠忍耐下去。﹂

　　她有詳細的藍圖，知道那老色迷的寢室在何處，這個老傢伙還有兒女成群，龍玲子全知道，那一間是大小姐的閨房，二小姐的三少爺的……

　　龍玲子首先潛進老色迷的房間裏去，那老傢伙夫妻兩個，睡得像兩隻豬一般的香，龍玲子很順利的翻箱倒篋一番，她得手了，那老太婆的手飾，還有她的私蓄、黃金美鈔及英鎊一大把，全給她洗劫一空。

　　沒有殺人，她離開了寢室。據說那老色迷的大小姐也有不少值錢的飾物，機會不可錯過。龍玲子又進入大小姐的獨居室去了。

　　數分鐘後，龍玲子退出房來，她又很順利的得手，一套珍珠耳環項鍊，胸針，戒子……還有一枚近一克拉的鑽戒，而且龍玲子的身上還多了一件貂皮大衣，相信這大衣比鑽戒還要值錢。

　　龍玲子摸索走出客廳，她還想再掠取那大少爺的。

　　驀然間，客廳有人說話：﹁客人來了，倒茶，倒茶。﹂

　　龍玲子大吃一驚，急忙伏地下。這是非常可怕的事情，因為這一次行竊，進出的口道是三樓的廁所的窗口，若被人發現，逃走是非常困難。

　　龍玲子的額上也現了汗跡，目露凶光，若是在這個時候遇見人的話，那是非行兇不可的了。

　　人聲沒有了，這事情好像有點奇怪，在午夜間，居然有人說：﹁客人來了，倒茶，倒茶！﹂這該不會是防盜器，也不會是有傭人睡在客廳裏說夢話。

　　龍玲子呆了很久，她壯著膽子，摸出小型的手電筒來，向著發聲的地方照射了一下啊，原來客廳裏飼養了一隻會說話的鸚鵡。

　　﹁客人來了，倒茶倒茶……﹂那隻被鎖在一根木棍上的飛禽又在說人話了。

　　﹁可惡的東西！﹂龍玲子咒罵一聲，擦去額上的冷汗，自地上爬了起來。這場虛驚刺激了她，她恨不得將那隻鸚鵡殺死。﹁假如妳是一個人的話，我一定殺妳……﹂她指著鸚鵡說。

　　正在這時，又出了意外情事，走廊上的電燈亮了，那條通道，正是龍玲子要離去時的出口道。

　　龍玲子以為是她的行動不慎，把屋子裏的人驚醒了，這一來可糟糕了呢，她急忙閃身貼近牆壁，靜觀動靜。

　　只見一個老態龍鍾的老女傭，披著一件晨衣，睡眼矇矓地向廁所摸索過去︱︱那正是龍玲子唯一的出口道。

　　龍玲子急了，假如再有另外的人醒來，她可連逃走的出路也沒有了。

　　﹁客人來了，倒茶，倒茶……﹂那隻鸚鵡又在說話，大概是主人訓練了牠，凡看見陌生人，都說這句話。

　　龍玲子焦灼不已，她受到驚恐的刺激，又逐漸起了變態，柳眉倒豎，目光炯炯閃露出青光，左額角上的一撮頭髮又漸變成白色了……

　　她手中的一根繩索，又扯緊了，用手腕圈了兩繞，她已追蹤在那老女傭的背後，忽而像閃電似地行動，那繩索已套在女傭的頸項上了，使勁猛向後扯，那老婦連哼一聲的機會也沒有，順著龍玲子的身子，徐徐向後倒下去，直條條的躺在地上，連一點聲息也沒有。

　　﹁殺一個老婦人，實在是太容易了，簡直不費吹灰之力。﹂龍玲子用力過度之後就會漸漸的清醒，她擦著額上的冷汗，站立起來，恢復了原狀。

　　她忽而好像想通了什麼事情。﹁為什麼要殺她呢？憑這樣的一個老婦人，還會有能力攔阻得了我的去路麼？殺死她太不應該了。﹂

　　龍玲子能夠這樣想的時候，已經是太遲了，老婦人早已告氣絕了。

　　這又是一樁命案，明天的報紙上又會大肆渲染，搞得官方手忙腳亂了。龍玲子心中想著，她已經好久沒犯這個毛病了，為什麼又突然舊病復發？

　　她退出了稅務司的屋子，白金鳳駕著小汽車等候在小巷裏給她接應。

　　龍玲子把贓物帶進汽車之後，白金鳳是最最注意龍玲子的神色。

　　她說：﹁瞧妳的神色，大概今天晚上又是一條人命了？﹂

　　龍玲子瞪她一眼，沒有回答，事實上她殺人後，回復正常時，良心是很不安的。

　　白金鳳再說：﹁據我的判斷，妳這種殺人的習慣是一種病症；為什麼不找個醫生好好治療呢？﹂

　　﹁閉妳的嘴，少說話！否則總有一天，我會宰掉妳這個長舌婦！﹂龍玲子咬牙切齒的說，她每在發怒時，都是目露青光的。

　　白金鳳立刻害怕起來，連話也不敢說了。龍玲子顯得疲憊不堪，她仰首靠在椅背之上，閉目養神，也似是在懺悔。

　　汽車駛返七姊妹別墅之時，龍玲子在車中睡熟了，額上香汗淋漓，朱唇微微震動，似在發著囈語。

　　白金鳳將汽車在車房停妥後，先取出那包贓物，然後將龍玲子推醒。

　　﹁玲姐，到家了，去向乾媽報告罷！﹂

　　龍玲子每在病發之後，都是疲倦不堪的，她睜開倦眼，很勉強地跨下汽車，冷汗仍流個不止。

　　﹁真幹不下去！﹂她搖著頭自語說。

　　是時，天色將近放明了，晨霧若一片蟬翼輕紗，籠罩著整個大地，白金鳳提著那包贓物，讓龍玲子扶著她的肩膊，兩人徐徐地由車房出來，越過花圃，要回家裏去歇息，驀地，可出了怪事……

　　她倆的耳畔，忽聽到一陣呼呼的飛索聲響，在半空間，她倆全是夜行人出身，這種飛索的聲響是不會分辨不出來的，這分明是蜘蛛黨在拋擲五爪金龍飛索的聲音。

　　龍玲子和白金鳳，還不及反應，也分辨不出飛索發出聲響的方向，忽而自高空上，落下一團黑影，正落在白金鳳的身畔，那是一個人，和她倆所穿的一式一樣的夜行衣，以黑巾罩著頭，蒙著面，只露出兩隻眼睛，他在一弓身之間，已經將白金鳳手中的一包贓物奪去。

　　繩索仍在他的手中，五爪金龍是高掛在花園中的一株柏樹之上，也正就是他落下之處，他扯猛了繩索，縱身一躍，又騰空飛起，隨著衝盪的力量，已飛躍至那丈餘高的牆頭之上了，他用手一抖，五爪金龍脫離了古柏樹，再一瞬間，黑影已告失蹤，飛出牆外去了，好敏捷的身手。

　　龍玲子和白金鳳驚嚇之餘欲行阻止時，好像已來不及了。龍玲子的動作也不算遲鈍，她早已摸出了飛索，向牆頭上搭去，但等到她爬上牆頭之際，那攔路奪贓的賊人，早已鴻飛冥冥，不知下落何處了。

　　這黑衣人，自是蜘蛛黨中的老手，他攔路奪贓，有著什麼用意呢？憑他的一身本事，還怕找不到財路嗎？

　　這賊人，會是金山泊嗎？龍玲子心中想，金山泊的年紀這樣大了，還會有這樣俐落的身手嗎？這是很難令人置信的事情。

　　這一次，龍玲子等是空手而歸了，雖然她很順利的得了手，又殺了人……但是所得到的一切，全被劫去。

　　龍玲子自牆頭上下來，她不再遲疑了，和白金鳳兩人，急忙去向白玉娘報告。

　　白玉娘乍聽之下，氣得渾身顫索，連聲咒罵老賊不已。她說：﹁好的！老賊竟用這種卑污可惡的手段，我也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龍玲子縐著眉宇說：﹁乾媽以為是誰幹的呢？﹂

　　白玉娘咬牙切齒地說：﹁除了金山泊那老賊，還會是誰呢？﹂

　　﹁他的年紀這樣大，不會有這樣俐落的輕功吧？﹂

　　﹁這個老賊，一向是越老越刁的！﹂白玉娘說。

　　白金鳳同時還向白玉娘進讒言，說：﹁乾媽！今晚上玲姐在稅務司的家中，老病復發，又殺了人了！﹂

　　豈料白玉娘答：﹁管他的！老賊既然恢復出山，我必定鬧他個滿城風雨！殺，殺，殺……殺得他也不好受！玲兒，以後只管殺罷。﹂

　　※※※

　　鄒鳴奉白玉娘之命，帶了薛寶，在清晨之間，來找金山泊算帳。

　　經過下人傳報，金山泊哈哈大笑起來，他親自迎到大門之前，抱拳當胸，朝著鄒鳴故意說：﹁我是從來不究既往的，五弟既去復來，我照樣歡迎！﹂他朝薛寶看了一眼，又故意說：﹁咦！這人不是白玉娘的保鏢嗎？怎麼和五弟一起來？難道說，五弟去而復歸，還要帶一個打手不成？﹂

　　鄒鳴臉色鐵青，毫無表情地說：﹁金老大，別弄錯了，我是替四姐興師問罪而來的！﹂

　　金山泊故意裝做含糊，點了點頭：﹁哦！原來老五已變成為白玉娘跑腿的了！這倒使人想不到！那麼請罷！﹂他照樣很有禮貌地延請他們兩人進屋去。

　　因為客廳隨時隨地都會有客人出進往來，說話不大方便，所以金山泊讓他們在書房裏落坐，金山泊親自給他們遞煙點火，表現出大哥風度。

　　鄒鳴來勢洶洶，以理直氣壯的口吻說：﹁四姐叫我向你說，你收你的山！她行她的路，昨晚上的事情，未免做得有點過份罷？半途截財，這種事情在我們蜘蛛黨之中，似還從來沒有聽說過。﹂

　　金山泊豁然大笑：﹁昨晚上的事情有趣嗎？你可以回去告訴白玉娘！以後有趣的事情將會經常發生，除非她將那龍玲子交還給我，由我管教！否則以後會有更多有趣的事情！﹂

　　鄒鳴流露出怒意，狠聲說：﹁我是代表四姐來討還昨夜的東西！﹂

　　﹁不義之財，在我蜘蛛黨之中有嚴明的規律訂明，我們的宗旨是行俠仗義，劫富濟貧，白玉娘利用龍玲子和白金鳳二人，殺人取財，已有不少次數，所得一切，完全揮霍在她個人的享受之上，可曾做過半文錢的善事嗎？我身為掌門人不得不過問！﹂金山泊說。

　　鄒鳴跺腳說：﹁不行！你既然宣誓收山，一切的事情就不由你管了！我是來討還昨夜所失之物！﹂

　　﹁很抱歉，我已經替你們捐贈給一所孤兒院了！﹂金山泊很悠閒地說。

　　﹁你別胡說八道，這筆東西，我非取回不可！﹂鄒鳴仗著有薛寶做保鏢，張牙舞爪，並有隨時動武之意。

　　薛寶原是個渾人，楞頭楞腦的，連話也不大會說，若是叫他打架的話，那可就是萬人莫敵了！自然，他只要鄒鳴的命令一下，就不管金山泊是什麼身份，必然先揍了再說，這時候，他早已捲高了袖子，只等待著鄒鳴的示意。

　　﹁金老大，這是你的公館，假如在這裏揍你，於你的顏面不太好看吧！﹂鄒鳴氣焰萬丈，擺出不可一世的姿態。

　　金山泊冷嗤一聲：﹁憑你這個吸毒犯，加上一個楞人，還想在這裏放肆嗎？﹂他忽然指著薛寶手中捏著的一根香煙說：﹁你知道我給你的打手的那根香煙是特別配製的嗎？吸過一兩口後，是否已覺得精神疲倦，昏昏欲睡，而且唇乾舌燥？﹂

　　鄒鳴大愕，他回過首去看薛寶，果然的，薛寶如一座木頭人似地站在那裏，眼簾幾乎都抬不起來了。雖然，他還在等待著鄒鳴發出動武之命令。

　　﹁傻小子！你想強硬的支持著是不行的！乖乖的給我躺下罷，否則你會三兩天都起不了床呢！﹂金山泊再指著薛寶說。

　　薛寶中了蒙藥，原就是搖搖欲墜的，經金山泊這麼一說，就好像著了催眠術一樣，眼瞼一閤，一個筋斗栽到地上去，以後就好像是死人一個，再怎樣也爬不起來了。

　　金山泊再指著鄒鳴說：﹁現在，麻煩你把他槓走吧！像你這樣的弟兄，以後別想再跨進我的大門半步！假如你下次再有膽量進門，我會叫你爬著出去，現在滾罷！﹂他一揮手，下了逐客令。

　　鄒鳴失去了薛寶這保鏢，再怎樣也狠不起來了，無論在那一方面，他都不是金山泊的對手，他沒有膽量繼續討贓，只奇怪著金山泊同時遞給他和薛寶兩人，每人一根香煙，為什麼薛寶中了蒙藥，他一點事也沒有。

　　鄒鳴是老槍一個，骨瘦如柴，薛寶卻如龐然大物，憑他個人的力量，怎槓得動薛寶呢？金山泊便招了兩個下人進來，幫忙鄒鳴把薛寶槓出大門外去。

　　金山泊再加以警告說：﹁鄒鳴，我醜話說在前面，你下次再上門，可要小心了！同時，不妨告訴白玉娘，以後有趣的事情可多著呢，除非她親自到祖師爺的面前來認罪！﹂

　　鄒鳴狼狽而去，他原是乘坐薛寶所駕駛的龍玲子私有黑色小汽車而來，這時候，可得親自駛車而去︱︱這是連金山泊事先也沒有考慮得到的，這輛小汽車，馬上就被駐守在金山泊住宅周圍的警探跟蹤著。

　　莫狄探長早有了命令，命他的手下中注意金山泊所接觸的任何人。

　　在這清晨間，兩條大漢到訪，回去時，一個人被槓著出去，那些小嘍囉們還會不加以注意麼？

　　馬上，莫探長得到電話報告。莫探長早已經懷疑白玉娘的一家人了；再加上手下人的證明，在清晨間去探訪金山泊的，正就是剛由金山泊家中搬出去不久，投奔了白玉娘的鄒鳴，還帶著白玉娘的保鏢薛寶同去，薛寶又是被槓出門的，這內中的情形自有隱秘。

　　莫狄原就是在江湖中打滾出身的人物，後來改邪歸正的；對江湖上的老前輩，他不敢輕易放肆，尤其像金山泊這種已高達掌門人的地位，又已經洗手退休在社會上已經成為有錢有勢的人物；得罪這種人，稍有不慎，包保會吃不完兜著走！莫狄只能暗中偵查，好在他已經有一條新而有力的線索︱︱那就是白玉娘，這可疑的戶口。

　　金山泊還自鳴得意，認為他這一次的行事做得非常成功，至少可以把白玉娘狂妄的銳氣予以打擊一番。直到中午時，金山泊一覺睡醒，在用午膳時，展開午報！︵香港的地頭上，分開早、午、晚三種報紙，午間所出之報紙，稱為午報。︶事情可不妙了。

　　華人稅務司公館裏的午夜竊盜殺人案，佔了社會版的整個篇幅，新聞記者的神筆描寫得活龍活現的，他們很敏感的已經把所有過往發生的竊盜殺人案連在一起，認為這是相同的人幹的。

　　這種判斷當然不會錯，已不止是看在金山泊一個人的眼中了。

　　但是金山泊可做錯了大事，他做夢也沒想到這一次的竊案之中，又出了人命案！龍玲子已經好久沒有犯這種毛病了，因之，金山泊用攔路奪贓的方式，將龍玲子所得來的財物劫走。

　　這一天晚上，原也是湊巧，金山泊以夜行人的方式至白玉娘公館，他的目的，是希望出其不備，會晤龍玲子，續著他們的前話，以證明龍玲子確實是他的女兒。

　　然而，他在白玉娘的那所別墅裏，出進數次，龍玲子的寢室老是空著。他曾偷看鄒鳴在吸毒，薛寶在他的守衛室內鼾聲有若雷鳴，白玉娘獨個兒在她的起居室內用撲克牌在卜卦，這個老太婆像是靜候佳音信息。

　　白宅內的形形色色，金山泊全看得清清楚楚。

　　整間屋子裏，就單只不見龍玲子和白金鳳二人，金山泊猜想，龍玲子和白金鳳可能又是奉白玉娘之命，外出行事去了。

　　金山泊決意著給白玉娘難看，打擊她的狂妄，因之，他下了決心，要等候龍玲子和白金鳳回來，他選擇了一條她們必經之路，專誠等候龍玲子她們回來，實行攔路截劫。

　　在蜘蛛黨的祖師爺留傳下來，有一種嚴明的訓令，就是要行俠仗義、劫富濟貧。任何一脈的門徒，仗靠祖師爺流傳下來的技藝行竊，至少要以三分之一的所得，救濟貧窮。

　　以往，金山泊在未收山時，他和他的弟兄有行動時，帳目是公開的，循規蹈矩，必以三分之一所得做善事，因此，常有慈善機構會收到無名氏的捐款。︵其實在江湖圈子裏，多的是這種規例，是稱為取之社會，還之社會。否則，許多幫會都無法延傳了。︶

　　金山泊決意和白玉娘開一次玩笑，所以將攔路攔劫所得的分出一半，贈給ＸＸ孤兒院，另一半，贈給中華養老院，所用的手法，也是開玩笑的手法，用白布包著，寫上無名氏贈，向慈善機構的院子一扔就了事。

　　但是現在出了血案，情況可不同啦，贓物的出手，情況必然不同：若是警探追究起來，這些慈善機構都會有麻煩。

　　金人聖和他的父親是同餐桌用膳的，由於父子之間的感情融和，平日在用膳時，多半是談笑風生，有說有笑的，尤其金山泊是個忙人，也難得有時間和兒子聚聚，只利用吃飯的時間和金人聖聊聊家常閒話。

　　金人聖已經看出，他父親最近的情形有點異樣，終日愁眉苦臉的，似有什麼重大的事情困擾了他，連吃飯時也不大開口，過去的那種風趣的談吐，已不復見了，好在金人聖有藝術家浪漫自由的性格，無需要過問的事情，便不過問。

　　這一天的情形，可更特別，他的父親在用餐時邊閱讀午報，忽然臉色大變，把報紙擲在桌上，整個人呆住了，像著了魔般。

　　金人聖大感詫異，他懷疑也許是報上刊載了什麼特別的新聞，予他父親的事業上有重大的打擊，所以使他老人家如此，他溜至父親的背後，偷看那張報紙，什麼也沒有，最重要的頭條新聞，只是一件竊盜殺案。

　　﹁爸爸，我看您最近情緒不寧，可有什麼事情使您不如意嗎？﹂金人聖自是做夢也不會想到那件竊盜凶殺案和他的父親有著莫大的關係。

　　﹁哦……﹂金山泊驚覺。﹁沒有，沒有。這不是你小孩子該過問的事情，﹂他飯也不吃了，趕忙拾起那張午報，回到自己的書房裏去，緊閉房門。

　　金人聖不得要領，搖了搖頭，也只好不過問，他和吳媚在午後還有一個約會，草草用完午飯，便離家外出。

　　金山泊悶坐在書房內，將那段新聞詳細讀了有兩三遍之多，他搞不清楚，龍玲子已經許久不犯凶殺案了︱︱他以為龍玲子以前的殺人，是事出偶然，在被逼無可如何的境況之下，不得已而下毒手的，但是這一次，竟是殺一個行將就木的老女傭，這問題便不簡單了。

　　﹁唉！這一次可砸了，事情做得大錯特錯！﹂他喃喃自語說。

　　金山泊以夜行裝扮，攔路劫龍玲子所盜取的財物，分別給蜘蛛黨做了善事，一半送給孤兒院，一半贈給養老院，他滿以為此次可打擊白玉娘的野心，又力行了蜘蛛黨祖師爺留傳下來的諾言，說什麼劫富濟貧，行俠仗義。但是血案一出，那就不再是行善，而是行惡了。

　　萬一那孤兒院和養老院將贓物出手，警方馬上就可以得到線索，而且人命關天，屆時那主持孤兒院和養老院的慈善家必定受累，此行真是害人不淺了。

　　﹁應該設法把贓物取回來。﹂金山泊的心中這樣子想，但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他是無能為力的，至少要等到午夜之後。但在這一段時間事情的變化，又不知道會怎樣了？

　　下人傳報，莫探長到訪。

　　﹁媽的，這討厭的老傢伙，永遠不肯放過我。﹂金山泊喃喃咀咒，但是他仍還得外出相迎。

　　這隻老獵犬跨進門，即打了個哈哈。笑著說：﹁找你可不容易，今天零晨四時，我曾打電話給你，鈴響了約有廿分鐘，始有你的下人接電話，說你夜出還未回來！﹂

　　﹁零晨四時，正是香夢正酣的時候，誰願意起床接電話？是我關照下人如此回絕的！﹂金山泊答。

　　莫狄點了點頭。﹁今天的午報可看了嗎？事情可鬧大了！﹂

　　金山泊含糊說：﹁還未有看過報紙，可又有什麼重要的新聞發生了嗎？﹂

　　﹁正統的蜘蛛黨已經露形了。他們除了劫財、殺人以外，還做善事。昨晚，華人稅務司的公館被竊，殺死了一個老女傭，事後，那些被劫奪取去的財物，有一半竟出現在一所孤兒院裏，另一半出現在中華養老院裏！這不證明了正是蜘蛛黨所謂的行俠仗義嗎？好在事後這兩間慈善機構都先自行報了案，否則他們的麻煩可大了！﹂

　　這句話使金山泊得到安慰，至少，他的行善並沒有連累外人。

　　﹁以前，曾鬧過多次五爪金龍竊案，但是始終還沒有發生過以贓物施捨行善濟世的行為；這一次，情形特別，所以我說正統的蜘蛛黨出現了！﹂莫狄探長再說。

　　﹁難道說，莫探長又懷疑我了不成？﹂金山泊反駁說。

　　﹁不！不，我的意思，是另有掌門人出現了！﹂這老警犬狡獪地搖著頭。﹁也許，這是連你也不知情的！﹂

　　金山泊知道，莫探長意在指桑罵槐，心中有了怒意，便指著窗外說：﹁莫狄，你在我的周圍，不分晝夜，早已佈下了眼線，我的行動日夜均被監視！這樣還不夠麼？假如我有違法的行動，你的手下還不會向你報告麼？何必苦纏著我？﹂

　　莫探長便大笑起來，說：﹁好啦，好啦，別生氣，事關整個社會的安全，人命案迭出不窮，我是求你幫忙而來的，我想請你去看看稅務司家中現場，不知道你有興趣沒有？﹂

　　這一著金山泊倒含糊了，他怔了片刻，搞不清楚莫狄的葫蘆裏賣什麼藥？他不能拒絕這請求，否則便更是露底了。

　　於是，他坐上莫探長之警車，兩人同赴稅務司的公館。

　　當前的環境，於金山泊是惡劣到了極點，莫狄探長的擾纏是無法擺脫的。

　　他們驅車到達華人稅務司的公館後，這位腦滿腸肥的稅官，正在向那些辦案的探員大發雷霆，咆哮如雷。本來，這種官員平日就是作威作福成為習慣的了，何況一旦他的公館內發生了這樣大的案子？

　　莫探長聳了聳肩膊，向金山泊苦笑說：﹁你看我們這一碗飯真是不容易吃的罷！﹂

　　他沒理會那位稅官的咆哮。只請金山泊幫同查驗兇手留下的各種痕跡。

　　金山泊很奇怪，整間屋子唯一進出的口道，就是那三樓裏廁所間的那口兩尺見方的窗戶；龍玲子也真是藝高膽大竟然鋌而走險，照樣的將稅務司的公館洗劫一番，她殺了人，還能夠從容的攜走全部的贓物。

　　這是一個非常傑出的蜘蛛賊的所為。莫狄根據所發現的種種可疑的痕跡，要求金山泊把蜘蛛賊如何進退下手，及行動時的種種動作加以詳細說明，俾以幫助破案︱︱換句話說，這等於是叫金山泊替兇手作現場表演呢。

　　金山泊勉為其難，盡他所知道的，儘可能全盤告訴莫探長。

　　﹁只是關於殺人一節，我無可奉告，因為蜘蛛黨一往是禁止殺人的！﹂他最後說。

　　﹁但是這一次，兇手沒將凶器留下，據驗屍官的報告說，凶器是利用一種軟靭的繩索，所以我在想，也許就是蜘蛛黨所慣用的五爪金龍軟索了，你認為我的猜想正確麼？﹂莫探長咬著煙斗問。

　　金山泊一聳肩：﹁我無可奉告！﹂

　　莫探長便說：﹁我有一個不情之求，因為你是蜘蛛黨過去的掌門人，五爪金龍軟索一定有的，我想借出來一看。﹂

　　金山泊不悅，說：﹁我收山之日曾宣誓過，這種東西永不再出門半步，除非我再出山！﹂

　　莫探長露出險惡的笑意，說：﹁我再請教一個問題，是否蜘蛛黨的弟兄們所用的五爪金龍它的形狀，和它的大小，都是相同的？不過，以我們吃公事飯辦案的經驗而言，像類似﹃五爪金龍﹄這樣的鋼爪，每一個所留下來的痕跡，大多是不相同的，尤其是它已有年齡，和它被使用過的次數。﹂

　　金山泊還是同樣的一句話：﹁無可奉告！﹂

　　莫探長便不客氣了，說：﹁假如說，我要拿你的五爪金龍出來比對爪痕，你又如何說法？﹂

　　金山泊大愕，自然，他得設法拒絕。

　　莫探長再加重了語氣說：﹁我原是以交朋友的方式，想和你打個商量，朋友之間是不適宜動用公事的！但是到了必需要時，也沒有辦法！﹂

　　﹁你的意思，是一定要逼我把收山廢用的東西取出來？﹂他很沉著地問。

　　﹁上面逼得緊，為求破案心切，再加上類似稅務官這類不好應付的人，說我不近人情也要請你原諒！﹂莫探長露以真情，以懇摯的口吻說。

　　﹁這樣說，你需要搜查證才行，叫我自動取出來的話，恐怕不容易辦得到罷！﹂金山泊毫不買帳，他說完，禮貌地辭出了稅務司公館。

　　莫狄無可如何，他搖了搖頭，對這個江湖圈子內的老前輩他不敢輕易得罪。假如沒有確實的證據，他能真個拿著搜查證去搜索金山泊的公館嗎？

　　金山泊也是看準了這一點，所以態度強硬，他和莫探長之間的關係，原是由﹁三合會﹂的老長輩陳福老介紹的，若是莫狄有不近人情之舉，非但得罪金山泊，而且在陳福老面前也交待不過去。

　　金山泊返家途中，一路上在盤算今後的對策，最重要的是停止龍玲子的殺人行為，否則將來對各方面都無法交待。

　　當金山泊來到他家宅的花園大門之前，卻發現一個穿長袍的老人態度焦灼在那裏踱來踱去，定睛看去，原來竟是吳鴻洲。

　　﹁咦？老三，你怎麼在這裏？﹂金山泊問。

　　吳鴻洲看見金山泊，臉色即鐵青，他伸出一隻指頭，直點到金山泊的臉上，牙齒在打顫，似乎有什麼重大的事情打擊了他，吶吶地幾乎連話也說不出來。

　　金山泊知道，在他的住宅四周，幾乎每個角落，都有警探的眼線包圍著，吳鴻洲不說話比說話更好。

　　﹁你為什麼站在屋外不到屋子裏去？﹂金山泊問。

　　﹁我不要進你的屋子，我發誓再也不要走進你的屋子，你的行為實在令人憤懣，連鬼神也不會相容……﹂吳鴻洲咬牙切齒地咀咒。

　　金山泊被咒罵得莫名其妙，他滿以為吳鴻洲讀閱到報紙上的新聞，那是蜘蛛黨劫取財物捐贈孤兒院及養老院的消息，證明金山泊再度出山，因而憤慨。

　　吳鴻洲略為定了定神，再說：﹁我的女兒，吳媚，現在在你的屋子裏，沒想到你這一把年紀，還勾引我的女兒，而且我們還是結義的兄弟輩。﹂

　　金山泊大愕。﹁這話從何說起？﹂他拉著吳鴻洲，朝街外走。﹁既然你不願意進我的屋去見你女兒，那麼我們找個地方談談，這裏說話不大方便！﹂

　　由金山泊的住宅過去，約步行兩三條街距離，即有一間小型的咖啡館，金山泊和吳鴻洲找了一個僻靜的坐位坐著，他靜聽吳鴻洲將事情經過的情形說出。

　　原來，吳媚竟對金山泊是一見傾心，相識之後經常借故到金宅去。

　　吳媚是情竇初開的少女，戀愛方式都是比較含蓄一點，金山泊自不會知情，像這樣的少女愛上一個老年人，豈不怪哉？金山泊連做夢也沒有想到。

　　吳鴻洲是怎樣發現的呢？自從那一天在金宅，吳鴻洲發現金人聖給吳媚繪畫像以後，吳鴻洲就非常注意吳媚的行動。

　　不管金山泊的如何解釋，吳鴻州自是不願意和金山泊的家人交往，只是他想不出一個適當的理由加以阻止。

　　吳鴻洲和他的妻子商量，吳三嫂向吳媚勸說：﹁這世界，人心險惡，妳在求學時期，切莫濫交朋友，若是稍為不慎誤交了壞人，一失足成千古恨，終身悔恨。﹂她也說不出一個適當的原因，尤其更不便指說金山泊一家人，除非她有勇氣將金山泊和吳鴻洲之間的關係和盤托出。

　　吳鴻洲夫妻兩人，非常苦惱，他們唯有苦口婆心，勸說吳媚，教她努力求學，在求學時期，一切都談不到。

　　一天，吳鴻洲在吳媚的寢室內，發現一張照片，那是用一隻非常精緻的小相框裝起來的，安置書桌之上。

　　吳鴻洲驚惶失色，因為那張小照，正就是金山泊呢！

　　吳媚把金山泊的照片安置在書桌之上是什麼用意？難道說，他們在戀愛麼？一個少女，將異性的照片安置在自己的書桌之上，那除非是她所傾慕的戀人。

　　吳鴻洲自不會知道吳媚是單相思，他以為是金山泊刻意勾引她女兒，藉此以拉攏和吳家的關係。

　　吳鴻洲愛女心切，又和他的妻子商量，結果還是由吳三嫂出面，向吳媚查問，卻沒想到母女因而大吵了一頓。

　　吳三嫂說：﹁媚兒，這老頭兒是什麼人？﹂

　　吳媚初時，羞人答答，因為這一張照片，是她擅自在金人聖畫室內的書桌玻璃板下偷竊而來的，她怩忸地向她的母親說：﹁媽媽管得真多，連一張照片也要管！﹂

　　﹁看這人的相猊，是老奸巨滑，絕非善類，你怎會和他認識的呢？﹂吳三嫂又說。﹁媚兒，我不是早告訴過妳，在求學時期，一切都談不到，難道說，是這老隊伙勾引妳嗎？﹂

　　﹁媽！為什麼說得這樣難聽，這人是個正人君子，是個織造廠的經理。﹂

　　﹁胡說！以他的年紀，做你的父親足足有餘，你怎會和他戀愛？﹂

　　﹁誰說我在戀愛了？難道說一張照片就是戀愛麼？﹂吳媚開始咆哮。這也是少女的羞怯，最怕被人窺破心事，尤其類似這種單相思之戀的真相。﹁媽，你和爸爸怎麼搞的，最近好像有點心理變態，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我真不明白！﹂

　　吳三嫂勸說不下去，恨不得馬上就將金山泊的身份拆穿，但是她不能夠這樣做。

　　﹁我的事情請你們倆老不用管，你們只管放心，我已經受大學教育了，我有我的智慧和知識，什麼樣的人可以交朋友，什麼人不能當朋友，我自己會選擇，不用你們操心。﹂

　　之後，她們母女相吵起來！

　　吳鴻洲說至此間，金山泊忽然以指點唇，示意教吳鴻洲輕聲，原來，他發現有一個陌生的女人站在窗外，形色詭秘，似在向他們兩人注意。

　　金山泊猜想，那可能是莫狄探長的爪牙，在他的身旁周圍，儘是形形色色的眼線，這女人也可能是眼線之一。

　　吳鴻洲正在衝動期間，他可能忘了形，說話的聲響越來越大，經金山泊點醒，始才冷靜下去。

　　金山泊說：﹁你要小心，不過可不要害怕，因為白玉娘在外胡鬧，我已被官方注意，在我周圍，隨時隨地的都有便衣牢牢監視著，所以，以後你要和我見面，切記不要在這種公共場所！在家中會面，比較安全！同時，在這最近的期間內，還是少和我接觸為妙，因為每一個和我接觸的人，官方都有記錄，假如你沾上了嫌疑，會影響你的家庭，你收山已經有多年了，希望過的是安靜的生活，我不願意連累你！關於你的女兒，我可以發誓，我除了不禁止她和金人聖交往以外，我會照顧她的，尤其你的女兒，也等於是我的晚輩，我不是畜生禽獸，你對我大可以放心！﹂

　　吳鴻洲心緒不寧，他偷偷地注意著窗外立著的那女人，果然的，她真好像是特別奉命來注意他和金山泊的行動的，那情形可以想像得出是夠緊張的了。

　　他也不再談論吳媚的問題了，他忽然壓低了嗓子，向他的拜把兄弟說：﹁我今天讀報……﹂

　　﹁我知道，你是指稅務司家中的血案，以及孤兒院和養老院的贓物……﹂

　　﹁難道說，你真的重新出山了？﹂

　　﹁不！我只是想遏制白玉娘的狂妄，我半路攔截了龍玲子所劫走的贓物，分贈給兩個慈善機構，但是沒想到這之中竟有著一條人命……﹂金山泊低聲說話。

　　﹁這是很危險的事情，以前，龍玲子她們不過是個人行動，現在會被人疑惑為有組織了，我勸你撒手，白玉娘是個狂人，除了由她個人去胡鬧，自生自滅外，你根本無法勸阻她的。﹂

　　﹁不！我只是為龍玲子著想，我之所以出來，是因為我想吸引官方注意，讓他們不輕易再會懷疑到她們的身上去了！﹂

　　﹁唉！﹂吳鴻洲長嘆一聲，無話可說。﹁沒想到你還著重這點情義，但是也請你要為我們弟兄以後的日子著想！﹂

　　金山泊也搖頭嘆息不已，他和龍玲子的關係特殊，這絕非是吳鴻洲所能明白的。

　　窗外監視他們的人更換了，同時，在他們的鄰座也來了兩個客人，這間咖啡室的空間雖小但空位卻很多，這兩個客人偏偏選擇與他們相鄰的座位，這還用想嗎？又是莫狄探長的爪牙，是負責前來監視金山泊的行動的。

　　吳鴻洲也機警，不再談那些有關蜘蛛黨的問題了，他是個膽小如鼠的人，經不起風濤駭浪，馬上就告辭了，臨行時，他自懷裏掏出金山泊的照片，這是他自吳媚的相框裏取出來的。

　　他擲還給金山泊輕聲說：﹁我希望你能遵守你的諾言，我說過我的女兒是我的命根子！希望你能愛護她像我做父親的愛護兒女一樣，她是自幼被寵慣了，為這一張照片，和她母親吵了一大架，不歡而散，其後便離家出走了，我偷偷的跟蹤她，結果，見她跑到你的家裏去了，相信現在她也還是在你的家裏等候著！﹂

　　﹁你大可放心，金人聖大概在陪著她！﹂金山泊說。

　　﹁不！﹂吳鴻洲搖著頭，露出憂鬱，說：﹁金人聖早已經外出了，大約在你離家後廿來分鐘，一輛小汽車將他接走了，駕車的是一個女郎，我沒看清楚她的面貌，很可能就是龍玲子！﹂

　　金山泊無法拒絕接受這個安排，人生有許多的事情都是無法預料的，他做夢也不會想到，像他和龍圖，及吳鴻洲，他們三個人的下一代還會相處在一起，而且還鬧糾紛。

　　他們在咖啡館的門外分手，金山泊說：﹁我能保證，妳的女兒很快的就會回家！﹂吳鴻洲離去，金山泊安步當車向他的住宅走回去。

　　一個便衣跟蹤在他的背後，金山泊突回過身來，朝著那小子，面對面的說話。﹁假如你是莫探長派你來的話，那你的跟蹤技能是太差勁了，若是我是莫狄的話，一定給你撤職！﹂

　　那傢伙正就是奉命負責監視金山泊的行動而來的，頓時，臉色蒼白，支吾著狼狽走開。

　　金山泊只冷冷一笑。

　　※※※

　　果然的，吳媚是獨自坐落在金山泊的書房裏，因為她和金宅的下人廝混得很熟絡，所以她能夠在屋子內行動自由，就像是一家人一樣。

　　金山泊返家，首先向下人查問，當他知道吳媚是留在他的書房裏的時候，他急忙向書房走過去。

　　當他推開書房的大門時，暗吃了一驚，原來，吳媚擅自打開了他的書櫥，將他用以配製迷魂藥的用具和藥劑，一樣一樣的取了出來，這也是少女的好奇心重，她正在研究這些藥沫的用途和功效。

　　金山泊驚惶之際，欲加攔阻，因為吳媚在玩弄的，正是﹁雞鳴香﹂，那是一種具有強烈性的迷魂劑藥物，若撲進鼻孔裏去，起碼七八個小時不會醒轉。

　　吳媚正在嗅那些粉末，它是有著一種特殊的芬芳的氣息的，有點像巴黎香水的氣味，吳媚一嗅再嗅，金山泊發覺時，已經來不及了，吳媚已經中了藥力，她疲倦不堪，幾乎連眼簾也抬不起來。

　　因為金山泊推門的聲音驚擾了她，吳媚勉強抬起眼簾，向他看了一眼，似有很多的話要說，但她只笑了一笑，便一頭伏到桌上昏迷不醒。

　　這可糟糕了，金山泊曾向吳鴻洲保證過，要吳媚馬上回家去，但這會兒吳媚著了雞鳴香，起碼沒有七八個鐘頭，是不會醒轉來的。

　　吳媚伏在案上酣睡了，金山泊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是好，他急忙將那些配製藥物的用具和原料收藏起來。以後，再也不能利用這間書房來做配藥室了，他需要另換一個安全妥當的地方，同時，也說不定莫狄探長會隨時隨地來搜索他的屋子呢。

　　金山泊為了要教吳鴻洲放心，命他的下人打電話到出租汽車公司招來一輛小汽車，讓專責洗衣燒飯的老媽子將吳媚送回家去。

　　他只讓那老媽子向吳媚的家人說，吳媚是飲醉了酒。

　　金山泊考慮到，也許此後，吳鴻洲和白玉娘都會被莫狄探長登載上嫌疑人犯的黑名單上去，實在是不巧得很，晨間，鄒鳴奉白玉娘之命來講斤頭；下午吳鴻洲又為追蹤吳媚呆等在金宅的門前，他們都不知道金山泊已經被警方的眼線包圍，在嚴密的監視之中，他們是自動闖進嫌疑人犯的名單中，這對他們都是很不利的，尤其是真正具有野心，在外犯案的白玉娘。

第七章　棋差半著

　　是夜，白玉娘的海濱別墅，有一個特別的宴會，外人不多，只有幾個專誠為打牌而來的闊朋友，金人聖作了陪客，在席間，白玉娘似有意似無意地洩漏了這天是白金鳳滿十八歲的生日。

　　這刁狡的老太婆一本正經地教訓她的女兒說：﹁從今天起，妳開始是十九歲的人了，看妳一事無成，枉我教養了這麼許多的年頭，說不定在一年半載之後，妳就要嫁人了，那時候離開了娘，遇上個刁蠻的婆家，我看妳可要吃足苦頭咧……﹂

　　客人嘩然，吵鬧起來，紛紛責怪白玉娘不近人情，事先都沒有通知，說明這宴會是為白金鳳而設的。

　　有一個追求白金鳳甚烈的小開，他是一間名聞港澳的鐘錶舖的小老板，白玉娘的目光擺在他的身上已久，只是還未有清楚他家中的詳情，所以遲遲沒有下手。

　　這小子還未知死活，他首先站起來說：﹁這不成話，我們變得都好像是為白吃而來的……哦！也許乾媽以為我們送不起禮！﹂

　　白玉娘含笑說：﹁你說這話，可要罰酒！假如你一定要送禮的話，大可以補送！要知道，女孩子多半是不願意被人知道歲數的，我是多喝了酒，洩漏了天機！﹂

　　﹁女孩子未過三十歲，生怕別人不知道她的歲數；過了三十，才怕被人知道歲數！﹂另一個闊客說：﹁白小姐未過二十，就怕別人不知道歲數？我證明乾媽，是有意給我們難堪的，要罰酒、罰酒……﹂

　　金人聖也說：﹁金鳳的生日，應該開個大派對才是！禮物我們一定補送。﹂

　　白金鳳便趁機站起來了，指著金人聖說話：﹁別人多嘴，我不見怪，你可不夠資格！﹂

　　﹁為什麼？﹂金人聖不解。

　　﹁你一心一意，把一切心思都擺在玲姐身上！﹂她說時瞟了龍玲子一眼。繼續說：﹁你替玲子畫像，起碼畫了不下一二十幅，但是我要求你替我畫一幅，到今天為止，可有一點影子嗎？還說送別的禮呢？﹂

　　金人聖尷尬不堪，吶吶說：﹁我要畫時，妳沒有空，等到妳有空時，我忙別的……﹂

　　﹁請你們各位要送禮的客人說公正話，金人聖要不要罰酒？﹂

　　﹁要罰酒！﹂自然，這是異口同聲的。﹁而且非罰酒不可！﹂

　　﹁你們大家就罰他喝酒，當為給我送禮罷！﹂白金鳳指著金人聖說。

　　﹁該罰，該罰！﹂每個客人都異口同聲地說。

　　於是，他們便開始向金人聖攻酒了，金人聖初入社會，酒量不佳，三數杯下肚，已經是昏頭脹腦的了，何況大家拿他當做目標圍攻。

　　金人聖還是個好強的人，到了這個地步，不肯坍台，反正喝就喝吧！他實行硬拼到底，結果弄得酩酊大醉，嘔吐狼藉，倒在沙發椅上，爬也爬不起。

　　白玉娘並不雇車送金人聖返家，就讓金人聖在沙發椅上躺下，命鄒鳴好好的給他照料。

　　筵席散後，喜愛玩牌的客人繼續玩牌。金人聖還在昏迷不醒，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酒醉，倍感痛苦，酒後吐真言，他發著囈語時，頻頻呼著龍玲子的名字。

　　龍玲子原是應該招呼應酬其他的客人的，她看見金人聖痛苦的情形，似覺得於心不忍，不時走過來代替鄒鳴照應他。

　　白玉娘特別關照龍玲子說：﹁你怎樣照應他都可以，就是不許給他吃解酒的藥物！﹂

　　龍玲子自然知道，白玉娘之所以要灌醉金人聖，是有著她的特別陰謀的。

　　這時，金人聖在發著囈語：﹁玲子，我真不明白……家父一再叮囑，不許我和妳接近……這是什麼原因呢？他老人家說什麼都可以……我做什麼也行……但是這一點，是恁怎樣也不能答應……甚至於，要我離開家庭……怎樣也可以……﹂

　　龍玲子好言予他安慰，可是這一來，金人聖的牢騷話更多。

　　﹁玲子……妳可知道，我是怎樣的愛妳……我能離開妳嗎？……我寧可犧牲我的一切，恁怎樣！玲子……希望妳也不要離開我……﹂

　　龍玲子非常感動，差點兒熱淚暢流，她趨過去和白玉娘說：﹁乾媽！我看金人聖痛苦不堪，還是把他送回家算了。﹂

　　白玉娘勃然大怒：﹁妳這是算什麼？算是著了感情的魔麼？我們今天花費了這麼許多的錢，擺酒宴客，目的是什麼？真的是因為白金鳳的生日麼？……﹂

　　龍玲子仍堅持著說：﹁妳需要對付的並非是金人聖，他是無辜的。﹂

　　﹁呸！﹂白玉娘嘆了一聲：﹁妳別再為他求情了，否則我打斷妳的狗腿！我做事有我的分寸！不會教妳為難的！快別多說了！去應酬妳的客人吧！﹂

　　龍玲子無可奈何，她悶悶不樂地，乾脆就回房去睡覺，什麼事情也不管了。

　　不久，賭牌的客人也散去了。白宅內燈光全熄，金人聖仍然躺在客廳的沙發椅上，迷迷糊糊的算是睡著了。

　　時鐘敲過三點，那是淒寂之夜，白宅內外，一片黝黑，陰風淒淒，樹影搖拽，白玉娘和鄒鳴可靜守在窗前等候著。

　　薛寶卻守在花園的大樹之下，他不明白白玉娘的用意，究竟在等什麼呢？在此午夜之間，還有什麼人會來光顧麼？

　　時間又過了半個鐘頭，約再過一兩小時，天就會亮了，鄒鳴是靠吸毒來維持精力的，他向白玉娘埋怨不迭，他認為白玉娘估計錯誤，金山泊絕對不會因為金人聖一夜不歸就會冒險來找尋的。

　　白玉娘的意志非常堅定，他說：﹁假如沒有過晨間發生的事情，金山泊也許不會來，你早晨去討贓，被他戲弄了一番，打了回票，他絕對會懷疑我扣留金人聖做人質，金山泊知道我的脾氣，我也知道他的為人，你耐煩點，等候著就是了！﹂

