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萬物歸藏
第二章　白梅含香
第三章　情何以堪
第四章　凌空一羽
第五章　冰炭加身
第六章　赤毛之虎
第七章　車馬轔轔
第八章　折弓為誓
第九章　六花妙術
第十章　漢水驚濤
第十一章　襄陽攻防
第十二章　窮途末路

︽崑崙三．破城卷︾鳳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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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萬物歸藏

　　兩人邊走邊鬥口，一會兒工夫，便往東南方去了。梁蕭待得四周聲息俱無，方才鑽出長草，心跳兀自劇烈。屏息轉回谷中，卻見阿雪收斂柴木，剛剛點燃，梁蕭慌忙搶上，一腳踏滅。阿雪訝道：﹁哥哥，你做什麼？﹂梁蕭吐了口氣，將所遇險事說了，阿雪嚇得面無人色。梁蕭道：﹁這會兒生火，濃煙一起，豈不自露行跡？﹂阿雪發愁道：﹁那可怎麼辦呢？﹂梁蕭白她一眼，道：﹁還能怎地？三十六計走為上。東南邊去不得了，往西北走還有一條生路。﹂阿雪全無主意，只得由他。

　　二人略略收拾，潛出山谷，上了大路。走了約摸十里，遙見西邊一山兀立，風骨崢嶸，其後峰巒聳峙，沒入雲霧之中，似與天通；那山崖壁與別山不同，只見白森森一片，鮮有綠意。

　　梁蕭皺眉道：﹁好硬的山！﹂阿雪笑道：﹁這一山分五峰，形如蓮花，故稱華山！﹂梁蕭奇道：﹁你以往來過麼？﹂阿雪搖頭道：﹁我聽姐姐們說的。﹂梁蕭點一點頭，見她步履輕快，並不落後，心中一喜，說道：﹁阿雪，你內功挺好，要不好不了這樣快。依我看，阿冰、阿凌都不及你。﹂阿雪臉一紅，道：﹁哪裡話？我｜｜我一向笨得緊，姊妹們一天練好的功夫，我十天半月也練不好，故而老是挨主人的罵！﹂梁蕭笑道：﹁那就奇了，你這身內功怎麼練出來的？﹂阿雪耳根羞紅，低聲道：﹁因為阿雪笨呀，又怕堂主罵。所以別人練一遍，我就練五遍，人家練五遍，我練十遍。早也練晚也練，練呀練的就好了。不過跟冰姊姊、凌姊姊比起來，我還差好多，所以才會被那雲公子打一掌。哎，阿雪真是沒用。﹂但聽梁蕭並不應聲，轉眼一瞧，只見他面色陰沉沉的。阿雪這些天見慣他這般模樣，暗忖道：﹁他定又在想柳姑娘了。﹂想到這裡，只覺心酸酸的，眼角發潮，便低頭揉弄衣角，不再多言。

　　兩人一路無話，正午時分，來到山下集鎮。那鎮子比山而建，青磚黑瓦，頗具道風。時當趕集，鎮內外車馬熙來攘往，好不熱鬧。

　　二人方欲入鎮，忽聽有人吆喝，梁蕭轉眼望去，只見四個衣衫襤褸的少年，使勁拽著一頭白驢。那白驢通體如雪，高約七尺，長及六尺，四條修長細腿死死抵住地面，任那四人如何拉拽，也是紋絲不動。

　　梁蕭暗覺吃驚，這四名少年一起用力，少說也有兩三百斤的力氣，哪知竟拽不動一頭毛驢，真是無奇不有。這時，其中一個圓臉少年發了急，叫道﹁死畜生﹂，一拳打在那白驢耳邊。白驢正犯強脾氣，挨了一拳，不禁發了性子，腦袋一甩，便將那圓臉少年拋出丈外，蹄子一撅，又踢倒兩人。剩下的一個白面少年還沒回過神來，白驢撒腿就跑，將他拖倒在地。那白驢步子雖然細碎，但交替風快，五六步一走，少年竟被帶得飛了起來，白驢一聲叫，後腿凌空一彈，將他踹出老遠，跌得個攪土揚塵。

　　白驢一得自由，便往鎮裡奔去，不料一道人影兔起鶻落，從旁掠到白驢背上，褐衣散發，正是梁蕭。他見白驢傷人逃走，頓起了相助之心。白驢暴怒欲狂，連踢了幾個蹶子。但梁蕭使出輕身功夫，隨它起伏。白驢顛不落他，扭過脖子，竟要咬人。

　　梁蕭頭一遭遇上這等強毛驢兒，不覺笑罵道：﹁好畜生！﹂一巴掌打在它頭上，這一下暗蘊內勁，白驢被拍得暈頭轉向，悶著頭想跑，卻又挨了一掌。這一下，便是獅虎熊豹也被拍老實了。白驢耳朵耷拉下來，烏溜溜的大眼滿是乞求之意。

　　梁蕭微微一笑，下了驢背，向那四個少年招手道：﹁過來吧！﹂那四人鼻青臉腫，怯怯地不敢上前，梁蕭眉頭一皺，正要說話，忽見那四人神色陡變，拔腿就跑。梁蕭還未明白緣由，身後勁風疾起，向他背心襲來，梁蕭旋身閃過，只見身後立著個小道姑，清麗如畫，秀目中透著慍怒。

　　梁蕭訝然道：﹁女道長，為什麼動手？﹂道姑卻不答話，又是一掌拍來，梁蕭見她掌法佳妙，內力渾厚，更覺訝異，當下雙手勾彈，狀若鼓琴。這招﹁相如鼓瑟﹂取自司馬相如典故，昔日司馬相如愛慕卓文君，以瑤琴鼓奏﹁鳳求凰﹂之曲，博取佳人芳心。

　　道姑見梁蕭出手瀟灑不凡，暗藏玄機，也不敢怠慢，足踏奇步，呼呼拍出兩掌，勁風飛揚。兩人拆了兩招，那小道姑內力稍強，掌法精奇，梁蕭漸感不支。他無端與人放對，又落了下風，心中驚怒，忽使一招﹁捫虱論道﹂，做出前代王猛捫虱論天下的模樣，右手指點四方，左手揣到胸前，掏出﹁陰陽球﹂。小道姑見梁蕭忽取守勢，猱身疾上，揮掌欲攻，不防梁蕭變一招﹁太白醉酒﹂，仰身避過她一掌，左手狀似舉杯狂飲，暗將陰陽球含入口中。然後左掌斜引，右掌直劈，變一招﹁大匠運斤﹂。小道姑欺他內力不濟，揮掌硬接，不料梁蕭得陰陽球之助，內力陡增，只聽﹁咯﹂的一響，小道姑退出丈餘，面色酡紅，胸口煩惡難言，不覺大惱，鏘地從身後拔出一柄短劍。

　　梁蕭雙眉一揚，正欲猱身而上，忽見人越眾而出，一晃身便將小道姑的寶劍夾手奪下。他定睛一瞧，卻是一名道姑，灰袍寬大，兩鬢已斑，雖不十分美麗，但膚色白皙，鳳眼含笑，叫人一見便生親近。

　　小道姑見她，雙手比劃，嘴裡咿咿呀呀，灰袍道姑皺眉不語。梁蕭卻恍然大悟：﹁無怪這小道姑不答我話，原來是個啞巴！﹂一念及此，滿腹怨怪頓時煙消了。

　　灰袍道姑見小道姑比劃完畢，向梁蕭一稽首道：﹁施主為何拉走我們的驢子？﹂神色沉靜，語氣也頗慈和。梁蕭詫然道：﹁你會說話？﹂灰袍道姑失笑道：﹁徒弟不會說話，師父可未必就是啞巴！﹂梁蕭自覺失言，赧然道：﹁道長說得是。﹂小道姑聽得又好氣又好笑，狠狠白他一眼。

　　梁蕭瞧了瞧白毛驢，道：﹁道長說這驢子是你家的，何以為證？﹂灰袍道姑道：﹁貧道入鎮化緣，隨手將毛驢停在施主門前，哪知事畢出門，竟然就不見了！﹂把手一拍，婉聲道：﹁快雪，過來！﹂那白毛驢聞聲，打個響鼻，一搖一擺走到道姑身前，意甚馴服。

　　梁蕭驚疑不定，側目一瞧，卻不見了阿雪，心道：﹁這笨丫頭去哪兒了？﹂游目四顧，忽見阿雪拽著個白臉少年從人堆裡鑽出來。梁蕭識得是方才趕驢的少年之一，便道：﹁阿雪，你做什麼？﹂阿雪道：﹁我看這些傢伙逃走，小道長又跟你打架，知道必有古怪，就趕上去。可惜只逮住一個。哥哥，原來他們都是偷驢的小賊！你被人誤會啦！﹂

　　梁蕭哭笑不得，一把將那白臉少年拽過，冷笑道：﹁毛驢是你盜的？﹂那少年面皮白淨，粗眉大眼，身子頗為瘦弱，他早先被驢子踢了一下，傷得不輕，落到後面，才被阿雪抓住，現在梁蕭一問，卻梗起脖子道：﹁是我偷的。﹂梁蕭皺眉道：﹁想裝好漢嗎？你的同夥都在哪裡？﹂他一伸手，提得少年雙腳離地。少年脖子被衣衫勒住，幾乎喘不過氣來，卻仍道：﹁盜｜｜盜也盜了，隨｜｜隨你打好了，要｜｜要我說出同夥，那是休想，我｜｜﹂梁蕭臉一沉，手上加勁，少年面紅如血，口不成言，只是搖頭。那道姑看得不忍，正想說情，忽聽梁蕭哈哈笑道：﹁好小子，算你有種。﹂勁力忽地一收，少年脫口便道：﹁我｜｜我死也不說！﹂梁蕭將他放下，呸了一聲，道：﹁不說就不說，滾你的臭蛋吧！﹂

　　阿雪沒料梁蕭輕易放人，急道：﹁別忙，你不說同夥，卻要把偷驢的來龍去脈說給道長聽！不要讓人誤會我們。﹂少年白臉漲紅，無奈道：﹁我們早先聽幾個山西客議論，說這頭白驢叫﹃追風白﹄，是百年難遇的異種，能日馱兩百斤，行走七百里，故而就動了心，想要盜來換錢。又聽說這驢子力氣雖大，卻很貪吃，就趁道長不在，用炒麵將它誘出鎮來。誰知牽它時，這畜生突然發起強脾氣，怎也不肯再走。正沒奈何，多虧這｜｜﹂他瞅了梁蕭一眼，囁嚅道：﹁這個人來幫忙，把它降伏了。﹂

　　灰袍道姑一笑，向梁蕭頷首道：﹁敢情小哥兒也是好心，啞兒，你錯怪他人，還不認錯？﹂小道姑急忙比劃，灰袍道姑搖頭道：﹁這少年說得有根有據，叫我如何不信？你總是冒冒失失跟人動手，今天還動了劍，若非我來得及時，可就惹出事來？﹂梁蕭聽得不悅：﹁這女道士好大口氣，就算你不來，這啞道姑又能奈我何？﹂

　　啞兒受了呵斥，很是不服，但師命難違，只好瞪了梁蕭一眼，匆匆打了個稽首，再猛一拂袖，轉過身去生氣。這時間，人群中急匆匆又鑽出三個人，卻是另外三個偷驢的少年，為首的一個圓臉少年雙手叉腰，大聲道：﹁三狗兒，你沒事嗎？﹂白臉少年一怔，叫道：﹁哎呀，你們怎麼回來了？﹂那圓臉少年道：﹁我們走了一程，見你沒跟上，知你定被抓啦，就回來看。﹂他挺起胸脯，向道姑大聲道：﹁驢子是我們四個人一塊兒偷的，三狗兒有傷，道長要打，就打我們三個，不要打他。﹂

　　梁蕭尋思道：﹁這幾個小潑皮倒有義氣。﹂正想替他們說情，卻見灰袍道姑向阿雪笑道：﹁真相已白，小施主可否將人交給貧道？﹂阿雪笑道：﹁道長真是客氣啦。﹂便將少年交給道姑，灰袍道姑淡淡一笑，自袖間取出數十枚銅錢，交到那白臉少年手裡。那少年不由呆住。

　　道姑歎道：﹁看你衣衫襤褸，也是窮苦家的孩兒。偷雞摸狗終究不是正道。貧道化緣不多，只此而已。唉，望你從此莫要再生邪念，好好幹些誠實營生。﹂那少年攥著銅錢，面紅耳赤，其他三人也有愧色，卻見灰袍道姑向小道姑道：﹁走吧！﹂牽起毛驢，與小道姑穿過人群，入鎮去了。

　　梁蕭看了四人一眼，逕自與阿雪邁步入鎮，買了兩套新衣，尋了一家客棧，定下兩間上房，沐浴更衣。不一時，梁蕭換洗已畢，方才出房，忽聽樓下有人道：﹁那小子往這方來，該當沒錯。諒他也跑不遠。咱們不須忙，且喝口茶潤潤喉嚨。﹂梁蕭聽出是明歸，大吃一驚，匆忙蹲下，讓欄柱擋住頭臉。卻聽韓凝紫冷冷道：﹁再問問這裡的夥計，興許那小子就在棧裡。﹂

　　梁蕭更驚，忽聽門響，回頭一瞧，卻見阿雪衣衫凌亂，探出頭來。梁蕭衝她打個手勢，閃入門中，兩人四目相對，均是面色如土。忽聽得登登登上樓之聲，梁蕭心兒狂跳，攬住阿雪腰肢，穿窗而出，卻不敢走大街，手攀著滴水簷，翻上房頂，馳足狂奔。

　　還未出鎮，便聽身後傳來明歸一聲長嘯。梁蕭心知行蹤已洩，當即發足狂奔，身後嘯聲卻是悠悠不絕。焦急間，忽見前方數人趕著一輛牛車，載滿茅草，緩緩而行。梁蕭奔近時，卻見是那偷驢的三個少年，白臉少年三狗兒則因受了傷，捂著肚皮躺在茅草堆上。四人見梁蕭行色倉皇，頗為驚訝，其中一個瘦臉寬額、生著八字眉的少年高叫道：﹁你怎麼啦？﹂梁蕭足下不停，急聲道：﹁若有一個老頭和一個婆娘追上來，千萬別說見過我。﹂

　　那八字眉少年皺眉道：﹁若逃不了，不妨躲到草堆下面來。﹂梁蕭見那茅草堆積甚高，大可容人，不由心動，再瞧那四個少年，神色都很鎮定，便忖道：﹁此計大妙，左右逃不過，不如一試。﹂一點頭，攜阿雪來到車前。眾少年匆匆取下茅草，堆在二人身上。兄妹二人擠為一團，肩背相接，梁蕭但覺阿雪渾身顫抖，只怕她震動茅草，洩漏行蹤，忙伸手將她摟緊，但覺阿雪身子漸漸滾燙，顫抖卻慢慢止了。

　　驀地頭頂一沉，心知三狗兒又躺回茅草堆上，片刻間，牛車上下顛簸，又向前行。只聽那嘯聲到了近前，忽地止住，明歸哈哈笑道：﹁四個小傢伙，瞧見一對少年男女麼？﹂梁蕭一顆心提到嗓子眼上。卻聽那八字眉少年笑道：﹁瞧見了啊，那男的是不是穿褐衫子，女的臉圓圓的，眼大大的？﹂梁蕭一迭聲叫苦，心忖自己與這四個少年無親無故，怎就信了他們的言語，忽覺阿雪雙手向內緊收，死死摟住自己腰身，將頭埋在自己懷裡，也不知是汗是淚，浸得自己胸前濕乎乎的。

　　卻聽明歸笑道：﹁不錯不錯，就是這兩人，他們去哪兒啦？你說了，這錠銀子便是你的。﹂梁蕭心中更慌，卻聽八字眉少年哧地一笑：﹁好啊，他們到了前面岔路，向北去了。﹂明歸沉默一陣，笑道：﹁也罷，暫且信你，若沒有人，轉回來我扒了你們的皮。﹂卻聽韓凝紫冷哼一聲，道：﹁明老鬼，跟這些村夫野漢磨什麼嘴皮子，追那小賊才是正經。﹂明歸笑道：﹁說得是。﹂那圓臉少年忽地高叫道：﹁喂，你別走啊。有買有賣，錢貨兩清，咱們給了消息，你還沒給銀子呢！﹂明歸冷笑一聲，陰森森地道：﹁這錠銀子價值可不菲，恰好值四個腦袋。﹂圓臉少年似乎害怕，低低支吾兩聲，明歸哈哈大笑，揚長而去。

　　梁蕭聽得明歸笑聲去遠，一顆心始才落地，不一時，忽覺頭頂放亮，茅草已被掀開。阿雪一見光，慌忙撒開雙手，退到一旁，雙眼紅紅的。梁蕭跳下車，拱手道：﹁四位相救之德，梁蕭沒齒難忘。﹂圓臉少年笑道：﹁舉手之勞，不妨事。方纔你放過三狗兒，大家都很承你的情，無論如何也要幫你。﹂梁蕭點頭微笑，心忖未料這窮鄉僻壤，竟有如此好義的人物。

　　卻聽那八字眉少年道：﹁這位大哥，那兩個人腳力快得古怪，倘若發現上當，轉回來大大不妙。你現今去哪裡呢？﹂梁蕭道：﹁他們往北，我自然往南了，按照那老頭的話說，這叫反其道而行之。﹂話音未落，便聽有人大笑道：﹁好一個反其道而行之。梁蕭啊梁蕭，你忒也小看人了。﹂梁蕭臉色都變，轉眼一望，只見明歸從道邊直起身子，臉上掛著嘲意，回頭再望，韓凝紫正笑吟吟立在後方。原來二人素性奸詐，明歸更是年老成精，見這四個少年目光閃爍，神色有異，再瞧茅草堆放散亂，頓時生疑，假意與韓凝紫離開，而後繞了個圈子，兜截回來，果然將梁蕭逮了個正著。

　　四個少年驚懼萬分，各自從牛車上掣出桿棒，死死攥在手裡。梁蕭暗歎一口氣，朗聲道：﹁明歸、韓凝紫，一人做事一人當，要擒要殺，衝我梁蕭來，勿要遷怒這幾個路人。﹂韓凝紫笑道：﹁小畜生，事到如今，還這麼不識相麼？擒誰殺誰，由得了你？﹂明歸也拈鬚笑道：﹁不錯不錯，我方才說什麼來著。扒皮是髒了老夫的手，但四顆腦袋不能不要。﹂面露陰笑，與韓凝紫一前一後，逼了過來。

　　梁蕭瞧了阿雪一眼，卻見她也望著自己，目光不勝淒然，那四個少年卻提著桿棒，渾身發抖。梁蕭心道：﹁我梁蕭死不足惜。但連累了阿雪和這四個少年，叫人死也難以安心。﹂心中愧疚，驀地拔劍在手，暗暗捏了個劍訣。韓凝紫瞧得清楚，冷笑道：﹁困獸之鬥，何足道哉？﹂向明歸打個眼色，讓他殺光旁人，自己專擒梁蕭。明歸會意，哈哈一笑，氣貫十指，正欲出手。忽聽大道上傳來得得蹄聲。回頭望去，只見兩個女冠牽著一頭白驢，飄然而來。

　　明歸瞧了韓凝紫一眼，卻見她將手向下一揮，頓然會意，心道：﹁這姓韓的小娘心腸倒狠，連這兩個道士也不放過。﹂只見那兩人一驢來得極快，走到近前，驟然停住，那灰袍道姑打量眾人，面色訝異。明歸笑道：﹁兩位道長，此間有事，你們還是退回去得好。﹂那灰袍道姑雙眉一舒，笑道：﹁既然如此，貧道便先退一步｜｜﹂阿雪見了這灰袍道姑，不知為何，頓感親切，驀地福至心靈，脫口叫道：﹁道長，你別走啊，他們｜｜他們要殺我們｜｜﹂那灰袍道姑一挑秀眉，訝然道：﹁姑娘此話當真？﹂阿雪兩眼泛紅，連連點頭。

　　灰袍道姑皺眉道：﹁殺人總是不好的。﹂轉身向明韓二人打個稽首，道，﹁他們若有得罪處，貧道代為討個情。兩位大人大量，就此放手吧。﹂韓凝紫抿嘴輕輕一笑，歎道：﹁可惜不巧得很，本座的氣量小得緊，一粒沙子也容不下呢。﹂灰袍道姑神色一變，斂眉沉吟，忽地身邊黃影一閃，明歸雙爪陡至，灰袍道姑也不轉身，大袖一拂，斜飄數尺。

　　明歸指尖被那道姑大袖拂中，微微發麻，心頭不禁一凜，與韓凝紫對視一眼，互成犄角，一左一右向道姑逼近。梁蕭見狀叫道：﹁人多欺負人少麼？﹂他拔劍踏上，欲施援手。卻見那灰袍道姑從腰間掣出一支兩尺許的斑竹長簫來，隨意擺了個架勢，苦笑一下，歎道：﹁貧道本領微薄，還請二位指教了。﹂明歸瞪著她手中那支竹簫，眉間流露出詫異之色，驀地身子一震，瞪著那道姑，澀聲道：﹁你｜｜是你？﹂灰袍道姑打量他一眼，神色一黯，長嘆道：﹁明先生當真神目如炬，一瞥之間，便認出貧道來啦？﹂明歸神氣古怪，既似氣惱，又似吃驚，喃喃道：﹁你，你是林｜｜﹂說到這裡，濃眉一挑，左顧右盼。

　　灰袍道姑搖頭道：﹁足下放心，他不在附近。﹂明歸聞言忖道：﹁老子又不是三歲的小孩兒，哪會中你計策。哼，你說不在，那便是在了。老夫羽翼未豐，暫不宜與那人正面為敵。﹂他想到此處，已有決斷，瞧著遠處林莽，揚聲叫道：﹁足下既不肯露臉，明某也不久留，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韓凝紫聽他言辭古怪，怪道：﹁明老鬼，你對誰說話？﹂明歸卻不答話，急匆匆轉身便走。韓凝紫見他走得如此倉皇，端的莫名其妙，只待他背影消失，方才轉過眼來，仔細打量那灰袍道士，忽而吃吃笑道：﹁慚愧得緊，明老鬼忒不成器。還是小女子不知好歹，領教領教道長高招吧。﹂她忽使一招﹁冰花六出﹂，身子快如風輪，繞那道姑疾行，她不明對方底細，有意試探，繞行兩匝，方才輕輕拍出一掌。

　　那道姑手拈竹簫，佇立不動，見她掌來，也飄然伸出竹簫，簫端不偏不倚，正對著韓凝紫掌心﹁勞宮穴﹂。韓凝紫暗凜，匆忙縮手，疾走數步，又拍一掌，卻見那道姑飄然轉身，竹簫仍指著她的﹁勞宮穴﹂。韓凝紫大駭，驀地清嘯一聲，越轉越快，頃刻間向那道姑拍出六掌。道姑不慌不忙，轉身揮出六簫，簫端始終不離韓凝紫掌心﹁勞宮穴﹂。韓凝紫忽地一個觔斗倒掠而出，飄然落地，盯著那道姑，臉色蒼白。

　　那道姑稽首歎道：﹁尊駕是大雪山高手麼？﹂韓凝紫一怔，咯咯笑道：﹁道長見識高明，小女子佩服佩服。﹂說罷躬身還禮。梁蕭知她素來笑裡藏刀，暗暗留心，忽見韓凝紫拱手之際，指間藍光閃動，不由叫道：﹁道長當心。﹂喝叱間，只見一道藍光自韓凝紫指間掠出，直奔道姑咽喉。道姑得梁蕭點醒，已然有備，竹簫一揮，簫孔上頓時多了一口藍汪汪的鋼針，不由訝道：﹁閣下怎麼如此毒辣？﹂韓凝紫心道一不做二不休，嬌叱一聲，使招﹁千雪蓋頂﹂，揮掌縱起，從天拍出。道姑飄退數步，竹簫一偏，仍點向韓凝紫掌心。韓凝紫匆忙縮手，翻掌如電，劈她肩頭。

　　瞬息間，兩人兔起鶻落，鬥到十招上下，韓凝紫忽地一聲悶哼，倒掠丈餘，低頭瞧去，只見﹁勞宮穴﹂上多了一口藍汪汪的鋼針，倏忽間，半條手臂盡已麻痺，不由面如死灰。她匆匆掏出一支玉瓶，傾出丹丸，噙在口中，恨聲道：﹁道長今日之賜，韓某必當雙倍奉還。﹂轉身欲走。

　　卻聽梁蕭叫道：﹁且慢。﹂韓凝紫聞言心驚，卻又不甘示弱，冷笑道：﹁怎麼？韓某即便受傷，也不怕你。﹂梁蕭本有趁人之危的念頭，但聽她挑明，反覺不妥，冷然道：﹁趁人之危，梁某倒還不屑為之。只是告訴你一句話，那日天圓地方洞之賜，來日重逢，梁某也當雙倍奉還。﹂韓凝紫心中大石落地，冷笑道：﹁好得很，只願你有那份能耐。﹂忽覺掌心那股麻意循臂而上，心兒也似乎麻痺起來，心知那毒針霸道，餘毒攻心，後果堪虞，當下急忙轉身，掠入道旁林莽。

　　梁蕭瞧她背影消失，方覺一時意氣放走此人，恐怕貽害無窮，不覺大感後悔。但話已出口，也只有眼睜睜瞧她去了。忽聽車輪聲響，轉眼望去，卻見那四個少年竟不招呼一聲，趕著牛車去得遠了，心知他們必是先前偷驢，此刻羞見事主，是以不告而別。

　　當下梁蕭向灰袍道姑拱手道：﹁多謝道長相助。﹂灰袍道姑稽首歎道：﹁無量壽佛，貧道修持已久，到底還是斷不了嗔念，方才出手，忒也重了。﹂梁蕭笑道：﹁道長不必掛懷，那女子大奸大惡，殺之猶輕，區區一枚毒針，算是便宜她了。﹂道姑皺眉道：﹁大惡之輩或許有之，但必殺之人卻未嘗有。﹂她辭約意深，梁蕭領悟不及，只是皺眉不語。卻聽那灰袍道姑又道：﹁那女子武功既高，人又狠辣，你與她有了過節，極難善了。就怕她毒傷一好，又來尋你晦氣，不若先去小觀盤桓幾日，暫避風頭。﹂

　　梁蕭知她有心相護，又想這道姑武功深不可測，若能得她庇佑，再好不過，便笑道：﹁道長高義，梁蕭恭敬不如從命。﹂話未說完，卻見那小道姑雙手叉腰，橫眉怒眼，衝他一陣比劃。灰袍道姑歎道：﹁啞兒你盡多心！男女之防，總不及人命重要。﹂轉向梁蕭道：﹁她胡說八道。施主莫怪。﹂梁蕭笑道：﹁她罵我麼？隨她罵好了，左右我也看不明白。﹂灰袍道姑笑道：﹁罵倒沒有，女孩子生來小氣，你莫見怪。﹂梁蕭不覺莞爾，啞兒被師父說笑，面紅耳赤，狠狠一頓足，轉身去了。

　　梁蕭又道：﹁請問道長名號。﹂灰袍道姑道：﹁貧道了情。﹂梁蕭道：﹁了情道長一人逼退兩大惡人，當真了不起。﹂了情苦笑道：﹁那兩人都很厲害，一個也難對付，倘若聯手，貧道是必敗無疑的。說起來，我也是仰仗了他人威名，方才驚走那個黃衫老者。﹂言罷，眉間若有悵意，嘆了口氣。梁蕭奇道：﹁誰能有此威名？﹂了情口唇翕動，欲言又止，終究搖了搖頭。梁蕭見她不說，也不多問。

　　四人邊走邊說，漸上山道。了情山居日久，風光勝跡瞭然於胸。此時一路上山，便充為嚮導，為他二人指點景色。她胸中所學十分淵博，詩詞文賦，莫不信口道來，常自一草一木、一碑一石闡幽發微，說的雖是一座華山，聽者卻如縱橫八荒，歷經千古，歎山河之錦繡，感興亡之倏忽。別說阿雪目不轉睛，便是梁蕭，也聽得津津有味。

　　行過千尺幢，眾人坐下歇息。啞兒獨自遠引，不與眾人同座。梁蕭向了情問道：﹁了情道長，小子向你打聽個人。﹂了情笑道：﹁施主請說。﹂梁蕭道：﹁我爹在世時，曾對我說過，他少時在華山長大，在此有個長輩，也是位道士，道號玄音。道長認得麼？﹂了情咦了一聲，上下打量梁蕭，神情古怪，半晌點頭道：﹁恰好認得！﹂梁蕭喜道：﹁他在哪裡？﹂

　　了情默然一陣，嘆了口氣，起身道：﹁隨我來吧！﹂梁蕭看她模樣，微覺詫異，起步跟上。行了約摸數里路程，前方現出一面山崖，筆直陡峭，森然兀立。了情挽著古籐老葛，縱身攀上，她去勢奇快，大袖飄飄，便似一隻蒼鷂，凌空盤旋，數個起落便至崖頂。啞兒繫好白驢，緊隨其後。

　　梁蕭心中奇怪，打點精神，與阿雪並肩攀上，眼前豁然開朗，原來崖頂是百丈見方一塊平地，蒼松成林，擁著一座道觀。了情行至觀旁的一座土墳前，黯然道：﹁這便是了。﹂梁蕭聞聲止步，再看土墳，上面生滿青草，前有一塊石碑，寫著﹁玄音遺塚﹂四個字。

　　梁蕭驚道：﹁當真麼？﹂了情點頭道：﹁這座墳乃是貧道親手所築，年久日深矣。﹂梁蕭心神一陣恍惚，道：﹁他｜｜他怎麼死的？﹂了情緩緩道：﹁十五年前，我那時還未入玄門，因避一個故人，隻身來到華山腳下。恰好遇上一隊蒙古兵，騎著馬砍殺一老一少兩個道士。我將韃子殺退，救下二人，那小道士連中數箭，又被馬蹄踩傷，頃刻死了。老道人身受重傷，也不久於人世。他怕追兵再來，讓我將他帶到此處，並告知我：他道號玄音，因為蒙古南侵，心中不忿，聽說一名蒙古將軍要從山下經過，便率徒刺殺。哎！本要得手，哪知他小徒弟羽靈在緊要關頭臨陣逃走，告發了他，結果被蒙古人一路追殺｜｜﹂說到這裡，不由一歎。

　　梁蕭揚眉道：﹁羽靈？﹂他顧視阿雪，道：﹁莫不是被韓凝紫腰斬的那個？﹂阿雪也有些吃驚，說道：﹁我倒是聽阿冰姊姊說過，羽總管少時在華山呆過。﹂梁蕭嗯了一聲，道：﹁想必就是他了！這個奸賊，從小就不是好貨。﹂再看眼前孤塚，心生淒涼：﹁爹爹死了，玄音道長也死了，莫非真是皇天無親，不佑善人麼？﹂思來想去，不覺癡了。

　　了情見他如此神情，歎道：﹁當年我來此地，苦悶難當。玄音道長雖在生死邊緣，卻對我多有寬慰。我入玄門，也是感他言語。他於我算有半師之分的，可惜終究救不得他。哎，世人生死，各有所歸，小施主你也不必太難過了。﹂梁蕭略一沉默，沖土墳拜了三拜。阿雪看到，也跟著跪下來，拜了三拜。梁蕭奇道：﹁你拜什麼？﹂阿雪怔然道：﹁你是我哥哥啊！﹂梁蕭心道：﹁是了，我的長輩，也是她的長輩了。﹂

　　祭拜已畢，四人入觀。玄音觀以茅草為頂，不大不小約有兩進。前面一間，掛著一張老君騎牛圖，年代已久，色澤脫落。左右有廂房兩間，後進則是書齋。阿雪與啞兒同住一間廂房，梁蕭則宿在書齋。

　　用過齋飯，梁蕭頗覺無聊，翻看書籍，竟發現不少父親的筆跡，當真又驚又喜。原來，當年梁文靖少時常來觀中讀書，又愛在書裡寫寫畫畫。梁蕭一路看去，只覺其言天真笨拙，如﹁氓之嗤嗤，抱布貿絲﹂，上批﹁勿要上當，拿住此賊痛打﹂；讀到﹁碩人之寬﹂，又批：﹁如此健壯女子，與馮家六嬸相類﹂；讀到﹁父慈子孝﹂，卻寫道：﹁正午時分，父親痛擊我臀。﹂梁蕭好笑之餘，又添傷感，時哭時笑，難以自已。

　　他看到半夜，心潮澎湃，了無睡意。於是起身踱步，踱了片刻，忽聽遠處傳來斷續簫聲，調子淒涼，摧人肝腸。

　　梁蕭被簫聲觸動心事，披衣出門。哪知才一出門，簫聲忽止，唯有習習清風，拂過耳畔。梁蕭穿過松林，四顧無人。便在玄音墳前站住，想起母親哀別，父親慘死的情形，不由得悲憤難抑，又想到柳鶯鶯，更是生出無邊的幽愁暗恨。回想起那﹁穿心七式﹂，當下拔出劍來，還未刺擊，忽又想起與楚仙流的賭鬥，真氣一洩。仰頭望天，但見夜空爽朗，點點繁星，明暗不已。

　　梁蕭目視這諸天斗數，不自覺心機萌動：﹁世間武功都是人創，楚仙流不讓我使那七招劍法，我便不能自創一路劍法麼？﹂剎那間，他靈智斗開，生出一個前所未有的念頭。梁蕭也被這念頭一震，倏忽長笑一聲，但覺無窮劍意湧上心頭。霎時間，他劍若飄風吹雪，揮灑開來。走龍蛇，飛矯電，仰刺北斗，斜引參商；精光點點，與漫天星斗上下輝映，使到得意處，胸中鬱積之氣化入劍中，劍光如斗轉星移，日月盈縮，處處暗合天文之理。

　　梁蕭一任性情，將這路劍使了足足半個時辰，方才消盡胸中塊壘，收光罷影，微微喘息。這時，忽聽有人拍手讚道：﹁好劍法！﹂梁蕭舉目一看，卻見了情手持一支斑竹洞簫，悄然凝立前方。

　　梁蕭收劍入鞘，拱手笑道：﹁原來是道長的簫聲！吹得淒淒慘慘，愁死人呢！﹂了情笑道：﹁貧道信口亂吹，擾施主清夢了。﹂梁蕭笑道：﹁無妨，左右我也睡不著。我姓梁，單名一個蕭字，道長呼我姓名也好，叫我小子也罷，但萬萬不要施主來施主去，叫得我渾身不自在。﹂

　　了情莞爾道：﹁那好！我便托個大，叫你梁蕭！﹂微微一頓，又道，﹁方纔你這一路劍法好生出奇，似乎蘊有天文。﹂梁蕭大驚道：﹁道長好眼力。﹂了情笑道：﹁乍看未必明白，但貧道粗通劍道，略知天文，瞧得久了也猜出幾分，但不知這路劍法是誰傳給你的。﹂梁蕭赧然道：﹁沒人教我，我一時心動，自己胡亂想出來的。﹂了情訝道：﹁這劍法是你自創的麼？﹂梁蕭道：﹁前段日子我被困在一個地方，無所事事，唯以鑽研天文為樂，剛才瞧著天上星圖，忽有所悟，便胡亂使了幾劍。﹂

　　了情笑道：﹁你小小年紀，便能悟通天象，新創劍法，真是不容易。嗯，是了，這路劍法參星效天之行，叫做天行劍法好麼？﹂梁蕭笑道：﹁道長抬舉人了，這點微薄伎倆，怎當得起﹃天行﹄二字。﹂了情莞爾道：﹁莫要自謙。你於劍理知之甚少，故而有心無力，創出的劍法窮不盡天文之妙。但若明白絕頂的劍理，世間萬物皆可入劍，又何止於區區天文呢？﹂梁蕭聽得神往，問道：﹁說到絕頂，楚仙流的劍法算不算絕頂？﹂

　　了情微微笑道：﹁你認得他麼？嗯，若以劍法而論，楚仙流也算是頂尖兒的人物了。﹂梁蕭道：﹁道長與他鬥劍，誰更厲害些？﹂了情微微笑道：﹁貧道螢燭之光，如何能同皓月爭輝？﹂梁蕭大不服氣，抗聲道：﹁道長何必謙遜！﹂了情搖頭道：﹁不是謙遜，楚仙流劍術超絕，為人灑脫。劍法人品，都擔得起﹃皓月當空﹄四字。﹂說到這裡，若有所思，幽幽嘆了口氣，道，﹁只不過，月華雖濃，卻總不及太陽光熾烈罷了。﹂梁蕭笑道：﹁是了，楚仙流號稱天下第二劍，定還有更厲害的人物。﹂了情默然不答，目光投向極遠處，梁蕭循她目光望去，但見雲開霧霽，弦月如弓，照得山崖上下皆白。

　　過得良久，了情悠悠道：﹁當今論及劍之一物，有兩人堪稱宗師。一位名叫歐龍子，乃是鑄劍的宗師，此人有個怪癖，鑄一劍必毀一劍。﹂

　　梁蕭奇道：﹁鑄便鑄了，何以要毀？﹂了情笑道：﹁歐龍子自言：非天下第一利器不鑄。然天下之劍，能入前三甲者，莫不是他一手鑄出。故而他不能超越先鑄之劍，絕不動手再鑄，但只要鑄出一劍，必是天下第一。而後，這位歐先生也必定千方百計將先前所鑄之劍斷去。﹂了情說到這裡，微微一笑道：﹁因他自負一代宗師，絕不會鑄出一柄﹃天下第二劍﹄！﹂

　　梁蕭笑道：﹁這人倒也有趣。倘若遇上，也讓他幫我鑄把劍。﹂了情搖頭道：﹁可惜歐龍子絕跡江湖，已有多年了。﹂梁蕭一怔，歎道：﹁是麼，那真可惜了。﹂了情笑道：﹁也莫洩氣，萬事皆有緣法，若然有緣，必能遇上。至於另一個人麼，卻是用劍的大宗師。此人文武雙全、學究天人，只惜一生多難，習文時直筆犯禁，屢考未中，淪為小吏。他雖然潦倒，卻熱心時務，上書朝廷，針砭時弊。結果觸怒權貴，被嚴刑拷打，流配三千里，家資盡被抄沒；父母也遭差人毆辱，相繼病死。﹂說到這裡，了情悠悠一歎，一時默然。

　　梁蕭想到身世，大生同情，頷首道：﹁這人雖然多管閒事，卻有膽子。怪只怪那王八蛋朝廷太不像話。﹂了情搖頭道：﹁他所作所為，卻與膽量並無關係。他是天生的偏激，認準一個死理，十匹馬也拉不回來。十七歲之前，他對聖人之言、儒家之教推崇備至，談吐必然孔孟，做事必然方正，只恐皇帝不若堯舜，大臣不如稷契。所以才做出這等顧前不顧後的事。卻不料一腔熱忱遭此厄運。他一怒之下，又犯偏激，陡然從天南轉到地北，在天地間削髮明誓：今生今世，就算天崩地塌，也不理江山社稷之事。自此遠離廟堂，棄文修武。此人確是奇才，忽忽六七年間，竟成一代高手。﹂

　　梁蕭聽到這裡，脫口讚道：﹁痛快痛快，大丈夫正當如此。但不知他後來報仇沒有？若換了是我，定揪住那個勞什子皇帝權貴，一刀一個，殺了乾淨。﹂了情為人恬淡，寬以待人，聽得這話，不禁大大皺眉道：﹁你這孩子，怎比他還要偏激。﹂梁蕭道：﹁這算哪門子偏激。我媽常說，做人不能吃虧。這是人之常情罷了。﹂又問道，﹁了情道長，那人既然是用劍的大宗師，他的劍法一定有獨到之處。﹂

　　了情笑道：﹁說到獨到麼，卻是一言難盡了，但你既然能從天文中悟劍，料來也通數理。所謂夏有︽連山︾，商有︽歸藏︾，周有︽周易︾，這三本書均是探究宇宙之微的奇書。︽連山︾粗陋，頗不足論；︽周易︾雖屢得聖人批注，流傳最廣，但所謂﹃亢龍有悔﹄，有失自然本色｜｜﹂她說到這裡，忽一皺眉道：﹁哎呀，我興許說得深了。梁蕭，你知道這三部書的來歷麼？﹂

　　梁蕭笑道：﹁這我倒聽說過。上古之時，大禹治水得到老天爺相助，虯龍背了幅圖從黃河裡冒出來，烏龜銜了本書從洛水中鑽出來。﹂了情皺眉道：﹁那可不是烏龜，而是神獸玄黿！﹂梁蕭笑道：﹁烏龜也好，玄黿也好，左右都是一個模樣。難不成叫玄黿會多長一個烏龜殼子。﹂了情心道：﹁這孩子真頑皮，說個故事也是胡拉亂扯。﹂又問道：﹁後來呢？﹂梁蕭聽出她有考考自己的意思，一整容色，說道：﹁後來麼，那圖被世人喚為河圖，書則叫洛書。大禹憑著河圖洛書，指點江山，疏理百川，平定九州洪水，贏得天下太平。他晚年閒來無事，在河圖之中加上治水體悟，寫出一部︽連山︾。連山意即﹃水山相連﹄，以示不忘治水。﹂說到這裡，驚覺自己大有賣弄之嫌，頓然住口不言。

　　了情笑道：﹁說得很好，怎麼不說啦？﹂梁蕭笑道：﹁慚愧慚愧，道長定要我班門弄斧，我也就厚著臉皮再說兩句。卻說此後又過了幾年，大禹雖然很了不起，終究還是兩腿一蹬｜｜﹂了情怪道：﹁何謂兩腿一蹬？﹂梁蕭道：﹁那是我家鄉的說法，也就是完蛋大吉。﹂了情正色道：﹁大禹為民造福，平定天下洪水，乃是了不起的大英雄，咱們應該敬重他些。﹂梁蕭不好跟她頑皮，只得訕訕笑道：﹁是，是。卻說大英雄大禹去世，他的兒子小英雄夏啟做了夏朝的皇帝，把那本︽連山︾奉為神書，作為占卜依據，推斷禍福。夏啟之後又過了許多年，出了一個大英雄商湯，滅了夏朝，建立商朝。︽連山︾落入商朝宰相伊尹之手。說起來，這伊尹也是個聰明人，他花了許多工夫，對︽連山︾增刪整理，最終寫出一本︽歸藏︾。﹃歸藏﹄之意便是：﹃天地萬物，莫不歸藏於其間﹄，足見伊尹對這本書十分自負。後代的商王，也都以它勘定禍福。﹂

　　他說到這裡，但覺世事倏忽，興亡難知，不由歎道：﹁可惜﹃禍福天注定，從來不由人﹄，無論︽歸藏︾怎麼了不起，過了好些年，商朝也快完啦。那時天下亂糟糟的，商紂王火燒了屁股，四處捕風捉影，抓捕對頭。他怕周國諸侯姬昌謀反，就把他關在一個叫羌裡的地方，誰知這姬昌也是個極聰明的人，他在監牢裡百無聊賴，窮究︽歸藏︾一書，突發妙想，寫出了大名鼎鼎的︽周易︾來。至此，易數之理得以大成，其中智慧光照千古。所以說，這三部書雖然名目有異，實則一氣貫之。﹂說到這裡，梁蕭一敲腦門，皺眉道，﹁說到這裡，了情道長，我就有些不明白啦。這三部書中，若論精奧完備，公認是︽周易︾第一，但聽道長的意思，卻是︽周易︾不如︽歸藏︾了。﹂

　　了情笑道：﹁若論登峰造極，自然當數︽周易︾。古今學易者如過江之鯽，解注之書汗牛充棟。只不過那些註解多為穿鑿附會，學者只憑一己好惡，曲解易理。殊不知易理本是天地之理，性任自然。唉，天長日久，好好一本︽周易︾，竟被一群腐儒弄得不倫不類、四分五裂了。﹂梁蕭深有體會，拍手讚道：﹁道長這番話說得精到。﹂了情搖頭道：﹁這些話卻不是貧道說的，而是出自那位大宗師之口。他說︽歸藏︾繼往開來，質樸無華，已得卦象三昧，故而取其精髓，糅合武功妙詣，在而立之年創出一門劍法，名為﹃歸藏劍﹄。﹂

　　梁蕭脫口道：﹁歸藏劍？天地萬物，莫不歸藏於其間？﹂了情聽他一語道破劍法微義，欣然笑道：﹁正是。歸藏劍有八劍道，分為乾、坤、巽、坎、離、艮、兌、震，依︽歸藏︾之理交相生衍，幻化天地萬象。梁蕭你瞧，這便是乾劍道了。﹂說罷撤出竹簫，在梁蕭面前一招一式演示起﹁乾劍道﹂來。﹁乾﹂者天也，劍勢高遠，如萬古雲霄，空靈無極。

　　梁蕭看了兩招，心中忽地通透：﹁原來了情道長費這許多唇舌，竟是要指點我劍術，但不知她何不言明，偏要繞了這許多彎子？﹂但這歸藏劍著實妙不可言，一經使出，他雙眼頓被牢牢吸住，不忍離開。