　　鄒鳴無奈，他的精神挺不住，又醺了一包白的！

　　﹁你假如能戒毒，相信精神會比較好些！﹂白玉娘皺著眉宇說。

　　﹁唉，我這把年紀，若是再戒這玩藝的話，那準保沒命！﹂鄒鳴懶洋洋的回答。

　　薛寶是守在戶外的，既疲倦，又寒冷，香煙一根接一根。他心中想，假如姓金的那老小子再不來的話，他可能就會在樹底下睡著了。

　　正在這時，忽然，花園的東角隅，﹁噗噠﹂一聲，薛寶拐過頭去，在一瞬眼間，似是看見落下一團黑影。

　　﹁噢！大概來了。﹂他心中說趕忙將香煙熄滅。同時，用碎砂向白玉娘守在的窗戶打去，那是暗號，表示有動靜了。

　　白玉娘和鄒鳴同時提高了警覺。

　　﹁對不！我說我很清楚這老賊的性格，不會錯罷！﹂白玉娘洋洋得意地向鄒鳴說：﹁現在該我們來接待這個客人了！﹂

　　鄒鳴說：﹁我早準備好了！﹂

　　薛寶所發現一團黑影落去的地方，正是他們的花園內的花圃，花架林立，圍著卵石路，還有一排矮樹。正是供夜行人最好掩蔽身形的地方。

　　薛寶看過那黑影一眼之後，再也沒發現任何動靜，他是以守株待兔的方式，蹲伏地上，屏息凝神，要等候那夜行人再出現……

　　但是，除了剛才噗噠一聲，好像有一團黑影墜下以外，再也沒有任何發現，夜是淒寂的，寒風颼颼，周圍是一片黝黑，樹影搖拽，有幾分恐怖。

　　薛寶開始疑惑，也許是自己眼花撩亂，看錯了，要不然金山泊既已經來了，為什麼連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呢？假如真個看走了眼，這個笑話可鬧大了，少不了白玉娘會給他一頓大排頭吃。

　　薛寶又呆了片刻，真的，根本就好像沒有那麼回事，他實在忍耐不下去，於是匐匍行了過去，同樣的利用那排矮樹掩蔽身形。

　　他閃閃縮縮地來至那些排列整齊的花架之前，東張西望，除了那靜幽幽的花架和樹影以外，他什麼也沒有看見，薛寶不免自認晦氣。

　　他長嘆一聲，正站起來，準備回屋去認命，接受白玉娘的一頓大排頭，驀地，他的背後伸過來一雙手，一隻強有力的臂膀摟過來使勁夾著了他的喉嚨，另一隻手持著一方有濃厚藥味的手帕，蒙在他的口鼻之上。

　　薛寶嗅到那突然侵襲的刺鼻的藥物，整個人的神志恍惚，渾身幌了一幌，他欲掙扎，但那條胳膊像鋼鉗一樣，夾住了他的咽喉，他幾乎要窒息了。

　　薛寶一再掙扎，沒有用處，他的眼簾漸漸垂下，身體像散了脊骨的水蛇一樣，漸漸的軟下了。

　　連一點聲息也沒有，金山泊已經教他乖乖的躺到地上去。

　　原來，金山泊已經到了，他利用軟索，上了牆頭，居高臨下，窺看整個屋子內外的動靜，他早就感覺到情形有點異樣，屋子內外，連一絲絲的燈光也沒有。

　　這是很少見的現象，連花園及大門口的電燈也滅掉，金山泊猜想，內情必有蹊蹺，因之，他小心翼翼，伏在牆頭上動也不動，靜觀變化。

　　也是薛寶不小心，吸香煙一支接一支，在那黝黑的環境之中，每當他吸一口煙時，煙頭的火花一亮一亮的，好像黑夜裏航船的燈號。

　　金山泊立刻就明白了，花園內有人暗藏著，就是在等候他的光臨呢！

　　憑他的猜想，那守候在花園裏挨凍守候的，除了是白玉娘的保鏢薛寶以外，再不會是第二個人，這個楞人是很容易對付的；問題就是白玉娘、鄒鳴和龍玲子及白金鳳究竟躲藏在那裏？他是單人匹馬，若是陷入了他們的重圍，那麼一生的英名可就付於一夕了。

　　金山泊在牆頭上靜默思索。以他做夜行人的經驗，以薛寶留守在的地方，和那屋子內直接視線所及的窗戶，他猜想白玉娘和鄒鳴等人，不外乎是躲藏在那幾扇窗戶之內。

　　金山泊一再觀察好環境之後，決意一顯身手，於是他找好了地點，搭好了軟索，攀繩懸空而下，他的動作快捷，以夜鷹歸巢式，向花園內的花棚墜去。這地方，正是薛寶守在處的背後，有一株棕櫚樹擋著，也不是白玉娘他們躲在的窗戶處視線所及的地方。

　　薛寶已經算是特別的敏感了，他略聽到一點聲息，立即回過頭去，在瞬眼之間，似看到一團黑影下墜，他預覺到就是金山泊光臨了，立刻撩熄煙蒂，給白玉娘發出暗號。當然他不會知道自己的行藏是已給對方發現了呢！

　　金山泊既落入花園之中，採取以靜對靜的方式，靜等候薛寶行動。

　　金山泊是蜘蛛賊出身，臂力過人，薛寶雖是高頭大馬，孔武有力，但還是敵不住金山泊的突然襲擊。連一點聲息也沒有，薛寶已著了迷魂藥，躺到地上去了。

　　金山泊將薛寶解決之後，不再有後顧之憂，但他仍然採用以靜制靜的戰略。

　　白玉娘和鄒鳴在屋子內得到薛寶的暗號之後，就好像斷了線索，薛寶再也沒有一點消息傳遞給他們，白玉娘暗暗稱奇，屋外靜得可怕。

　　鄒鳴有點沉不住氣了：﹁莫非薛寶反被他拿住了？﹂

　　白玉娘叱斥：﹁別胡亂猜想，沉著一點！﹂

　　﹁不！我要外出去弄掉他的汽車，讓他沒有退路，天亮之後他能穿著夜行衣走回去嗎？﹂

　　白玉娘一想鄒鳴的話也對，便吩咐鄒鳴小心進行。

　　鄒鳴又吸了一口白粉，精神飽滿，紮緊了腰帶，縮了縮脖子，偷偷的自後門溜出屋去。

　　屋內就單只剩下白玉娘一人了，初時，她並不感到孤單，滿有把握，以為這一次準可以把金山泊制服了，但等到鄒鳴走出屋子的後門之後，久而久之，薛寶仍還是沒有一點消息遞過去，到底金山泊是真到了還是假到了，不得而知。甚至於連鄒鳴走出屋子之後，也一去不歸。

　　白玉娘漸漸起了恐慌，感到孤單起來，她已經是個半殘廢的人了，若是金山泊真個到來，以她一個人的力量是很難應付得了的。

　　白玉娘這一次利用金人聖計誘金山泊入網，目的是為在報復金山泊攔路劫贓之恨，她希望藉此要脅，能得到金山泊配製蒙藥的單方，和掌門人權物，因此，她甘願冒險佈下這場局。

　　她的鋼製枴杖內，原是一柄利劍，不過她知道這無足以對付金山泊，她的腰間，另外別了一支手槍，在必要時，她再也顧不了什麼情義不情義的了，她會向金山泊開槍的。

　　不久，在靜寂的屋子裏，突然有玻璃窗破裂的聲響，乒，乒，乒……一連破了好幾塊。

　　這是怎麼回事？白玉娘毛髮悚然，她尚希望那是薛寶傳遞給她的暗號。

　　﹁薛寶！薛寶……﹂她輕聲呼喊起來，那可怪了，連一點回音也沒有，她細看時，那是好幾扇窗戶被擊破了呢，而且玻璃破碎的地方，全是關鍵的所在處。

　　也許是薛寶真個遭了金山泊的毒手，白玉娘心中想，但是鄒鳴外出去劫奪金山泊的汽車，不論成敗，在時間上計算，也該折回來了，為什麼竟連一點音訊也沒有？

　　莫非鄒鳴也遭了毒手？

　　白玉娘越想越恐怖，忽而，與客廳相隔的餐廳裏，也起了玻璃被擊碎的聲音，嘩喇喇的，有許多玻璃碎片跌落地上。

　　白玉娘咀咒起來，她扶著拐杖，匆匆向餐廳趕過去，剛好推開餐廳的大門，只見一扇窗戶自動而開……

　　白玉娘一狠起了心腸，乾脆將手中的拐杖棄掉，拔出腰間的手槍，心中說：﹁媽的，老賊，一槍把你殺死，了不起我去報案，屋宅內有蜘蛛賊夜襲！﹂

　　那窗戶自動被推開後，只見窗戶伸進來一個黑影，動作遲鈍粗蠢，白玉娘急忙揚起手槍，向那黑影的腦部瞄準。

　　當白玉娘欲扣槍機之際，可又覺得情形不對，那黑影破窗伸進屋子之後，像一具木偶一樣，垂掛在窗檻之上，簡直好像是一個布物所偽造的假人般，而且那體形龐大，不可能是金山泊。

　　白玉娘急切收下手槍，衝上窗前，細看之下，原來那所謂的黑影，竟是薛寶呢；他是中了迷藥在昏迷狀態之下熟睡，被人破窗送進來，搭掛在窗框之上，雙手直垂，除了還有呼吸之外，和死人無異。

　　這不用說，是金山泊幹的了，除這個老賊之外，還有什麼人會有這種手法？

　　白玉娘更加緊張，好像這次註定了她是要慘敗似的，驀地客廳內又有了聲息，好幾扇窗戶被打開了，白玉娘只得棄下薛寶，拾起手槍，又急忙向客廳趕出去。

　　﹁乾媽，怎麼回事？屋子內有古古怪怪的聲響？﹂是白金鳳出現在二樓的樓梯口，在問話。

　　這一夜的陰謀設計，白玉娘原是不希望讓龍玲子和白金鳳參與的，除了她利用白金鳳所謂的生日，將金人聖灌醉以外，給龍玲子雙份的安眠藥，還命令白金鳳好好去睡覺。

　　白玉娘知道，龍玲子已中了金山泊的毒，內情如何，她不大清楚，看近日裏，龍玲子對金山泊的仇視已大為減退，不像以前那樣的急切要報父仇就可明白了，至於白金鳳，她是個幼稚得可憐的小女郎，她的思想及她的願望全流露在她的表面上，可以一目了然，她單戀金人聖已經不是一天了，白玉娘還會不知道嗎？

　　所以，白玉娘要打擊金山泊而把陰謀香餌設在金人聖的身上，因此她的計畫也就不想讓這對小姊妹知道。

　　這時候，白金鳳被驚醒了，她不知道屋子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看情形白玉娘好像十分慌張。

　　白金鳳在白玉娘的面前，是特別喜歡賣乖巧的，她已經猜想得到，事態不會平凡，因為白玉娘替她虛設了一個生日宴會，必然有用意在內，加上在此凌晨之間，這老人家還持著手槍守在客廳裏。

　　她匆匆地趨至白玉娘的身旁，低聲說：﹁乾媽，可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嗎？﹂

　　白玉娘說：﹁金山泊那老賊又來挑戰了，薛寶已吃了虧，鄒鳴到外面去奪他的汽車，沒有回來……﹂

　　白金鳳聽說金山泊到了，她一眼看見金人聖仍然醉臥在客廳的沙發椅之上，就猜想得到金山泊必然是為兒子而來，白玉娘是欲利用金人聖做人質對金山泊有所要脅。

　　﹁乾媽，我要怎樣幫你的忙？﹂白金鳳問：﹁要不要把下人全喚起來？﹂

　　白宅的下人，是另住在後花園背後的傭人間，假如要把她們喚起來，還得走上一段路。

　　白玉娘不希望讓下人知道這些事情，忙說：﹁不用了，薛寶正倒臥在飯廳的窗檻上，妳去把他拉進屋子！然後過來看牢金人聖，別讓有人進來將他奪走！千萬別吵醒玲兒，我給她吃了雙倍的安眠藥，一會兒半會兒她是醒不了的！﹂

　　白金鳳便先跑進餐廳，將那個倒在窗檻前昏迷不醒的薛寶拖進了屋子。跟著便趨至金人聖醉臥的沙發旁。

　　這時候，驀地在後門口又砰然起了一聲怪聲，那好像是有人用腳將板門踢開的聲音，跟著，就是﹁噗噠﹂一聲，好像一件重物被摔進了屋子。

　　白玉娘和白金鳳急忙趨至後門口去觀察，一點不錯，一個人縮做一團，被扔進屋子裏來，那情景和薛寶是一樣的，昏迷不醒，是中了迷魂藥，一看而知，那是鄒鳴。

　　這個老槍是自告奮勇要到宅外去弄掉金山泊的汽車的，但是相同的他也著了金山泊的奸計，被迷魂藥薰倒，金山泊將他扔進屋子裏來了。

　　白玉娘又失去了一個臂力，這一夜的行動計劃，她原是主動的，但在瞬刻之間，她已成為被動，薛寶和鄒鳴先後都被金山泊利用迷魂藥迷倒了。

　　白金鳳：﹁鄒叔叔又怎麼啦？……﹂她趕過來，幫同白玉娘將鄒鳴扶起。

　　鄒鳴昏迷不醒，除了呼吸存在之外，好像是一條死掉了的壁虎一樣，就只差沒化成一灘水。

　　白玉娘知道，這一夜又是完全失敗了，她原是佈置了陷阱靜待金山泊入網的，豈料金山泊只在一反手間，已將她的陰謀完全突破，這會完了，她反被困在不利的地位之上。

　　﹁乾媽，今晚上是怎麼回事？是妳故意引他來的嗎？﹂白金鳳很關切地問。

　　白玉娘的臉色非常難看，她已經是惱羞成怒了，持緊了手槍一拐一拐的衝出屋外去，四面仍還是黑黝黝的，也不知道金山泊那廝是躲藏在什麼地方。

　　她高聲怪叫起來：﹁金山泊！偷偷摸摸的算個什麼男子漢？有種的跑出來，讓我們拼個你死我活，你有種麼？﹂

　　沒有一點反應，晨風柔拂，樹影搖拽，加上草蟲淒鳴，金山泊那廝不知道在那裏向她竊笑。

　　白金鳳跑了出來，討好地向她的乾媽勸慰說：﹁乾媽，何必生這麼大的氣呢？氣壞了身體可不行，金山泊既然來了，必定會出現的。﹂

　　白玉娘叱斥說：﹁不用妳管，妳好好的回屋子裏去看牢了他的兒子，在必要時，可以宰掉他！﹂

　　白金鳳見白玉娘的火氣大，自然不敢再多說話，她退進屋子裏去了。

　　白玉娘再次咆哮：﹁金山泊，你有種麼？有種就挺身出來，讓我們面對面說話！否則，你做你的退隱客，去做你的買賣，做你的商人，我可要接掌你的掌門人的地位了，不管你答不答應。﹂

　　驀地半空裏落下一團黑影，那正是金山泊，他沒有躲在多遠的地方，剛好是在白玉娘的頭頂之上，那是大門口，門燈的石簷之上。

　　他縱身躍下來，正落在白玉娘的身畔，順手一搭，勾住了白玉娘的獨臂，一記劈掌，將白玉娘的手槍擊落地上，然後雙手一送，將白玉娘踉蹌推出五六步，四腳朝天跌在地上。

　　金山泊從容地拾起手槍，冷嗤一聲，說：﹁自己弟兄，還要動真刀真槍麼？被祖師爺知道，那是腰斬之罪！﹂

　　白玉娘怒火沖天，她奪身躍起，還有和金山泊拼命之勢，金山泊的動作快，一個箭步，已竄在白玉娘的跟前，揚手一指，指在白玉娘的鼻尖上，狠聲說：﹁妳想自抬身份做掌門人麼？那是妳自不量力，好高騖遠，夜郎自大罷了！一個人在妳的頭頂之上，妳全不知情！像妳這樣愚蠢的人，竟想登龍座，做一個領袖人物，那豈非是想把我們的祖師爺所留下的光耀完全消滅殆盡？﹂

　　白金鳳聽得屋外金山泊說話的聲音，急忙趕出來，金山泊頭也不回，反過手來，就指著白金鳳說：﹁白金鳳！不要管這碼子閒事！我和妳的乾媽是姊妹輩，我們的事情，可以由我們自己解決。﹂

　　白金鳳手無寸鐵，同時，她也自量，自己知道絕非金山泊的對手，便呆在那兒不動。

　　白玉娘已經是敗了，形狀十分尷尬，她欲爬起身來，但金山泊踩住了她那條半殘廢了的腿，假如她真個要逞強的話，金山泊只要稍為狠心，那麼她的那條腿便全完了。

　　白玉娘不願意讓她的乾女兒看到她的情形是如此的狼狽。因之，她也揮手，向白金鳳說：﹁我們的事，我們自己會解決，妳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去！﹂

　　﹁但是乾媽，妳……﹂白金鳳還不忍心看著她的乾娘被人踩在地上。

　　﹁女兒！聽娘的話是不會錯的！﹂白玉娘吼喝著說。

　　這樣，白金鳳只得退進屋裏去了。自然她不會走得太遠，她躲在門縫之旁，仍然要偷聽他們的說話。

　　金山泊奪得白玉娘的手槍，這時仍捏在手中，他將彈匣抽開，將匣內的子彈完全取出，然後連槍一起扔在地上。

　　他幫助白玉娘自地上爬起來，邊說：﹁今晚上為什麼要設這圈套陷害我？妳的目的就是要做一任掌門人嗎？﹂

　　白玉娘彈去身上的塵垢，睨了金山泊一眼，狠聲說：﹁哼！別以為我會稀罕你的權物，我是可以自立門戶的！﹂

　　﹁那麼，今晚上妳扣留了金人聖是什麼用意？要知道孩子自出娘胎以來，從就沒有一夜外宿！你是利用金人聖設下陷阱，希望我入網！﹂

　　﹁金人聖酒醉，在客廳的沙發上睡熟了，你不會自己進內去看麼？﹂

　　金山泊冷笑了起來：﹁那躲在戶外的薛寶，和妳手中的這一支槍，又是準備對付什麼人的呢？大丈夫敢作敢為，假如圖賴的話，那還能當得了家麼？﹂

　　白玉娘羞慚滿臉，但是仍然逞強到底：﹁我是要對付那些不仁不義，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裏男盜女娼之徒。﹂

　　﹁白玉娘，我警告妳，以後再也不得在我們的下一代身上打主意！在我們的弟兄輩之中，有什麼難過，恁妳明來暗來，全都可以！若是想利用下一代胡來的話，天地不容！﹂金山泊是理直氣壯的。﹁妳是個半身殘廢的人了，我不願意懲罰妳，若是妳能善用兩個乾女兒給妳撈的所得，享這後輩子清福，又何樂不為？否則我會教妳孤苦伶仃過日子，那時候妳將會後悔不迭的！﹂

　　金山泊說話，有嚴重的威脅性，白玉娘原是個敏感人，馬上警覺，金山泊似乎想要報復，在她的兩個乾女兒的身上打主意。

　　﹁你是說要拆散我和我的女兒？﹂她吶吶地說。

　　﹁假如在需要的時候！﹂

　　﹁哼，我知道了，你本來就是存心不良的！你為了擔憂龍玲子為父母報仇，在找藉口斬草除根，你的心腸未免太過惡辣卑污了。﹂

　　﹁白玉娘我再警告妳，不得用這無賴的手法栽到我的頭上，要不然妳作孽自受！﹂金山泊看看時間已不早，馬上就要黎明了，他不需要毫無意義地和白玉娘爭吵下去，只要金人聖安全無恙，他即告退。

　　他撇下白玉娘逕自進入屋去，這時候金人聖仍然醉臥未醒，白金鳳在他的身旁，她雖是奉了白玉娘之命嚴密看守金人聖，但是她的內心中有著一種含蓄的愛意流露在表情之間。

　　金山泊是善觀顏色的人，早注意到了。﹁這小子怎麼樣了？﹂

　　白金鳳對金山泊原是仇視的，那是在她未見其人之先，經過一兩次的接觸之後，她開始感覺到金山泊的為人並不如乾媽所說的那樣醜惡；自然，其中部份的原因也是看在金人聖的份上。

　　這一夜，金山泊的表現，機智英勇，以單槍匹馬擊破白玉娘佈下的重重陷阱，更是教白金鳳私心竊慕。

　　﹁乾媽說的沒有錯！他是喝了過量之酒，醉倒了一夜未醒！﹂白金鳳指著金人聖向金山泊回答。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用汽車載他回家呢？這孩子畢生還未外宿過！而且妳們有的是汽車！﹂金山泊說。

　　白玉娘已趕進屋子裏來了，她扯了金山泊一把，說：﹁好吧！老大，我算服了，讓我們來和談！﹂

　　金山泊並不立刻理睬白玉娘，他仍朝著白金鳳說：﹁金鳳，我知道妳是個好孩子，那麼，我就將金人聖交給妳了，他的安全由妳負全責！希望妳好好的照料他！等到他酒醒之後，將他送回家，同時別告訴他，他的父親來過！將來我會好好的酬答妳的！﹂

　　白金鳳芳心竊喜，她很願意聽這句話，金人聖是交給她了，但是，在她的下意識之中，卻另有隱憂，據她所知，金人聖所愛的並非是她，金人聖追求龍玲子熱烈，龍玲子對金人聖也是情契相投，似乎是一個非她不娶，另一個是非他不嫁。

　　金山泊所說的有什麼用處呢？這年頭，已非父母可命令子女百年好合的年代了，戀愛自由，婚姻自由，金人聖在龍玲子與她之間，仍還是會選擇龍玲子的，除非她能把情敵除去。

　　白玉娘又扯著金山泊說話了，﹁我願意和你和談，你接納否？﹂

　　﹁金鳳！你答應我的要求麼？﹂金山泊再問。

　　白金鳳嬌羞地一點頭，已成了默契。

　　於是，金山泊便轉過去和白玉娘談判了，這個老太婆既已提出和談，條件一定不簡單，金山泊倒要領教一番。

　　﹁妳提出和談，我希望能先聽妳的理由，否則，單方面的要求是談不成功的！﹂金山泊態度從容，含笑頷首說：﹁同時，我的時間不多，在天亮之前，我必需要離去！﹂

　　白玉娘處在劣勢，但她向來是頑強到底的，她讓金山泊在沙發上坐下，然後邊考慮邊說：﹁今晚，不錯，我是特地設了圈套，我坦白承認，我是準備叫你入網的，但是你的精明，不減當年，真不愧是我們的掌門人：類如鄒鳴薛寶那兩個膿包，經過考驗之後，絕非是你的對手，已經有事實證明︱︱但是祖師爺曾說過，失敗並非是恥辱，人有失手，馬有失蹄。只是事後應詳細加以檢討。﹂

　　金山泊冷笑起來：﹁今晚上妳所設的圈套，無非是想奪取蜘蛛黨的權物，妳想自立門戶，自尊為王，過一任掌門人的乾癮，但我已經給妳證明，妳的條件還差得遠！在妳的這一生當中，已經沒有希望能登上掌門人的席位了，不如放下屠刀，去修正果！﹂

　　白玉娘將臉一沉，說：﹁你估計錯誤，今天晚上的目的，我並非是在權物之上，我年已老邁，又是半殘廢的人，只要對得住天地，對得住祖師爺，又何在乎區區的掌門人的席位？今晚上，我的目的，是為你的蒙藥單方！我極需要它……﹂

　　金山泊目光灼灼，靜聽白玉娘說完，答：﹁祖師爺有明令，歷代相傳下來的權物與單方，要傳給仁義並重，德威皆俱，賢能雙全者，四妹！上述條件，妳一項也沒有，同時，一味逞強自大，目無尊長，尊兄敬長之表現奇劣！妳想，我這張單方會隨便傳給你嗎？﹂

　　白玉娘又惱了火，眼珠內滿露紅筋，但她仍然極力冷靜，避免又和這個曾一度指揮過她的掌門人衝突起來，她苦笑了一下，再說：﹁其實我的要求，是希望和你互相得到諒解，等於言和，最近血案迭出，這於你我各方面都不好，假如我們有蒙藥的話，也不致於動輒即殺人，我相信你也會明白這箇中道理。﹂

　　金山泊制止她說下去。﹁祖師爺有訓令，我們雖然為盜，但是，是義盜！我們取自社會，還之社會！以劫富濟貧從中取生活，此為之盜亦有道；但是殺人即需填命！妳所製造的命案已經不少了，將來怎樣歸償？妳可曾考慮過沒有？﹂

　　白玉娘實在忍耐不住了：﹁單方你留著沒用，何不給我？﹂

　　﹁我醜話已說在前面，我要傳留，也傳給光明磊落、仁義並重的人物！四妹，妳太高估妳自己了！﹂

　　﹁金山泊，你這樣待我，你會後悔的！﹂白玉娘指到了金山泊的鼻尖上狠聲說。

　　﹁我畢生做事，從未有後悔過！﹂他伸手拍開了她的指頭。

　　白玉娘又告惱羞成怒。﹁殺人填命麼？那麼你殺了龍圖，又害了龍圖的妻子，你將怎麼歸還給他們？你的滿口仁義道德，我已經聽膩了！﹂

　　金山泊猛然怒擊桌子。﹁住口，假如妳不是殘廢人的話，我會痛揍妳一頓！但是我仍願意饒恕妳這長舌婦，我和龍圖之間的恩怨，我會自行了斷，而且真相事實，遲早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無需要妳到處播弄是非。﹂他話未說完，轉身就走，臨出門之際，又指著白金鳳說：﹁金人聖我就給妳了，希望妳能守信！﹂

　　白金鳳見她的乾媽怒容滿臉，不敢怎樣回答，只勉強地點了點頭。

　　在這一剎時，金山泊已如一縷黑煙，穿出後門，三兩個縱步，躍身一跳，已抓住了他預先掛好的在大榕樹下的軟索，雙腳騰空，有若猿猴似的已盪在牆頭之上，一個挺身，雙腳在牆頭下站穩，收起軟索，再一轉身，已躍出牆外，再也蹤影不見。

　　白玉娘追出門外，咒罵不絕：﹁金山泊，你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總有一天，我會教你死無葬身之地，你且把這句話記著。﹂

　　※※※

　　金山泊的汽車，是停放在海濱的棕樹之下，距離白玉娘的別墅並不太遠︱︱這一點，白玉娘和鄒鳴都能夠猜想得到，就是因為如此，鄒鳴自告奪勇，要越出戶外去找尋金山泊的汽車，弄掉他的交通工具，這是在蜘蛛黨之中最大的致命傷。

　　但鄒鳴未及走出花園，就已經被金山泊發現，一記就將他打垮，反像死人般的被扔回屋子裏去。

　　金山泊幾個縱步，借著晨光月色掩蔽身形，已來到停放汽車之處，他拉開車門，穿身進內，他早預備好一套便服置在車中，因為蜘蛛黨的夜行衣容易被發現，在行事完畢，套上便裝即不容易露痕跡。

　　他穿上便衣之後，正要發動馬達，雙手把在駕駛盤之上，卻觸到一張紙條，是以膠紙貼在駕駛盤上的，這事情便有點古怪，金山泊忙扭亮了電燈細看，這字條也不知道是什麼人留下的，上面寫著七歪八倒的幾個字。

　　寫著：﹁明日下午，淺水灣會﹂下面沒有署名。

　　金山泊靈機一動，這必定是龍玲子所寫的，一點也沒錯，他的心機沒有白費，龍玲子仍是急切的需要和他見面，這小妮子，還是希望把他們之間的問題搞清楚。

　　龍玲子雖吃下了大量的安眠藥，但樓下劇烈的打鬥及吼喝聲還是把她驚醒了，但渾身無力，在搞清楚是白玉娘和金山泊在談判，便強自撐著軟趴趴的身軀偷出戶外，找尋到金山泊的汽車，將字條留在車上的。

　　金山泊的心中，感到無上的欣慰，因為他已經獲得證明，龍玲子是急切的希望能夠和他見面，把他倆之間的問題弄清楚。

　　金山泊滿懷得意，扭開了火擎，踏滿了油門，很輕鬆地向他的寓所駛回去。

　　金山泊的寓所的四周，到處都有莫狄探長的爪牙暗佈著，不分晝夜的監視金山泊的行動，金山泊又如何能夠出進自如呢？

　　原來金山泊在建下這間豪華的住宅之日，也正是他為蜘蛛黨的掌門人之日，他親自設計，有好幾條秘密的出進道路，在他的屋寓之旁，另有一間不大不小的洋房，和他的花園僅只差一條小巷相隔，也是他的私產，兩間屋子的底下有一條地下通道，可以出進往來的。

　　這種設備，原是為萬一案敗時以防萬一的；自金山泊收山以後，這條地底通道已經廢用了，自從金山泊為白玉娘事件重新出山以後，他又重新利用這條地下通道，至於這間小洋房內，住有兩個孤苦的老太婆，其中一人，既聾又瞎，是個十足的殘廢人，另一個據說是金山泊的乾媽，其實根本就是蜘蛛黨上一輩的遺族，大家都稱呼她為劉婆婆。金山泊有義務要奉養她們終生，所以這間小洋房，成為了她們的養老院。

　　至於那個既聾又瞎的老太婆，倒像是個神秘人物，大家都叫她做張媽媽，她很少和外界接觸，這也許是因為她是個殘廢人的關係。

　　服侍這兩個老年人的是一個白痴孩子，結結巴巴，連話也說不清爽，他連姓都沒有的，喊他﹁阿土﹂，他就會答應；據說當年金山泊在山之日，有一次行竊，誤將一個空頭大戶以為是財主，經過洗劫之後，這家人原形畢露，全家服毒自殺，就只有這個阿土死裏逃生，被醫院洗腸救活，為孤兒院所收容，但此後卻變成痴兒了。

　　金山泊的天良受到譴責，便將這孩兒自孤兒院裏領出來收養，此後，便讓他服侍這兩個孤苦的老太婆。

　　因此，金山泊再度利用這條地下通道時，一點也不礙事，反正這小洋房內所住的人，每一個人都會遵從他的吩咐的，消息絕對不會洩漏。

　　金山泊將汽車停妥在小巷隱蔽處之後，並沒有驚醒屋子內外的任何人，那地下通道的另一端是設在他自宅中汽車房的底層，那兒有一塊揭板，若是不注意，只以為它是通水的水溝，金山泊由地道回到車房之下，推開揭板便悠閒自在的回到他的寓所去了。

　　出口處是一座古式的壁爐，那好像已成為屋子裏的裝飾品了。是時，天色已告微亮，他探首外望，屋子裏一點動靜也沒有，下人們全沒有起來，金山泊不願意驚擾他們，以免洩漏身份，他輕步登上樓梯，向他的寢室走去，但他沒想到他已被等候著了。

　　金山泊推開房門，進入那半亮不亮的房間，當他正脫下外罩的便裝，要再脫下他的夜行衣之際，可有人在說話了。

　　﹁等你好久了，老前輩！﹂

　　金山泊駭然大驚失色，猛然回首，只見他的寢室內的沙發椅上，安詳坐著的竟是那陰魂不散的莫狄探長。這隻老奸巨猾的老獵犬，不知道是在什麼時候，進了這間屋子，又在他的寢室內等候著。

　　這時候，莫狄掣亮了沙發椅旁的檯燈，一面又燃著了煙捲含笑地站起來。

　　金山泊可謂是原形畢露了，他的身份，正穿著蜘蛛黨的夜行衣，又在天色放明的時候回來，他還能再說什麼？想賴都無法賴掉了。到底，莫探長棋高了一著。

　　﹁你怎麼進來的？﹂他吶吶地說，在畢生之中，他還沒有這樣窘迫過！

　　莫探長猛吸了一口濃煙，悠悠地吐出，然後點了點頭，取出一張證明，遞至金山泊的面前，說：﹁我有搜索證，但是我還未有開始搜索！是你的下人讓我進屋的，因為發現你又深夜外出，所以我需要等候，同時，我命你的下人一律去睡覺，像平常一樣的要裝做沒有任何事情發生！﹂他嘆了口氣：﹁等你回家倒是一段長時間啦！﹂

　　金山泊無法解釋是為了找尋金人聖，假如他說出來的話，等於是把白玉娘她們全供出了，又是出賣自己人。

　　﹁那麼你是要現在開始搜索了，對嗎？﹂金山泊問。

　　﹁現在無需搜索了！﹂他趨上前，將金山泊身上所穿的夜行衣的料子撫摸了一番，嘖嘖讚嘆說：﹁這種料子是二三十年前的老貨了，今時今日恐怕還買不到這樣牢固的衣料了！﹂

　　金山泊做夢也沒想到會這樣輕而易舉的就栽倒在莫狄探長的手裏，到了這種時候，還有何話可說呢？﹁你或許會以為我在外做案，對嗎？我可以給你保證，明天絕對不會有什麼亂子……﹂

　　莫探長一揮手，說：﹁不！我並不懷疑你在外做案，也許你是外出去探路，也或許是去探望你的同黨，這就很難說了，自然我也希望明天沒有亂子發生！否則以前的這些命案叫我如何結案？萬一有了差錯之時，陳福老是你我二人的介紹人，我還能有臉孔去見他嗎？﹂

　　金山泊長嘆了一聲，坐了下來，說：﹁其實我也不否認，最近我的行動神秘，但是我的用心，仍是希望能幫助你把這些可怕的案子平息下去，雖然我無法幫助你捉拿元凶，但最低限度是，我希望以後再也不要有這種類似的案子發生！﹂

　　﹁感謝你的幫忙！﹂莫狄探長頷首說：﹁你是承認了，有其他的蜘蛛黨在活動了！﹂

　　﹁我可以承認，但是我絕不能告訴你他是誰？也不會帶引你去捉拿他！這是我們蜘蛛黨訓條下最起碼的義氣！﹂

　　﹁你身為掌門人，打算任由他們在外殺人行劫嗎？﹂

　　﹁殺人是違規的，但因為我已收山退職，我便無權再懲罰兇手！﹂

　　﹁交由政府懲罰不可以嗎？﹂

　　﹁我只是不能擔負出賣黨徒的不義罪名！﹂

　　莫狄探長知道，講究江湖義氣的人，再怎樣相逼，也沒有用處。於是他扔下煙蒂，接上另一根，緘默了片刻，又說：﹁你的兒子金人聖今夜也沒有返家。﹂

　　金山泊大驚失色，忙說：﹁探長，你不能夠懷疑到這孩子的身上去，他是一個很純潔的孩子，連他父親過去的歷史也全不知情！﹂

　　這是金山泊最大的弱點，莫狄探長在必要時，一定要加以利用。他說：﹁我也希望能夠相信他！﹂

　　金山泊已露出了緊張，說：﹁莫探長，你一定要相信他，他只是個小孩子，今晚上，一位朋友家裏有晚會，他喝醉了酒。﹂

　　﹁你竟夜外出，如何會知道？﹂

　　﹁我在未出之先，他的朋友有電話打來……﹂

　　﹁你所說的朋友，是否就是龍玲子？據我所知道，她是他唯一的女朋友！﹂

　　金山泊沒辦法不承認。

　　莫探長便點了點頭。﹁我相信那就是了！﹂他自動趨至床畔，取起金山泊脫下的外衣，那口袋之中有著一根五爪金龍軟索。他逕自取了出來，在手中拋了兩拋，說：﹁今晚上，算我搜索過你的屋子了！這五爪金龍，我借去一用！﹂

第八章　恐怖之戀

　　金山泊還未起床，下人已經進房來將他喚醒了，說是有女客到訪。

　　金山泊可沒忘記午後和龍玲子在淺水灣之約。

　　﹁誰找我？﹂他問。

　　﹁那位經常來的吳小姐，她怒氣沖沖，好像是要找你興師問罪！﹂下人答。

　　提起吳媚，金山泊就感到頭痛。

　　他不明白，像吳媚這樣的一個年輕貌美的少女，為什麼偏會愛上一個像他這樣的老頭呢？

　　這也許是吳鴻洲自幼將她嬌縱慣了，使得這個小女郎任性所為，她愛怎樣做時，誰也攔阻不了她。

　　﹁讓她在客廳上等候著。﹂金山泊將下人打發走之後，立刻洗漱更衣。

　　當他走出客廳之時，吳媚的蹤影卻不見，原來，她早已經進入書房去了，在書櫥上尋找金山泊的藥品。

　　﹁妳在幹什麼？﹂金山泊問。

　　吳媚猛然回頭，怒容滿臉地說：﹁我要找尋上次你所說的化學藥品！﹂

　　﹁妳要找尋它，有什麼用意呢？我早把它搬到工廠去了！﹂金山泊表示毫無所謂地說。

　　﹁這東西可怕，把我害苦了，它將我迷昏，十幾個小時也未醒。﹂

　　金山泊轉換了話題，說：﹁令尊已經和我見過面，他不贊成妳再到我這地方來。所以，我也只有勸告妳……實在，我們的環境和年歲都不相稱。﹂

　　吳媚即露出了少女的嬌羞，她實在沒想到她的父親和金山泊是相識的。她剛和母親吵了架跑出來的，她支吾著說：﹁我要找尋那藥物，因為它是迷藥，害我漏掉了一次小考。﹂

　　金山泊分辯說：﹁我早告訴了妳，它是工業上用的原料，有毒素的，但對人、畜沒有傷害性！﹂

　　吳媚呶著小嘴，仍然露出一副很不高興的形色，其實她根本就是找藉口而來的，為的是想和金山泊接近。﹁那麼，我問你，為什麼我會被迷倒，人事不醒十多個鐘點？﹂

　　金山泊再次把話題岔開，說：﹁妳真該回家去了，令尊一再警告過我，以後妳再向我家裏跑，若是出了亂子的話，該由我負完全責任！﹂

　　﹁我就是為這件事，和媽媽吵過架故意跑出來的！我發過誓，永遠再也不回家了！﹂她耍出她的刁蠻脾氣。

　　金山泊大為困惑，他的這一覺，已經是睡到下午一時了，若是吳媚再擾纏他，必然會誤了和龍玲子在淺水灣之約。﹁妳這樣跑出來，妳的父母豈不是又會把責任加諸在我的頭上嗎？﹂他說：﹁這樣不行，我可要打電話通知妳的父母，教他們把妳領回去！﹂

　　﹁你好像是在向我下逐客令！﹂吳媚撒嬌。

　　金山泊不語，他逕自趨至電話機前。當他要拈起話筒之時，吳媚可趨過來了，一手將話筒按下，怒目圓睜，說：﹁假如你不高興我到這裏來，我馬上就走！﹂

　　金山泊弄得很尷尬，但是他又不能不讓吳媚就走，因為他另有約會。

　　吳媚見金山泊緘默著，再說：﹁但是我可以告訴你，我走出這間屋子，仍然是不會回家的！﹂說完，她拐轉身來，悻悻然地昂步而去。

　　金山泊似乎於心不忍，喊了一聲：﹁吳媚。﹂

　　吳媚止步，以為有了新的希望。以期待的眼光，望著金山泊，金山泊的心中立即起了警覺。於是說：﹁再見！﹂

　　※※※

　　淺水灣是香港的風景區，有一片廣闊澄黃色的沙灘，遠眺海洋，一望無際。

　　在灘岸靠山的地方，有許多私人的海灘別墅，有小巧玲瓏的，也有建築宏偉的，自然，看那些建築物，就可以分別得出它的主人們的身份。

　　金山泊如約，驅車來至淺水灣，這時候，他始才想起，龍玲子並沒有給確實的地址，淺水灣的地方這樣大，叫他如何找尋？

　　這時候，海灘上倒有不少的弄潮兒，有遠道而來的，也有附近居住豪門的闊客，各式各樣的小汽車，停滿了在停車場上。那幅黃沙上卻張滿了七顏八色的太陽傘。

　　金山泊猜想，龍玲子也許是游泳而來的，因之，他也到﹁海灘管理場﹂上去，租了一把太陽傘，和一把帆布椅子，要了一點飲料，獨自欣賞這海灣風光。

　　弄潮兒的年輕的男女較多，他們成雙成對，有在海水中嬉玩，也有在海灘上追逐。

　　年輕的孩子們有玩沙的，也有大夥兒玩球的。

　　金山泊自覺形影孤單。記得約廿年前，他也曾在這兒有過約會，而那不是龍玲子，而是龍玲子的母親︱︱尤翠。

　　金山泊的腦海裏充滿了幻想，海面上飄過，有許多私人的遊艇，那是一種特殊階級的奢侈享受。

　　金山泊也曾經有過一艘遊艇，不過那已經是近廿年前的事情了，那是一艘銀白色小巧玲瓏的遊艇，有布帆和摩托兩用的。

　　他還給那艘遊艇取了個名字，叫做﹁翠嶺號﹂是為他的情人尤翠所取的名字，那時候，他和尤翠正在熱戀之中。

　　這些回憶，是很殘酷的，往事像塵煙般過去了，他落個孑然一身。

　　淺水灣還是老樣的景色，可是人事已非了。

　　一艘銀白色的遊艇，在白浪與綠波之中駛過，艇上坐有兩對男女，只見其中的一個穿紅色泳衣的美女，在船椽縱身躍水，嘩喇喇激起了一陣水花，過了許久，始冒出水來，真像一條人魚，動作敏捷俐落，只剎那間，她已游到沙灘之上了。

　　金山泊很注意那條美人魚，她的泳衣鮮艷奪目，襯上潔白的肌膚，玲瓏浮凹出身材，那細細的腰……和他的老情人尤翠十足相似。

　　倏而，那美人魚抬起頭來，金山泊暗吃一驚，因為她的臉孔也和尤翠相似，那是龍玲子啊！

　　龍玲子沒有爽約，到淺水灣來會面了，金山泊急忙站起來相迎，但龍玲子並不和他打招呼，霎了霎眼睛，向金山泊示意，她朝著在海灘擺設著的飲料篷走了過去，金山泊知道，也許遊艇上的另一女郎，就是白金鳳，她是白玉娘的耳目，龍玲子需要避諱。

　　他也不動聲息，徐徐的尾隨在龍玲子的背後。

　　龍玲子在飲料篷購買了一瓶可口可樂。用麥管啜著，金山泊也佯裝購買飲料。

　　龍玲子說：﹁你來得太早了，最好現在離去，等到晚上七點鐘，仍在那老地方等我，就是你現在置太陽傘的地方！﹂

　　原來，白玉娘新近交結了一個富翁，在淺水灣這地方有一間豪華的別墅，也有華麗的遊艇，這富翁姓賈，叫賈仁心，也是色狼一個，他追求龍玲子甚烈，這天是他在別墅之中為龍玲子設宴。

　　賈仁心有一個兒子，名賈傑克，在白日間，賈傑克和他的一個同學邀龍玲子和白金鳳玩遊艇。

　　龍玲子昨晚得到了消息，不肯將機會錯過，順便將金山泊也邀請來了。

　　金山泊見龍玲子的態度神秘，希望能多得到一點真相。他正要開口時，豈料龍玲子又說：﹁看！白金鳳又跑上海灘來找我了！你快走吧！她是個長舌婦，一點形跡都不能被她發現！﹂

　　金山泊皺上眉宇，說：﹁沒想到妳怕白玉娘會怕到這一地步！﹂

　　龍玲子不樂，沉下了臉色說：﹁在事實真相未搞清楚時，她是我的乾媽。﹂

　　金山泊只好如命離開了，當他來到一株棕櫚樹下，偷偷回首，果然不錯，白金鳳是追蹤到了，她奉命盯著龍玲子，竟是一步也不肯放鬆呢！在她的背後，還跟著有兩個阿飛式的青年人。

　　白金鳳說：﹁喲，我早就猜想到，妳就是溜到這裏來了！﹂

　　﹁口乾嘛，我請你們喝可口可樂！﹂龍玲子笑著說。

　　※※※

　　金山泊無可奈何，他來到了市區，找到一間彈子房，獨自消磨了一段時間，又在咖啡室內吃了一杯咖啡，用過晚飯之後，約七點鐘，始才回到海灘上去。要熬過這段時間，是最難受的事了。

　　在晚間，氣候漸為寒涼，但仍有少數的弄潮兒，那多半是住在附近的居民，尤其以青年男女最多。

　　金山泊還是遵照龍玲子的約定，守候在原來的地方，就只是沒租太陽傘就是了。

　　果然的，龍玲子並沒有爽約，她已經換了一套便裝，匆匆的跑出來了，拍了拍金山泊的肩膀，說：﹁快走，我是溜出來的！﹂

　　金山泊說：﹁晚飯吃過了沒有？﹂

　　龍玲子說：﹁酒席還沒有完，我推說有點不舒服，到海灘上來吸點新鮮空氣，趁機溜走。﹂

　　﹁那麼，將來妳的乾媽不會責備妳嗎？﹂

　　﹁我們必需要快走，否則那老傢伙和白金鳳都會出來找尋我。﹂

　　金山泊便匆匆的帶領龍玲子，進入他停在海灘旁的汽車。

　　他倆進入車中，還沒坐定，豈料車內早已經坐定了一個人。

　　她冷嗤一聲，說：﹁哼，原來是這麼回事，我以為戀愛還有年歲上的差別的，原來你們兩人已經私下往來了！﹂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金山泊和龍玲子俱大驚失色，猛然回首，原來，背後坐著的竟是吳媚，是吳媚問題倒容易解決，若是白玉娘的話，問題可就麻煩了。

　　原來，吳媚在離開金宅之後，根本就沒有走開，她看出金山泊行色匆匆，可能是有什麼特別的約會，因之，她喚了一輛街車，守候在路旁，直追蹤到淺水灣，金山泊和龍玲子怎麼會面，金山泊至彈子房打彈子，到咖啡室去吃咖啡，在什麼地方吃晚飯，吳媚一直都跟蹤著，金山泊自命是老江湖了，但是吳媚向他跟蹤，他可全沒注意。

　　﹁妳為什麼要盯著我？﹂金山泊怒顏於色，很不痛快。

　　吳媚悻然說：﹁假如一個人是光明正大的話，又怕什麼盯梢？﹂

　　龍玲子勃然大怒：﹁吳媚！妳是在侮辱我了，妳出言不遜，口帶渣滓，可要考慮後果！﹂

　　吳媚也不示弱，說：﹁了不起，妳把我殺掉。﹂

　　這句話正戳中了龍玲子的心境，立時，她怒火沖天，馬上起了變態，臉露殺機，額角上的一撮頭髮也逐漸變白了。

　　金山泊害怕把事情鬧大了，他知道假如發生了任何事情，對每一個人都是不利的。他必需要立即將她倆之間的衝突壓制下去，金山泊能夠犧牲和吳媚之間的友誼，但是他卻不能放棄龍玲子，尤其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金山泊已經費盡不少的心機了，好容易才難得有這個機會，讓他們父女單獨一訴苦衷；吳媚卻莫名其妙的插了進來，最莫名其妙莫過於她正在追求一個老頭兒。

　　﹁吳媚，妳盯著我幹嗎？論我的年歲，比妳的父親還大些呢！﹂金山泊毫不留情，這是他唯一的辦法，可以將吳媚馬上擺脫。

　　龍玲子也趁口說。﹁假如妳搞不清楚，大可以回去問你的父親，他和我們之間，有著什麼關係。﹂她是脫口而出的，金山泊想阻止，也來不及了。

　　吳媚大愕。﹁我的父親，和你們有什麼關係？﹂

　　金山泊和吳鴻洲之間曾經有過密契，他們都同樣的不希望自己的兒女會知道他們過往的事跡。因之，他說：﹁吳媚，別管我們的閒事，妳有妳的去處，相信妳年輕的朋友也很多，為什麼不去找他們去玩樂？來麻煩我幹嗎？﹂

　　吳媚也露出狠勁了，她指著龍玲子說：﹁我需要問的，是我的父親和你們有著什麼關係？難道說，他也是妳們白府名單上的客人麼？﹂

　　龍玲子霍然起身，幾乎就要動手，幸好金山泊制止。

　　他命令吳媚，說：﹁我請妳下車，即算是我對妳的不禮貌！我也沒辦法了。﹂

　　吳媚大怒，這是她有生以來所受到最大的侮辱，一往是嬌生慣養的她，怎麼受得住這種氣？立刻，她自動推開車門，連頭也不回，匆匆而去。其實這時候，吳媚已經是傷心欲絕了。

　　金山泊自然不會在乎和吳媚絕交，只是心中也略有一點難過就是了。

　　吳媚的蹤影已逐漸在海灘上消失。

　　金山泊自車廂中探首注望良久，回過頭來，他發現龍玲子正在吞吃藥丸。不勝詫異，以龍玲子的體格而言，夠得上健美二字，她的面貌，也沒有絲毫病容，金山泊便問：﹁妳吃的是什麼藥？妳有什麼病嗎？﹂

　　﹁你管這麼多幹嘛？﹂龍玲子很不禮貌地回答。﹁別以為今天是我倆的什麼特別約會，我只是想把你我之間的關係搞清楚而已！﹂

　　金山泊很難過，吳媚既然已經走了，他就無需要再有什麼顧慮，推上牌檔，踏滿了油門，駕著車，駛離了淺水灣，邊說：﹁我已經明確的告訴過妳，我們是父女的關係，我是妳真正的父親！妳是我的女兒，妳之所以姓龍，不過是掛名而已，我無需要給妳什麼證據，我帶妳去見一個人。﹂

　　這句話使龍玲子的精神大為振奮。﹁你帶我去見誰？他可以做我們的證人嗎？可以證明我們的關係嗎……﹂

　　﹁我帶妳去見妳的母親。﹂金山泊露出苦笑說。

　　﹁我的母親？﹂龍玲子毛髮悚然。﹁她……她老人家仍活在人間嗎？噢……可是真的？﹂

　　﹁她活在人間，妳可知道妳的母親的姓名嗎？﹂

　　﹁我知道，她姓尤叫做尤翠，據說是一個絕世美人，乾媽曾經一再向我提及過，說我的容貌，和她十分的相似。﹂

　　金山泊點頓：﹁一點也不錯，妳和她長得十分相似，我看見妳等於看見她年輕的時代一樣……﹂

　　﹁她老人家的身體健康嗎？﹂龍玲子很關切地問。

　　﹁到時候，妳們母女相見，就可以知道了。﹂金山泊吶吶說，於是，他踏了油門，汽車風掣電馳，駛到統一碼頭，連汽車一起乘輪渡過海。原來，金山泊的針織廠是設在九龍的郊區元朗的，龍玲子的母親尤翠，可能就是住在工廠裏。

　　在夜間乘輪渡過海，另有一番滋味，香港是一個繁華的小島，五顏十色的燈光，罩成一座燈山，海面上是平靜，有稀落的燈光露出漁船，遙望九龍，又是另一個繁華的世界。

　　金山泊伏在船的欄杆旁，抽著煙捲，龍玲子原是對著海水沉思的，她幻想了許多光明燦爛的未來，母女會面，該是多麼教人喜悅的事情呢？屈指一算，將近有二十年了。

　　﹁我聽乾媽說，我的母親和我長得非常相像，可是真的嗎？﹂龍玲子也是耐不住寂寞，又向金山泊打開了話匣子，可是她不知道該問些什麼？又再次問了已問過的問題。

　　﹁別再提妳乾媽了！﹂金山泊說：﹁現在，妳可以看到妳的生母，假如不是妳的那位所謂的乾媽多管閒事，妳們母女會分別十多年嗎？﹂

　　龍玲子黯然，但是她的心情仍然是興奮的，相隔將近二十年，能見到親娘，也是人生一大幸事，何況在亂世之秋。

　　輪船的汽笛響了，嗚……嗚……嗚……將近攏岸了。

　　金山泊扔下煙蒂，向龍玲子一偏首，說：﹁我們坐進汽車去，上了岸，我就開快車，讓你盡速看見妳的親生母親！﹂

　　輪船攏了碼頭，機動的絞鏈搭上了跳板，乘客魚貫上岸，然後就輪到汽車登岸了。

　　金山泊駕車自船艙之中駛出來，越過鬧區之後，他即開飛車，朝元朗駛去。

　　龍玲子又說：﹁我仍有疑問，你自承認是我的生父，但是你怎樣能夠證明呢？雖然，你和我的母親有曖昧的行為。﹂

　　﹁你問這話未免太過愚蠢了！﹂金山泊再說。﹁妳頸上帶的那顆首飾就是我送給妳母親的。﹂

　　﹁但是我總希望能把事情弄清楚！﹂

　　金山泊吁了口氣，說：﹁我當然有證據在手，當年，妳母親給我的信件，及妳出生時，我和妳共攝的照片，有許多呢！……而且，妳見到妳的母親之後，她會給妳說明白，假如她的精神還正常的話。﹂

　　﹁假如她的精神還正常的話？﹂龍玲子訝然。﹁這話是什麼意思？﹂

　　金山泊自知失言，支吾著說：﹁妳現在不必多問，最重要的還是得趕到目的地，到時候妳就可以明白了！﹂

　　之後，金山泊就再也不開口了。他拼命加快速度，汽車在陸地上飛駛。

　　龍玲子困惑不已，忽然，她又說：﹁我老覺得有一輛汽車在跟蹤我們……﹂

　　金山泊自迴望鏡上看去，果然的有一輛汽車跟在他們的背後，相距約有百餘碼，它的速度也相當的快。

　　﹁很可能是吳媚餘心不死，是她在追蹤，我們別理她就行了！﹂金山泊說。

　　汽車仍然在公路上飛馳，不久，﹁金山織造廠﹂在望，那是一間規模相當大的工廠，不過這時早已過了下班時間，工廠內除了管大門的以外，就沒有人了。

　　金山泊將汽車停放在路旁，那輛追蹤的汽車卻沒有追過來，它失了蹤。

　　龍玲子含笑說：﹁吳媚倒是個相當機警的人物呢！﹂

　　﹁我們別管她就是了！﹂金山泊說著，帶了龍玲子，朝一條岔巷走去，他並不走工廠的大門，在那條岔巷盡頭，有著一道厚木板門。配有自動開關的鋼鎖，他攜帶有特製的鎖匙，扭開了門鍵。即聽到有一條雄壯的惡犬的叫吠聲音，在那廣大的花園間，如流星般撲過來一團黑物。是金山泊向那隻黑狼犬在吼喝。﹁ＤＡＲＫＩＥ，安靜一點！﹂隨著，他俯身去撫摸那條黑狼犬的頭部。

　　這條惡犬認識牠的主人，馬上就搖尾巴了。

　　花園內顯得有點悽清，充滿了恐怖氣氛，落葉遍地，野草雜蕪，面對著有一間古老的洋房，罩滿了長春藤，燈光昏黯，像一個害了黃膽病的老人，看樣子，這座屋子和那工廠是根本分隔開的。

　　金山泊招呼龍玲子進內，未及數步，屋子內已奔出一條粗眉大眼的惡漢，手中持著一管鳥槍，凶神惡煞地吼喊：

　　﹁什麼人？站住！﹂

　　﹁阿漢！是我！不用緊張！﹂金山泊回答。

　　那名叫阿漢的粗人，是楞頭楞腦的，立刻收下了他的鳥槍，歡迎他主人和一位從未見過面的女客進了屋子去。

　　龍玲子暗暗稱奇，這地方門衛森嚴，形成一幅禁地，假如她的母親尤翠住在這個地方，也用不著這樣嚴重，瞧那些門窗，都裝上了極粗的防盜鐵欄。

　　阿漢趕至金山泊的耳旁，極其緊張地說：﹁龍頭，尤娘娘今天又犯了……﹂

　　金山泊點了點頭，制止他說下去。以後，他便帶領龍玲子進入屋子裏去，屋子內的陳設，還夠得上水準，說不上華麗，但樣樣俱全。

　　金山泊笑著說：﹁是我的另一個家！﹂

　　龍玲子點頭，說：﹁家母就住在這裏嗎？﹂

　　金山泊不答說，好像這屋子裏並沒有其他的傭僕，就單單有阿漢一人看守著。

　　阿漢給龍玲子端上茶來。

　　金山泊向他吩咐說：﹁我們需要喝一點酒，到酒櫥去取一點好酒來，要陳年的威士忌，和義大利的葡萄酒！﹂

　　阿漢應命去了，龍玲子老覺得環境不對勁，實在屋子內冷寂得怕人，除了他們三個人以外，好像再也沒有第四個人了。

　　﹁你不是帶我來看我的母親的嗎？﹂龍玲子說。

　　﹁自然，我的目的是要讓你們母女相見！﹂金山泊矜持著說：﹁但是在妳們還沒有相見之先，我想向妳說一個故事，不管在任何情況之下，這個故事，妳是必需要聽的！否則妳無法了解妳的母親，更無法了解妳自己的身世。﹂

　　阿漢已將兩瓶美酒端上來了，還有兩隻潔淨的玻璃杯，和冰箱裏取出來的冰塊。

　　龍玲子需要了解真情，也只有靜下來聽金山泊說故事，金山泊替龍玲子斟滿了一杯葡萄酒，他自己卻一連乾了三杯威士忌，似乎，他的內心之中隱藏著許多苦痛，他要借酒的力量，將它發洩出來。

　　他的眉宇緊鎖，千頭萬緒的話題，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他又再喝了一杯酒，開始說：﹁妳的母親，尤翠，是一個出身可憐的孤女，她的舅母將她收養成人，但她的舅母的出身也不是正當人家，尤翠剛長成，便逼她下海做舞女，因此，尤翠一直生活在火坑之中，她的思想是純潔的，而且她立志要跳出火坑……﹂

　　﹁我的父親龍圖，也是一個賊，她既要從良為什麼要嫁給他呢？﹂龍玲子問。

　　﹁妳別打岔！聽我說下去！龍圖並不是妳的父親！﹂金山泊正色的說。﹁尤翠並不知道龍圖幹的是什麼行業，那時候尤翠在舞廳裏工作，經常被流氓欺侮，龍圖在偶然的機緣下，仗義挺身護花，此後和尤翠交往甚密，尤翠感恩知遇，以身相許，龍圖付了一筆鉅款，給尤翠贖了自由身，終於他倆結合了！﹂說到這裏，金山泊頓了一頓，斟滿了一杯酒，長嘆一聲，傾飲而盡，他似是一個很重感情的人，提及往事，使他的眼眶也有點紅潤，他又繼續說下去：﹁但尤翠並沒有搞清楚一點，龍圖在我們五個結義兄妹之中，是最為殘忍暴戾的一個，他所結的仇人不少，隨時隨地都會有仇人尋找上門。尤翠在婚後，非常本份，純是以賢妻良母的表現，使我們大家都感動，龍圖卻變態異常，動不動就向尤翠辱罵毆打，他經常向尤翠咆吼，﹃……要知道，我不是娶妳來的，我是花錢買妳來的！假如妳不高興，可以隨時隨地滾蛋……﹄尤翠忍辱吞聲。我為她很不平，我連絡了吳鴻洲、白玉娘、鄒鳴，向龍圖相勸，但龍圖反而譏諷我們多管閒事……﹂他的淚珠已掉下來了，這是︱︱﹁英雄不落淚只因未到傷心處﹂，他深恐被龍玲子發現，急忙背轉身去拭擦。

　　龍玲子表示不明白：﹁龍圖既然愛尤翠，才會和她結婚，為什麼婚後又會對她虐待？﹂

　　﹁龍圖是交結仇人過多，內心恐懼，隨時隨地都會有遭仇人暗算的可能，他恐怕連累尤翠，心理變態，他既愛尤翠，又希望尤翠早日離去……那一年我的兒子人聖出世，他的母親難產喪了命，醫生救了人聖的性命，卻犧牲了他的母親，所以人聖生出來，就是一個沒有母親的孩子。尤翠是個心地善良的女人，她很同情我們父子兩個，人聖可說是經她的幫忙扶養長大的！﹂

　　龍玲子點著頭，似乎十分贊同她母親的所為。﹁也在那個時候，你們產生了情感，對嗎？﹂

　　金山泊搖頭，﹁龍圖還是經常的毆打尤翠，她在我的家中走動時，經常可以看到她的身上是傷痕斑斑的，但尤翠還是極力掩飾，不希望家醜外揚……記得那是一年的夏天，我兒子人聖已經有五六個月大了，龍圖忽然失蹤，什麼話也沒有給家裏留下，連影子也不見了，初時，我們以為在三五天之內就會回家的，後來過了幾個月，龍圖還是沒有出現，我發動了全副力量找尋，龍圖好像是石沉大海……我們大家都相信他已經死了，我是一個喪妻不久的鰥夫，尤翠等於是一個新寡文君，我倆每日接觸，漸生情苗，我沒忘記她是我的弟媳，但情感是作弄人的，那時我已墜入情網不能自拔，我寧背著不義之名，也要和尤翠結合，也因為這樣，吳鴻洲、白玉娘等人對我大起反感，也因為這樣，阻延了我和尤翠的婚事。﹂

　　龍玲子沒有絲毫的同情之心，她搖著頭說：﹁你別捏造故事唬我，據我所知，龍圖是在盜竊香港港督的公館失手，被日本人亂槍打死的，那時候日軍正佔領香港……龍圖並非失蹤而下落不明，而且，那天晚上，是你告的密。﹂

　　金山泊大怒，狠聲向龍玲子斥罵：﹁現在是要聽我說，還是聽妳說？﹂

　　龍玲子可從來沒有這樣怕過任何人，但她立即懾服在金山泊的咆哮之下。

　　金山泊又斟滿了一杯酒，他的目光，露出愁緒，將酒一口飲盡，又繼續說下去：﹁……我說的話，每一個字都是真的，我有人證、物證可以證明，龍圖失蹤一年多，突然間又出現了。那時候第二次世界大戰已經爆發了，香港陷在日軍手中，我們蜘蛛黨的長輩吩咐我們大鬧香港以反抗日軍的暴政，龍圖之突然出現，於我們的工作很幫助，但是對我和尤翠的戀愛，卻有甚大的打擊，那時候，尤翠已經身懷六甲，腹中有了妳！﹂他指著了龍玲子，﹁妳可知道，妳母親懷著妳的時候，受了多少的苦難，沒想到妳長大成人之後，竟連生父生母都不相認！﹂

　　龍玲子既是尷尬，又是羞愧，但是她又不能夠因為金山泊的三言兩語，就承認了他是她的父親。

　　﹁龍圖的失蹤，是因為躲避仇家尋仇，另一方面，他溜至北方，是要追蹤一個仇人，追了年餘，將仇人一家五口殺絕。他回來之後，發現尤翠懷孕，心中既妒又怒，把他失蹤年餘，拋下尤翠死活不顧的事情全忘記了，只怪尤翠不守婦道，經常拳腳交加，好像以虐待尤翠為樂，尤翠每日以淚洗面，要求離婚，他又不許，尤翠逃走，又被他抓回來，當時，尤翠是看在腹中孩子的份上而忍辱偷生……﹂說至此間，金山泊已是老淚縱橫了。

　　龍玲子開始不安，因為她就是那腹中的孩子，她倒沒想到，她在母胎之中時，就使她的母親受到這麼許多的痛苦。

　　﹁你可知道龍圖怎樣對待你的母親嗎？﹂金山泊忽而又說：﹁他給妳母親一把刀子，命她自己把腹中的胎兒挖出來！﹂他說時自身上取出一大疊陳舊的情書，和照片，那些照片，都是當年他和尤翠歡樂共遊時所拍的，另外還有龍玲子孩提時代的照片，由龍玲子還是嬰兒，到她會坐，會站，會走路，蓄長頭髮……那幅蓄長髮穿洋裝的照片，起碼已經有七八歲了，也就是金山泊所持有的最後一張照片，之後，她便被白玉娘拐走了。

　　瞧其他的嬰兒照片，看不出什麼，略為只有一點輪廓，但是瞧蓄長頭髮的那一幅，可就不同了，完全可以看得出，那確實就是龍玲子。

　　金山泊自那疊情書之中，拿出一封，交給龍玲子說：﹁這是當年妳母親給我的親筆信，備述當時龍圖如何虐待她的情形，可以證明我所說的一切並非假話。﹂

　　龍玲子取出信函細讀，她的母親稱呼金山泊仍是大哥。內中有一段，是這樣的：﹁龍圖仍然懷恨我腹中的胎兒，近來他瘋狂的態度變本加厲，昨夜酒醉後，摔破了盃子，用碎玻璃片劃破了我的臉，還禁止我哭泣，他說：﹃一個蕩婦，應連哭的資格也沒有……﹄之後，他又取出一把日本人的武士切腹刀，命我自己將腹中的胎兒挖出來，限我廿四小時內動手，否則他就親自動手了……大哥，教我如何是好？我現在是求死不得，求生沒趣，請救救我，看在腹中的孩子的份上，這是你的孩子呢，大哥……﹂

　　龍玲子也忍不住，辛酸之淚暢流，當時的情形，由這短短的幾行字句之中，就可想像到當年的情景是如何的可怕了。

　　她流下了眼淚，將那張滴滿了淚痕的信紙，重新塞進信封裏去。忽而說：﹁是否因為如此，你為了救我的母親便設計陷害龍圖，向日本人告密？﹂

　　金山泊搖首，這件可怕的事情相信在他腦海之中仍有回憶，他的嗓音微有戰慄，扣動了指頭，命龍玲子安靜坐下，說：﹁玲子，我有不白之冤！這件憾事，我也不必同世界上的任何人解釋，因為妳與我之間關係不同，我承認妳是我的女兒，我也希望妳不忘本而認雙親，所以，我願意坦白向妳說明……﹂他已經略有醉意，但仍然酒不離手，一連又喝了好幾杯，似乎是希望藉酒精的力量來減卻心中的痛苦。﹁我們奉蜘蛛黨長輦的吩咐，實行大鬧香港，當然，打蛇是要打頭，我們要鬧港督府，一切的行動，全是我設計，原是萬無一失的好戲；我準備洗劫了日本軍閥的港督公館之後，再給他在屋頂之上掛上一面國旗，另外用白布大書，叫日本鬼子滾出香港去……可是，在數分鐘的演變之下，我的全盤計劃完全傾覆，而且害龍圖丟掉了性命，白玉娘斷了膊胳，蹶了腿……我擔當了一切的罪名……﹂他又拼命喝酒，好像這件事情，他根本無法解釋得清楚。

　　龍玲子更是無法了解，她對金山泊垂憐，但是也懷疑金山泊是在做戲，她以為金山泊在爭取他的同情。

　　金山泊老淚縱橫，但他自命還是個英雄人物，要坍台，也不能坍在這地方，因之，他極力忍耐，反而含笑說：﹁我的設計，向來是萬無一失的，那天晚上，負責行動的是龍圖和白玉娘，不管我們弟兄之間交惡到什麼程度，龍圖一定要聽從我的指揮，因之，他和白玉娘按照計劃行事去了，在港督府的周圍，日本衛兵，幾點鐘至幾點鐘交班？幾點鐘至幾點鐘負責守衛的是些什麼人？他們是勤？是懶？我全有記錄，當然龍圖和白玉娘是要找他們勢虛之時攻入，又要安全脫逃出來，我全計算好了，那是萬無一失的……我和吳鴻洲是負責的接應工作，在我未赴使命之前，趁空去看了尤翠一面，假如我不去，也許於我在蜘蛛黨中的地位，還沒有什麼影響，但是此去，問題就發生了，我看見尤翠在她的寢室之中痛哭流涕，痛不欲生，為了什麼事情呢？她寧死也不肯說，就只是痛哭，經我再三逼問，她始說出來，但是時候已經太晚了，我想搶救已經來不及了……﹂

　　龍玲子驚惶說：﹁是尤翠告了密麼？﹂

　　金山泊黯然點頭，說：﹁尤翠忍受不了龍圖的虐待，竟然下毒手，向日本港督府告了密，我欲援救，已經是來不及了，當我趕到日本港督府去之時，不幸的事件，早已經發生，龍圖負了重傷，和白玉娘駕著汽車逃亡，日軍軍警窮追不捨，幸好龍圖在臨終之前，尚明大義，將白玉娘放生，讓白玉娘逃得活命，但是，也因為白玉娘能夠死裏逃生，能獲得活命，天下就此也就大亂了……﹂

　　金山泊的醉意已露，他再要倒酒時，龍玲子已加以制止，此情此景，就相等於當年金山泊和尤翠熱戀，無法擺脫圈子內的閒言閒語，而藉酒消愁，尤翠向他阻勸……龍玲子是尤翠的女兒，在十餘年後之今日，龍玲子居然也阻止他喝酒，觸景生情，金山泊不免撫今思昔，龍玲子的容貌，和她的舉止，一切都和她的母親太過相似。

　　﹁我不希望你喝醉，我希望能聽完你所說的故事。﹂龍玲子說。

　　金山泊緘默了半晌，趨至窗前，拉開了窗門，他需要一點新鮮的空氣。﹁玲子！妳不會明白，在江湖上言恩仇，那不是簡單的事情，尤翠出賣自己的丈夫，陷丈夫於死地，凡是龍圖的親屬，以及圈子內外的朋友，都可以處置尤翠，那種報復，可以製造成史無前例的慘案，我不忍尤翠受辱，唯一的辦法，只有自己挺身而出，我承擔了告密的罪名；因為我是蜘蛛黨的掌門人，吳鴻洲、白玉娘、鄒鳴，他們對我無可如何，就算我有再大的過錯時，他們也無權過問，所以，我把龍圖的事件全承當下來了，然後宣佈收山，將蜘蛛黨解散。從江湖上的道義而言，白玉娘的報復方式，是合理的，她培植龍圖的下一代長大成人；替父報仇，但是內情她搞不清楚，龍圖是虐待自己的妻室而召致惡果，我只是代人受過，承擔了罪名，但是在江湖的道義上而言，收山以後，任何恩怨都可以一筆勾消……﹂

　　龍玲子非常感動，她已經是淚痕斑斑了，她撲倒金山泊的懷裏抽噎不止。

　　﹁沒有誰會知道妳是我的親生骨肉，除了龍圖以外。﹂金山泊再重複說了一遍。﹁所以龍圖死後，我馬上將妳們母子接到我的家中去居住，江湖上的恩怨，以報仇而言，是可以報三代之仇！妳的母親尤翠，在一念之差，害殺親夫，我挺身認罪，白玉娘他們倒無可如何了，但是我也因此而喪失了我在蜘蛛黨中的領導地位，我並非是可惜失去了這個掌門人的地位，但是在江湖上我卻無法交待得清楚，我已經成為一個不仁不義之徒了，為了愛情，我值得如此，可是……﹂他頓了一頓，拭去了淚痕，又說：﹁自然從這事件發生以後，尤翠受刺激過度，心理起了變態，神經失常，她已經成為一個瘋婦，有時候，她與常人無異，但偶而遭到不愉快的事情，馬上會成為另一個人，殺人，放火……或者是自殺，什麼樣的事情都會幹得出，可怕至極！曾有一次，她連我也要殺！我延聘了港九內外科醫生，精神病專家，心理博士給她醫治，真是傾家蕩產的拼盡了全副力量，但是連半點作用也沒有，所有的大夫，都勸我將她送到精神病院去，但是，我能忍心嗎？尤翠是一個好人，是一個善良的女人，是一個典型的賢妻良母，只因她遇人不淑，而得到如此後果，她是我畢生所見最偉大的女性，最可愛的一個女人，我無法將她送到瘋人院去，因此，我在這針織廠的後面，購買了地皮，另蓋了這棟洋房，是專為尤翠治病用的，我盡能力延聘最高明的醫生為她醫治，並且還特別重資請了一個懂得柔道的女護士，專門服侍她一個人。已經是十多年了，尤翠的病一點也沒有好轉，時癒時發，她倒無所謂，因為她是病人，痛苦的是我，我哀求上帝也無法能使她復元，十餘年如一日，我的生活就是這樣過的！﹂

　　龍玲子在拭抹淚，這是一件令人動容的人間慘事，原本以為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是一個精神不正常的人，病情發作時，根本無法控制自己，所以在港九二地，一連串鬧了十多條命案，她沒想到母親也是如此，相似的也是一個神經病的病人，這很可能是遺傳性疾病了。

　　﹁現在，我帶妳去見妳的母親，只是阿漢剛才向我報告，尤翠的老病又發了，今晨她計劃要將護士小姐殺掉，幸而並沒有成功，否則事情又會鬧大了，所以，在我未讓妳們母女相見之前，我要把一切的情形向妳講清楚，否則臨時出岔子，就是任何人也無法解釋的！﹂

　　龍玲子點首，她已經相信，金山泊所說的一切都不會假，她急切要見面的，就是她的母親，能和尤翠見面，一切的問題就都可以獲得證實了。

　　究竟金山泊是否為殺龍圖的真兇？尤翠是真瘋或是假瘋？︱︱白玉娘曾說過，金山泊害死龍圖之後，將尤翠也殺掉了。

　　金山泊便在前面領路，這間屋子的建造是巨型，陰森森的，仿如一座古剎。

　　由一條幽深的通道進去，上了一道盤旋的石級樓梯，已可以看到一座巨型上了鎖的鐵閘門。

　　龍玲子有點不安，說：﹁這好像是監牢！﹂

　　金山泊苦笑：﹁為了大家的安全，不得不如此！﹂

　　﹁她老人家的病，竟嚴重到這個程度麼？﹂龍玲子黯然，她想到了自己，心中有著無可言喻的滋味，她去和分別十數年的親娘相見，而這個老人家竟是一個瘋子，而又和她自己所有的疾病略略相似。

　　金山泊按了那裝在閘門旁的電鈴。

　　不一會兒樓梯上現出一個穿白衣，高頭大馬的女護士，她粗壯得像一頭水牛一樣。

　　龍玲子心中暗暗感嘆，這不是看護，而是獄卒吧……

　　鐵閘門打開了，金山泊點了點頭，給龍玲子介紹說：﹁這位是張小姐，她是留日的，懂得柔道！﹂

　　這位張小姐的面孔奇醜，憂隱著一種特殊的寡寂，沒有笑容，她點首為禮，即向龍玲子說：﹁妳的母親正渴望著見妳。﹂

　　﹁她現在怎樣了？﹂金山泊問。

　　﹁又和常人一樣了！﹂張小姐答。

　　由石級上去，上面還有一道木門，推門進內，裏面是一間廣闊的客廳，除了沙發椅，和一些粗糙牢固的傢俱之外，連一點擺設也沒有。

　　金山泊了解龍玲子的心情，即說：﹁不用奇怪，她在無法控制自己之時，會將一切東西都砸光！﹂

　　龍玲子的心情是沉重的，她不再說什麼，一心只希望能見到自己的親娘。

　　這屋子充滿了恐怖的氣氛，窗戶很多，但都設置有雙重的防盜欄柵。

　　金山泊行在前面，那是一座飯廳，由飯廳進入走廊的拐角處，有一間別緻的寢室。

　　門推開了，可以看到一個白髮斑斑披著晨衣的婦人，正坐在梳妝檯前，在梳理頭髮，她的那面鏡子，並非是玻璃的，而是用鋁片製成的。

　　當她在鏡子上看到有人進門之時，徐徐的回過頭來，說也奇怪，她並不顯得老，仍還是一個絕世的美人，就只是頭髮花白了。

　　她的面龐，的確和龍玲子十分相似，差的只是已失了年輕人的朝氣，她的眼采無神，落落寡歡，憂鬱和寂寞困擾了她。

　　龍玲子是看到親娘了，她的心中，也分不出是喜是悲，頓時熱淚盈眶。有說不出的辛酸滋味。

　　﹁玲兒，我知道是妳來了，我很高興能看到妳！這也是老天爺的造化，能讓我們母女活著見面。﹂尤翠點著頭，她是個堅毅而剛強的女人，沉靜而寡歡，和女兒相見，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情流露，她點著頭說：﹁分離十多年了，能看見你長大成人，我很高興，這十多年來，我一直被病魔纏著，求生不得，求死也不得，正是所謂的﹃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我的痛苦，不是任何人能夠了解的，玲兒！我相信妳也有妳的痛苦！天底下的事情就是這樣，難得有如意的，上帝把我們用泥土製造成人，為的是什麼？為的是遊戲？消遣？古人有說：﹃天上一夕，人間百年。﹄他將我們耍弄，要我們演出許多不同的戲劇，供他賞玩，因此，我們都是他的演員，聽他的指揮活下去，演出人間的各種悲劇，喜劇……﹂她抿著了嘴巴，咳嗽了一陣子，龍玲子已徐徐的趨去她的跟前，跪倒在她的腳下。

　　龍玲子渴望，能和生母相見，不是一天了，她的乾媽白玉娘曾向她說過，她和她的親娘，長得一模一樣，龍玲子懷疑這句話，因為在她孩提時代的印象之中，除了金山泊之外，根本沒有第二個人的印象，她的親娘，是怎樣的一個人，無從記憶。

　　尤翠又說：﹁孩子，妳已經長大成人了，應該明白真理是非，江湖上的生活不好過，絕非是妳能夠混下去的，你的父親，也知難而退，實行收山了，但是妳現在比妳父親當年在山時鬧得更兇……做女人與做男人不同，女人的責任是看家、養孩子，隨便妳怎樣逞強，在社會上有什麼成就，到後來仍然要找尋歸宿，有一個好的家庭，養兒育女，像我這做母親的就不行了，自出娘胎以後，就沒有過過好日子！命途多乖，墮落風塵，又遇人不淑，致落到今天這步田地。女兒，妳切莫踏母親的覆轍……﹂

　　尤翠說話時，險上是木然毫無表情的，龍玲子卻哀慟不已，她從未享受過依偎在母親懷中的滋味，現在她在母懷裏聽聆教訓，感到份外的溫暖，親切。

　　﹁媽……﹂龍玲子被感動了，她認親娘，喊了一聲，即幾乎泣不成聲，她抽噎著說：﹁妳既然仍活在人間，為什麼不早讓我知道？﹂

　　尤翠說：﹁十多年了，無從知道妳的下落，我無時無刻不惦念著妳，我偷生人世，無非是指望著能有機緣再和妳見上一面，我老在猜想，不知道妳長大成人之後，還會認我這個親娘不會？﹂

　　龍玲子急了：﹁媽，我不是畜生，怎會不認母親呢？只是我的命運也太苦了！﹂

　　尤翠便點了頭：﹁妳在別人的懷裏長大，能夠了解人生的大義，這是很不容易的，那麼，妳可要聽娘的話，及早回頭，跳出江湖圈子去，切莫胡混下去了，找一個好收場，話說到這裏，妳可以走了，這一生能和妳見這一面，我死也瞑目了。﹂她竟然揮手，命龍玲子離去。

　　龍玲子不解，分離十多年好不容易母女兩人才有機會見上這一面，為什麼只在瞬刻之間，就命她離去？

　　金山泊也上前相勸，說：﹁玲兒，妳母親的身體不好，不能使她太累了，我們就走吧！﹂

　　龍玲子不肯，扯著尤翠說：﹁媽，妳為什麼不外出和我們一起生活？既然妳還惦念著妳的女兒，那麼就讓我們生活在一起吧！玲兒要好好照料您，媽，妳的病如果能變換環境休養，我想一定會很快復元的。媽，你能答應玲兒嗎？﹂龍玲子說到最後，滿臉充份表現出企求的神態。

　　尤翠搖首，很堅決地說：﹁不！孩子，妳不會知道，自從妳出娘胎以後，我得了一種不可告人的病症，我是過著一種雙重生命的人，有時候是這個人，有時候是另一個人，為什麼會轉變？什麼時候轉變？我自己也全不得而知，我只知道，已快不久於人世，今天能夠和妳見面，我很高興，可說是死也無憾了！妳快走罷！可能十分鐘之後，我就是另一個人了！……﹂她說時，也不禁珠淚暢流，但是她極力忍耐著悲傷的表情，免得使龍玲子看出她內心的痛苦。

　　龍玲子更是哀傷。她很懷疑母親所說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不得而知，因為白玉娘曾說過，金山泊是最刁狡的老賊，這計也許是他故意佈置的疑局，且看那重重的鐵門，木門，鐵窗，分明是他將尤翠幽禁著。

　　尤翠已經起立，推著龍玲子，命她走路，金山泊也幫同相勸。

　　龍玲子說：﹁媽！我不能了解，妳為什麼不能答應我？﹂

　　尤翠不再說話，她只頻頻點著頭，揮淚命龍玲子離去。

　　龍玲子由金山泊扶著，掩面而行，由那原路步下了石級，那陰暗的道路，和寂寞寡歡的女護士，楞頭愣腦的阿漢……，這些都足夠使人害怕的，她想起母親這許多年來非人的生活，不禁悲痛欲絕。

第九章　瘋狂世界

　　當那扇鐵閘門和大木門重新鎖上的時候，龍玲子痛不欲生。

　　金山泊扶龍玲子再次在客廳上坐下，說：﹁妳母親患的是精神分裂症，我延聘了所有港九二地的名醫，都束手無策，據他們說，這種病，絕非是藥物能夠治療得好的，需要精神上的治療，尤翠忘不了過去生活上的恐怖，因此，怪病纏身，時癒時發，她也曾經自殺過，假如她不是等著和妳見上一面，相信她早不在人世了；我千方百計，費盡了心機，就是要妳們母女相見，了解真情，以後如何做人，那在乎妳了；妳自幼等於是個孤兒，沒有父母，如今雖然妳不能和母親共同生活，但是妳已經有了父親，妳的父親是隨時隨地歡迎妳回來共同生活的……﹂他正說時，忽然二樓上起了一陣悽厲恐怖的怪叫聲：﹁我要殺你……﹂正是尤翠在怪叫呢！

　　龍玲子大感恐怖。惶然說：﹁這是怎麼了？﹂

　　金山泊說：﹁她病發了！﹂然後長嘆一聲：﹁我們走罷！﹂

　　龍玲子不樂，說：﹁她病發了，難道你不守在她身旁？﹂

　　金山泊搖頭，﹁她患的這個怪病，每發作時，變成另一個人了，甚至於她連我也不認識了，也要殺我……直至她筋疲力盡，恢復原狀，才會變回原來的尤翠……也許妳不會相信我，但這是事實，沒有一個人能夠了解我內心的痛苦的！﹂

　　怪叫之聲越是悽厲，好像還起了打鬥，大概是那名懂得柔道的女護士正在和發瘋的尤翠擾纏……這好像是件殘酷的事情，看尤翠體型瘦弱，氣力有限，恁怎樣發瘋，相信也不會是那個壯如水牛樣的女護士的對手，何況她還懂得柔道。

　　天花板上起了砰砰蓬蓬的聲響，那是她們在摔跤，打得十分激烈，龍玲子簡直不能相信。

　　金山泊催促著，龍玲子滿腹狐疑，皺著眉宇，懶洋洋地由屋子裏出來，再走過那落葉滿庭的院子，阿漢出來相送。

　　金山泊向阿漢說：﹁她的病情變化怎樣，等一會打電話告訴我！﹂

　　阿漢點點頭。送他們出了院子，將大門重新上了鎖。

　　龍玲子心中悻悻不平，對金山泊之所為感到不滿，金山泊自命和尤翠相愛苦戀，在尤翠未患怪病之時，兩人也曾經有過一段甜蜜的日子，事至如今，尤翠被逼瘋，在她病發之際，竟然忍心離去。

　　汽車仍停在老地方，金山泊駕著車，送龍玲子返家，沿途上兩人都緘默不語，覺得仍有一輛汽車向他們追蹤，不過他們猜想那可能還是吳媚，便不予理會。

　　龍玲子回到七姊妹別墅，這時候，已經是子夜一時了，白玉娘和白金鳳全沒有回來，大概是富豪賈仁心的宴會未結束，這一對唯財是命的母女還貪戀著和他們廝混，要把環境完全摸清楚，然後讓她去下手行竊。

　　下人告訴龍玲子說，白玉娘曾數次打電話回家裏來，查問龍玲子是否返了家？為什麼不告而別？

　　龍玲子便關照下人說：﹁假如乾媽再有電話打來時，告訴她我不舒服，我需要休息，切勿打擾我！﹂

　　以後，龍玲子便回返房間裏去了，掩上了房門，伏在床上，她和母親尤翠相見的情形，縈繞腦際，尤翠所說的每一句話，她全都記得，但是越想，覺得越不對。

　　龍玲子認為尤翠好像是有難言之隱，有許多話都是吞吞吐吐的，似乎仍有未盡之意，她說的話似乎是為金山泊而說的。

　　是否金山泊虐待她？或故意製造事實，讓她自以為是神經失常的瘋婦，讓她自願遭受囚禁？金山泊的目的，旨在保存他的聲譽和地位？到底，在江湖上和弟婦戀奸，是很不名譽的情事，何況龍圖死於意外，金山泊能負擔謀害拜把兄弟的嫌疑，卻不能規避謀妻奪愛的嫌疑；所以，他將尤翠囚禁起來，以為可以讓大家將這件事情淡忘掉？

　　龍玲子的心情很亂，她胡猜亂想，也搞不清楚事情的真相究竟是如何？

　　精神分裂是一種極俱可怕的病症，這種病症，也有遺傳性的嗎？龍玲子已經是精神分裂症的病人了，沒想到她的母親，也有相同的病症！

　　龍玲子越想越不相信這是事實，依照金山泊所說，尤翠的病情好像比她更為嚴重，經常演變至瘋狂的狀態，那麼將來，她是否也會變成和尤翠一樣呢？

　　龍玲子希望能把事情弄清楚，忽然，她下了決心，爬起床來，匆匆換上夜行衣，把一切配備都準備妥當，外面再用一件風衣披著，她不驚擾下人，溜出了屋子。她有一輛自備的小汽車，那是專為她夜行所用的，她駕著車，獨自朝元朗去了。

　　在午夜間駕汽車乘輪船渡海，每一個小時，只有一班，所以龍玲子必定要將時間算準確，乘幾點鐘的渡輪過海去，乘幾點鐘的渡輪迴來。

　　﹁或許金山泊不在場，母親能吐肺腑之言，會有更多的話可說！﹂龍玲子的心中這樣想著，所以她的心情至為興奮。

　　汽車上了九龍，她踏滿了油門，風馳電閃，直朝元朗的金山織造廠駛去，同時，心中在盤算進屋去的方法，那間恐怖的古屋，處處都有防衛，絕非是憑五爪金龍就可以入內的。

　　不久，汽車已來至那間規模龐大的工廠之前了，龍玲子將汽車停放在老地方。

　　她獨個兒穿進那條黑黝黝的巷子去，這時候，她的心情可和平常行竊的時候不同，行竊只有一個目的，就是謀財；而這時候呢，她卻是去私會母親，去看一個可能是患了瘋狂症的母親。

　　那間古老的屋子，永遠是隱約透露著一種不可言狀的恐怖氣氛，這時候的燈光，較原先的時候更為黯淡了，好像苟延殘喘的病人，不久即要氣絕了。

　　龍玲子吸了一口涼氣，脫下風衣，壯著膽子，取出五爪金龍軟索，舞了兩舞，向牆頭上搭去，鉤子掛牢之後，她借軟索的助力，如一頭小黑貓，一縱身之間，已上到了牆頭，因為屋子內有一頭兇猛的惡狗，龍玲子不敢大意。

　　她伏身在牆頭之上。又舞動了軟索，再次向那座古老的屋子鉤掛過去，很順利的，那五爪金龍搭掛在二樓的露台的欄杆之上，龍玲子將兩邊都扣牢了，便利用猿猴爬藤之技，徐徐的攀到古屋的那方面去。

　　雖然，她已經立身在古屋的露台上，但這屋子的每一道門，每一扇窗戶，全裝有粗圓的鐵欄柵，她仍還是無法進入屋子裏去，倘若是想把鐵欄柵橇開的話，那不是簡單的事情。

　　龍玲子再三考慮，唯一的辦法，便是將把守門戶的阿漢弄醒，於是她在猜測阿漢的寢室所在，以她幹夜行人的經驗，曾摸索過各種不同形狀不同的屋子，什麼地方建客廳？什麼地方建臥室？建傭人房……她比建築師還要靈敏，以她的判斷，絕不致於會錯誤到什麼地方去。

　　龍玲子認定了阿漢的寢室所在，他必是住在樓底下的；因為屋子內已經沒有主人住，阿漢自不會住傭人房裏，那一間寢室是最大最舒適的，必為阿漢所佔有了，龍玲子利用她的五爪金龍軟索，能由一座涼台而竄至另一座涼台，連一點聲息也不發出，她已來至宅子內最大的一間寢室露台上，利用軟索，以倒掛金鉤之方式，撿了一塊石頭，猛力向那裝有鐵柵枝的玻璃窗內擲去，玻璃被擊碎了，嘩啦啦的起了一陣聲響。屋子內睡著的人並沒有被驚醒，相反的，花園內的那條黑色狼狗聞聲而來，龍玲子不敢怠慢，急忙回返露台，伏身匿藏。

　　那條狼犬向著她的匿藏處猛吠不已。

　　好在這工廠建設的所在，是在一座荒山之下，鄰近並沒有居民，狼犬的叫吠聲，只吵醒了屋子的護士小姐。

　　﹁阿漢，阿漢，屋子外面怎麼回事？﹂只聽得張小姐在叫喚，但是阿漢並沒有被喊醒。

　　那條狗好像發了瘋一樣，叫吠不比。連龍玲子也寒了心，她沒把握能應付這種局面，因為這不是一件竊案，她是探親而來的，否則她早已經逃掉了。

　　﹁阿漢，醒一醒！狼狗在外叫得一塌糊塗！你知道嗎？﹂大概是張小姐打開了鐵閘門，又啟開了木門，衝進阿漢的寢室裏去了，她將阿漢自床上拉了起來。

　　這正是給龍玲子最好的一個機會，她只要突破大門進口處，很簡單的就可以闖進屋子去會見她的親娘了，但是她該怎樣突破那扇大門呢？

　　﹁阿漢！醒醒！﹂張小姐仍在阿漢的床畔。

　　不久，電燈亮了，由窗戶內射出來一線燈光，正好照射在那條發了瘋的狼狗身上。

　　﹁怎麼回事？﹂阿漢被驚醒了，沒想到這楞漢也略有頭腦，他聽過張小姐所說的情形以後，很安靜地說：﹁妳急個什麼勁？妳到這裏來有沒有什麼意外發生過？那條狗，和野狗沒有分別，牠看見了野鼠，嗅到了草蛇，也要亂吠一通的！﹂

　　﹁但是總要小心為妙！也許有賊人偷進屋子裏來了！﹂護士張小姐鄭重說。﹁金太太很驚慌，萬一因此惹她的老毛病再發，出了什麼亂子，我們可對不住金先生了……﹂

　　﹁唉，妳只管放心，倘若出什麼問題，由我負完全責任！﹂阿漢用調侃的口吻說：﹁這屋子，四周都有鐵門鐵窗，比監獄更為牢固，那還怕有什麼人能鑽得進來？更不怕一個瘋子能溜得出去！管她娘的！張小姐，我在這裏已經十多年了，日夜如此，只感到人生空虛，寂寞，相信妳也是如此！我老在希望能有機會，找尋一點刺激，相信妳也是如此！來！我們何不痛快痛快……﹂

　　以後，便聽得出阿漢是要拉張小姐到床上去的聲息，並自窗戶內傳出兩記摑耳光的聲響，清脆響亮，﹁劈﹂！﹁劈﹂！不消說，是那位懂得柔道的女護士回答了阿漢的柔情蜜意。

　　﹁妳怎麼打人？﹂阿漢驚喊了起來。

　　﹁打你又怎麼樣？﹂張小姐說。

　　龍玲子在露台上竊聽，不免噗嗤笑了出來；她知道時機已經成熟，大致上可以有機會突進屋子去了。

　　因之，龍玲子不管那條狼狗是如何的兇猛，她利用五爪金龍軟索，越過每一座露台，又守候在屋子的大門口間。

　　狼犬追著吠叫，龍玲子並不在乎，狼犬越是吠得更兇，於她便更為有利，阿漢是必定得要開門出來觀望的了。

　　龍玲子已經在門首找好了地方隱伏，她將繩索也準備好，過了不久，果然的，門鍵起了聲息，是阿漢出來了，他的手中持著一隻鳥槍。

　　﹁什麼人？快出來，否則我開槍了！﹂他向著空曠吼喝，在嚇唬人。

　　龍玲子在注意那位張小姐是否也跟出來，她十分謹慎，靜待了許久，事實已經給她證明了，那懂得柔道的女護士並沒有跟出來，她只要對付阿漢一個人，那就簡單得多。

　　阿漢正在向那隻凶猛的黑色狼犬斥罵：﹁你這畜生可是瘋了？外面既沒有人，幹嘛亂叫亂吠的？……﹂

　　龍玲子舞動了她的軟索，驀地就向腳底下搭去，她的技術原是經過嚴格訓練而成的，不偏不斜，那軟索正好搭在阿漢的脖子上，還纏了兩圈，龍玲子趕緊將軟索一收，雙手使勁向上一提，阿漢便好像挨了絞刑一般，兩腳騰空，懸在半空中，他連叫喊的機會也沒有了，喉嚨間被勒住了，立刻嗓子也啞掉，手中的鳥槍也脫了手。