　　﹁乾劍道﹂包容天象，與﹁天行劍法﹂相近，但變化之繁，卻尤有過之，前後九個﹃大劍勢﹄，每個﹁大劍勢﹂又包容九個﹃中劍勢﹄，每個﹁中劍勢﹂裡又包括九個﹁小劍勢﹂，環環相套，生生不窮。

　　了情口說手比，用了一個時辰，才將﹁乾劍道﹂演完，說道：﹁梁蕭，你瞧明瞭嗎？﹂梁蕭點頭道：﹁大體瞧明瞭。﹂了情聽他口氣甚大，不覺一愣，要知﹁乾劍道﹂變化繁複，為諸劍之首，一時不信道：﹁好，你使出來給我瞧瞧。﹂想瞧梁蕭有何不明，再酌情指點。

　　梁蕭默然理了一下思緒，陡然撒開長劍，將﹁乾劍道﹂從頭至尾，逐招使來。了情越瞧越覺吃驚，敢情梁蕭使得雖慢，但進退之間，揮灑自若，劍招間起承轉合，絲毫不爽。梁蕭一遍使罷，停身道：﹁小子使得對麼？﹂了情呆了呆，奇道：﹁真如做夢一般！若那位大宗師見了你，也必定歡喜。﹂梁蕭心中得意，笑嘻嘻道：﹁道長過獎了，許多變化我也記不分明了！﹂了情失笑道：﹁你若全數記下，豈不成了神仙。我自忖也不笨，但學這﹃乾劍道﹄，足足花了六天。﹂

　　她心緒激動，一時竟忘了自稱﹁貧道﹂，與梁蕭你我相稱起來。其實，這﹁乾劍道﹂縱然繁複，卻不出﹁古算術﹂的樊籬。梁蕭通曉算學，關節處並非死記，全憑數理推演。他見了情面帶喜色，便拱手道：﹁道長與小子初逢，便傳授如此劍法，小子無功受祿，心中難安！﹂了情笑道：﹁也難怪你疑惑了。當年那位大宗師授我劍法時曾說，歸藏劍深奧無比，能夠領悟者，一萬個人中有一個也不錯啦。貧道若得良才美質，不妨代為傳授，否則劍法失傳，反而不美了。啞兒雖然學了些，但限於資質，精妙處難以盡悟，十成劍法發揮不出三成。方纔我見你自創劍法，聰穎難得，是以便想試你一試，如今看來，貧道還是沒走眼！﹂

　　梁蕭得她如此看重，胸中熱血滾沸，朗聲道：﹁既是如此，道長便是梁蕭的師父，請受我一拜。﹂他縱然驕傲，也知了情傳授這路劍法，乃是給了他天大的好處，感激之餘，頓興起拜師之念。正待跪下，了情早伸出雙手，將他扶住，梁蕭只覺一股柔勁湧來，頗有﹁不戰而屈人之兵﹂之能，禁不住隨她攙扶站起身來，心中好不吃驚。

　　了情防他再拜，雙手並不收回，半笑半嗔道：﹁胡鬧，我一個女道士，怎好收男徒弟！惹來閒言碎語，反而不美。﹂梁蕭對女師男徒本無所謂，但見了情如此在意，也只好罷了。了情瞧他一眼，笑道：﹁劍法出自那位大宗師，貧道不過代為傳授。你若有心，來日遇上，拜他為師最好！﹂梁蕭方知她不肯收徒，乃是故意留下餘地，好叫自己以﹁歸藏劍﹂為媒，直接拜那位大劍客為師，不覺心生感動，一揖到地，道：﹁道長雖不收梁蕭，但授藝之恩，梁蕭沒齒不忘。﹂

　　了情笑笑，讓他將疑惑處說出，逐一為他解說，繼而講述心法。乾劍道的心法並非全是數術，更多的是武學。兩人一個說，一個聽，待到星漢西流，天色將明，梁蕭已將﹁乾劍道﹂心法領悟了三四層，欲待再學，了情見他一宿未睡，怕他次日精力不濟，便催他回去休息。

　　梁蕭心緒激動，回到床上，反側難眠，好容易睡了兩個時辰，便即起床，抱劍出門。此時天已大亮，忽聽劍風呼嘯，颼颼作響，抬眼看去，只見啞兒正在松林裡練劍，起落進退，疾若閃電，一把短劍寒光四溢，森森劍氣激得松針亂飛。阿雪則在一旁笑觀，見梁蕭出門，招呼道：﹁哥哥，快來瞧，啞兒的劍法真好。﹂

　　梁蕭皺眉道：﹁阿雪，你真不知好歹，偷看他人練劍可是大忌。若她給你一劍，怎生是好？﹂阿雪頗覺委屈，低頭道：﹁可是啞兒讓我看的。﹂梁蕭一愣，卻見啞兒奔過來，板著俏臉，拿劍指著自己。阿雪忙道：﹁你別動手，他不是罵我！﹂啞兒看了她一眼，又向梁蕭撇撇嘴，方才垂下短劍。梁蕭咦了一聲，笑道：﹁好呀，阿雪你什麼時候跟她狼狽為奸，一個鼻孔出氣啦。﹂阿雪挽住啞兒的手，笑道：﹁哥哥你不知道，啞兒面冷心熱｜｜﹂啞兒忽地伸手擰她一下，阿雪疼叫出聲，啞兒猛然跳開，自個兒舞劍去了。

　　阿雪嘻嘻直笑。梁蕭奇道：﹁究竟出了什麼事？﹂阿雪道：﹁昨晚我和啞兒住在一屋，但又不懂手語，正不知怎麼辦好。啞兒忽地用紙寫字，問我叫啥名字。就這麼，我們用筆寫了一晚，紙寫完了，啞兒就寫在我手心裡，寫了又抹。哥哥你想不到的，啞兒看上去冷冷的，心卻很好。﹂梁蕭笑道：﹁我是想不到，本當她只會亂打人！﹂他見啞兒劍法變幻莫測，偶爾也使出一招﹁乾劍道﹂。不由心癢難禁，一縱而上，叫道：﹁看招！﹂長劍一揮，卻是﹁乾劍道﹂中的劍招。

　　啞兒沒料他突然使出這路劍法，瞪眼垂劍，竟忘了抵擋，梁蕭長劍及胸，她才緩過神來，不由大驚失色。阿雪失聲叫道：﹁哥哥｜｜﹂叫聲未落，卻見梁蕭收劍笑道：﹁拿劍刺你也不還手麼？﹂

　　啞兒俏臉一沉，回劍刺出，梁蕭有心練招，便以﹁乾劍道﹂抵擋。但他初學乍練，頗為生疏，數招不到，便被啞兒一劍脊拍在手腕上，痛得他齜牙咧嘴，罵道：﹁小牛鼻子｜｜﹂話未說完，嘴上又挨了一記，疼得他嘴都歪了。

　　二人拆了二十來招，梁蕭一心練劍，始終以﹁乾劍道﹂迎敵，結果只聽辟啪之聲不絕，啞兒橫批豎抽，拿寶劍當荊條，一手叉腰，擺出三娘教子的架勢，打得開心至極。阿雪雖知她不會刺傷梁蕭，也瞧得心驚肉跳，連叫﹁罷了﹂。了情聽得叫聲，出門一看，大是皺眉。

　　梁蕭連挨了十餘下，渾身上下火辣辣的，失去耐性，罵道：﹁讓你個牛鼻子再打！﹂把劍扔了，猛地撲上，正要以死相拼，忽聽了情叫道：﹁慢著！﹂梁蕭看到了情，甚覺尷尬，心道：﹁糟糕，只顧著罵﹃牛鼻子﹄，不防連了情道長也罵了。﹂不覺臉頰發燙。了情歎道：﹁啞兒，我教了他幾招劍法，你陪他練練，點到即止，不許趁機打人。﹂啞兒連連搖頭。了情皺眉道：﹁你這孩子，又鬧什麼彆扭。﹂啞兒望了梁蕭一眼，忽用劍尖在地上寫出一行字：﹁這小賊討厭死了，我才不陪他練劍。﹂梁蕭面色一白，怒道：﹁好，你不肯就罷了。我才不稀罕。﹂揮袖便走，阿雪跟著追出，但梁蕭怒氣沖天，只顧發足狂奔，片刻工夫，便走得不見人影，阿雪叫喚了兩聲，眼圈倏地紅了。

　　了情心中氣惱，想斥責啞兒兩句，但終究心慈，又知這徒弟天生啞疾，心性不同常人，倘若言語重些，只怕鬧出事來。因而話到口邊，卻又吞了回去，想來思去，只得嘆了口氣，忖道：﹁她與梁蕭這孩子怎就不咬弦，須得想個法子，叫他倆和好才是。﹂

第二章　白梅含香

　　梁蕭一氣奔出老遠，坐在一塊石頭上，心道：﹁那小啞巴分明是嫉妒我，怕我學了劍法，打她個落花流水。呸，不陪我練劍，誰稀罕麼？大丈夫貴在自立，我梁蕭堂堂男兒，一個人也能練成劍法！﹂想到這兒，心緒稍平，望著前方路徑，曲折幽深，直通山頂，不由動念道：﹁山頂上必然人煙稀少，我先上去練好劍法，再找小啞巴比劍，殺她個落花流水。﹂想著展開輕功，一路攀上。不到兩個時辰，便已接近東峰，遙見一座八角小亭擱在一塊岩石之上，亭角伸出懸崖，狀若飛鷹，亭旁有一塊石碑，大書﹁弈棋亭﹂三字，字旁有註：﹁宋太祖輸華山處﹂。

　　梁蕭少時聽父親說過。宋太祖趙匡胤沒做皇帝時，曾在此地遇上道士陳摶。陳摶未卜先知，心知這紅臉小子來日貴不可言，便拉他下棋，並以華山為賭注，說好趙匡胤若輸了，等來日做了皇帝，就免去華山賦稅。趙匡胤連輸數盤，於是輸了華山。

　　梁蕭想著當日趙匡胤輸了棋的倒霉模樣，暗覺好笑。走入亭中，見有石桌一方，上刻縱橫棋盤，兩角各有棋子一盅，盤上也擺放黑白棋子，似為一局未完殘局，不由忖道：﹁此地似有人來，但棋子怎也不收拾乾淨？﹂他不通棋道，但見黑棋白子左右相圍，似乎鬥得激烈，但激烈在何處他卻道不上來。

　　正當此時，梁蕭忽覺背後有人注視，不禁回頭喝道：﹁誰？﹂卻見身後空曠，寥無人跡，尋思道：﹁是我疑心生暗鬼麼？嗯，上山徒耗時光，這裡地勢平坦，又沒人看，正好練劍。﹂當下也不在意，取出寶劍縱躍刺擊，練起﹁乾劍道﹂來。練了一陣，轉身之際，忽覺頸後微微濕熱，似有人獸呼吸，梁蕭汗毛陡豎，回手撈出，哪知手掌過處，竟是空空如也。

　　梁蕭大吃一驚，略一沉思，忽地掉過身子，背朝東方，此時午時未到，陽光自東向西照來，頓將他的身影投在地上。梁蕭低頭細看，只見地上除了自家影子，還有一條人影，儒巾長衫，身形頎長。梁蕭心頭劇震，厲叫道：﹁誰？﹂那人見他看出端倪，哈哈笑道：﹁我乃罔兩也。﹂﹁罔兩﹂一語出自︽莊子齊物︾，指的是影外之影，即是影子的影子。梁蕭不知這兩字的意思，脫口罵道：﹁什麼王娘？我還是李爹呢！﹂他惱那人戲弄，趁機出口佔他便宜。

　　那人大覺氣惱，罵道：﹁渾小子不學無術，胡亂罵人！﹂伸手一擊，打中梁蕭屁股。梁蕭臀上如被火燒，頓時暴跳如雷，覷著人影方位，反手一劍拍去，不料那人吃吃一笑，人隨劍走，仍不離梁蕭身後。梁蕭左右開弓，劍刺手抓，卻好像狗兒咬尾巴，哪裡夠得著。驚怒之餘，翻滾後刺，凌空飛劈，諸般法子使過，屁也沒摸著半個，每每站定，卻又聽見那人吃吃發笑。

　　如此一來，梁蕭怒意漸去，大是駭然：﹁這人身法邪乎，人力不及，莫非他本就不是人，而是山精木魅？﹂想到這裡，脊梁上躥起一股子寒意，幾乎想要拔腿就逃，但轉念一想，若連對手面目也沒看見，豈非太過無能。

　　他眼珠一轉，忽地縱出數丈，站在弈棋亭後岩石邊緣，背對懸崖，心道：﹁後面便是千丈懸崖，瞧你怎麼立足？﹂一念未絕，忽聽那人吃吃笑道：﹁這招也不管用！﹂梁蕭大駭：﹁哎喲，莫非他真是鬼魅，我大白日見鬼了麼？咦，別忙，莫非我尚未退盡，後面還有餘地？﹂他心知若然轉身觀看，那人定又轉到身後，當下也不轉身，反手佯刺一劍，吸引對方眼神，然後大大後退一步，如此一來，對方若為人類，勢必立身不住，翻到梁蕭前方，露出本來面目，若不閃避，必被擠下崖去。

　　哪知右足跨出，竟然一腳踏空，梁蕭心頭咯登一下，大叫不好，左足欲要穩住，卻不料石上生苔，滑膩異常，頓時站立不住，向崖下翻落，心中大叫：﹁哎呀，老子只顧跟這鬼東西鬥氣，枉送了性命｜｜﹂念頭尚未轉完，手腕忽被人一把扣住，將他落勢剎住，吊在半空。梁蕭驚魂未定，舉目一瞧，只見一個儒生衝他微笑。那儒生年約三旬，鬚髮蓬亂，五官清癯，一雙眸子湛然若神，左手攥著梁蕭胳膊，右手卻攀著上方岩石，五指陷入蒼苔，便似生澆鐵鑄一般。

　　梁蕭瞧得他是人類，心中稍安，想到戲弄之事，又覺氣惱，正想叫罵幾聲，不料下方一陣山風湧起，山高風大，梁蕭頓如鞦韆般蕩了起來。霎時間，他的心提到喉間，戰戰地說不出話來。卻聽那儒生哈哈一笑，手臂順風一振，大喝道：﹁去吧。﹂梁蕭耳邊風響，已如騰雲駕霧般翻上崖頂，猶未落地，頭頂風聲陡疾，那邋遢儒生後發先至，翻身飄落。梁蕭又是氣惱，又是駭服：﹁這人好生厲害，卻是何方神聖？﹂

　　儒生打量他一眼，笑道：﹁渾小子，賭氣也不是這樣賭的，若是落下去，只怕摔得連罔兩｜｜哈哈，連影子也沒有啦。﹂梁蕭怒道：﹁你還有臉說我，都怪你裝神弄鬼，我沒招惹你，你幹嗎作弄人？﹂儒生笑道：﹁我在這裡下棋，誰叫你來擾我？﹂梁蕭啐道：﹁你一個人下個鬼棋？再說我上山時又沒見你。﹂儒生兩眼一翻，冷笑道：﹁我就愛一個人下棋，怎麼啦？你上山時腳步震山響，擾人清靜，害我忘了下一步如何走法！我不作弄你，還有天理嗎？﹂

　　梁蕭不通棋道，聽他說得一本正經，一時竟被唬住，尋思道：﹁擾人下棋終究不對。﹂便道：﹁好，我不擾你下棋了，我上山頂去。﹂儒生道：﹁那也不成。華山一條路，你等會兒下山，我若正想到緊要處，豈不又被你打擾了。﹂梁蕭怒火陡起，但想終是自己不對，忍氣道：﹁那我下山好了。﹂儒生冷笑道：﹁好啊，你害我忘了棋路，就想溜回家去？﹂梁蕭一怔，心道：﹁上也不是，下也不是，這鬼書生要我怎樣才甘心？﹂

　　儒生瞧出他的心思，笑道：﹁這樣好了，你乖乖呆在這裡，一動也不許動，待我想起棋路，才許離開。記住不能亂動，若有聲響，又會擾了我的思緒，害得我從頭想起。﹂梁蕭怒道：﹁這叫什麼話？你十天想不起來，我豈不要等你十天；一輩子想不起，我豈不要等你一輩子。﹂

　　儒生笑道：﹁說得正是！莫非你不肯答應？﹂梁蕭氣道：﹁那是當然。﹂儒生道：﹁如此說來，我只有用強了。﹂他作勢動手，梁蕭疾退兩步，手捏劍訣，凝神以待，生怕被他逼著一動不動，站個三天三夜。

　　儒生目不轉睛，瞧他半晌，忽地一手叉腰，哈哈大笑起來，笑得滿臉鬍鬚抖個不停。梁蕭詫道：﹁你笑什麼？﹂儒生也不理他，前俯後仰，只是狂笑，笑到極處，一手按腰，一手指著梁蕭道：﹁哈哈，真笨，哈哈，真笨，哈哈｜｜﹂梁蕭怒道：﹁我怎麼笨了？﹂儒生笑道：﹁我胡說八道你也信麼，天下哪有這種荒唐事，哈哈，笨蛋，哈哈，大笨蛋，哈哈，高興，哈哈，真高興｜｜﹂

　　梁蕭當真哭笑不得，搔著頭想：﹁我也真笨，這些渾話一拆就穿，我卻當真了！哼，這壞書生，從頭到尾都在作弄人麼？﹂那儒生好似一輩子也沒笑過，仰天俯地，狂笑不已。忽然間，他抓起石桌上的圍棋子，一邊大笑，一邊脫手扔出，只聽哧哧聲不絕於耳，那些棋子俱都打在壁上，嵌入一寸來深，梁蕭瞧得兩眼瞪圓，駭然不已。

　　儒生扔罷棋子，忽又暴怒起來，狠狠瞪著梁蕭，厲聲道：﹁你以為我願意一個人下棋麼，你以為我願意一個人下棋麼｜｜﹂他雙眼神光暴射，猶如長槍大戟，似要將人刺穿。梁蕭不自禁倒退半步，攥緊寶劍，胸口窒悶，竟似氣也喘不過來。忽見那儒生目光一暗，又柔和起來，終於嘆了口氣，對梁蕭招手道：﹁小娃兒，你過來。﹂梁蕭心神稍定，呸了一聲，道：﹁你叫我小娃兒，你才多大。﹂儒生笑道：﹁你瞧我面嫩麼？嘿，論到年紀，我做你老子的老子也差不多了。﹂梁蕭道：﹁你又想作弄人麼？﹂儒生素性懶散，也不多加解釋，哂道：﹁不信拉倒，我且問你，你方才練的劍法，誰教你的？﹂梁蕭道：﹁是了情道長教的。﹂儒生一怔，嘿然道：﹁了情？嘿嘿，了情！﹂

　　梁蕭瞧他神色古怪，奇道：﹁你認得她？﹂儒生搖頭道：﹁不認得，你這路劍法我卻認得。﹂梁蕭一驚，又聽儒生道：﹁小傢伙，你再從頭到尾，使給我瞧瞧。﹂梁蕭冷笑道：﹁你想得美。我這歸藏劍是天下第一的劍法，怎麼能給你看到？哼，原來你鬼鬼祟祟，就是想偷看我的劍法？幸虧我發現得早，幾乎就被你得逞了。﹂儒生大皺眉頭，罵道：﹁臭小子胡吹大氣。﹂身形一晃，憑空掠出兩丈有餘，足尖在山壁凸石一撐，倏忽又拔起三丈，信手折下一枝白梅，大袖振動，悠悠飄落於地上。這份輕功一露，梁蕭不禁目瞪口呆。

　　儒生嘿然道：﹁你說歸藏劍天下第一麼？哼，我用這枝梅花與你交手，你若能將枝上的花兒擊落一瓣，就算你贏。﹂此時雖是深秋，但山高風寒，梅花已然結出細小花蕾，花蕾吸透了露水，瑩潤潤十分光艷。

　　梁蕭被他如此小覷，心頭大怒，朗聲道：﹁好，可是你說的。﹂劍光一寒，陡然刺出，儒生手中白梅也跟著拂出。劍梅交錯，蓓蕾雖被劍風激得簌簌發抖，但儒生手腕疾轉，那梅枝自梁蕭腕上拂過。花蕾雖說柔嫩，但經儒生雄渾內勁透入，仍叫他脈門酥麻。梁蕭反手疾削，那梅枝卻遠引開去，又自左方拂來，在梁蕭面頰上留下一片露水。幸得是花骨朵兒，若是寶劍，梁蕭的腦袋就此搬家。他心驚萬分，慌忙揮劍護身。

　　如此進進退退拆了五十來招。梁蕭使盡全力，也未將蓓蕾擊落半朵，反被儒生趁時抵隙，屢屢戲弄。又鬥數招，那白梅忽地一斜，繞到梁蕭身後，在他頸窩裡撓了一下，梁蕭又麻又癢，咯咯笑出聲來。這一笑之間，他心念電閃：﹁哎喲，方纔這一劍，若我以﹃秋高雲淡勢﹄向左虛應，以﹃上窮碧落勢﹄揮劍北指，窮酸是萬萬轉不到我身後啦；然後以﹃八面轉斗勢﹄防身，以﹃萬古一羽勢﹄反擊，哪有不勝的道理。梁蕭你這蠢材，怎就想不到？﹂

　　他追憶前面招數，陡然開竅，明白了許多﹁乾劍道﹂的妙諦，興致一起，惱意漸消，心神盡被那枝千奇百變的白梅花吸住，只忖度如何虛招誘敵，如何實招進擊，如何奇正互生、虛實相應，又如何攻中帶守、防其偷襲。心手相應，漸漸生出一些奇特變化來。

　　又鬥數招，那儒生忽地足不抬，手不動，倒退兩丈，梁蕭一劍落空，正欲追擊，卻聽他笑嘻嘻道：﹁什麼歸藏劍，狗屁不通，狗屁不通。嘿嘿，窮酸肚皮餓啦，吃飯去，吃飯去！你若不服，明天再來。﹂他哈哈一笑，將梅花一扔，趿著一雙破鞋，嗒嗒轉過山梁，逕自去了。

　　梁蕭正斗在興頭上，對手卻說不打就不打，一拍屁股走人，握著寶劍，羞怒至極：﹁了情道長教的劍法很好，只是我習練未精。哼，這廝小覷歸藏劍，我偏要用這路劍法打敗他不可。﹂他坐在亭中，將方纔悟出的妙處回想一遍，又比劃半晌，忽覺肚中咕咕作響，這才返回玄音觀用飯。

　　到得觀外，見啞兒正在看書，瞧他回來，小嘴一撅，也不理睬。梁蕭心中氣惱，裝作不見，逕自入觀。阿雪下山買了菜蔬，整治了一桌素席，見梁蕭回來，甚是歡喜，擺好桌子，張羅開飯。了情不好奢華，眼見菜餚甚多，便道：﹁阿雪啊，弄這麼多，怎吃得完呀？﹂梁蕭笑道：﹁不多不多，道長你看我吃。﹂他跟儒生苦鬥半日，消耗極大，一時便如風捲殘雲，把飯菜掃去大半。阿雪見他吃得高興，心裡甜滋滋的，不時給他夾菜添飯。啞兒口不能言，心中卻暗罵梁蕭飯桶。

　　用過飯已是傍晚，梁蕭走到懸崖邊，遙望山下稀落燈火，想起白日裡與儒生交手的情形，心潮起伏，當下掣劍出鞘，又練了起來。使了數十招，忽聽了情喜滋滋地道：﹁梁蕭啊，你竟然明白了這麼多。﹂梁蕭轉身笑道：﹁了情道長好。﹂了情搖頭歎道：﹁你這孩子真不能以常理揣度。既然如此，貧道也不能慢騰騰的。來，坐這裡來。﹂她挑了塊大石，坐在上面，梁蕭也跟著坐上。

　　了情嘴說手比，在凜冽山風中，傳授心法口訣。梁蕭凝神傾聽，與白日鬥劍情形兩相對照，多有領悟，一時眉飛色舞，喜不自禁。二人坐在崖邊，一教一學，直說到明月中天，了情方才催促梁蕭回去睡覺。

　　梁蕭休憩一夜，次日用過早飯，又到弈棋亭旁。那儒生早在亭中相候，見他來到也不多說，笑嘻嘻折下一枝梅花，便與他拆招。梁蕭得了情傳授劍理，心法雖有精進，但那儒生卻太過厲害，拆了數百招，梁蕭仍未及削落梅花，儒生又借口吃飯，撒手去了。

　　梁蕭氣惱萬分，心忖再拆數招，便能削落梅花，但儒生要走，卻又拿他沒法。轉念再想，今日又領悟不少精義，當下又覺歡喜，拿起長劍，一招一式，細細揣摩起來。

　　夜裡梁蕭返回觀中，了情見他精進神速，驚喜之餘暗生疑竇，便問他白日去了哪裡。梁蕭大是羞慚，尋思道：﹁我勝不了那儒生，有辱歸藏劍威名，又怎能和了情道長交代？﹂於是只說是覓地練劍。了情渾沒料到這少年的爭勝之心，也不再問，繼續傳他心法。

　　到得次日，梁蕭又與儒生鬥劍，但他每強一分，那儒生也強一分，總不讓他打落梅花。鬥到午時，梁蕭又怏怏而回。但他性情堅韌，自小便百折不撓，此時一顆心盡放在歸藏劍上，夜晚做夢也與那儒生廝鬥，夢境所及呼呼喝喝，手舞足蹈，幾次用力過猛，摔下床來，揉眼一瞧，卻見明月依然皎皎。

　　了情見梁蕭悟性驚人，欣喜至極，當下馬不停蹄將﹁乾劍道﹂心法講完，又講坤、艮、兌、坎、離、巽、震七大劍道。

　　八卦之中，﹁坤﹂卦為大地，故而﹁坤劍道﹂沉渾厚重，是極厲害的防守劍術。﹁艮﹂卦為山嶽，是以﹁艮劍道﹂雍穆雄奇。但這路劍法很少獨運，多與﹁兌劍道﹂合使，兌為沼澤，山澤相容，一正一奇，往往陷敵於無形。而﹁坎﹂為天下之水，﹁坎劍道﹂自也深得水性，若江若海，若湖若瀑，要知﹁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這路劍法極得﹁弱之勝強，柔之勝剛﹂的妙諦，堪稱歸藏劍中最厲害的劍術；﹁離劍道﹂則為火象，霸氣十足，無所遮攔，可一旦使出，便似野火燎原，勢不可當。了情性子平和，說到這路劍法時，不大瞭然，可梁蕭卻十分喜歡，學來也最用心。

　　﹁離劍道﹂教完，便是﹁巽劍道﹂。巽者風也，風乃宇宙之氣，起於青萍之末，舞於松柏之下。﹁巽劍道﹂變化多端，為﹁歸藏劍﹂之最，輕柔時有揚花拂柳之妙；但若是癲狂起來，則有碎石伐木、摧枯拉朽的大威力。

　　最後一路是﹁震劍道﹂，﹁震﹂為雷霆霹靂，雷霆萬鈞，但只是一瞬。是以這路劍法只有一招，不出則已，出則無堅不摧。其狠辣迅疾，足為歸藏劍第一。

　　這天，了情傳完﹁震劍道﹂，吩咐梁蕭將﹁八劍道﹂從頭到尾使上一遍。梁蕭依言使完，卻見了情站在當地，呆然不語，心中甚奇，問道：﹁了情道長，我使錯了麼？﹂了情還過神來，搖頭歎道：﹁你使得一點兒不錯。唉，真像是劍仙附體一般。真是奇怪，為何你能精進得如此神速？別說我講明白的地方你一一學會，就是我沒說到的地方，你竟也無師自通了。﹂她一時蹙著眉頭，好生不解。

　　梁蕭暗叫慚愧：﹁多虧那個儒生，若非他天天與我使氣鬥劍，我萬不能領悟這許多妙處。但如今梅花將凋，我卻未削落他一片花瓣。唉，他那等本事，才稱得上劍仙｜｜﹂正在胡思亂想，忽聽了情道：﹁不過，梁蕭，你若以為這八劍道便是歸藏劍，那便大錯特錯了。﹂梁蕭吃驚道：﹁難道歸藏劍還不止於此麼？﹂了情搖頭笑道：﹁八劍道貌似厲害，實則不過是歸藏劍的基本。你既然聰明，可知其理麼？﹂

　　梁蕭一怔，無言以對。了情撫著手中竹簫，笑道：﹁梁蕭，這一根竹簫，很容易折斷，但若八根捆在一處，你能一下折斷麼？﹂梁蕭道：﹁若是全力施為，也能折斷。﹂了情微微一笑，道：﹁若是六十四根呢？﹂梁蕭愕然道：﹁那就決計不能。﹂了情笑道：﹁是呀，八劍道也不是各自分離的竹簫，以︽歸藏︾中的先天易理做繩子捆起來的。再打個比方，八大劍道，就如宮商角徵羽五大音律，單一聽來乏味至極，但一經樂師調和，便可繞樑三日，令人不知肉味了。﹂

　　梁蕭微一沉吟，拍手道：﹁我懂了，﹃乾﹄卦與﹃坤﹄卦相合，乾上坤下便成天地﹃泰﹄卦，坤上乾下則成了天地﹃否﹄卦，如此一來，無異變出﹃泰劍道﹄與﹃否劍道﹄，若泰否兩卦相交，又成新卦，如此循環演化，當可無窮無盡了。﹂

　　了情略一默然，歎道：﹁梁蕭啊！跟你說話真是省事。許多話，只用起個頭，你就都明白了。﹂梁蕭笑道：﹁都是道長教導有方！﹂了情白了他一眼，道：﹁你這孩兒，何時變成馬屁精啦？﹂話一出口，方覺不妥，敢情她日日跟梁蕭說話，受他感染，言談間竟也少了許多拘束，慌忙整肅臉色，重守禪心。

　　梁蕭沉吟道：﹁但劍法終究不比數術，後者推演變化，想也難不倒我。但﹃乾劍道﹄的路子與﹃坤劍道﹄截然相反，坎離二劍也各走極端，要將這兩路劍法融會貫通，談何容易？﹂了情笑道：﹁這便考較人了。你就好比統帥千軍萬馬的大將軍，八劍道是你的士兵，歸藏之理是你的兵法。如今兵有啦，兵法也有啦。但真正上了戰場，不按兵法，胡打蠻纏不成；只靠兵書，卻又是紙上談兵，要吃敗仗的。所以說，如何用兵法指揮士兵，發揮他們的本事，可不是一件容易事。自古以來，名將和庸才的差別可大得很。﹂

　　梁蕭聽到這裡，心有所悟，向了情告辭，回房歇息去了。

　　是夜朔風呼嘯，觀外雷聲轟隆隆打個不停，梁蕭夜中幾度被風雷所驚，睡得甚不安穩。到了天明，才一推門，便有一股寒風裹挾著飛雪撲來。放眼望去，山川樹木，都是銀裝素裹，白茫茫一片，他不覺想道：﹁這般大的風雪，也不知那個邋遢書生會不會去？﹂

　　梁蕭著好衣帽，頂風冒雪，攀到弈棋亭處，只見亭中並無人影，不由忖道：﹁今日雪大，他莫非不來了？﹂念頭才起，便聽嗒嗒之聲，轉眼一瞧，只見那儒生一搖一晃轉過山梁，他鬚髮上掛著晶瑩雪花，衣衫仍舊破爛單薄，許多地方露出肉來。

　　儒生手裡提著個裝酒的紅漆葫蘆，遠遠瞧見梁蕭，喝了口酒，哈哈笑道：﹁小娃兒，還不死心啊，今天又有什麼新招？﹂抬頭看去，卻見一夜風雪肆虐，梅花殘敗了許多，不由歎道：﹁過得今日，這樹白梅便要凋了。罷了，今日再與你玩耍最後一回。﹂梁蕭奇道：﹁為什麼？﹂儒生冷笑道：﹁梅花都沒有了，還玩個屁？﹂

　　梁蕭驀地生出孤注一擲的豪氣，冷冷道：﹁今天我定要勝你。﹂儒生拍手笑道：﹁小子志氣不弱，嘿嘿，可惜本事卻不夠。﹂他將葫蘆掛在腰間，折下一枝梅花，上面還掛著三朵白梅，儒生迎風一抖，抖落兩朵，僅留一朵。梁蕭看在眼裡，心頭罵翻了天。要知二人拚鬥，儒生須得時時護持枝上梅花，枝上梅花越多，他越要熬心費力，因為梅花雖多，但只須被梁蕭掃著一朵，他便輸了；反之梅花越少，儒生心神守一，便省事許多。梁蕭與他鬥得久了，自然明白其中道理。眼看這樹白梅花期將過，枝上梅花一天少過一天，天意如此，本也是無可奈何的，但儒生公然抖落梅花，卻是近於無賴了。

　　儒生瞧了瞧梁蕭，嘻嘻一笑，隨手斜指，道：﹁小傢伙，來來來！﹂他內力所至，那朵將開未開的白梅花竟然忽忽悠悠綻了開來。便在這孤梅怒放的一瞬，梁蕭掌中精光迸發，長劍應手而出。一時間，風雪更緊更疾。

第三章　情何以堪

　　二人這番交手，不同以往。梁蕭一心求勝，儒生也力保晚節，是以儘管風雪怒號，兩人縱橫騰挪，激烈之處仍是勝於往日。

　　初時梁蕭劍走﹁乾劍道﹂，一劍刺出，倏然四散；儒生則二指轉動梅枝，時東時西，只在他劍鋒上弄影，儀態悠閒，便似玩耍一般；鬥到二十餘招，梁蕭劍勢變﹁離劍道﹂，狂劈亂刺，儒生則四方遊走，梅枝恰似貼在梁蕭劍上，隨他東西，梁蕭見此能為，當真驚佩至極。

　　數招一晃而過，梁蕭劍勢狂烈依舊，但揮劍時略略發飄，寶劍便似拿捏不住，脫手欲出。儒生笑道：﹁小傢伙，打不過啦，想丟劍認輸？﹂梁蕭道：﹁呸，說大話的，也不怕被風閃了舌頭？﹂說話聲中，劍勢飄忽更甚，漸與離劍道猛烈之勢不相上下。忽然間，他劍鋒長出，兩寸長一段梅枝飛了起來，在風雪中打了個轉，落下百丈深谷。這一劍將梅枝截成兩段，幾乎便將梅花擊落。正是梁蕭剛剛悟出的﹁同人劍﹂。

　　易理有云：﹁天與火，同人，君子以類族辨物。﹂天、火本為同氣，合流較易，是以這路劍法三分狂烈，七分飄忽，乾上而離下，如火從天降，可惜這一劍差之毫釐，令他暗叫晦氣。

　　儒生喝一聲﹁好﹂，一脫退避之勢，梅枝破風刺來。梁蕭深知梅枝雖弱，但儒生內力無匹，注入梅枝，穿肌洞骨不在話下。但若退讓，反成挨打之局，當下劍勢反覆，離下乾上，變成火在天上的﹁大有劍﹂。易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懲惡揚善，順天休命﹂，這一招懲惡揚善，自是霹靂手段，與儒生以攻對攻，不落下風。

　　儒生長笑一聲，身法陡疾，四面八方皆是人影，也不知他移身幾次，出了幾劍，只見梅影重重，宛若層濤疊浪一般向梁蕭湧來。梁蕭生平何曾見過如此身手，只覺目眩神馳，渾不知從何抵擋。倉皇間，他變﹁乾﹂為﹁坤﹂，﹁坤劍道﹂法后土之象，乃是天下少有的防守劍術，長劍左右盤旋，嗚嗚亂響，將他全身裹得嚴實，但﹁離劍道﹂的劍意卻未收斂，如此一來，就變成了﹁坤上離下﹂的﹁明夷劍﹂。明夷之意，即是火在地下，如岩漿藏於地底，勃勃欲發。

　　儒生心知若讓他坤離易位，火上土下，變作﹁晉劍道﹂，野火燎原，便無法收拾。當下手腕一振，梅枝飄飄，自梁蕭劍脊拂過，勢若春蠶吐絲。蠶絲雖柔，源源不絕之間，也可織成柔韌蠶繭。不出十招工夫，梁蕭束手束腳，再也使不出﹁離劍道﹂，唯有靠著坤劍道苦苦抵擋。儒生佔了上風，嘻嘻笑道：﹁小子，今日又不成啦！認輸了吧。﹂梁蕭叱道：﹁未必。﹂招式陡變，長劍如雷電叱吒，橫天而出，竟是﹁震劍道﹂的功夫。

　　儒生飄然讓過這奪命一劍，看梁蕭勢頭一盡，倏然掩上，梅枝一晃，點他﹁期門穴﹂。但梁蕭回劍奇快，長劍一轉，又將要害護住，這一下又是﹁坤劍道﹂的功夫。儒生瞧他變得伶俐，微微一笑，正欲破解，忽見梁蕭手臂倏揚，又變雷霆之象。﹁震劍道﹂剽悍絕倫，以儒生之能，要想保住梅花，也得暫避鋒芒。

　　梁蕭忽守忽攻，連守五次，也連出了五劍，一劍快過一劍。倏忽間，竟將儒生逼退五步。原來，梁蕭這路劍招四分攻，六分守，坤上而震下，正是歸藏劍中的﹁復劍道﹂，易理中稱復卦曰：﹁反覆其道，七日來復。﹂復劍道攻守反覆，共有七變。

　　梁蕭變到第七變，驀地瞋目大喝，人劍如一，疾撲上去。他這招孤注一擲，全無後招。儒生收手不及，那朵白梅連枝帶花被梁蕭劍風掃中，化作粉末。儒生嘿然一聲，不待梁蕭收勢，半截殘枝搭上梁蕭劍脊，借力打力，一挽一收，梁蕭只覺虎口猛震，長劍去似閃電，直奔山壁。

　　這一劍不僅帶有梁蕭渾身之力，更有儒生無儔神功，二力相合，只聽錚然激鳴，鉉元劍破石而入，直沒至柄。梁蕭未及轉念，儒生忽地收回梅枝，後躍三尺，哈哈大笑道：﹁小娃兒，真有你的，窮酸輸啦！﹂梁蕭本已對他佩服無比，又見他輸贏磊落，更添敬意，拱手道：﹁先生算不得輸，倘若先生用劍，小子死了幾千回也不止了。﹂他素來極少服人，要他如此說話，千難萬難，但一經說出，卻是字字出自肺腑了。

　　儒生取下酒葫蘆，飲了一口，笑道：﹁小傢伙你也不必謙虛，眼底下窮酸是比你高那麼一截，再過些年，嘿嘿，可就難說得緊了。﹂梁蕭道：﹁前輩武功如此之強，定然名聲赫赫，敢問尊姓大名？﹂

　　儒生淡淡一笑，喝光手中之酒，將葫蘆繫在腰間，忽地朗聲歌道：﹁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著甚干忙。事皆前定，誰弱又誰強。且趁閒身未老，須放我，些子疏狂。百年裡，渾教是醉，三萬六千場｜｜﹂唱到這裡，忽地大笑三聲，身形一晃，人已在山梁之後，再也不見了。

　　梁蕭知他有神龍變化之能，自己輕功再強十倍，也休想瞧得見他的影子。當下嘆了口氣，走到石壁前，欲要拔出寶劍。但那劍竟似與巖壁連成一體，任他運盡氣力，也難拔出。要知適才長劍破壁，帶有兩人之力，雖說拔出容易破壁難，但仍非梁蕭力所能及，反覆拔了四次，寶劍仍是不動。梁蕭怕用力不當，損了劍刃，只得暫時作罷，尋思找來斧鑿等物，再作計較。

　　走回玄音觀時，風雪已息。了情正與啞兒、阿雪掃下屋頂的積雪，以防雪積太多，壓垮茅廬。阿雪在梯子上看見梁蕭，大老遠便叫道：﹁哥哥，哥哥。﹂了情回頭一看，道：﹁這麼大雪天，你去哪裡了？﹂梁蕭道：﹁我練劍去啦！﹂了情皺了皺眉，道：﹁勤奮用功也是好的，但要練就在這裡練，下雪天山路陡滑，明天就不要出去了。﹂梁蕭聽出她關切之意，心頭感動，笑道：﹁了情道長，我來幫你掃雪。﹂了情眼中含笑，將掃帚遞給他，隨手拂去他肩上雪花，忽見梁蕭身上沒有寶劍。了情知他這幾天劍不離身，不由奇道：﹁梁蕭啊，你的劍呢？﹂

　　梁蕭心道：﹁左右我已勝了儒生，告訴了情道長也無妨了。順道問問那儒生的底細。﹂便道：﹁了情道長，我正想問你，您可知道天下有這麼一號人物麼？﹂便將儒生形貌描繪一番，又將鬥劍的事情說了，方道，﹁梁蕭並非存心欺瞞，但我無法打落他手中梅花，有損歸藏劍威名，羞於說起。如今總算小勝他半招，唉，這人的武功實在高得嚇人。﹂他說完這番話，目視了情，見她神色木然，不由得心中忐忑，問道：﹁了情道長，你怪我了麼？﹂了情微一激靈，笑了笑，說道：﹁我怪你做什麼？只是突然想到一件事。﹂梁蕭問道：﹁什麼事？﹂了情笑道：﹁啞兒年紀也不小啦，終年呆在華山，也不是法子。嗯，我想帶她到江湖上走一走，歷練歷練。﹂啞兒在木梯上聽到，不禁面有喜色。

　　梁蕭失笑道：﹁原來道長靜極思動了。以道長的武功，定能揚名立萬，威震江湖。只不過，有不少人無端端要挨揍了！﹂他含沙射影，啞兒如何聽不出來，狠狠瞪了他一眼，但想到要與阿雪道別，又覺悵然。阿雪看出她心意，笑了笑，握住她手。

　　了情苦笑道：﹁出家人爭什麼名利，梁蕭你又耍貧嘴了。﹂說著向啞兒道：﹁你收拾一下行李，我們馬上便走。﹂三人俱是一驚，梁蕭瞪眼道：﹁這樣急麼？至少待風雪過後，再走不遲。﹂了情笑道：﹁貧道素來想到便做。啞兒，你還愣著幹什麼？﹂啞兒只得點了點頭，進觀收拾，阿雪也隨著去幫她。

　　梁蕭見了情舉止古怪，深感不解：﹁她方纔還好好的，怎地突然要走。﹂心念電轉間，驀地生出一個駭人的念頭，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脫口叫道：﹁道長，那儒生是您仇家，是不是？﹂了情訝道：﹁你怎地如此說？﹂梁蕭跺足道：﹁是了，我想起來啦，那儒生聽說您的法號時，又哭又笑，神色奇特，後來又罵歸藏劍狗屁不通，必然是怨恨你了。唉，都怪我一心逞強，沒早些說起，道長匆匆要走，莫不是要躲避他？﹂

第四章　凌空一羽

　　了情慾言又止，終於斂眉垂目，嘆了口氣。梁蕭見狀，更是無疑，怪道：﹁但也奇了，那人既與道長有仇，何不早來報復？以他的本領，誰能抵擋得住。嗯，他到底打的是何主意？﹂一時皺眉難解。了情聽到這話，眼中也透出迷茫之色，喃喃道：﹁是呀，他怎地不自己來？﹂

　　二人各懷心思，俱都默然，一時山崖上只聞風吹雪落，沙沙有聲。驀然間，山下一個怪裡怪氣的聲音說道：﹁奇怪，找遍全山都沒有，是不是弄錯了消息，老窮酸根本就不在華山。﹂二人聞言，都是一驚。

　　卻聽另一人尖聲應道：﹁你放狗屁，老子打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哼，那些道士都說見過老窮酸，你且用豬腦子想想，天底下還有第二個讀書人跟他一樣窮麼？﹂前一人罵道：﹁你胡老千狗放屁，老子挨了一夜的鳥風，吃了一嘴的鳥雪，怎就沒看到窮酸半個影子。﹂頭一個人哇哇大叫：﹁他媽的，你信不過老子，老子跟你拼了。﹂乒乒乓乓，似乎動起了手。

　　忽聽一人粗聲大氣道：﹁兩個放屁狗都給老子閉嘴。奶奶的，若不找到那廝，蕭大爺定把咱們腦袋擰下來當蘸面醬吃。﹂一個粗中帶啞的聲音笑道：﹁說得是，蕭大爺大約也趕來了，若沒找到窮酸，俺們十九要落個謊報軍情的罪名，定被抽了腸子，繫在脖子上吊死啦！他媽的，都怪胡老千消息來得不穩妥。﹂那個怪裡怪氣的聲音怒道：﹁胡老萬你放屁。當初老子一說，你就忙著將鴿子放了出去，現在卻來說老子，分明是想推卸罪責，老子跟你拼了。哎喲｜｜﹂想必是忙著罵人，吃了尖嗓子一記。胡老萬哈哈笑道：﹁胡老十打得好，打得妙。哼，胡老千你操我祖宗就是操你自家的祖宗，又能佔到多大便宜？怎麼著，鴿子是老子放的，卻是胡老一讓老子放的，你甭想將罪責推到老子頭上。﹂話音未落，忽聽一個細聲細氣的聲音道：﹁依我看，胡老千的消息沒錯的，老窮酸十九還在山上，胡老十不許打胡老千了，大家上山去看。﹂只聽胡老十高叫道：﹁胡老千，老子看胡老一的面子，放你一馬｜｜哎喲｜｜胡老千你敢偷襲｜｜﹂