　　龍玲子對付這彪形大漢不敢大意，她手勁是足夠的，但並不想取阿漢的性命，只要將他吊昏，就足夠了。

　　她扯緊了繩索，又向上提了兩提，阿漢只略為掙扎，雙手就徐徐下垂，只片刻間，已好像是一個被吊的死囚一樣，僵直了，連動也不動。

　　龍玲子不能讓他氣絕，否則又是一條命案；她鬆了手，阿漢便像一條死豬般地被扔在地上，龍玲子即竄身下來。那隻狼犬仍在吠個不已，她唾了一口，將這牲畜嚇退了三五步，匆匆解開了纏在阿漢的頸項間的軟索，然後遁身閃進了屋子，復將大門掩上。

　　屋子，仍還是老樣子。那姓張護士小姐也沒看見，可能是她已回返樓上去了。龍玲子對她更要特別小心，因為她是懂得柔道的。

　　龍玲子將軟索收捲在手中，這是她隨身所持的武器，她既已經來過一次了，對這間屋子的門道便已經清楚，要上二樓去，是有一定的門徑，她繞過堂屋向通道走了進去，上石級，那扇大木門並沒有上鎖。

　　龍玲子輕輕的將它推開了，閃身而上，那大鐵閘也沒有上鎖，可能是那位張小姐上樓去之後，還準備再下來的，這正方便了龍玲子，她以最敏捷的動作，竄上二樓去了。

　　原來，護士張小姐是聽得尤翠呼喊，所以匆匆趕上樓去，所以兩道門都沒有下鎖。

　　尤翠已恢復了正常，她正在查問屋外吵鬧的原因。

　　龍玲子閃在一邊，聽到尤翠正在關照張小姐說：﹁也許是天機洩漏了，吳鴻洲白玉娘和鄒鳴他們都來找我算帳了，只要把大門關牢，別理睬他們就是了﹂

　　護士小姐唯唯喏喏，說：﹁我已經讓阿漢到屋外去查看了！﹂

　　以後，就不再聽見尤翠說話。龍玲子守在石階之旁，她在考慮，該如何對付這個護士小姐，假如她的判斷能夠證實的話，她決心要將她的母親救出這人間地獄外去。

　　龍玲子已來至二樓上，縱身一竄，閃至一個幽暗的角落隱蔽。不久，只見那張小姐走出來了，她似要落下樓梯去，大概是奉尤翠之命，到房外去查看究竟，看阿漢發現了什麼沒有？

　　因為張小姐是懂得柔道的，龍玲子有了戒心，必需要一舉將她打昏才行，她乘那護士不備，突然竄至她的背後，舞動了軟索，向著張小姐的背影一拋，龍玲子的功夫已有了火候，那根軟索好像閃電般飛出去，絞纏在張小姐的身上，一轉一轉的，直纏到她的腿上，龍玲子再把軟索的末端一收，往懷裏一帶，張小姐還不及驚呼，已經倒頭栽向石階下去了。

　　龍玲子再竄下樓，趁張小姐跌得七葷八素之際，趕忙將她綑縛，她將這個勁敵綑牢之後，在這間恐怖古屋之內，就只剩下她一人，可以隨心所欲了。

　　龍玲子帶著驕傲的笑意，慢步再次走上樓梯，她要去會見她的親娘，這時候，應該再沒有第二個人會給她阻礙了。

　　龍玲子還未到達二樓，駭然大驚，因為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面目猙獰的婦人，正是尤翠，她的臉色為什麼突然之間變得這樣可怕？

　　龍玲子驚惶不已，但她仍還喊了一聲：﹁媽……﹂

　　﹁妳還到這裏來幹什麼？﹂尤翠叱喝。

　　龍玲子哽咽著說：﹁媽，我要單獨再來看妳一次，我要在沒有人監視下，更了解妳的環境，我知道，妳並非真有什麼病，只是被人幽禁了，妳是過著不自由的生活，好像是一個囚犯……﹂

　　﹁玲兒……趁我還沒有病發之先……妳快走……快走！﹂尤翠叱喝著，她的頭髮原是只略現花白的，但這時候，有肉眼可以看到，漸漸的全頭白了，白得像銀絲一般，就只是左額角上，有一撮烏黑的頭髮伸出來，直伸至腦蓋頂。

　　龍玲子在病發時，是滿頭黑髮，而只露出一撮白髮，和尤翠恰巧是相反。

　　﹁媽，我要和妳單獨詳談……﹂龍玲子說。

　　﹁有什麼好談的？﹂尤翠怒目圓睜，揚手就給龍玲子一記耳光，幸好龍玲子閃躲避過。

　　﹁媽！為什麼對我火氣這樣大？我們分離已十多年了，難得活著相聚……﹂龍玲子問。

　　尤翠咬牙切齒：﹁妳害苦了我，假如不是因為妳的話，我也不至吃了半生的苦頭，妳在娘胎裏就給妳親娘帶著可怕的命運，我為了要撫養妳在人世，使得龍圖發了瘋，待我像對畜生一樣，我忍辱偷生，希望把妳養大成人，但是我請問，我今天過的是什麼生活？妳把我三代遺傳的瘋病，全逼出來了，我的家中，世代是瘋人，我不願成為瘋人，但是被逼瘋了……﹂她慘叫一聲，突然向龍玲子撲過去，雙手掐著龍玲子的喉嚨，死命捏下去。﹁我要殺了妳，妳是我的黑煞星！害了我半生，到現在還要來纏我……﹂

　　龍玲子掙扎，她雖有一身本領，應付尤翠是有餘的，但是她不忍對母親下毒手。

　　﹁媽，媽，媽……﹂龍玲子連聲叫喊。﹁為什麼對我這樣？﹂

　　但尤翠似乎是恨透了。她掐著龍玲子的頸子，死命捏下去，一面說：﹁妳還來幹什麼？妳把我害苦了，妳在娘胎之中，就開始給我帶來惡劣的命運，假如不是因為妳，到今天為止，我也不致於吃這麼許多的苦頭！有人說，我是一個瘋子！是誰把我逼瘋了？除了妳以外，有誰能把我逼瘋？﹂

　　﹁媽……妳快把我扼死了……﹂龍玲子掙扎著，幸而，尤翠並沒有練過蜘蛛黨的技藝，雖然這時她是瘋了，但是腕勁並不大，龍玲子還可以挺得住。這也是她的一番孝心，她並沒有實行反擊，盡情地在忍耐。﹁為什麼要殺我？我並沒有對不起妳的地方。﹂

　　﹁妳沒有對不起我？妳在娘胎裏面就開始對不起我；做娘的為了要養妳在人世，含辛茹苦，受盡災難，忍受一切的折磨，沒想到到今天為止，妳仍還成為一個賊人，早知道有今天，我也不必把妳養出來了，我該讓妳在肚子裏的時候就死掉，我恨透了，恨透了……﹂

　　龍玲子一再掙扎，也沒有用處，尤翠有殺她而後甘心的形狀，龍玲子用最大的力量抵抗，但是尤翠的變態越來越是可怕，她的滿首白髮之中的一撮黑髮，越來越是變得烏黑，黑得發亮，無神的兩眼閃露出青光，那是一個可怕的色彩，龍玲子已漸感到不支，她不能因為尤翠是她的生母，就毫無抵抗的喪失了生命，她掉下了淚珠，她已獲得證明，尤翠的確是一個精神分裂症的病人，而且她的病況比龍玲子的更為嚴重，她甚至連自己的親生女兒也要殺……

　　龍玲子也起了殺機，她不顏意被人殺掉，求生的慾望使然，龍玲子需要反擊，她揚起手來，就給尤翠一記猛擊，擊在腦門之上，尤翠被擊得退出了五六步。

　　龍玲子即跳躍起來，指著尤翠說：﹁那有殺兒的親娘？我已經忍受夠了，從今天起，妳也沒有我這個女兒，我也沒有妳這個媽媽？在娘胎裏出來，這不是我的錯，誰叫妳要懷我？我沒有叫妳懷孕，懷孕需要問妳自己，妳為什麼腹中要有我？﹂

　　尤翠根本聽不懂龍玲子的說話，她只是恨透了，假如當年，她的腹中不是有了龍玲子的話，她就不致於要忍受龍圖的虐待，大可以一走了之，或者自殺了事，但為著腹中的孩子著想，她忍受一切，把孩子養下來，又決心將她撫養長大……

　　所以，她成了一個瘋人，每在瘋性發作時，她變得殘酷、嗜殺成性，任何人碰在她的手中，她是非殺不可。

　　﹁妳還有臉來見我……我恨透妳了，恨透了……妳害得我好苦，我要報復，報復……﹂她又再次撲上前，死命地掐在龍玲子的脖子上。

　　龍玲子冒險而來，為了一片孝心，沒想到反而要被處死，她一再忍受之下，但還是需要求生，她不能夠就這樣死去，這並非是掙扎就可以逃出尤翠的殘害。她在眼前間已不再是她的生母，她已是另一個人，一個失去了人性的瘋婦。

　　龍玲子雙手緊抓著尤翠的雙腕，扯開了她死命向下掐捏的力量，但那沒有用，尤翠似有取她的性命而後甘心，那是一種狂勁。

　　龍玲子又反擊了，她揚起一掌，是照著尤翠的頸項間砍去的，她還保持了力量，砍得並不太重，因為她還知道那被擊者是她的生母。

　　可是尤翠已完全失去了知覺。她並不感到疼痛，一掌沒有用處，龍玲子只有下猛勁了！她緊捏了拳頭。

　　﹁媽……我不忍傷害妳……但是！……﹂這一拳，她打得很猛，像平常對付別人一樣，是朝著尤翠的腦門擊去的。

　　尤翠並不覺得受了創傷，她只跌了一跤。

　　但這個瘋婦，並不因此而清醒過來，她跌在地上，仍還喃喃的咀咒：﹁只要妳一出現，就給我帶來惡運……﹂突然間，她又再次的向龍玲子撲來。

　　這情形太可怕了。龍玲子已經是淚流滿臉了。她做夢也沒想到她的母親會瘋到這個程度？

　　這一次，她發了狠，使出蜘蛛黨所練的武功，全副力量運用在手腕之上，照著尤翠的下顎打去。不要說尤翠吃不住，任何的一個人也會受不了，尤翠仰天跌在地上，再也不彈動了。

　　她靜靜地躺在地上，那獸性的臉孔已恢復了原狀，雙目緊閉，好像一個慈祥的老人一樣，滿首白髮，額角上的那一撮烏黑的頭髮也逐漸消失。

　　龍玲子痛哭流涕，她撫在尤翠的身體上哀慟不已，這時候，她自覺得渾身的血液沸騰，情感也麻木了。這是她病發的開始。

　　精神分裂症這種怪病，每在發作時，恁怎樣也無法阻止，她和她的母親的怪病有點相同之處，尤翠滿首白髮，病發時，額角上會露出一撮黑髮，而龍玲子烏亮的一頭黑髮，會露出一撮銀白色的白髮，那是年歲的關係，其實病狀是相同的。

　　龍玲子搞不清楚，她怎麼會得到這種怪病？假如像尤翠所說，他們一家數代都是瘋子的話，那麼這病該是遺傳性的了。

　　龍玲子額角上已升出一撮白髮，這是她病發的開始，她自己知道，病發時是六親不認的，她很可能就會將她的母親尤翠殺掉。

　　她的雙手已經在開始顫動了，手指頭在摩擦，似欲找尋一些足以勒斃人的凶器，但她的神志之中，卻在鬥爭，是龍玲子自己本來的意志，和另一種意志鬥爭，她跪倒在尤翠的身旁，口中喃喃地說：﹁媽……我不願殺妳，我要走了，很快的離開這裏，我今天算是白跑一次了。﹂

　　龍玲子還算是能夠控制得住自己的，在她的怪病發作時，她尚能知道，那躺在地上，毫無抵抗能力的老婦人就是她的親娘，她可以殺任何人，但是不能將母親殺掉。

　　因之，她急切需要離開，只要能和尤翠遠離，尤翠便不會有性命的危險，龍玲子急急切切地奪門而逃，她不願意殺母親，就要和尤翠遠離，離得越遠越好，她放開了腳步，飛似的落下樓梯去了。

　　那個女護士張小姐仍被軟索綑綁在地上，龍玲子需要那根軟索逃走，她得要解開那女護士。

　　﹁也不要殺她……﹂龍玲子心中說。

　　但那位護士小姐早醒了，也活該她倒楣，她的雙手能夠活動之後，以為可以拿賊領功，她雙手執住了龍玲子的手臂，背轉身子來，就給龍玲子摔了個大筋斗。她還不知道當前是一個殺人的魔王呢，龍玲子已經是饒她一命了，她自己卻找上門來。

　　龍玲子被一跤摔在地上，幸好她是練過蜘蛛黨武功的，可以挨得起摔跤，一哈腰之間，她又已站穩了腳，張小姐又向她撲去，龍玲子已經目露青光了，左額上那絲銀白髮直豎……

　　張小姐自以為有柔道保身，撲上前去，龍玲子迎面就給她一拳，跟著拋起軟索，朝張小姐的頸項搭去，這一招，非是懂得柔道就可以解的，她的脖子又被軟索勒住了，龍玲子再扯猛了繩索，向懷裏死命一帶。

　　張小姐的呼吸塞窒，急忙雙手去扯那勒住在頸間的軟索，但這一次龍玲子可是要命的了，她趁勢一腳將張小姐踢翻在地，然後用腳踏在她的胸脯之上，雙手扯猛了軟索的兩端，沒命的狂扯，這樣的做法，很容易就能要一個人的命的。

　　那位護士，已經是兩眼翻白了，她要掙扎，沒有用處，蜘蛛黨練就的就是一雙力大無窮的腕勁，加上一隻腳的力量，這時就算是她更熟練柔道，也無用武之地了。

　　張小姐已在生死邊緣，幸好這時候，尤翠在樓上悠悠醒轉，她不再是個瘋人了，她恢復了她自己的原性，慈祥，和藹，她也選知道，是她的女兒龍玲子來了，因為她的病發，將龍玲子嚇跑了。

　　她在呼喊：﹁玲兒，玲兒，快回來，我不是有意的，實在我是病了，我將妳嚇跑啦……玲兒，快回來呀……﹂

　　龍玲子正在病發之間，她需要發洩心中的那股殘惡的獸性，否則無法恢復正常，那起碼是取一個人的性命。

　　忽而，她們聽到有人向她叫喚，那是一種慈愛，親切的叫喚聲。

　　﹁玲兒，玲兒……快回來……妳要原諒妳的母親，我實在不是有意的……母親含辛茹苦，偷生人世，為的是什麼？為的是希望妳長大成人呀……孩子，快回來……﹂

　　龍玲子感動了，她額上汗如雨下，似受驚恐，也似在徬徨，這好像是一劑靈藥，使她的怪病急切轉變，她漸恢復原狀了。

　　但是她害怕，怕得像孩兒犯了錯要被母親責罵一樣，她急切需要逃走，匆匆忙忙解下了護士小姐的頸項間的軟索。

　　張小姐已是奄奄一息了。假如不是尤翠及時出現，她早已成為冤鬼，命喪黃泉了，這時候她舒了口氣，仍癱在地上不能彈動。

　　龍玲子收起軟索，她溜了，一溜煙竄出大門，剛好阿漢也醒過來，昏昏沌沌的撫摸著腦門正要跨進屋子。龍玲子怕他攔阻，飛起一腳，正踢在阿漢的胸脯之上，阿漢踉蹌一跤，又跌下去了。

　　龍玲子衝了出去，一個箭步，縱到牆緣，舞起五爪金龍，要越出牆去。

　　﹁玲兒，玲兒……﹂尤翠已追下樓來：﹁妳為什麼不理睬我了，妳不原諒妳的親娘嗎？玲兒，玲兒……快回來，我不能失去妳呀……﹂

　　但是龍玲子已經遠去了。

　　尤翠她目睹這個分別已有十多年的孩子像一隻黑貓似地竄上了牆頭。﹁孩子，妳太絕情了，我要咀咒妳，我要殺妳……殺妳……﹂她在心境不佳之間，在一怒之下，似又第二次要發病了，她衝出了大門，迎面的就是阿漢，他被龍玲子踢了一跤，跌得七葷八素剛爬起來，要再走進屋子。尤翠又撲了出來，雙手向他的脖子叉去。﹁我要殺你，殺你……把我當囚犯一樣的幽禁起來，就是你，我要殺你，殺你，就是你阻攔我，使我失去了我的孩子……﹂這老婦人，滿首白髮中間，又露出了一絲黑髮。

　　院子裏狼犬在叫吠，牠在追著一條爬上牆頭的黑影。

　　龍玲子已越出牆外，她收起五爪金龍軟索，躍下了牆頭，雙腳剛在黑巷之中立穩，可沒想到在她的眼前，卻立著有一個彪形大漢，手中拿著一隻短槍。

　　﹁不要動！我已經等妳好久了！﹂那是莫狄探長，他高聲叱喝。

　　原來，這隻老獵犬，守在門外已經很久了，金山泊和龍玲子在淺水灣約會時，金山泊被跟蹤，駕汽車追在他們後面的就是莫探長，莫探長欲知道金山泊把龍玲子帶到元朗金山針織廠去幹什麼？在該時，金山泊還以為跟蹤他們的只是吳媚呢。

　　莫探長發現了這間古屋，覺得內情有蹊蹺，他在屋外設法研究，直至到金山泊和龍玲子離去。

　　但是莫探長駕車跟蹤到海邊輪渡後，知道他們要返回香港去，便又駕車回返到古屋旁邊停下，他猜想或者破案的關鍵就懸在這間神秘的古屋左右，他測量地形，又在他的警車中和手下人通電話，要查明金山泊購買這間屋子的時間，有沒有改建過？建築師是誰？

　　他的手下在電話之中請示，需不需要派人來做幫手？莫探長並沒有打算進入屋子裏去實行突擊檢查，因此，他沒有召助手來。

　　莫探長一直認為，對付金山泊不能像對付其他的罪犯一樣，只可明來明往，暗事不能做，因為他並不是全案的元凶；當莫狄探長正欲離開﹁金山針織廠﹂之際，可被他發現了奇事，蜘蛛賊出現了，他親眼看到一個黑衣人，利用一條軟索飛上了牆頭，又攀繩進入屋子裏去了。

　　莫探長大開了眼界，那蜘蛛賊果真的身手不凡，和普通的雞鳴狗盜之輩完全不同，動作敏捷俐落，只在一剎間，那黑衣人已越過了圍牆，他是有十餘年豐富經驗，算是資格老到的老警探了，但卻無法越過那座高牆追進屋去，又不敢打草驚蛇。蜘蛛賊在港九二地已鬧得天翻地覆，出了十多條命案，莫狄探長都是事後研究，只聞其聲，不見其形，好容易今天能夠看到了真正的蜘蛛賊，怎肯輕易將他放走？

　　因此，他用守株待兔的方式，把守在賊人進屋的地方，在他一再研究下，知道了一些蜘蛛賊的習慣，多是由什麼地方進去，就由什麼地方出來。因之，只要將那條小巷子守牢了，他不怕那賊人不束手待縛。

　　莫狄探長無法分身去找人來幫忙，甚至於也沒功夫跑回他的警車去打電話，他牢守著那據點連半步也不敢離開，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嚴密注意看，手槍一直拿在手中，假如是以一對一，莫探長自忖有把握能應付得了。︵註：當年手機尚未發明。︶

　　他在猜想這蜘蛛賊可能是行竊而來的，不久，他聽到屋子內似有一陣吵鬧的聲息，因為相距過遠，又隔了一道高牆，無法聽得清楚。

　　他暗暗祈禱，千萬不要出了人命才好。

　　不久，有五爪金龍軟索舞起的聲響，呼，呼，呼，卡嗒一聲，搭掛上了牆頭了，一條黑影冒出來，好俐落，輕飄飄的就已經落到地上了。

　　莫狄不敢怠漫，馬上衝出去，揚起了手槍，高聲吼喝：﹁不要動！我已經等你好久了！﹂

　　龍玲子大驚失色，她練的是夜眼，早已經看出立在她跟前的是莫探長了，她和莫探長曾有數面之緣，都是在宴會之上，對這種危險人物，她不會不記牢的。

　　幸好她還是立在暗蔽處，莫探長無法認別她的臉孔，但是那支手槍可怕，假如她起反抗的話，莫探長一定會開火。

　　﹁你已經給我麻煩不少了，現在乖乖的跟著我走吧！﹂莫狄說著，一面掏出一副銀色亮幌幌的手銬。

　　但龍玲子驀然間有了動作，她將手中的五爪金龍軟索快如閃電般向前一遞，那條繩子便筆直的直搭在莫探長持槍的手腕之上，捲了兩捲立刻就纏住了。

　　龍玲子是拼了命的，她扣緊了軟索的末端，使勁蹲向地上一帶，那五爪金龍便抓破了莫探長手腕的皮肉，跟著他手中的一支手槍便脫手落地，龍玲子再拐轉身來，用背脊的力量，猛向前一個縱步。

　　莫探長雖然是老探目。各式各樣的賊人見多了，但畢生之中，還未和蜘蛛賊交過手，這一次可吃了大虧。

　　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敗在一根軟索之下。那繩子搭過來，一拉一扯，他非但手槍脫手落地，而且整個人也倒了下去，這種奇特的武技，似乎已和時代脫了節，莫探長根本想都沒想到。

　　也許，是因為他年過五十，體力不若從前，被軟索扣著手腕，猛勁一摔，整個人踉蹌摔了跤，即跌得頭昏腦脹，再要爬起來時，龍玲子已回過頭來，飛起一腳，跺在他的胸脯上，莫探長受此打擊，幾乎連呼吸也窒息，險些兒一命嗚呼。

　　龍玲子弓下身來，解開了纏在莫探長手腕上的繩索，再扭轉身子，她已一溜煙人影不見了。

　　莫探長掙扎著爬起身來，他只看到一輛汽車，疾駛而去，連號牌也沒看到。

　　據他最近辦案的經驗，如有蜘蛛賊發現，必有命案發生，而他和蜘蛛賊直接接觸，卻能夠不死，已經是大幸了！

　　龍玲子的汽車隱蔽得適當，連莫探長這老警犬也沒有發現，她逃出莫探長的掌握，駕車以最快速度離去。

　　莫探長雖談不上老邁年高，但經過一場刺激性的打鬥，腦海裏已是七葷八素的，幾乎連爬也爬不起身，他擦去額上的熱汗，立起身的當兒，那條黑巷子內的盡頭，高院牆的大門卻突然打開了，莫探長猛然回首間，只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已經撲至他的面前，舉起雙手，捏在他的喉嚨處。

　　﹁你要傷我的女兒……你要傷我的女兒……我不放過你……我不放過你……﹂

　　莫探長已驚魂未定，突又遭此意外襲擊。他已經是一個負了傷的人，頭腦是昏昏沉沉的，又突然遇到這種意外，此刻，他心中想，假如這婦人和那蜘蛛賊有相同的本領，那麼他一定完了。

　　這也是莫探長大意輕敵所致，吃了十多年的公事飯，這個筋斗可栽不起，假如在初時，他發現有蜘蛛賊出現，便馬上打電話召手下人增援，就不至於會有這種危險發生了。

　　這時候，他需要掙扎，但一點氣力也沒有，那老婦人雙手掐在他的咽喉之間，死也不放，他經不起一再襲擊，心中一焦急，漸感不支，徐徐的倒下去。昏迷了過去。

第十章　四面楚歌

　　次晨，金山泊尚未起床，已有客人到訪。

　　下人將他喚醒，遞上一張名片，他看到是吳鴻洲三個字，心中不免詫異，再看看時間，這時只不過是清晨七時，金山泊心想，吳鴻洲向來不願同自己往來的，今天怎麼竟找上門來，而且還這樣早？

　　﹁是否，我的鐘停了？為什麼還只是七點鐘？﹂

　　下人搖首說：﹁不！老爺，你的鐘沒停，現在正是七點鐘！﹂

　　金山泊便知道事情不妙，吳鴻洲在這時候來訪，必然有重大的事情發生！他急忙披了晨衣，匆匆的趕出客廳外。

　　吳鴻洲有著一副苦老頭的形狀，滿臉愁容，他吞吞吐吐的似有著什麼說話難以啟口，金山泊便將下人全打發開了。

　　﹁昨夜，吳媚自殺了，服了大量的安眠藥。﹂吳鴻洲說。

　　金山泊大驚失色。﹁怎麼回事？她為什麼要服毒？現在人怎樣了？﹂

　　吳鴻洲吁了口氣，說：﹁幸而發覺得尚早，因為家醜不可外揚，我沒把她送到醫院裏去，只召了相熟的醫師來替她洗了腸胃，現在已經離了危險，只是哭哭啼啼，什麼話也不肯說。﹂

　　﹁你這個女兒，是你自幼將她寵慣壞了，做事太任性了！﹂金山泊搖頭嘆息：﹁時代是改變了，下一代真難管教！﹂

　　﹁剛才，內人向她逼問，她只說了一句話！﹂吳鴻州的眼眶有點紅潤，也許是他整夜未眠，疲勞所致。

　　﹁說了什麼？﹂金山泊猜想，可能是涉及他的問題了，否則吳鴻洲不會一大早來將他拖起床。

　　﹁吳媚說，昨晚上，你侮辱了她！﹂

　　﹁天哪……﹂金山泊幾乎要昏倒，他回想昨晚在淺水灣的情形，在那環境之下，他寧失去吳媚的友誼，但不能失去了他的女兒龍玲子，也許在情急之際，出言不遜，得罪了這嬌生慣養的女孩子，但絕無侮辱她的含意。

　　金山泊年紀大了，不願意惹這種屬於無中生有的是非，他擔憂吳鴻洲或許會因此衝動，他讓吳鴻洲好好的冷靜一番，親自倒了兩杯酒，請吳鴻洲喝下去。

　　隨後，金山泊便將該天和龍玲子的約會，和吳媚怎樣出現，直至她駕車追縱至元朗的情形，和盤托出。

　　他說：﹁鴻洲，你該相信我！也許，在當時，我被怒火遮了眼，有出言不遜，但是並不是沒有理由，吳媚不該對我這樣！你該明白，白玉娘在香港鬧得天翻地覆，對你我都不利，龍玲子是白玉娘的最主要助手，龍玲子只為報復我和龍圖之間的仇恨，我好不容易將她打動，有機會對她解釋當時的情形，吳媚卻突然出現加以破壞，我實在惱火！﹂

　　吳鴻洲半信半疑，他長嘆一聲，說：﹁唉，這也是冤孽！但是，這孩子，我愛她如命，若是她有個三長兩短的話，我惟你是問！﹂

　　金山泊無言以對，吳鴻洲便要告辭了，他還要趕回家去，看看女兒的病況，金山泊將他送至門外。

　　以後，金山泊閉門靜坐，他不知道該如何應付吳媚是好，這女孩兒，也未免太任性，太癡情了；只短短的數面之緣，她竟愛上一個比她大雙倍年歲，頭髮已告花白的老頭兒，假如要消滅她的癡心，那除非是金山泊另尋新歡，或者是乾脆娶了她。

　　﹁娶她？那太笑話了，吳鴻洲是我的血盟結義的兄弟，我是她的伯字輩！伯伯和姪女兒結婚，那太笑話了。﹂金山泊自言自語。

　　但是怎樣才能擺脫吳媚的擾纏呢？一想再想，他忽而啟開了房門，落樓下上，闖進了金人聖的房間，金人聖尚高臥未醒，他將兒子自床上拉起來。

　　﹁吳媚服毒自殺了，你知道嗎？﹂

　　﹁為什麼？爸爸？﹂他揉著眼睛，露驚詫的神色：﹁好好的一個女孩子，為什麼要尋短見？﹂

　　﹁據我所知道，是你不好，你絕情絕義，對她一直冷淡，因為你迷戀一個交際花。﹂

　　﹁你指的是龍玲子？噢！不！爸爸，你處理世事待人，都太過武斷了，龍玲子是個好女孩，環境逼她如此，她的養母逼她如此！我很同情她，說實在的，她的心地純良，比任何女孩子更好，我學的是藝術，在藝術的圈子內，是沒有境限的，更沒有所謂的階級觀念，什麼稱為門當戶對我全不懂！我認為她是個好人，就是好人。﹂

　　金山泊很焦急，因為金人聖已扯到題外去了。﹁我和你所談是吳媚的問題。﹂

　　﹁不！據我知道，吳媚私戀的是你，你對她曲解！這女孩很不錯，就只是太成熟了，她不愛年輕的小伙子，追求的是成熟老練又有事業地位的人，您正是她理想的對象︱︱爸爸，您別以我為念，我自幼失去了母親，但我希望有一個新的母親，也許您以為年齡懸殊，對我不好，但我是無所謂的，藝術對年歲也無關，吳媚也許比我的年齡還要小上幾歲，只要她是好人，又熱愛著父親，父親願意娶她，我就會承認她是媽媽！﹂

　　金人聖越說越離題更遠，金山泊大窘。﹁不要胡說八道！﹂

　　﹁不！這是真的，吳媚也曾向我表示過，她曾問我，假如我有一個比我年歲更小的媽媽，問我作如何的感想？當時我笑了一笑說：中國人以孝悌忠信為立國齊家之本，若是家父喜歡娶一個年輕的女郎，我沒有反對的理由，尤其家父的配偶，因生我而亡，父親因我而失去了配偶，我還會為難他老人家嗎？﹂

　　金山泊聽這些話，更不好受。立刻說：﹁人聖，不管你的看法如何？今天，你要聽我的，吳媚自殺獲救，現在躲在家中，她需要有人給她安慰，以恢復她的生存意志，你應去看她一次，給她送些鮮花，以表示你對她的關心，幫助她將腦海之中不如意的事情忘卻。﹂

　　﹁假如是為爸爸的話，我願意這樣做，但是萬一給龍玲子知道的話，我真是百口莫辯了。﹂

　　﹁你的心目中，就只有一個龍玲子！﹂

　　﹁是的！我已經發下海誓，除龍玲子以外，再不娶任何人！就算您說我不孝，也是如此！﹂

　　﹁唉！﹂金山泊長嘆一聲，他無法解釋他和龍玲子的關係，若是將整個的故事完全說出來，後果不堪設想，很可能因此傷害了金人聖的自尊心。﹁人聖，你真的除了龍玲子以外，任何女人也看不中麼？你不覺得吳媚要比龍玲子好麼？﹂

　　﹁那是爸爸的看法，據我所知，在你的腦子之中，對於男婚女嫁，還有一種守舊的看法，就是要門當戶對！你小看了龍玲子，介意她出身是個舞女，現在又過著類似交際花樣似的生活！其實這是環境使然，在今天這亂世的時期下，曾有多人被環境轉變，逼得連靈魂也要出賣！但是龍玲子卻不同，她的環境惡劣，但是卻出污泥而不染，保持了她高超獨特的人格！她曾告訴我說，她也是好人家出身，她的父親，和你完全是一樣的！﹂

　　金山泊一怔，﹁什麼一樣的？﹂

　　﹁她的父親，以前也是開織造廠的！只因為性格剛強，經常意氣用事，所以廣結了仇人，被仇人暗算喪了命，因此家道中落，投奔了她的遠房阿姨，就是白玉娘，以後就靠出賣色相過日子了！這樣的女人，應該值得我們同情，而不應該只是一昧地詆譭，爸爸，你說對嗎？﹂

　　金山泊能說不對嗎？他心中暗暗咀咒，龍玲子實在是太會撒謊了，金人聖竟完全地相信了她的謊言，在短時間之內，相信他是恁怎樣也無法將金人聖說服的了；他正瘋狂地迷戀著龍玲子，多說也是枉費唇舌，倒不如聽由他們自由發展。

　　好在龍玲子已經看過她的親娘，她該會明白，她和金人聖是同父異母的兄妹，根本不能結合成為夫妻，她會自動設法打消金人聖的念頭的。

　　﹁不要扯得太遠了，我需要你幫忙的，就是送花去給吳媚，並安慰她讓她恢復人生的樂趣！﹂金山泊說。

　　﹁當然可以的！但是爸爸也應該接受我的條件！不能干涉我和龍玲子的婚事！否則，我拒絕為你服務。﹂金人聖說。

　　金山泊皺著眉宇，說：﹁好罷，隨你怎樣！但是假若龍玲子拒絕你的婚事時，你可不要怨我！因為交際花的目的，只著重在金錢之上，也許她只是在耍弄你。﹂

　　﹁假如爸爸不搗鬼的話，她絕對願意嫁給我！﹂金人聖已開始懷疑他的父親或另有陰謀。

　　﹁不！我不會對我自己的孩子施逞陰謀的！﹂

　　﹁好的！我願意為你去走一趟，但是我要聲明，鮮花是你送的！﹂

　　金山泊只希望能將金人聖打發走，他還有什麼條件不能接受呢？問題只在龍玲子的身上，他相信只要龍玲子將關係搞清楚之後，是絕對不會答應金人聖的婚事的。

　　金人聖很高興，他洗漱整齊，穿上畢挺的西裝，匆匆出門去了。

　　金山泊在想，以後的問題也許更難以應付了，待龍玲子弄清楚了他們之間關係，必然會拒絕金人聖的婚事，那時候，金人聖定會懷疑是他從中搗亂！

　　金山泊正在為此問題煩惱之際，苦思不得良策，下人又進房傳報，有客人到訪。

　　﹁又是誰啦？﹂他問

　　﹁莫探長！﹂下人答。

　　奇怪，這隻老獵犬又到了，金山泊猶豫不已，在這清晨間，這老傢伙又突然到訪，難保又會有什麼意外的事將發生。

　　金山泊急忙整理好衣裳，走出客廳去，他看到那隻老警犬已不像從前那樣的雄赳赳，氣昂昂的了；他像是一隻鬥敗了的公雞，剛自鬥雞場裏出來，額上貼有藥布，臉上有被手指抓破的傷痕，還塗一些紅藥水。手腕上也纏了紗布，又敷了跌打藥膏。

　　金山泊大為驚詫，忙說：﹁怎麼啦，莫探長，出了什麼意外麼？﹂

　　莫探長很友善的讓金山泊將下人完全支配開，然後正色說：﹁我本可以立刻逮捕你！但是我不願意這樣做！﹂他坐落在沙發椅上，燃著了雪茄，然後，又說：﹁國家講法，江湖講理。我在江湖上打滾有二十餘年了，為辦蜘蛛黨這案子，陳福老將你介紹給我，為的是他要證明你已收山，恐怕有不肖之徒借蜘蛛黨名義在外胡為，因為蜘蛛黨向是不殺人的，而此次犯案者在外殺人累累。人命關天，所以他介紹我來求你，可是，你非但沒有指點我破案迷津，還將我帶入迷途，如今真相大白了，你要怎樣給我一個交待？﹂

　　﹁真相大白？﹂這於金山泊是一個非常恐怖的字眼，他頓時臉色也轉變了。﹁莫探長，你在說些什麼，我完全不懂！﹂

　　莫狄怒形於色。指著了金山泊說：﹁昨晚，你帶了一個女郎，赴元朗的﹃金山織造廠﹄去，所經過的情形，我希望你給我詳細說一遍！﹂

　　金山泊一聽，知道大勢已去，一切都完了，靈感告訴他，昨夜跟蹤他和龍玲子的，並非是吳媚，而是莫狄這老獵犬；最低限度，這老獵犬已經會將懷疑的眼光擺在龍玲子的身上了，這是夠可怕的。

　　﹁我已知道那女郎是誰，就是白玉娘的乾女兒龍玲子，那位有名的交際花。﹂莫探長又說。

　　金山泊仍還聲辯說：﹁是的，我和龍玲子邂逅於淺水灣，她想參觀我的工廠，我帶他去了，這又有何不可？﹂

　　莫探長赫然冷笑起來，說：﹁我知道，你們是七點卅分去的，八點卅分出來，並不是參觀工廠，而是到工廠後頭的一座古老的屋子，是我親自跟蹤盯牢了的！﹂

　　﹁不！那是後門，由後門也可以進工廠去。﹂

　　莫探長不悅。﹁金老大，到現在為止，你還不肯給我說實話，我本可以馬上逮捕你的，但我已賣了陳福老的一份老交情，只希望你能將元凶交出來︱︱你且看我身上的許多傷痕！要知道，在你們八點卅分出來以後，可又發生了什麼事情呢？我為研究那間古屋，一直待到我受傷為止！﹂

　　﹁在後又發生了什麼事情啦？﹂金山泊更是焦灼，他希望龍玲子別又擅自轉頭去。這問題便更鬧大了。

　　他所料的是一點也不差，龍玲子是轉頭又獨自去了，為的是要和她的生母再見一面……

　　莫探長便將之後又發現了蜘蛛賊的情形全盤說出，他鵠守在冷巷間，直等到那賊人出屋，他在冷不防間被打倒，賊人逸去，另外一個老婦人出現，指責他危害她的女兒，那些似乎失去了理智的話語，莫探長猶記在心中。

　　﹁你要傷害我的女兒……你要傷害我的女兒……我不放過你……我不放過你……﹂。

　　莫狄探長吁了口氣：﹁……我已經是五十來歲的人了，經不起搏鬥，何況還是和一個患有瘋狂病的人搏鬥，之後，我昏過去，倒在地上人事不醒，直到天亮後，我在草地上被冷風吹醒，我不知道那白髮蒼蒼的老婦人何以饒我一命？又何時離去？我全不知道，後來自己駕車赴醫院去療了傷，就到你這裏來了！﹂

　　金山泊充份感到莫狄是夠朋友的，他既沒有報警立案，也沒有再次進屋去逮捕兇手，實在是太夠意思了；金山泊該怎麼辦呢？他總不能因此就將龍玲子供出來，龍玲子到底是他的女兒呀！

　　莫探長自身上掏出自金山泊處取得的一根五爪金龍軟索，放在金山泊的跟前，很冷靜地說：﹁我在江湖上打滾已有廿載歷史，吃公事飯，也有十多年了，有許多人都認為吃公事飯的人不講理，但我可是講理的，每凡辦一件案子，一定要得到充份的證據，以免冤獄，保障人權，保障人民的生命財產，如今，我所收集的證據已經充份，也可以入你以罪！蜘蛛賊在港九二地，所鬧的案子，不下二十餘起，其中有兩件為金老大您所幹的。第一案，盜竊了兩支精緻的康熙古瓶；另一方案，在血案發生後，調查現場，這是在案發後第二天，我發現了新痕跡才注意到的！﹂他嚥了一口氣，再說：﹁有你的五爪金龍軟索的爪痕為證據！蜘蛛賊所用的工具雖然是相同的，但它所留下的痕跡卻不一樣，正等於人類的指紋一樣，我已經過悉心研究，任何人都瞞不了我！在這許多案子之中，五爪金龍的爪痕共有兩種，一種是你的，另一種，就是凶殺案的元凶，也就是昨夜所出現的蜘蛛賊，她是一個女賊！她在牆頭上所遺留下的痕跡，正如每一件血案的現場所留下的爪痕完全相同︱︱以我的判斷，那白髮蒼蒼的老婦人是你的妻子，那出現的蜘蛛賊就是她的女兒，也正就是你的女兒，否則，那老瘋婦怎會說，﹃你要傷害我的女兒，我不放過你？﹄﹂

　　﹁莫狄探長！你的猜想，也許是全對的，國家講法，江湖講理！我做父親的，有愛護兒女的責任，她犯了錯，但不是出於自願的，我為了救她，已用盡了苦心，這能怪我嗎？換句話說，我也是在幫助你，希望能早日將那些恐怖的血案平息，因此不畏嫌疑而再度出山……這是我需要聲明的，至於所盜取的東西也並未納入私囊，立刻就捐出去了你也是知道的……﹂

　　﹁我明白你的苦心，所以今天並不會逮捕你！但其中有一點，我需要明瞭，你的妻子，是一個真實的瘋人嗎？﹂

　　金山泊長嘆了一聲：﹁她患的是精神分裂症，在她正常的時候慈祥和藹，可是有了感觸即會馬上變性，凶惡殘暴，我已延騁過所有港九二地著名的醫師為她治病，但是並未見效。﹂金山泊說這話時，心中似有無限的感傷。﹁我將她幽禁起來已差不多有十年啦，她就生活在那方小天地裏。﹂

　　﹁你認為這種病會有遺傳性嗎？﹂莫探長問。

　　金山泊愕然，他從未考慮過這一點。﹁我想，是不會的罷。﹂

　　﹁那麼，你的女兒為什麼會殺人呢？﹂莫狄探長目光灼灼地說：﹁據我所知道，你自己也說過，蜘蛛黨的戒條，是絕對不許屠殺生靈的！﹂

　　金山泊的形色很尷尬，他經常考慮許多問題，可是卻從未想到龍玲子的殺人舉動，會是因為尤翠的精神分裂症所遺傳的。

　　金山泊以為龍玲子之所以殺人，是受白玉娘的斷臂折足的影響，是白玉娘教唆她殺人的，白玉娘曾說過。﹁我不殺人，人必殺我，龍圖就是一個例子！﹂她因不想步龍圖的後路，而需要自顧生存，因此，港九二地，才會有一連串的命案發生。

　　莫探長的說話可將金山泊點醒了，龍玲子可能也真是個患有精神分裂症的女孩？這病症可太可怕了，他簡直連想都不敢想。

　　﹁你為什麼不答覆我的問題？﹂莫探長再問。

　　金山泊垂頭喪氣說：﹁我從沒想過這些，我的女兒，自幼被人領養，分隔有十多年了，她是否患著怪病？我不得而知︱︱莫探長，你以為誰是我的女兒呢？﹂

　　﹁第一個可疑的是龍玲子，其次是吳媚！我早已經在注意龍玲子了，你的管家鄒鳴搬到白玉娘處去居住，自可證明白玉娘和你其間有特別的關係；最近古董店的老板吳鴻洲和你又頻頻接觸；問題的癥結，就是收山與出山的問題！我查你過往的記錄，你這一派的人，有五個結義弟兄，其中死去一名，剩下的，除了你以外，還有鄒鳴、白玉娘、吳鴻洲，一共四人，是否如此，尚待證實！﹂

　　金山泊對莫探長不得不讚服，這老傢伙真不愧為一隻老警犬，似乎他料事如神，但也或者是陳福老所出賣的情報。

　　﹁莫探長，你再沒有懷疑其他的人嗎？﹂他問。

　　﹁最近你們的接觸，只有這個圈子，吳鴻洲來看你數次，也曾去看白玉娘數次，證明你們有三角的關係，連日期時間，我全有記載，說實在話，我監視你們已經不止一天了……﹂。

　　金山泊長嘆一聲，故意說：﹁幸好，我沒再連累其他的人！﹂

　　莫探長知道金山泊又在賣弄狡黠，忽而趨至他的跟前，沉著臉孔說：﹁你能告訴我，你的女兒是誰嗎？你希望我逮捕龍玲子，或是吳媚，在這兩個女孩兒之中，總有一個是元凶，也許，你會希望我逮捕吳媚！因為她的嫌疑並不重！﹂他說時，目光灼灼。

　　金山泊很困惑，但也很冷靜，他矜持著，一再加以思索，過了良久，始才說：﹁事已至今，我何需要再瞞你？在江湖中有一句話﹃殺人填命，欠債還錢。﹄不管誰是我的女兒，反正殺了人的人，就是兇手，誰是主凶，誰是幫凶，我全會交給你，但是目前，時機未至，可否再給我一個寬限的時期？﹂

　　莫探長笑了笑，﹁我也有上級，上級交給我的是限期破案！時限還有一個星期，你能在這一個星期之內給我答覆，讓我對上級有了交待，在陳福老面前也可以說得過去，天底下誰都是養兒育女的，為兒女著想，可以多費苦心；我和你的處境是一樣的，像我的兒子，就是不良少年，他仗著父親在警署裏做探長，有著一種優越感的少年犯罪心理，我自己無法管教，只有把他關禁起來了！﹂

　　金山泊搖頭，他和龍玲子之間的關係，和莫狄探長及他的兒子絕對不同，莫狄在警探界混有廿餘年，平日很少對家庭及下一代的教養注意，因此他的兒子仗著父親的錢與勢，在外妄作胡為成為不良少年，這是合乎情理的推斷；但龍玲子可不同，她自幼被白玉娘拐走，將她訓練成為蜘蛛賊，做她所不願做的事情，她沒有受過什麼教育，也沒有得過父母之愛，在殘酷之下訓練長大成人，如今犯了滔天大罪，相信連她自己也不會明白，這未免太冤枉了。

　　金山泊為彌補這過失，求得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他需要幫助龍玲子解脫，稍減她的罪行，他希望能盡最大的努力達到。

　　﹁金老大，不管你的理由是如何，命案終歸是命案；我吃公事飯，目的只是要找尋出命案的兇手，我已盡了力，所得到的線索和證據就只有這些，我了解你的困難，看在陳福老的情份上，我放棄領功，給你一個期限，在一個星期之內，希望你帶領兇手自首歸案！你看如何，我會在法、理、情三方面上，酌情盡量減輕兇手的罪名，我的能力範圍內，只能做到這個地步了，答不答應，只看你了！﹂

　　金山泊能不答應嗎？他和龍玲子都處在不利的地位之中，莫探長待他們，已經是仁至義盡了，他撫著頭兒，不知道該怎樣說才好。

　　﹁但你切莫讓兇手逃亡，否則於你更不利！﹂莫探長加重了語氣正色說。

　　﹁不會的，探長，你能盡仁義，我也會盡道義，我會帶兇手歸案的！﹂金山泊說：﹁在一星期之內，但也許需要拖延一二日的時間，希望你多包涵！﹂

　　莫探長點首嘉許：﹁你真不愧是仁義大哥，所以陳福老介紹你我相識之先，曾一再關照我，不得和你為難！﹂

　　﹁這是陳福老照應我了，他是老前輩，和師叔是血盟弟兄，所以有此舉！﹂

　　﹁我在出山之日，也曾拜陳福老為爺叔，這樣說來，我們該算是同輩弟兄了！﹂莫狄笑了笑，接著他又撫著下顎，側腦思索說。﹁論昨晚上的情形，我應該是死定了，到底是誰救了我？我又怎會從那老瘋婦的手中脫險？到現在為止，我還無法想通！﹂

　　金山泊很了解，莫探長是不好意思實行公事公辦去搜索那間古屋，但是古屋內之謎一日不解開，他也就無法結案。

　　﹁探長，我可以明白告訴你！那間古屋之內，總共住有三個人，一個是你所指的瘋婦︱︱也就是我的妻子；另一個是懂得柔道的護士，是專為服侍她的，她的年薪高過你薪資的一萬二千元，另一個是看門的傭人，名叫阿漢，是一個楞人……﹂

　　﹁既然有兩個人服侍你的妻子，為什麼她還會脫出屋外去行兇呢？﹂

　　﹁我也搞不清楚，我八時卅分即已離開那屋子了！﹂

　　﹁所以，我希望再去看看，是否你能允許我？﹂莫探長很禮貌地說。

　　金山泊能不答應嗎？他早已預料到，莫探長會有此要求，事實上他也不了解，他和龍玲子分手之後，龍玲子為什麼又會偷偷的擅自回元朗去和尤翠會面？又為什麼會發生毆鬥？又讓尤翠跑出了戶外？

　　反正這種種的情形，於金山泊都是非常不利的，他自己也希望能了解當時的情形。

　　他答應了莫探長，一再和古剎通電話，但電話不通，他便匆匆洗漱，換上整潔的衣裳，同時，吩咐下人，準備兩份精緻的早點。

第十一章　反間之計

　　早餐之後，他即和莫探長駕車往元朗去，他先請莫探長至他織造工廠的辦公室內稍坐，因為這時間，工廠早開了工，他得略為處理廠務。

　　﹁以前的時候，還有一個鄒鳴幫幫你的忙，現在剩下你一個人，怎樣忙得過來？﹂莫探長也是好奇的人，一方面，他也是在找尋調查的資料。

　　﹁鄒鳴好吃懶做，他幫不了我什麼忙。﹂

　　﹁但是你又有必須養他的義務！﹂莫探長笑了笑。﹁據我所知道，鄒鳴還是個吸毒犯呢！﹂

　　金山泊仍很泰然地帶領莫狄，自工廠的後門，向那座神秘的古屋走去，那兒有一座高及丈餘的紅磚牆間隔著，荒草沒脛，大鐵門上掛有白漆木牌子，上書黑字，﹁內係住宅，閒人莫進。﹂油漆經過日晒雨淋，早已經脫落了。

　　金山泊用自己的鑰匙，將鐵閘門的鎖鍵扭開，那扇門早已枯銹了，推開來有一種寒風刺骨的咿啞聲，也不知道已有多少時日未有打開過了。

　　金山泊引莫探長進內，隔著牆，好像是兩個世界，只瞧那落葉和野草，堆疊起來，約有半尺厚，得用腳踢開才能看到小徑。

　　顯然這是一座少事修飾的院落，也顯示了金山泊對待的妻子的心情，也許已經是灰心到家了。

　　那頭猛犬向他們撲來，初時是狂吠，經金山泊一吼之後，這隻牲畜又拼命的搖尾巴。

　　金山泊將鐵門反鎖了之後，領莫探長了走過約十餘二十碼之地，他們到了屋宇的後門，同樣的用自備鑰匙扭開了鎖鍵進入，在那堂屋的拐角之處，就是這裏男傭所使用的寢室。

　　﹁阿漢，阿漢……﹂金山泊喚了兩聲，沒有反應，屋子內是凌亂得一團糟，顯然已經過一場惡烈的打鬥了。

　　莫狄是吃公事飯的人，情形稍有不對，即會開始注意觀察這個環境。他趨至大門前，大門早已下了鎖，牢牢的鎖著，他再趨至那裝有鐵欄柵窗戶前探首外望。他看到那座黑衣人進出所在的高牆，距離屋子約有五十來碼，這也就怪不得屋子內發生了意外，他會完全沒有聽見。

　　金山泊已推開了傭房的大門了，這是整間屋子內最大的一間寢室，相信原是屋子的主人所有的，但現在只成了一間傭房……

　　房內的床上，躺著一名驚恐的大漢，他滿身滿臉血跡，已折斷了一條膊胳，一手提著一根鳥槍。

　　﹁你再向前一步，我殺了你……﹂這漢子掙扎起床，以他手中的鳥槍指向大門，叫嚷著說。

　　金山泊駭然，忙說：﹁阿漢，你瘋了麼？﹂他再細看阿漢時，原來他已少掉了一顆眼珠，是被挖掉的，所以混身血跡淋漓。

　　﹁啊，主人，是你到了，我已盡了我的能力啦。﹂這個忠心的傭人，頹然倒下，鳥槍也隨著脫手跌落地上。

　　﹁阿漢，怎麼回事？﹂金山泊急忙將他扶起，搖動著問，然而這條大漢已落在昏迷狀態之中。﹁莫探長，請打電話召救護車……﹂

　　莫探長急奔出客廳，取起電話，但電話機早折開成為二段，不知道是被何人把話筒砸壞了。

　　﹁電話機壞了！﹂莫探長說。

　　金山泊猛然想起，這會不會是尤翠的病發，造成此惡果，但歷年來，她的瘋病可從來沒有這樣可怕過？就連一個護士與一名大漢也照顧她不住？不要連那女護士張小姐也遭了毒手，他急忙捨下了阿漢，匆匆上樓去。

　　果然不出所料，張小姐躺在樓梯口間，被一隻打破了的磁花瓶的破片割破了咽喉，因而喪生，她咽喉間所流出的鮮血，已淤於紫色，喪命起碼已有三四個小時了，看地板上的血跡，張小姐的遇害處，還不是在樓梯口間，她是在她的寢室內被人突襲，欲奔下樓去求救，跑至樓梯口間，血流過多，體力不支，因而氣絕身亡。

　　瞧這些洒遍地板上的血跡，直由她的寢室內散滴出來，再看寢室內的床舖，被單，枕頭，全染滿了血就可想而知了。

　　莫探長心驚肉跳，他不希望再發生血案，但是血案又發生了，每逢有蜘蛛賊出現的地方，十次有九次就有命案發生。

　　金山泊心中卻在想：這不可能是尤翠幹的罷？她雖有瘋病，可從來沒有這樣嚴重過！張小姐懂得柔道，曾經將她摔慘了，沒有誰能將她制服，只有這位張小姐，她畏張小姐如畏虎，張小姐之突然喪命，又是被破磁片割破了咽喉，這實在是太意外了，……可不要是龍玲子幹的……

　　﹁我早就預料到，必有命案發生。﹂莫探長開始埋怨，以他吃公事飯而言，這的確是傷神費事不討好的案件。

　　金山泊突然驚覺，他捨下了張小姐的屍首，急忙向尤翠的寢室跑去。

　　他的腳步剛踏進房間，眼前就是一陣眩暈，幾乎要昏倒跌在地上。莫探長急忙將他扶住。

　　原來，房間的屋樑上正懸掛了一具僵硬的屍首，尤翠早已懸樑自縊斃命了。她瘋患了十餘年，中外醫師束手無策，藥石罔效，竟落個如此結束殘生。

　　尤翠是金山泊畢生唯一所愛的人，她的生命，就是他的生命，眼看著所愛之人，如此結局，怎能教他不傷心，他真的昏倒了。

　　莫探長檢查過屍體已是回天乏術，即算搶救也沒有用處，他很冷靜地用冷水將金山泊噴醒。

　　﹁尤翠……妳豈忍心，就這樣撒手？捨我而去？﹂金山泊悠悠醒轉時，含淚喃喃自語。

　　莫探長說：﹁我的判斷是不會錯的，那個殺人的劊子手出現，必定會有命案，現在，果然不出所料，她將她的母親也殺害了。﹂

　　金山泊說：﹁噢！不！這是自殺……我知道尤翠為什麼要自殺？你不會明白的，尤翠在清醒時，她是一個極端善良的人，她愛護任何一個人，像愛護她的親人一樣……﹂他已是老淚縱橫了，目睹他的老伴，像殭屍樣的吊在樑上，怎使得他不傷心？他哽咽著說：﹁以我的判斷，她是因為會見了自己的親生女兒，受到刺激，在病魔著身時，把張小姐殺害了，等到回復清醒時，後悔之餘，為不願意連累他人，所以懸樑自盡，尤翠的性格我還會不知道嗎？﹂

　　莫探長有成見，他認為金山泊所說的，並不盡然。

　　他幫助了金山泊將尤翠的屍首解下，放在床上，金山泊撫屍哀慟不已。

　　莫探長卻逕自外出，到織造廠去了，打電話招來了一輛救護車，將兩具屍首，及負了重傷的阿漢載走。

　　這間大廈，不會再有人有興趣居住了，它將會成為鬼屋，金山泊所摯愛的老伴在這恐怖的環境之中生活有十多年之久的怪屋終將被廢棄了。

　　金山泊隨著他的老伴的屍體踏上救護車之後，向莫探長說：﹁我希望這件事能嚴守秘密，切莫讓新聞記者知道，見諸報章！﹂

　　莫探長說：﹁我對你唯一的要求，就是你必須在一個星期內，帶兇手歸案，至於新聞記者，他們是無孔不入的，新聞能否封鎖？誰能知道？到底這是兩條命案，一件重傷案，誰也不能夠有把握能瞞得了人！﹂

　　金山泊知道，莫探長不過是在為難他自己，在他的權力範圍之下，想封鎖一條新聞，應該並非難事。

　　尤翠死了，在她沒有看見到親生的女兒時，她還有生存的勇氣和意志；如今心願已了，死而無憾，也可說是見到龍玲子之後，才生起索然自行結束生命的念頭。

　　尤翠在惡病暴發中，先殺害了看護她的女護士，又傷害了阿漢，逼得她要自殺。否則，這一血案將如何了？但她卻沒想到，她這一死，可連累了她的女兒，莫探長正懷疑尤翠之死，也是遭蜘蛛賊之害呢。

　　教金山泊帶自己的女兒去歸案，這是一件棘手的事情，不管怎樣，龍玲子已經是背負著十多條命的嫌疑犯，儘管她並非出於自願，或在人壓逼之下，但她還是無法取得法律的諒解的。

　　莫探長在表面上看來似是對金山泊寬待，而事實上他是因為還未抓到龍玲子殺人的真實證據！香港的法律也同樣的是需要人贓並獲，單憑莫探長個人的懷疑，罪證是無法成立的，何況龍玲子的乾媽白玉娘雖然返回香港不久，但交遊廣闊，似乎還成了頗有社會地位的人物呢？

　　金山泊在想，他如何能使龍玲子逃出法網之外？

　　以龍玲子之罪狀而言，︵英國已取消死刑，當年尚屬英屬殖民地的香港，一切依英國法律為主。︶必定是終身監禁！無期徒刑，一個年紀輕輕的孩兒，讓她的有生之年，生活在監獄裏，這未免太殘酷了。

　　尤翠是為龍玲子而死，她不忍心連累女兒，無言的自縊喪了命。金山泊和尤翠，經過多少苦難，養出了一個龍玲子，而龍玲子也同樣有苦難的命運，如今，尤翠為女兒犧牲了，金山泊不能讓她死而有憾，應該讓尤翠死而無憾才對。

　　﹁如何救龍玲子呢？﹂金山泊寧可向莫探長違背道義，他一定要救龍玲子逃出法網，設法讓龍玲子逃走罷！但是龍玲子願意逃麼？白玉娘又允許她逃麼？這許多問題，都不容易得到解答。

　　不久，救護車已到達國家醫院，這是警署的法定醫院，所有的醫生，也都是法醫，尤翠的屍體，被用白布蒙著，推進了太平間，據莫探長說，還需要解剖，以證明她確實是否有患精神分裂症？

　　人死了之後，還要被解剖，金山泊不忍，他和莫探長據理力爭，但是沒有用處，不解剖的話，莫探長無法結案！

　　金山泊在太平間內，凝視著尤翠的遺容，他相信在今生之中，這該是最後的一次見面，忍不住老淚縱橫。

　　莫探長向他說：﹁不管事情發展到什麼地步，你已親口答應過我！一星期之內，帶你的女兒歸案！﹂

　　金山泊唯唯諾諾。他乘車回返家中，疲累不堪，躺到床上，思前想後，百感交集，一心只覺尤翠實在是太可憐了。

　　忽而，金人聖衝進了門，怒容滿臉，悻悻然地說：﹁爸爸，我實在受不了，你讓我去送花給吳媚，我卻受到了侮辱。﹂

　　﹁怎麼回事？﹂金山泊勉強支撐起床。

　　﹁我一踏進門，吳媚就在床上向我辱罵。﹂金人聖怒氣沖沖，但他忽而楞了一楞：﹁咦？爸爸，你眼睛……，好像是哭過了？﹂

　　金山泊說：

　　﹁別問我的事情，談你自己的事情！﹂

　　﹁爸爸從來不掉眼淚的，什麼事情使你傷了心？﹂

　　﹁別胡說八道，我只是眼睛進了塵沙。﹂

　　﹁不！你兩隻眼睛都是紅的，不會兩隻眼都進了塵沙罷？難道說，你有了什麼困難嗎？﹂

　　﹁說你自己的事情，要不然給我滾出去！﹂金山泊已觸動了怒火。

　　金人聖仍是懷疑，他的父親必然有不如意的事情，且有難言之隱，要不然不會這樣喜怒無常的！他吶吶地答。﹁我當然要說……﹂

　　﹁吳媚怎樣侮辱你？﹂金山泊心平氣和地問。

　　﹁她看見我就號啕大哭！她指我是替父親受罪去的！她命我滾蛋！﹂金人聖氣憤填胸，似受了無限的委屈。

　　﹁既然這樣就算了。﹂

　　﹁我對一個病人，自然不能光火，只好忍氣吞聲，她又叫我不要獻殷勤，她看見我們姓金的就討厭，老天，我什麼時候獻殷勤了？我可從來沒有追求過吳小姐！事實上吳小姐就算長得天姿國色、家財百萬，我也不會擺在眼內！雖然以前我們曾經有過幾次同遊，但是沒有一次是我約會吳媚的，全都是吳媚約我，我能忍受這種侮辱嗎？再說，去探病也並非出自我的本意。﹂

　　金山泊忙阻止他說下去。﹁這些話你全向一個病人說了嗎？﹂

　　﹁不！當然不會！對一個病人應有的禮貌，我還懂得；我盡能力忍受，當我忍受不了時，我轉頭就走了！﹂

　　金人聖和吳媚情況是相同的，他倆自幼都是嬌生慣養，受不了一點閒氣。﹁爸爸，你說我冤枉不冤枉？我早說過不要去看她，自討沒趣！﹂

　　金山泊無語以對，他又在靜靜地想，想的並非是吳媚的問題，吳媚的問題並不使他煩心，最重要的還是龍玲子的問題。

　　莫狄探長是個精明人，他怎會懷疑到吳媚的身上去，相信這是他故弄玄虛佈下的煙幕彈。

　　龍玲子是他心中的嫌疑犯，已成定局，就只是沒抓到真實的證據而已；香港還是講究法治的，人證物證不齊全，休想抓人！任何人犯，只要是有政府註冊的﹁律師樓﹂出面，一個簽字就可以保釋出去，何況類如龍玲子、白玉娘之流，在社會上已略有名聲地位，莫探長在沒得到足夠拿人的證據之前，他還需要利用金山泊。

　　他故意將吳媚也圈在嫌疑犯的名單內，欲將金山泊也陷進迷途，莫探長心想，金山泊或許會借此機會佈置疑局，將警探人員的眼光導入歧途，將一切的線索移至吳媚身上去，以救龍玲子出法網，如此，莫探長便暗中盡量找尋漏洞，使龍玲子法網難逃！

　　﹁好了，你對一個病人，能夠忍耐的風度不錯，以後，我就不會再讓你去看她了！﹂金山泊撫著他兒子的肩膊，加以安慰說。

　　如何救龍玲子？這思維老在金山泊的腦海之中盤旋，其他一切煩瑣的問題都不足以煩惱他，最重要的就是如何救龍玲子逃出法網！

　　金山泊困惑不已，他有生以來還未遭遇過如此空前的困難，尤翠自縊死了，總不能讓她死不瞑目，一定要設法救她的女兒！

　　忽而醫院方面有電話打來，說是他的傭人阿漢已經清醒了，他有話急著要同他的主人說。

　　金山泊猜想，阿漢或許是要述說當時發生的情形，要交待他的職責，金山泊急問：﹁莫探長在不在？﹂

　　﹁莫探長早離開了！﹂醫院的辦事人員回答。

　　﹁哦，那麼我這個傭人可有性命危險嗎？﹂

　　﹁危險時期已經度過了，就只是流血過多，需要繼續輸血！﹂

　　金山泊拖著疲乏的身體，又急急的趕往醫院去了，他真是一個大主顧，一上門，就是兩具屍首，和一個垂死的病人。

　　醫院裏上上下下的人，都對他側目，馬上有一名護士自動給他領路，踏進電梯，上到三樓。

　　三樓全是頭等病房，護士領他來至盡頭，靠單邊的一所病房，那兒的門口圍有一大批醫生和護士，金山泊不知內裏，他以為又發生了什麼意外，莫非阿漢流血過多，發生休克？對流血過多的病人，休克是隨時可以致命的。

　　﹁怎麼回事？又發生什麼事情了？﹂他問。

　　﹁病人鬧著要見他的主人，拳打腳踢，好像發了瘋一樣，醫生們吩咐，將他當瘋人一樣綑綁起來，以免驚擾其他的病人！﹂一個穿白衣裳的男護士回答說。

　　金山泊忙排開眾人，趕進病房去，他嚇了一跳，因為躺在床上的病人阿漢已不成人形了，他的腦袋，自嘴部以上完全被紗布包纏起，只露出一隻眼洞，和透空氣的鼻孔，形如一具木乃伊，這時候，五六個大漢護士，正將他牢牢按住，其中一個還用紗布堵在他的嘴巴間，禁止他發聲，為的是恐怕他驚擾了其他的病人，而且，正準備替他穿上一件瘋人衣。

　　瘋人衣就是一個有袖子的布袋，將整個人袋裝起來，手腳完全綑綁，使他動彈不得，然後注射精神安定劑，讓他安眠，因為阿漢實在是鬧得太兇了。

　　金山泊擠進人叢，高聲吼喝說：﹁阿漢，你還認識我嗎？﹂

　　這個病人，立刻瞪大了一隻獨眼，整個人都軟下去了，也就不再掙扎，金山泊的一聲吼喝，比他們五六個人用武力還來得有力量。

　　金山泊再將堵塞著阿漢的嘴巴裏的布物扯開，這個狂漢，非但不再怪叫怪嚷，而且哽咽著，似受到無限的委屈。

　　他點了點頭，號啕大哭起來，顯然他對金山泊是折服的。

　　﹁阿漢，你清醒了嗎！﹂金山泊問。

　　這具像木乃伊似的腦袋，又點了點頭。﹁金老大，這不是我的錯，不是我的錯。﹂

　　﹁你有什麼話要向我說呢？﹂金山泊邊說著，邊替他將綁著的雙手解開。

　　阿漢便用手指了指，房門口間堵圍的許多人，事關金山泊的聲譽，耳目眾多，於金山泊的確是不利的。

　　於是，金山泊便返身向圍堵在門口間的醫師和男女護士說：﹁這病人，是我的忠僕，他想單獨和我談談！﹂

　　醫師共有四位，其中兩名較為年輕的，面有難色，惟恐意外再發生，因為金山泊所送進醫院的兩具屍首，一個病人，其中的一個死屍，就是因為瘋狂症殺人，挖掉了另一個人的眼睛，又用玻璃片割破了另一個人的咽喉，始才自縊斃命。

　　他們深恐怕阿漢也會有癲狂症，萬一再次發作時，發生了意外，這責任可擔當不了。

　　金山泊猜測出他們的心理，便說：﹁不要緊，有什麼事情發生，由我完全負責任好了！﹂

　　﹁莫探長關照過，這是我們應該嚴加看管的病人！﹂一位醫生說。

　　﹁沒關係，莫探長是老朋友，他只是對朋友關心罷了！﹂

　　年輕的醫師仍不放心，但是兩位年事稍長的醫師卻點首應允了。他倆答應了金山泊，揮手讓那些男女護士退下去，又指著牆上的電鈴裝備說：

　　﹁你得答應我，若有任何意外發生，你得按電鈴！否則我們交待不了！﹂

　　﹁這是當然的！﹂金山泊很有禮貌地說。

　　於是，那四位醫師全退出去了，病房內只留下金山泊和木乃伊似的阿漢。

　　金山泊將房門掩閉好：﹁你有什麼事情，這樣急切的要告訴我呢？﹂

　　阿漢激動得連嗓子也發顫，他對金山泊一向都是很忠誠的：﹁我聽女護士告訴我張小姐被殺，主母懸樑自縊死了！我應該向你報告整個事實的經過，這並非是我們監守不力，實在是當時主母的瘋狂症轉變得太厲害！絕非是我們的能力所能阻止的。﹂

　　金山泊安慰他說：﹁事情已經過去了，不必衝動，慢慢地說。﹂

　　於是阿漢便說出昨夜的情形，他說時，心中尤有餘悸。

　　原來，在金山泊和龍玲子離開後，尤翠因看到自己的親生女兒，感懷過去悲涼的身世，而舊病復發，阿漢和張小姐將她制服後，將她關禁在房間之內，那時候，夜已靜了，但是張小姐發現屋外有古怪聲響，命阿漢到門外去觀看，阿漢才剛踏出門，就被用繩索吊起，幾乎喪了命，他昏倒以後的情形就不知道了，等到他醒來，發現一個黑衣人自屋內狂奔出來，將他一腳踢倒在地上，他糊里糊塗再爬起身來的時候，尤翠又狂奔出來，幾乎要了他的命。

　　尤翠將他打倒了之後，竟開了院子的後門，跑出屋外去了。

　　﹁假如不是張小姐在地上醒了過來，將我扶起，我們發現主母打開了院門跑出屋外去了，可又要發生人命案啦。﹂阿漢嚥了口氣說：﹁在那黑巷中，主母掐著一個陌生人的脖子，像要將憤恨洩在他的身上，那人已奄奄一息了，張小姐用柔道將主母摔傷，我倆合力將她抬返屋內，那個陌生人，我們見他仍有氣息，將他抬至附近的樹下，讓他歇息，我們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他是好？生怕他醒過來追究，我們深鎖院門，只望他能醒過來後自動離去！﹂

　　金山泊知道，那所謂的陌生人就是莫探長。

　　阿漢繼續說下去：﹁不久，主母恢復正常了，以平常的習慣，她的病發過之後，就可以好好的睡個大覺的，我們便分別睡了，但是午夜間，忽然我聽得一聲非常悲慘可怕的怪叫聲，我被驚醒，那聲音是張小姐的，她在叫：﹁阿漢……阿漢……救命呀，救命呀……﹂我大驚失色，打開鐵閘門，趕上樓去，那情形太可怕了，張小姐被割破了咽喉，鮮血滿地，原來是主母的病又發了，而且發得比以前更厲害，她的兩眼閃爍著青光，頭髮根根豎起，手中還捏著一塊血淋淋的玻璃片，慢慢的向我撲過來了！﹂阿漢回憶當時的恐怖情形，說不下去了。

　　金山泊倒了一杯涼水，讓阿漢喝下去，定了定神，勸他不必性急，慢慢地講。

　　阿漢再繼續說：﹁我知道情形不對，馬上奔下樓去，準備打電話通知你，同時找個醫生來，急救張小姐！當我正在電話機前撥號碼時，主母奔下來了，她的形狀又比在樓上時，變得更為可怕，她的手中捏著了一條鐵棍，大概是自她的銅床上拆下來的，她向我亂敲亂打，我極力忍耐著，惟希望馬上將電話打通，忽而她撲上來用口咬我，我一失手，電話筒跌落地上，砸碎了，我將電話筒拾起來時，沒想到主母用銅條向我迎面刺來，我還來不及閃避，只覺得眼前一陣劇痛，她將銅條插進了我的眼睛。﹂

　　阿漢停了一下又說：﹁我痛得發狂，跌倒在地上滿地打滾，她反而狂笑，似乎認為是她勝利了，變態得嚇人，連行動也像殭屍一樣，她又趨過來，欲置我於死地而後已，她繼續利用她手中的銅條，還要挖取我第二隻眼睛，我慘叫，我喊叫她的名字，她全不理睬我，是理智全失了，平常可從來沒有這樣過，我只有憑我剩餘下的力量掙扎，用腳去踢她，憑良心說，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將她當做母親看待，我是不忍心傷害她的，但我沒有辦法，我將她踢倒，跑回房間去了，她仍向房間裏衝進來，我拾起了鳥槍，朝天放了兩響，我咆哮說：﹃主母，妳再瘋下去，我可要殺妳了！﹄這樣，主母似受到槍聲的驚嚇，瘋狂略醒，她驚惶地一步一步退出我的房外去，不久，她哭了起來，哭得真是悽厲，我也不知道她是否回復了清醒？是真哭，還是瘋哭？我的眼睛少掉了一隻，血如雨下，那種痛楚，絕非是任何的一個人能夠抵受的，我也知道，自己隨時隨地都有昏厥的可能，我極力支持，一再警告自己要清醒，當然，我不能殺主母，但是我也不希望被主母所殺。﹂說至此間，阿漢的嗓音也嘶啞了，他的一隻獨眼，淚如泉湧。

　　病房外有護士敲門，問：﹁金先生，病人正常嗎？﹂

　　金山泊黯然，答：﹁一切都好，勞你們關心！﹂

　　護士的腳步離去之後，阿漢再繼續說下去。

　　﹁之後，情況似乎略有些許轉變了，主母在我的房門外哭泣，好像是恢復了正常人，她說：﹃阿漢，不要怪我，我只希望到屋外去，我被關禁在這裏已經有十年了，這裏等於是監獄，我不能終生老死在監獄裏呀！現在，我已經找到我的女兒了，我要去見我的女兒，請你給我大門的鑰匙，我要去找尋我的女兒，我有對不起她的地方，剛才我還要殺她洩恨呢……﹄她的語調，是痛苦不堪的！﹂

　　﹁那時候，相信她是清醒，回復常人了。﹂金山泊說。

　　但阿漢卻搖頭，說：﹁當時我也這樣想，主母的瘋狂症已經過去了，回復和常人一樣，但我沒有力氣去答她的話，我只感覺到天旋地轉，隨時隨地都會昏迷不省人事，我唯一的意念，就是要保護自己，不被殺害；我的手緊握著鳥槍，假如她再衝進門時，我一定會開槍的。一方面，我將大門和後門的一串鑰匙，拋出窗外的草坪上去，我這種做法，正等於您所告訴我的︱︱﹃寧可同歸於盡，不要連累牆外的人！﹄所以，我不計自己的生死，先把鑰匙丟掉，以絕她逃出屋外的機會。﹂

　　金山泊搖首，說：﹁不！你錯了，那時候尤翠一定是醒了，否則她不會求你給她鑰匙，要求你准她和她的女兒再見一面。﹂

　　﹁不！﹂阿漢瞪大了他的獨眼說：﹁初時，我也是這樣想，但忽然間，主母卻咆哮起來，她說︱︱﹃阿漢，假如你不把鑰匙給我，我可就要對不起了，我要殺你，我要殺你。﹄好像是一句話不對勁，她的老毛病又復發了，我已經忍著創痛，將房門落了閂。她好像一頭猛獸，瘋狂撞門，我不知道該如何應付是好，那塊門板早已陳舊了，經不起她這樣猛撞，不久就告折裂了，她大有破門而入之勢，我為自己生命計，我需得要自衛，我只有對不起主母了，當那扇門折裂倒下之際，主母剛衝進頭來，我捏緊了手中的鳥槍，揚起槍柄，對準了她的腦袋撞過去，主母啊喲一聲，跌出門外，這時候，我自覺也是支持不住了，是流血過多的關係，我勉強撐持著，將房門頂好，重新閂上，即倒在床上，眼前覺得是天旋地轉的，在迷迷糊糊之中，似聽得主母在門外哭泣，哭得很悽厲，我無法理睬她，既沒有力量，也不敢去開門，直到你的來到，我似忽然由夢中驚醒……但瞬即又失去了知覺……﹂

　　金山泊對全盤的經過全明白了；大概是尤翠被阿漢的槍柄一記猛撞之後，立時清醒了，她醒後目睹現場的情形，看到滿地血跡大為驚惶，尤其是女護士張小姐被殺，她不忍連累外人，更加上這件事情的發生，於她的女兒有關，因此，她自我犧牲，自縊了卻殘生。這個女人，畢生的命運也未免太悽慘了；金山泊也忍不住老淚縱橫。

　　阿漢很悲傷：﹁金老大，你是我的恩人，事情弄到這地步，並非是我有意的，我沒有能力阻止她。﹂

　　金山泊說：﹁我並不怪你，你也用不著難過，這一切都是命運，是命運作弄人而已；你好好的休養，等到病好之後再說罷！唯一的一件事我要特別關照你的，就是任何一個人再向你查問事情發生經過時，你什麼也不要說，尤其是對警署的警探！﹂

　　阿漢唯唯諾諾。金山泊再好言安慰了他一頓之後，便告離去，正好醫院裏的護士進來，給阿漢注射藥。

　　金山泊正踏出醫院的大門之際，門前的一輛汽車停下，鑽出來是莫探長，他說：

　　﹁聽說你的傭人已經清醒了，而且在發瘋！﹂

　　﹁是的，他受刺激過度，神經已經不正常了！﹂金山泊答。

　　﹁他向你說了些什麼沒有？﹂

　　﹁胡言亂語，也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

　　莫探長嘖嘖搖頭：﹁真不幸，你的家中瘋人真多！﹂

　　※※※

　　金人聖正在他的畫室裏聚精會神地作畫，畫的是龍玲子的肖像，他向不是酒徒，從來也絕少喝酒。

　　可是在他放置顏料的几桌上，可多了一隻酒瓶，那是一瓶濃度四十三的藍帶威士忌，只剩下半瓶了。

　　金人聖的情緒好像受了刺激，滿臉是暈紅的酒熱，同時，他的畫筆也很豪放。

　　金山泊由醫院回來，經過花園畫室，因為大門是敞開著，他看到金人聖筆下，那幅龍玲子的巨型畫像。

　　金人聖追求龍玲子的心不死，使金山泊非常擔憂，龍玲子既已明瞭了她和金人聖之間的關係，她將會怎樣對付金人聖？不得而知。

　　金山泊在想，也許吳媚的無理凌辱，使金人聖受的刺激很大，再加上龍玲子拒絕和他交往，金人聖年紀輕輕的，能忍受得了這些麼？

　　他跨進了畫室，仔細欣賞兒子的作畫，同時，他注意到几桌上的那一瓶酒，金人聖似在借酒消愁，究竟是為了什麼呢？是否龍玲子已經向他有所表示？

　　金人聖畫幾筆，啜一口酒，酒杯空了，便自取酒瓶將杯子洒滿，他的父親立在他的背後，他全不知情。

　　金山泊已注意到，在酒瓶子的底下，還壓有一張印刷精美的請帖，是由龍玲子出面邀客的，金山泊逕自取起來看。

　　原來，又是一個盛大的舞會︱︱居住在淺水灣的富豪賈仁心的次公子出國留學，白玉娘聊表歡送之意，開了舞會，讓龍玲子出面請客。

　　大概昨夜淺水灣之宴客，也是同樣題目，白玉娘以交際週全之手腕，表示回敬。

　　﹁爸爸，你赴醫院回來啦？﹂金人聖頭也不回，邊說，邊仍在作畫。

　　金山泊大表詫異，金人聖怎會知道他赴醫院去呢？莫非是下人洩漏了機密？﹁誰說我到醫院去了？﹂

　　﹁警署來了一位老先生查問，下人說你工廠裏有一個工人發了瘋，你趕到醫院裏去！﹂金人聖回答。

　　這樣金山泊才略微放心，他不希望金人聖知道更多關於元朗的事情。

　　﹁本來，這世界就是有著幾分瘋狂的！﹂金人聖說：﹁社會的病態是如此，一個人的發瘋，也並不稀奇了。﹂

　　金人聖的說話並不可異，但是他筆下的那一幅畫卻令金山泊開始驚奇，在經過細看之下，金人聖所繪的，並非是龍玲子；那滿頭的白髮，臉上皺紋斑斑，是那樣的憔悴，又是那樣的疲勞，那是尤翠的肖像。這是怎麼回事？是誰教金人聖繪的？

　　﹁人聖，你在畫的是誰？﹂金山泊惶然而問。

　　金人聖無可如何地笑了起來，說：﹁你說我畫的是誰？所以我說，這世界，本就是一個瘋狂世界，任何的一個人都有幾分瘋狂行為，這幅畫，是龍玲子逼我畫的，她逼著我，要我想像到她的暮年時代，滿頭白髮，額上皺痕斑斑，要描繪出一個白髮紅顏的悲哀，要畫出人老珠黃的暮景，爸爸，你說這有什麼含意？這不是瘋狂嗎？﹂他說完將杯中的餘酒一飲而盡，但他又必需將這幅畫畫成，他又重新拾起畫筆，繼續努力。

　　很顯然的，畫的並非是龍玲子，那是龍玲子的母親，金人聖自然不會知道這些內情，龍玲子授意金人聖將她畫一個老婦人，用龍玲子原有的肖像，加上白髮，加上皺紋，那就是尤翠了，因為她們母女的面貌實在是太相似了。

　　龍玲子要這幅畫，究竟用意何在？是紀念她的母親？或是要寫照她自己，這是令人費解的事情！

　　﹁究竟用意何在呢？﹂金人聖似像訴苦地向他的父親又說：﹁她還關照我，要在那頭白髮的右額角上，加上一撮黑髮，你說說看這不是瘋狂，又是什麼？﹂

　　金山泊毛髮悚然，這情形，正是尤翠惡病發作時的跡象，龍玲子為什麼一定要這樣畫？實令人恐怖。

　　﹁孩子，你何不拒絕繪這幅畫？這樣畫過之後，你自己的良心也會不安的！﹂金山泊勸說。

　　﹁不！她已經說過了，假如我不依時替她繪好，她就和我絕交！﹂金人聖說時，有無限的無奈與感傷。

　　這句話，頓又使金山泊略感安慰，龍玲子是有意和金人聖絕交了，或許她是故意找難題，藉以將金人聖難倒；他安慰了金人聖一番，復又取起那份請帖看了一遍，將時間牢牢記好。

　　自然，金山泊又是準備要做不速之客了；他知道白玉娘之所以要和賈仁心接近，不用說，又是在準備另一件的行竊案。

　　金山泊必須阻止這件竊案的進行，因為莫探長既已懷疑到龍玲子的頭上，那麼，只要她稍有舉動，即有被捕的可能，屆時人贓俱獲，想賴也賴不掉，年紀輕輕的女孩子，被終身監禁監獄裏，這是多麼可惜又可怕的事情！

第十二章　枝節橫生

　　金山泊屢次設法想和龍玲子見上一面，雖然，他並沒打算將尤翠自縊的事情告訴龍玲子，他深恐怕龍玲子因遭受刺激，心理變態，又另生枝節。

　　但是他一定要設法阻止龍玲子這一次向賈宅的行竊。

　　龍玲子自從那一夜在淺水灣擅自出走之後，白玉娘對她的監教更嚴，根本不讓龍玲子有任何自由行動的機會。

　　也因為如此，社會上也獲得平靜了一個時期，沒有蜘蛛賊出現，也沒有血案發生。金山泊是應該感激上帝的。但他也很焦急莫探長給他的一個星期限期就快到期了，他對於如何能跟龍玲子取得聯繫卻一籌莫展。

　　金山泊曾和吳鴻洲打過電話，詢問吳媚的健康。

　　吳鴻洲答：﹁小女只是服了輕微性的毒藥，經過洗胃和悉心的調理，健康日有進步，現在已能起床和常人一樣了，就只是她內心的創傷還未平復，這孩子平日是任性慣了，由現在開始，是應該好好的約束她一番了。﹂

　　﹁這才是對的！﹂金山泊答。他的人生路途，好像千痍百孔，他需要在每一處都加以修補。

　　莫狄探長每有空暇時，即來串門，他絕口不提金山泊的女兒的問題，自然莫狄探長是有他的陰謀的。

　　這天莫探長上門，帶了幾份證明書，要金山泊簽署。

　　他說：﹁尊夫人經過解剖以後，證明是自縊畢命的，並非他殺，致於腦部解剖，法醫也找不出她的病情所在，所以，我自作了主意給你結了案，兩個死者，一個是主婦，一個是護士，主婦和護士發生了衝突，主婦失手殺了護士，然後畏罪自殺，張護士是孤兒，沒有遺族，我可以替你結案，唯一的要求，請你好好的給她安葬！﹂

　　﹁莫探長的交待，我豈敢違抗？﹂金山泊很感激地說。

　　﹁另一個案，就是你的傭人阿漢，那是傷害罪，可是兇手已死，阿漢自己不會提出告訴，我不過問，就可以了之！﹂

　　﹁我只希望這幾件案子，不洩漏給新聞界，就感激不盡了！﹂

　　﹁這是一定的，發新聞與否？這在於我！﹂莫狄探長正色說：﹁不過我清查了尤翠的底細，她並非是你的夫人，只是你的同居人而已，她是一個寡婦，亡夫龍圖，是你的拜把弟兄，據傳說，還是你置他於死地的，真相如何？尚待考證。﹂

　　﹁這是一件絕大的冤枉事！﹂金山泊急忙聲辯。﹁我生平從未做過有傷陰德的事！﹂

　　﹁我知道你或有說不出的苦痛，但是有一點，我已經獲得證明，你的女兒是姓龍的，所以龍玲子的嫌疑，比吳媚更重了！至於這一點，我並不急切需要證明，反正在期限內，你會帶你的女兒歸案的，當然你是不會胡亂找一個人頂替的，我相信你的人格。﹂

　　莫探長說完，收拾起那些文件，便走了。

　　金山泊木然地坐在客廳之內，他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龍玲子的危機，是一步比一步更嚴重了。

　　金山泊豈能坐視？他有責任要救龍玲子，他不能讓尤翠死不瞑目，只是他又無法和龍玲子接觸連絡。那除非是他再做一次夜行人，再次夜探白公館。

　　金山泊想，白玉娘已經有過一次的經驗，防衛相信更會嚴密，稍有不慎，很容易就會栽在她的手中，同時，莫狄探長似乎是故意洩露風聲來的，他將金山泊盯得更緊，目的是為要找龍玲子的證據！

　　金山泊若是採取行動，很可能就是自投羅網，他倒不打緊，問題是可能因此而害了龍玲子。

　　金山泊在極度困惑之下，忽而靈機一動，解鈴仍需繫鈴人，這場麻煩，原是江湖上的老長輩陳福老給他帶來的，這時候，何不就去求教這位老長輩呢？

　　他的主意決定，便駕車外出，自然，在這時間之內，金山泊的行動完全在莫狄的爪牙的監視之下。

　　無論他到什麼地方去，免不掉總有人跟蹤的，不但他是如此，相信龍玲子、白玉娘、吳媚等，凡黑名單上的人物，都會如此，金山泊已不在乎這些了。

　　陳福老是江湖上退休了的老前輩，但是在社會上的勢力仍有，只看他的那所公館，前前後後門衛森嚴，欲進屋去談何容易，一道一道的傳報，不知道的人，以為是陳福老的架子大，但事實上並非如此。

　　陳福老聽說金山泊上門拜訪，急忙親自迎了出來，引延金山泊至堂廳坐下，敬過茶煙之後，陳福老意會到金山泊之突然上門情形有點特別，他一招手，將金山泊帶進他個人專用的會客室，那也就是他的煙房。

　　陳福老親自關上房門，請金山泊在煙塌上躺下，金山泊並沒有這種嗜好，陳福老自己打荷，吞雲吐霧吹上了。

　　金山泊的說話是很難出口的，他慢吞吞的欲言又止。

　　陳福老卻有明見，說：

　　﹁老弟，看你的臉色，我就知道你有困難，有什麼事情說不出口，是否為龍玲子的問題？﹂

　　金山泊怔了一怔。他奇怪龍玲子的問題，為什麼連陳福老也知道了。

　　﹁假如龍玲子是你的女兒的話，唯一的辦法，就是趕緊帶她逃出香港去！﹂陳福老再說。

　　﹁是否是莫探長告訴你的？﹂金山泊的心中，很快的就領悟到，也許莫探長也是來請示過了。﹁這樣，你豈不對不起莫探長了。﹂

　　陳福老忽而鄭重其事地低聲說：﹁別管莫探長，將來的善後，我會替你舖平的！問題只有一點，你若真要帶你的女兒逃走，可要及早進行，最好在這幾天或一個星期之內！否則莫探長也會採取斷然的措施，這問題，也並不全在莫探長的身上，他受上級緊逼，也是處在無可如何的地位！﹂

　　一個星期，這是非常短暫的時間，瞬間就過去了的，金山泊能有把握就把龍玲子弄出港九二地嗎？白玉娘放不放龍玲子逃生，是一個問題，龍玲子自己肯不肯逃走，又是一個問題？

　　﹁金老弟，不必多考慮了，這是唯一的一條路，再也沒有其他的路道可走！時間就只有那麼多，我可以告訴你另一句真話，莫探長搜集龍玲子的資料已經差不多了，他正在佈置一個陷阱，準備人贓俱獲！﹂陳福老再說。

　　金山泊想不出適當的回答，他處在困境之中，陳福老既已經給他指點了適當的路途，又願意挺身為他善後，這種情誼，在江湖上說，確是已經夠仁至義盡了，他還能夠有更進一步的要求嗎？

　　因之，金山泊表示感慨萬分，一再聲明，請陳老長輩多支持，便告辭了。

　　陳福老很客氣，親自送到大門之外，還一再叮嚀金山泊要在一星期內一定把龍玲子帶走。

　　他最後說：﹁吃公事飯的人，也有吃公事飯的困難，上級重重，﹃一山還比一山高﹄，上面壓下來，誰也受不了，我這話也並非是幫忙莫探長，他這個人，還是算講道義的，否則，他早已先行抓人了！﹂

　　金山泊不願多說，唯唯諾諾跨上他的汽車走了。金山泊需要和龍玲子再見上面，可是他不希望再做夜行人了，他再打電話到白公館去，唯一的希望，是龍玲子親自接電話，金山泊便有機會和她直接談話。

　　然而，不湊巧得很，每一次拿起話筒，不是白玉娘，就是白金鳳或是鄒鳴。

　　他們的聲音，金山泊可以分辨得出來，他馬上就將電話掛掉了，這好像和龍玲子見上一面，除了做夜行人以外，根本比登天還難。

　　金山泊困惑不已，他的難題，好像越來越趨嚴重，龍玲子的時間已經不多了；這女孩兒面向死神，越來越是接近了，她是金山泊的女兒，女兒處在險境，就等於是自己身處險境。

　　﹁我怎能夠不救她呢？﹂金山泊自語說。

　　下人進房報告。大少爺酒醉，嘔吐狼藉，而且口中胡言亂語……金山泊早猜想得到了，這是必然會有的後果，龍玲子是在儘情設法，拒絕和金人聖往來。

　　﹁大少爺又是打人，又是罵人，我們無法將他駕馭得下，也許老爺去了，就不同……﹂下人說。

　　金山泊在年輕時，也曾體味過初戀失戀的痛苦，他點了點頭：﹁沒什麼，你們把他槓進房間裏去，扔在床上就是了！﹂

　　﹁但是他打人，罵人，我們受不了！﹂

　　﹁我相信你們應付一個醉漢，是足有餘力的！﹂金山泊答。

　　下人們無奈，只有按照金山泊的吩咐去做。

　　不久，金人聖算是安靜下來了，他被下人扔進寢室的床上，用大被蒙頭蓋起，慢慢的睡熟了。

　　金山泊來至房門前，眼看著他的兒子痛苦如斯，也無可如何，誰叫他愛戀上自己同父異母的妹妹呢？

　　金山泊搖了個電話給吳鴻洲，說：﹁我的孩兒，金人聖今夜酒醉了，據說是在昨天，他買了玫瑰花去探問吳媚的病況，受吳媚一頓辱罵，因此借酒消愁！喝個酩酊大醉。﹂

　　吳鴻洲被弄得莫明其妙，說：﹁他倆是一言不合，就分手了的！金人聖離去時，怒氣沖沖，還把一束花扔進痰盂裏去。﹂

　　金山泊忙說：﹁所以說的是，年輕的孩子們都是如此，一時的意氣，就鬧得無可收拾，其實把話說開了，相信雙方都會沒事的︱︱鴻洲老弟，可否聽我一句話？這就所謂玉成好事，我們雙方都勸勸開好了，明天，你讓吳媚來探金人聖的病，如何？反正我能保證金人聖不會侮辱她的。﹂

　　吳鴻洲需要考慮，他不能讓他的女兒再受到刺激。

　　金山泊加重了語氣說：﹁金人聖在酒醉時，口口聲聲呼喊著吳媚的名字，據我所知道，在這戀愛時間的男女，愛即是恨，恨即是愛；沒有愛，也沒有恨；沒有恨，也沒有愛！金人聖和吳媚就是這樣，他們愛得深，恨也更深︱︱相信你不會以為金人聖會配不上吳媚罷？我也相信吳媚不會配不上金人聖的，我們兩老口子，要玉成這年輕的一對！你說對不？﹂