　　叫喊聲中，山崖頂上人影數晃，現出五個人來。五人都是又高又瘦，小眼睛、大蒜鼻子、獅子嘴，均著一身黑白相間的格子衣服，活像弄雜耍的小丑。有兩人一個揪住對手的鑌鐵人手，一個抓住對方的鑌鐵鐧，怒目相向，該當就是那胡老千和胡老十了。

　　梁蕭和了情對視一眼，均感吃驚：﹁這五人說話亂七八糟，手腳卻好快。﹂其中一人細聲細氣地道：﹁原來上面還有房子。胡老百，你去問下那兩個人。﹂聽聲音當是胡老一了。他才說完，就見一人腰繫銅喇叭，大搖大擺走了過來，一指了情，卻又哼了一聲，兩眼上翻道：﹁老子不跟娘兒們說話。﹂轉手指著梁蕭鼻子道：﹁你，看到一個穿破衣服、長黑鬍子的窮酸嗎？﹂梁蕭尋思道：﹁他說得莫不就是那個儒生？﹂轉念笑道，﹁天下穿破衣服、長黑鬍子的窮酸多得是，你問哪個？﹂胡老百哼道：﹁老子忘了說，他眼窩裡有一顆黑痣。﹂梁蕭心頭瞭然，笑道：﹁眼窩裡的黑痣？老子哪看得清楚。﹂

　　胡老百咦了一聲，瞪著梁蕭怒道：﹁你敢跟老子自稱老子？﹂梁蕭道：﹁你敢在老子的面前稱老子，老子怎麼不敢自稱老子，你說老子不敢自稱老子難道老子就不自稱老子，老子偏要跟你自稱老子，老子叫了你又能奈何老子？﹂他一口氣說得快極，胡老百較為遲鈍，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哇哇大叫：﹁反了反了，混帳小子，老子揍扁了你。﹂呼地一掌便拍了過來。

　　梁蕭伸手一格，但覺勢大力沉，心頭頓凜，足下驀地一轉，胡老百站立不住，向右疾躥，但他機變神速，倏地借勢移步，一個馬步站穩，瞪著梁蕭，面有驚色。梁蕭卻更覺吃驚。這招﹃鄭玄轉渾天﹄出自石陣武學中的﹃玄易境﹄，玄奧異常，本以為出其不意，能摔這渾人一跤，誰知竟然無功。他正想如何應對，卻聽了情歎道：﹁你們尋那書生有事麼？﹂

　　胡老百兩眼又翻，大聲道：﹁老子不跟娘兒們說話！﹂了情眉頭一皺，甚是窘迫。胡老百打量梁蕭，嘿然道：﹁小子，看不出你還有兩把刷子！﹂梁蕭笑道：﹁老子就是開刷子鋪的，你要買刷子麼，我這裡可不止兩把！﹂胡老百信以為真，冷笑道：﹁老子不買刷子。哎呀，不對，老子是說你有刷子，但老子不買刷子。哎，也不對，老子怎就沒聽說過江湖上有賣刷子的高手？﹂當即搔頭沉吟，意甚苦惱。梁蕭竭力忍笑，了情卻不禁莞爾。

　　那邊胡老千和胡老十又打起來，胡老一與胡老萬拉了一會兒架，沒聽見胡老百回話。胡老一忍不住道：﹁胡老百，你問清楚沒有？﹂胡老百道：﹁這邊有個小子，老子幾乎被他摜一跤｜｜﹂話沒說完，四道人影快若閃電，倏地搶到胡老百身前，齊聲嚷道：﹁是麼是麼？定然與老窮酸有關啦！﹂胡老百雙手亂擺，道：﹁不是不是！他說他是賣刷子的，老窮酸卻是唸書的，牛頭不對馬嘴。﹂

　　胡老萬瞅了梁蕭一眼，嘴一撇，忽地一把抓出，笑道：﹁你賣什麼刷子？﹂話才出口，五指已到梁蕭胸前，勁風獵獵，十分凌厲。梁蕭一躬身，手成拈花之形，食中二指拂他小臂。胡老萬好似吃了一驚，忙收手嚷道：﹁不對不對，胡老百，他哪裡是賣刷子的？他會如意幻魔手，分明是蕭大爺的後輩。﹂話一出口，眾人無不變色，了情也詫然看著梁蕭。此時阿雪和啞兒聽得叫聲，也走了觀門，啞兒背了一個大包裹，手裡牽著那頭白驢﹁快雪﹂。

　　胡老百聽得胡老萬叫喚，頓時臉都白了，小聲道：﹁老｜｜老子怎麼知道啊？他剛才又沒用這招，是｜｜是他自己說賣｜｜賣那個的。﹂胡老萬猛然跳開三尺，指著胡老百叫道：﹁與我無關，與我無關，是胡老百說你賣刷子的。﹂胡老一也冷笑道：﹁胡老百，你怎麼胡亂說話呢？你說蕭大爺的後輩賣刷子，就是說蕭大爺賣刷子。你說蕭大爺賣刷子，不是在他老人家臉上抹屎嗎？你在他老人家臉上抹屎，他老人家還會原諒你嗎？﹂胡老一這番言語，了情等人莫名其妙，胡老百卻一撇嘴，驀地捶胸頓足，哇哇大哭起來。

　　梁蕭心中通透，沉吟道：﹁胡老百，你先別哭，你好好答我話，我就不告發你。﹂胡老百一聽這話，便如黑夜裡看到一線曙光，兩三把抹了淚，說道：﹁胡老百答話，從來都一個字一個釘，踏踏實實，童叟無欺｜｜﹂梁蕭不耐道：﹁廢話少說，我問你，蕭大爺來華山幹什麼？﹂胡老百說道：﹁只因老窮酸自不量力｜｜﹂胡老一忽地插口道：﹁自取滅亡。﹂胡老十接道：﹁十惡不赦。﹂胡老千高叫道：﹁罪該萬死。﹂胡老萬一時想不出什麼詞，便道：﹁上面說的統統都是我想好的，只是被你們搶了先。﹂其他四人大怒，齊齊啐了一口唾沫，胡老萬慌忙讓開。

　　梁蕭得知蕭千絕的消息，不覺焦躁起來，一揚眉毛，厲聲道：﹁不要東拉西扯。﹂胡老百哼了一聲，偷偷瞅他一眼，不情不願道：﹁五年前，蕭大爺突然傳來黑水令，讓咱們務必找到那個十惡不赦、罪該萬死的老窮酸，於是大夥兒便離了中條山，滿天下尋找，後來聽說他在華山，大夥兒便趕來了。﹂了情聽到這裡，奇道：﹁中條山？你們五個莫非就是號稱﹃中條山中寶，一十百千萬﹄的﹃中條五寶﹄。﹂那五人兩眼同時一翻，脖子一梗，齊聲叫道：﹁老子不跟娘兒們說話。﹂了情瞧他們神色，心知猜得不假，不覺忖道：﹁我還未入玄門前便已聽說過這五個怪人，人是傻里傻氣，但武功奇高。他們口中所言的蕭大爺，想必就是蕭千絕了，可是梁蕭怎地會他的功夫？﹂

　　卻聽梁蕭又道：﹁胡老百，那老窮酸是誰，蕭千絕為何找他？﹂胡老百雙手一攤，哭喪著臉道：﹁蕭大爺沒說，咱們也不知。總之找不到老窮酸，蕭大爺就會大發脾氣，一發脾氣就要動刀子，見人殺人，見鬼殺鬼｜｜﹂胡老萬冷笑道：﹁好啊，你先說蕭大爺賣刷子，現在又罵他見鬼。﹂胡老百臉色刷地煞白，急道：﹁這｜｜這｜｜胡老萬你誣陷老子，老子跟你拼啦｜｜﹂便要上前揪打，其他三寶忙將二人拉住。

　　梁蕭忍不住道：﹁中條五寶，你們囉唆半天，那老窮酸究竟是誰？﹂﹁中條五寶﹂面面相覷，忽地五個腦袋一湊，嘀咕一陣。胡老一說道：﹁小子，你既會蕭大爺的武功，怎不知道老窮酸的名號？﹂胡老十點頭道：﹁對，咱們哥五個，想稱量稱量，看你是否真是蕭大爺的後輩。﹂倏然上前，一招﹁二郎擔山﹂，左掌橫拍，右掌豎劈。

　　梁蕭正要拆解，忽見一支竹簫從旁伸出，點向胡老十腰際﹁神闕﹂穴，胡老十全神試探梁蕭，不想有人偷襲，心驚之下，疾往後退，誰知那竹簫比他退勢更快，正中他神闕穴。胡老十小腹一痛，面紅耳赤軟倒在地。耳邊只聽梁蕭叫道：﹁了情道長｜｜﹂話音未落，胡老千、胡老萬哇哇怪叫，撲向了情。了情一腳挑開胡老十，竹簫一晃，分刺兩人。胡老千掄掌抵擋，不料掌心著竹簫點個正著，劇痛無比，頓時右手微縮，露出破綻。了情竹簫抵入，一簫分出雙形，胡老千肩井、迎香二穴各中一簫，咕咚一聲，歪在地上，嘴裡大叫道：﹁不算不算，老子是輕敵｜｜﹂眼角一斜，忽見胡老萬也摔倒在地，頓時怒氣煙消，咧嘴笑道：﹁哈哈，胡老萬，老子輕敵，你也跟著輕敵。﹂胡老萬被點中期門穴，胸口酸麻難當，聞言怒道：﹁放你媽的屁，老子才不輕敵，所謂好男不跟女鬥，老子這是讓她一招。﹂胡老千笑道：﹁放我媽的屁，也是放你媽的屁，你可沒佔到便宜，哈哈。﹂他自覺佔了上風，興高采烈，狂笑不已。

　　阿雪聽他們對話，忍俊不禁，咯咯直笑，啞兒也失了矜持，掩口偷笑。胡老萬正覺晦氣，聞聲瞪眼道：﹁老子雖不跟娘兒們說話，但你兩個雌兒再笑，老子可要罵人啦。﹂阿雪撅嘴道：﹁你瞧不起女人，怎又被女人打倒啦？﹂胡老十、胡老萬、胡老千六眼一翻，齊聲叫道：﹁老子不是被打倒，老子是讓她一招。﹂阿雪刮臉道：﹁輸了不認賬，三個厚臉皮。﹂胡老十眼珠一轉，忽道：﹁臭丫頭，你敢往我肚皮上踹一腳嗎？你敢踹老子，老子就認輸。﹂阿雪道：﹁怎麼不敢？﹂正要起腳，忽聽梁蕭道：﹁阿雪別上當，他想借你腳力解穴！哼，這傢伙瞧起來傻兮兮，居然還會耍心眼。﹂阿雪恍然大悟道：﹁哎喲，多虧哥哥聰明，否則就被騙啦。﹂

　　胡老萬怒視梁蕭道：﹁你是蕭大爺的後輩，怎麼幫外人？﹂梁蕭冷笑道：﹁蕭千絕做我的後輩還差不多。﹂胡氏兄弟勃然大怒，紛紛大罵﹁騙子﹂。梁蕭懶得理會，心忖道：﹁了情道長怎會出手。嗯，歸藏劍經她使出，確實比我高明多了｜｜﹂

　　就在中條三寶聒噪的當口，了情與胡老一，胡老百已鬥得二十餘回合。那二人久戰不下，各自拆下兵器，胡老百使一個銅喇叭，不時以喇叭口來鎖了情的竹簫，大開大闔間，勁風灌入，喇叭發出嘟嘟之聲，叫人煩心。胡老一則使一個薄鋼片打造的風車，好似小兒玩具，經風一吹，飛轉不已，鐵風車在了情身邊飄忽來去，發出嗚嚕嚕的怪嘯聲，十分刺耳。

　　因他二人使盡全力，了情急切中也難勝出，鬥了五十來招，胡老一陡然用力過猛，咯的一聲輕響，風車脫出手柄飛出。了情見他兵器脫手，趁機揮簫縱擊，胡老一移步閃避，胡老百揮銅喇叭來救。了情借力打力，挑開喇叭，竹簫在風中發出一聲激鳴，壓過喇叭聲響，逼近胡老一心口。胡老一忙以風車手柄抵擋，正當此時，了情忽聽梁蕭叫道：﹁小心。﹂話音方起，身後風聲陡疾，竟是那鐵風車順風轉回，明晃晃的鋒刃劃向了情的後頸。原來，這胡老一的鐵風車以機栝發出，有去而復還之妙，他發出風車，裝作躲避，將了情引到鐵風車必經之地，胡老百則趁機搶攻，分散了情心神，一等鐵風車轉回，便能割中了情後頸。

　　了情也非等閒之輩，應變奇快，頸後風聲方起，便已躬腰低頭，但依然晚了半分，即便躲開頸項，後腦也必然受傷。眾人未及驚呼，卻見那風車似被人從下頂了一下，斜往上躥，堪堪從了情頭頂掠過。

　　胡老一絕招落空，不覺瞪圓雙眼，咦了一聲，伸手將風車掛回手柄，未及再發，忽覺腋下一麻，半身頓時僵直。此時了情反簫點來，胡老一動彈不得，應簫而倒。剩下胡老百一人，驚得哇哇大叫，沒頭沒腦舞動喇叭，護住全身。

　　誰料了情並不進擊，只是一怔，垂下竹簫，慢慢掉轉身子，望著松林歎道：﹁你到底來啦？﹂眾人見狀，都覺奇怪。胡老百見了情癡癡怔怔，大覺有機可乘，喇叭一掄，掃她背部。梁蕭瞧得分明，向前一撲，捏起一團冰雪，擲向胡老百小腿。就在這時，只聽空中哧的一聲，一道綠影倏忽閃過，比梁蕭的雪團還快了一倍。

　　胡老百正掄圓胳膊，背心倏麻，銅喇叭一個拿捏不住，嗖地丟得老遠。這時梁蕭的雪團也恰好趕到，雪中蘊滿內勁，力道非輕，胡老百挨了這下，搖搖晃晃，大罵道：﹁哪個挨千刀的賊坯子，縮頭縮腦暗算老子？有種的明刀明槍｜｜哎喲｜｜﹂驀地支持不住，四腳朝天，訇然摔倒。

　　身後鬧罵紛紛，了情卻始終不曾回頭，怔怔望著松林，眉梢上透出一絲苦澀，長嘆道：﹁既來之，則安之，你｜｜下來吧。﹂梁蕭也看出古怪，搶前一瞧，只見胡老百後心隱約露出一絲綠色，一旦看清，不自禁倒吸一口涼氣，原來竟是半截松針。要知松林距此約有七丈，這松針又輕又細，不但穿透風雪，遠及數丈，更打傷胡老百這等高手，如此神通，真如天人。

　　松林中沉寂片刻，忽地傳出一聲輕輕的嘆息，樹枝上冰雪簌簌而落，隨之飄下一人來。梁蕭一瞧來人，頓時失聲叫道：﹁哎喲，是你？﹂地上的﹁中條五寶﹂也齊叫道：﹁是老窮酸。﹂叫喊聲驚喜參半。那來人儒衫破舊，長鬚烏黑，正是日日與梁蕭鬥劍的儒生。

　　梁蕭話一出口，猛然拔劍躍出，擋在了情身前，揚聲道：﹁道長、阿雪、啞兒，你們快走，我擋他一陣。﹂啞兒不明所以，只是發呆，阿雪卻傻傻地道：﹁哥哥啊，他不像壞人呀？﹂梁蕭眼看事情危急，兩個人卻一個呆一個傻，心中大急，回頭再瞧，卻見了情也不移步，只盯著那儒生出神，不由急道：﹁了情道長，還不快走麼？﹂了情卻一動不動，向那儒生歎道：﹁中條五寶說的你都聽到了麼？﹂儒生苦笑道：﹁都聽到啦！﹂

　　了情道：﹁那你要與蕭千絕相見麼？﹂儒生定定地看著她，喃喃道：﹁當年我答應過你，蕭老怪不來惹我，我也不去找他。如今卻是他來尋我，數十年的恩怨，也該有個了斷！﹂梁蕭聽二人一問一答，竟然不似仇敵，倒像是多年未見的好友，不覺心中茫然。

　　卻聽了情又道：﹁你｜｜你又怎麼知曉我在這裡？﹂儒生眼裡掠過一抹痛色，緩緩道：﹁那天在弈棋亭邊，我見這少年使出歸藏劍，便已知道了。唉，沒料到我苦苦追尋二十四年，終究尋到你的蹤跡，可｜｜歡喜一過，卻又如何呢｜｜就算｜｜就算尋到你，你終究還是要捨我而去的｜｜﹂了情聽得這話，眼眶一紅，驀地充滿淚水，澀聲道：﹁所以你就不來見我？﹂

　　儒生手臂揮出，似乎想給她拭去淚水，但終究垂手道：﹁是，若你不知道，就不會離開這裡，我只想這樣遠遠瞧著你。唉，我見你傳這少年﹃歸藏劍﹄，便千方百計指導他，既讓他學得又快又好，又不讓他發現破綻，只盼能讓你歡喜。唉，每每看到你的笑臉，我便有說不出的開心。﹂梁蕭至此方才恍然大悟：﹁他就是那位用劍的大宗師麼，原來他竟是故意指點我，難怪我學得那麼快。﹂

　　了情搖頭道：﹁你這樣做，還是當年不可一世的公羊羽麼？﹂梁蕭但覺公羊羽這名字有些耳熟，略一思索，想起當年在百丈坪上，父母曾議論過這個名字，一時心頭更奇。

　　卻見公羊羽長長吐了口氣，望著層雲密佈的天空，慘然道：﹁林慧心已成了情，公羊羽還會是當年的公羊羽麼？哈哈，了情，了情，恩怨情仇，盡皆了了麼！﹂驀地仰天慘笑，震得林梢冰雪瑟瑟而落。

　　了情搖頭道：﹁我明知勸你也是枉然。但還是勸你遠遠走開，不要和蕭千絕交手。﹂公羊羽冷笑道：﹁這怪得了誰？當年我與蕭老怪兩敗俱傷，誰也動彈不得，唯有你在場中，你舉手之間便可殺他，可你偏偏心軟，救我之時竟還將他救了，還勸我二人不要再鬥。蕭老怪生平最重恩怨，嘴上雖然不答應，但這二十多年來當真沒再找我。哼，他不找我，我也聽你的，不去找他。但如今他既然找上門來，我若逃走，豈非懦夫。﹂

　　了情皺眉道：﹁你可有勝算麼？﹂公羊羽搖頭道：﹁我與他生平交手不下百次。我沒創出三才歸元掌時，始終難分高下。練成之後，我勝他敗。嘿，那次蕭老怪跑得比兔子還快。後來他武功大成，找上天機宮，傷了花無想，我雖然用﹃太乙分光劍﹄將他逼走。但以二敵一，怎麼也算我輸了。後來我創出歸藏劍，再與他鬥，前後十餘次，誰也勝不得誰。如今一過二十年，哼，我也頗想知道，老怪物與老窮酸，誰更厲害一些！﹂

　　地上的胡老一忽地叫道：﹁自然是蕭大爺厲害，老窮酸膽敢迎戰，一定落花流水。﹂胡老十接口道：﹁夾屁而逃。﹂胡老百道：﹁死無全屍。﹂胡老千道：﹁暴屍荒野。﹂胡老萬落到最後，一時想不出好詞，只得道：﹁你們上面說的都是我想好了的，就是被你們搶先說了。﹂其他四寶大怒，紛紛唾他，可惜躺在地上，口水不能及遠。

　　公羊羽目視了情，淡淡道：﹁慧心，你方才拿這五人，是想制住他們，不讓他們送蕭老怪的戰書給我吧？﹂說罷轉身冷笑道：﹁黑水令在誰身上？﹂胡老萬道：﹁在胡老一身上。﹂公羊羽走上兩步，從胡老一懷裡取出一枚黑沉沉的鐵牌，正面刻著﹁無法無天﹂，背面卻是﹁倒行逆施﹂四字。

　　公羊羽驗證無誤，向胡老一道：﹁告訴蕭老怪，我在此地等他，若是方便，不妨帶口棺材來。﹂梁蕭聽得一驚：﹁公羊羽遇上蕭千絕，真是一場好鬥，但若他將蕭千絕一劍刺死，我一生大仇豈非無從得報？﹂想到這裡，他不由茫然。忽聽公羊羽厲聲道：﹁聽清楚了麼？﹂胡老一老實道：﹁聽清楚啦。﹂公羊羽喝一聲：﹁好！﹂隨手一擲，胡老一重重跌落，只覺渾身筋骨欲散，嗷嗷痛叫了兩聲，忽覺穴道竟然解了，急忙躍起，分別給四個兄弟解開穴道。

　　五人抱頭鼠竄，正要下山。公羊羽忽地兩眼望天，冷哼一聲，道：﹁你們當這裡是菜園子，想來便來，想走便走嗎？﹂中條五寶聞聲雙腿一軟，各各止步。胡老十大聲道：﹁不走怎地？難道你老窮酸還要請老子吃飯？﹂公羊羽呸了一聲，道：﹁爾等有眼無珠，敢對慧心無禮。哼，限你們每人向她叩上十個響頭，要麼，便留下兩隻招子。﹂胡老一怒道：﹁老子死也不向娘兒們磕頭！﹂其他四人紛紛稱是。

　　公羊羽目中寒光一閃，沉聲道：﹁好，你們自己掏眼珠子，還是窮酸代勞？﹂中條五寶面面相覷。胡老一忽道：﹁既然如此，就用那招！﹂胡老十點頭道：﹁對！﹂公羊羽不耐道：﹁什麼那招這招，兩個招子都要！﹂

　　胡老百笑嘻嘻道：﹁老窮酸，別人說你很有學問，老子卻偏偏不服，今天就要撕你面子！﹂公羊羽打量他一眼，冷笑道：﹁就憑你們五個草包？﹂梁蕭也忍不住笑了起來。胡老千瞪他一眼，怒道：﹁小畜生你笑個屁。老窮酸，你敢賭不敢賭？你輸了就放老子走，老子輸了，任你處置！﹂公羊羽又好氣又好笑，心道：﹁瞧你五個弄些什麼玄虛。﹂便點頭道：﹁好，一言為定！﹂

　　胡老萬嘿然道：﹁老子先出個對子，你來對，對不上就算輸！﹂公羊羽眉頭大皺，但仍點頭應允。卻見胡老萬搖頭晃腦，大聲道：﹁上聯是﹃一十百千萬，中條山五寶﹄。﹂公羊羽皺眉道：﹁這算什麼狗屁上聯？﹂胡老一嚷道：﹁對不出就對不出，別找借口！﹂公羊羽臉上冷笑，胸中卻甚是氣惱：﹁這上聯不但狗屁不通，且又極不好對。對聯中最難對的就是數字聯，這一句中竟有六個數字，﹃一十百千萬﹄這五個數一數大過一數；若以數字對數字，近乎耍賴，也顯不出能耐，須得以別的五個物事應對，而且還須一個大過一個，與上聯對應。不過這也難不住我，度量衡中，錙銖兩斤，分寸尺丈多得是！這中條山麼？大可對個北溟海之類，也不難對，但五寶照應前面五數，我卻不能以五對五，須得另用他數，便似﹃三光日月星﹄，就須對個﹃四詩風雅頌﹄。可如此一來，又豈非無法照應前面五個物事。我呸，這算什麼鳥上聯，狗屁不通，狗屁不通！﹂

　　公羊羽自負才學，明知這句上聯狗屁不通，但想這五個白癡出題，倘若橫了心不對，說出去沒得丟了自家臉面；若是要對，偏又萬無對出來的道理。心下轉了幾個念頭，驀地把手一揮，沉著臉道：﹁罷了，你們五個給我滾吧！﹂

　　中條五寶大喜過望，胡老一挺胸凹肚，哈哈笑道：﹁蕭大爺說得不錯，老窮酸果然對不出來！﹂胡老萬也笑道：﹁是啊，原來老窮酸的學問還不及老子，你們以後不許再叫我胡老萬，要叫老子胡窮儒，哈哈哈！﹂五人叉腰狂笑，公羊羽勃然大怒，怒哼一聲，目中神光暴漲，中條五寶被他一瞪，心頭發虛，閉了嘴掉頭就跑。才下山崖，五人膽量又增，輪番謾罵。

　　公羊羽臉一沉，驀地一手按腰，發出一聲長嘯，聲傳數十里，回聲久久不絕，便似偌大華山都在響應。公羊羽一聲嘯罷，揚聲道：﹁我扳五下指頭，你們再不快滾，便留下五顆狗頭來吧｜｜﹂山崖下倏地寂然無聲。梁蕭奔到懸崖邊一看，卻見那五人豕突狼奔，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不禁大樂。

　　了情呆呆瞧著公羊羽施為，直到中條五寶離去，方才嘆了口氣，道：﹁啞兒，我們也走吧！﹂公羊羽身子陡震，回望了情。卻見啞兒牽著白驢，跟在了情後面。公羊羽直瞧著二人走出數丈，忽地慘笑道：﹁好啊，慧心，你連替我收屍，也不肯麼？﹂了情身子一顫，歎道：﹁你既不肯聽我之言，還說這些作什麼？人在世間，誰又能逃一死？莊周喪妻，尚且擊缶而歌，我一個玄門道士，還牽掛什麼呢？﹂

　　公羊羽面色慘白，大聲道：﹁莊周那廝無情無義，是王八蛋一個！好啊，你既然走了，我活著也無情趣，乾脆敗給蕭老怪好了。﹂了情淡然道：﹁也好，我便也做王八蛋好了。﹂公羊羽呆了呆，驀地仰天大叫一聲，叫聲悽苦無比，一聲叫罷，便伏倒雪中，小孩般捶地大哭。眾人見他一代高手如此作為，初時愕然，繼而好笑，但聽了數聲，又都生出哀憐之意。了情只覺心如刀絞，不由歎道：﹁你明知我不會改變心意，哭有什麼用呢？﹂

　　公羊羽驀地抬起頭來，大聲道：﹁那好，你要怎樣才能改變心意？天上的日月星辰，我是沒法摘了。但只要我公羊羽力所能及，就算赴湯蹈火，我也一定辦到。慧心，只需你一句話，我立時放下一切，與你遠走天涯！和你相比，什麼武功勝敗，江湖名聲，統統都是狗屁而已。﹂

　　梁蕭聽得熱血一沸，心道：﹁這話也唯有他才說得出口！唉，了情道長怎就不肯呢？﹂再看啞兒和阿雪俱都定定瞧著公羊羽，不由心道：﹁想來她們心中，也與我想得一般吧。﹂

　　了情癡癡望著遠方，眼裡忽地有了淚光，歎道：﹁阿羽，你有妻子兒女，原可以過得快快樂樂的。我不過是個尋常女子，論容貌，論武功，論才學，花無媸都勝我百倍！況且，她還給你生了一對兒女！就算你心中再容不下花無媸，難道你忍心不見自己的孩子麼？﹂她淒然一笑，轉身扶起公羊羽，給他拭去頰上的淚痕，柔聲道，﹁阿羽乖乖的，回天機宮去吧！林慧心已經死啦，惟有全真了情，恩怨情仇，盡皆了了。你既然知道，又何必再來苦我？﹂

　　梁蕭不由聽得呆了，心道：﹁這公羊羽竟是花大叔的爹爹，曉霜的爺爺，花無媸的丈夫。唉，我也真笨，剛才說起蕭千絕大鬧天機宮的事，我就該猜到了。也難怪了，公羊羽是有婦之夫，有子之父，了情道長又是好人，自不願拆散人家夫妻父子。看起來，公羊先生終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了。﹂想到這個不解之局，很為二人惋惜。

　　公羊羽呆望著了情，忽地哈哈笑道：﹁你又叫我阿羽了？哈哈，你又叫我阿羽了？哈哈。﹂邊說邊笑。笑了一陣，忽又神色一黯，露出追憶之色，緩緩道：﹁你說得對，花無媸人如其名，容貌無媸，才智卓絕，沒有一絲缺點。但你知道麼？她以玩弄人心為樂，只想永遠縛著我，讓我寸步不離；我卻是一個天地不拘的性子，若是世間沒有林慧心，我寧願醉臥荒野，仰看柔雲，也不想受絲毫束縛。你說快活過日？唉，但從清淵出世以來，我便從未快活過｜｜﹂他說到這裡，悠悠嘆了口氣，兩眼望著東方，便似癡了一般。

　　默然半晌，公羊羽又道：﹁那一年，花無想跟蕭老怪交手，傷重去世，花無媸百般責難，說我不該假仁假義，招惹蕭千絕。我一怒之下離開天機宮。後來我想念清淵和慕容，去看孩子。花無媸卻要我認錯，才給我見。哼，我公羊羽何等人，錯不在我，我當然不會認錯。即便如此，我還是惦記著她。沒料到，花無媸竟設計殺你，淮水之畔，她刺你的那劍，我看得清清楚楚，若非當時我武功已成，你還有命麼｜｜﹂公羊羽說到這裡，慘然一笑，﹁從那以後，我與她恩斷義絕。如今的公羊羽，只是一介浪人，無國無家，無親無故，無法無天，呸，什麼狗屁窮儒，改叫﹃六無居士﹄罷了。﹂梁蕭見他悽苦神情，尋思道：﹁花無媸縱然不是好人，但她孤零零將兒女撫養成人，似也有些可憐。﹂

　　了情默然片刻，歎道：﹁無論你如何說，同為女子，我卻知道花宮主對你從未忘情，便是她拿劍殺我，也是因妒生恨。二十年來，我時時記得，你打傷她後，她望著你的眼神。唉！我一輩子也沒見過那樣傷心的眼神！若｜｜若我忘不掉那眼神，便永遠無法答應你。﹂最末一句她說得決絕異常，全無變更餘地。

　　公羊羽呆望她片刻，慘然道：﹁慧心，你心地越好，我就越是放你不下。好，今天你若不答應，我便立在此地，你走也好，留也好，我也不動分毫。若是蕭千絕來了，便讓他一掌打死了吧。﹂了情氣苦道：﹁你｜｜我話已說盡，隨你好了！﹂公羊羽卻再不答話，閉目站在雪地裡，任憑狂風呼嘯，夾著點點雪花，吹落在他身上。了情見他如此無賴，也不禁動了氣，說道：﹁既然你站著，我也站著，你尋了我這麼多年，我也陪你站上幾天幾夜。﹂公羊羽眉頭一顫。只見了情雙手一合，也閉上雙目。

　　啞兒和阿雪見這情形，束手無策。梁蕭一皺眉道：﹁咱們找些木棍茅草來，為他們搭間草棚，生一爐火。﹂正要舉步，膝間倏地一麻，幾乎摔倒，低頭瞧去，只見跳環穴上釘著一枚綠油油的松針，只聽公羊羽冷冷道：﹁臭小子少管閒事。哼，慧心已被我制住，你們扶她進屋去！﹂

　　梁蕭心知自己武功差得太遠，違拗也是枉然，只得拔出松針，走到了情身前，果見她前胸幾處大穴均有松針露出，不覺暗駭：﹁以了情道長之能，竟也難逃松針刺穴之苦麼？﹂忽見了情睜開雙目，冷聲道：﹁梁蕭，你別動我。﹂梁蕭歎道：﹁道長見諒，待得事了，梁蕭再負荊請罪。﹂不顧了情呵斥，讓啞兒和阿雪將她抱回觀內。自己則上前兩步，遲疑半晌，說道：﹁公羊先生，我去過天機宮的。﹂公羊羽闔著雙目，面無表情。

　　梁蕭又道：﹁我見過花無媸，她駐顏有術，好像永不衰老，時常彈奏讓人難過的曲子；我也認得花清淵大叔。﹂說到這裡，忽見公羊羽眉頭一聳。梁蕭知他心神震動，便續道：﹁他是個濫好人，做事總是拖泥帶水；至於花慕容麼，大大咧咧，唉，只怕一輩子都嫁不出去。﹂說著微微一笑，又道，﹁花大叔的妻子也很好，他們有個女兒，名叫曉霜，是個很好的女孩兒｜｜﹂他話語一頓，終究忍住，沒說出曉霜生病之事。

　　公羊羽仍是木然，梁蕭暗暗一歎，正要轉身，忽聽公羊羽歎道：﹁多謝相告了。﹂梁蕭道：﹁不用謝我，你指點我劍法，我效些微勞，也是應當。﹂公羊羽哼了一聲，道：﹁你姓梁名蕭？﹂梁蕭道：﹁是！﹂公羊羽沉吟道：﹁你會蕭千絕的武功？嗯，是了，你以父姓為姓，以母姓為名，你爹爹當是梁文靖，你娘該是蕭玉翎了。﹂梁蕭渾身一震，掉過頭來，驚道：﹁你怎知道？﹂公羊羽皺眉道：﹁梁文靖那傻小子沒提過我的名號？﹂意下頗是落寞，嘆了口氣，又道，﹁那傻小子還好麼？﹂梁蕭不禁眼眶一紅，顫聲道：﹁他、他不在啦，去世好久啦。﹂公羊羽雙眼陡睜，厲聲道：﹁你說他去世了？﹂足下一動，幾乎一步跨出，但想到諾言，終究忍住。

　　梁蕭見他如此模樣，心知與父親定有干係，當下無所隱瞞，將梁文靖去世經過說了一遍。公羊羽聽梁蕭說罷，癡了片刻，忽地仰首望天，慘笑道：﹁天上不知人間事，雨雪紛紛入悲秋。﹂梁蕭不解其意，公羊羽吟罷，興致索然，閉眼歎道：﹁你去吧！﹂

　　梁蕭見他如此，也是無話，只得返回觀中，剛一進門，阿雪便拉著他道：﹁哥哥，了情道長生氣啦！﹂啞兒也巴巴地望著他。梁蕭走進廂房，見了情瞪眼看著自己，便道：﹁公羊先生武功再高，如此天氣，也會凍僵，待他虛弱一些，我便動手制住他。﹂了情搖頭道：﹁窮儒公羊羽哪有這樣好對付？你解開我穴道，嗯，我不與他鬥氣了，我不過一個道士，本不該動這些塵念的！﹂梁蕭心想以她平素性子，不會不守信諾，便依言解開她的穴道。

　　了情起身道：﹁梁蕭，我有一事相求。﹂梁蕭道：﹁道長無須客氣，但說無妨。﹂了情歎道：﹁都怪我被他擾亂了心境，沒能及早還醒。他如此做法，正是看透我無法忘情。對付此人，唯有以無情對有情。若我擺出無情無義的模樣，來個一走了之，他孤芳自賞，定然無趣得緊，所有發誓賭咒、比武鬥氣都顧不及了，只會立馬來追。唉，如今他作繭自縛，正是大好機會，我與啞兒趁著風雪掩護，自道觀後門離開，你估摸我走遠了，再讓阿雪告與他，嗯，千萬記住，要阿雪去說，你不可插嘴。﹂

　　梁蕭奇道：﹁為什麼？﹂了情苦笑道：﹁他性子激烈，倘若倔脾氣一發，定然遷怒他人，難以收拾。阿雪柔弱女子，他便是怒火萬丈，也不會為難；但換作是你，兩把火燒到一起，只有越燒越旺的，動起手來，吃虧的可就是你了。﹂梁蕭聽得暗暗佩服：﹁我始終以為了情道長為人迂腐，不諳世情，殊不料分析道理如此厲害。她以前叫做林慧心，果真是心思靈慧；但如此一來，公羊先生未免可憐了些。﹂

　　挨到申酉時分，風雪漸趨猛烈。北風呼嘯，細小雪花變做了鵝毛大雪，紛紛揚揚，不絕落下。到得次日凌晨，崖上冰雪堆起二尺來厚，公羊羽渾身上下卻掛滿霜雪，紋絲不動，彷彿一個雪人，只有偶爾呼出的一縷白氣，才顯出一絲生意。

　　了情遙遙望了他半晌，終究硬起心腸，回頭一看，道觀後門已然洞開，便對梁蕭說道：﹁此時風雪甚大，足以掩藏聲息，若再不走，可就走不了。梁蕭，可拜託你了！﹂梁蕭拱手道：﹁道長放心，還請一路保重。﹂了情點點頭，走出兩步，忍不住回頭再看一眼，剎那間，不覺淚湧雙目，又生怕被人瞧著，匆匆掉頭，走出觀外。白毛驢早用棉絮裹好蹄子，走在雪地之中，更無聲息。只見二人一驢，冒著無邊風雪，越過黑黝黝的山梁，消失在濃濃的夜色之中。

　　梁蕭目送二人遠去，心中不勝悵然，忽聽阿雪小聲道：﹁若換了是我，定然不會走的。﹂梁蕭歎道：﹁情義之間，總難兩全，不過，了情道長的好心，似乎稍過了些兒。﹂阿雪垂首道：﹁從我記事起，就沒人對我這樣好過！若是有人待我這麼好，就是再怎麼違背倫常，我也要跟他在一起。﹂梁蕭笑道：﹁你性子好，人又美麗，何愁沒有好男兒喜歡，別想太多啦，惹得自己心亂。﹂阿雪瞅了他一眼，心道：﹁便是再好的男兒，我也不稀罕。﹂轉念又問道：﹁哥哥，若換了你是公羊先生，你怎麼樣呢？﹂梁蕭略一沉吟，搖頭道：﹁我不知道。﹂阿雪嘆了口氣。兩人對坐無語，眼見天色漸漸發白，阿雪方道：﹁哥哥，了情道長想必走遠了，我去告訴公羊先生好麼？﹂

　　梁蕭望了望屋外的風雪，道：﹁她們大約是下山了！但以防萬一，再等片刻｜｜﹂話未說完，忽聽觀外一個公鴨嗓子道：﹁老窮酸，老窮酸！﹂

第五章　冰炭加身

　　梁蕭聽出是胡老萬，微感吃驚，望觀外看去，只見﹁中條五寶﹂在松林邊探頭探腦，向道觀張望，此時公羊羽身為冰雪覆蓋，那五人並未看出端倪。

　　過得半晌，胡老千叫道：﹁沒人答應！老窮酸真的不在啦。﹂胡老百嚷道：﹁氣死人啦，氣死人啦，那渾小子竟敢騙老子，老子不把他剁成八塊，誓不罷休。﹂胡老十道：﹁對啊，還有那個穿道士袍的娘兒們，忒也可惡。這次大家一擁而上，先把她打倒了，再對付渾小子，再往後麼，一把火燒了這個鳥房子｜｜﹂胡老一插嘴道：﹁那兩個雌兒怎麼處置？﹂胡老萬不假思索，隨口便道：﹁用繩子捆成粽子，丟下山去摔死。﹂阿雪聽得心中大懼，忍不住挪了挪身子，靠梁蕭近些。

　　卻聽胡老一道：﹁老子不愛捆女人。胡老萬，主意是你出的，大家說好啦，要捆你捆。﹂胡老萬道：﹁老子也不喜歡，胡老千最喜歡捆女人啦。﹂胡老千怒道：﹁老子什麼時候說過了，你栽贓老子。﹂兩個人揮舞兵刃，乒乒乓乓又打將起來。

　　梁蕭見五人上躥下跳，渾然不怕被觀裡人聽到，不覺心中犯愁：﹁這五個傻瓜武功厲害，當真闖進來，我以一敵五，哪有勝算？﹂正皺眉苦思，忽聽胡老百又道：﹁大夥兒來瞧，這裡有個雪人兒。﹂梁蕭心頭咯登一下。又聽胡老十嘖嘖道：﹁這個雪人兒做得好，像極了老窮酸。﹂胡老十拍手笑道：﹁是呀，像極了！老子最恨老窮酸，瞧老子踹它個落花流水。﹂

　　梁蕭一驚，方要搶出觀外，忽聽胡老一怒聲道：﹁為啥是你踹，老子是哥哥，該讓老子先來。﹂胡老十道：﹁你一腳就踹沒了，老子不上當。﹂胡老百笑道：﹁你們都不要爭了，還是老子先踹。﹂胡老一吼道：﹁放屁！﹂胡老百一聲慘叫，隨即吼道：﹁你敢踢老子的腿？﹂二人呼呼喝喝，動上了手。胡老十忙道：﹁別打啦，別打啦，大夥兒都是親兄弟，打虎還要親兄｜｜哎喲｜｜胡老一你這條瘋狗。﹂也撲將上去，三個人抱在一起廝打，手抓牙咬，攪得雪泥四濺。梁蕭瞧得既覺好笑，又氣五人不把自己放在眼裡。

　　三個人揪打一陣，驀地分開，坐在地上呼哧喘氣。胡老十道：﹁老子有個法子。雪人只得一個，咱們人有三個，所以再壘三個，一人一個，就互不爭搶啦。﹂梁蕭心道：﹁胡說八道，再壘兩個便夠了，怎說再壘三個？﹂只聽胡老一笑道：﹁胡老十你算錯了。﹂梁蕭心想：﹁胡老一身為兄長，終歸明白一些！﹂只聽胡老一笑道：﹁應該再壘一個。﹂梁蕭不覺怔住，只聽胡老百怒道：﹁胡老一你就知道一，梨買一個，豬殺一頭，飯吃一碗，真他媽沒出息。老子以為，該壘四個。﹂

　　三個人一邊爭吵，胡老千、胡老萬聞聲好奇，停了打鬥，湊上來問明緣由，胡老千當即一拍大腿，大聲道：﹁該壘五個，因為咱們是﹃中條五寶﹄，所以壘五個。﹂胡老萬道：﹁大錯特錯，依我看來，壘兩個最好。﹂梁蕭心道：﹁方纔壘兩個是對了，現在壘兩個就離譜了，這五個傢伙，真是白癡麼？﹂

　　梁蕭猜得一點不錯，這﹁中條五寶﹂確是算術白癡。不僅他們白癡，他們老爹也白癡，當初老頭子痛定思痛，用﹁一十百千萬﹂給五個兒子命名，本想討個口彩，誰知仍沒讓兒子們開竅半分，只由一個白癡變作五個。此時此地，只見五寶坐在雪地裡，扳著手指，眉頭緊皺，拚命計算這個天下間最最簡單的算術問題。阿雪委實忍俊不禁，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中條五寶﹂聞聲一齊掉頭，回望道觀，大聲嚷嚷道：﹁誰在笑？他媽的，誰在笑？﹂梁蕭見勢不妙，向阿雪道：﹁你呆在觀中別動，我先出去。﹂阿雪急道：﹁我跟你一起去。﹂梁蕭道：﹁他們鬥不過我的，你先瞧著，若我落了下風，你再來幫我。﹂阿雪將信將疑，略一點頭。

　　中條五寶見無人答應，正欲撲向道觀，忽見梁蕭出來，頓時散成一個半圈，大聲嚷道：﹁好呀好呀，渾小子出來送死啦？﹂邊說邊向道觀裡覷眼張望，他們對了情甚是忌憚，早就商量妥當，見了她就一擁而上，不給她各個擊破的機會。

　　梁蕭笑道：﹁誰來送死啊，我是好心來教你們算術。﹂胡老千怒道：﹁你有這麼好心？哼，老子先把你做了！﹂梁蕭搖頭道：﹁先不忙做老子，你們不是要做雪人嗎？﹂胡老萬道：﹁是呀是呀，但關你屁事！﹂梁蕭笑道：﹁老子知道該壘幾個雪人兒。﹂中條五寶對望一眼，齊聲問道：﹁壘幾個？壘幾個？﹂梁蕭道：﹁你們有五個人，原本該壘五個的。﹂胡老千狂笑道：﹁老子算對啦！﹂其他四人無不怒視梁蕭。

　　梁蕭冷笑道：﹁誰說你胡老千算對啦？﹂胡老千大怒：﹁你分明說是五個。﹂梁蕭道：﹁老子是說，倘若一人壘一個｜｜﹂胡老一心頭一喜，忙道：﹁壘一個，是老子對了。﹂梁蕭怒道：﹁老子說的是五個人一個壘一個，就是五個。﹂胡老千道：﹁那還是老子對了。﹂

　　梁蕭不勝其煩，懶得理他，指著遠處，道：﹁但那裡原本有了一個，故而就該用五個減去一個，你們說還剩幾個？﹂中條五寶眉頭大皺，扳動手指，但越扳越糊塗。雖然此等減法對於普通人而言再簡單不過，但對這五個人而言，卻無疑是再難不過的了。梁蕭看他五人模樣，心知自己猜得不錯，笑道：﹁你們慢慢算，誰先算出來，誰就最聰明。﹂五人一聽大急，趕忙計算，生怕被別人搶了先去。

　　梁蕭估摸了情已然走遠，轉回觀中，對阿雪道：﹁你去告訴公羊先生吧。﹂阿雪見五個人堵住觀門，惴惴道：﹁他們不會動手麼？﹂梁蕭笑道：﹁當然不會，一個個乖得很呢！﹂阿雪怯生生地自五人間穿過。見那五人果然一動不動，只是皺眉托腮，神色苦惱。阿雪心覺有趣，沖梁蕭一笑，走向公羊羽，剛走幾步，忽聽得極遠處，飄飄忽忽傳來蘆管之聲，百轉千回，淒怨至極，雖是逆風而行，卻似驚濤駭浪中一葉小舟，在狂風中載沉載浮，始終不被吞沒。