　　吳鴻洲獃了好半晌，始才說：﹁我得看吳媚自己的意思才能決定！﹂電話就掛斷了。

　　金山泊猜想，吳媚可能會到的；金人聖失去了龍玲子，有吳媚彌補，心靈上總比較好一點，吳媚並非是個壞孩子，就只是龍玲子及早佔據了金人聖的全部的心。

　　但他衷心希望金人聖和吳媚的戀愛能成功。

　　※※※

　　金山泊不肯再做夜行人了，他的處境已經是夠困惑的了，他不希望再招致更多的麻煩。

　　他無法和龍玲子會面，唯有等候機會。

　　這天，是白玉娘擺下盛大宴會的日子，為歡送賈公子出國，賈仁心的一家人是主客，餘外邀請的全屬陪客。

　　金人聖和吳媚都曾接到請帖，自然，他倆都是重要的陪客之一。

　　金山泊也準備好了，他又要做一名不速之客，借此機會，和他的女兒相見。

　　莫狄是個厲害的人物，一大早他就來拜訪金山泊說：

　　﹁今晚上有一個盛大的宴會，你可準備參加嗎？﹂

　　﹁你指的可是白玉娘的宴會？﹂金山泊很勉強地笑了笑。﹁我並不打算參加，因為我並非是被邀請的客人！﹂

　　莫探長也冷笑起來，說：﹁但是金老兄，我交情已擺在前面了，我曾向陳福老請示過，希望你帶妳的女兒歸案？﹂

　　金山泊矜持了半晌：﹁助人助到底，送佛送上天，我請你給我多幾天的限期給我考慮！﹂

　　﹁在人情上，我有答應你的可能；可是在公事上，我又無法接受你的要求！﹂莫探長很隨便地說：﹁據我的猜想，你很有可能會帶你女兒逃亡！﹂

　　的確，金山泊早已經準備好了，他已雇好了一艘汽船，準備向龍玲子說明利害關係，及她的處境，將她說服之後，就帶她出走。

　　甚至於金山泊會不擇手段，施用迷藥，將龍玲子綁架，這是為她的安全著想。

　　莫探長告辭了，似乎他的目的，就是來向金山泊說上這幾句要脅性的話而來的。

　　金山泊非常擔憂，莫探長是個老奸巨猾的警犬，他的詭計，真是防不勝防。

　　晚上白宅的宴會，他必定有陰謀。

　　正在這時，電話的鈴響了，金山泊拈話筒，很意外的竟是龍玲子打來的。

　　﹁我找妳找苦了！妳的乾媽實在控制得太牢，妳怎麼會有機會給我打電話？﹂金山泊說。

　　﹁乾媽和白金鳳、鄒鳴全外出邀客去了，我借這個機會，想問您個問題！﹂

　　金山泊聽這句話，心中就是七上八下，忙問：﹁什麼問題！﹂

　　﹁昨晚上，我又到元朗的織造廠去，結果，那間屋子好像是廢了，裏面是空洞洞的，好像鬼屋一樣，是否我媽媽出了什麼事情？或是你把她遷移到另外的地方去了？﹂

　　金山泊吶吶說：﹁妳為什麼又去了呢？﹂

　　﹁那一天晚上，我去過了，正碰上她在精神不正常的時候，她幾乎要了我的命，所以，我希望在她精神正常的時候，再和她仔細談談！﹂

　　﹁妳需要和她談些什麼呢？她精神不正常的時候比較多！﹂

　　﹁假如我們是母女關係，分別十數年，總應該有多一點的團聚時間罷？﹂龍玲子關切地說：﹁你是否要讓她迴避我而把她遷移到什麼地方去了呢？︱︱或是媽媽出了什麼問題？﹂

　　金山泊很難答覆，他仍還是不希望讓龍玲子知道尤翠自縊畢命的消息，避免讓龍玲子遭受刺激。﹁這說來話長，不是三言兩語可以了事的，可否再找個機會，我們詳細談談……﹂

　　﹁怎麼找機會呢？﹂

　　﹁今晚上我會做不速之客，參加你們的宴會！那時候我們溜出去，再詳談如何？﹂

　　﹁噢！乾媽回來了，我只有掛電話啦！那麼一言為定，晚上見！﹂

　　※※※

　　白玉娘外出邀客，這是她搞交際事業應有的禮貌，在社會上的巨頭之中，除了請帖以外，有時候還要親自出馬邀客的。

　　她在突然之間返家，一踏進門，她的眼睛是何等犀利，一眼就看見龍玲子慌慌張張置下電話筒。

　　白玉娘即抓住了龍玲子問道：﹁妳給誰打電話了？﹂

　　龍玲子很鎮靜，說：﹁我和妳一樣，也是在邀客！﹂

　　﹁妳邀誰？﹂

　　﹁乾媽，妳是把女兒當囚犯還是當什麼？否則為什麼將我管制得這樣嚴，連打一個電話，也要盤問？﹂

　　白玉娘無話可說，長嘆一聲：﹁唉，女兒啊，別的我並不擔心，我只怕你和金山泊那老賊交往，妳年紀太輕，容易受人欺騙！﹂

　　﹁我不會受任何人欺騙的！﹂龍玲子答。

　　白玉娘見龍玲子的情緒不大對勁，馬上改變了語氣，含笑說：﹁裁縫店我已經替妳去過了，妳的新衣裳馬上替妳改好送來，今晚上要好好的打扮，要知道，今晚上這宴會，完全是為妳開的！﹂

　　﹁為我開嗎？乾媽對賈宅的行動計劃還未有成熟罷！﹂

　　﹁唉，孩子，我只是這樣說說，妳又何必一定要為娘的不好受？﹂

　　※※※

　　是夜，白宅的門前，打掃得粒塵不染，屋子內也拭抹得几明桌淨，花瓶裏插滿了鮮花。

　　不到七點鐘，門外的小汽車源源到達，差不多盡是流線型的新式汽車，最寒酸的客人，也是喚計程車而來。

　　白宅內熱鬧非凡。各式各樣的客人全有，不過以穿小禮服的居多。

　　這個宴會，白玉娘特別慎重，她穿了一身新，枯瘦如鷹爪的指頭上還戴上兩克拉大的鑽戒。

　　鄒鳴在白玉娘的逼令下，也穿上一套新西裝，他畢生是吊兒郎當的人，生平最恨西裝，但是今晚上宴會，是屬於洋派的宴會，不得不打扮得比較洋派一點。

　　龍玲子和白金鳳仍還在打扮，她倆是主要的人物，不到宴會開始時，是不會下樓的。

　　金人聖和吳媚已經是座上客了，他倆相約好，雙雙而來，兩人同是失意人，不同的就只是金人聖對龍玲子仍懷有一線希望。

　　賈仁心父子幾個也到會了，白玉娘特別獻殷勤，陪伴在側，一一替他們介紹到場的客人。

　　在大客廳的正中央，擺出了凹字型的長餐桌，舖上了白布，和銀色燦爛的餐具，差不多兩三個座位之間，便有一瓶香噴噴的鮮花。

　　臨時雇用的僕歐早在侍候，白玉娘學足了洋派，耍出西式交際場合的全部功夫。

　　鄒鳴已在搖鈴了，那是在催促客人入座，白玉娘先延請主客和貴賓，分別按預先列好名次入座。

　　是時，樓梯上龍玲子和白金鳳同時出現了，龍玲子穿的是一身露胸露背玫瑰紅的蟬翼輕紗晚服，有鑽石耳墜，鑽石項鍊，鑽石手鐲，打扮得雍容華貴如同王妃一樣。

　　白金鳳卻是一身素白的輕紗晚服，她戴的是珍珠耳墜，珍珠項鍊和珍珠手鐲，儀態萬千。

　　鄒鳴首先給她倆鼓掌，馬上，全體客人響應，掌聲如雷。

　　客人紛紛入座了，正在這時，來了兩位不速之客，第一個到步的是莫探長，白玉娘自從知道他是一個警務人員之後，對他不會不注意，但是對這個不速之客白玉娘又無可如何，她還得移座特別趨前接待。

　　等到上菜時，又另來了一個不速之客，那就是金山泊，他打扮得非常整潔，穿了一套小晚禮服，態若自如。自己找了座位，就坐下了。

　　白玉娘不樂，亦無可如何。

　　莫探長早已經預料到了，金山泊是非到不可的，並不以為奇，他只淡淡地笑了一笑。

　　龍玲子很高興，金山泊在宴會裏出現，她正有著許多問題，需要和金山泊當面解決。

　　白金鳳和鄒鳴驚愕不已，他們要看白玉娘的意思為意思，他們看著白玉娘板著臉不動聲色，自然也不敢有什麼表示。

　　金人聖看見了父親，也暗覺奇怪，他老人家為什麼也會參加此宴會呢？吳媚觸景生情，垂下了頭。

　　賈仁心父子，是白玉娘的主要客人，因為金山泊到會後，這父子三人看出每一個的表情都不一樣，深感詫異，不由也開始對金山泊注意了。

　　白玉娘準備的是很豐盛的酒菜，碟數很多，菜上至半途，所有客人都紛紛向主人及主客敬酒。

　　金山泊也不例外，他端著酒杯，來至龍玲子的面前，龍玲子很機警，馬上起立還禮。

　　﹁我們怎樣找機會交談？﹂金山泊問。

　　﹁等舞會開始！﹂龍玲子輕聲笑。

　　白玉娘對龍玲子的一舉一動，都是十分注意的，馬上就岔上來了，她扶著拐杖挺身在金山泊和龍玲子之間。

　　她指點著金山泊的胸膛說：

　　﹁你來幹什麼？誰請你來的？你假如不要臉的話，我可以當眾指斥你是白食而來的，攆你出大門去！﹂

　　金山泊冷笑，回答說：﹁今天我是龍玲子的客人，假如妳不給我面子，也等於是不給龍玲子的面子！妳要鬧，我不在乎，妳自己將難下台的！﹂他似乎是有恃無恐。

　　白玉娘怒目圓睜，回顧龍玲子。

　　龍玲子不慌不忙，說：﹁乾媽，今天這宴會，是用我的名義而開的，我該有權邀請一些客人罷？﹂

　　白玉娘大怒，但在此宴會之中，她仍還是主人，無法和乾女兒生氣，同時，過來敬酒的客人過多，白玉娘是個愛面子的人，不得不裝笑臉和這些客人應酬應酬。

　　龍玲子給金山泊解了圍，也得要應酬客人，金山泊便歸座了。莫探長是有著特別的任務而來的，他已移座來至金山泊的身畔。

　　﹁剛才的那一幕很精采！我全注意到了！﹂莫探長散閒地說，他故做輕鬆狀，不想引起任何人注意。﹁據我看你們的表情，很可能是你失敗了！﹂

　　金山泊並不想回答，但是對這隻老警犬他又不能不加以敷衍。他最大的希望，是希望能夠拖延時間。﹁莫探長，你好像知道得太多了！假如不是陳福老從中說話，恐怕你早動手了！﹂

　　﹁我知道你曾經去拜會過陳福老了！陳福老交待我應盡江湖上的道義，給限期讓你帶女兒歸案！假如你不能遵守諾言的話，我只好實行我自己的計劃！﹂

　　﹁由此可見，莫探長不過是個偽君子！所談的道義，還是為自己表功！步步緊逼我出賣自己的骨肉。﹂

　　﹁金老大言之過重！﹂莫探長有點難堪，獃了片刻，自衣袋間取出一小張紙片，很鄭重地說：﹁不管你對我的看法是如何，今晚上的宴會，很可能有意想不到的意外發生，這張紙片，是剛才在侍役上菜時，壓在我的碟子底下的，當時，我並沒有注意，等到他們換碟子時，我發現了這張紙條！已不知道悄悄置放這字條的侍役是何人？﹂

　　金山泊深感詫異，接過莫探長手中的字條，展開一看，只見上面潦草的寫上了一行字。

　　﹁欲知蜘蛛賊是誰，請即檢查衣帽間！﹂

　　﹁檢查衣帽間？﹂金山泊楞了一楞。

　　莫探長點了點頭，﹁是的，我已經特別到衣帽間去檢查了一次！發現了這個︱︱他自衣袋中掏出了一束五爪金龍軟索，那正是幹蜘蛛賊所持有的證物。﹂

　　﹁你在什麼人的衣裳裏搜出來的？﹂金山泊問。

　　﹁吳媚小姐的大衣裏。﹂莫探長答。

　　﹁噢，這太卑鄙了！﹂

　　﹁我也明曉得這是栽贓，但是當我到衣帽間裏去檢查時，有好幾位新聞記者盯牢了我，他們也是被邀請的客人！一定要查問我檢查出來的是什麼東西。﹂

　　﹁你怎樣回答？﹂

　　﹁我說這是孩子們跳繩的繩索！但是這些無孔不入的傢伙會相信嗎？現在我唯一的希望，是明天這消息不要見報，否則，吳媚等於是跳進了污水潭，怎樣洗也不會洗得清了！﹂

　　金山泊回首去看那和金人聖坐在一起的吳媚，她和金人聖尚有說有笑，把憂鬱扔在一邊，還不知道已經有大難臨頭了。

　　﹁這條五爪金龍，我已經看過它的爪型，正是每次凶殺案發生所在地的爪痕！﹂

　　﹁不！莫探長，你應該查明是哪一個侍役給你遞字條？他是奉誰的命令？又應該查明，在你檢查衣帽間時，是什麼人傳遞消息，讓那些新聞記者過去的？﹂

　　﹁侍役容易對付，我已吩咐手下將他們一一登記以後，一一傳訊，但是新聞記者就難對付了，在新聞界的行業之中，有一句話，就是新聞不追究來源，我對他們無可如何。﹂莫探長說。

　　金山泊取起那張字條，細看上面的字跡，這字條是誰寫的呢？不外乎是白玉娘、龍玲子、或白金鳳、鄒鳴，這四個人，誰會做出這樣卑鄙齷齪的事情呢？

　　他細辯看字跡，鄒鳴的字跡他最熟悉，但這絕不會是鄒鳴所寫的！金山泊能夠肯定。龍玲子的字跡金山泊也曾看過，絕對不相同，白玉娘和鄒鳴所受的教育並不多，不會寫出這樣流利的字。

　　那麼，這字條會是誰寫的？金山泊想不通，金山泊說：

　　﹁莫探長，你要在侍役的身上多下工夫，很可能就是他們搗的鬼。﹂

　　﹁但是既有報告，又有證物，我怎能不過問吳媚呢？﹂莫探長含笑說。

　　﹁吳媚是一個好女孩，你不能讓她蒙受委屈，這女孩子已經自殺過一次了，你不能再打擊她的自尊心！﹂

　　﹁自殺過一次？為什麼我不知道？﹂莫探長似又抓到了另一條線索。

　　﹁他的父母，認為家醜不可外揚，只把女兒的性命救回來，就算作罷。﹂

　　﹁可是救她的醫生，若不將事實報告，這是違法的！我在公職的立場上一定要查究！﹂莫探長態度堅決的說：﹁你可知道這醫師是誰？﹂

　　金山泊不樂：﹁若是莫探長一定要害人的話，請你自己去調查，今天算是我說溜了嘴，出賣了自己晚輩的情報，將來的道德責任，由我擔負就是了！﹂

　　莫探長哈，哈，哈，笑了起來：﹁沒想到金老大還是講道義的！那麼，我只好放棄吳媚的線索，靜待你把你的女兒帶來歸案了。﹂

　　以後，客人要歸座了，莫探長匆匆讓開，他看到金山泊的臉色非常尷尬，似乎這個收山了的江湖上的老長輩，已完全陷在他的手中了。

　　※※※

　　舞會開始時，白玉娘已密切關照過鄒鳴和白金鳳二人，要切實的盯著龍玲子，絕對不要給龍玲子和金山泊有接觸的機會。

　　白玉娘向鄒鳴說：﹁在必要時，可以引誘金山泊到後花院去，給他一頓苦頭吃吃！關照薛寶，他可以做你的護身符！﹂

　　鄒鳴唯唯諾諾。

　　這個舞會，請的是香港一批大學生自組成搖滾的業餘樂隊，都是玩票性質的，有十餘人，有奏樂的也有歌唱的，陣容整齊堅強，因為是玩票性質，不在乎金錢，所以，節目都很輕鬆。

　　金山泊的主要目的，是希望能有機會和龍玲子單獨相談，這是龍玲子所僅有能逃出﹁魔掌﹂的最後機會。

　　但是，在此場合之中，龍玲子是夠忙的，她需要應付許許多多的客人！金山泊很難得到機會。

　　白金鳳卻趨上來了，她笑吃吃地說：

　　﹁金先生，我老想找機會，能和你單獨談談，不知道你跟我可有﹃談﹄的興趣？﹂

　　金山泊感到詫異，他很懷疑，也許白金鳳是代替龍玲子或白玉娘傳話來的，於是，他點了點頭。

　　白金鳳使了個眼色，便穿出客廳，朝花園外出去了。

　　金山泊跟隨在後，心中也沒考慮到或會有什麼特別的陰謀，白金鳳領金山泊來到花園外之後，態度詭秘，她一直將金山泊引至屋後車房的轉角處，那地方已和屋子內的每一個視線角度都不接觸。

　　金山泊已開始疑惑了，但態度處之泰然，因為在他的眼中，白金鳳還是女兒輩。﹁妳有什麼話要向我說呢？﹂

　　白金鳳始回過頭來，馬上臉色一沉，說：﹁我奉乾媽之命，要把你攆出屋子去！﹂

　　金山泊一愕，但很沉著地說：﹁這好像很不禮貌吧？妳知道我是龍玲子的客人嗎？今天她是這宴會的主人呢！﹂

　　﹁你每到一個地方就都搗亂，乾媽無法對你容忍！所以叫我來向你傳達，希望你馬上自動離去，要不然……﹂

　　﹁要不然怎樣？﹂

　　﹁要不然就攆你出去！﹂

　　﹁你有這個能力嗎？﹂

　　﹁當然！﹂白金鳳擊掌為號，在金山泊的背後便閃出兩名大漢，一個是白玉娘的保鏢薛寶，另一名卻是老槍鄒鳴。

　　金山泊勃然大怒，白玉娘的作風越來越是惡劣了，可謂膽大妄為，以他一個人而言，對付白金鳳和鄒鳴兩個人，是絕無問題的，但薛寶可是個楞人，楞頭楞腦的，天生就一股蠻勁，對白玉娘唯命是從，說幹就幹的，金山泊不得不警惕自己。

　　﹁白金鳳，妳的手段太卑鄙了！﹂金山泊正色說。

　　﹁你自己走路？還是要我們動手？﹂白金鳳噘起了唇皮再說。

　　薛寶已有動手之意思，金山泊為自衛計早已經戒備，他猛然怒目圓睜，指著鄒鳴說。

　　﹁鄒鳴！你有種嗎？﹂

　　鄒鳴對金山泊向來畏懼三分，當然他沒有種，馬上退縮了兩三步，白金鳳一遞臉色，薛寶卻朝金山泊衝過來了。

　　對付這種蠻人，要預防他那一身的蠻勁，金山泊退出一個箭步，說：﹁薛寶，你要自討苦吃了！﹂他伸手向口袋一掏，已摸出一幅布包，捏在手中，薛寶不會在意這些，他自持天生孔武有力，像金山泊那種身材的人，三兩個人不會是他的對手，他撲過來了。

　　金山泊已偷偷的解開了手中的布包，等薛寶撲近，驀地一揚手，布包散開，散出了一團如同煙霧似的東西，直撲薛寶的臉上，將他的眼睛迷住了，薛寶急忙揉眼。

　　金山泊趁機飛起一腳，朝薛寶的胸脯跺去，薛寶的眼睛著了迷霧，無法招架，踉蹌一跤，仰天跌在地上。

　　金山泊的動作更快，他就利用手中的持著布物，另自衣袋中摸出一小瓶藥物，洒在布物之上，一竄上前，用一腳踏在薛寶的胸脯之上，用手中的藥抹向薛寶的口鼻矇去。

　　薛寶只掙扎了片刻，便不再動彈了，好像死了一樣，直條條的躺在地上。

　　白金鳳和鄒鳴兩人，原是靠薛寶壯膽子的，看情形不對，鄒鳴早溜掉了。白金鳳還楞楞地站在那裏。原來，這藥物是金山泊準備好了，為對付龍玲子用的，這會兒，為了應付薛寶，只有先將藥沫用掉了。他能制住了薛寶，白金鳳和鄒鳴兩人也不必擔心，尤其是鄒鳴早已經溜之大吉，只剩下白金鳳一個人，對付這女流，金山泊足有餘力。他將薛寶迷倒之後，扭轉身來，只看見白金鳳仍凝呆在那裏，貼牆角而立。

　　﹁我是蜘蛛黨的正宗，妳只是旁門左道，妳想和我較量嗎？﹂金山泊冷笑說。

　　白金鳳的額上冒著冷汗，到這時候，她才意會到需要逃走不可了，當她在一抬腳之間，金山泊已給她一記掃堂腿，白金鳳倒頭摔了一跤，金山泊已撲上前，將白金鳳按在地上，白金鳳欲叫喊，金山泊用手帕將她的口堵上，並壓得牢牢的使白金鳳連呼吸也告窒息。

　　白金鳳的晚服上有腰帶，金山泊將它解了下來，綑綁了她的雙手，使她連一點反抗的力量也失去，然後，將她抱進汽車間，那兒多的是廢繩，他將白金鳳當做了廢物，全身上下，用繩索綑得牢牢的，假如沒有人解救的話，休想能逃得掉。

　　金山泊在想，假如把薛寶也拖進車房，讓他們兩人躺在一起，然後將車房鎖上，或可以省掉許多麻煩。當他走出車房之外，欲拖曳那直條條的躺在地上如同死人似的薛寶時，又出了意外。原來龍玲子出現在他的跟前。

　　﹁我注意你和白金鳳已經很久了！我追蹤出來，看到你和薛寶打鬥的情形，又看到你將白金鳳綑綁，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龍玲子說。

　　金山泊對龍玲子並不懼怕，獃了片刻，他將白金鳳綑牢後，又把薛寶拖了進去。走出了車房時將大門加上了鎖，始才說：﹁白玉娘吩咐白金鳳和薛寶，將我攆出宴會去，我不能示弱。﹂

　　﹁你這種做法，不怕闖禍嗎？﹂

　　﹁為了妳的安全問題，我不惜犧牲，何況囚禁兩個暴徒並不違法！﹂金山泊拖著龍玲子朝外走：﹁妳的母親，一定要我將妳導上正途，我不得不費心思，甚至於甘冒生命的危險！﹂

　　﹁說到我的母親，你將她藏到那兒去了？﹂龍玲子瞪著眼睛問。

　　﹁唉︱︱﹂金山泊長嘆一聲，話猶未出口，屋外已經起了一陣腳步的聲息，龍玲子又說：﹁剛才，我看到鄒鳴急急忙忙進屋子去了，很可能是去向乾媽報告，我們要小心。﹂她主動的拉著金山泊向前跑步，要躲過這方向的視線。

　　果然不出所料，是鄒鳴帶著那蹶腿的老太婆，一拐一拐地向車房趕出來了。

　　龍玲子路道熟，帶著金山泊躲藏在黑暗處，蹲伏在地上，屏息凝神，靜看他們的動靜。

　　只聽得白玉娘斥罵鄒鳴說：﹁車房好好地在鎖著，一點動靜也沒有，這是怎麼回事？﹂

　　﹁我們剛才出來的時候，車房好像是開著的。﹂鄒鳴急答。

　　白玉娘便去敲車房的門，砰，砰，砰，連一點動靜也沒有。這個蹶腿的老太婆便惱了火。

　　﹁我早關照過你，少吸煙！少喝酒！少打嗎啡針！你的神志就不會昏迷了；至少也可以少給我添麻煩。﹂

　　﹁四姐，我向你所說的完全是事實，妳怎麼反向我疑心起來了？﹂鄒鳴有苦說不出口。

　　﹁這車房，只有三根鑰匙，我一根，龍玲子一根，白金鳳一根，誰還能打開這車房的大門？﹂白玉娘說。

　　﹁但是我剛才看見車房門明明是打開的。﹂鄒鳴搔著頭皮說：﹁我親眼看到薛寶被金山泊打倒，白金鳳又被他擒拿，我雖不在現場但是我的確看到了。﹂

　　﹁但是現在，他們的人呢？﹂

　　﹁四姐，妳還怪我不行？我除了嗜好愛吸嗎啡以外，什麼時候向妳撒過一點謊？﹂

　　﹁薛寶和白金鳳在一起，金山泊即使使用迷魂藥，也無法打倒他們兩人，你是否存了心在恐嚇我？﹂白玉娘原是個多疑的人物，她在疑惑鄒鳴之投靠，是金山泊所用的反間計：﹁鄒鳴！我不說別的，自從你離開金山泊向我投靠以來，你對我有什麼貢獻？你除了每天向我索錢，花費在黑白兩頓上，以及你要嫖、要賭，此外，你還替我做了什麼事情？今天，我命令你盯牢龍玲子和白金鳳兩個女兒，你做到了嗎？你所給我一切的答覆是這樣的含糊︱︱要知道，今天我賺幾個錢，擺出這場面，實在不容易，你不能夠把我只當做支錢的錢莊，要老老實實的為我賣上一點力。﹂

　　鄒鳴連喊冤不迭，但是白玉娘向有這種習慣，她斥罵起人來，是喋喋不休的。

　　金山泊和龍玲子在黑暗中，這些話全聽到了。龍玲子也頗有疑惑，她問：﹁這車房的大門，你是怎樣打開的呢？﹂

　　金山泊答：﹁我有百合匙！﹂

　　﹁你怎麼將薛寶打倒的？他的塊頭這樣大？﹂

　　﹁我用了迷藥！對付這種沒有頭腦的人是很容易的！﹂

　　不久，只見白玉娘和鄒鳴離去了，也許，他們是回屋子去找尋開車房的鑰匙。

　　龍玲子便放了膽站了起來，在葡萄藤架之下，找了個座位坐下：﹁你今天肯冒險來參加這個宴會，可能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告訴我罷？﹂

　　金山泊吁了口氣，說：﹁我的目的，是為救我的女兒而來！﹂

　　﹁你還沒有告訴我，你把我的母親藏匿到那裏去了？你的用意，是否是怕我和母親見面？﹂

　　﹁我既然引你們母女相見，為什麼還要將她匿藏呢？﹂金山泊吞吞吐吐地說，他知道龍玲子的時間不能耽擱太久，白玉娘回返屋子之後，發現兩個女兒都失了蹤，必然會發動她全部的人力，加以找尋。所以，他需要趕時間。﹁玲兒！我需要向妳說明……妳不但需要收手，還需要馬上跟我走！因為警探網正包圍著妳，包圍著白玉娘，包圍著你們這一家人。﹂

　　龍玲子半信半疑，揚了揚眉毛，她心中在想，憑白玉娘的交際手腕，及她們平日交結的一些朋友，盡都是上流社會，有名譽有地位的名流，警探方面，又怎會對她們懷疑？而且，龍玲子自命在外犯案，從未失過風，也沒留下過什麼蛛絲馬跡，警方又怎會懷疑到她的頭上？金山泊的話可靠嗎？也許是故意對她恫嚇，以逼她收山而已。

　　﹁你還未有向我說明，我的母親到那裏去了？﹂她又問。

　　金山泊猶豫了半刻，立下決心說：﹁玲兒，我說出來，怕妳受刺激！﹂

　　﹁我什麼樣的刺激都受過了，不會在乎的！﹂她說。

　　﹁我引妳們母女相見之夜，事後，你又單獨前往，尤翠病正發，幾乎將妳殺了，妳逃走之後，大門大開，尤翠為追妳追出了屋子，在屋外，又差點將跟蹤著我們的一個人殺了，這個人，就是莫探長！﹂

　　﹁莫探長？﹂龍玲子驚訝起來。﹁莫探長為什麼要追蹤我們？﹂

　　﹁他要證明你與我的關係！﹂

　　﹁道於他有什麼用處？﹂

　　﹁我是蜘蛛黨這脈的掌門人；我收了山，但是我的後輩在外犯案，他不得不追蹤我，他懷疑所有的案子都於我有關！﹂

　　﹁他已經懷疑到我了？﹂龍玲子疑惑不已，這好像是不大可能的，白玉娘掩護得這樣好……

　　﹁是你的親生母親給妳洩漏了秘密，她追出屋子之後，拼命喊﹃我的女兒﹄，還號啕大哭，莫探長已經知道，你就是我的女兒了，命我自動帶妳歸案！﹂

　　﹁那麼，今天你的目的是為拿我而來的？﹂

　　﹁不！我是為救妳而來！﹂金山泊正色說：﹁玲兒，我已經預備好了一艘船，我們馬上動身逃走。﹂

　　正在這時，金山泊和龍玲子，又看見白玉娘和鄒鳴匆匆忙忙走出了屋子。

　　龍玲子，比金山泊更是緊張，她拉著金山泊，跑出了葡萄架，因為，這地方，是她們幹交際事業的一個重要聯絡感情的所在，白玉娘或許會找到這地方。

　　白玉娘有車房的鑰匙，她大概是聽信了鄒鳴的報告，將車房的鑰匙取出來了，將車房打開，扭亮了電燈。

　　﹁啊！﹂白玉娘大吃一驚，事實擺在眼前，和鄒鳴的報告沒什麼兩樣。

　　她的保鏢，躺在地上，好像是一具死人一樣，直條條的動也不動，除了呼吸尚存之外，簡直是一具屍首。

　　另外，她看到她的乾女兒，白金鳳，手腳俱被綑綁，嘴巴也被綑紮，躺在那工具架及油桶之旁。

第十三章　棋差一著

　　白玉娘看到眼前這種情形，她可有點沉不住氣了，馬上親手把白金鳳解開，急切說：﹁怎麼回事？﹂

　　白金鳳咳嗽不已，喘氣息說：﹁金山泊用迷藥把薛寶迷倒，玲姐來了，他就把玲姐架走了……﹂

　　白玉娘大驚，龍玲子是她的精神及行動以及生活上的靈魂，若是金山泊將龍玲子奪走了，就等於將她的後路完全斷絕了；她想做蜘蛛黨掌門人的野心，也將永遠無法實現了。

　　白玉娘的希望及她未來的理想，全寄附在龍玲子的身上，她不能損失龍玲子，因之，她著了急，不知道金山泊將龍玲子弄到那兒去了。

　　﹁金鳳，妳可看見他們是朝那一方向走的？﹂她問。

　　﹁金山泊將車門關掉了，我看不見。﹂

　　﹁龍玲子可是自願和他一起走的麼？﹂

　　﹁她好像已投向了金山泊那一邊，乾媽，龍玲子和金山泊到底有著什麼關係？他們好像很友善呢……﹂

　　白玉娘好像恨透了，她咬牙切齒地說：﹁這個老賊，我恨他深入骨髓，總有一天，我會殺他的。﹂

　　﹁但是來不及了，他已經將玲姐帶走了！﹂白金鳳撫摸著被綁過緊的手臂，邊帶著妒忌說：﹁情形已經完全不對勁了，玲姐好像已中了金山泊的迷惑，投向他那邊去了，玲姐眼看著我被金山泊綑綁，她非但不幫忙救我，反而和金山泊有問有答，還幫他把車房的大門關上。﹂

　　﹁你別胡說，玲兒不會的。﹂

　　白玉娘知道，薛寶所著的這種迷藥，是祖師爺傳下來的，在他們這脈子弟之中，只有金山泊一個人懂得配製，又懂得如何解掉，白玉娘眼瞪瞪的看著，束手無策。

　　金山泊所用的這種藥沫效能極強，被迷倒的人，起碼一天一夜不醒，白玉娘既不知如何解救，薛寶在廿四小時之間是休想醒轉了。

　　﹁四姐，怎麼辦呢？叫下人來把他抬進屋子去罷！﹂鄒鳴說。

　　﹁胡說！屋子內客人那麼的多，家醜不能外揚，而且在客人之中還有一個莫探長，這件事情，不能引起他們的注意。﹂白玉娘考慮再三，薛寶若在這車房內的水門汀地上躺個一天一夜，必然會著涼生病的：﹁鄒鳴，你到傭人房去，取兩床棉被來，就讓他在這裏睡二十四個小時罷！千萬別讓人看見了﹂

　　鄒鳴唯命是從。匆匆的就走了。

　　﹁妳可知道金山泊和龍玲子跑到那裏去了？﹂白玉娘又問白金鳳說。

　　﹁誰能知道？他們兩個人，都是鬼鬼祟祟的，好像是有著什麼特別的私情一樣！說不定就會幹出情奔的把戲，……我也不明白，玲姐並不是個糊塗人，為什麼和這個老頭子勾三搭四，若論年齡，金山泊都可以做她的父親啦！﹂

　　白玉娘是個精明人，聽白金鳳的語氣可猜出白金鳳是在故意加油加醬，她知道金山泊的為人，和他的性格，金山泊和龍玲子的母親曾有過海盟山誓之戀，斷不會在今天，又來勾引尤翠的女兒；只是，她搞不清的一點，就是近來龍玲子的態度轉變得厲害，很可能有反叛之意這是事實。

　　龍玲子和金山泊究竟有著什麼特別的關係呢？白玉娘著實猜不透澈，她撫養龍玲子，已經有十年整了，將她養大成人，又訓練成一個傑出的蜘蛛賊，只憑這些，龍玲子就不應該有反叛她的理由。

　　﹁乾媽，妳在想些什麼？﹂白金鳳忽問，她已看出白玉娘的神色不太正常。

　　﹁不！我在奇怪，為什麼龍玲子和金山泊會搞得這樣熱絡，我用一條手臂，一隻蹶腿，把你和龍玲子兩人撫養長大，你和龍玲子的意見分歧，那是妳們年輕人私底下的事情，但是和金山泊，我倒想不通。﹂

　　白金鳳大窘：﹁我和玲姐並沒有意見分歧……﹂

　　﹁我知道，妳們兩人的意見不合，是為爭奪一個金人聖︱︱金人聖是金山泊的兒子，我在猜想，龍玲子的態度轉變，是否為爭寵於金山泊？﹂

　　﹁噢！乾媽，妳老人家誤解我了！﹂白金鳳吶吶說。

　　﹁我不誤解任何人，事實就是事實，我斷了一條胳膊，殘廢了一條腿，但是我的眼睛還是雪亮雪亮的，妳和龍玲子明爭暗鬥，瞞不了我！﹂白玉娘目光灼灼，理直氣壯地說：﹁妳和龍玲子都是我的女兒，我愛妳們的份量是相等的，若是妳們為爭奪一個男人而傷了姐妹的和氣，那我可有最絕的做法︱︱我會將金人聖殺掉，讓妳們兩個人誰也得不著！何況，這小子還是我們的仇人之子呢！﹂

　　白金鳳大驚，私底下，她的確暗戀著金人聖；但是金人聖又對龍玲子專心專意，所以她一直暗地佈置陰謀，希望有一日能將龍玲子擊敗。

　　但是若以白玉娘的做法而言，來個玉石俱焚，那又未免太可怕了；尤其，她豈能忍心看著金人聖被白玉娘殺害？

　　正在這時，鄒鳴可抱著兩床大棉被，又來到車房之間。他們三個人合力，將薛寶抬起。

　　舖了一床棉被在水泥地上，讓他睡下，另又用一床被子，給他蓋好。

　　﹁金鳳，妳回到屋子去，好好的招待客人，鄒鳴和我一起，去找龍玲子，假如這一次，我發現她和金山泊在一起，又有什麼陰謀的話，我絕對不會饒她，我這個人是說得出做得出的！我能將她養大，也能將她毀掉！﹂白玉娘向白金鳳吩咐之後，緊捏著手中的鋼製拐杖，帶著鄒鳴，跨出了車房的大門，復將大門鎖上。

　　白金鳳因為曾在地上打過滾，身上衣裳全髒了，需要回閨房去更換衣裳才能再見客人。

　　白玉娘和鄒鳴已開始在花園內搜索。

　　以上的情形金山泊和龍玲子在暗敝處窺看得一清二楚，這時候，他們更需要躲避白玉娘的視線，找一個更安全的地方躲藏。

　　金山泊說：﹁玲兒，妳的時間不多了，假如妳相信我的話，妳現在就跟我走！反正船已準備好了，我馬上帶妳逃出香港，過了明天，恐怕又會另生枝節……﹂

　　龍玲子不肯，說：﹁不！我不把我和母親的問題搞清楚，我是不會相信任何一個人的！恁是天崩地裂，我也只有逆來順受隨著命運支配，絕不會告饒的。﹂

　　金山泊很焦急：﹁玲兒，妳已經和妳的母親見過面了，難道說，妳還對我有什麼懷疑？﹂

　　﹁對！我還要和母親再見上一面，在她清醒，沒有病發的時候，我要她親口告訴我，我和你之間的關係，當時的情形究竟是怎麼回事？你以為憑你的三言兩語，我就會跟你出走嗎？我不是那樣頭腦簡單的人。﹂

　　金山泊非常困惑，龍玲子的要求是怎樣也無法幫助她實現的了，因為尤翠已經自縊喪了命，龍玲子在此生之中，是休想再和母親見面了。

　　﹁你和我之間的關係，尤翠不是已經告訴過妳麼？難道說妳還不相信我麼？﹂金山泊很急切地說：﹁要知道，警方已給我限期，之後會發生些什麼樣的事情，誰也不能預料……﹂

　　龍玲子的態度堅決，搖頭說：﹁你把我和母親分隔開來，禁止她和我自由見面，有著什麼用意呢？︱︱瞧，乾媽和鄒鳴已經找尋過來了，我們得快離開這裏！﹂

　　﹁玲兒，妳為什麼不相信我，我們正好借這機會離開，一走了之，要知道，我為妳已犧牲一切，把事業家產及一切的事情全都拋開，專心為救妳出難！我和你一起走！﹂

　　﹁不！我還需要明瞭許多問題！問題未搞清楚之前，我是絕對不會相信任何一個人的！﹂

　　﹁但是現在我們不離開這屋子，遲早總會被白玉娘找到的！﹂

　　﹁乾媽已搜查過車房，我們現在到車房去，那兒是最安全的地方，她應該不會再進車房去搜查一次罷？﹂龍玲子說完，再不徵求金山泊的同意，領在前面，繞過屋子去，避過了白玉娘的視線，又來至車房前。

　　金山泊有百合匙，很容易的就能將車房的大門再次打開，他們溜進門去，復又將大門扣上。

　　薛寶那廝，仍還躺在地上，只是他的身上已多了一床棉被覆蓋著。

　　龍玲子將電燈滅去，為的是恐怕燈光洩漏了機密，她在事實真相未搞清楚之前，不希望被白玉娘找到。

　　是時，自然是白玉娘很焦灼地，急切要找尋龍玲子。

　　車房內，是黝黑的一片。

　　龍玲子已找了一個車墊子，舖在地上，坐下了，金山泊惴惴不安，在燃吸著香煙，他不知道話該從何說起。

　　金山泊為了要救女兒，不辜負尤翠所留交給他的使命，他需要努力，將一切的難題﹁解決﹂，救龍玲子出險境。

　　他必得要將龍玲子說服，但這女孩子已經野夠了，能將她制服嗎？她的劣根性已經染上了江湖氣息，絕非是三言兩語，能夠將她說服的；金山泊所帶在身上的迷藥，原是為應付龍玲子所用的，在必要時，他可以將龍玲子迷倒，以綁架的方式，攜帶龍玲子逃出了香港這地頭再作道理。

　　但是，他為了應付白金鳳的攻勢及薛寶對他的凌辱，金山泊已經將攜帶在身的藥沫用光了。

　　龍玲子主要的目的，是要逼金山泊將尤翠的匿藏處供出來，她自然不會知道尤翠早已經自縊喪命。

　　尤翠之死，會不會影響龍玲子的病況起變化呢？︱︱這問題直在金山泊的腦海之中盤桓。

　　龍玲子一再逼問……﹁假如你不把我母親真實情況告訴我，我是怎樣也不會相信你的！﹂

　　金山泊還是不忍說，他考慮再三。

　　﹁不會是你已經把我的母親害死了吧？﹂龍玲子忽然說。

　　金山泊大驚，﹁妳別胡說！我怎會殺害我所愛的人。﹂

　　﹁要不然，你為什麼老是吞吞吐吐的？老在迴避這問題？﹂

　　﹁這可難了……﹂金山泊皺著眉宇說。﹁玲兒，妳可知道……﹂

　　﹁知道什麼？﹂龍玲子直接了當，毫不留情地說：﹁難道說，你所指給我的那位母親，只是假扮的，你們是在演戲，只把我矇在鼓裏麼？﹂

　　﹁不……不……絕對不是妳所能料想得到的！……事情的演變，太過可怕，我不忍告訴妳……妳的母親已經死了！﹂金山泊在無可如何之下，只有將事實真相供出了。

　　﹁死了？﹂龍玲子大為震驚。﹁怎麼死的？是你害死了她麼？﹂

　　﹁不！﹂金山泊非常感慨地說：﹁尤翠是為妳而死︱︱她因為不忍連累她的女兒，尤翠在妳逃走之後，她傷害了兩個人，女護士張小姐死了，阿漢受傷，瞎了一隻眼，在後，尤翠逃出屋外之後，又傷害了一個人，那就是警署的老警犬莫狄探長︱︱她的禍可闖大了，幾乎到無可收拾的程度……尤翠不願意連累妳，因之自縊畢命了。﹂

　　﹁你說，我的媽媽已經死了？﹂龍玲子已經起了變態。

　　﹁是的，她是為了妳。﹂金山泊連忙解釋。

　　﹁這未免太殘酷了吧？我︱︱不相信，她已經死了？一定是你害死她的！人死了，總應該有一具屍體，我母親的屍體呢？停放在什麼地方？你總不能夠毀屍滅跡罷？﹂

　　﹁玲兒妳不要衝動！妳的母親，純是為妳著想……﹂

　　龍玲子淚流雙行，她做夢也沒想到她的母親也會死得這樣慘。﹁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回事？金山泊？這可是事實……不要是騙我的罷？你拿任何一個人冒充是我的母親，然後將她送走，編造怪誕的故事，一定要我相信，今天又要逼我逃亡……﹂她痛哭流涕，只因為不肯相信尤翠是死得這樣的慘。

　　金山泊只悔恨藏在身邊的迷魂藥已經用掉了，這時候，欲將龍玲子綁架而走，真比登天還難。

　　這時候，只見龍玲子的眼睛，漸漸的瞪得比核桃還大，還閃爍著青光，頭髮的左額角上，露出一絲絲的白髮。

　　這情形，和尤翠發瘋時的情形相差不了多少。

　　金山泊因為心裏已經有了底，知道龍玲子和尤翠的病況是屬於遺傳性的，由她們的祖先，傳下來就是如此。

　　這種怪病，每在病發時，絕對是六親不認的！金山泊不得不警惕自己。他趕忙掣亮了電燈。

　　﹁你這魔鬼，你這妖怪……我要殺你，殺你，殺你，殺你……﹂龍玲子咬牙切齒地說。她左額上的頭髮越漸見白，那是一根長絲，直透至腦門頂上。

　　正等於尤翠在病發時，滿首白髮，只有一撮黑髮向上冒昇，這情形是一樣的。

　　金山泊侍候尤翠多年，對這個瘋的怪病不會不清楚，雖然曾經有好些人向他提出過警告，但是金山泊從未有考慮過第二代的問題。

　　忽然，龍玲子伸張雙手，向金山泊的咽喉間掐去，這是她病發的跡象，正等於她的母親一樣，直至取了他人的性命為止。

　　﹁玲兒，妳不要瘋了！﹂金山泊需要招架，他摑了龍玲子一記耳光，但那毫無用處，龍玲子似已麻木不仁，直向他逼過來！

　　車房的大門已經關上了，金山泊必需要有時間將它打開，龍玲子病發已至六親不認的程度了。

　　她好像成為一具行屍一樣，像殭屍樣的行動，忽然向金山泊直衝過去。喃喃地咀咒說：﹁我要殺你，我要殺你，你殺害了我的母親……﹂

　　金山泊大恐，提出警告，﹁玲兒，妳要冷靜，冷靜點！要努力忍耐，忍耐著別讓病發！不要學妳母親一樣……否則每一次病發之後，病就更加深了。﹂一面，他偷偷的拉開了門閂。

　　龍玲子已伸開了雙手，向金山泊的咽喉掐過去。她的怪病發了，發至無可收拾的程度，一定要殺人發洩後始才能冷靜下來。

　　金山泊不能再留情，否則自己的性命就危險了。他又掌摑龍玲子的臉頰。

　　但龍玲子麻木不仁，像完全失掉了知覺一樣，已演變成瘋狂的殺性。只喃喃地說：﹁你謀殺了我的母親，殺了我的母親，兇手，兇手，我要殺你，我要殺你……﹂

　　金山泊不能不逃，他無法將龍玲子打倒，除非下毒手，先發制人將她殺掉。

　　龍玲子淚痕斑斑，這是她每次殺人時未有的跡象，也許是這一次的刺激特別厲害。

　　金山泊打開她的雙手，拉開門，遁出門外，當他正要喘氣時，龍玲子追出來了，金山泊不得不下毒手，他蹲下身來，飛起一腳，向龍玲子足踝間掃過去。

　　龍玲子蹌踉跌跤，金山泊不顧一切，狠心揚起手掌，又劈叭的給龍玲子兩記耳光。

　　﹁龍玲子！我要妳醒來，醒來……﹂

　　龍玲子被打，也許是這一次打得特別重，龍玲子受到刺激，略有醒轉的形狀。

　　﹁玲兒，妳明白嗎？妳不能再病發了，這種病，最重要的就是忍耐。﹂

　　忽而，龍玲子痛哭起來，哭得異常傷心，證明她是醒轉了，金山泊吁了口氣，蹲下身子，正要安慰她，將她扶起時，驀地，龍玲子扭轉就向屋子飛奔，金山泊攔阻也攔阻不住。

　　他擔憂龍玲子進屋子去出了亂子，那不是鬧著玩的，屋子內賓客眾多，而且莫探長也在，若她的瘋病繼續發下去時，就無可挽救她的惡運了。

　　﹁龍玲子，龍玲子……﹂是鄒鳴的聲音。他已繞過屋子的花園一轉，又找過來了，正好，和金山泊迎面相遇，白玉娘不在，可能是他們分手分頭找尋。

　　﹁啊……金老大！龍玲子呢？她不是和你在一起麼？﹂鄒鳴吶吶說。

　　金山泊怒目圓睜，不答覆鄒鳴的說話，揚手就是一記耳光打過去。他也好像也有點狂態了，鄒鳴很感恐怖，一溜煙，溜之大吉。

　　金山泊即走進了屋子，這時候，客人仍未散，有些舞興正濃，儘情找尋他們的歡樂。

　　白金鳳正在敷衍一個國際朋友，她對金山泊非常注意，也許她已經知道龍玲子已回返屋子了。

　　金人聖和吳媚兩人正在啜著香檳，絮絮細語，沒完沒了，似乎感情已大有進步。

　　金山泊急著需要知道龍玲子跑到那兒去了，為的是擔心她當眾闖禍。而且，時間也所剩不多了，他已雇好了船，一定要帶龍玲子逃走。

　　他抓著了一個下人，就問：﹁妳可看見龍小姐跑進了屋子麼？﹂

　　﹁是的，我看見她匆匆的跑上了樓去了！可能是回房間去啦！﹂下人說。

　　金山泊正要上樓去之時，驀地一個穿黑衣短打的大漢出現在他的跟前，向他招了招手。

　　金山泊愕然，這個人從未相識，莫非來意不善？他的心中有了警惕，需要特別小心應付。

　　這個人已趕上前來了，輕聲向金山泊說：﹁我是陳福老派來找尋你的！他現在正在屋外的汽車上，他請你出去一趟，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說。﹂

　　﹁你是陳福老的什麼人？﹂金山泊問。

　　﹁我是他的學生！﹂

　　﹁果真陳福老找我有事麼？﹂

　　﹁你對我不相信，對陳福老總應該相信！﹂那大漢低下了嗓子神秘地說：﹁他在外面等著你，同時，還特別關照過，千萬別讓莫狄探長看見，有許多不方便！﹂他說完就匆匆的走了。

　　金山泊想不透是怎麼回事，陳福老為什麼會在突然之間來找尋他？又偏在這地方？究竟有著什麼事情呢？陳福老又怎會知道他在這裏呢？

　　金山泊百思不解，但是陳福老既尋到這地方來相請，他又不能不去。

　　﹁不要是白玉娘故弄玄虛，故意佈的圈套罷？我別中了她的奸計了！﹂他心中這樣猜測。

　　但這時候，只見白玉娘神色愴惶，由鄒鳴帶領著，急拐著腳步，奔進屋子裏來了。可能是鄒鳴向她報告，已經尋著金山泊了。

　　﹁我要請你自動滾蛋了，要不然，我攆你出去！﹂白玉娘怒氣沖沖，咬牙切齒地指著金山泊說。

　　金山泊冷冷地笑了一笑，說：﹁我自動進來，也會自動出去，不用妳操心，我這就走了！﹂他說完不顧白玉娘的攔阻，闖路而過，大搖大擺的，朝大門外行出去。

　　白玉娘和鄒鳴無可奈何，他們在許多賓客之前，不能馬上翻臉，到底她們擺上這場面，還想繼續混下去的，白玉娘做夢也沒想到事情已經發展到這樣嚴重的地步。

　　金山泊向來是英雄主義者，﹁走到那一步，做到那一步。﹂他為擺脫白玉娘，逕自走出大門，在意識上，他好像是要去赴陳福老的約，但跨出了大門，寒風撲面，眼看著街頭上是冷清清的，看不到一個人跡，只在老遠的街口轉角間，有一輛黑色轎車停放著，是否陳福老在那車中，不得而知。

　　﹁會不會是白玉娘故意佈置的陰謀呢？﹂金山泊的心中略有恐怖，他一再回頭，奇怪的是白玉娘和鄒鳴沒有追趕出來。她們是故意迴避嗎？

　　屋子的樂聲又起，是瘋狂性的﹁加力普騷﹂，對年輕人舒活筋骨，是很有好處的。他們在叫、在鬧……這情景和屋外冷清清的情形，形同兩個世界。

　　金山泊手無寸鐵，經過他一再冷靜考慮之後，挺起了勇氣，便朝那輛汽車步行過去了。

　　在那輛汽車的周圍的黑暗處，似有好幾個人在佈哨，金山泊小心翼翼，逐漸走近了汽車。忽而，那進屋去邀約金山泊的大漢自黑巷中閃出來了，趨至金山泊的面前說：﹁我還以為你沒有膽量來呢！﹂他替金山泊拉開了車門。

　　果真的，車內坐著的是陳福老，金山泊猜疑了半天，沒想真個是陳福老在找尋他。

　　這個老江湖客，有著什麼重要的事情呢？他又怎會知道金山泊來參加白玉娘的這個宴會？

　　陳福老招了招手，說：﹁老弟，快進來，我們把汽車開到另一個地方去詳談！﹂

　　金山泊便跨進了汽車，陳福老的打手也魚貫進車，拉上車門後，陳福老便指點司機沿著海岸馬路，慢慢行駛。

　　金山泊先打開話匣：﹁陳福老！勞大駕找我，可有著什麼重要的事情嗎？﹂

　　﹁當然重要！﹂這位老人家說：﹁我需要向你警告，因為，你已經是一個收山歸隱的人了，你的煩惱，全因為我一時疏忽，沒加以深切的考慮，就給你帶來了無比的麻煩，事後，我很覺孟浪，那時候，若是我拒絕了莫探長的要求，今天，恁憑事情鬧到怎樣的一個地步，於我毫無關係，但到如今，你的苦惱是因我的引薦而起，在道義上，我得負一半責任！﹂

　　﹁福老說的是什麼話？您是老前輩了，有什麼關照下來，我們做晚輩的，是怎樣也不會不聽的！﹂

　　陳福老給金山泊遞了一支雪茄，隨後，他燃著打火機將雪茄燃上。又說：﹁你帶領你的女兒逃走，可計劃得怎樣了？﹂

　　金山泊吶吶答：﹁我還未將她說服……﹂

　　陳福老非常鄭重地說：﹁我警告你！我手下的弟兄，已經調查出，那個所謂南洋富豪賈仁心，根本就是警署的便衣警探，他和莫探長串通，佈置成圈套，目的就是要教你的女兒自投羅網！﹂

　　金山泊大為恐怖。﹁老前輩是怎樣調查出來的？﹂

　　﹁不瞞你說，裝扮賈仁心的兩個兒子之中，有一個就是我的學生，這一點，莫探長也不知道。﹂

　　金山泊張目惶然，他做夢也沒想到莫探長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裏卻在佈置陰謀。

　　陳福老又說：﹁我就是擔憂你們的陋習，在收山之前，總是要做一票肥的！賈仁心就是一個好對象，他有洋房汽車，在淺水灣又有一座精緻的別墅，兒子又要出國留學，憑這些條件，白玉娘可能就會遣她的乾女兒下手，這樣，就等於是中了莫探長的計啦，他們早已有了完善的佈置，到時候人贓並獲，想賴也無法賴得掉了！﹂

　　金山泊心亂如麻，﹁福老，你的好意，我很感激，但是為什麼到今天始才告訴我？﹂

　　陳福老眉宇緊鎖，吸了口雪茄，吐出了煙霧，說：﹁我也是到今天始才知道真相，我的學生，在先時並不知道我跟你的關係，因為他在警署混跡多年，和警探界有深久的關係，今天我派他幫助掩護你和你的女兒逃出香港，他才向我說出真情。﹂

　　金山泊長嘆一聲，到這時候為止，按照陳福老的說法，龍玲子早已經被警方盯牢了，她又是個病人，不肯聽指揮，怎樣才能將她救出險境呢？他已感到徬徨了。

　　﹁唉，福老！我縱橫江湖數十年了，在畢生之中，好事多為是我的信條，可是怎會有今日這樣的下場？︱︱而且憑心而說，我在山之日，善行也是較惡行為多，天不饒人，徒喚奈何！﹂金山泊言下，有灰心之意。

　　﹁老弟，你只管放心，福老有生一日，總歸會幫忙你的！那怕是莫狄探長有三頭六臂，他也不能不買我這老兒的帳！所以，在今夜之前，你無論如何，也得將女兒送出香港地區去，就算是跑到澳門去，也可以暫避風頭！我的學生，會全力掩護你的！﹂

　　金山泊說：﹁福老也許不知道，我的女兒患有一種怪病，在病發時，是六親不認的！﹂

　　﹁你們蜘蛛黨，最有力的武器，就是迷魂藥，你何不拿出你的絕招？你的女兒，會乖乖的跟你上船去！﹂

　　金山泊有苦說不出，他很難為情地說：﹁我原帶了迷魂藥在身，但是剛才為了對付白玉娘的兩個暴徒，已經用光了！﹂

　　﹁反正汽車很方便，我可以送你回家去取！﹂陳福老很直率地說。

　　金山泊反覺得有點難堪，因為，迷魂藥這東西，到底是屬雞鳴狗盜的用物，他在山時，利用這種藥沫作夜行人的保障倒也無所謂，但是現在收山十多年了，下三流社會的東西再拿出來，實在貽笑大方。

　　可是在目前的處境之下，金山泊除了用迷魂藥以外，根本沒有辦法能對付得了龍玲子。

　　他懇摯地向陳福老道謝，然後麻煩陳福老送他到他的家宅大門。

　　金山泊不驚動任何人，用自備門匙進屋去，取了大量的迷魂藥。

　　﹁龍玲子的精神不正常，性格頑強不冥！環境是如此的惡劣，唯一的方法，是只有實行綁架，將她架走了事！﹂他心中想。

　　他回返汽車之後，陳福老命司機又向﹁七姊妹﹂白玉娘的別墅駛去。

　　﹁老弟，我的人事已盡，還看天意如何了！﹂陳福老又說。

　　金山泊除了感激以外沒話可說。

　　不久，汽車已來至﹁七姊妹﹂海灣白玉娘的別墅前。司機拉開了車門，金山泊要給司機賞錢。陳福老攔阻，說：

　　﹁老弟！不必虛套了！我祝你幸運！﹂

　　﹁福老！一切還仗賴您的鴻福！﹂金山泊答。﹁來日當結草銜環以報……﹂

　　陳福老指揮司機驅車揚長而去，這位老江湖客的道義，算是講到家了。

　　金山泊再度走進白玉娘的別墅，很奇怪的，這時候客人已紛紛告退了，場面凌亂不堪，這通宵達旦的宴會怎麼忽的結束了呢？實在還不到散席的時候呢！一定有意外發生。

　　白玉娘哭喪著臉，正在送客，金山泊一把揪著她說。﹁出了什麼意外的事情嗎？﹂

　　白玉娘咬牙切齒咀咒：﹁就是你把場面破壞了，玲兒失蹤啦……﹂

　　金山泊大為恐怖，果然不出所料，有意外發生。是時，又有客人告退，白玉娘不得不以笑臉相送。

　　金山泊已領悟到，屋子內亂糟糟的情形，是因為龍玲子的失蹤而宣告把舞會結束。但在這午夜之間，她會跑到那兒去了呢？

　　趁在白玉娘敷衍送客之際，金山泊以急促的腳步，趕上樓去了，他知道龍玲子的寢室的所在地，那房門半掩著，他踢開了門。

　　只見房內站著的鄒鳴，這個老槍，向來看見了金山泊是有幾分畏懼的。

　　鄒鳴正在室內，似在調查什麼？龍玲子的一襲晚服脫在床上，玻璃絲璣和銀色的高跟鞋，散開在地板上。

　　﹁鄒鳴！怎麼回事？﹂金山泊問。

　　﹁老大……﹂鄒鳴是打了個寒噤。﹁龍玲子換了夜行衣，不知道上那兒去了？﹂

　　金山泊不由得奇怪，龍玲子既是病發了，會在這舞會尚未人散之先，更換了夜行衣，到那兒去？

　　﹁她的五爪金龍還在麼？﹂他問。

　　﹁她攜走了四姐的五爪金龍……﹂鄒鳴吶吶回答。

　　金山泊這可明白了，是白玉娘移贓嫁禍，將龍玲子所有的一根五爪金龍軟索，移藏到吳媚的大衣裏去的！還向莫探長密報，其心腸之狠毒，可想而知。

　　而她自己所有的一根五爪金龍，卻傳留給了龍玲子。

　　如今，龍玲子換上了夜行衣，又攜帶了五爪金龍，難道說，是出外犯案不成？

　　假如龍玲子真的這樣做，那可糟糕了，她早已在警探嚴密監視之中。

　　到那兒去犯案？她有什麼目標呢？莫非是賈仁心？

　　金山泊想到這點，不禁汗毛凜立，賈仁心是警探化裝，陷阱早已經佈置好，只等龍玲子入彀？

　　金山泊趨至窗前，研究龍玲子出屋的路線，白玉娘和白金鳳可追上來了。

　　白玉娘還是那般神氣，看見金山泊就責罵：﹁你給我添的麻煩，已經夠多了，我給你最後的警告，快滾出我的屋子，要不然……﹂

　　金山泊反手一把抓住了白玉娘的獨臂，狠聲說：﹁白玉娘，我警告你，事情不是鬧著玩的；在最近，妳的計畫中，除了賈仁心以外，還有什麼目標？﹂

　　白玉娘不樂：﹁關你屁事！﹂

　　金山泊再將白玉娘的獨臂使勁一捏。﹁我嚴重警告妳，賈仁心是警探裝的！若是龍玲子現在是去向賈宅下手的話，那可糟了。﹂

　　白玉娘愕了一愕，賈仁心，這富豪，白玉娘滿以為他是一隻肥羊，沒想到他竟是警探呢，這太可怕了，金山泊的說話可靠得住嗎？

　　﹁你別胡說，我會相信你的話嗎？﹂她說。

　　﹁現在不是相信和不相信的問題，現在是救人要緊，你總不會忍心讓龍玲子向羅網裏闖罷？﹂金山泊咆吼說：﹁除了賈仁心之外，還有什麼目標？﹂

　　白玉娘搖了搖頭，最近確實是如此，她認為賈仁心是一個大目標，這一票幹到手，幾個月的開支可以不愁了，另外沒有發現到好對象，也沒有其他計劃，但沒想到這隻肥羊竟是警探的化身。

　　金山泊咆吼：﹁白玉娘，妳還要挨時間麼？我需要知道，龍玲子是到那裏去了？﹂

　　白金鳳在旁，也很焦急，她自動插嘴說：﹁我們只有一個目標，就是賈仁心。﹂

　　金山泊不禁跺腳，他忽的想起來，屋子內鬧哄哄的，就沒看到莫狄探長的影跡，類似這種熱鬧的事情，他是不會不出面的！莫探長那裏去了？必然，他發現龍玲子突然失蹤，就趕到淺水灣賈宅去佈置羅網，只等龍玲子入彀！

　　﹁你們可是準備好今晚動手的？﹂金山泊再問。

　　﹁我們是準備宴會散後，黎明之前……﹂白金鳳再說：﹁玲姐不可能將時間自動提早！而且，她每次的行動，都有我做助手……﹂

　　金山泊心想，龍玲子可能是因她的母親死亡的耗訊受到刺激，惡病發作，所以單獨行事了。因為在她心中，掛心的只有這件事情。

　　她是在病態之中，這一次的行動，必定會殺人，金山泊不由得開始覺得恐怖，﹁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龍玲子不是向賈仁心的家中去，否則一切就完了……﹂金山泊焦灼地說，過後，他長嘆一聲，放開了白玉娘，匆匆外出。

　　是時，客人差不多全散了，剩下是一些特別關心龍玲子的朋友，金人聖和吳媚在樓梯口間，大概是他們所說的話，金人聖全聽到了。

　　金人聖原是要闖進門去的，也就是因為聽到這些事情，他停留門口間。

　　﹁金人聖，宴會已經散了你就該回家啦！這裏一切的事情，都與你無關！﹂金山泊向兒子申斥。

　　他匆匆的落下樓梯，金人聖可追在後面。

　　﹁爸爸！你和龍玲子好像有著什麼特別的關係！﹂

　　﹁你無需管這些事情，你送吳媚回家，然後自己回家！﹂

　　﹁你得告訴我，否則我會永遠於心不安的！﹂

　　這句話，使金山泊感到傷感，但他急於趕著要去搭救龍玲子，為爭取時間，不能和金人聖胡纏下去了。

　　他說：﹁我有時間，再向你解釋！你快送吳媚回家吧！你們兩個人都需要離開這是非之地！﹂說完，他匆匆下樓，眼睛在場一掃，還是沒看到莫探長的影子，這隻老警犬，一定是到淺水灣佈局去了。

　　金山泊不免咀咒：﹁這隻老警犬，假如不夠道義的話，我準會和他拼了！﹂

第十四章　天羅地網

　　淺水灣之夜，海水盪漾著波浪，一片寧靜，天空上寒星疏落。

　　那些矗立的豪華別墅，一幢一幢的，差不多全告烏燈黯火。這一夜，好像不約而同的，都沒有宴會。

　　在夜行人說來，這是大好的機會，街頭上靜寂得可以，陰黯的地方，卻不時有人在往來活動，尤其有幾輛黑色的小汽車，它們好像其他的屋主所持有的汽車一樣，安靜的停在橫街岔巷的停車處，但是那些在黑暗中活動的人們，卻以那幾輛汽車作為連絡的中心站。

　　原來，那就是莫探長的佈置，他們的羅網早已經佈置好了，以守株待兔的方式，封鎖每一條道路，隨時可以出動，只等發現耗子出現。

　　莫探長和賈仁心都坐在汽車裏。

　　莫探長正在用無線電話，和各警備車連絡，整個淺水灣都在警備車的封鎖之下，只要號令發出，馬上交通就會斷絕。

　　﹁喂！第五號警車，發現了什麼動靜沒有？﹂

　　﹁有一輛汽車匆匆駛過去了，但車中駕駛是個男人！﹂

　　﹁留意女人！﹂

　　他們盯牢了賈仁心的一所別墅，每個探員配備都是真槍實彈，要讓那將投入羅網的蜘蛛賊插翅難飛，莫探長曾有命令，在必要時，可以開火，因為對手是個殺人累犯！但只可打傷不能打死，若能夠活擒，那是最理想的。

　　倏而，一輛汽車急疾向賈仁心的別墅駛去，在那華麗的大門前停下。

　　莫探長和他的手下人全都注意到了，當然這不會是蜘蛛賊出現了，要不然，汽車不會停在大門口。

　　不一會，車中的人走出來了，沒想到竟是金山泊，他趕來了是為什麼？是為救龍玲子嗎？他怎會知道呢？

　　金山泊正要去按大門的門鈴。一個便衣已經衝過來了，他擒住了金山泊的手。

　　﹁朋友！別動！屋子裏是空的，有案子發生！﹂

　　金山泊汗毛直豎，吃了一驚：﹁怎麼？案子已經發生了？﹂

　　那探員點了點頭。﹁莫探長請你過去！﹂

　　﹁金老大！我們在江湖上跑，是講究道義的！我對你已經是仁至義盡了，你卻不幫我的忙不把犯人帶到案！要知道，我吃的是公事飯，上層還有上層，上頭逼得緊，我無可如何，蜘蛛賊的問題並不嚴重，但幾條命案的問題卻很嚴重，江湖上也有說：﹃殺人填命，欠債還錢！﹄今天要逮捕的這蜘蛛賊，是個殺人兇手，我必需要拿她繩之於法！﹂

　　﹁你應該給我最後的機會……﹂金山泊已處在哀求的地位。

　　﹁據我所知道，你準備帶你女兒逃出香港，這一來，我豈不是無法交差了！﹂

　　正在這時，莫探長的手下有人暗號傳遞，表示有動靜了，他用手電筒向這方面閃了兩閃。

　　金山泊的情緒很緊張，急說：﹁怎麼樣了？﹂

　　﹁假如你肯幫忙的話，請不要做聲，靜靜的等候變化！﹂莫探長說著，便利用無線電話和守在各路口的警車聯絡。

　　﹁一個黑衣女人駕著一輛小汽車闖過去了。車牌的號碼是二○三四二！﹂第七號警報告。

　　﹁二○三四二號小汽車停在海濱路，第三條小巷子裏，用樹影掩蔽停了車；車裏走出一個黑衣女人，身形矯捷，動作迅速，她閃閃縮縮的正向賈宅過去了……﹂第十九號警車報告。

　　﹁按照這女人所走過的道路佈哨！斷絕她的退路！﹂莫探長吩咐。然後，他又吩咐第六號警車：﹁蜘蛛賊已經走入你們的封鎖線內了，嚴密監視她，不要有動靜，等她進入屋後，再設法將她逮捕！﹂

　　由此證明，莫探長出動的警車不在少數，探員也一定很多，龍玲子是插翅難逃了。

　　金山泊急出一身冷汗，他必需設法阻止龍玲子的愚昧的行動，他偷偷的扭開車門，想溜出去，但賈仁心眼快，一手按著車門，阻止他外出。

　　莫探長很冷酷地說：﹁金老大！別作冒昧的事情，我們在抓累犯兇手，假如你妨礙公務的話，他們會用手銬將你銬起來的！﹂

　　金山泊只是著急，但也無可如何；莫探長吃公事飯吃久了，每在辦案時，是絕情絕義的。

　　﹁莫探長，假如你處在我的地位時，你會怎樣做？﹂金山泊忽問，他希望能用情義二字，打動莫狄鐵石般的心腸。﹁陳福老一再關照你要幫助我！﹂

　　莫探長皺著眉，楞了一楞，說：﹁假如你處在我的地位時，你又會怎樣做呢？﹂

　　﹁嗯，我生平最恨趕盡殺絕！我會給人一條生路！﹂金山泊答。

　　莫探長笑了笑。﹁假如我處在你的地位，我會大義滅親！要知道，這是社會上的一個禍害！她是一個殺人累犯！﹂

　　第六號警車又有無線電話過來了：﹁蜘蛛賊已利用五爪金龍軟索，進入圍牆去！﹂

　　忽然，又有一輛汽車急疾而來。

　　莫探長急問：﹁怎麼回事？﹂

　　﹁一輛汽車在賈宅的大門停下了，走出一個老太婆……啊，那是白玉娘，還有白金鳳和鄒鳴。﹂

　　﹁她們是趕來阻止龍玲子的，現在可以逮捕他們了！﹂莫探長說時，睨了金山泊一眼，點了點頭，說：﹁這是我們的事機不密，所以他們全知道了。﹂

　　﹁這個女賊，也許不是龍玲子也不一定呢！﹂金山泊故意這樣說。

　　﹁但願如此，你就大可以放心了！﹂莫探長答。

　　無線電話又響了：﹁報告探長，那女賊已經上屋了，她利用軟索，上了二樓的露台，又爬上了三樓的窗戶，已經進屋去了！﹂

　　﹁探照燈預備好，對準那窗戶，我就來！﹂莫探長說時，向賈仁心遞了個眼色，示意教他好好的看守金山泊，然後推開車門，跨出去了。

　　﹁莫探長，你許可我跟著你一起觀戰嗎？這時候是你表演黃雀捕蟬，大顯身手的時光！﹂金山泊探出頭來問。

　　﹁不必了，你還是留在汽車裏吧！我不麻煩你，也請你別礙我的事！﹂莫探長說完，調頭就走。

　　正在這時，卻又出了意外，在賈宅的大門前，白玉娘和白金鳳、鄒鳴被一支手槍押著，但她為愛龍玲子心切，卻忽的高喊起來。

　　﹁玲兒，小心哪，屋子裏有警探，那是陷阱……﹂

　　探員壓制不住，只有用布條塞住了她的口。﹁假如妳再叫喊的話，我就對妳不客氣！﹂

　　﹁我不能見死不救呀！﹂白玉娘淚痕滿臉地說。

　　※※※

　　金山泊猜得不錯，龍玲子是在病態之中，當她悉知母親因她而自縊身亡，精神上受到刺激，惡病即發，神經分裂症將她化為另一個人，凶狠殘暴。

　　在病發之中出來行動，是非常可怕的事情，若是不見血的話，相信她不會收手的。

　　龍玲子做夢也不會想到賈仁心是個警探，他們佈置好了圈套只等待她闖入陷阱。

　　龍玲子在病發之時，神經是麻木的，在她的心中，只記得有一件事情未了，就是對賈宅下手！所以，她回返臥室之後，即換上夜行衣，爬窗外出，一怒而走。

　　她駕了自己的小汽車朝淺水灣賈宅而去，她雖在病發之中，但對行竊下手的方式一件也沒忘記，時間尚早，她將汽車停放在海畔，守候了有一個多小時，務必等到夜深人靜路上絕無行人之時，始才動手。

　　她不知道街頭巷尾，警方有十多部警車鵠候著，專誠等候著她入網；同時，她的父親金山泊為營救她也冒險趕至。

　　她來到賈宅門前，繞著圍牆走了一轉，勘查過地形之後，找到後院的圍牆，由那地方進花園去最為理想，在花園貼牆的地方，有著一株巨樹，可供她做出進的借力，因之，她摸出了五爪金龍軟索，迎空舞了兩舞，便對準了枝頭搭掛上去，在一縱身間已上到牆頭，一個女孩子能有這樣矯捷的身手，這不由得那些在附近窺探監視著的警探咋舌。

　　龍玲子上到牆頭，五爪金龍並未解下，只揪穩了軟索，用盪鞦韆的方式，一飄身，一團黑影已墜入花園的草坪之中。

　　她解下軟索，便朝那龐大的別墅奔去，進了花園，所有的路徑，她全是熟悉的，就無需再作考慮，她來到後屋的露台之前，用軟索向露台的欄杆搭去，然後又是一個縱身，像猿猴似的攀繩而上，剎那間，已跨進二樓的露台了，但露台的落地長窗可是由內鎖著的，三樓上賈宅大少爺的書房的窗戶卻敞開著。

　　龍玲子又利用五爪金龍軟索向三樓的窗戶搭去。

　　這時候屋子內約有八名警探在黑暗中埋伏著，他們只等候莫探長的命令，即現身出來拿人，最重要的，就是要人贓並獲，而且要拿活人。

　　當龍玲子懸繩爬上三樓書房的窗戶之際，白玉娘衝至大門口的鐵閘門間呼喊，她的聲音太微弱了，龍玲子並沒有聽見。

　　馬上，白玉娘被制住了。龍玲子跨進了屋子，她是一心一意為賈宅的一座特製的保險箱而來，因為她知道在那保險箱內，有著一枚英皇亨利第八皇冠上的藍寶石，價值連城，加上黃金美鈔，可以教人畢生享受，受之不竭，享之不盡……

　　龍玲子和賈仁心在交朋友之日，費仁心曾經將這保險箱打開過，取出那些寶物，在龍玲子的面前展示瀏覽了一番，龍玲子深信不疑，她不知道這是警方佈下的香餌，正要等候她入彀！

　　龍玲子曾向白玉娘報告，白玉娘學識不足，也認為是有機可乘！好大的一碗肥肉！只要有機會，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奪取到手，她們的計劃，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白玉娘費盡了心機，就等了這一天，她大排宴席，就是要賈宅的一家人分心，好讓龍玲子得到機會趁虛下手。

　　這是一個如意算盤，沒想到竟中了莫探長的圈套，假如不是金山泊點醒的話，白玉娘到這時為止，仍被蒙在鼓裏。

　　白玉娘趕到現場，已經是太遲了。莫探長的羅網佈置重重，龍玲子又在病發之中……

　　白玉娘拼了性命，但呼喊的聲音卻不夠響亮，她是個上了年紀的人，又是在驚恐之中，龍玲子根本沒有聽見，她欲再提高嗓子之時，四外包圍著警探已經用武力將她鎮壓住了。

　　白玉娘的隨從︱︱鄒鳴，是個窩囊廢，經不起驚嚇，白金鳳也是挑不起大樑的人物，就這樣，他們全被鎮壓住了。

　　跟著而來的金人聖和吳媚卻不同，她倆純是看熱鬧而來，這事件與他們無關，金人聖只是關心龍玲子而已。

　　他們眼睜睜的看著一團黑影，攀繩進入了三樓的一座窗戶。

　　只是金人聖不會相信，像龍玲子這樣的一個嬌媚柔弱的可人兒，怎麼會做賊？又會有這樣矯捷的身手。居然履高樓如平地，飛簷走壁，如此輕易便進入賈宅的別墅？

　　這是難以置信的事情，他不肯相信，那黑影就是龍玲子！

　　龍玲子進入賈宅，她是為賈宅保險箱中的財寶而來，這保險箱，是在二樓賈仁心的臥室之中，龍玲子進入的是三樓賈大少爺的書房，她還得落下一層樓。

　　是時，已經是凌晨四時半了，龍玲子知道賈仁心父子仍在宴會之中未歸，可是留在屋中的還有些什麼人？可不能將他們吵醒了！

　　宅內的下人，總共有七八個之多，龍玲子對他們並不含糊，她自命尚有能力可以對付得了，但還是能不將他們驚動為妙。

　　賈宅，龍玲子來過多次，道路是熟悉的，而且她的動作也夠輕巧敏捷，她扭開了書房的門鍵，在一穿身之間，已來至樓梯的通道處，毫無聲息的，沿著樓梯下去，賈仁心的臥房，是在二樓的小會客室的旁邊。

　　可是房門卻鎖著，龍玲子毫不猶豫，她使出蜘蛛賊特有的本能，掏出一狀如黃金似的軟鐵，對著門鎖的匙眼比了兩比，用手去彎拗，又用齒去咬了幾咬，那根軟鐵便變成鑰匙了，她一再用它和匙眼配合，有不妥當的地方，就靠手去彎，或用嘴去咬，直至能夠完全吻合為止。

　　不久，她將軟匙塞進門鎖裏去，輕輕地扳了一扳，說也奇怪，門鎖竟﹁卡嗒﹂一聲，開了。

　　龍玲子很小心，她並不冒然地就向房間內闖進去，還靜聽四方的反應，沒有一點聲響，她才放大了膽子，推開了門，向房間遁去……

　　賈仁心赴宴未回，房間內便是空著無人的了。

　　龍玲子摸出小型的手電筒，探了路後，小心掩上房門，一竄，來至床畔的保險箱前。

　　她很細心的，專心專意去設法要將那保險箱打開。

　　在這段時間裏，龍玲子的一舉一動，全在警探的監視之中，約有八名幹探，奉了命，守在屋內等候龍玲子的光臨。

　　他們全躲在黑暗處沒有人注意的地方，虎視眈眈，專誠等候這名女犯墜網。

　　在這八名警探之中，有一名是專事連絡的，他們在樓梯底下的貯物室間，已裝置好了一座無線電話機，他的呼號是﹁第一號警車﹂，龍玲子進入屋子之後，她的一舉一動，全被這名專員用電話機向莫探長報告。

　　所以莫探長雖留在屋外黑巷子間，龍玲子是如何進入屋子，動靜如何，莫探長都瞭如目睹。

　　這一次的行動，莫探長是抱著很大的把握和決心的，他動員了所有的人力，將賈仁心的這所別墅佈置成天羅地網，只為對付一個女賊；他之所以沉著、冷靜，是因為自己有十成的把握，要將那黑夜的惡魔一舉成擒，最起碼的條件，是要做到人贓並獲。

　　在那八名留守在屋內的探員之中，除了其中一名是負責通信以外，另還有一名是專業的攝影師，他所採用的是特種感光的底片，無需燈光，在黑暗中照樣可以攝取照片，照片拍出來，和肉眼所看到的情形是一樣的。

　　莫探長利用無線電話指揮：﹁拍攝龍玲子的行動的照片，看她用什麼方法打開保險箱！﹂

　　﹁這賊人的行動很機警，稍有聲息，她就懷疑，我們不敢妄動！﹂探員回答。

　　※※※

　　在街頭上的白玉娘最為哀傷，她知道一切都完了，她整整費了十年的時間，用盡了心血，栽培出這麼一個人才，現在眼睜睜的看著，她將要被毀滅……龍玲子完了，白玉娘活著也沒什麼多大的意義，她已經是一個白髮的殘廢人了，在殘生之中，還會存有什麼希望？

　　一名探員用真槍實彈，監視她和白金鳳二人，那探員奉了命，若是白玉娘和白金鳳有不軌圖謀，可以就地亂槍格殺。

　　這時候，白金鳳也不再是幸災樂禍的心情，固然，在平日間她對龍玲子的一切都非常嫉忌，包括了她的美貌、身材、技能，以及白玉娘的寵愛；但這時候，生死關頭，白金鳳也焦慮莫名，她為龍玲子的安全，急得幾乎連眼淚也落了下來。

　　金人聖、吳媚是和鄒鳴站在一起，他們被另一名警探看牢了，休想有任何不法企圖。

　　金人聖不解，龍玲子為什麼會是一個賊呢？又怎麼會是一個飛賊？她的身手，好像比任何一個飛賊都要高明呢。

　　金人聖認識龍玲子，是由她在下級的戲院裏做歌舞女郎開始，金人聖是個歷世不深的青年，只要是龍玲子和白玉娘任何一人向他說的話，他都深信不疑；他很同情龍玲子的身世和她的遭遇，而且深愛著龍玲子。

　　假如不是因為龍玲子傷透了他的心的話，他是絕不會在宴會上，故意和吳媚表現熱絡，來激龍玲子的，這是一種愛情上的報復手法。

　　﹁龍玲子是怎麼回事？我搞不清楚！﹂他向吳媚輕聲說：﹁我從沒想到過，她是一個竊賊。﹂

　　﹁我早就看出，她們一家人都不是善類！像他們那個姓鄒的管家，獐頭鼠目，站無站相，坐無坐相，絕非好人；又如龍玲子的乾媽，一派老江湖的派頭，又斷了一隻臂膀，一言一語，都要吃人三分。﹂

　　﹁妳不能太過武斷，天底下豈可以貌取人？而且白玉娘只是龍玲子的乾媽！﹂金人聖反駁。

　　﹁上樑不正，下樑歪！乾媽和養母，又有什麼分別？白玉娘不是善類，教養出來的人，也只有那麼高明。﹂

　　﹁吳媚，不要誣蔑人！據我的猜測，妳的父親和我的父親，加上白玉娘，可能有什麼特別的關係！﹂

　　﹁別胡說八道，我們姓吳的，可是清白人家。﹂

　　﹁我姓金的又何嘗不是清白人家？︱︱妳別以為我的父親今天是社會賢達，是一間針織工廠的大老板，但是他的過去，又有誰能知道？同時，妳的父親，也不過是開了一間古玩店。﹂

　　吳媚不樂：﹁難道，開古玩店有什麼不堪嗎？﹂

　　﹁不是這樣說！在我未認識龍玲子前，香港也從未鬧過蜘蛛賊凶殺案，我和父親過著的是安穩的生活，各為自己本身的前途和未來發展而努力︱︱可是有一天，那就是我和龍玲子相識之後，龍玲子要我替她繪畫一幅巨型的油畫像，當我正在畫室中作畫用功之際，我記得爸爸和莫探長突然來到，爸爸取起我的畫像端詳許久，臉色大變，他們好像認識畫中人，向我盤問許久。﹂

　　﹁我知道，你的父親也是迷戀龍小姐的美色！﹂吳媚搶著說：﹁你們父子所走的是相同的路線！﹂

　　﹁妳別胡鬧，我父親絕不是這樣子的人，他一直勸我，不要和龍玲子要好，這其中一定有原因！﹂金人聖盡情回憶。

　　吳媚再說：﹁可能龍玲子就是你父親的戀人，所以他阻止你和龍玲子交往！﹂

　　﹁不！由那時候開始，莫探長便經常在我家出現，父親的情緒也時起變化，態度也神秘，每當社會上發生有蜘蛛賊的案件時，他就站立不安，記得有一次，僅為很小的事情，他就向我咆哮！﹂

　　吳媚呶起了小嘴：﹁到現在為止，你好像對龍玲子餘心未死！﹂她發著嬌嗔。﹁這樣，我留在這裏對你是毫無意義的了，不如我早點走吧！﹂她說著，就作勢馬上要離去。

　　但是，那看守著他們的探員，卻不許他們擅自行動。

　　﹁我犯了什麼法？你要禁止我自由行動？﹂她又擺出富家大小姐的架子。

　　﹁小姐，妳識相一點！少說話，否則將會自討沒趣！﹂探員加以警告說。

　　﹁吳媚，這時候不是鬧意氣的時候了，現在情勢這樣緊張，我們應該為別人著想。﹂

　　﹁關我屁事，反正我又不是賊人！﹂吳媚悻悻然說。

　　確實的，局面是非常的緊張，許多探員都往來在賈宅的門前，不斷的連絡，似等候總攻擊令。

　　只要莫探長的命令一下，他們即會向龍玲子圍攻，以百對一，就是要捕獲這個女人，不論死活。

　　莫探長的袋形戰術，似是成功了，他的包圍逐漸的向賈宅縮小，包圍得如鐵桶一樣，水洩不通。

　　看樣子龍玲子是插翅難逃了。

　　固然，白玉娘為她的乾女兒的生死安全非常憂傷，龍玲子完了，等於她也完了，但是最為焦灼的，還是被困在汽車內的金山泊，那冒牌富翁賈仁心將他看牢了。

　　金山泊倚著車窗，眼看著警探的包圍網逐漸縮小，他是蜘蛛賊這一代的掌門人，自然能判斷當前的環境，是否高明的蜘蛛賊還能否突圍逃得出去？

　　龍玲子出山不久，又有著精神分裂症，金山泊相信，龍玲子絕對逃不出重圍，除非是有人從旁幫助她！

　　到這時候，還有誰能幫助龍玲子呢？她在重重的羅網之中！

　　金山泊惶急不安，龍玲子是他的女兒，他豈忍心就此眼睜睜地看著龍玲子束手被擒？

　　他在賈仁心的監視下休想妄動，賈仁心有著手銬和手槍，金山泊稍有不軌時，可能就會受辱。

　　車外的警探在黑巷之中活動頗繁，包圍網更形縮小了，龍玲子駛來的一輛汽車早已被扣，穿了避彈衣的警探，真槍實彈，如臨大敵般紛紛貼牆而立。

　　金山泊假如再不採取行動的話，龍玲子一定完了，他想起了身上尚攜有迷魂藥，那是陳福老送他回家後取來準備用以對付龍玲子的，這時候若用來對付賈仁心，是足夠的。

　　時間已經不多了，金山泊怎能夠再凝呆下去？他偷偷摸出了迷魂藥，突然間返身，就向賈仁心的臉上洒去，那是一團類似煙幕似的東西。

　　﹁唉呀……﹂賈仁心覺得情形不對，正要拔槍時，金山泊已一掌掐在他的喉嚨之上。

　　蜘蛛賊所練就的，最厲害的就是一雙腕力，十足手指頭上都有功夫，金山泊一掌向賈仁心的喉嚨掐了下去，手指頭跟著收縮，賈仁心的呼吸便告窒塞，加上迷魂藥，他整個人都癱軟了，他手槍已掏了出來，卻被金山泊的另一隻手擒住，金山泊用指頭功夫使勁一捏，那支手槍，乖乖的順著沙發落到坐墊底下去。

　　漸漸的，賈仁心已在半昏迷狀態之中，他還有掙扎的企圖，金山泊的腕勁用得更大。他真像是拼了命的，不久，賈仁心的雙手，徐徐的垂了下去，他已經被麻醉了，倒下去，狀如死人一般。

　　煙霧性的迷魂藥劑，是蜘蛛賊的獨門秘製，經金山泊改良後，已成為中西合併的特種藥物，藥性猛烈，數十秒鐘，即能生效，唯一的缺點，就是藥力並不持久。

　　金山泊恐怕賈仁心醒轉，於他的行動有礙，他又掏出一小瓶液體迷魂藥劑，這是一種最有持久性的藥物，金山泊曾用它對付過白玉娘的保鏢薛寶，薛寶到這時候為止，仍還沒有醒過來。

　　這些藥物，金山泊原是為龍玲子準備的，但這時候卻不得不浪費在外人身上。

　　他摸出了賈仁心的手帕，將瓶子藥抹在手帕上滴了數滴，然後覆在賈仁心的臉上。

　　這樣，賈仁心在廿四小時之內，是休想醒轉了。

　　金山泊輕輕的推開了車門，這時候，所有在場負任務的便衣警探，全一心一意的注意著賈宅內蜘蛛賊的發展。

　　金山泊迷倒了賈仁心之後，溜出汽車，沒有被任何一個人發覺，金山泊不敢大意，他閃閃縮縮的，借著屋宇的暗影掩蔽身形，向賈宅溜過去，他繞道而行，穿進岔巷，可沒想到鵠守在巷內也有一位精明的幹探把守著。

　　那幹探聽得有腳步聲，初時尚以為是連絡人員又有什麼指示，當他猛然回首之際，發現並非是自己人。

　　金山泊並不認識那幹探，但那幹探可知道金山泊是誰；他曾經奉命守候在金宅附近，監視金山泊的行動有一星期之久。

　　﹁唉！你怎麼跑出來了。﹂那探員驚愕地說。

　　金山泊受到意外驚嚇，他已經是亡命之徒，立時，話也不答，一竄上前，迎面就是一拳，他的出手很重，那探員踉蹌一跤，仰天跌倒在地上，就告昏厥了。

　　金山泊冷靜了片刻，擦去了額上的熱汗，他將那探員拖至黑暗的一隅，照樣的取出探員身上的手帕，滴上數滴迷魂藥，以免這傢伙醒轉誤了大事。

　　障礙除去，這時候，便該是如何設法救龍玲子了。

　　賈宅是高牆大廈，金山泊沒有將自己的五爪金龍帶在身邊，在此軍警林立之中，他無法進入院牆怎辦呢？他不進入屋子去，就無法救龍玲子於厄難。

　　金山泊猶豫了片刻，他忽的想起了白玉娘和白金鳳，他們既趕到這兒來，必定有五爪金龍軟索帶在身邊，在這危急關頭，除了借用她們的軟索外，沒有另外更好的辦法。

　　金山泊想到這點，便向賈宅大門方面竄過去，他使出蜘蛛賊的技能，小心翼翼，絕不發出任何聲息，他貼著牆邊，已看金人聖和吳媚、鄒鳴，被一名警探監視著，白玉娘和白金鳳卻在賈宅對街的一座騎樓黑暗處之下，被另外的一名警探監視著。

　　金山泊要借用白金鳳的五爪金龍，就必需將那名警探打倒，他不願驚動金人聖，於是繞道過去。

　　他摸出了一幅手帕和液體迷魂藥，將藥抹在手帕上洒滿了之後，閃閃縮縮，來至那警探的背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施展蜘蛛賊的最大本能，一竄身，用洒滿了迷魂藥的絹帕使勁向那警探的口鼻蒙去，另一隻手卻猛力夾著他的喉嚨。

　　金山泊是由背面突襲的，很奏效，不費功夫，也沒多費時間，那警探乖乖的躺下去了，金山泊將他拖至巷子裏間。

　　﹁咦？怎麼你也到了？﹂白玉娘很驚奇。

　　﹁小聲點！別驚動任何人，妳們照原樣站好！﹂金山泊說著，將那警探安頓好在小巷內之後，復趨至白玉娘的背後。﹁妳的五爪金龍軟索，可有帶身邊？﹂

　　白金鳳急答：﹁有的，我隨時都帶著！﹂

　　﹁快借給我用！﹂金山泊說。

　　﹁你準備怎麼樣？﹂白玉娘問。

　　﹁我要進入屋子去救龍玲子，她還不知道這是一個圈套！……﹂金山泊焦灼萬狀地說。即使有五爪金龍在手，他也沒有把握能和包圍重重的警探們鬥智，又究竟該如何救出龍玲子呢？

　　可是，愛女心切，金山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最重要的，就是得進入屋子去通知龍玲子，這是一個圈套，只等著她入網，如此，總比龍玲子被蒙在鼓裏要好！

　　他能眼睜睜地看著龍玲子被人贓俱獲，或被將官捉去麼？

　　白金鳳掏出了她的五爪金龍軟索，這時候，她對金山泊再也沒有敵意了，迅速將軟索遞交給金山泊。

　　﹁你準備怎樣？﹂白玉娘問。

　　﹁我自己也不知道，只能走著瞧！﹂金山泊答。﹁監視妳們的警探已經被打倒了，再過兩分鐘，妳們得在警探的陣腳後擾亂，白金鳳，相信妳會懂該如何做！﹂

　　白金鳳連忙點首並且說：﹁保險箱在二樓賈仁心臥房內。﹂金山泊在一竄身之間，已溜進了黑巷，他要找尋有利地點進入賈宅去。

　　※※※

　　金山泊是蜘蛛黨一代的掌門人，功夫最到家，有五爪金龍在手，他可以飛簷走壁，遊走大樓大廈如履平地。

　　他來至賈宅的圍牆旁，在一搭手之間，五爪金龍已經在牆頭上搭牢了，金山泊一個縱身，已上了牆頭，連一點聲息也沒有。

　　他進入了圍牆，就開始思考究竟該如何才能把龍玲子救出來。

　　據他所知，留守在屋子內的便衣督探，大概有八名之多，對付這八名警探，並不太困難，金山泊的身上攜帶著迷魂藥，份量充裕得可以對付這八名警探，教他們一個個的躺個廿四小時醒不過來。

　　而最棘手的問題就是屋外還有百餘名武裝警探包圍著，他們各分佈在前後門以及龍玲子入牆的地方，連莫探長在內，他們可不是容易對付的。

　　金山泊為救女兒心切，不能有更多的考慮，他要盡能力做到能走一步就算是一步。

　　※※※

　　金山泊使出祖師爺傳授給他的全套工夫，又儘情運用他的智慧。

　　他進入花園之後，藉園內的花木掩蔽身形來到大廈的牆邊，找到個適當的位置，便揚手將五爪金龍舞動著，遞手向三樓屋頂的屋簷搭去，不偏不倚，正好掛在簷緣，他將軟索扯牢了之後，如同猿猴一般，攀繩而上，準備先上屋頂經由天窗，再進入屋子。

　　當金山泊正懸繩向上攀爬的時候，又出了意外，負責往來巡邏連絡的探員，發現金山泊失去蹤向，而且正監守金山泊的賈仁心，也被用迷魂藥迷倒，昏睡在車內。

　　那警員馬上去向莫探長報告。

　　莫探長暗吃一驚，這樣一來，局面可能就會大大的混亂了，他略微冷靜之後，又處之泰然。金山泊之所以要逃走，自然是要設法救他的女兒，這樣，他必定也是進屋子裏去了。

　　﹁不管怎樣，傳令大家，將外圍看牢！﹂莫探長說。從這時候開始，他更要將包圍的圈子縮小，要一舉成擒，將金山泊和他的女兒及白玉娘、白金鳳等人一網打盡，永絕後患。

第十五章　法網難逃

　　金山泊利用五爪金龍軟索，已爬上了賈宅屋頂的平台。他準備追蹤龍玲子的路線，由平台落至大少爺的書房，由窗戶進去助她出險。

　　但金山泊卻沒注意到，賈宅內的八名警探，早奉探長之命，準備好侍候他了。

　　金山泊跨進了窗戶，他很小心的，絲毫沒有大意，輕輕的溜到門旁，借陰黯之處掩蔽起來。

　　憑他的猜測，龍玲子必然是在二樓間賈仁心的寢室所在處，她的目的，是為那只保險箱。

　　金山泊身為掌門人，蜘蛛賊的行動，路線，和一切的想法，都是由相同的師祖傳留下來，不會有特別的變化。

　　因之，金山泊需要落二樓去，但是，在這間恐怖的屋子之中，金山泊知道，最低限度，就有八名以上的警探在鵠候著，他絕不能像龍玲子一樣的陷入了羅網。

　　金山泊進了屋子之後，略為冷靜片刻，他正在想，該怎麼樣才能將龍玲子救出重圍去？

　　但在這時，大門﹁呀﹂的一聲，被推開了，閃進一個人影，這人伏地蛇行，竄進房內，動作迅速敏捷，絕非是笨手笨腳的人物，一蹬腳時，又將大門復又關閉了。

　　金山泊已猜想得到，那是一名探員，是專為侍候他而來的︱︱他一點也沒有猜錯，莫探長得到手下人的報告，金山泊將賈仁心用迷魂藥迷倒之後，冒險進入屋子裏去了，莫探長利用無線電話，和埋伏在屋子內的探員連絡，命他們注意金山泊，因此，凡是出進重要的通道，都有幹探分散把守。