　　蘆管聲入耳，中條五寶齊齊跳起，嚷道：﹁蕭大爺來啦，蕭大爺來啦。﹂梁蕭雙眉一挑，心道：﹁怎來得如此之快？﹂公羊羽也尋思道：﹁蕭老怪想必一得消息，便立馬趕來，嘿，真是兵貴神速、劍及履及！﹂他轉著念頭，身子兀自不動，只聽中條五寶扯起嗓子，仰天長嘯，嘯聲順著風勢遠遠傳出，二聲未絕，頭一聲回音已然傳來，此起彼伏，威勢頗是驚人。阿雪被這麼一鬧，驚得忘了說話。

　　梁蕭精神陡振：﹁好，既然來了，血海深仇，今日也該有個了斷！﹂想著熱血盡沸，大步出門，他心知蕭千絕聽到五寶嘯聲，轉眼即到，只恐打鬥時誤傷阿雪，便道：﹁阿雪，你先回去。﹂胡老千在梁蕭身後，見他走得甚快，嚷道：﹁回哪裡去？你小子害怕蕭大爺，想逃嗎？﹂一爪拿向梁蕭，梁蕭也不轉身，目光微側，似往後看，袖裡夾掌，飄拂擊出，正是一招﹁周郎回顧﹂。據說三國名將周瑜擅長音律，樂師彈奏稍有錯誤，必然回頭顧視，是以時人稱作﹁曲有誤，周郎顧﹂，這一招出自石陣中的﹁將相境﹂，看似悠閒，威力奇大。只聽﹁哧﹂的一聲，胡老千將梁蕭衣袖抓裂，小臂曲池穴卻被梁蕭一掌切中，半條膀子盡都麻了。

　　胡老千哇哇大叫，抓下背上鐵鐧，一招﹁巨靈開山﹂向梁蕭劈下。梁蕭一轉身，雙掌倏合，將鐵鐧夾住，運勁一扭，胡老千欺梁蕭內力不足，正想挺鐧直進，腦中忽地閃過一個念頭，驚叫道：﹁乖乖不得了。﹂撒鐧後躍，嚷道：﹁如意幻魔手，他媽的，如意幻魔手！﹂

　　梁蕭握鐧在手，甚覺沉重，卻聽胡老一罵道：﹁沒出息，如意幻魔手又怎麼著？老子看他偷學了蕭大爺的功夫，哼，逮著他，蕭大爺一定有賞。﹂胡老千一聽，大覺有理，他的鐵鐧本是一對，於是又抽出一支，生怕兄弟們搶功，猛地躍上，揮鐧喝道：﹁小子偷學武功，還不束手就擒？﹂

　　梁蕭微微一笑，忽地鐧作刀勢，倏地劈出，只聽﹁錚﹂的一聲，雙鐧相擊，火星四濺，胡老千哇呀大叫，一跳三尺，嚷道：﹁修羅滅世刀。﹂小眼狠瞪梁蕭，怒道：﹁你這小子偷學的還挺多？﹂梁蕭笑道：﹁你認識得也不少，且看這招。﹂鐵鐧飛轉而出，胡老千叫道：﹁轉輪劍。﹂揮鐧擋住，梁蕭轉身一掌掛出，掌風掃過胡老千面門，他一跳而出，嚷嚷道：﹁驚雀掌，驚雀掌！﹂

　　一時間，梁蕭招招式式，儘是黑水武功。蕭千絕少時武功駁雜，後來漸趨精純，創出更厲害的功夫。但厲害是厲害，卻委實難練，蕭玉翎身為女子，先天上弱了一籌，學他的頂尖武學，殊難精進。蕭千絕只得教了她些二流武功，用以防身。後來蕭玉翎心痛兒子，也不計繁雜，一股腦兒傳給梁蕭。

　　﹁中條五寶﹂為蕭千絕效力日久，有時立了功，蕭千絕興之所至，便傳他們幾招武功。是以胡老千認得不少招數，但看到後來，一些武功他也說不上名目，看其路子，又確是黑水絕學無疑。是以拆了不到二十招，胡老千便手軟腳酥，一迭聲叫道：﹁胡老一，斷定這廝是偷招的？﹂胡老一此時也覺拿捏不準，支吾不言。

　　胡老千見他存心推托，氣得哇哇怒叫，忽見梁蕭手舞足蹈，撲將上來。胡老千識得這招，叫了聲﹁天魔舞﹂，揮出鐵鐧拆解，誰知梁蕭鐵鐧直搗中宮，刺向他心口。胡老千大吃一驚，要知此時他鐵鐧揮出，不及收回，當下憋一口氣，將勁力運到胸口，想要硬擋鐵鐧。不料梁蕭這一刺卻出自﹁歸藏劍﹂中﹁巽劍道﹂，巽者風也，迅疾飄忽，看似攻他心口，一晃間卻刺中胡老千氣海穴。胡老千頓時氣散功消，咕咚便倒。

　　原來梁蕭反覆施展黑水武功，胡老千見得多了，只想：﹁他下招是，下下招必定也是，下下下招還是。﹂誰知梁蕭突然來一招﹁歸藏劍﹂，胡老千措手不及，頓吃大虧。﹁中條五寶﹂平時雖然內訌鬥氣，當真遇了外敵，卻是一致對外。胡老千剛剛倒地，便聽怪叫連聲，胡老十、胡老萬抽出兵刃來攻梁蕭，胡老一、胡老百卻來搶人。

　　胡老十使一支鑌鐵手。胡老萬則用一支三尺長鐵帆。梁蕭鐵鐧一圈，坤上坎下，地下有水，變為﹁師劍道﹂。師者兵也，易云：﹁剛中而應，行險而順﹂。胡老十的鑌鐵手既能點穴，又能當鐵錘，靈巧剛猛兼而有之，﹁師劍道﹂合於兵法，剛柔並濟，奇正相生，恰能克制他的鑌鐵手法。不出數招，胡老十束手束腳，施展不開，幸得胡老萬不時支援，才免敗落。

　　又鬥數招，梁蕭兵行險著，一鐧掃向胡老萬，胡老萬鐵帆斜掛，鎖他鐵鐧，怎料一掛落空，心叫不好；梁蕭騙開鐵帆，奇招突出，一鐧擊中胡老十肩井，胡老十兵刃脫手，大叫一聲，向後跌出。胡老萬眼見梁蕭身後空虛，鐵帆向他背心刺來。梁蕭擊退胡老十，趁勢跨前，立地轉身，招式坤坎易位，變做﹁比劍道﹂，﹁比﹂者地上之水，劍招頓顯江海之象，鐵鐧搭上鐵帆，一轉一劃，盪開鐵帆，然後刷刷刷三鐧，刺他前胸。胡老萬鐵帆被擋在外門，不及收回，手忙腳亂間，來抓鐵鐧。但梁蕭變化詭奇，胡老萬一抓無功，奪的一聲，大腿挨了一鐧，慘號倒地，只怕梁蕭趁危下手，急急著地翻滾，邊滾邊道：﹁快來快來，渾小子棘手。﹂胡氏兄弟見此情形，又驚又怒，他們素來不守什麼武林規矩，頓時呼呼喝喝，一擁而上。梁蕭力鬥兩人，已然吃力，驀地五人齊至，哪裡還有還手餘地，唯有仗著﹁坤劍道﹂全力死守。

　　阿雪見勢不妙，情急智生：﹁對啦，我叫公羊先生來幫哥哥。﹂她才一轉身，眼前烏光忽閃，現出一隻黑色巨虎，四爪踞地，雙眼銅鈴也似，發出幽幽綠光。阿雪遭這一嚇，幾乎叫出聲來，再一看，只見虎背上還坐著一個黑衣人，臉色蒼白，三綹黑鬚隨風飄散。阿雪心兒劇跳，顫聲道：﹁你｜｜你是誰？﹂那人哼了一聲，正眼也不瞧她。

　　阿雪心掛梁蕭，無暇多問，又叫道：﹁公羊先生｜｜﹂話未說完，也未見黑衣人動彈，卻已下了虎背，一把扣住她的肩頭，阿雪肩骨欲裂，痛叫出聲。只聽那人聲如悶雷，冷冷地道：﹁公羊羽何在？﹂阿雪不善作偽，忍痛叫道：﹁他就在前面，你看不到嗎？﹂黑衣人掉頭一看，只見一個雪人，怔了一怔，八字眉向下一聳，嘿然道：﹁老窮酸，你弄什麼玄虛？﹂公羊羽木然不答。黑衣人袖袍倏振，那頭黑虎後肢踞地，仰天怒嘯，嘯聲遠遠傳出，一時山鳴谷應，萬獸臣服。

　　中條五寶聽到嘯聲，齊齊後退，高叫道：﹁蕭大爺！蕭大爺！﹂棄了梁蕭，一躍而上，望蕭千絕拜倒。蕭千絕也不瞧五人一眼，冷笑道：﹁五個打一個，好痛快麼？﹂中條五寶聽得心頭發寒，胡老一顫聲道：﹁難道、道、道他、他、他、是蕭大爺的後、後、後、後輩？﹂

　　蕭千絕冷然道：﹁放屁！哼，但你五人乃是成名人物，聯手對付一個無名小卒，成何體統？﹂中條五寶聽說梁蕭不是他的後輩，心頭一鬆，胡老一忙道：﹁這賊養的坯子會蕭大爺的武功，定是偷學來的｜｜﹂話未說完，蕭千絕忽地抓住他的後領，閃電般一擲，胡老一去若隕星，一頭扎進雪裡，腦袋穿透二尺積雪，撞著石塊，嗷嗷慘叫。其他四寶不知犯了什麼事，渾身穀觸，磕頭猶如搗蒜，只聽蕭千絕厲聲道：﹁都給我滾吧。﹂中條五寶應聲而動，好似五個圓葫蘆兒，骨碌碌著地滾了起來。阿雪忍不住笑出聲來。

　　蕭千絕怒哼一聲，手底運勁，阿雪痛得抿嘴蹙眉，再也笑不出來。卻聽蕭千絕喝道：﹁誰讓你們這般滾了？﹂中條五寶一呆，躺在地上，齊聲問道：﹁那該怎麼滾？﹂蕭千絕沒好氣道：﹁從哪裡來，回哪裡去！﹂中條五寶這才恍然大悟，拔腿便走，頃刻間便不見蹤影。

　　梁蕭見阿雪面色痛苦，忍不住道：﹁蕭千絕，你欺負小女孩兒，臉皮都被狗吃了嗎？﹂蕭千絕眼內精光一閃，嘿然道：﹁好，給你。﹂說著將阿雪舉過頭頂，呼地擲出。阿雪只覺耳邊風聲呼嘯，眼前景物一閃而逝，一時身不由主，失聲尖叫道：﹁阿雪死啦！﹂梁蕭心知蕭千絕要掂量自己的本事，便將鐵鐧一插，雙手托出，但覺阿雪方一入懷，如山力道急湧而來，不由噌噌噌連退三步，驀地大喝一聲，馬步陡沉，堪堪穩住，正欲收勢，忽覺胸口一悶，跌坐在地，心中一時駭然。蕭千絕冷笑道：﹁小子就這點兒能耐麼，哼，也給老夫滾遠些。﹂梁蕭一咬牙，眼中透出決絕之色，放下阿雪，沉聲道：﹁阿雪，你回觀裡去，無論發生何事，也不許出來。要麼從今往後，我都不理你。﹂阿雪從未見他這般疾言厲色，心兒亂跳，點一點頭，走回觀內，依門觀望。

　　梁蕭提起鐵鐧，朗聲道：﹁蕭千絕，我媽在哪裡？﹂蕭千絕此來尋的是公羊羽的麻煩，聞言眉頭一皺，不耐道：﹁老夫叫你滾蛋。﹂梁蕭情知今日一戰凶險絕倫，伸手入懷取出陰陽球，噙在口裡。想到父親死狀，驀覺熱血上湧，手中鐵鐧揮坤上震下，化作﹁復劍道﹂，這路劍招守多攻少，但守得嚴密，攻得犀利，當日他曾以此招打落公羊羽的梅花，實乃他當前能夠使出的最強武功。

　　蕭千絕瞧得這招，雙眉一挑，微有訝色。呼吸間，那鐵鐧若長電掠空而來。蕭千絕冷笑一聲，右手探出袖外，只一晃，鐵鐧前端多了五根瘦稜稜的指頭，﹁嗡﹂的一聲，手臂粗的鐵鐧竟然彎了下來。

　　梁蕭虎口血流如注，被迫撒手，﹁三才歸元掌﹂發動，繞著蕭千絕疾走，忽地雙掌一併，搗他背心。蕭千絕也不回身，鐵鐧向後一封，噹的一聲大響，梁蕭雙掌拍中鐧身。這招﹁三才歸元﹂挾他渾身之力，鐵鐧受力不住，反向彎轉。常言道：﹁鐵反無力﹂，鐵鐧正反彎轉，頓時拗斷。梁蕭卻被這絕大阻力震退丈餘，重重跌下，一口鮮血頓時湧了上來。阿雪大驚失色，但梁蕭吩咐過，不敢出觀，只遙遙喚道：﹁哥哥，哥哥。﹂

　　蕭千絕卻不追擊，袖手冷笑道：﹁小孽種，服了麼？﹂梁蕭臉色慘白，咕嘟一聲，硬生生將鮮血嚥了回去，但覺血中似有圓珠滾動，鑽入肚裡。恍然間悟及，自己一不小心，竟將陰陽球也和血吞下去了。但此時性命也不放在心上，一顆珠子算得了什麼，當即一跳而起。阿雪見他無恙，心中歡喜不已，忽見他將身一縱，又向蕭千絕撲上，一顆心頓又懸了起來，忖道：﹁這個黑衣老頭的功夫比鬼神還要可怕，哥哥既然打不過，為什麼還要打呢？﹂

　　蕭千絕眼看梁蕭拳腳遞來，面上煞氣一現，厲笑道：﹁要死還不容易？好，老夫送你一程，見你爹去吧！﹂左手一掄，似往右抓，半途中忽又向左逸出，梁蕭躲閃不及，右腕被他一把扣住，用勁一掙，但蕭千絕手如鋼鐵，反而更緊，梁蕭又驚又怒：﹁這是什麼鬼功夫，明明往右，落定時卻又往左了。﹂閃念間，蕭千絕右掌如電落下，耳邊傳來阿雪的驚叫聲。

　　誰料蕭千絕掌到半途，忽地變了走向，往右拍出，只聽波的一聲，他側移一步，來人也退了一步，蕭千絕嘿笑道：﹁老窮酸，到底忍不住了？﹂公羊羽身上猶自掛著冰雪，不言不語，又是一掌揮出。蕭千絕也不硬接，一轉身，將梁蕭憑空掄起，向公羊羽揮去。公羊羽手腕一翻，變推為抓，閃電般拿住梁蕭左腕，袖間青光一閃，夭矯而出，竟是一柄極薄的軟劍，凌空弄影，直刺蕭千絕胸前諸大要穴。

　　這一劍極得歸藏之妙。蕭千絕識得厲害，當下右手揮出，五指伸曲不定，剎那間也不知變了多少種手法，只聽錚錚之聲不絕，公羊羽這一路神妙劍招盡被他空手化解。

　　公羊羽心頭暗凜：﹁老怪物的﹃天物刃﹄又精進了？哼，你有精進，窮酸便無精進嗎？﹂正要舉劍再刺，忽覺一陣陰寒之氣，自梁蕭手腕處直逼過來，瞬息間侵入掌心，公羊羽恍然一驚：﹁糟糕，蕭老怪不顧這孩子的性命，用他身子和我拚鬥內力！﹂心念未絕，蕭千絕手掌宛若行雲流水，飄然劈來。公羊羽一個翻身，右手揮劍迎敵，左手則浩然正氣湧出，透入梁蕭體內，與蕭千絕的﹁太陰真氣﹂相抗，他心知若不如此，梁蕭體內生機必被﹁太陰真氣﹂蠶食殆盡。當年在襄樊道上，梁文靖便是中了這至陰至毒的真氣，氣絕而亡。

　　公羊羽生平只教過三人武功，其中最喜梁文靖，但文靖未曾拜師，公羊羽又素來自負，對方不拜，他也不願點醒，加之當時一心追蹤了情，無意久留。後來得知文靖擊退蒙古大軍，飄然而去，公羊羽欣慰不勝，欲要尋他傳己衣缽，但江山茫茫，終沒找到，只得無奈放棄。

　　哪料今日突來噩耗，得知梁文靖去世，公羊羽胸中大慟，加之了情終不肯回心轉意，頓覺心灰意冷，動了輕生之念。蕭千絕到來時，他也當真紋絲不動，打算任其宰割。直待梁蕭與蕭千絕動手，梁蕭寧折不屈，終令蕭千絕動了殺機。公羊羽不願梁文靖就此絕後，終於違誓出手，誰知蕭千絕一動手便用出這等拚鬥法子，叫他騎虎難下。

　　二人內力本在伯仲之間，蕭千絕借物傳功，傳得越遠，勁力越弱。公羊羽就近而發，浩然正氣便如驚濤駭浪，將太陰真氣逼到梁蕭的﹁手少陰心經﹂附近，但到此地，浩然正氣也成強弩之末，再難寸進；蕭千絕立馬催勁反攻。公羊羽略一退卻，卻在﹁手太陰肺經﹂處守住，待蕭千絕攻勢稍弱，突出奇兵，分出一道真氣，繞過梁蕭帶脈，循﹁足厥陰肝經﹂斜上，再由﹁手少陽三焦經﹂向蕭千絕攻到。蕭千絕但覺掌心一熱，忙運勁穩住，催內力經﹁手太陰肺經﹂回擊，公羊羽只感對方內力倍增，無暇分攻，唯有全力回守；蕭千絕卻趁機分出內力，循梁蕭﹁足少陰腎經﹂攻出，經﹁手太陽小腸經﹂偷襲。但此著原在公羊羽料中，當即回勁守住，然後急催勁力，一氣將﹁太陰真氣﹂逼出﹁手少陰心經﹂。一時間，二人以梁蕭體內大小經脈為為戰場，兩般內力若兩軍相對，進退攻守不已。

　　兩人這一手拚鬥內功，另一手也未閒著，各施平生絕學，﹁歸藏劍﹂對上了﹁天物刃﹂，指劍交擊，錚然不絕；兩人騰挪之際，兩隻手拽著梁蕭，將他掄得跟風車一般，不過皆用巧力，未施剛勁。公羊羽是怕用力過度，拉壞梁蕭；蕭千絕則以為損傷梁蕭筋骨，便落下乘，既不放手，又讓他身子不毀，才見功夫。若非如此，梁蕭毫無抵禦之能，任中一人運勁拉扯，便能將他撕成兩半了。

　　但梁蕭成了兩大絕頂高手角力的鬥場，那般滋味委實無以描述，兩股奇門真氣好似一對狂龍，在體內進進出出。梁蕭身子忽冷忽熱，忽輕忽重，經脈歷經酸麻癢痛、沉澀輕滑諸般滋味；最厲害時，百脈中既似蛇蟻爬動，又如鋼刀刮削。梁蕭恨不能一死了之，偏又腕脈受制，無力可施，片時間，他兩度昏厥，又兩度難過得醒轉過來。

　　阿雪倚著門，瞧得驚心動魄，但場上兩人的武功，遠遠超乎她想像。此時，公羊羽內力運轉已久，滿身冰雪化為水汽，渾身白氣蒸騰，好似籠罩在雲中霧裡，加之衣袖飄搖，宛然神仙中人。梁蕭模樣則十分奇怪，身子一半如火如霞，一半青若玄冰，青紅之色交相滲透，詭異萬狀，阿雪看得目瞪口呆，既是擔心，又覺驚奇。

　　公羊羽和蕭千絕兩般內力在梁蕭體內交相追逐，無所不至，鬥到﹁足陽明胃經﹂處。公羊羽忽覺蕭千絕內力陡漲，心中咯登一下，急催內力抵擋。同時間，蕭千絕也覺公羊羽內力驟然增強，大為驚怒：﹁老窮酸慣於後發制人，莫非留了一手？﹂

　　二人原本探出對方深淺，早已成竹在胸，有了應對之法，誰料此時對方內力驟增，兩人心驚之餘，方寸大亂，各各提升內力，你長一分，我長一分，一時各不相讓，內力交相攀升。

　　既專注於內力，兩人招式漸緩，初時尚有攻守，漸漸越鬥越慢，後來過上許久，方才換上一招半式；鬥到最後，兩人全然由動而靜，唯有頭頂白氣蒸騰，凝成一線，心中各各驚疑，暗想對方內力遠勝自己，只須攻來，自己必敗無疑，但不知為何總不見動靜，堪堪維持眼前的僵局。

　　他們哪知，梁蕭無意間吞下﹁陰陽球﹂。兩大高手的內力鬥至﹁足陽明胃經﹂後便齊齊注入球中。﹁陰陽球﹂入而不足，出則有餘。兩人都覺得對方內力驟然變強，情急中各自逼出了渾身內力，一時間，兩股絕世內力在﹁陰陽球﹂中糾纏往復，自球內源源傳出，散向梁蕭四肢百骸、周身經脈。不過，若非兩大高手內力相若，在陰陽球中形成均勢，梁蕭早已經脈爆裂，一命歸西了。

　　僵持片刻，公羊羽忽覺內力纏鬥處微微一震，似有物事迸裂，蕭千絕的內力也隨之一弱，公羊羽緩過一口氣來，喘聲道：﹁蕭老怪。這孩子好歹也是你徒孫，經此折磨，怕是已成廢人。也罷，就算窮酸輸了！你我同時撒手，留他一條性命！﹂

　　蕭千絕也覺公羊羽內力變弱，心中大疑：﹁老窮酸的內力方才明明高我一截，為何放手不鬥？哼，有些古怪。﹂垂目一觀，只見梁蕭面肌扭曲，渾身痙攣，肌膚多處迸裂。他雖然心硬如鐵，此時也微微一軟：﹁罷罷罷，他終歸是玉翎的兒子！﹂口中卻冷笑道：﹁臭窮酸口是心非，老夫要贏，也要贏個清楚明白，什麼就算你輸了，此屁臭不可聞。﹂

　　他說一句話，便散去兩成功力，公羊羽也隨之散功，待得蕭千絕將話說完，二人同時撒手。梁蕭撲通一聲落到地上，緊閉雙眼，全不動彈。阿雪再也忍耐不住，奔出觀外，抱著梁蕭失聲大哭，但一探他口鼻，卻覺尚有呼吸，方才心安一些，抹淚呼喚，梁蕭卻閉著眼，一聲不吭。

　　公羊羽見觀外鬧得天翻地覆，梁蕭又成了如此模樣，卻只有阿雪出來，玄音觀內全無動靜，隱覺不妙。忽聽蕭千絕揚聲道：﹁老窮酸，我瞧在林慧心面上，多年來讓你三分。哼，你倒好，竟然慫恿徒弟，傷了我大弟子蕭冷不說，還勾引我的女弟子。老夫尋你五年，今日要麼我蕭千絕躺在華山之巔，要麼公羊羽從今除名。﹂說到這裡，卻見公羊羽定定瞧著道觀門口，心不在焉，不由怒火升騰，一揮袖，掌風若刀，飄然掃來，公羊羽閃身避過，還了一劍，忽向阿雪叫道：﹁那個小道姑呢？怎沒見她出來？﹂阿雪一愣，道：﹁你問啞兒麼？她和了情道長下山走啦！﹂

　　公羊羽大吃一驚，失聲叫道：﹁啊喲，渾丫頭，你怎不早說？﹂他慌亂至極，劍法頓顯破綻，吃蕭千絕一掌掃中肩頭，幾乎摔倒，匆匆挽了兩個劍花，逼退蕭千絕，然後倒曳寶劍，發足狂奔；蕭千絕才佔上風，便見他不戰而逃，不由瞪圓雙目，怒喝道：﹁打不過就逃麼？﹂銜後緊追，二人身法皆是快逾狂風，一起一落，便不見人影，那頭黑虎見主人走了，也吼叫一聲，緊追上去。

　　阿雪懷抱梁蕭，但覺他渾身時冷時熱。冷若寒冰，熱如火炭。心中又驚又怕，將他抱回庵中，放於床上，搓手踱步，主意全無。

　　梁蕭昏沉之中，時而夢到手持火炭，身入洪爐，時而夢到懷抱冰雪，置身寒潭，時而火龍飛空，時而冰蟾出海，諸般幻象紛至沓來。猛然間啊呀一聲，睜開雙目，阿雪扭頭一看，喜道：﹁哥哥，你醒了麼？﹂梁蕭呼吸急促，嘴裡嗚嗚嚕嚕，一雙眸子轉個不停。

　　阿雪大急，搖晃他道：﹁哥哥，你說話呀？﹂梁蕭此時體內陰陽龍戰，六識皆閉，睜眼不能視物，張口不能說話，有耳無法聽聞。只覺體內真氣天翻地覆，卻無半點法子。阿雪見他模樣古怪至極，又是吃驚，又是害怕，伸手撫摸他臉，眼中流淚道：﹁哥哥，你倒是說話呀！﹂

　　梁蕭只覺乍冷乍熱，觸覺盡失，不知有人撫摸；聽覺也失，聽不到說話之聲，唯有巨響如雷，一下下敲擊耳鼓。混亂間，他忽地將手一揚，推在阿雪肩上，這一推力大無比，阿雪摔出一丈有餘，重重撞上牆壁，當即委頓不起，眼睜睜瞧著梁蕭跳將起來，不擇東西，一頭撞在牆上，道觀牆壁為泥土所築，並不十分堅固，經他一撞，頓顯出一個人形窟窿。梁蕭滿臉是血，跌跌撞撞衝到雪地之中。

　　阿雪掙扎半晌，方才起身，吐了一口鮮血，從窟窿中爬將出來，卻見梁蕭四肢蜷縮，匍匐在雪上。阿雪站不起來，手足並用，爬到他附近，卻又不敢靠得太近，遙遙喊道：﹁哥哥，你怎麼啦，你怎麼啦？﹂邊叫邊哭。梁蕭卻似全無所聞，腦袋直直鑽進雪地之中，任天上雪花紛紛飄落，片刻工夫，便將他埋入雪裡。阿雪伸手去拉，剛觸及梁蕭肌膚，便覺指尖一麻，如遭針刺，頓時縮了回去，心中驚訝，百思不得其解。

　　殊不知公羊羽和蕭千絕這等大高手，任中一人以內力對付梁蕭，便足以讓他經脈爆裂而亡，更別說是二人內力同施，來回衝擊了。照理說，梁蕭死上百十次也是不枉。但那二人的內力偏是各走極端，一陰一陽，互相生剋，抵消去了大半威力，其理便如二虎相爭、卞莊得利一般。並且二人的內力經過陰陽球轉化，倍勝平日，仿如兩個公羊羽與兩個蕭千絕同時出手，為梁蕭伐毛洗髓，但因真氣來得太猛太急，梁蕭經脈氣血俱難承受。就如一個自幼貧賤的乞丐，突然得了萬貫家財，反倒不知所措。加之他神昏智亂，無心導引，唯有任其亂走，待得清醒之時，那兩股陰陽之氣已然奔突於四肢百骸之間，端端無法收拾。所謂陰陽相生亦也相剋，爭鬥起來，厲害之極。

　　至此，梁蕭體內氣機旺盛得駭人，也混亂得可怕，唯有以獨特方法吐納導引，煉精化氣，方可調和陰陽。但梁蕭所練內功本非其法，吐納引導數次，反如火上澆油，陰陽二氣越來越盛，爭鬥更劇。一時間，梁蕭六識皆閉，神志錯亂，距離走火入魔僅有一步之遙。

　　但他運氣尚好，混亂中橫衝直撞，撞破土牆，卻傷到了鼻子，呼吸因此滯塞，體內真氣失了外援，略略平復，梁蕭神志也因之一清，他本是聰明人，情急間明白要害，當下將頭扎入雪中，強行閉住呼吸。雖說口鼻阻塞也很難受，但呼吸吐納為內功之本，陰陽二氣失了外助，唯有左衝右突，尋找宣洩之地，好與天地之氣重新溝通。無形之間，反被逼入正軌，梁蕭神志更加清醒，尋思道：﹁原來不呼吸更要好些。﹂

　　但凡事有利也有弊，口鼻阻塞一久，梁蕭漸然忍無可忍。到此之時，要麼窒息而死，要麼拔出頭來，再無第三條路子。但梁蕭方纔所吃苦頭，較之眼前窒息之感還要難受百倍，不由打定主意，雙手深入雪中，直抵土石，即便指甲盡裂，血染冰雪，也不肯拔出頭來，受那陰陽龍戰之苦。

　　如此這般，又過了七八十息的功夫，梁蕭奄奄欲斃，氣絕在即，但便當此時，他驀覺身子一震，異樣知覺湧上心頭。剎那之間，遍身三萬六千個毛孔悉數洞開，窒息之感倏然煙消，丹田一起一伏，眼前大放光明，如開倉見諸麻豆，五臟六腑歷歷在目。梁蕭驚詫萬分，不明所以。

　　阿雪正自無計可施，坐地哭泣，忽見梁蕭渾身雪花倏然四散，似被無形之力衝開，不覺大吃一驚，啊地叫出聲來。就當這時，梁蕭六識豁然開朗，氣如江河流淌，暢快無比，猛地抬起頭來，叫道：﹁沒事啦！﹂但剛叫一聲，又覺經脈錯逆，氣血亂衝，心道：﹁不好。﹂雙手踞地，又一頭扎進雪裡。

　　阿雪剛聽他說：﹁沒事了。﹂大為驚喜，不料梁蕭才叫了一聲，又鑽進雪中，不覺奇怪，叫道：﹁哥哥，雪裡有什麼東西麼？﹂梁蕭哭笑不得，細想緣由。但他哪裡知道，方纔他強閉呼吸，體內旺盛氣機無法宣洩，反覆沖決，終於在生死之間，衝開他周身毛孔，形成煉氣士夢寐以求的﹁龜息﹂之境，即不以鼻孔呼吸，而以毛孔吐納。這本是極高明的境界，尋常人僅憑自身修煉，或許一生也無法達到。而達到這一境界的高人，也俱都有法可依，循序漸進，不難化解體內陰陽之爭。但梁蕭達到這一境界，全憑誤打誤闖，故而一用口鼻，體內真氣便又各行其是，再度作起亂來。

　　梁蕭思索不透，一時別無他法，只好將頭插進雪裡，再不拔出。阿雪莫名其妙，怔怔坐在那裡觀看半晌，猛然思及：﹁人若閉氣這麼長久，還能活麼？難道、難道哥哥已然死了｜｜﹂想著這裡，心頭大駭，輕輕推了梁蕭兩下，梁蕭只顧思索方纔的奇事，無暇理會，阿雪頓覺自己所料不差，一時抱住梁蕭，傷心大哭起來。

　　梁蕭心頭大奇：﹁笨丫頭抱著我哭什麼？﹂但又不敢拔出頭來問她。阿雪痛哭半晌，尋思道：﹁哥哥一定已經死啦！我跟他相識一場，怎麼也不能讓他暴屍雪地。﹂拭去眼淚，正想抱起梁蕭，忽覺他肌肉柔軟，觸手生溫，大覺奇怪：﹁哥哥身上怎麼軟軟的，熱熱的，照理說，人死了，應該冰冷僵硬的才對，是了｜｜他剛斷氣不久，身子還沒及冷｜｜﹂她一念及此，好生後悔，痛哭道：﹁都怪我笨，阿雪笨死啦，若是早些想起，拚命拉你出來，你也不會死了｜｜﹂一時越想越覺難過，越想越覺後悔，號啕大哭，恨不得也隨梁蕭一起死了。

　　梁蕭聽得又好氣又好笑：﹁混帳丫頭，竟然咒我死。﹂卻聽阿雪哭了半天，站起身來，欲要搬動他的身子。梁蕭心道：﹁這笨丫頭真要埋了我麼？當真豈有此理。﹂忽覺阿雪又放了手，嗚咽道：﹁我埋了哥哥，永也見不到他了，須得在他身上尋個物事，好好放在身邊，時時記掛。﹂說罷又覺傷感，嚶嚶哭泣，梁蕭心口一熱，尋思道：﹁她待我當真太好，我今日若能脫險，將來一定好好待她，永不相負。﹂

　　阿雪抽抽搭搭哭了好一會兒，伸手探入梁蕭懷裡，掏出其中物事，翻了一陣，忽地看到一隻紅銅墨盒，掀開一看，卻見其中盛著一包油紙，不由心中大奇：﹁這是什麼？﹂展開一看，但見一張玉版素箋，上書文字。阿雪生來笨拙，沒有一目數字的能耐，看書總是邊看邊念，當下也一字字隨口念道：﹁︽紫府元宗︾小序：念宇宙之初，天地本無，無中生有，始有混沌，混沌中開，陰陽乃成。是以天有日月，地成虛實，人分男女，獸為雌雄。陰陽輪轉，永無止息，因之四季有寒暑，日月有虧蝕。向日聖人為︽周易︾，至陽中生陰，老莊為︽道德︾，至陰中見陽。陰陽和合，乃為之氣，氣者混沌之本體，道德之根源。余修煉半生，略有所得，乃作紫府十二篇，留贈有緣｜｜﹂

　　阿雪念到這裡，哽咽歎道：﹁唉，古古怪怪的，也不知說什麼？但這個東西，不大適合作為紀念｜｜﹂話未說完，忽見冰雪紛飛，梁蕭猛然跳起，阿雪嚇得失聲尖叫，卻聽梁蕭大聲叫道：﹁繼續念，繼續念！﹂只叫了兩聲，氣機忽亂，又一頭扎入雪中。

　　阿雪驚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哥｜｜哥哥，你｜｜你還活著嗎？﹂梁蕭不能作聲，唯有手舞足蹈。阿雪又呆了一呆，狂喜道：﹁哥哥你又糊弄我啦！﹂但知梁蕭尚在人間，忍不住揮舞雙手，咯咯咯歡笑不已。笑了一會兒，卻又疑惑道：﹁哥哥，你老將頭埋在雪裡，不覺氣悶嗎？剛才嚇死我了｜｜﹂梁蕭雙手比劃，示意她不要廢話，快往下念，他聽了方纔那段話，隱約猜到這︽紫府元宗︾是一部記載煉氣之法的秘笈，或能化解自己體內那些不聽使喚的真氣。

　　阿雪只得再念道：﹁入定篇：道者天地兩不知，身在壺中無人識，老樹盤根入泥土，疏枝橫斜不留影，目觀鼻者鼻觀心，心有玄珠生光明，玄珠粒粒走泥丸，轉運轂轆度精魂｜｜﹂話音方落，梁蕭一躍而起，依言盤膝作跏趺坐法，雙手交叉於頸下，雙目微闔，意存膻中，氣走頭頂泥丸穴，轉行背後轂轆關。阿雪見他不再埋首雪中，心知必與自己所念有關，當下也不怠慢，繼續往下念，念完第一篇︽入定︾，又念第二篇︽洗心︾。

　　這︽紫府元宗︾的心法，全以詩句寫出。︽入定︾、︽洗心︾兩篇講的是如何打坐，如何祛除驚傷雜念，如何在諸脈之間運轉氣機，調和陰陽，言詞雖然晦澀，但梁蕭悟性極高，多能悟出。比如﹁道者天地兩不知，身在壺中無人識。﹂指的是﹁心中觀影﹂之法，壺即指心，﹁身在壺中﹂，即心中想著自己影像；﹁兩不知﹂、﹁無人識﹂則指身外無物，天地兩忘；﹁老樹盤根入泥土，疏枝橫斜不留影。﹂講的是打坐之法，雙腿若老樹盤根，作跏趺坐法，雙手成樹枝交叉之象，但須得緊貼下頜，不能在地上留下影子；後面大多相類。

　　梁蕭邊聽邊悟，邊悟邊練，練完︽洗心篇︾，全身真氣，宛若粒粒珍珠，在諸經百穴中流轉不定，一一納入丹田，頓覺心氣平和，呼吸悠長，一時再無窒礙。原本這兩章別人來練，少則七八月，多則十餘載，而且未必有成。梁蕭卻無意間臻至﹁龜息﹂之境，高屋建瓴，入門自然容易得多，短短兩個時辰，竟成全功。

　　阿雪見梁蕭低眉垂目，神色自若，心中好不歡喜，說道：﹁哥哥，下一卷是︽初九篇︾了，你聽好啦，上面說：九九桃花生洞闕，八八青龍總一斤，七七白虎雙雙養，木母金公性本溫，十二宮中蟾魄現，時時地魄降天魂，拔取天根並地髓，白雪黃牙自長成｜｜﹂梁蕭張開雙目，奇道：﹁阿雪，你胡亂念些什麼？﹂

　　阿雪仔細看了看，說道：﹁我照著上面念的，一個字都沒有錯！﹂梁蕭接過紙箋，仔細觀看，果然念得一字不差，頓時眉頭緊蹙，半晌不語，阿雪心中好奇，問道：﹁哥哥，這些話什麼意思啊？﹂梁蕭搖頭道：﹁這裡的詩句，我一句也想不通。﹂阿雪瞪大眼睛，奇道：﹁哥哥你都想不通，那誰還想得通？﹂梁蕭失笑道：﹁傻丫頭，你高估我了。這位前輩既然如此寫，想來總有人想得通的。前兩篇多用譬喻，所以不難明白。但從這一章起，卻出現了許多古怪字句，我猜大約是某種術語，便好比數術中的勾股方圓、商方實法，不懂這些術語，就沒法知道這位前輩的真意。﹂阿雪道：﹁那怎麼辦呢？﹂眉頭皺起，很為梁蕭著急。

　　梁蕭再往下看，只見︽初九篇︾之後，還有﹁玄用、神微、鼎瑞、活得、燦爛、胎息、辟穀、仙遊、歸真﹂九篇，一篇較一篇艱深，詞句也更是千奇百怪，不由忖道：﹁這位撰文的前輩當真憊懶，總愛設些古怪謎題考人，先有純陽鐵盒，再有陰陽球，如今又是紫府元宗。﹂他從頭至尾細看一遍，並未發現作者之名，而且既無純陽二字，也無呂洞賓的字號。看來呂洞賓鑄盒之說，當真是世人誤傳了。

　　梁蕭思之不透，歎道：﹁阿雪，我看不懂啦。但這︽紫府元宗︾實在了不起。只入定、洗心兩篇，已能化解我體內亂走的真氣。聽羽靈說，若是練到後來，能夠遣鬼運神，成仙飛昇，不知道是也不是？﹂

　　阿雪心想：﹁若哥哥成仙飛昇了，阿雪一個人留在人間，豈不寂寞，幸虧他沒看懂後面。﹂想到這裡，心中竊喜，望著梁蕭微笑。梁蕭看她笑得古怪，便道：﹁你這笨丫頭，又傻笑什麼？嗯｜｜阿雪，你受傷了麼？﹂阿雪回過神來，方覺肩頭胸口疼痛，才想起方才挨了梁蕭一掌，傷得不輕，後來迭逢異變，也忘了痛楚，她怕梁蕭內疚，便道：﹁沒有。﹂梁蕭哼聲道：﹁你一撒謊就東張西望，我一眼就瞧穿了。﹂阿雪大窘，低頭揉著衣角。

　　梁蕭白她一眼，小心收好︽紫府元宗︾，忽想到自己將陰陽球吞入腹中，恐有後患，但他凝神內視，卻未覺出半點陰陽球的痕跡，沉吟良久，恍惚記起公羊羽和蕭千絕相鬥之時，體內似有什麼物事爆裂開來，此時想來，約摸是兩大高手內功太強，陰陽球不堪重負，或是碎成齏粉，或是化為灰燼了。

　　梁蕭明瞭緣由，不由得長嘆一口氣，抱起阿雪，入觀為她療傷。阿雪經過這一日一夜的折騰，疲倦已極，療傷未畢，便已沉沉睡去。梁蕭將她置於枕上，小心蓋好被子，傍著坐下。想到此次死裡逃生，暗自慶幸；但想到父母之仇未報，又覺慚愧茫然。

　　梁蕭悲喜交集，心潮難平，低頭望去，只見阿雪睡態嬌憨，惹人憐愛，不由伸出手，輕輕撫著她烏黑的秀髮，心裡卻不知為何，浮現出花曉霜的影子。他當初爭奪純陽鐵盒，全是為了她的痼疾，而今陰陽球已毀，只怕對曉霜痊癒大為不利。梁蕭想著，憂心忡忡：﹁莫非老天弄人，真要讓曉霜永受寒毒之苦麼？﹂癡癡想了一陣，定神再看時，只見阿雪嘴角含笑，濃密的睫毛便似一面小小的鏡子，微微顫動，想是夢裡見了叫人歡喜的物事。梁蕭不覺莞爾，想起那夜在船上，柳鶯鶯的睡姿也彷彿如此，情狀依稀，人卻已非了。剎那間，他只覺胸口似被千萬根鋼針刺透，眼淚不爭氣地流下來，不由忖道：﹁也不知鶯鶯隨了雲殊，可還歡喜麼？睡夢裡還會帶著笑麼？﹂

　　此時屋外風雪更急，狂風夾著雪花，扑打著窗櫺。悶沉沉的雷聲，自北方滾滾而來。梁蕭怵然驚覺，長長嘆了口氣，以入定洗心之法，盤膝靜坐，漸漸的，耳邊風雷遠去，只餘落雪的聲音。

　　阿雪醒來時，心中還滿是歡喜，她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坐著船兒，跟梁蕭一起唱歌釣魚，摘菱採蓮。她癡癡想了一陣，忽聽屋外傳來呼嘯之聲，便忖道：﹁雪還在下麼？﹂掀開被子，走出觀外，卻見紅日高掛,瑞雪已晴。梁蕭在雪地中縱橫騰挪，進退間恍若閃電，雙掌起落之間，發出怪異嘯聲，但奇的是，他手足揮舞甚劇，身邊冰雪卻未激起一分半分，似將勁力盡皆蘊於體內，並不洩出半點。

　　梁蕭身法越變越快，阿雪初時尚能看清，但不一陣，便見他一人幻出雙影，再一晃又變出四個影子，人影越變越多，至得後來，雪光映射中，竟如有七八個梁蕭在場上奔走。阿雪看得頭暈眼花，失聲叫道：﹁哥哥，別走啦，我眼都花啦！﹂突聽得梁蕭大喝一聲，雙掌齊出，卡喇一聲巨響，一株合抱粗的松樹折成兩截，樹冠轟然墮地，攪得積雪漫天。

　　阿雪拂開眼前濛濛細雪，卻見梁蕭凝立雪中，兩眼望天，若有所思。她奔上去，只見那株大樹斷裂整齊，有如刀砍斧劈一般，不由驚喜道：﹁哥哥，你變厲害啦？﹂梁蕭點頭笑道：﹁是變厲害啦，方才走到﹃九九歸元步﹄，三才歸元掌也算大成了。﹂阿雪笑道：﹁那恭喜哥哥啦。﹂梁蕭望著她，眉間透著憐意，溫言道：﹁你傷好些了麼？外面風大，可別涼著。﹂阿雪見他眼神溫柔，不覺雙頰火紅，心兒劇跳，忙低頭道：﹁哥哥餓了吧，我｜｜我做飯去。﹂飛也似跑回觀裡。

　　梁蕭看她背影，啞然失笑，他盤膝坐下，拾起一根斷枝，在雪上畫出九宮圖，尋思道：﹁易數有云，九乃數之極，走到﹃九九歸元﹄之境，已臻這路掌法的極致，但我為何總覺有些遺憾，莫非是多心了麼？﹂他想了一陣，忽又忖道：﹁所謂九乃數之極，不過是古人之言，難道九九之外，便無其他？﹂一涉數術，梁蕭靈思捷悟，層出不窮，當即試著推演，哪料推了半個時辰，竟被他推出﹁十十﹂百子之數來，這一百個數字，縱橫斜直，十數相加皆為五百零五，梁蕭推到這裡，吃驚之餘，又覺茫然。

　　此時阿雪叫他吃飯。梁蕭只好暫且放下。用過飯，又到雪地上推演。阿雪從旁看了許久，全不明白，她大覺無趣，便燒化冰雪，讓梁蕭脫下衣衫，自行洗滌去了。

　　梁蕭苦思半日，又推出個奇特﹁四四圖﹂。依照九宮之義，四四圖只能一行數、一列數、對角之數相加之和相等，而他這個四四圖，卻不論縱橫曲直，任何四個數之和均為三十四，與九宮之義大相逕庭。梁蕭稱其為﹁無所不能圖﹂，而後又陸續推出五五數、六六數的﹁無所不能圖﹂。到此之時，梁蕭驀地跳出九宮圖的拘絆，縱極神思，當真無所不能了。︵按：九宮圖這種巧妙的數字集合，現代數學沿襲阿拉伯數學的稱謂，統稱為﹁數碼幻方﹂。古代中國則叫作﹁天地縱橫圖﹂，在這方面，中國成就最大的是宋朝大數學家楊輝，他推演到﹁百子圖﹂，但卻沒有脫離九宮圖的模式。總的說來，幻方的推演，阿拉伯數學家成就最高，文中的﹁無所不能圖﹂被現代數學家稱為﹁4階全對稱形﹂，就是出自與梁蕭同時代的阿拉伯數學家之手。︶

　　梁蕭解開難題，微微嘆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數術何嘗不是如此？數術之道，本就是無窮無盡，這便叫做道無涯際麼？﹂他想起當日在蘇州郊外，九如的那番言語，自語道：﹁老和尚曾說，有個無大不大的圈子縛著我，若明白它是什麼，便可乘雷上天，若不明白，便是練一輩子，也無法技進乎道，總是在圈子裡轉悠。這個圈子，莫非就是九宮圖麼？嗯，不對，石陣武學包容數術，可不全是九宮。況且老和尚武功比我厲害多多，說到算數，可是算不過我，更不會知道這﹃無所不能圖﹄。﹂

　　阿雪見他忽而苦惱，忽而歡喜，忽而沉默不語，忽而唸唸有詞，終於忍不住好奇道：﹁哥哥，你想什麼呀？﹂梁蕭笑道：﹁很深奧的道理，我也想不明白。﹂阿雪笑道：﹁哥哥都不明白，阿雪更不明白啦！﹂梁蕭看她一眼，笑道：﹁阿雪，我教你武功好麼？﹂阿雪喜道：﹁好呀！﹂梁蕭道：﹁我最厲害的武功，俱都不離數術，所以你要學我的功夫，便要先學數術。﹂阿雪道：﹁你教我，我就學。﹂

　　梁蕭用松枝做了幾支算籌，自最基本的﹁加法五術，減法五術﹂開始教起，說完出了十道題，讓阿雪計算。阿雪連算四次，皆不正確。梁蕭耐著性子又講了兩遍，她仍是不對。梁蕭微覺生氣，問道：﹁你聽我說話了麼？﹂阿雪看他神色，微感惶恐，拚命點頭：﹁聽了呀，就是｜｜就是不十分明白。﹂梁蕭神色狐疑，打量她一次，又講一遍，怕她還不明白，講完又問：﹁這次聽懂了麼？﹂阿雪茫然搖頭。梁蕭眉頭大皺，道：﹁怎地這樣笨？﹂阿雪聽到這話，眼圈一紅，低頭道：﹁我｜｜我本來就笨啊！﹂梁蕭方覺自己話說重了，便寬慰她幾句，再耐著性子慢慢講解。講了許久，阿雪總算有些開竅，十題中對了兩題，卻錯了八題。

　　梁蕭拿著算稿，陰沉沉不發一言。阿雪低著頭，心裡打鼓，才聽梁蕭吐了口氣，道：﹁唉，罷了，你過來，我給你說錯在哪裡。﹂阿雪一顆心才落了地，慢慢靠過去，聽他講解。

　　二人如此一教一學，折騰了三天。這天講到簡算法，梁蕭反覆講了七八遍，阿雪算罷，遞上算稿，梁蕭一看，竟然全都錯了，當真忍無可忍忍，騰地站起，想要大發雷霆，但見阿雪怯生生的模樣，又難開口，只得將算稿一摔，扭頭出門。

　　阿雪拿起算稿，跟出門外，卻不見梁蕭人影。她心中悲苦，轉回書齋，撲在桌上大哭一場，哭完之後，拿起算稿繼續計算。她天資雖鈍，個性卻頗堅韌，雖然屢算屢錯，卻是屢錯屢算。

　　到了晚飯時分，梁蕭方才回來，神色雖然緩和許多，但阿雪仍瞧出他心中失望。只得悄悄擺好飯菜，怯怯地將稿紙遞給梁蕭。梁蕭一看，九題中對了兩題，算是略有進步，但仍與自己心意相去甚遠，當下也不誇她，吃了兩口飯，放下筷子，歎道：﹁阿雪啊，你若把做飯的本事用一半到算術上就好啦！﹂

　　他見阿雪神色怔忡，便道：﹁你愣著作甚，吃飯吧！﹂阿雪喜道：﹁我｜｜我都算對了麼？﹂梁蕭不忍教她失望，強笑道：﹁都對啦。﹂阿雪歡喜之極，坐了下來，舉起碗筷，吃得興高采烈。梁蕭看她模樣，忖道：﹁數術之機瞬息萬變，看來以她的天分，不合這個路子，媽常說：﹃牛羊吃不了肉，雄鷹不會吃草﹄。我強行教她，自討苦吃罷了。﹂他想通這節，不再逼阿雪學算，轉而傳授黑水武功。阿雪見不學數術，心中納罕，但她天性純良，梁蕭既有主張，也不違拗。何況數術於她而言，較之學武還要難上百倍，與其算術，她寧願學武了。所幸她武功頗有根基，學起來倒也沒讓梁蕭十分生氣。

　　過了兩日，觀中蔬果肉米用盡。兩人一塊兒下山採買。走上山道，梁蕭想起一事，道：﹁鉉元劍還嵌在弈棋亭的石崖上，呆會兒下山，記得尋個鐵錘和鑿子，把它弄出來。﹂阿雪奇道：﹁拔不出來麼？﹂梁蕭道：﹁我試過好幾次，都沒拔出來。用力不當，恐怕弄折了劍刃。這些日子變故多多，竟忘了這事了。﹂阿雪笑道：﹁連那株大樹也被哥哥打斷了，難道還拔不出劍。﹂梁蕭聽她一說，也不由忖道：﹁近日我武功大進，再去試試看，不成再用鑿子。﹂想著與阿雪上行至弈棋亭，猶未轉過山梁，便聽一個公鴨嗓子道：﹁老子就不信邪？這次非要一舉奪魁，讓你們統統沒臉。﹂另一人道：﹁呸，老子還沒拔完呢，你一邊涼快去。﹂

　　梁蕭心頭一驚：﹁這不是胡老萬和胡老千麼？這五個活寶，還沒離開華山？﹂只聽胡老一道：﹁胡老千，你已拔了兩個時辰了，還沒拔夠嗎？該讓胡老萬了。他奶奶的，都五六天了，這鬼劍還拔不出來，當初是哪個王八蛋刺進去的？﹂

　　梁蕭一皺眉，對阿雪小聲道：﹁你在這兒別動，我去瞧瞧。﹂阿雪不放心道：﹁他們人多勢眾，打不過怎麼辦？﹂梁蕭笑道：﹁打不過逃得過吧！﹂說罷轉過山道，只見胡老千左腳立地，右腳踩在石壁上，雙手握住劍柄，正向外力拔。其他四寶橫七豎八，躺在弈棋亭旁，瞧見梁蕭，一躍而起，大呼小叫圍了上來。

　　梁蕭笑道：﹁中條五寶，蕭千絕讓你們回中條山，你們卻在這裡廝混！不怕被他剝皮抽筋麼？﹂他這一說，五個人頓覺頭皮發麻，東張西望，沒見蕭千絕現身，這才放下心來。胡老一道：﹁老子心頭不快活，你小子來得正好，讓老子揍一頓，消悶解乏。﹂說著就是一撲，梁蕭身子一側，胡老一撲了個空，心中奇怪，轉身叫道：﹁不許逃。﹂

　　梁蕭笑道：﹁不逃便不逃。嗯，你們怎麼不快活？說來聽聽！﹂胡老百心直口快，說道：﹁老子難得出來，想逛逛華山再回去。哪知胡老萬發現這有個劍柄。他拔不出來，老子也拔不出來，大夥兒就來打賭，誰拔出來誰就是老大，日後都聽他的。結果一拔就是六天。﹂梁蕭奇道：﹁胡老一不是老大嗎？﹂除胡老一外，其他四人雙手亂擺，齊聲道：﹁不是不是，他是什麼東西？﹂

　　胡老一怒道：﹁老子怎不是老大？﹂胡老萬道：﹁你憑什麼是老大，老子問你，一個手指頭多些還是兩個手指頭多些。﹂胡老一兩隻手伸出來一比，想了想道：﹁兩個多些。﹂胡老萬冷笑道：﹁這就是了，老爹說，二比一大，十比二大，百比十大，千比百大，萬比千大，嘿嘿，老子才是真正的老大。﹂胡老一道：﹁放屁，大家都說蕭大爺武功天下第一，你敢說他老人家武功天下第一萬嗎？﹂胡老萬張口結舌，半晌方道：﹁老爹說萬比一大的。﹂口氣卻虛弱了許多。

　　胡老千嚷道：﹁你們爭個屁，老爹死後，中條五寶平起平坐，沒有大小之分。﹂胡老一怒道：﹁老媽明明說，她第一個生老子出來。﹂胡老十嚷道：﹁胡說，媽說第一個生老子。﹂胡老百道：﹁不對，老媽說是老子第一。﹂胡老萬怒道：﹁老媽從來分不清誰是誰，她常叫老子胡老千。﹂五個人爭持不下，又捉對兒廝打起來。

　　梁蕭暗暗好笑，走到石壁前，握住劍柄，忽地運勁一抖，嗡的一聲，鉉元劍露出半截。梁蕭又驚又喜，再一用力，鉉元劍脫出石壁之外，劍身清亮，猶若一泓秋水。

　　中條五寶聞聲停手，望了過來，但見梁蕭手握寶劍，無不張大嘴巴，兩眼發直。梁蕭反手一劍，鉉元劍入石尺餘，不由暗歎道：﹁我雖有長進，但仍不及公羊先生的神功。﹂他徐徐拔出寶劍，笑道：﹁中條五寶，你們打賭還算數嗎？﹂胡老一忽地搖頭道：﹁老子在做夢。﹂摀住眼睛大喊：﹁快醒來！快醒來！渾小子！快消失！﹂其他四人見狀，也跟著捂眼齊嚷：﹁快醒來！快醒來！渾小子！快消失！﹂嚷了幾聲，胡老萬最先張眼，叫道：﹁不對不對，渾小子還在。﹂五個人對望一眼，胡老百哭喪著臉道：﹁胡老一，不是做夢，這回是真的啦。﹂其他四人撇撇嘴，一副要哭的樣子。

　　梁蕭恨他們是蕭千絕的走狗，有心揶揄，哈哈笑道：﹁若不願賭服輸，我也不怪你們。世上言而無信的人多啦，哈，老子就當中條五寶說話跟放屁一般！﹂說著大笑轉身，中條五寶無不瞪眼咬牙，面紅過耳，彼此對望一眼，驀地撲撲通通，紛紛跪倒在地，澀聲叫道：﹁老大！﹂聲如蚊吶，顯然十分的不服氣。

　　梁蕭見狀，大吃一驚：﹁這五人竟要守信？糟糕之極。﹂正自急思對策，忽聽胡老一叫道：﹁中條五寶說話絕非放屁。日後你就是我們老大，但老子醜話說到前面，你讓老子幹別的都好，要老子跳崖抹脖子，老子萬萬不會做的。﹂其他四人連連點頭：﹁天幸胡老一想得周全。﹂

　　梁蕭頭大如斗：﹁這一下弄巧成拙了，這五個賊廝鳥是蕭千絕的手下，如何能與他們為伍？﹂當即一言不發，舉步便走，中條五寶緊隨其後，胡老百道：﹁老大，老子餓了，弄些吃的來。﹂梁蕭冷道：﹁關我甚事？自己找去。﹂胡老一道：﹁你是老子的老大，就要給我們弄吃的。﹂梁蕭呸了一聲，道：﹁做你娘的清秋大夢，要我做老媽子，那搭樓梯上天，沒門！﹂忽見阿雪在前面，便拔腿狂奔。中條五寶見狀，叫道：﹁老大！﹂一心追附驥尾，紛紛拔足猛追。

　　阿雪訝道：﹁哥哥，怎麼回事啊？﹂梁蕭顧不得回答，將她攔腰抱起，奔往山下。中條五寶邊跑邊叫，緊追不捨。一時間，只見六道人影疾若閃電，在華山道中飛瀉而下。梁蕭內力大進，但終究帶著一人，奔到山下，已被五人趕上，只得放下阿雪，怒視五人道：﹁跟著我作什麼？﹂胡老十道：﹁老大｜｜﹂梁蕭截口道：﹁不許叫我老大。﹂中條五寶一齊搔頭，道：﹁老大為什麼？﹂梁蕭厲聲道：﹁滾回中條山去，不要再煩老子，我絕不會做你們的老大。﹂中條五寶對視一眼，心想當老大是天大的好事，怎會有人不肯，心中深感迷惑，忽見梁蕭拉阿雪進了山下鎮子，便牢牢綴著，打算問個明白。

　　阿雪聽梁蕭說明緣由，忍不住笑彎了腰，梁蕭皺眉道：﹁笨丫頭你還笑，想氣死我麼？﹂阿雪見他生氣，臉上忍住，心中仍在偷笑，這時間，忽聽身後喧嘩，掉頭一看，不覺皺眉。

　　原來，中條五寶猜想不透，跟在梁蕭身後逛了兩步，忽見有賣燒餅的，五人只覺肚餓，一擁而上，一人搶了兩個，掉頭便走。賣燒餅的夫妻倆驚惶失措，一個來拉胡老百，一個去扯胡老十。

　　這五個渾人雖霸道慣了的，但卻有一個規矩，即不理會女人。胡老十見那婦人撲來，輕輕閃開；那漢子卻是倒了大霉，著胡老百隨手推了一把，胡老百何等身手，只消這一推，那漢子便似騰雲駕霧一般，平平飛出，撞翻了燒餅爐子，口中溢出血來。

　　胡老百也不以為意，轉身便啃燒餅，不防背心一麻，著人拿住至陽穴，提了起來。他心頭一驚，正要嚷嚷，忽聽眾兄弟道：﹁老大，老大。﹂轉過腦袋一看，只見梁蕭瞪著自己，忙道：﹁老大，你也要吃燒餅？﹂梁蕭冷然道：﹁吃個燒餅也要打死個人麼？﹂胡老百一愣，反問道：﹁打死個把人有什麼了不得？﹂梁蕭見那婦人抱住漢子哭天搶地，漢子口中嗆血，顯是傷了肺，眼看不活了。他心生不忍，揮手將胡老百一擲而出，胡老百凌空一個觔斗，輕輕巧巧站在地上，抓著燒餅大咬大嚼。

　　梁蕭沒能將他摔著，微感失望：﹁我功夫尚還不足，若換了公羊先生或是蕭千絕，這廝萬無站住的道理。﹂想著轉過身子，扶起那漢子，在他心口一拍一按，漢子頓時止了咳。梁蕭運轉內功，為他推拿數下，他內力雄渾，漢子疼痛大減，見妻子哭啼不住，便開口道：﹁婆娘別哭啦，都怪咱背了運，沒的招惹了煞星。﹂婦人聽他說話，又驚又喜，頓時止了哭，向梁蕭磕頭，梁蕭慌忙伸手，將她扶住。

　　中條五寶見梁蕭給人療傷，均覺是討好的機會，各自掏出丹藥，一個道：﹁老大，老子這有﹃八寶金丹﹄。﹂另一個道：﹁老子這兒有﹃仙芝玉靈丸﹄、﹃飛燕清肺丹﹄｜｜﹂七手八腳，各色藥瓶遞了過來，甚至傷人的胡老百也遞上了三個丹藥瓶子。梁蕭挑了幾樣養肺的丹藥給漢子服下，以內力催化，片刻工夫，那漢子便站起身來。

　　梁蕭看他沒了大礙，便道：﹁阿雪，給他些燒餅錢！﹂阿雪時常購買物事，是以梁蕭將金珠銀兩都放她身上。不料阿雪一愣，道：﹁沒有啦，我都塞在啞兒包裹裡了！哥哥，你給他好了！﹂梁蕭一皺眉道：﹁都給了？﹂阿雪輕笑道：﹁是呀，我想啞兒要走很遠的地方，要花很多錢，是以將金銀都偷偷塞進去了，不過啞兒卻不知道！﹂

　　梁蕭眉頭大皺，想了想，忽向中條五寶招手道：﹁跟我來。﹂中條五寶跟著他出了鎮子，梁蕭正色道：﹁你們真願我做老大麼？﹂五人齊聲道：﹁中條五寶說話算話。﹂梁蕭道：﹁好，你們須得依我兩件事。其一，我要你們從今往後，只許對付武學高手，不得與尋常人動手。﹂中條五寶心道：﹁這個不難。﹂便道：﹁一言為定。﹂梁蕭點點頭，道：﹁其二，沒我應允，都給我閉上鳥嘴。﹂話音未落，中條五寶頓時嚷了起來。胡老一大聲叫道：﹁飯可以不吃，話不可不說。﹂胡老十道：﹁割老子舌頭可以，要老子閉上鳥嘴是萬萬不能的。﹂胡老百道：﹁要老子不說話，除非老子死了或者睡了。﹂胡老千接口道：﹁胡老百此言差矣，老子就是睡了也要說夢話的！﹂胡老萬不知從哪裡學來兩句，張口嚷道：﹁防民之口，甚於防川！防民之口，甚於防川！防民之口｜｜﹂眨眼工夫，一個嗓子變成五個。

　　梁蕭聽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叫個不休，心中著惱，一揮手，冷笑道：﹁好，暫且隨你們，但若說錯了話。惹惱了我，可別怪我不客氣。﹂中條五寶聞言大喜。卻聽梁蕭又道：﹁我現在是老大了，你們的金銀銅錢，也該孝敬我吧！﹂中條五寶面面相覷，胡老萬說道：﹁老子從不帶金銀銅錢，想睡就睡，抓來就吃，數錢的事情，老子不做。﹂梁蕭恍然大悟：﹁我糊塗了，這五個蠢材不會算數，讓他們數錢算賬，豈非比登天還難。﹂想到這裡，大是喪氣：﹁如此一來，莫如找個大富人家，偷些則個｜｜﹂念頭尚未轉完，便聽胡老一道：﹁要金要銀也甚容易，咱們立馬找個有錢人家，要麼偷些，要麼搶些。若老大喜歡漂亮娘兒們，老子也是手到擒來，不過，咱兄弟五個不大喜歡這個調調，老大你自家動手最好。﹂梁蕭方才動念，胡老一便將打家劫舍、姦淫擄掠全想齊了，一時又好氣又好笑，正想轉回鎮子，忽見前方四個少年提著棍棒奔了過來。這一照面，雙方均是一怔，梁蕭笑道：﹁你們四個，又來做什麼壞事？﹂

　　這四個少年正是偷白驢﹁快雪﹂的那四人，聞言對望一眼，那圓臉少年道：﹁我們不惹你，你也不要管我們。﹂梁蕭點頭道：﹁好！﹂圓臉少年揚起桿棒，一指中條五寶，厲聲道：﹁你們打了我爹，就想逃麼？﹂梁蕭心頭一動：﹁難道那賣燒餅的夫妻是他爹娘？﹂

　　中條五寶兩眼齊翻，同聲道：﹁你爹是誰？﹂圓臉少年不知他們沒長心眼，早不記得打人之事，怒極喝道：﹁好啊，打了人就想混賴麼？﹂桿棒指定胡老百，揚眉道：﹁我聽人說了，動手的就是你這個挎喇叭的賊貨。﹂桿棒一揮，往胡老百劈頭便打。胡老百大怒，一伸手，便將棒梢拿住，圓臉少年猶如觸到銅牆鐵壁，只掙得面紅耳赤。胡老百正洋洋得意，忽聽胡老千嘿然道：﹁胡老百，老大說過，不得與尋常人動手。﹂胡老百一愣，倏然鬆手。圓臉少年得了空，撲的一棒，打在他頭頂上。胡老百縱橫江湖，手下不知折殺了多少厲害人物，今日虎落平陽，竟挨了一個黃毛小子的棍棒，心頭惱怒之至，但他有言在先，不能動手，只是瞪眼怒道：﹁渾小子，你再打老子試試？﹂

　　圓臉少年一棒得手，膽氣倍增，喝道：﹁再打你又怎地？﹂撲撲又是兩棒，打在胡老百頭頂肩上。胡老百暴跳如雷：﹁操你祖宗，你再打老子試試？﹂圓臉少年怒道：﹁好，老子就打你這張臭嘴。﹂呼呼兩棒，左右開弓，打在胡老百臉上。胡老百內功在身，這幾棒渾似給他搔癢。但疼痛事小，臉皮事大，忍不住叉腰大罵，他罵得越難聽，圓臉少年打得越帶勁，其他三個少年也揮棒上前，各自運足氣力，向胡老百身上招呼。剎那工夫，胡老百身上挨了二三十棒不止。但雖然他張嘴咒罵，卻始終信守然諾，不用武功。

　　其他四寶看得有趣，幸災樂禍，抱著手哈哈大笑。胡老百大怒，掉轉嘴舌，大罵四個兄弟。梁蕭見胡老百打不還手，不禁暗暗點頭：﹁此人雖非良善之輩，但一諾千金，卻也是性情中人。﹂當下上前一步，伸手攬出，眾少年雙手一熱，四條桿棒已到梁蕭手中。圓臉少年驚道：﹁你｜｜你要架樑？﹂梁蕭笑道：﹁你們也打夠了！他若還手，別說你們四個，就是四十個也被打壞了。﹂他見眾少年神色中滿是不信，便將桿棒拋向胡老百，笑道：﹁露一手吧！﹂胡老百正憋了一肚皮鳥氣，聽得這句，如奉大赦，雙掌狂揮亂斫，四條桿棒猶未落地，已被他斷成二十多截，胡老百抓住其中一段，雙手一搓，手中的桿棒頓然化為齏粉，他出得這口惡氣，哈哈大笑道：﹁他奶奶的，算你四個小子命大。﹂

　　那四個少年瞧得目瞪口呆，渾身發抖。梁蕭揮手笑道：﹁還不快去？﹂四人拔腿就跑，卻聽梁蕭叫道：﹁慢著！﹂四人應聲停下，心頭忐忑，卻聽梁蕭道：﹁我問你們，這裡最有錢的大戶在哪裡？﹂四人面面相覷，其中那個白臉少年道：﹁是西華苑史家。﹂梁蕭點頭道：﹁你們帶我去瞧瞧。﹂

　　四人答應，帶路走在前面，梁蕭一邊走路，一邊詢問四人姓名。原來那圓臉少年叫楊小雀。八字眉少年則叫李庭兒。另一個皮膚黝黑，雙目細長的少年姓王名可，問到那白臉少年時，那少年道：﹁我叫趙三狗，你叫我三狗兒好了。﹂梁蕭含笑道：﹁我叫梁蕭，這是我妹子阿雪，上次虧得你們拚力相救。﹂李庭兒汗顏道：﹁可惜對頭太狡猾，幾乎便失了手。﹂梁蕭擺手道：﹁無論成敗，諸位救命之德，我梁蕭有生之年，必不敢忘。﹂說話間，遙遙看見一座巨宅輪廓，三狗兒道：﹁那裡就是西華苑史家了？梁大哥，你有什麼事嗎？﹂梁蕭存心打劫，此來本為踩盤子，當下只微微一笑。定神細看，只見那宅子方圓十餘里，上有箭垛，其內閣樓亭台，氣派軒敞。宅前一個平壩，搭了棚子，壘著二十多個打鐵爐。百十工匠揮動大錘，人人揮汗如雨，在鐵砧上打造弓箭槍矛、銅盔鐵甲。還有許多人從苑內搬運穀物，放到大車上，絡繹不絕。梁蕭看在眼裡，皺眉道：﹁這裡恁地忙碌，卻是做什麼？﹂

　　李庭兒道：﹁史家是軍功世家，每逢這等情形，必是要打仗了。﹂梁蕭只想取金盜銀，對主人身份並無興致，當下再不多問。忽聽胡老一道：﹁餓死啦，餓死啦。﹂梁蕭冷笑道：﹁你不是吃過燒餅麼？﹂胡老一怒道：﹁兩個燒餅頂什麼事，醬鴨肥雞倒還湊合。﹂梁蕭眉一挑，方要開罵，卻聽楊小雀道：﹁梁大哥若是餓了，咱們去張羅些食物來。﹂說罷又瞪了中條五寶一眼，哼聲道：﹁我是瞧梁大哥面子，卻不是為了你們五個賊貨。﹂說罷又哼一聲，與三個夥伴逕自去了，留下中條五寶，口鼻喘氣，十隻眼睛瞪得如銅鈴一般。

　　梁蕭見莊子邊有條小溪，當即尋石塊坐下，觀察西華苑地勢。不一陣，卻見三狗兒四人抱著狗肉米酒、還有熱騰騰的肉饅頭過來。中條五寶大聲叫好，全不客氣，摟過來大吃大喝。

　　梁蕭謝過後，一群人在溪邊圍圈兒坐定，正自高談快論，忽地一彪人馬從身後衝來，當頭一人國字臉膛，蓄著八字鬍須，穿著鋥亮皮甲，臂上歇了一隻海東青。其他人則背負弓箭，馬上掛著一些狐兔野雞，一道煙奔來，直衝到眾人面前。三狗兒等人急忙閃避，梁蕭卻雙眉一揚，便要動手，不料那行人忽地策轉馬頭，斜刺裡從河裡趟了過去，馬蹄撩亂，濺起無數水花，梁蕭等人躲閃不及，衣褲盡濕。

　　那些騎士趟過小河，回頭瞧見眾人狼狽模樣，紛紛狂笑起來。梁蕭臉色一變，待那些騎士轉頭走遠，忽地彎身拾起一塊鵝卵石，嗖地擲出，正中那為首騎士的戰馬前蹄，那戰馬吃痛，驟然失蹄，將那騎士顛了下來，跌得頭破血流，那頭海東青受驚躥起，只在半空中打旋。

　　眾騎士大驚，紛紛下馬扶起首領。那人血流滿面，對手下大聲咆哮，眾騎士檢視戰馬，卻見那匹波斯良馬前蹄虛軟，已然跛了。那首領心下生疑，回頭看去，卻見梁蕭與中條五寶背負著手，一派若無其事的模樣，況且雙方已距百步，料想梁蕭等人即便搗鬼，也無此能耐，再說馬失前蹄也是慣常之事，一時連叫晦氣，由手下攙著去了。

　　那行人進了西華苑，四個少年方才圍上來，李庭兒眉飛色舞，道：﹁梁大哥，這個史富通平日裡橫行霸道的，今兒竟吃了這麼大個啞巴虧，真叫痛快。﹂其他三人也連聲稱羨。梁蕭坐下來拍開一個饅頭，問道：﹁這史富通是西華苑的主人麼？﹂李庭兒啐了一口，道：﹁他算哪門子主人，充其量是個小小管事。﹂梁蕭怪道：﹁一個管事就這般威風？﹂李庭兒道：﹁還有更威風的呢。這西華苑只是史家的別院，平日裡史家人都不來住，只用來囤積糧草，征丁納賦罷了。﹂

　　梁蕭更奇，問道：﹁修了這麼大的房子，怎麼不住？﹂李庭兒道：﹁真定史家是當今世侯，家長史天澤南征北討，戰功無數，朝廷賞他的土地，從東到西數也數不清。這西華苑是他兒子史格的，史格平日在大都跟他老子同住。但他卻是這裡的萬戶，上萬戶人家都歸他家節制。我和王可是他家的兵戶，平日耕田，打仗就跟他出征；趙三狗是他家的農戶，只用耕田；楊雀兒家雖是賣燒餅的，年年也要向他交納錢糧。故而史格就建了這個房子，平時儲備糧食，收斂賦稅，戰時便訓練兵馬，打造兵器。還怕百姓們不聽話，在屋子裡養了許多奴才，誰不聽話就打殺誰，凶狠得緊呢！﹂言下甚是憤怒。

　　王可也道：﹁是啊，氣死人了，憑什麼我們給他打仗，幫他種田，還要挨打挨罵。﹂趙三狗道：﹁就憑他有刀有箭，有兵有馬！若有本事，咱們也學史天澤一樣，拿起刀槍，上戰場拚殺立功，掙個千戶萬戶，至不濟也弄個百戶什麼的，看誰還敢欺負咱們？﹂

　　王可冷笑道：﹁你爹一個農戶，老實巴交，除了種田，就會編竹簍子，要打仗也是兵戶的事情，輪不到你家。﹂趙三狗被他戳到痛處，一跳而起，怒道：﹁好呀，有種你跟我打，看誰更厲害？﹂王可嚷道：﹁打就打，誰怕誰呢！﹂中條五寶一聽要打架，跟著起哄：﹁打，不打的就是龜兒子。﹂

　　兩個人被人一激，再也不好退縮，頓時你來我往，在溪邊扭作一團。阿雪叫道：﹁別打了！﹂想要分開二人，卻被中條五寶橫身攔住道：﹁打架是漢子的事兒，娘兒們一邊涼快去。﹂五個人一邊阻攔阿雪，一邊慫恿道：﹁這一拳打得好。﹂﹁拿腳踢他孤拐｜｜﹂﹁唉，這拳偏了一些，往左些，往左些｜｜﹂有五人吶喊助威，二人打得更加賣力，楊小雀和李庭兒說什麼也拉不開。這時間，遠遠走來兩個尋常村婦，一個年老婆子，一個中年婦人，兩人手中都端著木盆來溪邊捶洗衣服。婆子眼尖，看見這邊鬧騰，嚷道：﹁啊呀，趙四家的，你看！﹂婦人回頭一看，臉上露出驚怒之色。

　　李庭兒聽得叫喊，側目看去，驚叫道：﹁三狗兒，不好啦，你媽來了。王可，你奶奶也來啦！﹂二人頓時停了打鬥，但都已衣衫破碎，臉手掛著血絲，眼見婆子和婦人提著捶衣服的木棒往這邊趕來，王可拔腿就跑，趙三狗猶豫一下，正想抬足，那婦人叫道：﹁三狗兒！你敢跑？﹂趙三狗應聲站住。婦人趕上來，一把揪住，照他腿上就是兩棒，罵道：﹁孽障，孽障，上次偷驢被踢得半死，這次又跟人打架，你｜｜你要氣死我才甘心麼｜｜孽障，畜生。﹂劈頭蓋臉，邊打邊哭了起來。

　　趙三狗被她揪住，只是原地亂轉，躲避要害，卻不敢有絲毫掙扎。中條五寶見狀，紛紛嚷嚷道：﹁小子沒用，怎麼被娘兒們教訓？老子給你撐腰，不用怕！﹂梁蕭眉頭一皺，喝道：﹁統統給我閉嘴！﹂五人齊齊哼了一聲，但也不便過於違抗，只得暫且住口。

　　那婦人只打得沒有了氣力，手腳也慢了。婆子追了一程，見王可跑得不見蹤影，只好悻悻返回，見狀拉開她道：﹁趙四家的，算啦，算啦！﹂趙四家的坐在溪邊，只是痛哭，趙三狗鼻青臉腫，呆了半晌，忽地跪下來，落淚道：﹁娘，您別哭了，三狗兒再也不敢啦。﹂趙四家的哽咽道：﹁你每次都說得好聽，但總是說了又犯。﹂她看見石上的酒肉，驀地喝道，﹁好呀，這些又是你偷的，我打死你這孽障。﹂舉棒又往趙三狗身上打去，忽地棒子一緊，怎麼也揮不下去。掉頭看去，但見一個腰挎寶劍的少年，一手握住自己的棒子。

　　趙四家的微微一愣，道：﹁你｜｜﹂梁蕭苦笑道：﹁這位嬸嬸，看我面子，饒了三狗兒吧！﹂趙四家的呆呆瞧著他，眉間有震驚之色，棒子不由自主地垂了下來。梁蕭看了趙三狗一眼，歎道：﹁你說話算話，當真不偷盜了麼？﹂趙三狗望了望李庭兒和楊小雀，面色遲疑。梁蕭忽地掉頭，對中條五寶道：﹁將王可帶來！﹂中條五寶應聲而動，馳足飛奔，激得足下冰雪滾滾，好似五道狂龍，遠遠遁去，頃刻間便沒了蹤跡，王家婆子和趙四家的那曾見過如此腳力，目瞪口呆間，又見遠處雪塵四起，中條五寶呼嘯而回，手中抓著一人，正是王可。

　　眨眼間，六人便在數丈之外，中條五寶齊聲叫道：﹁老大！瞧瞧你本事。﹂忽地脫手，王可頓如箭矢般飛了過來，王可嚇得失聲尖叫，王家婆子眼見孫子危急，也驚叫起來。梁蕭心中大罵，凌空抓住王可肩頭，居空掄了個圓，消去勁力，左手在他腰間一按，輕輕巧巧將他放在地上。王家婆子一顆心始才落地，掄起木棒，喝道：﹁兔崽子，你跑得好！﹂便要來打王可，梁蕭伸手格住，笑道：﹁罷了，罷了。﹂婆子見他氣概不凡，心中忐忑，瞪了王可一眼，啐道：﹁看這位公子面上，饒你這一回。﹂王可面紅耳赤，囁嚅不言。

　　梁蕭掉頭道：﹁三狗兒，我知你屢屢違背對娘親的諾言，是因你四人是朋友，他們若要偷盜，你也不能輸了義氣，對不對？﹂趙三狗被他說中心思，點了點頭。梁蕭臉色倏沉，朗聲道：﹁你們四個，全都給我跪下吧！﹂

　　那三人被他眼神一逼，無不心驚膽顫，撲通跪倒。梁蕭正色道：﹁你們四個跪地發誓，從此以後，不許再干偷搶之事｜｜﹂胡老百聞言笑道：﹁老大，你叫他們不偷不搶，你自己卻要去偷去搶。﹂梁蕭眉頭一皺，道：﹁你說什麼？﹂胡老一笑道：﹁我知道的，老大你是來西華苑踩盤子，今天晚上便要動手｜｜﹂三狗兒四人聞言，紛紛抬頭瞧著梁蕭，梁蕭面皮一熱，探足挑起一塊四五十斤重的大石，呼的一掌拍出，只聽豁的一聲響，那塊青石被凌空震成八塊，撲撲撲分作八聲，先後陷入雪裡。

　　眾人瞧得目瞪口呆。梁蕭吸一口氣，揚聲道：﹁從今往後，我梁蕭若是偷搶盜竊，便如此石。﹂雙眼一轉，瞪著中條五寶道：﹁你們五個也一樣，若有盜竊之事，也如此石。﹂中條五寶哇哇亂叫：﹁這算什麼狗屁道理？﹂﹁你撒一泡尿老子就要喝麼。﹂﹁對呀，你放一個屁，老子也要聞嗎？﹂﹁不偷不搶，老子喝西北風嗎？﹂一時吵嚷紛紛，梁蕭忽道：﹁你們到底認不認我這個老大？若然不認，一概拉倒。﹂中條五寶聞言噤聲，滿臉晦氣。

　　三狗兒等四人低頭商量一陣，楊小雀道：﹁梁大哥，我們有個念頭，大哥若是答應，我們從此再不偷盜；若不答應，你本領高強，一掌一個，打死我們吧！﹂梁蕭咦了一聲，道：﹁好，你說來聽聽！﹂楊小雀欲言又止，回望李庭兒，四人中李庭兒最為精明，口齒也最便給，當即道：﹁方纔買酒肉時，我們合計了一下。梁大哥你武藝高強，我們見所未見，是以想拜大哥為師，學習武藝，日後為國效力，賺取功名，讓爹娘不再過窮苦日子。若是大哥答應，我們從此一心學武，再不偷雞摸狗，危害鄉里。﹂

　　梁蕭眉頭大皺，心道：﹁我與他們非親非故，何況年紀相當，怎能做他們的師父？﹂但見趙四家的眼中滿是希冀之意，臉上淚痕，還沒乾透，心頭一軟，忽地掉頭道：﹁中條五寶！﹂五人道：﹁怎麼？﹂梁蕭望著五人，似笑非笑道：﹁我是你們老大麼？﹂五人想也不想，齊聲道：﹁屁話，中條五寶，說話算數。﹂梁蕭道：﹁我說話你們都聽？﹂五人齊聲道：﹁除了不許說話、跳崖自殺以外。﹂梁蕭笑道：﹁好，我便命你們五個，做這四個小子的師父。﹂此話一出，眾人彷彿聽到天底下最荒唐無稽的言語，一個個張口結舌，只望著梁蕭發怔。過得半晌，胡老百第一個跳將起來，叫道：﹁不成不成，這四個小兔崽子拿棒子打老子，若不是老大，早把他們剝皮抽骨、細細地剁饅頭餡吃了。做他們師父？哼，你殺了老子好啦！﹂

　　梁蕭點頭道：﹁胡老百也就算了。其他四個正好一人一個徒弟，誰再推三阻四的，就是不認我這個老大。﹂其他四寶兩眼瞪圓，舌頭伸出嘴外，再也收不回去。梁蕭一瞧那四個少年道：﹁還不拜師？要我一個個按脖子麼？﹂四人對望一眼，只得向著中條四寶磕了三個頭，齊聲道：﹁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中條四寶也對望一眼，眼中各各流下淚來。胡老百看在眼裡，樂在心裡，上躥下跳，哈哈大笑。阿雪嘆了口氣，心道：﹁唉，哥哥可真會捉弄人，如此一來，這八個人的苦頭可就吃大啦！﹂

第六章　赤毛之虎

　　中條四寶這麼一哭，地上四人趴著不敢動彈，卻聽梁蕭道：﹁你們起來。﹂四人方才起身，一個個縮頭縮腦，好不心虛。梁蕭向中條四寶道：﹁你們四個在娘兒們面前哭鼻子，要不要臉？﹂這話一說，中條四寶頓時止哭，大嚷道：﹁老子才沒哭，老子眼裡進了沙子。﹂梁蕭笑道：﹁廢話少說，你們各選一個弟子，好生教導，來日我來評判，看誰的徒弟教得最好，誰就最聰明。﹂中條四寶一聽，興致大起，適才的傷心頓時丟到了爪哇國去了，紛紛喜道：﹁好呀好呀，一言為定，誰的弟子厲害，誰最聰明！﹂這五個渾人平時最愛互相攀比，一聽這話，四寶頓時轉怒為喜，紛紛打定主意，定要教好徒弟，一舉奪魁。這下子，胡老百卻是轉喜為悲，如此有趣的比鬥，竟然沒有他一份，不由氣呼呼拉住梁蕭道：﹁老子沒徒弟，怎麼跟他們比？﹂

　　梁蕭奇道：﹁你不是不要徒弟麼？﹂胡老百無言以對。眼看著其他四寶各自選定徒弟，胡老一教楊小雀，胡老十教趙三狗，胡老千教李庭兒，胡老萬教王可。胡老百越看越覺眼熱，忽地躺倒在地，滿地打滾，扯著鬍子哇哇大哭。其他四寶哈哈大笑，連叫﹁報應﹂。王家婆子和趙四家的看得心頭惴惴，不知這五個怪人會如何折騰自家兒孫。

　　中條四寶興致一來，各自拉住自家徒弟，呼呼喝喝，一旁教功夫去了。只因涉及輸贏，故而四人竟也忒有耐性，一趟拳打個十遍八遍，也絕不嫌累。胡老百形影相吊，好生寂寞，忍不住跳將上去，這裡指指，那裡戳戳，說這招使錯了，那招使得偏了，這腳踢矮了，那掌拍高了，不住口地吹毛求疵，他眼力極高，雖然故意跟四個兄弟作對，倒也處處切中肯綮，大收拾遺補缺之功。

　　王婆子見孫子並未受虐，總算鬆了口氣。想著他們若能從此好生習武，不再游手好閒，終究是件美事，心中對梁蕭十分感激，本想道謝，但見梁蕭崖岸自高，傲氣外露，只瞧著便覺心慌，滿口感激話兒怎也說不出口，只得道：﹁趙四家的，咱們走吧！﹂轉過身來，卻見趙四家的望著梁蕭，癡癡呆呆，竟似中了魔一般。不由皺眉道：﹁趙四家的，你怎麼啦？﹂趙四家的聞言一驚，還過神來，低聲道：﹁好像，尤其是臉額之間，真是好像。﹂王婆子奇道：﹁你說什麼像什麼？﹂

　　趙四家的小聲道：﹁王嬸嬸，你看那公子的額頭與眉眼，和｜｜和那個人是不是有些相似？﹂王婆子皺眉道：﹁到底是誰呀？﹂趙四家的嘆了口氣，搖頭道：﹁罷了，不說了吧！﹂王婆子仔細打量梁蕭一眼，忽道：﹁哎喲，你是說那個書獃子梁｜｜﹂趙四家的猛地掩住她口，道：﹁別叫啦！﹂王婆子撥開她手，笑道：﹁害什麼臊呀，還當自己是小姑娘麼？﹂她說到這裡，笑容一斂，嘆了口氣道：﹁也不知你怎麼想的，竟還記得他？當年啊，婆子我一看，就知道你和他是成不了的。人家會讀書，會寫字。他懂的學問，比何老財家的教書先生還多；他寫的字，比史萬戶的賬房先生還好。你一個老農家的閨女，斗大的字識不了半個。論模樣麼？他長得比太子爺還俊，你和他站在一塊兒，就像是野雞配鳳凰，那是沒法配呀；再說他那老爹，眼珠子生在頭頂上，從來瞧不起人，他會要你這種媳婦才怪呢，再說｜｜﹂

　　趙四家的打斷她道：﹁王嬸嬸，我知道了，我又醜又蠢，是配他不上。但我只想遠遠看著他就好。趙四也知我的心思的。沒錯，他的爹爹是看不起人了，但｜｜但他從來沒看不起我｜｜﹂說著眼眶一紅，咬咬嘴唇道：﹁他雖有些書獃氣，可他對人，總是很好｜｜﹂話未說完，已然淚湧雙目。

　　王婆子一陣默然，望了梁蕭半晌，歎道：﹁是有些像，但也不全像，你看他那鼻梁，直得跟檁子似的，還有那瞳子，藍幽幽有些怕人，忒像鎮子裡的黃毛蠻子。﹂她撫著趙四家的肩頭，歎道：﹁天下模樣一般的人也不是沒有，何況只有些許相似。人家一望就跟咱們村裡人不一樣，別傷神啦，走吧！﹂拽著趙四家的，便往回走。趙四家的走了兩步，忽地掙脫王婆子，快步走到梁蕭面前，脫口問道：﹁公子貴姓？﹂梁蕭不防她問及此事，隨口應道：﹁我姓梁。﹂趙四家的一驚，失聲道：﹁你也姓梁？﹂梁蕭見她神色癡怪，詫道：﹁大嬸有何指教？﹂趙四家的只是呆呆望他，卻說不出話。

　　王婆子眼看情形尷尬，上前兩步，接口笑道：﹁公子莫怪，她見公子像一個叫梁文靖的故人，隨便問問。﹂梁蕭大吃一驚，打量二人道：﹁你們認得我爹爹？﹂趙四家的聞言劇震，伸手想拉梁蕭，剛碰到他手背，卻似被火灼著，又縮回去，顫聲道：﹁你，你真是他兒子麼？﹂梁蕭猜到幾分緣由，起身道：﹁是呀，梁文靖便是我爹，二位是爹爹以前的鄉親麼？﹂

　　王婆子喜道：﹁哎呀，怎地這樣巧法！文靖那個書獃子，竟也有了兒子啦！真是，真想不到，對啦，你爹爹呢？他還好麼？﹂她心直口快，一口氣說了一大串，趙四家的卻望著梁蕭，臉上神色奇怪，既似歡喜，有似感傷。

　　梁蕭神黯然歎道：﹁爹爹去世幾年啦！﹂王婆子笑容僵在臉上，趙四家的身子一晃，竟然軟了下去。梁蕭搶上一步，將她扶住，趙四家的回過一口氣來，驀地抓住梁蕭胳膊，顫聲道：﹁你｜｜你說他去世了？﹂話未說完，眼淚已然落下來了。

　　梁蕭點頭道：﹁是啊，他去世快七年了，嬸嬸你從前跟他要好麼？﹂王婆子歎道：﹁他倆也算是一塊兒長大的。拖著鼻涕的時候，就一起爬樹堆沙了。﹂梁蕭不意在此相逢故人，心頭一熱，扶著二人在溪邊坐下，將父親遭遇說了一遍。

　　眾人聽罷，王婆子歎道：﹁文靖那孩子年紀輕輕的，就｜｜唉，真是老天不長眼啊！﹂趙四家的低頭沉吟半晌，忽拉梁蕭道：﹁公子隨我來！﹂梁蕭不明所以，跟她過去，阿雪也緊隨其後。三人走了半晌，遙見山坡上有片竹林，林中竹屋青青，捆紮齊整。

　　趙四家的拉開門銷，掀開門扇，門內飄出淡淡的竹香。梁蕭略一遲疑，隨她入內。只見屋內四丈見方，分隔兩間，床櫃井然，鋤頭鐵犁斜依牆角，尖頭黃泥乾涸已久。近窗處銅盞光亮，尚有一汪清油，窗外竹林茂盛，森森綠意透窗而入，照得人鬚髮皆碧。