　　這個探員，是剛接獲命令，由戶外溜進房間裏來，的確是為應付金山泊的。

　　金山泊心中想，假如不將這傢伙先打倒的話，休想能有更進一步的活動，也休想能救出龍玲子。

　　他靜靜地伏著，靜看那幹探如何行動，只是他將大門掩上之後，留處在黑暗之中，趨至窗前，東張西望的，那形狀十分可笑，他並不知道金山泊早已經進入屋子了，滿以為若有新的動靜的話，他還可以記一次大功呢。

　　金山泊的身上，還有一小瓶迷魂藥，應付幾個窩囊廢，還不成問題。

　　他摸出了手帕，灑上了迷魂藥，躡手躡腳，來至那探員的背後，忽然以手捏用手帕向那探員的口鼻矇去。

　　他的腕勁，是有力量的，立時，那探員的呼吸窒塞，掙扎了片刻，迷魂樂的力量很猛，加上金山泊是為救女兒而來，用上了全部力量，這傢伙立刻倒了下去而昏迷不醒。

　　這種迷魂藥的力量很大，沒有廿四小時，他是休想恢復知覺的。

　　在屋內八名警探之中，金山泊已少去了一名對手，他將那警探身上的手槍摸出，留在身邊備用。

　　金山泊將那警探拖至僻黯處的一角，暗藏起來之後，即推門溜出通道，他伏地蛇行，因為屋子內尚有其他的探員埋伏著。

　　他憑他的智慧來判斷警探們躲藏著的地方，又希望能知道賈仁心的寢室所在。

　　三樓都是孩子們的寢室和書房，他已知道賈仁心的臥房是在二樓間，自然，這時候龍玲子一定是在那地方。

　　他伏地靜聽。這也是蜘蛛賊應有的技能之一，憑聽覺，能分析出許多事情。

　　這時候，莫探長仍在以無線電話指揮他的部下，該如何行事。

　　﹁金山泊已進了屋子，找到他的行蹤沒有？﹂他問。

　　﹁胡國棟已經去截阻了，還沒有消息回來！﹂

　　﹁注意這老傢伙，他的本領高強，切莫大意！﹂莫探長再說：﹁那女賊怎樣了？﹂

　　﹁現在還不知道，但是只要保險箱一打開，我們就會動手……﹂

　　這些對話，是利用無線電通話機，聲音非常的輕微，但是金山泊憑他做夜行人的冷靜和敏感的聽覺，他已聽到聲音發出的所在地，那是在二樓通上三樓的樓梯底下的貯物室間。

　　一但如此，金山泊要下樓去，很容易就會被他們發覺。怎麼辦呢？金山泊一想再想，他回身返至書房內，找到了一支玻璃杯，他朝著樓梯扔下去。

　　﹁乒﹂的一聲，玻璃杯炸得粉碎，這聲響，使各方面都有警覺。

　　躲藏在二樓客廳的窗帘後的一名探員，露出了頭，同時，正在臥室內埋首研究保險箱的龍玲子，也停下工作，溜出來探看究竟。

　　那探員倒是很機警的，馬上就縮回去了。

　　金山泊看得一清二楚，只可惜龍玲子在病發之中，失去了敏感度，她看過外面沒有動靜，又回返屋內，繼續進行她的工作，她不將保險箱打開，似乎心有不甘。

　　趁此短短的時間，金山泊已順著樓梯的扶手，滑桿而下，施逞了蜘蛛賊的輕功，一伏身，已到了客廳的窗帘之下，那探員沒聽得絲毫聲息，還不知道已經有一個敵人落在他的身畔了。

　　金山泊在地上打了一挺，和那探員更接近了，他摸出了液體的迷魂劑，取出手帕，在上面洒了幾滴，忽然一個挺身，向窗帘後撲去，在一勾手之間，將那探員抓牢了，便將迷魂藥向那探員的口鼻掩上去。

　　﹁喔……﹂那探員只哼了一聲，他耐不住金山泊的孔武有力，一下子將他壓在牆壁之上，藥力猛烈，那探員已有點招架不住了，金山泊再用臂膀使勁向他的咽喉施以壓力，那探員實在受不了，徐徐的頹顛，像散了骨頭般地倒下去了。

　　樓梯底下埋伏的探員，是負責和莫探長通無線電話連絡的，他似乎已聽到一點聲息，覺得情形不對，不由自主地探出頭來，瞄了一眼，但是在黑暗之中，他能看到些什麼呢？而且，金山泊早已經將那探員拖倒在窗帘之後。並借用窗帘將他掩蓋起來。

　　屋子內總共埋伏有八名幹探，金山泊解決了兩名，剩下還有六個人，除了那埋伏在樓梯底下貯物室中的一個，還有五個人，金山泊不知道他們躲藏在那兒！

　　﹁很可能埋伏在寢室之中，也有人在內，只是龍玲子不知道……這孩子患了這麼可怕的病，白玉娘還讓她出來幹這種事，實在是太冒險了！……而且，龍玲子初出茅廬，不知天高地厚，她還不知道做蜘蛛賊的竅門，首先要知己知彼然後再行事，那才會是百無一失的，這孩子初出山門，一直沒遭遇到意外，一切都很順利，膽子也大了，但是心不細，更加上怪病纏身，怎會不栽筋斗？﹂金山泊的心中一直在想，他的情緒很緊張，廿餘年來做夜行人的經驗，他還沒有栽過筋斗，也從來沒膽怯得這樣厲害，這也許是他還沒有把握能把龍玲子救出險境的原因。

　　金山泊該怎樣去通知龍玲子，這是一個可怕的圈套呢？

　　他伏地蛇行，趨至那貯物室的跟前，他又在想：貯物室的大門正好和賈仁心的寢室的大門相對，那留守在內的探員，除了負責和莫探長連絡外，還監視著寢室的大門。

　　若是金山泊貿然的進入寢室，必會被他發現，但假如先將他解決掉，那麼，莫探長的連絡電話中斷，必會引起莫探長的疑心。

　　這隻老獵犬是相當不容易對付的。

　　金山泊凝呆著，考慮再三，決定去冒這個險，先將那個連絡員解決，一方面莫探長縱然是發現情形不對，也不會立刻採取行動，另一方面他可以爭取時間，救龍玲子出險。

　　金山泊決定了要這樣做之後他又摸出了一條手帕和藥物，這是他最後的一條手帕了，假如他再要應付其他人時，他唯有撕破自己的衣裳，利用布物了。

　　他蛇行來至貯物室的門前，輕輕的用嘴唇，吹了兩口氣，發出﹁皮，皮﹂的聲響。

　　室內便有反應，﹁誰呀？﹂那探員問。

　　﹁快開門！﹂金山泊壓低了嗓音說。

　　那探員自是搞不清楚是誰，他們的對象，只是為對付一個女賊，男人的聲音，大致上都會是自己人，因此，他拉開了門縫，金山泊即一躍竄起身來，向室內撲進去，迷魂藥立刻掩在那探員的口鼻之上，再加上金山泊驚人的臂力，不消片刻工夫，那傢伙也無聲無嗅的倒下去了，這是他進屋之後，迷倒的第三名探員。

　　假如說，埋伏在屋內真的只有八名探員的話，那麼，這時候，就只剩下五名了，五個人應該是比較容易對付的。

　　金山泊將這探員解決之後，便向寢室溜進去了，龍玲子毫不警覺，也許是她正專心專意的在設法打開那只神秘的保險箱。

　　金山泊竄至她的背後，﹁玲兒……﹂輕喊了一聲。

　　龍玲子驚嚇得有如觸電一般，也許，金山泊的出現是太唐突了，她根本搞不清背後向她喊話的是什麼人，為自衛計，一拐轉身來，就將手中的百合匙丟過去，那是金屬性的東西，嘩啦啦作響，跟著，龍玲子用她的五爪金龍軟索一舞，就要殺人了。

　　﹁玲兒，是我，妳的父親……﹂金山泊急說。

　　但龍玲子已經是六親不認的了，為了自己本身的安全，她會殺任何人，就如過去的許多凶殺案一樣。

　　﹁玲兒，你聽見沒有？我是妳的父親。﹂金山泊說。

　　但是龍玲子不管，仍向他撲過去，這便證實了龍玲子仍是在病態之中，她分不出是敵是友，反正就是要殺人洩恨。

　　金山泊不忍傷害龍玲子，他只有招架，保衛自己，絕不還手，希望設法能使龍玲子喚醒。

　　他摸出了迷魂藥，但這時候已沒有手帕可用了，他唯有扯破自己夜行衣內的襯衣，拉下一片布物，將迷魂藥灑在布上，準備將龍玲子迷倒。

　　龍玲子是不知死活的，在當前她的病況之中，只需要求生存，需要盜竊成功，需應付敵人。

　　凡是於她不利的人都可能遭到毒手。

　　金山泊當不能將龍玲子當做敵人看待，他理智招架，並希望能將龍玲子喚醒。

　　但在這時候，金山泊做錯了一件事，他不該將貯物室內的通信探員迷倒。

　　這情形，引起了莫探長的注意。他向無線電話員呼號，連絡了數次，卻沒得到反應，便猜想到情形不對勁了。他再掉頭一看，怎麼連白玉娘和白金鳳也都不見了，莫探長更是心慌不已。

　　金山泊既迷倒了賈仁心，進入賈宅，賈宅內留守的探員，既沒有傳遞出金山泊的動靜，反而讓他失掉了﹁警車一號﹂的連絡，這怎教他不起疑心？

　　莫探長為蜘蛛賊的案件，已受盡洋氣，備受洋上司的責難，一再限期破案，好不容易才佈置下這天羅地網，而且元凶也陷進了羅網，可恨金山泊又來搗亂，莫探長不能功虧一簣，金山泊進入屋子之後，他的手下沒人發現他的蹤跡，也沒有消息傳出來，莫探長就知道情形有點不對勁，這時候，無線電忽告中斷，事情必定更糟了。金山泊是個本領高強的人物，和龍玲子配合在一起，若再加上白玉娘和白金鳳也進入屋子去了，區區的幾個探員，絕不會是他們的對手的！

　　莫探長此刻要採取行動了，他集合了十多名探員，打開了賈宅的大門，魚貫進內。

　　金人聖擺脫了那監守的探員，衝了上前：﹁莫探長，容許我也跟進去嗎？﹂

　　﹁你留在外面，別跟我胡鬧，否則我將用手銬將你銬起來！﹂莫探長怒形於色，加以警告地說。

　　於是，金人聖仍被監視著，他很焦急，因為當時的形勢已經變化得十分糟糕，同為女人的吳媚也憂慮起來。

　　她皺著眉宇說：﹁若是他們抓到了玲姐，會怎樣處置她呢？﹂

　　金人聖無法回答。

　　那站在旁邊的探員可插了嘴，他故意恐嚇地說：﹁很簡單嘛，請她坐電椅！﹂

　　吳媚打了個寒噤。﹁噢！這太殘忍了。﹂

　　正在這時，屋子內突然間發出一聲尖銳的慘呼，能教人毛髮悚然！是一個男人的慘叫聲。那絕非是龍玲子或白玉娘任何一個人出了事，究竟是什麼事情發生了呢？

　　原來，是白玉娘和白金鳳也破開一扇窗戶偷進了屋內，恰好有一名警探在客廳內埋伏著，他拔出了手槍，指住了白玉娘母女二人。

　　﹁不許動！你們是什麼人，擅自偷進屋子？﹂

　　在黑暗之中，有許多動作是模糊不清的，白玉娘的手杖原是一柄利劍，她為救女兒心切，竟偷偷的將劍鞘抖去，突然一劍朝那探員持著槍的手砍去，這一劍，已經是夠厲害的了，探員的手腕差點沒斷，手槍立即落地，探員正在呼痛之際，白玉娘手狠心辣，照準那探員的胸脯，一劍刺去，慘呼由此而起。

　　莫探長聽得呼聲，加快了腳步，向屋內衝去。

　　同時，二樓上臥室內的金山泊和龍玲子也全都聽到了。

　　龍玲子的病況，已經是在六親不認之中了，﹁誰是你的女兒！你快給我滾！﹂她已經將保險箱打開了，但箱子內卻一無所有。

　　﹁玲兒，這是個陷阱，我們快逃罷！﹂

　　﹁我知道，這個陷阱是你佈下的，我要殺你……﹂

　　忽然，臥室內的燈光大亮，金山泊和龍玲子俱受了驚嚇，只見一個魁悟的警探露出身來，手中持著短槍。

　　﹁你們兩個人都被捕了！﹂

　　金山泊的手快，一抖手中的五爪金龍，已直遞向那探員持槍的一隻手上，搭住了之後，套了兩圈，猛向懷裏一帶，那探員身不由自主，踉蹌摔了一跤，手槍脫手墜地，﹁砰﹂的一聲，走了火。

　　跟著，便聽見白玉娘在樓梯上呼喊，﹁玲兒……玲兒，妳在那兒？……這是一個圈套，快逃，快逃……﹂

　　﹁玲姐……妳在那兒？﹂白金鳳也在呼喊。

　　樓底下的大門已經打開了，莫探長已率領他的探員一湧魚貫進屋。

　　首先，他們發現了白玉娘刺傷了的那名探員，他躺在地上，胸脯上血如泉湧，他的嗓音已經啞了，但仍能指手劃腳的指示兇手已向樓梯上逃去了。

　　好在莫探長事先已準備好救護車等候在包圍圈子之內，以備萬一。

　　他即吩咐手下說：﹁快將他抬到救護車上救治！﹂跟著他便率先衝上樓去了，那探員走火的一響槍聲，也正好響了！

　　金山泊正將臥室內的一名探員拖翻在地，他聽得樓梯上凌亂的腳步聲響，便知道是莫探長的一批人追上來了。他急忙閃身，將門鎖扣上，同時將門閂也拴上。

　　﹁玲兒！妳該逃走啦……﹂他說。

　　龍玲子仍在昏迷狀態之中。事已至此，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這個病人，不容易對付。

　　那探員又站了起來了，他還有理智，主要的是要擒元凶，他又向龍玲子撲去。

　　金山泊被逼得要下毒手，他抖起了五爪金龍，這一次，是向那探員的喉嚨上套過去，他的功夫很到家，五爪金龍軟索，正好勒在探員的喉嚨之上，猛扯了之後，向後轉身一帶，那探員倒頭栽了一個大筋斗，這一著，不說別的，幾乎他連頸骨也要折斷了。

　　白玉娘守在樓梯口間，一步步向二樓樓梯上移上去，她手中持著劍，說：﹁你們那一個有膽量上來，我絕不留他一個全屍！﹂

　　她揮動了手中的利刃，寒光閃閃，莫探長和他的隨員都不敢冒然再向上衝，雖然，他們的手中都有短槍，但是除了開槍傷人以外，還有什麼方法可以衝得破她那亂劈亂斬的利劍？

　　白金鳳也很熟悉賈宅的情形，她知道賈仁心的臥室的所在，已奔上前去敲門了。

　　﹁玲姐，快逃！妳已經陷入羅網啦……﹂

　　金山泊已經將那名探員制服，向龍玲子說：﹁妳聽見了沒有？還不快逃走？現在唯一的路線，就是爬窗戶……﹂

　　門外起了槍聲，因為莫探長不肯功虧一簣，白玉娘以利劍阻路威脅，這是違法的，他有理由開槍，這殘廢的老太婆，不用多的，只要一槍，打在她僅有的那隻腿上，就足夠她受了。

　　﹁我命令妳放下武器投降，否則……﹂對空開了一槍的莫探長向白玉娘叱喝。

　　白玉娘不聽，緊緊握著她手中的利劍，誰再接近上前，準會受傷。

　　白金鳳已趨至臥室的房門前了，她拼命拍門，﹁玲姐，乾媽在掩護妳！快逃走！﹂

　　龍玲子仍在遲疑著，她對金山泊非常憎恨，為她自己本身的身世，及為她母親一生悲慘的命運……

　　﹁玲兒，還不逃嗎？﹂金山泊催促著。

　　但是龍玲子仍是眼睛閃露著青光，烏黑的頭髮上的一撮白髮，也還沒有褪去。

　　地上躺著的那名探員醒轉了，他偷偷的伸手去撿拾地上的手槍，金山泊是個眼觀八方的人，他立刻發現，一腳踩在那探員的手背上，搶起地上的手槍，抽出彈匣，扔至窗外。

　　﹁朋友，希望別找麻煩，我是為救女兒的性命來的！﹂他警告那探員說。

　　樓梯上莫探長最後的一次給白玉娘警告：﹁白玉娘，這是我最後一次警告了，假如妳再不放下武器，就是自討苦吃！﹂

　　金山泊見龍玲子還沒有反應，逼不得已，只有用迷魂藥將她綁架了，他偷偷的摸出了那小瓶的藥液，但是這一步可被龍玲子看見了，她誤以為金山泊要傷害她，忽然，她抽出了身上的五爪金龍軟索，臉上充滿了敵意。

　　對這個病人的心情很難了解，金山泊心中焦灼不安，他以為龍玲子抽出軟索，就是準備要逃走了。

　　﹁玲兒，那麼快走罷！﹂他又再次催促說。

　　但是龍玲子忽而抖起了五爪金龍軟索，向金山泊搭過來，這項本領，是金山泊獨門秘創的，龍玲子怎麼也學會了？

　　金山泊沒提防到，冷不防，那持著迷魂藥液的一隻手腕，就被五爪金龍軟索纏住了，龍玲子將軟索一收，﹁乒﹂的一聲，藥瓶跌落地上，砸得粉碎，這可糟啦！迷魂藥失掉了，他再想架走龍玲子比登天更難了！

　　龍玲子的這種功夫，用得十分熟練，太奇怪了，他這項獨門功夫在龍玲子面前只展露過一次，她竟然能偷偷的學會並且能練得如此嫻熟，可見得這孩兒的天資過人，是個可造就之才，只可惜白玉娘將她導入邪途，她自己的本身又帶有那麼可怕遺傳性的怪病。

　　龍玲子用軟索將金山泊的藥瓶打碎之後，還不肯罷休，她的形容變得更可怕，眼中青光灼灼，咬牙切齒地向金山泊趨過來了，口中喃喃地說：﹁我要為母親報仇……金山泊，你害得她老人家太苦了，你的良心何在？我要殺你……殺你……殺你……﹂她將手中的軟索扯猛了，在手中絞了兩回，一步一步的朝金山泊走過去。

　　她又欲殺人了，而且是殺她的生父，金山泊拼著性命而來，要救她出險，而龍玲子卻相反的要取他的性命。

　　﹁玲兒……妳瘋了麼？﹂金山泊有點驚惶，因為他的一隻手臂被五爪金龍軟索纏住了，一時解不開，只剩下半個身子能夠自衛。

　　龍玲子就是要用她手中的五爪金龍軟索做凶器，將金山泊勒斃，金山泊盡力的設法要解開被纏牢了的一隻手臂，但卻沒有用處。龍玲子只要將軟索往懷裏一拽，軟索就纏得更緊。

　　金山泊在情急之下，踢翻了一張掎子，以阻擋龍玲子的進逼。

　　﹁玲姐！妳還在室內麼？﹂白金鳳在房門外驚恐地呼喊。

　　躺在地上的探員見有機可乘，自地上爬起，一竄身，欲奔過去開門，金山泊不能再讓其他的警探衝進屋來，否則他和龍玲子就全完了。

　　他顧不了自己的危險，一伸腳，將那探員絆了一跤，探員踉蹌跌倒之際，龍玲子卻伸手，將軟索纏向金山泊的脖子之上了，她發了狂立刻用了死勁，將軟索沒命收縮。

　　金山泊沒命的掙扎，這一次，他是為救自己的生命著想了。

　　驀地，室外，﹁砰﹂的一聲槍響，聽得白玉娘一聲慘叫，是莫探長開了槍，他為了急著要拿龍玲子歸案，白玉娘逞蠻阻路，以凶器逼人，莫探長為了不再讓龍玲子逃掉，他逼不得已，開了一槍，是向著白玉娘的單腿打去的，原只是想傷了她的人，將她先行拿下了事。

　　但白玉娘中槍之後，心中一慌，竟跌出扶梯欄杆之外，倒頭栽到樓下去了，頭顱立時開花，砸得血肉模糊就此嗚呼哀哉。

　　﹁乾媽……﹂白金鳳見狀，狂喊起來，使人毛骨悚然。

　　莫探長也嚇得喪魂落魄，他沒想到這一槍竟去掉了一條性命。

　　但是這一槍，卻救了金山泊的性命，龍玲子停住了手，她聽見了白玉娘的慘叫聲音，也聽見白金鳳的狂喊。

　　金山泊算是由死亡的邊緣拾回了性命，他喘息不已，龍玲子大概被驚醒了，這時候，她知道需要逃亡了。

　　她收起了五爪金龍軟索，推開窗戶，用軟索掛向屋外，剎時間，已如猿猴般上了屋頂。

　　莫探長已經在拍門了。那被打倒在地的探員本欲趁機開門，但金山泊制止了他。

　　﹁你給我站在一邊，否則於你沒有好處。﹂他也用五爪金龍掛向屋頂，追蹤在龍玲子之後，這女孩子的路線走錯了，在這種環境之中實在不適宜再上屋頂，金山泊非得追上屋頂去幫她的忙不可！

　　﹁開門！開門！﹂莫探長又在喊，他們在實行破門。

　　﹁探長！他們上屋頂去了！﹂探員打開門之後說。

　　莫探長立刻傳令，留守在街巷上的警車，立即啟開探射燈，凡所屬探員，一律注意，絕對不得讓元凶逃脫。

　　這樣，賈宅的周圍，可就熱鬧了，有四五道探照同時閃亮，射出強烈的燈路，把賈宅照射得如同白晝一樣！

　　以當前的情形而言，好像賈宅遭遇了空襲一樣；附近的鄰居全受到驚擾，他們紛紛趨過來看熱鬧，好在莫探長早下了命令，禁止任何閒人進入現場。

　　新聞記者是最敏感的動物，他們不知道是如何地得到了風聲，一窩蜂，趕到現場，攝影機也帶來了。鎂光燈不斷地閃亮，拍攝現場的緊張狀況。

　　更有權威性的杜會記者，他們平日間和莫探長原是稱兄道弟的，這會兒遞出名片，無論如何，要和莫探長見上一面。

　　封鎖現場的探員，只好婉言解釋，這案子，根本與莫探長無關，請無冕皇帝諸公包涵。

　　可是白金鳳已經被逮捕，這妙齡女郎，帶著手銬，被數名如狼似虎的便衣押進了囚車，攝影記者的鎂光燈熠熠閃個不休，他們突破了探員的封鎖線，獲取了歷史性的照片。

　　廣播記者也到現場錄音，誇大其詞地，描述了現場的恐怖和緊張，自然，他們將擄獲大量的聽眾，這是本年度最富刺激又最真實的新聞。

　　電視的攝影記者也到達現場了，電視轉播車和警車是有相當的地位，它根據了探照燈光拍攝現場一切實況。

　　在此重重警民包圍的情況下，金山泊還能夠攜帶他的女兒龍玲子逃出法網麼？

　　金山泊是欲盡力而為，他不能辜負尤翠的遺願，尤翠犧牲了自己，一切的希望，都寄託在這個女兒的身上了。

　　可是，這女孩有著遺傳性的精神分裂症，同樣的也是一個瘋人，要救她的性命，一切可不簡單。

　　她絕不會考慮到她自己本身的安危問題，只會一味逞強，要為惡劣的環境戰鬥，而且不惜以殺人自救。

　　到這時候，還能再殺人麼？

　　警方的探照燈已將賈宅的四周照射得如同白晝一樣，金山泊跟隨龍玲子上了三樓頂的平台，同樣的都被困在探照燈的核心。

　　金山泊在此情況之下，該如何逃出重圍，自己也沒把握，何況還加上一個瘋狂症的病人龍玲子呢？

　　金山泊的第一著，是要封鎖樓頂平台的進出口道，他首先將兩扇通上平台大門用廢物堵起。

　　在這平台之上，只有他和龍玲子父女兩人了，然而，龍玲子的神智仍還在昏迷狀態之中，她還是對金山泊有敵意。

　　﹁你還跟著我幹嗎？難道說，一定要我殺死你才罷休麼？﹂龍玲子咆哮著說。

　　﹁玲兒，我是誠意來救妳出險的！妳別再發瘋了，我是妳的父親，妳是我的女兒，我有責任要幫助妳，我是冒著性命危險來的……﹂金山泊解釋說，他的情緒焦灼，已經是滿額大汗了。

　　﹁我不會承認你是我的父親，殺母之仇，不能不報！﹂龍玲子又舞起了她的五爪金龍軟索。

　　金山泊不能讓她再有第二次的機會，他既已注意到了，就得設法閃避，同時，也以牙還牙將五爪金龍暗提在手中。

　　龍玲子的五爪金龍軟索已橫飛過來了，那是準備橫搭他的頭部的，假如被它搭中，很快的就會被勒斃，金山泊急忙伏地閃避，﹁呼﹂的一聲，軟索剛好從他的頭頂上飛了過去。

　　到底，金山泊是技高一籌，當他閃避過龍玲子的軟索襲擊時，縱身躍起，他的五爪金龍已在一投手之間，遞了過去，他的技藝高明得連半點聲息也沒有，而且軟索是貼著地面飛過去的。一抖手，五爪金龍軟索已經將龍玲子的一條大腿纏住了，金山泊使勁向懷裏一帶，龍玲子立足不穩，踉蹌摔了一跤，她手中的軟索也同時脫手，跌落在地上。

　　金山泊的動作敏捷得嚇人，他將龍玲子拖跌在地之後，一縱身之間，已來至龍玲子的跟前，他為恐龍玲子還要掙扎反抗，抬起了腳，準備將她踩住，禁止她再逞凶。

　　可是，當他的腳將要踏下去時，已聽到龍玲子嚶嚶哭泣，再細看時，原來龍玲子已經是涕淚橫流，她額上的一撮白髮已經消失，臉目回復了少女的純真，只是哭得如淚人般，可能是這一跌跤，將她的怪病︱︱精神分裂症跌醒了，她回復了常態，這時的她已是一個完全純潔的少女。

　　﹁爸爸……快救我……快救我……﹂她哽咽著說。

　　金山泊不聽猶可，頓時一陣辛酸撲鼻，骨肉情深，這是誰作的孽？讓他的女兒患上這種怪誕的病症？龍玲子的容貌，和她母親的容貌完全相同，尤其在悲苦的情況之下，她們悽切的表情，更使金山泊記憶起那可憐的尤翠。

　　金山泊老淚縱橫，他將龍玲子摟在懷裏，舐犢情深，這種情緒的轉變實在是太大了，他不知道如何說是好？

　　﹁爸爸，我知道我又犯病了，又做了我所不願做的事情！我不知道我現在落在什麼地方？好像是又在做竊賊了，這地方，好像是賈宅的平台。﹂

　　警車的探照燈四下掃射，造成了恐怖的氣氛。

　　莫探長和他的手下人已經在平台的進口處拍門了！

　　﹁玲兒，讓我帶妳逃走罷！警方要捉拿妳，而且，死活不計的！但是他們沒有理由傷害我，我可以帶妳逃走，妳要憑妳的理智，努力掙扎，儘能力忍耐，千萬別怪病復發！﹂

　　龍玲子點著頭，面對慈父，什麼也應允了，這證明了她的怪病，已經是醒了。

　　四五座探照燈，兜著圓圈子，一道，又一道的照射過來，平台的四周，根本沒有任何地方，可以讓他們偷跑出去，除非他們冒生死的危險，不顧一切的突圍。

　　通上平台的那扇大門砰砰蓬蓬的響個不已，是莫探長和他手下的探員們在撞門。

　　﹁金山泊，你和你的女兒絕對逃不出重圍，我勸你還是自動投降算了，否則，到了最後，於你絕沒有好處。﹂莫探長在叫嚷，一方面，他吩咐他的探員極盡努力去撞門。

　　那平台的進出口道，原本就只有一扇木板門間隔著，金山泊已經用笨重的物件將它支架住，使它無法打開，他們只有設法，將門板撞裂，破門而進。

　　撞門的聲音很是可怕，那扇木板門，隨時隨地都有被撞破的可能。倘若那扇門塌下的話，警探便會蜂湧而進，金山泊和他的女兒就只能束手就擒了！

　　因此，如果金山泊欲救女兒的話，就必需要及早爭取時間，他繞著平台走了一轉，觀察於他有利的地形，最起碼的一步路，就是要越出賈宅的範圍之外，然後才能談到逃生！

　　因為莫探長的破門工作做得過份，每撞一次門的聲響，都震撼在金山泊的心坎之上，他沒有多的時間能夠加以猶豫，隨便選擇了一個較為幽黯的地點，便舞動了五爪金龍軟索，搭向賈宅花園的圍牆。

　　雖然，警車的探照燈在圍繞照射，但是只要借著探照燈移動中的空檔，加上圍牆的暗影遮掩，就能爭取時間，借用那短短的幾十秒，順著軟索滑下逃去，即可遁圍牆的蔭黯處，借以隱蔽。

　　到了圍牆外，一切的問題都比較簡單了。

　　金山泊為爭取時間，向龍玲子說：﹁妳明白我的意思嗎？我們要抓準警方利用警車的探照燈的弱點，善用他們的空間以行動取勝！第一步，要先到達花園的圍牆，妳要伏在牆頭之上，再等候機會……﹂

　　﹁是的，爸爸！﹂

　　龍玲子唯唯諾諾，這時候，她的一切，完全是聽從她的父親的擺佈了。

　　因為她的神智已回復了是一個正常的人，生命比任何的一切更為重要。

　　那扇木板門，已經被撞破了，但是莫探長和他的爪牙，不將障礙物扒開，一時還無法將那扇門打開，衝進平台。

　　探照燈的循環掃射，剛移過去，金山泊即命龍玲子以最迅速的動作，借用那一明一暗之間，用五爪金龍軟索，拋向花園的圍牆上去。

　　情形更是危急了。龍玲子受到驚嚇，手足也發軟，她行竊的次數已經不少，但是經驗還不夠豐富，尤其類似這種四面楚歌的局面，她畢生還未有遭遇過。

　　金山泊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眼看著警探已快衝進平台了，他還是那樣鎮靜，五爪金龍已經向圍牆上搭好了，扯得既直又牢。

　　他注意著警車的探照燈光，向龍玲子說：

　　﹁這是機會，快走！﹂

　　龍玲子很聽話，她爬上露台的欄杆，正要攀上軟索之時，忽而畏縮起來。

　　﹁爸爸！我怕……﹂她顫著嗓音說。

　　﹁怕什麼？﹂金山泊問。這真是不可思慮的事情，做蜘蛛賊的，竟會怕攀繩索麼？

　　﹁我的手足發軟，爬不下去！﹂

　　真的，金山泊看到，龍玲子滿額冷汗，臉如紙色，好像昏昏欲墜的形色，是否這是病發後之情形？或者現場上緊張的空氣將她嚇昏了？

　　這一遲疑，機會錯過了，又需要另等候探照燈再兜一轉。

　　﹁女兒！妳摟著我的胳膊，我揹妳下去，妳要千萬小心，抱得牢一點！﹂金山泊說著，抓起了龍玲子的雙手，弓起身子，就將龍玲子揹到背上負起，龍玲子這會兒真像個聽話的小孩般，聽由金山泊一切的擺佈，她伏在金山泊的背上，雙手摟得緊緊的。

　　這樣，龍玲子感到似有了種安全感，在此危難的情況之下，四面伏兵，但她有父親給她保護。

　　金山泊偌大年紀，背上多揹了一個人，揹的又不是孩童而是一個成年了的少女，他要攀繩索由四層高樓落在相距丈餘遠的圍牆上去，﹁能行嗎？﹂他自問，沒有把握，但是情勢逼得他要冒險這樣做。

　　﹁女兒！抱緊了！﹂他再關照。

　　﹁我抱得很緊！﹂龍玲子答。

　　﹁心裏還怕嗎？﹂

　　﹁現在不怕了！﹂

　　探照燈的燈光一掃過，金山泊便要展開行動了，他縱身上了欄杆，抓了軟索，身體騰了空，因為背上多負了一個人，他的手腳不若平常的那樣俐落了，覺得很吃力。

　　他抓牢了繩索，左右手分別一手一手向前移，在四層樓上的高空，他不能失手，一失手的話，他和龍玲子兩人即會粉身骨碎。

　　金山泊也告滿頭大汗，實在是太吃力了。

　　﹁爸爸，你為什麼要救我？﹂龍玲子問，在這時候，她好像把當前的恐怖全遺忘了。

　　﹁我答應過妳的媽媽，一定要好好教導妳走上正途！﹂金山泊喘著氣回答。

　　﹁您不恨我嗎？﹂龍玲子再問。

　　﹁我為什麼要恨妳！妳是一個很可愛的女兒。﹂金山泊喘息著答。

　　﹁曾經有幾次我想殺你！﹂

　　﹁那是在妳心理變態時，別再胡思亂想了！﹂

　　﹁你不怕我現在殺你嗎？﹂

　　金山泊吃了一驚，他真害怕龍玲子在這時候又突然病發。﹁別胡說八道！在這段時間，別開玩笑，否則我的手掌使不上勁道，我們便會同歸於盡了！﹂

　　龍玲子起了一陣傻笑，她對生死，似乎全不在乎。﹁爸爸，你以為我真會殺你麼？不會的，多少年來，我希望能得到一份真愛，不管是父愛，或是母愛；但是我一直沒有得到，到現在為止，我才領略到這種滋味，天底下像我這樣的人，實在是太多了，假如說，每一個人都有爹有娘，就不會出什麼亂子了，就算出亂子，也會很安全的渡過……。﹂

　　金山泊運用他做蜘蛛賊的技能，將渾身的力量，貫注在他的雙手之上，每次他要移動他的手時，都要費很大的氣力，他汗如雨下，但是為救自己的女兒，不得不用盡力氣，一步一步向圍牆處攀爬下去。

　　﹁再不要找我說話啦！否則我將不能支持下去了！﹂金山泊說。

　　因為他的背上多負了一個人，舉動遲鈍，探照燈射過來，已照在他們兩人的臉上。

　　在星夜之中，突然間遭受到強烈的燈光刺射，金山泊幾乎連眼睛也張不開。

　　他皺著眉宇，向女兒說：﹁要用最大的努力忍耐，好在攀繩索，並不需要眼睛。﹂

　　龍玲子根本不在乎，她說：﹁我的眼睛本來就是閉著的，我正在享受父愛的溫暖，我已經領略到這滋味，就算死也無憾了。﹂

　　﹁不要說這種喪氣話，我一定可以救妳逃生。﹂

　　突然，探照燈發現了金山泊的蹤跡之後，立刻全部燈光都向他們集中，金山泊揹著龍玲子，懸在半空，還能逃得出去嗎？

　　驀地，﹁嘩啦啦﹂一聲巨響，是平台進門處的大門整面塌下了，莫探長和他的爪牙衝進了平台。

　　﹁怎麼？人不見了？﹂

　　﹁快搜索，他們不會逃遠的！﹂

　　有十餘名探員，開始在平台上兜著走。

　　﹁看！有兩個人懸在半空！﹂一個探員，自探照燈的光亮處，發現了金山泊和他的女兒。

　　莫探長趕過去，朝空鳴了一槍。﹁砰！﹂，這一槍，響澈雲霄。

　　金山泊還是很穩定，他背負著龍玲子，慢慢的移動雙手，一次，一次，抓牢了軟索，向圍牆下面落下去。

　　﹁金山泊！聽見沒有，你們是逃不了的了！﹂莫探長在叫喊著。

　　但這會兒，懸在半空，教金山泊如何投降？最低限度，他得揹負著龍玲子，落到圍牆上去再作處理。

　　到底，金山泊還是上了年紀的人，體力有限，無異的，他等於是在掙扎。他已經是筋疲力盡了，但是他知道，無論如何，不管在任何的情況之下，他絕對不能鬆手，否則，他和龍玲子同時下墜，就會粉身碎骨。

　　四面八方的探照燈全向他這方面投射過來，燈光投射了他的眼睛，金山泊簡直受不了，他閉上了眼，晃著腦袋，將額上如雨似的汗點甩去。

　　﹁爸爸，您是累了嗎？﹂龍玲子倒真變了，變成了一個天真爛漫可愛的女孩。

　　﹁是的！我是很累，但是我現在只覺得，天底下沒有任何事情，比救妳出險更為重要！﹂金山泊回答說。

　　﹁你真是我的好父親，但是，你沒聽莫探長說嗎？我們已經沒有機會可以脫逃了！﹂

　　﹁警探人員，起碼有三分是欺騙的口吻，事在人為，我們盡自己的努力！﹂

　　﹁不！到現在為止，起碼有一百支以上的槍，是向我們父女二人瞄準的，假如我們不聽命令，身上就會被打成蜂窩一樣！﹂

　　﹁我們不蠻動，他們是絕對不敢開槍，這是警探的規矩！﹂金山泊安慰著她說。

　　其實，金山泊的眼睛也已經看到那何止是一百支步槍，起碼有五百隻眼睛正盯牢了他們的所在處！

　　莫探長又在平台上喝令：﹁金山泊，若是你不投降的話，我要割斷你的軟索，不讓你們留個全屍。﹂

　　這時候，叫金山泊如何接受投降呢？懸在半空中，他知道已經在重圍之中了，怎樣也逃不出去了。

　　他仍用最大的勇氣繼續向下攀爬。

　　驀地，在牆頭上，他的五爪金龍金鉤的搭掛處，牆頭上出現了一輛消防車的雲梯。牆頭上幾個探員爬梯而上，就在那兒架起了卡賓槍。

　　這樣，任憑金山泊再有天大的本領，他攀爬一步，就等同是要陷入羅網一步，但是金山泊仍需要攀爬下去。

　　﹁爸爸，我們是絕對逃不了的了。﹂龍玲子又說。

　　﹁不！我們要等待最後的機會！說不定還有希望……﹂

　　﹁江湖上說，士可殺，不可辱！對嗎？這是乾媽教我的！﹂龍玲子又說，她的聲調之柔美，是金山泊和她接觸許久以來第一次聽到的。

　　也許是金山泊過度疲憊，精神上的錯覺，他的雙手仍死命的將軟索抓牢著，不管是如何的四面楚歌！他絕不能鬆手，否則他和龍玲子兩人，都會粉身碎骨。

　　﹁乾媽教妳太多了，可別相信得太多！﹂金山泊還是繼續移動著他的雙手，向圍牆落下去。

　　街頭上擠滿了人，目睹這緊張刺激的一幕，驚心盪魄，連那些警務人員也感動不已。

　　金山泊為救他的女兒，不惜赴湯蹈火，父性的偉大，也由此感人的一幕，表露無遺。

　　最感詫異的是金人聖和吳媚，他倆做夢也不會想到金山泊會有這樣驚人的武技，那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金人聖為他的父親擔憂，這怵目驚心的一幕，是他有生以來從未見過的，而且演出的人，正是他的父親。

　　他的父親揹著的那一個女人，也是他朝夕思慕著的龍玲子，這兩人的關係又均於他非淺……

　　由此，金人聖回想到許多事情，由金山泊禁止他和龍玲子交往開始，而後，經常發現他的父親心理不正常，他有許多怪誕的表現使人生疑。

　　到這時候為止，金人聖已能明白個中部份的內情，至少，金山泊和龍玲子有著特別的關係。

　　而且，龍玲子是蜘蛛賊；金山泊也是蜘蛛賊出身；同時他做蜘蛛賊的資格比龍玲子老到，技藝也比龍玲子高強，要不然，龍玲子為什麼讓金山泊揹著呢？龍玲子受了傷嗎？

　　增援的警車繼續駛到，看熱鬧的居民越來越多，金人聖也告汗如雨下。

　　﹁金山泊，假如你再想逃走的話，我就要斬斷繩索了！﹂莫探長威風八面，因為兩個﹁獵物﹂都已陷入他的羅網之中了。﹁按照我的吩咐，慢慢向牆頭上下去，到了牆邊，就好好站著，否則，你們就是自討苦吃！﹂

　　金山泊沒有回答，這時候他只能聽憑命運去擺佈了。

　　龍玲子又喃喃地說：﹁士可殺，不可辱，爸爸，我受辱沒打緊，我不能連累你……﹂

　　﹁孩子，別再多想，現在只能有一步，走一步！﹂

　　﹁不！你是我的好爸爸，至少現在我已體會過父愛的溫暖，這一生，什麼也足夠了，謝謝你了，爸爸！﹂說完，她在金山泊的臉頰上輕輕一吻，然後雙手一鬆，墜下去了。

　　﹁玲兒……﹂金山泊發狂地呼喊，但那沒有用處，龍玲子已如一縷煙股墜下三四丈高空下去了。

　　金山泊瞪大了眼睛，他看得清清楚楚，龍玲子﹁噠﹂的摔了一個筋斗，只略為掙扎一下，就再也不動彈了。

　　金山泊呆住了，全身上下都似感受到特殊的刺激，完全麻木失去知覺了。

　　﹁玲兒，妳犧牲自己，也救不了我的麻煩，事已至此，何不走一步算一步，天底下沒有行不通的路……﹂他悲慟得喃喃自語的說。

　　花園的鐵閘門打開了，莫探長領著四五個探員，正朝龍玲子躺著的地方行過去，他蹲下去驗明正身，龍玲子是喪了命，莫探長得到了元凶，他的案算是破了，他能給上級交待了，說不定還可以領到一筆獎金。

　　﹁你這隻老警犬未免太狠心，太辣手了……﹂金山泊喃喃咀咒，他忍不住已開始老淚縱橫。

　　他仍懸在高空處，雙手麻木著，不能動彈，手指頭上的特殊功夫也告失去，反而直覺頭昏眼花，手心發痛，隨時隨地會跟著龍玲子墜下去。

　　﹁喂！姓金的！你可以下來啦！﹂莫探長在呼喊。

　　金山泊閉上雙眼，他需要鎮靜，他要平復他那受到過份刺激的神經，否則他真會失手。

　　吳媚在向天祈禱，她希望金山泊能獲得安全。

　　救護車和消防車同時駛進花園裏去了，龍玲子的屍體被擔架抬進救護車的車廂裏去。

　　消防車昇起雲梯，兩名具有特別技能的探員利用雲梯上的高架，正對好了金山泊懸掛著的所在處。

　　他們扶持金山泊由雲梯下去，金山泊哀痛莫名，好像突然間人變得老了，一舉一動都顯得龍鍾。

　　救護車已先行出了花園。

　　﹁是否我的女兒還活著？﹂他向那消防隊員問。

　　﹁不知道，莫探長在下面等著，你可以問他！﹂消防員答。

　　莫探長是在消防車下等候著，他上前幫忙扶持金山泊下車到平地。

　　在莫探長的背後，有如狼似虎的探員，他們持著手銬，正等候著接待金山泊。

　　金山泊吁了口氣，向莫探長說：﹁你成功了，但是做得有點過份吧？﹂

　　莫探長打發了探員退開，他很友善地摟著金山泊的胳膊，步出賈宅的大門：﹁陳福老來了，他在汽車上等候著，請原諒我是吃上了這碗公事飯，因為職責的問題，不能不這樣做；至於將來怎樣負荊請罪，我還在考慮，你總不能不承認你的女兒鬧的案子鬧得太大了吧？﹂

　　金人聖和吳媚仍還留在大門口間，這時候再也沒有探員監視他們了，她倆趕過來一左一右扶持著金山泊，金山泊看見了這對孩子兒，更惹起心中無限悲悽，以悲哀慘痛的心情，對著他說：

　　﹁人聖，請原諒你的父親，過去有許多事情，我都瞞著了你，這原因只要稍費思索，就可以明瞭了，父親的出身不好，但是希望你能長大成人，能改變家風。﹂

　　金人聖感動得幾乎落淚，他的嗓音也哽塞。﹁爸爸，我只希望知道龍玲子和你的關係！﹂

　　金山泊搖了搖頭：﹁今夜，我失去了一個女兒，你失去了一個妹妹，你明白了嗎？不過這件事情，希望你能永遠將它忘懷！﹂

　　吳媚安慰金山泊說：﹁你並沒有失去女兒，以後我做你的女兒就是了，我會做一個好女兒的！﹂

　　﹁反正我知道我的父親是個英雄人物，這就足夠了！﹂

　　金山泊急忙制止，說：﹁不！在江湖圈子裏混，沒有稱雄一輩子的，﹃三十年前，怕混不出去，三十年後，怕收不回來！﹄任何人都是一樣，要知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待回頭已百年身，你是一個大好的青年，應該在正常的社會裏做一個好公民，切勿再蹈父親的覆轍！﹂

　　這時莫探長領他們來至陳福老的坐車之前。

　　陳福老推開車門，說：﹁很抱歉，此事是因我而起，也讓我來收拾罷！請勿怪莫狄趕盡殺絕，他還是個夠義氣的人，只是職實把他拖累了！港九二地，已被你們搞得天翻地覆了，以後怎樣將它平息，我們大家都有責任。金山泊，你為愛女兒心切，今天也做得有些過份；你的女兒是個殺人犯，在江湖上有云，惡到盡頭，終需有報！否則無以平息社會人心，這事情已告一段落了，大家將它遺忘就算了，你的問題，由我負責，英國是民主國家，不會有理說不通的，你既已洗手江湖，應採取息事寧人的態度，別再計較恩怨報復，此後天下就太平了！﹂

　　這時的金山泊只有唯唯諾諾，帶著他的兒子和未來媳婦，進入了陳福老的汽車，揚長而去。

　　警探收拾現場，看熱鬧的人也逐漸散去，天色已微露出曙光，漫天是紅霞，象徵著明天會是個晴朗的好日子。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