　　梁蕭不解道：﹁嬸嬸，這是何地？﹂趙四家的手撫桌角，眼中淚花滾動，臉上有淒然之色，輕輕歎道：﹁這是你爺爺、爹爹住的地方。﹂梁蕭不覺怔住。趙四家眺望窗外竹林，歎道：﹁那一年秋天，田里麥子才黃。蒙古大汗簽軍，你爹爹被征做民夫。簽軍後的第二天，我早早來看，卻見他和你爺爺都不見啦！一句話兒也沒留下，就那麼急匆匆走啦。後來我也常來拾掇，總想他有一天會回來，那時候總得有地方睡覺，有地方擱衣服，有個地方看書呀。唉，你爹爹最喜歡看書啦，你爺爺不讓，他就躲在我家後門的林子裡偷偷地看，有時忘了吃飯，總是我從家裡偷了飯菜給他。﹂

　　她沉浸往事之中，但覺那情景恍然如昨，嘴角不覺浮起澀澀的笑意，轉身開櫃，櫃中尚有幾件衣衫，殘缺不齊，過得許久，才幽幽地道：﹁過了一年，我也嫁了人！生孩子那些日子，我沒法來，結果這衣衫都被蟲蛀壞啦。唉，沒法子，做了娘以後，就有了許多事，要種地，要奶孩子，我也來得少了，但｜｜但不知為啥，我總想他會回來｜｜﹂說到這裡，她忽聽得低低的抽泣聲，轉眼望去，只見梁蕭依著床鋪，已是淚流滿面，驀地跪在她膝前，揪住她的衣衫。

　　趙四家的胸中大痛，忙道：﹁好孩子，好孩子，別哭，別哭｜｜﹂只說了幾聲，便失聲落淚。阿雪也覺悲從中來，跪牽著梁蕭的衣衫，哭道：﹁哥哥｜｜別哭啦｜｜嗚嗚｜｜別哭啦｜｜﹂趙四家的歷世已深，見二人哭得傷心，反倒忍淚含悲，扶起阿雪道：﹁你是文靖的女兒麼？﹂阿雪搖頭道：﹁我和哥哥是結義兄妹。﹂

　　梁蕭抹淚起身，四顧之間，幾有隔世之感。趙四家的道：﹁你若是不嫌棄，就搬在這裡住好了，左右這也算你家。﹂梁蕭想了想，道：﹁這樣也好，我讓那五個活寶住道觀！我搬下山來住，省得他們老在身邊聒噪。﹂

　　趙四家的點頭道：﹁去見見你趙四叔吧。﹂梁蕭此時對她言無不從，當即應允，隨之來到一座竹頂土牆的房屋前，只見一個中年漢子正在門前編竹簍子。趙四家的叫住他，將梁蕭的來歷說了，趙四驚喜萬分，但得知文靖去世，卻又難過不已。趙四家的讓他陪梁蕭說話，自去準備飯食。

　　趙四拙於言辭，搓著手咿咿呀呀，不知如何出言安慰。梁蕭只得無話找話道：﹁趙四叔在編竹簍子麼？﹂趙四得了話茬，忙道：﹁是｜｜是呀，說來這個｜｜這個麼，還是你爺爺教給咱的手藝。﹂梁蕭笑道：﹁原來如此！爹爹也會，但我沒學過。﹂趙四嘆了口氣，道：﹁那片竹林子，也是你爺爺從南方帶來的竹種，初時只有幾根，後來下了兩場雨，呼啦一下，就長成林子啦！嗯，你爺爺最喜愛竹子，常給文靖哥和咱講，做人要像做竹子一樣，如何長都是直的，還要一節一節地長，時常反省，嗯，文靖哥說那叫做什麼來著？﹃吾｜｜吾什麼吾身﹄，哎，怎地就記不起來｜｜﹂

　　梁蕭想了一會兒，遲疑道：﹁吾日三省吾身麼？﹂趙四一拍大腿，笑道：﹁對，還是文靖哥的兒子有學問。老子有學問，兒子就有學問，看看咱是草包，三狗兒也是草包，唉，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兒會打洞｜｜﹂說罷撓頭憨笑。梁蕭聽得滿心不是滋味，皺眉道：﹁那可未必，若是三狗兒肯學，我可教他讀書。﹂趙四吃了一驚，擺手道：﹁哎哎，你別說，那混蛋小子從不學好，就會跟狐朋狗友瞎混，既不學編竹簍，也不種地，偏偏要當什麼官做什麼將軍｜｜你說，他不是失心瘋了麼？﹂

　　梁蕭道：﹁古人說：﹃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他有這種大志向很好！﹂趙四略一愕然，搖頭道：﹁咱倒是願他平平安安地過日子。﹂說著拿起一根竹子，劈成幾條。

　　兩人一時無話，梁蕭瞧他編了半晌竹簍子，忽道：﹁趙四叔，這附近除了你，還有人會編竹子麼？﹂趙四搖頭道：﹁沒有啦，北方竹子少，大家都用木頭，我這竹簍子也賣不成錢的，做買賣還得繳賦呢！兩三天能賺一文就了不得。﹂梁蕭笑道：﹁我編來看看好麼？﹂趙四笑道：﹁好呀，嗯，我給你說怎麼編。﹂梁蕭笑道：﹁我瞧了兩遍，大致會了。﹂趙四奇道：﹁是麼？﹂梁蕭拿起那把劈竹刀，尋砂石磨得鋒利些，抖手間，哧哧哧一陣響，一根竹子盡被他順勢剖成髮絲粗細的竹絲，趙四看得眼花繚亂，忙叫道：﹁啊喲，不對，太細，太細，要斷的。﹂梁蕭搖頭道：﹁我還嫌粗了呢！﹂趙四聽得，又是一呆。

　　梁蕭想了想，雙手拈起竹絲，剎那間，數十根極纖細的竹絲在他十指之間跳起來。編了一陣，他摸出門道，十指越變越快，落到趙四眼裡，那指頭便似生了翅膀，漫天飛舞一般。不到半個時辰，梁蕭編了一隻竹籃，綿密細膩，玲瓏剔透，便似雞蛋殼一般。梁蕭綰了最末一個結，笑道：﹁成了！﹂扔給阿雪道：﹁送你！﹂阿雪捧在手裡，好生喜歡，笑道：﹁哥哥，這個能裝花麼？﹂梁蕭笑道：﹁怎麼不能，薄是薄了些，但還算結實。﹂

　　趙四怔了一盞茶的工夫，拉起梁蕭的手，摸了又摸，又看看自家的手，嘟囔道：﹁沒啥兩樣呀，怎麼我看著就像變戲法。﹂阿雪笑道：﹁那是哥哥的如意幻魔手功夫。﹂趙四仍是不明白，但他性子木訥，也不好多問，接過那個竹籃，嘖嘖稱奇道：﹁這種東西好看，但不經使，不過，大戶人家的小姐或許喜歡，用來裝花兒果子。﹂

　　梁蕭道：﹁我正是如此想，若用這片竹林，做出比這個還精緻的竹器，賣給大戶，未嘗不是賺錢的營生。趙四叔，我們一起做買賣好了。﹂趙四望著竹籃搖頭道：﹁這個麼，咱可做不來。﹂梁蕭笑道：﹁我來做，您幫著賣就成。﹂趙四聽得發愣，有些轉不過腦筋來。

　　這時日已入暮，趙四家的招呼吃飯，她殺了生蛋的老母雞，煮了一鍋雞湯。梁蕭將眾人召來，將做竹器的主意說了，讓趙三狗四人練功之餘，專事兜售，所得銀錢，五家分攤，補貼家用。四人看了梁蕭編的竹籃，也覺有趣，紛紛叫好。用過飯後，眾人又商議了一個時辰，方才歡天喜地，各自散去。

　　寒冬漸漸過去，雪晴了又下，下了又晴，梁蕭將如意幻魔手盡數融入竹藝之中，兼之他一顆心七竅玲瓏，巧思百出，技藝漸漸出神入化，所用竹絲也更趨纖細，編製的竹扇、竹籃、竹花瓶、竹屏風等器具，無不玲瓏剔透，精絕當世，不但遠近富戶爭相購買，連色目商賈也找上門來。

　　只因元人戶籍管轄嚴厲，梁蕭不便在外招搖，他每日編完十餘樣，便交與李庭兒、趙三狗四人打理。這四個小子潑皮出身，多的是機靈巧變，生意場上，算是有了用武之地。父母們見他們走上正道，無不歡喜。

　　這般日來夜往，梁蕭竟也憑著一雙巧手，維繫眾人生活，心覺如此自食其力，比那巧取豪奪，更加讓人快活滿足。中條五寶依然懵懵懂懂，除了教授武功，吃飯打架，甚也不管。阿雪主理家務外，也拚命習練如意幻魔手，只想早早學好，幫助梁蕭編製竹器，賺錢養家，但她天資愚笨，編得總是不成樣子，心中好不洩氣，偷偷哭了好幾場。

　　轉眼到了次年春天。兩場春雨之後，田中麥苗抽芽，竹筍尖也從地底悠悠忽忽地冒了出來。這日清晨，梁蕭走出門外，瞧向山坡下的空地，卻見中條五寶正呼喝連聲，教授四個徒弟的武功。

　　數月工夫，四人的拳腳內功俱已入門，進退騰挪，頗得拳理。每日皆有切磋比鬥，以胡老百作為裁判，各有勝負。每當自家徒弟獲勝，中條四寶便萬分得意，一旦輸了，便對徒弟一頓叱罵，然後刻苦教導，準擬下次奪魁。故而四人精進，甚是神速。平日有暇，梁蕭記著對趙四所言，將中條五寶趕回山上，教四人讀書，誰知這四個小子卻頗有梁蕭少時風範，拿起書本，便是懨懨欲睡，只迫於梁蕭的臉色，不得不強打精神，之乎者也一番。

　　阿雪正在爐邊煨羊肉，肉湯沸騰，濃香撲鼻，忽見梁蕭出門，便走到他身邊，笑道：﹁哥哥，沒想到這四個小潑皮，竟也似模似樣啦！﹂梁蕭歎道：﹁勉勉強強，就是跟你一樣，不愛讀書。﹂阿雪臉一紅，嘻嘻直笑。梁蕭坐了下來，道：﹁阿雪，我方才做了個好玩的物事，送給你玩。﹂阿雪含笑稱好，梁蕭伸手入袖，拿出一隻構造繁複，多有機栝的竹鳥，笑道：﹁你猜這怎麼玩？﹂阿雪打量一下，蹙眉道：﹁我猜不出來的。﹂

　　這時間，中條五寶嗅到肉香，扔下徒弟，紛紛衝上山坡，揭開瓦罐就舀羊肉吃，阿雪心中一急，搶上慌道：﹁哥哥還沒吃啦！﹂梁蕭笑道：﹁阿雪，讓他們去吧，教徒弟也不容易！﹂胡老一嘿嘿笑道：﹁老大，昨天老子贏了。﹂梁蕭笑道：﹁敢情楊小雀勝了一場？﹂胡老千怒道：﹁就一場而已，之前李庭兒連勝六場，可說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胡老十罵道：﹁都怪胡老百他奶奶的偏心，眼看趙三狗﹃怪蟒翻身﹄使了半招，就要反敗為勝，他居然叫停，害得好好一條怪蟒變成死蛇，氣死老子了，氣死老子了。﹂胡老百怒道：﹁胡老十，惹煩了老子，老子日後專判趙三狗輸！﹂胡老十腦袋一耷拉，頓無言語。

　　胡老萬始終一臉醋意，怒哼道：﹁你們都看著吧，明天王可一定贏的。﹂胡老一瞥了他一眼，嘿笑道：﹁胡老萬你做青天白日夢麼？王可已六場不勝，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胡老萬大怒，一拳突出，打在胡老一肘上，胡老一正在喝湯，一碗滾湯盡皆潑在臉上，疼怒交迸，奮起反擊。兩個人抱在一處，滿地亂滾，王可和楊雀兒見師父打架，急忙趕上勸解，還沒奔近，兩個人便被憑空摔了回來，王可忙道：﹁梁大哥，快阻止我師父。﹂

　　梁蕭搖了搖頭，起身笑道：﹁胡老萬，胡老一，你們看看這個。﹂將手一伸，露出那只竹鳥，那二人百忙中偷覷一眼，啐道：﹁一隻木頭鳥兒有什麼好看。﹂話音未落，只見那支竹鳥撲地一聲，從梁蕭掌心躥起，呼嚕嚕漫天飛舞。胡老一和胡老萬目瞪口呆，望著竹鳥，口中流涎，忘了打鬥，眾人不明其理，也俱各驚訝。

　　胡老一怔了片時，驚叫道：﹁老大，你的內功練到虛空攝物了嗎？厲害，厲害。﹂梁蕭搖頭笑道：﹁這不是內功，而是機械之功。古書上曾說，魯班造木鳥，飛了三日也不落地。不過，這只竹鳥兒只飛得一炷香的工夫，也不知是古人吹牛，還是我本事太小。﹂阿雪抿嘴笑道：﹁自然是古人吹牛啦！﹂梁蕭白她一眼，道：﹁你就會說好話兒。﹂嘴上埋怨，心中卻甚得意。

　　果然，那只竹鳥飛了一炷香的工夫，漸漸落下，梁蕭舉手接住，向阿雪說明操縱之法：﹁這雙翅膀，是靠齒輪機關之力，須在地上事先緊好機關。上天之後，則無法重緊機關，故而竹鳥飛翔也難持久。若能做個特大的竹鳥，派個力大無窮的力士坐在上面，時時緊上機栝，那這竹鳥就永遠不會落地！不過，竹木的機栝，終是經不起反覆打磨，這世上麼，也沒有不知疲倦的力士。﹂正自感慨，忽見遠處走來幾個少年，還沒走近，一個皮膚黝黑的壯碩少年就遠遠嚷道：﹁楊小雀，李庭兒、三狗兒，王可，你們果然在這兒，害我好找。﹂四少聽得叫喚，轉過頭去，李庭兒叫道：﹁鐵牛，是你們啊！﹂梁蕭道：﹁他們是誰？﹂楊小雀道：﹁他們是鄰村的，以前我們一起混過飯吃｜｜﹂梁蕭皺眉道：﹁又是你們的狐朋狗黨？﹂四人見他神色不豫，皆有慚色，趙三狗道：﹁梁大哥，我去打發他們，絕不跟他們做壞事。﹂

　　梁蕭點頭道：﹁好！你去！﹂趙三狗下了山坡。那些少年圍住他，口說手比，神色激動。趙三狗初時面有猶豫之色，繼而連連搖頭。眾少年露出憤然之色，鐵牛一伸手，推向趙三狗胸口。趙三狗武藝精進，已非昔日可比，見狀扣住他手，上引下帶，翻手間便摔了鐵牛一跤。其他少年大吃一驚，欲要上前群毆，李庭兒三人見狀，紛紛奔下山坡，對方見難討好，只得扶起鐵牛，罵罵咧咧，憤然去了。

　　四人轉回，梁蕭問道：﹁出了什麼事？﹂趙三狗不敢隱瞞，道：﹁他們讓我們助拳，去打赤毛虎。﹂阿雪訝然道：﹁去打獵麼？﹂四人都笑了起來，李庭兒笑道：﹁阿雪姊姊，那不是真的老虎，是一個人。他是蒙古人，名叫土土哈，長了一頭紅髮，比老虎還兇猛呢。﹂梁蕭哦了一聲，問道：﹁那為何要打他？﹂

　　李庭兒歎道：﹁這得從他的來歷說起。這土土哈不是本地人，他老爹是欽察的軍士，打仗時運氣不好，做了半輩子兵，也沒怎麼遷升。後來年紀大啦，脫了軍籍，娶了個黃毛婆子，大老遠來中土做買賣。老頭子生來老實，遇上幾個漢人奸商，一來二去就把他給坑了，一生積蓄血本無歸，老頭子氣得發了病，撒手去了西天，留下黃毛婆子和土土哈。老頭子死時，土土哈只有六歲，那小子自小蠻力驚人，十歲時在山上牧馬，遇上兩頭餓狼，竟被他一手掐死一頭，雙肩扛了回來；十二歲的時候，一雙手便能將半大的牛犢擰翻。﹂梁蕭動容道：﹁這可是天生的神力了。﹂

　　李庭兒道：﹁是啊，但他老子吃了漢人的虧，土土哈最是厭惡漢人，從小就跟我們過不去。他老子死後，留下幾匹欽察馬，十分神駿，他娘和他就靠這些馬過日子。後來大馬生了小馬，村裡的漢人小孩十分羨慕，就偷著去騎，結果被他三拳兩腳，打了個半死。只因他是蒙古人，天生就高漢人一等，大人們都不敢吱聲。但這樣一來，梁子就結下啦。大人不惹他，小孩們卻跟他鉚上了。他氣力大，又從小精熟武藝，沒人打得過，但一個人打不過，就兩個人打，兩個不成，四個人來。後來十鄉八里會打架的小孩都跟他幹過，每個人都被打得很慘。但大家卻不服輸，一次不行兩次，兩次不行三次，土土哈十三歲那年，我們把他打倒了一回，那次幾乎打死他。但不過十來天的工夫，他恢復如初，又來找事。這回就不成了，二十多個漢人少年竟被他一口氣打倒。﹂他望著王可道：﹁那次王可被他摔壞了腿，躺了兩個多月。﹂

　　王可被他提起生平糗事，怒道：﹁他媽的，你怎地別的不記得，就記得這個？﹂趙三狗冷笑道：﹁你發什麼怒？別說你，就連史富通也摔壞了腿。上次史富通見他本事大，叫他去西華苑做莊丁頭子，他不肯去，還罵史富通漢狗，史富通臉上掛不住，兩個人便動了手。那時候土土哈才十六歲，卻把史富通舉過頭頂，扔了出去。他是蒙古人，史富通挨了打，卻也奈何不了他。﹂

　　梁蕭沉吟道：﹁他一個跟你們打，不叫幫手麼？﹂四人的臉均是一紅，李庭兒低頭道：﹁說起來叫人慚愧。這週遭也有不少蒙古蠻子，都和土土哈有交情，但土土哈卻從不找幫手。我們去十個人他是一人，去二十人他也是一人，去三十四十他還是一人。又從不動刀槍箭矛，赤手對空拳。這次鐵牛他們有心挑釁，故意偷了土土哈的馬匹，土土哈很生氣，大家約好，呆會兒在李子坡交手。﹂梁蕭正色道：﹁這是條難得的好漢子，瞧你們神情，很想跟他打麼？﹂四人面面相顧，忽地脫口齊聲道：﹁是！﹂話一出口，看著梁蕭臉色，心頭惴惴。梁蕭笑道：﹁你們去也無妨。但我有言在先，只許一個對一個，不得一擁而上，以眾凌寡，不是好漢所為。﹂四人聞言大喜。中條五寶一聽也來了勁，喜道：﹁妙極妙極，哈哈，老子有熱鬧可瞧啦。﹂分頭教訓徒弟：﹁只許贏，不許輸，輸了老子打爛你屁股。﹂

　　梁蕭冷笑道：﹁不論輸贏，你們五個都不許露臉，更不許幫手，要麼就呆在這裡，哪也不許去！﹂中條五寶沒口子答應，隨著四個徒弟，大呼小叫，一路去了。梁蕭對阿雪道：﹁只怕這五個混蛋不守規矩，你守在家裡，我也去看看。﹂跟著九人出了村子，向南走了二里地，只見前方有個草坡，上面橫七豎八倒了三十來人，呻吟之聲不絕於耳，坡上尚有四個粗壯少年，兩個抱腿，兩個抱腰，正跟一個高大魁梧的年輕人較勁。

　　那人高七尺有餘，一件羊皮坎肩在打鬥中撕得粉碎，紅褐長髮披在肩上，濃眉有髯，一對虎目炯炯有神，臉上幾道血痕，想必是鬥毆時抓傷。但看他隨手一摔，沒將四人甩開，驀地雙目瞪圓，雷霆般一聲大喝，雙臂發力，一手一個，將兩個摟腰的少年舉了起來，雙腿發力，將腿上二人甩出丈外，倒地不起，然後雙臂凌空一合，那兩個少年撞在一起，頓時昏厥。年輕人將人隨手擲在地上，用蒙古話朗聲叫道：﹁服輸了麼？﹂聲如驢鳴，神威凜凜。梁蕭瞧得暗暗點頭：﹁這便是土土哈麼，當真有些氣概。﹂

　　李庭兒四人不料只此走路的工夫，朋友們盡被他打倒，驚怒交迸，趕上前去。他們與蒙古人雜居，也懂些許蒙古語，楊小雀當先搶到，朗叫道：﹁土土哈，咱們還沒打，就還沒輸。﹂土土哈看見他們，皺眉道：﹁你們來晚啦，好，一起上吧！﹂鐵牛在地上呻吟道：﹁楊小雀，算啦，這次又打不過啦，這蠻子越來越厲害｜｜哎喲｜｜﹂

　　楊小雀搖頭道：﹁這次我們不一起上，一個對一個。﹂地上的漢人少年皆是驚詫，紛紛嚷道：﹁楊小雀你活膩了？﹂土土哈也露訝色，打量他道：﹁這話當真？﹂楊小雀道：﹁不錯，我先跟你打！﹂土土哈點頭道：﹁好，這麼多年，你第一個對我這般說話，不管輸贏，都是好漢。﹂楊小雀與他廝鬥多年，雖然是敵非友，骨子裡卻對他頗是佩服，今日得他一句贊語，端的又驚又喜，當即擺了個架勢，足取弓步，掌作虎形，叫道：﹁你來。﹂土土哈搖頭道：﹁我讓你先出拳。﹂

　　楊小雀不敢托大，左拳一晃，直奔土土哈面門。土土哈見他出拳迅疾，甚覺吃驚，翻手抓他手腕；楊小雀右掌突地自小臂下穿出，撲的一聲，打在土土哈胸口。掌上帶了內勁，土土哈體格雖強，也覺隱隱作痛。胡老一見徒弟得手，得意笑道：﹁好一招﹃暗渡陳倉﹄，下招是﹃摧斷山根﹄。﹂

　　土土哈性子倔強，中掌之後，不後仰消勢，反而運力前傾，順勢一拳，帶起烈風，掃向楊小雀面門。這些日子楊小雀拆招無數，應變極快，土土哈拳勢甫動，他便身形忽矮，使一招﹁摧斷山根﹂，腿若蛟龍擺尾，借土土哈前傾之勢，以巧勁一勾。土土哈站立不住，眼看便要倒金山、頹玉柱，但此人身手著實敏捷，危急間腿足發力，一個弓步，將極猛烈的去勢生生剎住。忽聽背後風響，楊小雀繞到他身後，雙掌疾出，按他背心，這招﹁雙龍搶珠﹂威力頗大，楊小雀擬將土土哈凌空震飛，讓他跌得難看。

　　土土哈半空中無處借力，應掌飛出。楊小雀心頭一喜，哪知尚未收掌，手腕驟然一緊，竟被土土哈反手扣住，暗叫不好，只覺一股大力湧來，身不由主，被土土哈滴溜溜當空一掄，摔出四丈開外，攪得塵土飛揚。此番變故橫生，快如閃電，胡老一雖瞧得明白，卻唯有咧著一張大嘴，全然來不及提醒。

　　土土哈被震飛丈許，尚未跌倒，便雙手拍地，挺身站起，兀自神完氣足。楊小雀雖也掙扎而起，嘴角卻掛了一絲血跡，顯然傷了內腑。他拭去血跡，啞聲道：﹁你我各摔一跤，扯了個平，大家再打過。﹂土土哈搖頭道：﹁你受了傷，不打了吧。嗯，你拳腳很快，比起地上這些人，厲害了十倍也不止。﹂楊小雀還要再說，李庭兒撥開他道：﹁你先退下，且讓我來。﹂趙三狗搶道：﹁換我來吧！﹂胡老一怒道：﹁他奶奶的，兩個小雜種都滾開。摔一跤有什麼了不得，頭掉了也是碗大個疤。﹂胡老十叫道：﹁什麼話，打不贏還要打，佔著茅坑不拉屎麼？﹂胡老千道：﹁對，還是李庭兒來，只有李庭兒打得過他！﹂胡老萬道：﹁還是王可來最好，昨天老子教了他幾下絕招，正好用到這紅毛鬼頭上。﹂

　　只因有言在先，五個人唯有遙遙指揮。忽聽梁蕭在身後冷笑道：﹁胡老一你們四個分明是死鴨子嘴硬。所謂一力降十會，這土土哈蠻力驚人，你打他十拳，他也渾然沒事，但他抽空裡還你一拳，你也吃不了兜著走。﹂

　　中條五寶齊聲叫道：﹁老子跟他打，包管一拳便叫他趴下，絕不打第二拳。﹂梁蕭臉一沉，道：﹁你們答應過我什麼？﹂中條五寶頓時氣焰一餒。梁蕭尋思：﹁你五個混蛋不知輕重，倘若當真出手，只怕要了這漢子的性命。﹂他想著走上山坡，那四人拱手道：﹁梁大哥。﹂梁蕭點點頭，向楊小雀道：﹁你過來，讓我瞧瞧傷勢！﹂楊小雀應聲過去，梁蕭在他胸腹間推拿數下，楊小雀胸悶之意頓時消解不少。

　　土土哈看見來了個陌生人，心中奇怪，用蒙古語向梁蕭道：﹁你也來和我打嗎？﹂梁蕭搖搖頭，也用蒙古語道：﹁我不和你打，你打不過我的。﹂土土哈雙眉一揚，朗聲道：﹁你蒙古話說得好，也是蒙古人嗎？好，我們兩個打一次，也是一個對一個。﹂梁蕭一愣，失笑道：﹁你這是向我挑戰嗎？嗯，你最擅長什麼？﹂土土哈道：﹁這話怎麼說？﹂梁蕭道：﹁若是比鬥拳腳，我勝你就像大雕捉拿小羊。但這般勝你，豈不是欺負你了。除了拳腳，你還會什麼？﹂土土哈怒道：﹁你這廝盡說大話。我偏要比拳腳，有膽量的便過來交手。﹂上前一步，虎目含威。

　　梁蕭微微一笑，雙腿一分，道：﹁我讓你打三拳，若撼得動我，我便與你拚鬥拳腳。﹂土土哈天生神力，能生裂虎豹，拳斃牯牛。沒料到梁蕭如此小覷，心中驚怒，但見梁蕭雖不比自家矮小，說到體格，卻遠不及自己雄壯，何況便有自己的體魄，也未必就有自己的神力。略一沉吟，搖頭道：﹁你別說大話唬人。我手重得緊，你小鞭子一樣的人兒，三拳打罷，十個也打壞了，還是你一拳我一腳吧。﹂

　　梁蕭聽他這一說，頗喜他氣量恢宏，點頭笑道：﹁打壞了也不怪你，只須讓我退後半分，便算我輸。﹂土土哈大怒，但見李庭兒等人神色自若，並無規勸之意，他並非一介莽夫，心知定有緣由，忖道：﹁我輕輕打他一拳試試。﹂便道：﹁好，若害怕的就先說，我收拳便是。﹂

　　梁蕭笑道：﹁你來，你來。﹂土土哈臉一沉，一拳直奔梁蕭肩頭，這一拳雖說留手，仍有三四十斤力道。不料一拳及體，卻如中鐵板，土土哈吃痛，收拳叫道：﹁你這漢子，好硬骨頭。﹂梁蕭笑道：﹁你不是叫做﹃赤毛虎﹄嗎，老虎的猛勁去哪裡啦？輕手輕腳的，跟兔子一樣。﹂蒙古話裡，他這番話頗是辱人，土土哈濃眉一挑，再不答話，用上九成力道，擊向梁蕭左胸。李庭等人雖服梁蕭之能，見狀也是一驚：﹁梁大哥雖然武功絕倫，但挨了這拳，能不退後麼？﹂

　　梁蕭見他拳來，卻不動彈，直待拳勁及身，身子方才微微一仰，足下倏然入地三寸，直沒至脛。中條五寶見這情形，眼中俱是一亮，齊聲驚呼道：﹁蕭大爺的﹃立地生根﹄！﹂這招﹁立地生根﹂乃是黑水一派的不傳之秘。當年在﹃群英盟﹄上，蕭千絕抵擋﹁南天三奇﹂之一姬落紅的畫戟，用的便是這招。訣竅在於後仰的一霎，內力忽生變化，將對方勁力引至腳跟。至於入地深淺，則由對方勁力大小而定。這本是極上乘的武功，須以極高內力方能駕御，要麼便會一著不慎，反傷己身。蕭玉翎當年傳授時只知其法，無力示範。梁蕭因為近日內功大進，方才練成這門功夫。

　　土土哈見一拳撼不動梁蕭，心頭駭然，但他出手奇快，一拳未收，二拳又至，尚未擊到，便聽中條五寶齊喝一聲：﹁弓弦勁。﹂喝聲方起，梁蕭忽地變後仰為前傾，便如拉滿的弓弦，一放手便彈了回去。須知引弓之力甚大，一不留心，弓弦回彈，甚至能割傷開弓者自身。梁蕭這招﹁立地生根﹂，便如生長於地的樹木，用手一推，猶能來回擺動，倘若推力用足，反彈之時能傷人畜，其理與弓弦相同。

　　但梁蕭並非死木，乃是活人，身子回彈的一剎那，帶上了土土哈的拳勁不說，更有梁蕭本身之力，二力相合，勝過土土哈一倍不止。中條五寶喝聲方落，便見土土哈飛出二丈之遙，摔得結實。但他筋骨強健，略一掙扎便即跳起，只覺手臂痛麻，胸口氣血翻滾不已，一時瞪著梁蕭，十分驚駭。他哪知道，梁蕭已然手下留情，當年姬落紅挨了蕭千絕的﹁弓弦勁﹂，當場便已筋摧骨斷，五臟俱裂了。

　　李庭四人見狀，齊聲叫好，其他漢人少年也掙扎起來，大聲歡呼。梁蕭挨了這兩拳，胸口微微發麻，暗驚道：﹁這廝蠻力也頗驚人了。﹂吐出一口氣，哈哈笑道，﹁土土哈，你認輸了嗎？﹂土土哈心知今日遇上了高人，但他自幼喪父，獨立支撐家業，性格磨煉得堅韌倔強，生平從未服輸過，當下濃眉一揚，高聲道：﹁好漢子，你敢跟我比試摔跤嗎？﹂梁蕭笑道：﹁折騰半天，這便是你擅長的麼？好，就比摔跤。﹂土土哈吸一口氣，撕下皮袍，赤裸上身，雙腳微曲，兩臂分開，其架勢正是蒙古國術，摔跤之術。

　　梁蕭脫下袍子，擲給趙三狗。李庭兒湊前低聲道：﹁梁大哥小心，這傢伙摔跤術了得，從未敗過。﹂梁蕭點了點頭。要知高手交鋒，力求傷敵於身外，絕不容人近身，就此而言，摔跤本是極下乘的法門，梁蕭與土土哈較量，自取下乘，頗違本性。但既然放出話來，自然也當照辦。他雖未練過摔跤，但聽母親說過，以他武技之精，不難揣摩其門道。當下足下微動，賣個破綻，土土哈覷到破綻，果然虎撲上來，來扣梁蕭腰部。

　　梁蕭略退半步，抓住土土哈的手臂，反足勾他左腿。剎那間，兩人四條胳膊，四條腿絞成一團。摔跤本是蒙古人從牛羊抵角、虎豹相搏中悟出的搏鬥法子，後來又加入殺牛宰羊之法，更見威力。二人四肢交纏，盤旋疾走，尋隙抵暇，攻敵破綻，你一個﹁擰牛角﹂，我一個﹁騎駱駝﹂，時時出腳掃蹴對方下盤。旁觀的少年皆是會家，看到精妙處，紛紛叫好。

　　梁蕭本力略遜土土哈，武技卻高出他十倍不止，深諳借力消勢之法，原本不用其他武功，三招之內，便能將他摔倒。但他頗愛土土哈風骨，不願太早摔倒此人，讓他難堪。

　　如此你來我往，角了兩個回合，梁蕭正想尋個破綻，將土土哈摔翻，中條五寶卻已不耐，胡老一嚷道：﹁老大，扣他腰部，鎖他右肩，勾他左腿！﹂胡老十道：﹁頂他左邊膝蓋。﹂胡老百嚷道：﹁對，扣他腋下，用屁股頂他腰子。﹂胡老千道：﹁向右轉，勒他脖子。﹂胡老萬接口道：﹁掏他下陰。﹂王可驚道：﹁師父，這招可不能使！﹂胡老萬兩眼一翻，道：﹁老子這叫聲東擊西，嚇唬嚇唬他，趁他躲閃，踩他腳背｜｜﹂王可道：﹁踩腳也是不行的。﹂胡老萬給他一個栗暴子，怒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還打個屁。﹂王可眼淚汪汪，好不委屈。

　　這五人雖大呼小叫，但眼力奇高，所說無一不是土土哈的破綻。梁蕭心中大惱：﹁我偏不按你們說的出手。﹂但那五人旁觀者清，十隻眼睛盯著，土土哈破綻稍露，五張嘴便爭先恐後說出。梁蕭身在局中，被他們七嘴八舌一攪，思緒反倒不及他們嘴皮子敏捷，而且土土哈摔跤之技精熟，若不依五寶的章法出手，一時竟難取勝。土土哈也聽出話中之意，驚惶間極力補救。如此一來，倒似土土哈與中條五寶六人合力對付梁蕭一個，角了四炷香的光景，還是難分勝負。

　　胡老百見梁蕭久久不能得手，不由焦躁起來，嚷道：﹁老大，你是否想故意輸給他，存心要老子跟你沒臉？﹂梁蕭大怒，叫道：﹁胡說八道！﹂他說話分神，土土哈趁勢欺進，反身一個背摔，將梁蕭凌空拋了起來。眾人齊齊驚呼。中條五寶同聲叫道：﹁扣脖子！頂胸脯。﹂這一解數極為厲害，乃是反敗為勝的殺著，倘若使出，梁蕭倒地之前，借力打力，凌空一扳，便能將土土哈反摔出去。梁蕭本也想到，但被五人叫出，偏偏不用。

　　土土哈聽得，忙將頭一縮，護住脖子，不待梁蕭落地，陡然掩上，雙手扭他手臂，左腿掃他下盤，頭則頂他頸項，三招並發，迅雷不及掩耳。當此危急之時，忽見梁蕭雙足一點，身子騰空，蜷成一團，好似風車一般，順著土土哈扭轉之勢滴溜溜轉了一轉。土土哈不料他變化如此詭奇，一腳掃空，腦袋收轉不及，沒頂著脖子，卻頂在梁蕭雙膝之上，痛得他哎喲大叫。

　　梁蕭這一下被逼用上輕功，暗叫﹁慚愧﹂，借土土哈頭撞之力，身子張開，輕飄飄落到他身側，方要動手反擊，那邊中條四寶早已嚷開：﹁勾他左腿，撞他屁股。﹂梁蕭卻不照辦，牽住土土哈的胳膊，飄然走出一步。

　　這一步玄奇異常，正是﹁九九歸元步﹂，因是借力而發，土土哈被他一牽，幾乎撲倒，無奈上前一步，未及站穩，梁蕭轉身又走一步。土土哈站立不住，只得猛跨一步，橫掃梁蕭下盤，誰想足下一空，梁蕭人影俱沒；土土哈扭腰揮臂，欲要摔開梁蕭雙手，哪知他腰身扭向何處，便被梁蕭帶往何處；剛剛動念後墜，梁蕭早已將他向後牽引，想要前衝，梁蕭已然前方拖拽。往左時，梁蕭在左，往右時，梁蕭在右，總是料敵先機，搶先一步將他帶動，土土哈隨他走了十來步，步法已是零亂不堪。

　　要知摔跤最重下盤功夫，土土哈足下失措，頓時破綻百出，中條五寶叫喊聲更急。但梁蕭全不理會，只帶著土土哈以﹁歸元步﹂行走。他越走越快，土土哈也不由自主越轉越快，走了片刻工夫，只見梁蕭身形一變三，三變六，人來人去，看得眾人眼花繚亂，土土哈便似被牽了鼻子的牯牛，跟著他東轉西轉，走個不停。

　　又轉了一會兒，梁蕭忽地撒手，微笑著站在一旁。土土哈雖得自由，卻如風魔般就地疾旋，無法稍停，他心中清明，欲要停住身形，但此時帶他旋轉之力，卻是他此前掙扎之力的總和，被梁蕭以歸元步盡數借來，還施在他身上，任他氣力再強十倍，也難抗衡。眾人正自不明所以，突見土土哈雙腿互絞，坐倒在地，兀自如陀螺般滴溜溜亂轉。眾人一怔之後，笑成一片。土土哈好容易手足並用，剎住旋轉之勢，卻覺一陣頭昏眼花，胸悶異常，早先他心中尚覺驚怒，此時卻已怒意盡去，僅存駭然了。

　　胡老一撓頭道：﹁既不扭他，也不絆他，借他氣力，逼他自己摔倒。老大你這招高明是高明，但不是摔跤。﹂胡老十也道：﹁對，老大這是武功，還是窮酸的武功，老子最討厭窮酸的武功啦。﹂梁蕭皺眉道：﹁胡說，摔跤術裡也有借力打力的法子。我不戰而屈人之兵，比用蠻力高明多了！﹂這時土土哈忽地一跳而起，高聲叫道：﹁手腳上的本事，我比不上你，但我仍不認輸。﹂眾潑皮大怒，這個嚷道：﹁土土哈，你褲子都輸掉了，光了屁股還不認輸？﹂哪個叫道：﹁這位大哥法術高強，土土哈你肉眼凡胎，能跟他鬥麼？﹂﹁對，這叫做飛蛾撲火，自取滅亡，滾你姥姥的臭鴨蛋吧。﹂七嘴八舌，極盡挖苦之能事。土土哈面皮時青時紅，瞋目不語。梁蕭卻從他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頗是激賞，揮手笑道：﹁都閉嘴吧！﹂

　　眾人頓時寂然。梁蕭笑道：﹁要比什麼，隨你挑選。便是烹飪飯菜，女線針紅，我也奉陪到底。﹂心道：﹁就算比女線針紅，憑我編竹子練出的手法，想也不輸於天下任何一人。﹂眾人聽得他一說，頓時哈哈大笑。若換了是別人，土土哈定當是侮辱他，但聽梁蕭說出，也不由笑道：﹁我不會這些，比不過你。你等我一會兒，我立時便來。﹂梁蕭點頭道：﹁好！﹂土土哈拔足飛奔，往北去了。眾人均是猜測他做什麼去，議論紛紛。不一陣，便聽北方馬蹄聲響，兩騎人馬飛也似趕來，眾人定睛一看，只見土土哈乘一匹褐色大馬，背負弓箭馳在前面，後跟一個留三塔頭、面皮白淨的蒙古少年，也背負弓箭，乘一匹白馬。眾潑皮紛紛怒喝：﹁土土哈，你去找幫手麼？﹂﹁打不過就叫囊古歹來幫忙，土土哈你不害臊嗎？﹂梁蕭卻猜到緣由，眉頭微聳。

　　土土哈跳下馬來，也不理眾人聒噪，向梁蕭道：﹁我的馬被他們偷了，這馬是向囊古歹借來的，他聽說了，也要來看。﹂梁蕭道：﹁無妨，你要跟我比騎馬射箭嗎？﹂土土哈點頭道：﹁正是。﹂眾人均是一呆。土土哈揚聲道：﹁囊古歹，你把弓箭給他。﹂那蒙古少年將弓箭取下，遞給梁蕭。土土哈手指遠處的垂楊柳道：﹁我們射柳條！各射三箭，看誰射得遠，射得柳條多，誰就勝了。﹂此時方才入春，柳條細嫩，柳葉還未長出，要想射中頗是困難。梁蕭皺眉道：﹁好！你先來。﹂他從未練過騎射，但自恃眼力臂力，想也不難應付。但所以讓土土哈先射，固是﹁知己知彼﹂之策，更有﹁現學現賣，新鮮熱辣﹂之意。

　　土土哈也不推辭，翻身上馬，縱馬疾馳，距柳條越來越遠，漸有三百步之遙。眾人無不駭然：﹁他去這遠射？﹂梁蕭看在眼裡，眉頭大皺。只見土土哈疾馳之中，倏地轉身，挽強弓，引白羽，嗖的一聲，箭出若電，將細柳條一截兩段，其勢不止，羽箭沒入樹幹之中，嗡嗡直顫。囊古歹脫口叫好，叫聲方起，土土哈馬不停蹄，第二箭離弦而出，他有心顯露本事，這箭方出，第三支箭搭上弓弦，瞬息出手，銜著第二箭的箭尾，便似追星趕月一般，哧的一聲將頭一支箭縱向剖開，變做兩支，其勢不止，與第三支箭並鏃齊飛，剎那間將三根柳條齊齊截斷。到此之時，囊古歹叫好之聲方才落地。眾潑皮個個面無人色，皆想道：﹁若是他早用箭射，咱們向閻王爺報到多時了。﹂

　　土土哈縱馬馳回，翻身下馬，把韁繩交給梁蕭，說道：﹁你來！﹂潑皮們一個個眼巴巴望著梁蕭，只盼他又變法術，大顯奇能，挫敗土土哈。誰知梁蕭沉默片刻，搖頭道：﹁我輸了，這個我做不來。﹂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胡老一嚷道：﹁不成啊，老大，不能認輸。﹂胡老十道：﹁是呀，你是老大，你一認輸，咱們跟著孔夫子搬家，全都是輸。﹂其他三人紛紛稱是。梁蕭鐵青著臉，將手中弓箭扔給囊古歹，一言不發，轉身便走。中條五寶迎面攔住，齊聲嚷道：﹁老大，你這麼一走，老子豈不也威名墮地啦！﹂梁蕭冷笑道：﹁好啊，有本事，你們來！﹂中條五寶自忖不能，紛紛啞口無言。土土哈將弓箭交給囊古歹，忽地上前兩步，雙手按胸，向梁蕭躬身說道：﹁請問大名。﹂梁蕭知道這是蒙古極高的禮節，心頭詫異，說道：﹁我叫梁蕭。﹂土土哈奇道：﹁你是漢人麼？漢人中少有蒙古話說得這麼好的。﹂頓了一頓，又道，﹁我是欽察部人，叫土土哈。﹂梁蕭笑道：﹁我知道了。﹂

　　土土哈呵呵一笑，正色道：﹁你武藝很好，為人豪氣，我很喜歡，要請你喝酒。﹂梁蕭笑道：﹁你的弓箭也很厲害，蒙古人中數你第一嗎？﹂囊古歹接口道：﹁不是，當今第一神箭手是八剌部的伯顏！﹂這幾句竟是用漢話說出來。梁蕭心道：﹁原來是他，將軍神箭，名不虛傳。﹂一轉眼，瞧著囊古歹，笑道：﹁你漢話說得不壞！﹂

　　土土哈大笑道：﹁這裡的蒙古人，數囊古歹最有學問，他還能作漢人的曲子。﹂梁蕭點點頭，對李庭兒四人道：﹁聽到了麼。蒙古人都願讀書，你們還不肯學好？﹂四人面紅耳赤，低頭無語。囊古歹面露傲色，揚聲道：﹁成吉思汗在︽扎撒︾中說過：﹃讀書的尋常人終究會勝過天生的聰明人﹄，須得明白漢人的學問，才能統治他們。﹂土土哈聽得是成吉思汗所說，頓時肅然起敬道：﹁說得極好。﹂梁蕭忽道：﹁成吉思汗自己就不認字，不讀書，卻是為何？﹂囊古歹一愣，不知從何回答。梁蕭哈哈笑道：﹁打仗殺人，有沒有學問也沒關係，但理財算賬，卻非得學問不可了。﹂囊古歹若有所悟，連連點頭。

　　梁蕭轉身向李庭兒道：﹁你和趙三狗、王可去買酒買肉，楊小雀有傷，跟我回去。﹂土土哈急道：﹁我請你喝酒，你不要買。﹂梁蕭道：﹁這次我請你，下次你請我吧！﹂不容他分說，扣住他手臂，土土哈被他扣住要穴，頓時動彈不得，心道：﹁他的手像有魔法一樣，真是奇怪。﹂卻聽梁蕭又道：﹁囊古歹你也來。﹂囊古歹含笑答應。

　　土土哈道：﹁我的馬被他們偷了，須得要回來。﹂梁蕭道：﹁交給趙三狗便是。﹂趙三狗領命，自與潑皮們交涉，潑皮們大敗虧輸，不敢違拗，只得引他去取。

　　一行人一路說話，到了竹屋前，阿雪正自擔心，遠遠瞧到，歡喜道：﹁回來啦！﹂梁蕭對土土哈道：﹁這是我妹子。﹂土土哈笑道：﹁你妹子很美！﹂他說蒙古話，阿雪不懂，望著梁蕭，梁蕭笑道：﹁這是土土哈，他誇你長得美呢。﹂阿雪雙頰緋紅，低頭一笑，轉身進屋去了。

　　梁蕭道：﹁土土哈，你不會說漢話麼？﹂土土哈道：﹁我聽得懂，但說不好的！﹂梁蕭道：﹁我妹子不懂蒙古話，你來我這裡，就說漢話，我去你們那裡，就說蒙古話。﹂土土哈呵呵大笑，用漢話道：﹁好！﹂

　　阿雪捧出羊肉，依梁蕭坐下，梁蕭將比鬥之事說了。阿雪大覺有趣，說道：﹁土土哈你好厲害，哥哥也成了你的手下敗將！﹂土土哈忙擺手道：﹁不不，論拳腳功夫，我輸得掉了褲子，都光屁股啦！﹂他急切間找不到妥當之言，便將潑皮們罵人的言語說出來。阿雪一聽，羞得面紅耳赤。

　　半晌工夫，李庭兒四人將酒肉買到，將土土哈的失馬也拉了來。喝了陣酒，梁蕭問道：﹁土土哈，你是欽察人，欽察離這多遠？﹂土土哈道：﹁遠得緊呢，我離開欽察時四歲，來中原已六歲，足足走了兩年。欽察的模樣我不記得了，只記得很大一條河，叫亦得勒︵按：即今俄羅斯境內伏爾加河︶，河邊住了許多色目人，紅頭髮黃頭髮都有的。﹂

　　梁蕭聽得悠然神往，歎道：﹁天下真是廣大。﹂他對阿雪道：﹁待我報了爹爹的仇，我們也去欽察見識。﹂阿雪大喜道：﹁哥哥說話算數？﹂梁蕭一笑，道：﹁自然算數，到時候你若嫁了人，讓你丈夫也同去。﹂阿雪笑容一斂，低頭道：﹁阿雪才不嫁人呢！﹂梁蕭皺眉道：﹁不嫁人，做老姑娘麼？﹂阿雪默不作聲。

　　土土哈始終目不轉睛看著阿雪，忽道：﹁梁蕭，我很喜歡你妹子，我還沒娶妻，把她嫁給我好嗎？﹂他是蒙古人，行事直爽，對婚姻之事也是想到便說，全無滯澀。眾人聽得一愣，中條五寶哈哈大笑，胡老一叫道：﹁笨丫頭要嫁人啦，哈哈，好玩好玩！﹂阿雪面紅耳赤，罵道：﹁你們放｜｜放｜｜﹂但她女孩兒家，終究說不出那個﹃屁﹄字，胡老十逮到話頭，笑道：﹁你放呀，放呀，你怎麼放不出來｜｜﹂正說得開心，屁股上挨了梁蕭一腳，五人哈哈一笑，抓了酒肉，一邊聒噪去了。

　　土土哈道：﹁我還沒娶親，娘常催我，可我不中意那些蒙古女子。你妹子待人很好，不像其他漢人女子那麼多心眼，我一看就喜歡，若你答應，我用這九匹欽察馬做聘禮。﹂梁蕭道：﹁聘禮就不用了，但得看我妹子的意思。﹂顧視阿雪道，﹁阿雪，你怎麼說。﹂阿雪臉上倏地血色盡失，咬著唇道：﹁哥哥讓阿雪嫁，阿雪就嫁。﹂土土哈一聽，只道大事已定，喜道：﹁好啊，我稟告了娘，就來迎你。﹂

　　梁蕭瞧了阿雪一陣，搖頭歎道：﹁阿雪，你願嫁就嫁，不願我絲毫不會迫你，我只想你開開心心的。﹂阿雪秀目微微一紅，忽地流下淚來，拚命搖頭道：﹁阿雪說了，阿雪說了，我不嫁，就做個老姑娘｜｜﹂忽地鑽進屋裡，放聲大哭。土土哈看得發呆，不知如何是好。梁蕭略一沉吟，歎道：﹁土土哈，我妹子不肯，唯有作罷！﹂土土哈一怔，歎道：﹁可惜。﹂囊古歹奇道：﹁你們漢人不是有三從四德麼？父死從兄，梁蕭你答應了不就成了。﹂

　　梁蕭冷笑道：﹁三從四德麼，哼，狗屁而已。﹂囊古歹更奇，說道：﹁你的性子不像漢人，倒像是蒙古人。﹂梁蕭微笑道：﹁我娘是蒙古人，我算半個蒙古人。﹂他端起酒笑道，﹁雖打不成親家，還可以做朋友。﹂土土哈也舉酒笑道：﹁對，做朋友。﹂囊古歹笑道：﹁既然大家這麼投緣，不妨交換信物，結為安答。﹂梁蕭淡淡一笑，道：﹁何須那些俗套，心中是安答，便是安答！﹂那二人只覺熱血上湧，齊聲道：﹁對，心中是安答，就是安答！﹂一時間，七人同聲大笑，將碗中燒酒一飲而盡。然後又喝酒放歌，鬧了半天，方才散去。

　　自此，土土哈、囊古歹時常帶些酒肉，來梁蕭處聚飲。看見趙三狗四人練武，招式巧妙，二人均覺羨慕。梁蕭見胡老百閒得無聊，便讓他傳授二人拳腳兵刃，自己隨意指點一些內家功夫。土土哈與囊古歹投桃報李，也將騎射之術傳與眾人。

　　梁蕭當日騎射敗於土土哈，嘴上認輸，心中卻頗有不服。他悟性奇高，眼力臂力俱臻一流，精進神速，與土土哈日以賭鬥騎馬射柳為樂，十局之中，梁蕭初時勝三局，敗七局，但月餘之後，便已和土土哈平分秋色。土土哈本也是天生的練武奇才，得高手指點拳腳兵刃，如虎添翼，李庭兒四人聯手，也往往敵他不過。

　　二月時光忽忽而過，已至暮春。這天，梁蕭正編一把竹扇，忽見土土哈、囊古歹和李庭兒四人有說有笑，乘馬而來。六人往日如同寇仇，一經和好，反倒如膠似漆，成了極好的朋友。

　　六人下馬上了山坡，梁蕭見六人都是一臉喜色，便放下活計，起身笑道：﹁甚事這樣歡喜？﹂土土哈咧嘴笑道：﹁皇上終於下聖旨啦！簽軍二十萬，大舉南征！﹂梁蕭奇道：﹁南征？征哪裡？﹂囊古歹笑道：﹁征宋唄？以往兩次征討大宋，皆有不利，這次聖上必是下了決心，不滅大宋，絕不甘休。﹂梁蕭眉頭微皺，暗忖道：﹁好端端的，打什麼仗，豈不要死許多人？﹂他一向淡漠國家大事。對胡漢之爭，雖有疑惑，卻也懶得多想，嗯了一聲，又問道：：﹁你們都簽軍了麼？﹂土土哈道：﹁今天得了信，我和囊古歹都簽到了，這方圓百里的蒙古人不多，不過百家，囊古歹的爹爹就是這裡的百戶，我們跟他出征。梁蕭，我想托你照拂我娘。﹂

　　梁蕭滿口應允，望著李庭兒和王可，道：﹁你們怎麼樣？﹂李庭兒道：﹁本該我爹爹出征的，但他身子不好，是以由我代他；王可他爹早年戰死，除了他就只有一個弟弟，所以他也簽啦。楊小雀和趙三狗雖不是軍戶，但這次徵兵多廣，十六歲以上男子，但凡武藝精熟，均可從軍。他們既有武藝，自也順順當當地簽了。﹂

　　阿雪笑道：﹁既然大夥兒都如願從了軍，今天可得好好喝酒！﹂土土哈笑道：﹁說得極是！我都歡喜糊塗了，早知道就該打頭蒼狼、野豬什麼的，讓阿雪做了吃，土土哈最愛吃阿雪做的飯啦。﹂說著目光炯炯，望著阿雪，阿雪臉一紅，低頭不答。土土哈對她猶未忘情，此次出征，母親要他成婚了再走，他也沒答應，但看阿雪如此模樣，不覺心頭暗歎，一腔喜悅中多了絲陰影，揮之不去。

　　眾人坐定，梁蕭說道：﹁常言道：瓦罐不免井上破，將軍難免陣上亡。你們都要小心。﹂眾人轟聲應了，然後談起前程，甚是憧憬，都盼著立功沙場，獲取功名。梁蕭對此雖無興趣，但既然說起，也就姑妄聽之。

　　此時間，中條五寶從山上道觀下來，聽到從軍之事，頓時亂作一團。正鬧得不可開交，忽聽天上傳來尖銳的鷹唳。胡老一聽得一愣，抬頭看去，只見一隻禿鷲在半空中盤旋。不由臉色一變，嚷道：﹁別鬧啦，看！﹂其他四人一看，也露出驚容，胡老一奔到空地上，撮著嘴唇，一聲長嘯，那只禿鷲從天而降，落到胡老一肩上。胡老一從它爪上取下一支竹管，肩著禿鷲奔回來，舉著張紙條子嚷道：﹁老大，老大，老子不識字，你幫著瞧瞧。﹂

　　梁蕭接過紙條，中條五寶紛紛圍上，神色緊張，梁蕭心頭奇怪：﹁這五個賊廝鳥著什麼急？﹂定睛看那紙條，念道：﹁湘潭丟找！﹂四個字寫得拙劣，但筆力極強，似要破紙而出。梁蕭正覺摸不著頭腦，中條五寶卻一跳而起，齊聲對梁蕭道：﹁老大，告辭了。﹂梁蕭奇道：﹁為何告辭，這紙條是誰寫的？什麼含義？﹂胡老一道：﹁這是蕭大爺寫的，說在湘潭追丟了老窮酸，讓咱們去幫他找。﹂梁蕭頓時會過意來：﹁蕭老怪自負平生，既然追丟了人，必然深以為恥，將﹃在湘潭追丟老窮酸，你們來幫我找﹄如此簡略，絕不寫﹃追丟老窮酸﹄或是﹃來幫我找﹄，但這五個傻瓜卻能領悟，倒是奇哉怪也！﹂

　　中條五寶說完，對徒弟們嚷道：﹁老子走了，你們好自為之。﹂眾人莫名其妙，正要詢問，五人早已急匆匆撒腿便走，忽地人影一閃，梁蕭橫身攔住五人，厲聲道：﹁不許去！﹂胡老一道：﹁為什麼？﹂梁蕭怒道：﹁我是老大，不許你們去幫蕭千絕。﹂胡老一搖頭道：﹁你是老大，蕭大爺卻是祖宗，老大怎麼也比不上祖宗的。﹂

　　梁蕭大怒，本想用強留下五人，但數月來朝夕相處，卻又有些下不了手。只得道：﹁那好，你們說，為何這樣幫助蕭千絕？若不能讓我心服，絕不讓你們走。﹂五人對望一眼，胡老萬無奈道：﹁你是老大，老子才給你說，可不能告訴別人。﹂其他四人回瞪眾人道：﹁都給老子滾開。﹂將其他人一一推得老遠，並嚴防眾人上前。梁蕭看了，大覺詫異。

　　胡老萬咳嗽一聲，方才低聲說道：﹁我們兄弟五個，少年時曾在河南闖蕩。那年元宵節，我們到開封看花燈。途中我發現一條人影在屋頂上飛奔，輕功好生了得。我們一時興起，偷偷跟在後面，瞧他去哪裡。不料到了隱蔽處，那傢伙打開背上口袋，拉出個花裡胡哨的娘兒們，那傢伙解開她穴道，也不管她哭得死去活來，就來撕她褲子。﹂梁蕭冷笑一聲，鄙夷道：﹁那人就是蕭千絕麼？果然不是好東西。﹂胡老萬雙手亂擺，說道：﹁錯啦，錯啦。蕭大爺光明磊落，敢做敢當，就算是撕娘兒們褲子，也是大庭廣眾裡撕，那會躲躲藏藏地撕。﹂梁蕭呸了一聲，道：﹁那還不是一樣麼！﹂胡老萬兩眼一翻，道：﹁就不一樣，你再把蕭大爺比那個臭賊，老子就跟你翻臉。﹂梁蕭暫且忍住氣道：﹁也罷，你繼續說。﹂

　　胡老萬方道：﹁結果老子想，爹說娘兒們都是禍害，不能碰的。當年他就是一著不慎，中了老媽的圈套，才有老子五個，事後大大地後悔。﹂梁蕭這才明白他們處處擺出不跟女人說話的模樣，並非瞧不起，而是心中害怕，想要大笑，又覺須得做出臉色，只好忍住。

　　胡老萬道：﹁於是老子大發善心，跳出來關照那個傢伙，叫他不要碰那娘兒們，否則也會跟老爹一樣，大大地後悔。不料那廝卻大光其火，說關老子鳥事。﹂梁蕭雖不十分明白，也知那人正在為非作歹，卻被五人當場撞破，自然生氣。卻聽胡老萬說道：﹁老子好心沒好報，當時也很生氣，跟他對罵一陣，雙方就開打。不料那賊廝鳥武功十分古怪，身子東一扭，西一扭，彎來拐去，像條花花綠綠的菜花蛇。﹂梁蕭心中一動，忖道：﹁這般說起來，倒像是脫歡走狗哈里斯了。﹂

　　胡老萬續道：﹁老子一不小心，被他打倒。四個兄弟見狀，一起上前，但那廝武功太怪，只一炷香的工夫，他們四個都被他打倒了。﹂梁蕭尋思道：﹁不對，若是哈里斯，怎擋得住四寶聯手合擊。﹂卻聽胡老萬道：﹁眼看那廝繃著一張臭臉，要殺大夥兒。就在這時，忽聽到頭頂上有人冷笑。老子忍痛看去，就見屋頂上有一個黑黝黝的影子，輕飄飄的，好似浮在空中一樣，老子以為是見了鬼，嚇得大聲叫喚，誰知那個影子開口說道：﹃老夫最厭三等人，一等是冒犯於我之賊；二等是忘恩負義之輩，三等便是姦淫婦女之徒。今日既撞上，算你運氣，看你武功不錯，留你全屍，你自戕了吧﹄｜｜﹂

　　梁蕭冷哼一聲，道：﹁是蕭千絕麼？﹂胡老萬奇道：﹁老大好聰明，老子本想賣關子的，你卻先猜到了！﹂梁蕭道：﹁這等臭屁，除了蕭千絕，誰放得出來？﹂胡老萬點頭道：﹁對呀，當時老子也覺得他大放臭屁，哎喲！﹂他打了自己一個耳光，號道：﹁錯了，錯了，蕭大爺，老子錯了。﹂梁蕭又好氣又好笑：﹁蕭千絕遠在湘潭，你怕什麼？﹂胡老萬正色道：﹁不管他在哪兒，老子也不能說他壞話。﹂梁蕭暗嘆了口氣，問道：﹁後來呢？﹂胡老萬道：﹁後來也就順理成章啦！那廝不知好歹，跟蕭大爺動手，輸得個落花流水，夾屁而逃，但他武功很怪，蕭大爺縱然傷了他，卻沒殺得了他，被他逃了。﹂梁蕭心道：﹁此人能從蕭千絕手下逃命，卻也了得。﹂又問道：﹁你知道那人的名號麼？﹂胡老萬撓撓頭，皺眉道：﹁這個｜｜這個，蕭大爺好像說他叫活駱駝。﹂梁蕭哭笑不得，呸了一聲，道：﹁還死駱駝呢。你連大仇人的名號也記不清麼？﹂

　　胡老萬笑道：﹁反正都是駱駝，死的更好。﹂頓一頓，續道，﹁當時老子爬不起來了，胡老一胡老十受傷太重，就要死啦！眼看咱們中條五寶就要變成中條五鬼，忽聽得蕭大爺嘆了口氣，沒有去追那個臭駱駝，卻來救老子五個。老子當時好生感激，心想蕭大爺這種大高手，不去追人，卻來救人，是很沒臉子的事情，換了我們，一定痛打落水狗，哪顧別人死活。過了幾天，咱們傷好了，一心要拜蕭大爺為師。﹂說到這裡，胡老萬忽地嘴一撇，號啕大哭，他這一哭，眾人頗是驚奇。胡老一罵道：﹁胡老萬，你灑貓尿作甚？田里又不差你那點水！﹂其他三寶紛紛稱是，只是防範眾人竊聽自家臭事，不敢移步，只你一句我一語遠遠開罵，胡老萬也不管他們，只是大哭。

　　梁蕭想了想，道：﹁胡老萬，莫不是他說你們太傻，不收你們麼？﹂胡老萬聽得，立時止了哭，淚汪汪地瞪著梁蕭道：﹁老大你怎麼知道？﹂梁蕭道：﹁這等事用腳趾頭也想得出來。﹂胡老萬頹然道：﹁是呀，蕭大爺嫌咱們傻，不要咱們，又說他有徒弟了，不想再收了。咱們卻不死心，纏著他不放，結果，蕭大爺被老子的誠心打動了。﹂梁蕭冷笑道：﹁那是什麼誠心，分明是臉皮夠厚。﹂胡老萬道：﹁那又怎樣？總之蕭大爺說不收徒，卻可以指點老子功夫。﹂說到這裡，他望著梁蕭道，﹁老大，蕭大爺救了老子性命，又教了老子功夫，你說，他叫我去，我去不去？﹂梁蕭沉默半晌，揮手歎道：﹁罷了，你們去吧，再也不要回來了。﹂

　　五人聽得一聲歡呼，胡老百叫道：﹁老大，你別傷心，老子找到老窮酸，還回來見你。﹂梁蕭只覺眼角一熱，嘴裡卻罵道：﹁傷心個屁，你們滾蛋大吉，我開心還來不及，快滾快滾，看著你們就生氣。﹂五個人嘻嘻哈哈，一陣風去了。楊小雀和李庭兒四人叫著追了幾步，眼看追趕不上，想到五人授藝之恩，不禁落下淚來。

　　梁蕭道：﹁有什麼好哭，你們既是他們的徒弟，他們早晚會回來。﹂這時間，忽見趙四急匆匆往山坡而來，一臉焦急。還沒上山坡，便嚷：﹁不好啦，不好啦！﹂趙三狗迎上去，叫道：﹁爹爹，出了什麼事情？﹂

　　趙四上氣不接下氣，一把撥開兒子，拉住梁蕭道：﹁好｜｜好侄子，四叔知你最聰明｜｜最｜｜最能幹，你｜｜你定要想個法子！﹂梁蕭道：﹁您老慢慢說！﹂趙四喘過一口氣，惶惑道：﹁不知道怎生回事？方才西華苑來人說，朝廷簽軍，簽到了三狗兒啦！﹂趙四又指著楊小雀道，﹁還有小雀兒也被簽啦，這下怎生是好？咱們明明都不是軍戶啊！怎麼也被簽了呢？﹂跺著雙足，都快掉下淚來。

　　梁蕭瞧了楊小雀和三狗兒一眼，卻見二人均是心虛，低下頭去。又聽趙四道：﹁好侄子，你可千萬想個法子，將這差使兒推了。﹂梁蕭皺眉道：﹁我知道了，您先回吧！﹂趙四聽他這句，心落下了一半，看了趙三狗一眼，嘆了口氣，一步一挨，回家去了。

　　入夜時分，趙四夫婦又帶著趙三狗和他妹妹小葫蘆，全家四口來尋梁蕭。趙四最為著急，眼巴巴望著梁蕭，只盼他想出個絕妙法兒，推了差使。趙三狗卻怕梁蕭橫插一足，壞了好事，雙眼東張西望，心神不定。

　　梁蕭默然良久，方道：﹁趙四叔，這事我管不了！﹂趙四急道：﹁侄子你恁地聰明，怎會沒法子？﹂梁蕭搖頭道：﹁這事我真管不了，不是我沒法子，而是我不願管。﹂趙四聽得摸不著頭腦。

　　梁蕭向趙三狗道：﹁三狗兒，你想好了？真要從軍麼？﹂趙三狗看看父母，紅著臉點了點頭。趙四大怒，揪住他一巴掌就搧了過去，喝道：﹁小畜生你懂個屁！王可的老子王大山當年活蹦亂跳，一頓吃半頭豬的身坯，那一出去，卻連把骨頭也沒回來，老子還指望你傳宗接代，養老送終，小畜生，你再點頭？﹂一路拳打腳踢，趙三狗也不躲閃，隨他怎麼毆打，只是拚命點頭。父子二人一時僵持不下。

　　梁蕭嘆口氣，止住趙四，說道：﹁趙四叔，以我所見，三狗兒年紀大了，見識也多了，終究不會甘居鄉下。鳥兒的翅膀硬了，終是要飛上天的，魚兒的個頭大了，小池塘也容不下。﹂趙四聽他這一說，呆了半晌，忽地抽噎起來，說道：﹁咱｜｜咱不想他送命啊，一上戰場，刀呀槍的，搪著就完了啊｜｜﹂說著已是老淚縱橫。梁蕭盤膝床上，合眼道：﹁人各有志，不可強求！﹂

　　趙四見梁蕭不肯幫忙，大勢已去，頹然嘆了口氣，扶著門踉蹌出去。梁蕭道：﹁三狗兒，送你爹回去！﹂趙三狗點點頭，跟在父親後面。小葫蘆奇怪道：﹁爹哭什麼呀？﹂趙四家的嘆了口氣，只是搖頭。阿雪拿了塊麥芽糖，塞給小葫蘆，笑道：﹁來，吃糖糖！﹂小葫蘆歡喜道：﹁多謝阿雪姊姊。﹂阿雪將她摟在懷裡，道：﹁我們去外面玩兒。﹂看了梁蕭一眼，轉出門去。

　　趙四家的始終不作聲，只是垂頭坐在櫃邊，過得半晌，梁蕭睜眼道：﹁四嬸嬸，您有話說麼？﹂趙四家的忽地一驚，強笑道：﹁沒，沒！我就坐坐！﹂梁蕭道：﹁好，您坐。﹂又閉上雙目。趙四家的坐了許久，幾度欲言又止，終於嘆了口氣，起身走出門外。

　　過得半晌，阿雪輕手輕足，走了進來，輕聲道：﹁哥哥，我將趙四嬸送回家啦！﹂梁蕭睜眼望著她，目光閃動，許久歎道：﹁阿雪，你過來！﹂阿雪傍他坐下，梁蕭略一默然，緩緩道：﹁再過三日，我便要從軍出征！﹂阿雪聞言嬌軀一震，小口微張，眼中露出駭然之色。梁蕭苦笑道：﹁按理說，我大仇未報，該當一心練好武功，可｜｜﹂他說到這裡，目視搖晃不定的燭火，臉上露出猶豫之色，半晌方道：﹁但我終究放心不下他們六個，尤其是三狗兒，他是趙四嬸的兒子。四嬸對我爹一片癡心，可爹爹無法回報她｜｜剛才不論四叔怎麼求我，我也絕不會動心，但見四嬸一句話不說的樣子，我就想起我媽，心裡十分難受。﹂說到這裡，他又嘆了口氣，道：﹁我想了許多，終究還是隨他們走一趟的好。阿雪，我走以後，你好好對待四叔四嬸，告訴他們，無論如何，我總會把三狗兒平安帶回來。﹂

　　阿雪呆呆地一語不發，只是那麼坐著。坐了許久，恍恍忽忽進了裡屋，便躺上床睡了。梁蕭卻只想著著出征之事，此事委實大違他的本性，一則軍旅頗多羈絆，二則若為征戰荒廢報仇之事，如何能讓亡父靈魂安寧，再說留下阿雪一人在此，委實叫人難以放心。他心中矛盾已極，輾轉反側，一夜無眠。

　　其後三日，土土哈、趙三狗六個都忙著出征之事，也沒前來。梁蕭卻用竹子削了一支竹槍，依照中條五寶傳授六人的槍法，乘著向土土哈借來的馬匹，馳騁演練。諸般兵刃中，短兵刃梁蕭喜劍，長兵刃中最喜槍，武學有云：﹁月棍年刀一輩子槍。﹂槍法飄逸幻奇，最難練好，可練好之後，也最難抵擋。梁蕭劍法雖奇，但寶劍過短，不宜遠攻。槍法於常人而言，固然難練，但武功練到梁蕭的地步，武學之理一通百通，劍也好，槍也好，都不離幻奇二字。梁蕭揣摩兩日，便盡得槍術之妙，戰陣殺敵，已不在話下。每到他練槍之時，阿雪便在旁觀看，只是心事重重，神色忽驚忽喜，喜而又驚，也不知想些什麼。

　　第三日傍晚，土土哈六人先後來到，各帶美酒佳餚，擺出一醉方休的架勢。眾人大呼小叫，端著酒碗，個個神采飛揚。喝了幾碗酒，土土哈酒勁上來，忽地高叫道：﹁梁蕭，這一去，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夠再見啦？土土哈這幾天老想，若能與你騎馬並肩，一同殺敵，這輩子也算沒有白過。﹂囊古歹也歎道：﹁是呀，梁兄的才情武藝，勝我二人十倍，埋沒此間，斯可痛哉。﹂梁蕭笑道：﹁囊古歹，你學了幾個漢字，又放文屁了！你們兩個今晚來，好似合了伙要勸我從軍？﹂二人對視一眼，土土哈苦笑道：﹁什麼都瞞不過你！﹂梁蕭笑了笑，道：﹁就如你們所願吧！﹂土土哈的笑容僵在臉上，其他人聽得又驚又喜。趙三狗叫道：﹁梁大哥，你當真跟我們一起去麼？﹂

　　梁蕭冷笑道：﹁離了老子，你們四個豬頭豬腦，沒的丟了性命。﹂但見四人倏地紅眉腫眼，不由眉頭大皺，道：﹁不許哭，沒得丟了志氣。﹂阿雪也笑道：﹁是呀，你們一哭，哥哥會不好意思。﹂梁蕭被她說中心事，面皮一紅，回頭瞪她一眼。土土哈此時才回過神來，一把揪住梁蕭，叫道：﹁梁蕭，你說話算數麼？﹂梁蕭道：﹁這是什麼話？你當我逗你玩麼？﹂土土哈搔頭一笑，對囊古歹道：﹁給你爹說，我要跟梁蕭一隊，不去他那裡了！﹂眾人皆是一驚，囊古歹叫道：﹁你這叫我怎麼交代？好呀，我也不去了，左右你去哪裡，我也去哪裡！﹂李庭兒大笑道：﹁有了土土哈與梁大哥，我們這七人，能當千軍萬馬使了。﹂

　　梁蕭正色道：﹁你們四個既然從軍，便將小名去了，李庭兒叫李庭，楊小雀便叫楊榷，趙三狗叫趙山，王可就不用改了。﹂他邊說邊用手指蘸了酒水，將三人名字寫在桌上。三人各各答應。

　　土土哈道：﹁如今再多三人，便是個十人隊了，我推梁蕭做十夫長。﹂眾人一口同意，梁蕭也就不好推辭。土土哈又道：﹁我家的馬匹剛賣了三匹，留三匹給我媽，還剩三匹，本想帶做從馬︵按：遊牧民族用馬制度，數匹馬戰爭中輪流使用，以保持馬力︶。但梁蕭做十夫長，不能無馬，我送一匹給你，剩下一匹我倆輪流用。﹂囊古歹搖頭道：﹁不用如此。我家馬多，我牽十匹來，讓大家都有坐。土土哈，你不許推三阻四，說什麼要靠自己，不受他人恩惠。﹂土土哈心頭感動，抓著他肩膀，呵呵笑道：﹁好，這次我就不推辭，梁蕭既然從軍，還請你媽照顧我媽。﹂囊古歹道：﹁你放心。﹂土土哈想起一事，問道：﹁阿雪怎麼辦？﹂梁蕭道：﹁她跟四叔四嬸一塊兒住。﹂土土哈點頭道：﹁這樣很好，咱們早點打完仗回來，不要讓親人們擔心！﹂梁蕭點頭微笑，眾人得知梁蕭從軍，無不歡喜，一邊談論戰事，一邊開懷暢飲，喝到半夜，但聽得天上殷雷陣陣響起，片刻工夫，淅淅瀝瀝，最後一場春雨飄然而至。眾人這才盡歡而散，唱著曲子相扶而歸。

　　梁蕭與阿雪冒雨收拾好殘宴。阿雪多喝了幾杯酒，頭昏昏的，洗漱過後，頃刻睡去。待她睡熟，梁蕭起身推開大門，只見雨水嘩嘩啦啦從屋簷落下，便如一道水晶的簾子掛在眼前，西方雷聲轟隆，響個不停，便似千軍萬馬從天空馳騁而過。梁蕭凝望著南邊黑沉沉的天空，良久良久，終於嘆了口氣，合上竹製的門扉。

第七章　車馬轔轔

　　次日清晨，眾人都來梁蕭處聚集。趙四得知梁蕭也從軍照應，轉悲為喜，又著實拜託了一番。

　　梁蕭與眾人一道，前往西華苑點兵校場。但見場上人山人海，熙熙攘攘，站滿了應徵的軍士和送別的親人。父母妻子挽手而哭，哀聲四起。這次萬戶史格在華陰一地征軍八百名，合上其他封地所徵兵馬，共計三千兩百人，一律在西華苑點齊。

　　眾人各與親人告別。梁蕭想要說些什麼，又覺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只得道：﹁阿雪，無須再送！我打完仗，立馬回來。﹂阿雪點點頭，轉身便走。梁蕭見她容色太過平靜，心中隱隱不安：﹁這傻丫頭別要做出什麼蠢事。﹂

　　這時鑼鼓響起，梁蕭七人翻身上馬，眾家眷退出校場，遠遠觀望。三通鼓罷，眾軍士各自入列，只見史富通身著鐵甲，騎著戰馬，一陣風馳到苑外，耀武揚威，數點兵馬。囊古歹自與父親說好，將自己和土土哈轉了過來。元朝依成吉思汗所定兵制，十人一隊，自行結合。一旦結成十人隊，推出十夫長，若非大將軍令，不可擅自變更，十人須同生共死，不離不棄，擅自丟下同伴者，處以極刑。梁蕭隊中已有七人，王可又尋了三名父親年事已長的同袍，十個人結成一隊。

　　點兵已畢，苑內馳出一名白袍將軍，約摸四旬年紀，玉面黑鬚，眉長眼大，一襲白狐領的披風，獵獵隨風而動。李庭促馬上前，在梁蕭耳邊低聲道：﹁這便是史格了。﹂

　　卻見那史格目光炯炯，掃視眾軍一匝，朗聲道：﹁但凡自古名將，多是出生行伍。戰場之上，強弱尊卑盡以戰功而論，一眼就能瞧個明白。我史家待人一向不薄，但有大功，史某定然令其富貴，但若違反軍令，殺之無赦，我話不多說，望諸位好自為之。﹂言畢將眾軍分作步騎，操演一陣，當日發放兵刃鐵甲，在西華苑四周結營駐紮，準擬次日出發，與父親史天澤的大軍匯合。

　　土土哈返回營帳，氣呼呼地坐下，大聲叫道：﹁這史格讓人好不生氣。想我土土哈從軍，是要為忽必烈皇帝打仗，為成吉思汗的子孫打仗，他史家算什麼東西，也配我替他流血？﹂梁蕭笑道：﹁土土哈，你與其生氣，不如打仗立功。憑你的能耐，將來的地位，只會在他之上，不會在他之下。﹂土土哈道：﹁梁蕭你也一樣。﹂梁蕭搖頭道：﹁我只想早早打完了仗，便回來練好武功，了斷仇怨，再攜我媽和阿雪遍游天下，過些散淡日子。﹂土土哈沉默一陣，歎道：﹁梁蕭，土土哈被你一說，也想過那種日子啦！唉，可惜阿雪不喜歡土土哈。再說，我是蒙古人，流的血比天上的太陽還要燙，若不騎馬開弓，跟人作戰，那可難受得緊啦！﹂想到阿雪，他神色一黯。梁蕭本想安慰他一下，但阿雪不願，也無法子，只得默不作聲，倒下睡了。

　　一夜無話，次日軍隊開拔。梁蕭按軍中慣例，臨行點兵，讓眾人各自報數。自己先報﹁一﹂，眾人從二到十，一一報過。

　　待三狗兒報完﹁十﹂，梁蕭正要轉身去跟百夫長交代，忽有一個細微的聲音道：﹁十一！﹂眾人俱各驚奇。梁蕭定睛看去，卻見三狗兒身後怯怯地站了一個小兵，穿著一身不大合體的衣甲，面如冠玉，眉目清秀。眾人只當有人站錯了列，正欲提醒，梁蕭卻看得分明，一言不發，劈手揪住﹁他﹂，也不顧那士兵掙扎，拖到一邊角落，壓著嗓子道：﹁阿雪，你弄什麼鬼？﹂

　　阿雪眼睛一紅，道：﹁阿雪要跟哥哥去。﹂梁蕭怒道：﹁又不是炒菜做飯，把甲冑脫了，回家去。﹂說罷轉身便走，誰料阿雪忽地蹲在地上，嚶嚶啜泣起來，梁蕭心道：﹁不論你怎麼哭，我也不心軟。﹂忽聽阿雪道：﹁哥哥說話不算數。﹂梁蕭一愣，忍不住回頭道：﹁我怎麼不算數了？﹂阿雪嗚咽道：﹁哥哥說的，只想阿雪開開心心過日子。﹂梁蕭心道：﹁這是那天土土哈求婚時我說的話。﹂便道：﹁是說過，又怎麼著？﹂阿雪哭道：﹁但哥哥走了，阿雪就不開心，阿雪難過得要死，阿雪想跟哥哥一起。嗚嗚，阿雪｜｜阿雪不要留在這裡｜｜阿雪要跟著哥哥｜｜﹂

　　梁蕭被她這番話說得僵住，心中又是惱怒又是酸楚，無奈蹲下來，好言說道：﹁阿雪，這是去打仗啊！你一個女孩兒家，怎麼能從軍？﹂阿雪拭去淚，大眼瞪著梁蕭，道：﹁我不管，哥哥你說了，只想阿雪開開心心過日子。阿雪就要跟哥哥從軍，哥哥不答應，讓我不開心，就是說話不算數，哥哥說話不算數，就不是男子漢大丈夫。﹂

　　梁蕭目瞪口呆，心中一個念頭轉來轉去：﹁這死丫頭笨頭笨腦，怎地會琢磨出這麼一番話來。糟糕，這下被她套死了。﹂他怎知道，阿雪雖笨，但這三天工夫，無時無刻不在揣摩，如何不與梁蕭分開。所謂愚者千慮，必有一得，一個人鍥而不捨地琢磨一事，總有開竅的機會。梁蕭以為她笨，卻不料笨人有笨招，枉自己平日裡千巧百靈，此時卻除了兩眼圓瞪，說不出一個字來。而阿雪早已鐵了心，目不交睫，跟他對視。

　　二人就這麼對望半晌，遠處傳來號角之聲，那是大軍集合的號令。梁蕭一頓足，拉起阿雪，咬牙道：﹁若你是個男的，老子一巴掌打爛你屁股。﹂阿雪看他神情，知道計謀得逞，頓時眉開眼笑。梁蕭瞪她一眼，拉她快步轉回。眾人見他二人去而復返，皆是詫異。

　　李庭兒驀然認出阿雪，失聲叫道：﹁哎喲，這不是｜｜﹂話未說完，便挨了梁蕭一腳。梁蕭怒道：﹁都給老子閉嘴，誰敢再說話，軍法處置。﹂他心裡有氣，趁機發洩在他人身上。其他五人都已認出阿雪，但看梁蕭一臉怒容，情知必有隱衷，不敢觸他霉頭。其他三個兵士卻心中奇怪：明明是十人隊，怎麼多出一個，還長得女裡女氣，能打仗麼？但見這十夫長滿身殺氣，也都不敢吱聲。

　　號角三響，爆竹響起，驅祟辟邪。兩千兵馬裹著應徵民夫，向東開發。道路兩旁擠滿送別的人，父母哭兒子，妻子哭丈夫，兒女哭爹爹，牽衣拽馬，遮道而哭，號泣聲響成一片，眾征卒無不動容，孱弱者紛紛墜下淚來。

　　大軍越走越遠，哭聲已不可聞，可仍在眾人耳邊盤旋，梁蕭回頭望去，但見丘山重重，再無一個親人，不由心生惆悵，想起少時學的一首詩，歎道：﹁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干雲霄。﹂

　　囊古歹聽得，皺眉道：﹁梁蕭，這詩可不吉利。﹂梁蕭微微苦笑，不再念下去，趙三狗卻奇道：﹁怎麼不吉利？﹂囊古歹有意顯擺學問，笑道：﹁這是漢人詩聖杜甫的名篇，最後幾句是這麼說的：信知生男惡，反是生女好；生女猶得嫁比鄰，生男埋沒隨百草，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這幾句甚是淺顯，土土哈等人都聽得明白，紛紛罵道：﹁明知不吉利，你還念出來！懂幾首屁詩就了不起了麼？﹂囊古歹被濺了一臉口水星子，大是狼狽。

　　兵馬從華陰出發，當日過了潼關，夜宿閔鄉，次日渡過黃河，行軍兩日，進入河南境內。在洛陽史格與兄弟史弱匯合，兵馬增至六千，折道向南。十餘日後，進抵蔡州，此時史天澤也率本部精銳到達。兄弟二人晉見父親。午時史格回營，召集眾軍聚合。

　　眾人到了軍帳之前，但見史格負手而立，不言不語，面色陰沉，皆感事有不妙，心頭好生納悶，過了好半晌，卻聽史格道：﹁本帥見過家父了，家父以為，這支新軍甚是孱弱，不堪重用。命我在此駐紮，多加操練，後方糧草不久將至，到時協助押運。﹂

　　眾人或喜或怒，喜的是梁蕭之輩，不用打仗，樂得輕閒，怒的卻是土土哈與囊古歹。眾人返回營帳。土土哈還沒進門，便將頭盔猛擲於地，怒道：﹁本指望直撲襄陽，跟宋人大戰一場，怎料竟是押運糧草？﹂回頭一看，但見梁蕭盤膝坐在地上，手中拿著一根筷子，在沙地上指畫，不由叫道：﹁梁蕭，你怎麼不說話？﹂梁蕭笑道：﹁我又不是史天澤，說話不管用。﹂囊古歹看著地上字符，奇道：﹁梁蕭，你在算術？﹂梁蕭笑道：﹁你也會？﹂囊古歹道：﹁會一點，但你算的我看不大懂。﹂梁蕭道：﹁左右無事，我在計算軍中糧草出入之數，順便推演若是打起仗來，每一軍士一天應背負多少軍糧，每日消耗多少糧草；步軍消耗多少，馬軍消耗多少，作戰三天如何分派糧草，作戰七天又如何攤派？﹂

　　土土哈奇道：﹁這也能算出來？﹂梁蕭笑道：﹁能的。你瞧這一題，假令一個民夫負五斗米，一個軍士帶五天的乾糧，每天一人吃兩升，二人能吃十八天，但若算上回師，一來一去，就只能吃九天。若是兩個民夫和一個軍士，背糧的人多了，吃飯的嘴也多了，來回就只能吃十三天；若是三個民夫一個軍士，便只能吃十六天了。﹂土土哈搔頭道：﹁就算三個人背，還是不夠咱吃！﹂

　　梁蕭道：﹁此次征宋，簽軍二十萬，加上前線大軍，便有三十萬之眾，征討時日，也不止一月兩月，許多人食量特大，如你土土哈，一天吃一斗糧不止，一個人頂兩頭豬，不，該頂兩頭牛才是。你吃上三月五月，一二十個民夫也養活不了。﹂眾人大笑。梁蕭也笑道：﹁若是使用牛馬，倒要省些。駱駝能背三石，馬一石五，驢一石，但牲畜也要草料餵養，牲畜多了，還會生病死去，糧食擱在哪裡，就爛在哪裡！況且使用牛馬，還須得道路暢通，是以遇上險阻，還得開路搭橋。再說，蒙人多吃肉食，牛馬消耗極大。據以上種種，經我運算，便是以車馬運輸，三十萬大軍少說也要百萬民夫，趕牛牽馬、晝夜搬運才能供養。﹂

　　李庭歎道：﹁聽梁大哥這麼說，咱們只知打仗痛快，卻不知道養活一個士卒如此艱難。﹂土土哈也道：﹁難怪忽必烈皇帝遲遲不願簽軍，原來是因為這個。﹂梁蕭道：﹁若以錢糧消耗而論，攻遠大於守。征討越遠，越是不利。但守者也有不利之處。其實背糧打仗是最愚蠢的法子，最妙莫若﹃因糧於敵﹄，即是用對方的糧草養活自己。攻下一座城池，就能獲得給養，此長彼消，守方定然疲弱，而攻方更為強悍。﹂

　　土土哈大悟道：﹁對呀！好容易的道理，我怎地沒想到？﹂李庭沉吟道：﹁如此說來，若是守者最好堅壁清野，不留糧草於敵了？﹂梁蕭也不答他，笑道：﹁土土哈，你說呢？﹂土土哈道：﹁我以為，莫如斷敵糧道，逼迫對方退兵。﹂梁蕭道：﹁土土哈說得對，與其死守，莫若出擊，以精兵銳卒游擊敵後，斷其糧草，方為上上之策。﹂土土哈大笑道：﹁梁蕭，你繞著彎子，就是要說押運糧草十分緊要，叫我不要輕視嗎？﹂梁蕭一笑，不置可否道：﹁我不知宋人是否有此膽略，但出奇兵於我軍之後，游擊騷擾，摧毀糧道，卻是上上之策。兵法云﹃十則圍之﹄，故而守城較易，但突襲卻非得極精銳之士不可。換了是我，必然以我之弱，當敵之強，以我之強，攻敵之弱。弱者莫過於糧草。我方才算了一次，若是每天摧毀一支千石糧隊，兩年之內，定叫元朝大軍哀鴻遍野，無功而返了。﹂

　　土土哈聽到這裡，忍不住嚷道：﹁梁蕭慢來，你究竟是替誰打仗？怎麼盡替宋人著想？﹂梁蕭笑道：﹁你急什麼？我不過窮極無聊，算算罷了。﹂土土哈一把抓住他胳膊，激動道：﹁梁蕭，但若你當將軍，對手可就吃虧啦。﹂梁蕭搖頭道：﹁這一招對成吉思汗沒用。﹂土土哈凜然道：﹁不錯，太祖之時，牛馬隨軍而出，可說無糧可斷。﹂梁蕭道：﹁聽我媽說，蒙古男人既是士兵，又是牧民，戰牧兩不誤，但他們能用這種法子一統北方，橫掃西方，卻很難征服南方。因為南方為水澤之地，無法放牧，必須攜帶糧草，更要用到舟楫。﹂

　　帳中靜了一陣，土土哈歎道：﹁梁蕭你真聰明，換了土土哈，萬萬想不出這等道理。﹂梁蕭搖頭道：﹁我聽一個姓明的老頭兒說過，大將軍不是一人敵，而是萬人敵，不靠蠻力，要用心思。你們想做大將，就得多知兵法。成吉思汗的兵法很厲害，但漢人的兵法也不簡單，我聽那明老頭說過一些，左右閒著，我說給你們聽聽。﹂眾人聞言大喜，紛紛坐直身子，傾聽梁蕭說話。阿雪沒什麼興致，升了火，將發放的兩塊牛肉抹了鹽，用鐵叉串著烤炙，待眾人說完，分而食之。

　　眾人滯留蔡州，白日裡習武練箭，晚上便聽梁蕭講解兵法。當日逃亡路上，明歸曾與梁蕭多言兵法，梁蕭便轉述給六人，但他心思跳脫靈動，從不一味依照書本，多提自家見解。而六人之中，以土土哈、李庭領悟最多。土土哈喜愛野戰；李庭則偏喜排兵佈陣，長於算計。

　　史格遠離戰場，甚不得志，日日與侍妾歌女廝混。土土哈和囊古歹看在眼裡，頗為瞧他不起。過了二十來天，大軍糧草運到，約有三十萬石，史格將人馬分為三十撥，一撥百人，先後出發押送。自己則率人殿後。梁蕭一隊被放在前方，有打先鋒的意思，讓土土哈好生歡喜，不料夜裡來了消息，這一撥的百夫長竟是史富通。眾人聞訊，洩氣至極，紛紛扯著嗓子罵娘。

　　果然到了次日，史富通上任。一上路便對梁蕭等人百般挑剔，呼來喚去，動輒打罵；梁蕭卻一反常態，笑臉相迎，扶他上馬下馬，百依百順。只是好景不長，才過了午飯時分，史富通忽地模樣大變，跟在梁蕭身後搖頭擺尾，乖巧至極，倒似梁蕭一變做了百夫長，他則成了十夫長一般。

　　眾人見他前倨後恭，皆覺驚奇，不知梁蕭用了什麼法子。而史富通死纏著梁蕭，睡覺也要跟著，大家無暇詢問。到了第二天，眾人好容易抽了個空子，悄悄詢問，梁蕭笑道：﹁說來簡單，他叫我扶他上馬，我就扶他上馬，只不過趁機在他﹃足陽明胃經﹄上做了點手腳，讓他胸悶厭食，吃不下飯，然後告訴他，我會醫術，看出他命不久矣，並將諸般症狀說出。這傢伙一聽，當真魂不附體。我又說，只要你聽話，我就想法救你，要麼你自求多福！﹂眾人無不大笑，土土哈道：﹁這法子雖好，但怕時日一長，史富通難免發覺上當。﹂

　　梁蕭道：﹁我自有變通。昨晚胡亂捏了兩顆藥丸子給他吃了，借把脈看病的時候，解了胃經，卻在他小腸經上弄了一弄。今天他是不厭食了，但又開始亂拉肚子；我決意一天給他來個調調，明天是督脈，後天是任脈，再後天是奇經八脈。嘿，不著急，一條一條慢慢來｜｜他這會兒拉稀去了，出來之後，你們不許笑破我的好事。﹂話才說完，便看到史富通臉色青白、提著褲帶從山坡後面轉出來，一行人紛紛轉過頭去，捂嘴忍笑，好生辛苦。

　　史富通苦著臉拉著梁蕭，訴說病情，剛說兩句，猛地面紅耳赤，又捂著肚子向山坡後飛奔。眾人張嘴要笑，梁蕭瞪視過來，只得硬生生憋了回去，躲到無人處，放聲大笑。

　　停停走走，過了七八日。史富通大病沒有，小病不斷，忽而背痛，忽而腰酸。這裡好了，那又出了毛病。他初時懷疑梁蕭弄詭，沿途連尋了幾個大夫，但人人都覺脈象不對，可就是說不出毛病在哪兒，吃藥針灸，均不見效，反倒梁蕭每次給他﹁看病﹂後，總要好上一些。但過不多久，一種難受消失，別種難受又生。史富通貪戀富貴，十分怕死，但覺周身不適，真當患了不治怪症，性命操於梁蕭之手，當即對他掏心掏肺，言聽計從，更無絲毫違拗。

　　這一日，押糧大軍進入伏牛山區，距離襄樊不遠，忽見右方出現兩百來人的車仗。梁蕭看見，笑道：﹁史大人，前方似乎有人！要不要知會一聲？﹂史富通正躺在一堆糧草上，聽他這聲叫喚，不覺心一沉：﹁史死同音，他叫我史大人，眼下可是不吉利。﹂想著悲從中來，眼圈兒一紅，澀聲道：﹁好兄弟，你瞧著辦好啦！咱恐怕挨不到襄陽啦。唉，常言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你代我轉告萬戶爺一聲，說我史富通出師未捷身先死，但挨到最末一時，對史家可說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了。是以請他善待我家裡四個婆娘。好兄弟，我給你說，除卻家裡四個，史某還有六個外室，二十頃地都在她們名下，我這一走，定被那六個賤人趁機佔了。你代我給萬戶爺說，務必｜｜務必要回來給我兩個孤苦的孩兒呀｜｜﹂想著陽世繁華就要從此別過，他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眾軍見他垂死之人卻哭得中氣十足，皆覺詫異。

　　這時，對面派來一騎人馬，馳到近前，問道：﹁阿里海牙大人叫我來問，你們是押運糧草的麼？﹂史富通一驚，放開梁蕭，嚷嚷道：﹁阿里海牙大人？哎呀，好兄弟，扶我下來，扶我下來。﹂眾人見他忽又生龍活虎，俱是驚奇。哪知史富通由兩個民夫一扶，又顯出嬌弱之狀，說道：﹁大人在哪兒？小人史格萬戶手下史富通。﹂

　　那傳令兵見他怪模怪樣，訝道：﹁你是這裡的頭兒？﹂史富通忙道：﹁是呀，我是百夫長。﹂那人將信將疑，道：﹁那好，我告訴海牙大人。﹂說罷馳馬而去。片刻工夫，那隊人馬奔來。當頭一人身著紫緞便服，頭戴紫貂皮帽，鼻梁高高隆起，一雙褐黃眸子炯炯有神，不似尋常蒙古人，倒和土土哈有些相類。

　　那人得手下指點，打量史富通道：﹁你便是百夫長？﹂史富通有氣無力地道：﹁小將史富通見過右丞大人，只是路上患了重病，無法成禮，還望將軍見諒。﹂阿里海牙訝然道：﹁既然生病，就該換人帶兵，怎能強自支撐？你個人生死事小，失了糧草可是大事。﹂史富通頓時啞口無言。

　　阿里海牙冷哼一聲，顧視眾軍，見梁蕭與土土哈器宇軒昂，容貌不凡，心頭一喜，馬鞭遙指道：﹁你們兩個，給我過來。﹂梁蕭與土土哈對視一眼，走上前來。阿里海牙道：﹁你們擔任什麼職務？﹂土土哈道：﹁我是尋常兵士，他是我的十夫長。﹂阿里海牙點頭，對梁蕭道：﹁我命你暫代百夫長。﹂又對土土哈道：﹁十夫長之位，由你擔任。﹂二人只得應了。阿里海牙又問史富通道：﹁史格為何分軍押運？﹂史富通傻了眼。原來，史格深信兵書﹁愚兵易馭﹂之法，絕不將用兵之道告知屬下，史富通自也無從知曉。惶恐之際，兩眼望著梁蕭，滿是乞求之意。梁蕭一笑，淡淡地道：﹁只因暑熱漸至，糧隊牲畜又多，合兵押運一旦滋生疫病，就會累及所有牲畜。若然分成二十隊，前後調開，一隊害病，也不至於危及其他隊伍。﹂史富通一聽有理，忙道：﹁對對，萬戶爺就是這麼說的。﹂阿里海牙頷首道：﹁不愧是名將之子，思慮周全，但凡事有利也有弊。﹂梁蕭笑道：﹁大人莫不是害怕分兵勢弱，遭人各個擊破麼？但想來此處臨近襄陽，大軍一呼萬應，諒宋人也沒此膽略，敢在十餘萬大軍眼皮下劫掠。﹂

　　阿里海牙忖道：﹁我方才問話，百夫長答不上來，這個十夫長卻侃侃而談；我說利弊，他卻將不利之處一口道出。﹂他打量梁蕭，心道：﹁看他服色，不過是尋常軍士，怎地卻有如此見識？﹂當下也不露聲色，淡然道：﹁說得不錯，但凡事得防微杜漸，倘若真有人行劫，又當如何處置。﹂目光炯炯，凝視梁蕭。

　　梁蕭笑道：﹁區區一介兵士，又會什麼處置？大不了少分十撥，二百人一撥，隊伍也不離如此之遠，前後相顧。每隊設傳令兵，一遇險情，便前後呼應，以一字長蛇陣應對，擊我首則尾應，擊我尾則首應，擊我中段麼，那可算他倒霉，首尾皆至，殺他個落花流水罷了。﹂阿里海牙瞧了梁蕭半晌，忽地點頭道：﹁你到襄陽，可來我營中相見。﹂史富通雷震一驚，望著梁蕭，目中隱有妒色。

　　梁蕭笑而不語，心道：﹁我沒事見你幹嗎？﹂阿里海牙又道：﹁襄陽乃是兩國交界，我軍近了，宋軍也近了。你們與我合軍一處，彼此照應。﹂他見梁蕭不答話，忽地正色喝道：﹁百夫長，聽到了麼？﹂梁蕭道：﹁全聽大人號令。﹂心想：﹁如此也好，我也落得輕閒。﹂

　　阿里海牙滿意頷首，率領這支人馬，穿過山側所辟道路，前往襄陽。史富通方才遭梁蕭搶了風頭，突然間來了精神，尋個機會，乘馬擠到阿里海牙身邊，大獻慇勤道：﹁小人早聽萬戶爺說過，海牙大人與阿術大人乃是伯顏元帥帳中雙璧，本來宋軍也有幾個厲害角色，如李庭芝、呂德，當年曾與憲宗皇帝和聖上交鋒，也算是當世名將，可從沒在您與阿術大人手上討得好去！﹂

　　阿里海牙雖然不好逢迎，但聽得這話，也覺舒坦，微微笑道：﹁我怎及得上阿術大人？阿術大人用兵犀利，宋人畏之如虎，襄陽如今格局，多是他一手打出來。我所立功勞甚是微薄。不過說起來，李庭芝和呂德也只是靠著堅城深池，負隅頑抗。以聖上之英明，當年屢攻宋人不下，只因不習水戰，而非這兩人有多厲害。如今聖上拾遺補缺，大力振作水師，此次南征，自是摧枯拉朽，豈是這兩人能夠抵擋？﹂說到這裡，頗有不屑之色。

　　史富通歎道：﹁小人長居窮鄉僻壤，孤陋寡聞了！唉，聖上神明英睿，聖意如龍，實非我等所能揣度，以後若有不明之處，還請大人不吝賜教。﹂

　　阿里海牙早年是西域一名維吾爾農夫，出身低微，憑的是自己苦學成才。他獲取功名之後，也喜他人與己一般好學多問，當下頷首道：﹁知道自己不足之處，就是精進之先兆。只要勤奮好學，深思自強，定有出頭之日。唔，先時你不是生病麼，如今似乎好了許多。﹂說著露出關切之色。史富通歎道：﹁我這病時好時壞，梁蕭最清楚啦，只怕好不了。﹂阿里海牙皺眉道：﹁是麼，我認識幾個軍中大夫，醫術不錯，到了軍營，讓他們給你看看。﹂史富通感激涕零，幾乎要下馬叩拜。阿里海牙攔住他，安慰兩句，回顧梁蕭，見他遠遠跟著，笑道：﹁他叫梁蕭麼？年紀雖輕，卻是個難得的人才。﹂史富通聽得這話，心頭好不嫉妒，嘴裡卻笑道：﹁他本事大，脾氣也大，不易與人相處。﹂阿里海牙皺眉道：﹁聽你一說，我也覺得此人驕傲太甚，尋常將領只怕馭他不住。﹂史富通露出惋惜之色：﹁是呀，故而萬戶爺也不想用他。﹂阿里海牙微笑不語。

　　梁蕭雖落得甚遠，但耳力通玄，史富通一番言語倒是聽得大半，暗自冷笑：﹁這廝胡亂搬弄是非！哼，明天輪到足少陰腎經了，你小子備好兩缸清水，邊喝邊拉好了！﹂又聽史富通道：﹁但不知海牙大人為何大駕到此，不在襄陽與宋軍鏖戰。﹂阿里海牙道：﹁我方從大都返回，只因聖上登基以前，兩度征宋，皆無功而返，故而對南征之事始終存疑。朝中大臣也各執一詞，爭論激烈。伯顏元帥和阿術大人無暇分身，命我回朝稟報襄陽戰況，堅定聖上南征之意。唉，幾經周折，萬幸不辱使命。﹂史富通逮到話頭，更是極力吹捧，所謂千穿萬穿，馬屁不穿，阿里海牙聽到得意處，發出陣陣爽朗笑聲。

　　談笑間，眾人繞過山腳，順著蒙古大軍開闢的大道行進。走了一程，忽見前方一塊山石，將道路阻了大半，人馬雖可繞行，但車輛卻難以經過。阿里海牙皺眉道：﹁莫不是下雨，從山坡上滾下來的。﹂向梁蕭道，﹁你派幾個人來將石頭移開。﹂梁蕭皺了皺眉，招呼眾人搬運大石，那大石深陷土中，少說也有萬斤之巨，梁蕭與土土哈合手，也無法撼動。其他漢人軍士都來幫忙，梁蕭喊起號子，著大家齊心協力，將那石頭一分一寸，向一旁的山坡上推去。

　　這時間，忽聽傳來鞭打聲，一個村姑伴著一名童子，一前一後，揮鞭趕著二十來條牛，迎面向隊伍走來。那童子挽著雙髻，眉清目秀，抽了牛屁股一鞭，忽地大聲唱道：﹁挽弓當挽強，用箭當用長，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殺人亦有限，列國自有疆。苟能制侵陵，豈在多殺傷。﹂聲音稚嫩清脆，一邊唱著，離隊伍也越發近了。

　　阿里海牙通曉漢人文字，不由忖道：﹁沒料到這小小童子，也會詩歌？﹂維吾爾族嗜好音樂，阿里海牙更是此道高手，聽這童兒唱得合音符節，不覺微微點頭，卻聽那女子笑道：﹁弟弟你唱得好，我也唱一首。﹂她生得肌膚白膩，眉目如畫，雖是布衣荊釵，不失窈窕之態，輕啟朱唇，婉轉歌道：﹁驅馬天雨雪，軍行入高山，逕危抱寒石，指落曾冰間。已去漢月遠，何時築城還，浮雲暮南征，可望不可攀。﹂眾軍見她人才秀麗，歌聲圓潤，耳聽目視之下，不禁呆了，那牛群頃刻已到軍前，眾人雖覺二人來得出奇，但童子女流，並不放在心上。

　　梁蕭將石頭推到坡上，尋了塊較小石頭卡在下面停住，緩過一口氣，掉頭一看，但覺這女子牧童俱是面熟，轉念間眉頭大皺，厲聲喝道：﹁你們兩個做什麼？﹂那兩人認清他容貌，均是一愣。敢情他倆不是別人，女子是楚婉，童子卻是雲殊的小書僮風眠。二人一見梁蕭，面上皆有驚惶之色。眾人見梁蕭與之爭吵，皆感奇怪。阿里海牙不由喝道：﹁梁蕭，你說些什麼？﹂梁蕭見了那童風眠，頓時想到雲殊，當真分外眼紅，不答阿里海牙，上前一步，厲聲道：﹁小屁孩兒，你喬裝打扮，在此幹嗎？﹂那小書僮風眠眼珠一轉，笑道：﹁自然是放牛啊！這裡不是叫伏牛山麼？﹂梁蕭罵道：﹁放牛？放屁還差不多。﹂

　　話音未落，忽聽對面山坡上有人放歌道：﹁單于寇我壘，百里風塵昏。雄劍四五動，彼軍為我奔。﹂梁蕭聽得耳熟，舉目一看，但見一人白衣如雪，一手負背，一手卷書，足下似緩而疾，行雲流水般走來，不是別人，正是雲殊。

　　梁蕭不料他也到此，心念數轉，忽見風眠、楚婉分別拿出火折子，在幾頭牛尾上晃兩晃，牛尾上所繫爆竹頓時點著，辟啪震響，二十多頭大牯牛受此驚嚇，第一個念頭便是向前狂奔亂突，擺脫危機。剎那之間，牛群擁入軍陣，眾軍措手不及，人仰馬翻，糧隊牛馬也受了驚擾，紛紛掙扎亂動。梁蕭、土土哈因推動大石，弓箭皆在馬上，此時變起倉促，連放箭射牛也是不能，眼睜睜看一群瘋牛將隊伍沖得七零八落。

　　二人點火之時，雲殊一聲長笑，笑聲沖天而起，只見兩邊坡上林中，人頭聳動，倏忽現出數百之眾。雲殊撤下右臂，手中多了把斑斕古劍，劍鋒下指，朗聲唱道：﹁虜其名王歸，繫頸授轅門。潛身備行列，一勝何足論！﹂眾人齊聲應和：﹁潛身備行列，一勝何足論。﹂歌聲中，紛紛提著弓箭長矛，鐵錘刀槍，從兩面山坡呼嘯而下。

　　雲殊一劍當先，光影縱橫，殘肢斷臂好似落葉紛飛，鮮血四濺，便如雨下，濺在他白衣之上，艷若片片桃花。他幾個起落，便到阿里海牙馬前，見他服色，知道必是首領，凌空一爪，劈頭落下。

　　阿里海牙久經戰場，見勢身子一偏，倏忽鑽入馬腹之下，還未定神，眼前忽地出現一張嫩臉，卻是那放牛的牧童。阿里海牙不及抵擋，便被小書僮風眠拿住心頭穴道，捉在手裡。眼見不遠處史富通滿地亂爬，忙叫道：﹁快來救我。﹂然史富通此時心驚膽戰，只想如何逃命，哪還管什麼﹁海牙大人﹂。

　　風眠將阿里海牙自馬鐙上拖下，嘻嘻笑道：﹁公子，逮住啦！﹂雲殊雙足在馬鞍上一點，道：﹁你抓好他。﹂也不停留，飛身縱起，刷刷三劍，又刺死三名色目親兵。

　　伏兵來得突兀，梁蕭等人都在坡上，首當其衝，唯有轉身抵擋。一個使鬼頭刀的壯漢直奔梁蕭，一個瘦長漢子則挺槍直刺土土哈，李庭等人也各自遇上對手。

　　梁蕭微微側身，那使刀漢子手中一輕，鬼頭刀已被奪過。梁蕭反手回刀捲來。漢子不料這尋常軍士竟有如此武功，大驚之下躲閃不及，不料梁蕭刀在半途，突地偏轉刀鋒，一刀橫拍在他太陽穴上，壯漢遭此重擊，悶哼倒地。此時間，忽聽土土哈一聲大喝，梁蕭回頭看去，但見他將長槍夾在腋下，神力迸發，將瘦漢凌空舉了起來。這大力一拋，那瘦漢握不住槍桿，向後飛出。但他武功嫻熟，一個觔斗翻身落下，猶未立穩，土土哈已飛身搶至，長槍不及掉頭，著地橫掃。他天生神力，這一掃何止數百斤力道，漢子小腿中棒，慘號倒地。

　　土土哈與梁蕭輕易勝出，趙山五人卻陷入苦戰。要知這次來的都是南武林的好手，而五人不過習了數月武藝，縱得高手指點，也難大成。更何況赤手空拳與這些好手交鋒，頓然不敵。梁蕭見狀，一起一落掩上前來，手中鬼頭刀遊走如龍，將一干豪傑殺得連連後退，但梁蕭與他們並無冤仇，故而始終不出殺手，但對手仗著人多，一退又上，拚死糾纏。

　　土土哈見狀飛身趕上，趁眾人被梁蕭吸引，自後偷襲，砍翻兩人，厲聲道：﹁梁蕭，戰場之上不可留手。﹂梁蕭眉頭一皺，氣貫刀鋒，嗆啷之聲不絕，六七名南朝武人虎口流血，刀槍脫手。梁蕭刷刷兩刀，迫開眾人，喝道：﹁拾兵器。﹂李庭兒五人應聲搶上，將兵刃拾起。此時眾豪傑看出這幾個兵丁棘手，均圍上來。

　　梁蕭見對方個個皆是好手，若不傷人斷難脫身，當即高叫道：﹁要活命的滾開些。﹂群豪置若罔聞，一個臉上帶疤的漢子舞著對短戟，當先撲到。忽見刀光如雪，瞬間便到漢子肩頭。敢情梁蕭心一狠，使出氣奪千軍的﹁修羅滅世刀﹂來。眼看漢子手臂就要搬家，忽地一支長矛橫裡格來，錚的一聲，竟將梁蕭這招﹁掣電追風﹂擋住。梁蕭手臂劇震，心知來人高明，刀勢略偏，一招﹁孤神渺渺﹂，刀光吞吐，順著矛身遊走，削那人十指，那人驚咦一聲，後跳丈餘，叫道：﹁好傢伙。﹂那刀疤漢子撿回一條胳膊，狼狽而退。

　　梁蕭見那持矛之人鬚髮皆白，紅光滿面，正是﹁參天狻猊﹂方瀾。方瀾望著梁蕭，也覺心驚：﹁韃子行伍之中，竟有如許人物？﹂沉喝一聲，搖動長矛，分心便刺。梁蕭舉刀接住，他此時武功已在方瀾之上，霎時間七斬八斫，殺得方瀾節節後退，只仗著矛長刀短，奮力不讓梁蕭欺近。梁蕭鬥得不耐，忽地厲喝一聲，招變﹁焚天滅地﹂，刀光霍霍，漫天湧到。方瀾匆匆擋了三刀，忽被梁蕭刀裡夾腿，踢偏長矛，一刀掠向他胸口。方瀾正覺難當，忽地一人搶至梁蕭身後，一對鐵鷹爪破空有聲，襲他後背。

　　梁蕭無奈回轉刀勢，擋住來人鐵爪。方瀾回過一口氣來，叫道：﹁靳飛，這廝爪子硬得很。﹂舞起長矛，與靳飛左右夾擊。他二人俱是南武林一流人物，梁蕭縱然厲害，也被纏得無法脫身。但靳飛與方瀾聯手之下，才擋住一名蒙古軍士的單刀，心中駭然之情，卻是無以復加。

　　這邊廂，雲殊領著一百來人，在元軍之中衝來蕩去，所向披靡，頃刻之間，將三百多名士兵殺得死死傷傷。正廝殺間，忽聽楚婉一聲嬌喝：﹁不要走。﹂雲殊循聲瞧去，只見一名矮小元兵舞著把寒光閃閃的長劍，和楚婉四人邊鬥邊逃。他身手不弱，長劍鋒快，而且只顧逃走，楚婉一行竟攔不住他。雲殊再一轉眼，更覺吃驚，但見東面坡上，一道寒光倏來倏去，殺得方瀾、靳飛後退不迭，另有六名元兵，隨那寒光砍殺。

　　雲殊此次立意殺光這支糧隊，絕不放走一人，因之長嘯一聲，縱身躍出，見那矮小元兵正往坡上疾奔，當即搶到他身後。這名元兵正是阿雪，她未去搬運石塊，故而留在軍中，突見兩邊殺至，心中驚惶，見梁蕭在東坡，便往東逃，不料卻被幾個南方武人迎面截住。幸得梁蕭怕她遇險，將鉉元劍給她防身，對方措手不及，被她斬斷刀槍，眼看突圍在即，忽覺身後風聲大起，心頭一凜，當即反身出劍。雲殊左手成爪，將鉉元劍劈手奪過，右劍一振，正要刺出，忽聽阿雪尖叫一聲：﹁是你！﹂

　　原來，阿雪當日在五龍嶺見過雲殊，此時照面認出，驚叫出聲，只因毫無掩飾，脫口便是女子嗓音。雲殊長劍本已到她咽喉，但聽到這聲，頗為吃驚。他劍術已臻收發由心之境，劍鋒一凝，反手拿住阿雪肩背，吃驚道：﹁你是女的？﹂他不及細想，將阿雪反手擲出，喝道：﹁楚姑娘，看好她！﹂足不點地，直奔坡上。阿雪被他一抓一扔，皮帽落地，露出一頭青絲，女兒模樣盡顯，楚婉暗暗稱奇，上前一步將她擒住。

　　梁蕭被一眾高手圍攻，使盡解數，猝然間也脫身不得。交鋒片刻，趙山、王可被對手一輪搶攻，沖在一旁，忽聽女子叫聲，轉過頭來，恰見阿雪被捉。二人大驚，不及向梁蕭呼救，轉身便沖，想要奪回阿雪。正逢雲殊快步趕來，迎個正著。趙山不知厲害，朴刀一挺，迎面砍出，雲殊左手鉉元劍一掛，將他朴刀挑在一旁，右手劍光電閃，刺入他胸膛，趙山大叫一聲，仰天便倒。王可目眥欲裂，手中鎦金钂一抖，向雲殊掃來，雲殊如法炮製，左劍掛開鎦金钂，右劍掠出，劃過王可小腹，王可慘號一聲，踉蹌後退。

　　梁蕭聽得慘叫，回眼一看，只驚得魂飛魄散。他此時身處重圍，稍一失神，便著靳飛鐵爪掠肩而過，血透衣甲。梁蕭痛哼一聲，掌中刀光亂閃，四名豪傑身首異處。靳飛怒道：﹁好賊子，有你無我！﹂與方瀾二人併力撲上，梁蕭無心久鬥，避開二人，盡殺弱敵，剎那間又刃數人，合圍之勢頓如土崩瓦解，蕩然無存。

　　雲殊正欲補上一劍，取了王可性命，忽見同伴們死傷慘重，心頭一驚，丟了王可，直奔梁蕭。土土哈橫身一攔，挺槍便刺，雲殊卻足下不停，於飛奔中閃過來槍，劍若雷行電掣，直奔土土哈左胸。

　　土土哈橫槍疾擋，不料雲殊挽了個劍花，劍鋒上掠，向他咽喉挑來。眼看土土哈要步趙山後塵，忽聽空中一聲驟喝，梁蕭居高臨下，一刀劈來，鋒刃未至，已是激盪生風，波及數丈。這一招﹁修羅斷岳﹂，凶狠猛烈之處，當為天下刀法之最。雲殊左劍疾向上格，右劍自然一緩，土土哈身手也甚敏捷，趁機後躍，但劍鋒所及，仍將他胸甲劃破，鮮血淋漓。

　　刀劍相擊，火光四射，梁蕭挾畢生之力，行傾巢一擊。雲殊則是倉促抵擋，頓時虎口迸裂，鉉元劍脫手飛出。但他臨危不亂，右手長劍如怒龍昂首，直刺梁蕭小腹。梁蕭瞧出這一劍乃是﹁歸藏劍﹂的路子，心中驚詫。要知這一招﹁修羅斷岳﹂有攻無守，全無後招，當下只得借雲殊揮劍格擋之力向後飄閃。雲殊得勢不讓，長劍精光閃動，緊隨梁蕭退勢，刷刷刷殺出兩丈之遙。梁蕭好容易緩過一口氣來，鬼頭刀一豎，錚的一聲，終於封住雲殊一劍。

　　兩人二度交鋒，均如電光石火，直到此時，雲殊才看清梁蕭容貌，微微一怔，失聲叫道：﹁是你？﹂梁蕭卻不答話，反手又是兩刀，雲殊封出兩劍，忍不住脫口問道：﹁柳姑娘｜｜﹂梁蕭已恨極了他，﹁柳姑娘﹂這三字更如火上澆油，揮刀之際，迎面狠啐一口。雲殊偏頭讓過，頰上仍不免濺上兩點口水星子，一時羞怒難當，厲聲道：﹁好賊子，受死吧！﹂劍光霍霍，再不留情。

　　兩人以快打快拆了十招。﹁修羅滅世刀﹂本不是蕭千絕最得意的功夫，而﹁歸藏劍﹂卻是公羊羽生平絕學。二十招不到，梁蕭隱然已露敗象，再瞧方瀾、靳飛正率眾圍殲土土哈五人，不覺心急火燎，足下一晃。雲殊揮劍刺空，微覺愕然，忽見梁蕭展開﹁歸元步﹂，向土土哈疾奔而去。雲殊渾然思想不透，這少年已被自己廢去內力，為何不但武功盡復，而且遠勝從前，但此時情急勢迫，不容他細想，當即也展動﹁歸元步﹂，緊躡梁蕭之後。二人一前一後，疾似脫籠之鳥，滑如潛淵之魚。梁蕭沿途頻施殺手，刀刀見血，絕不落空；雲殊又氣又急，心知任他轉上兩個來回，只怕這裡再無活人，當即催動內力，雙足一頓，縱在半空，﹁震劍道﹂出手，雷霆一劍，刺向梁蕭背心。

　　梁蕭反手一刀，封向身後。奈何雲殊那口﹁炎龍劍﹂本是寶劍，刀劍互絞，鬼頭刀斷作兩截，雲殊劍鋒不止，直抵梁蕭後心。怎料梁蕭並不轉身，歪歪斜斜跨出一步。兩人步法一般，原本互知根底，雲殊算計妥當，這一劍已然封死了梁蕭諸般去路，殊不料梁蕭這一步怪異至極，絕非﹁三才歸元掌﹂中任何一路步法，雲殊苦心設下的後招，統統落空。

　　原來這一步出自梁蕭由﹁無所不能圖﹂中悟出的﹁十方步﹂。九如和尚有言﹁棒打十方世界﹂。梁蕭以﹁十方﹂為名，大有﹁踏遍十方世界﹂之意。若說﹁歸元步﹂趨退入神，已得九宮圖之大成，那麼這一路﹁十方步﹂則脫出九宮之外，更是出神入化了。

　　梁蕭擺脫雲殊，左一晃，右一擺，倏地一掌落向方瀾肋下。方瀾卸開土土哈的長槍，準擬將他一矛刺死，不防梁蕭背後施襲，頓然挨個結實，口噴鮮血，拋向雲殊。雲殊只好放過梁蕭，將他接住。

　　梁蕭見土土哈渾身是血，長槍亂舞，已然殺得頭昏，心知大勢已去，一把將他扣住，大喝道：﹁走。﹂王可奔過來，一手捂著肚皮，一手拿著鉉元劍，咬牙道：﹁梁大哥，給。﹂敢情他躺在地上，鉉元劍脫出雲殊之手，可巧落在他身邊，被他拿起衝殺一陣。

　　梁蕭接過長劍，見王可氣色灰敗，搖搖欲墜，不覺心頭一緊，揚聲道：﹁囊古歹，扶好他。﹂劍光連閃，刺倒兩人，領眾人搶上大路。李庭抱著趙山，邊跑邊哭道：﹁梁大哥，三狗兒快死啦｜｜快死啦｜｜﹂梁蕭心一沉，將趙山接住，喝道：﹁李庭，你去搶馬。﹂低頭一看，只見趙山胸口被鮮血染紅一大塊，氣若游絲，便一迭聲喚道：﹁三狗兒，三狗兒｜｜﹂叫聲未歇，身後風起，雲殊揮劍又至。梁蕭忙將趙山負在背上，轉身抵住他一輪搶攻。此時兩人一般的寶劍，一般的劍法，雲殊急切間竟佔不得絲毫上風。何況突見梁蕭使出﹁歸藏劍﹂，驚詫莫名，連連喝問來由。但梁蕭一言不發，只仗著﹁十方步﹂東奔西突，迫得雲殊疲於奔命。

　　趙山依稀間聽到梁蕭的聲音，勉力張開眼皮，卻見白光亂閃，耳邊嗚嗚嗚儘是劍風呼嘯之聲，頓覺三魂六魄悠悠蕩蕩，均已不在身上，忽聽得雙劍交擊，錚然長鳴，趙山神志略略一清，喘道：﹁梁｜｜梁大哥｜｜我｜｜我要死｜｜啦｜｜﹂他肺部中劍，氣息一入便洩，幾不成聲。梁蕭心如刀割，一邊抵擋雲殊的劍招，一邊罵道：﹁三狗兒你莫說胡話｜｜﹂趙山哧哧喘息，每喘一口氣，便有鮮血湧出傷口，浸在梁蕭背上，只聽他道：﹁我｜｜我｜｜參軍，只想｜｜讓｜｜娘｜｜笑一笑｜｜讓娘｜｜過｜｜過好日子的｜｜﹂說著咳聲加劇，鮮血流出口外，滴到梁蕭頸上，火辣辣的竟有些燙人。

　　此刻土土哈趁著梁蕭擋下群豪，領其他五人搶到馬前，翻身上去。四個豪傑上前阻攔，土土哈力挽強弓，箭出連珠，那四人疾揮兵器格擋，不料梁蕭從後掩至，盡數將他們刺翻。雲殊緊隨其後，連聲大喝，長劍嗖嗖疾刺。兩人武功本在伯仲，論身法梁蕭稍強，但論劍術，雲殊卻要厲害些許。但梁蕭懷抱趙山，多了個累贅，撐到此時已十分不易，匆匆擋了兩劍，忽地踉蹌，向後跌倒。雲殊得勢不讓，揮劍疾刺。土土哈見勢，驀地開弓引弦，羽箭如一字長蛇，逶迤而來。雲殊不得已圈回寶劍，將一串羽箭打落，梁蕭趁機躥出，遙見李庭牽著馬疾馳而來，梁蕭幾步搶到，翻身上馬，剎那間六人齊齊呼喊一聲，縱馬便走。

　　雲殊恨梁蕭入骨，抓起地上長矛，奮力擲出。梁蕭仰身出劍，挑落長矛。只此停滯，雲殊又搶近數步，挑起一桿長槍，還未及擲出，眾人已回身開弓，向他射來，雲殊雖沒將李庭等人放在眼裡，卻對土土哈的箭術甚為忌憚，因此身形一滯，梁蕭趁機揚鞭催馬，去得遠了。

　　六人奔出一程，不見人來，梁蕭方才勒住馬匹，低頭看去，只見趙山面白如紙，身子冰冷僵硬，雙眼空洞，兀自瞪天。梁蕭神色木然，忽地伸手將他眼皮緩緩抹下。李庭、楊榷和王可見此情形，才肯相信趙山真的死了，不由得失聲痛哭。王可身受重創，傷心之下頓時兩眼發黑，墮下馬來。梁蕭搶上將他抱起，但見他腹上一條傷口，約有四寸來長，血流如注。梁蕭知道若不救治，定然無倖，舉手封住血脈，又尋了些細韌草莖，暫將創口縫合起來。

　　梁蕭穩住王可傷情，起身回頭，只見人人傷痕纍纍。土土哈傷勢尤為嚴重，但他體魄強健，尚能支撐。梁蕭退下手上白玉扳指，交給受傷最輕的囊古歹道：﹁你們速去大營，以這枚扳指求見伯顏，告訴他此地情形，請他救治你們。﹂眾人面面相覷，土土哈道：﹁梁蕭，你不與我們同去麼？﹂梁蕭雙眉一抖，好似漫不經心地道：﹁要麼那群人死光，要麼我梁蕭氣絕，從今往後，這件事永無了結。﹂他口氣陰鬱至極，眾人聽了背脊上均生出寒意。

　　囊古歹道：﹁梁蕭，這些人定是宋人派來斷糧道的奇兵，只怕今次得手，便逃回宋境去了。你一人之力，怎能與一國抗衡，還是同去大營，再作計較。﹂眾人連聲稱是。梁蕭翻身上馬，盯著來路，臉色鐵青，略一沉默，驀地喝道：﹁我乃百夫長梁蕭，現令你等速往大營，拒我號令者，軍法從事！﹂他此番以將官身份發號施令。五人一呆，再也不敢違拗，轉過馬匹，向襄陽方向奔去。

　　梁蕭將弓箭負上肩頭，寶劍斜插腰間，目光所及，夕陽西沉，天際也似染滿鮮血。他仰天悲嘯一聲，掉轉戰馬，往來路奔去。

　　奔近糧草被截之處，只見前方焰炎高漲，萬石糧草盡數沒入火海。梁蕭胸中大慟，下馬衝入火中，四處尋找阿雪屍首，卻沒見著。正覺惶惑，忽見一具屍體從地上躍將起來，跌跌撞撞向他撲來。梁蕭乍逢屍變，禁不住倒退半步，定睛看去卻是史富通，恍然明白，這傢伙必是倒地裝死，避過一劫。

　　史富通張臂摟緊梁蕭，放聲哭道：﹁好兄弟，咱以為再也見不著你了。﹂梁蕭本想摔開他，但聽他哭得淒慘，也不由眼眶酸熱，強自忍住眼淚，冷冷道：﹁你倒也聰明伶俐？﹂史富通知他語帶譏諷，訕訕地拭了淚，望著熊熊大火，又忍不住跌足道：﹁完啦，完啦，這下怎麼向萬戶交代。﹂他轉身對梁蕭道：﹁咱們快走，那群人若是回來，可大大不妙。﹂

　　梁蕭道：﹁他們去哪兒了？﹂史富通指著東邊山坡道：﹁他們帶著俘虜進山去了。﹂梁蕭聽說還有俘虜，鬆了一口氣道：﹁史兄，指點之恩，梁蕭銘記在心。你騎我的馬，回大營去吧。﹂說著舉步上山。史富通驚道：﹁你做什麼？﹂梁蕭並不理會，只是上行。史富通猜到他的心思，大感驚惶，叫道：﹁好兄弟，你勿要做蠢事，咱身患絕症，你若有個三長兩短，我也活不成啦。﹂梁蕭心頭煩亂之際，無暇理會，縱身奔上山坡。史富通呆立半晌，忽一咬牙，嚷道：﹁罷，罷，左右是死，大夥兒一起死吧。﹂拾起一桿斷矛，跟在梁蕭身後。

　　梁蕭微覺詫異：﹁這爛痞子竟有如此膽氣？﹂也不多言，逕自穿過山道，尋覓蹤跡，但見沿途多有足印血跡，像是群豪人多勢眾，又有傷者，自不免留下蹤跡。梁蕭就循此蹤跡，一路尋去。

第八章　折弓為誓

　　二人行了一程，陷入林莽之中，天上暮色漸濃，殘照如血，映著草色煙光，分外淒迷。苦於天色暗淡，地上蹤跡漸趨模糊，山路若有若無。梁蕭紮了一支火把，走在狹窄山路上，想著阿雪生死未卜，心頭便如壓了一塊萬斤巨石，幾乎喘不過氣來，眼角酸澀難當，若非史富通瞧著，恨不得伏在路邊，大哭一場。史富通懵懂前行，忽地一個收足不及，撞在梁蕭身上，忙道：﹁好兄弟，前面沒路了麼｜｜﹂話未說完，卻被梁蕭一把摀住嘴，繼而又見他將火把踩滅。忽然間，便聽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停在數丈開外，只聽一個南方口音道：﹁黃老五，方纔我明明見了火光，這會兒怎就沒有啦？﹂黃老五道：﹁我也瞧見啦，他奶奶的，莫非是鬼點燈？﹂前一人呸了一聲，道：﹁晦氣？什麼鬼點燈了，這荒山野嶺的，真叫出個鬼來，老子看你怎麼應付？﹂黃老五笑道：﹁若來個美麗女鬼，我黃老五也笑納了。﹂打個哈哈，又歎道：﹁我說楊湖，這次兄弟們出去，竟弄得死傷慘重，委實出人意料。﹂

　　那楊湖長嘆道：﹁原本雲公子神機妙算，殲滅這支糧隊該當不費吹灰之力。沒料到頭一遭出手，便遇上這等硬爪子。﹂黃老五歎道：﹁我當雲公子拳劍無敵，卻沒料到韃子區區一支糧隊裡竟也有此人物。如今想來，若非文千張在前面擋了一刀，我黃老五十九完蛋。你說，若是每支糧隊都有如此高手，那可如何是好？﹂

　　楊湖冷笑道：﹁高手這等不值錢麼？那廝來頭可不尋常。楚姑娘和雲公子似乎都認得他。﹂兩人議論著往來路轉回，梁蕭和史富通屏息躡在後面。山道崎嶇，霧氣洇濕。走了幾十步。忽聽黃老五又道：﹁不過，雖然死傷不少兄弟，也終究值得。沒想到這次誤打誤闖，竟然拿住韃子老大一個官兒。我說，那個阿什麼牙的是個啥官兒？﹂楊湖道：﹁韃子的規矩誰知道呢？但聽雲公子說，除了伯顏、史天澤、阿術，就數這阿里海牙官最大，方纔還自他身上搜出韃子皇帝的聖旨。雲公子說，拿住此人，比擊破一百隊糧草還管用，如今想必正在拷問，若能讓他說出韃子的攻宋方略，可就大妙了。﹂

　　黃老五道：﹁他媽的，揍死這廝才叫痛快。還有那個女扮男裝的娘兒們，必是那狗韃子一夥，依老子所見，活該把她剖腹挖心，祭奠死去的兄弟。﹂梁蕭聽到這裡，不由得雙拳緊握，身子發起抖來。卻聽楊湖又道：﹁可惜雲公子心軟，說不該如此對付女流。可眾兄弟心裡有氣，難免給她些苦頭吃。我出來的時候，沈二爺已將她吊在大廳裡，他兩個兄弟都死在那韃子劍下，孤月嶺三個寨主去了兩個，沈二爺自然不免怒火攻心，嚷著要抽那娘兒們一頓鞭子出氣。他是這裡的地主，雲公子強龍不壓地頭蛇，自然拗他不過。嘿，我瞧他尋得那根柳條鞭子比胳膊還粗，蘸了水可是厲害得很，也不知那娘兒們細皮嫩肉的，挨得住幾鞭。哈哈，只怕這會兒已經皮開肉綻，筋骨寸斷呢，哈哈｜｜﹂黃老五也覺快意，跟著大笑。

　　梁蕭渾身緊繃，牙關咬得隱隱作痛。再走幾步，遙見前方燈火飄忽，忽聽有人嚷道：﹁黃老五、楊湖，有動靜麼？﹂黃老五笑道：﹁有個屁，老子說是鬼點燈，姓楊的還不信！﹂那人道：﹁今天剛出了事，韃子一定四處搜捕，咱們也小心些。﹂楊湖笑道：﹁再怎麼搜，也搜不到這地兒，再說這孤月嶺四面懸空，就這隕星峽上的鐵索可通。嘿，這就叫做﹃孤月嶺，隕星峽，鬼神到此也害怕﹄，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哈哈｜｜﹂楊湖也哈哈大笑。二人笑了一半，忽地戛然而止。對面那人但覺奇怪，正要張口，忽見二人往兩側軟倒，一道黑影倏地搶到，那人一個﹁你﹂字尚未出口，梁蕭已扣住他的脖子，但聽一聲微響，那人頸項斷折，軟軟倒下。

　　梁蕭下手不容情，瞬息間連斃三人。史富通見他得手，方才衝出，忽覺足下一空，身子頓往下墜，未及驚叫，梁蕭出手如電，一把將他拽了起來。史富通戰戰兢兢往下一瞧，但見黑漆漆幾不見底，竟是一處深谷，不由驚道：﹁媽呀！﹂再定睛細看，卻見身側一條二十來丈的鐵索橋，鐵索黝黑，共有八條，左右各一，作為護欄，下方則有六條，橋上竟無半張橋板。

　　卻聽梁蕭冷然道：﹁還要過去麼？﹂史富通好生為難，心裡卻算計道：﹁這廝武功高強，未必就會失手，我這絕症說不定什麼時候就發，隨著他終是多一線生機。﹂主意打定，歎道，﹁罷，咱性命左右在你身上，就陪你死啦！﹂梁蕭聽他如此一說，真有些哭笑不得，見史富通邁步便要上橋，便道：﹁且慢。﹂史富通道：﹁怎麼？﹂梁蕭道：﹁你仔細瞧瞧腳下。﹂史富通藉著星月微光一瞧，只見鐵索上每隔數尺，便懸著一個鈴鐺，頓時一隻腳僵在半空，不敢落下。卻聽梁蕭道：﹁對面定然有人防守，我們一上橋，那邊必然發問，若是應對不周，斷了鐵索，正好跌成一對肉餅。﹂

　　史富通抹去額上冷汗，道：﹁好兄弟，天幸你眼利。﹂梁蕭沉吟道：﹁你跟這黃老五體形相似，換上他的衣衫！﹂史富通恍然道：﹁要喬裝改扮麼？﹂梁蕭頷首道：﹁你還不笨。﹂說著換上楊湖的衣衫。史富通猶豫一下，也換過衣衫。梁蕭將其他三人屍體藏好，挽著史富通上了鐵索，果然一腳踏上，鈴聲大作，只是對崖並無聲息。

　　史富通走了一段，但覺前方動靜全無，深感怪異，正埋怨梁蕭算計有誤，忽聽迎面有人高聲叫道：﹁是誰？﹂史富通轉念間心中大罵，敢情此時二人正在鐵索橋中段，應對不周，對方將鐵索一斷，二人進退不得，必然墮下深谷。

　　梁蕭學著楊湖的嗓子，悶聲道：﹁黃老五肚痛得厲害，老子扶他回來看看。﹂史富通也忒乖巧，立時哼哼兩聲。這些日子他早晚都在無病呻吟，故而這兩聲雖是隨口哼來，卻哼得地道，叫人聽不出破綻。

　　對面火光一亮，只見橋上立著一條精瘦漢子，左右不下十人，張弓搭箭指定二人。梁蕭假意挽著扶手，低頭垂目，讓他看不清面目，史富通則蜷成一團，便似肚痛得站不起來。那漢子見二人服色無誤，揮手讓撤了弓箭，笑罵道：﹁黃老五你個龜孫子，吃多了狗肉麼？﹂他說話之時，梁蕭扶著史富通，幾步逼近橋頭，卻聽那漢子又笑道：﹁黃老五，老子會按摩，給你揉揉，包管你龜孫子屁響如雷，一瀉千里｜｜﹂方要上前，藉著火光，忽地看清梁蕭面目，頓時臉色大變，正要發號施令，梁蕭長劍疾出，那人應劍倒地，其他人無不大驚，還沒叫出，梁蕭倏地放開史富通，搶過橋頭，刺倒當先二人，轉身揮劍，三支火把頓時熄滅，橋頭漆黑一片。史富通只聽悶哼聲、低號聲、倒地聲不絕於耳。片刻工夫，忽地手臂一緊，心頭大駭，但聽梁蕭道：﹁過來。﹂

　　史富通鬆了一口氣，走過橋頭，梁蕭燃起一支火把，史富通低頭一看，不由倒抽了一口涼氣，但見地上橫七豎八躺滿屍體，俱是傷在咽喉，難怪很少人能夠出聲。

　　二人快步上山，其間又有三道崗哨，但遠不及隕星峽防守嚴密，人手也少，均被梁蕭閃電施襲，一一制住。走了半里路程，忽見前方燈火大明，一座松木搭建的高大房屋矗在眼前，尚未走近，便聽見鞭打之聲及女子慘叫。梁蕭聽得是阿雪的聲音，一時心如滴血，轉身將弓箭交給史富通，澀聲道：﹁你在外面接應，我叫聲﹃放﹄，你便放箭！但記著邊跑邊射，不可留在原地。﹂

　　史富通早已腿軟，聞言自是求之不得，低頭鑽進一旁的林子。梁蕭手按寶劍，吸了一口氣，進入屋內。此時屋中燈火通明，群豪或站或坐，圍成一圈，是以梁蕭入內，也無人留意。堂中地上放著炭火皮鞭，阿里海牙被綁在向門的柱子上，滿身鞭傷火炙，口角流血，下巴已然脫位，唯有眼神兀自倔強。阿雪則被縛著雙手，披頭散髮吊在堂中，渾身衣衫破碎，垂著頭，早已昏厥過去。

　　那持鞭的粗矮漢子抓起一桶冷水，正要潑醒她再打，雲殊忽地一皺眉，揚聲道：﹁沈利，你也打夠了吧！她不過一個女子，你就算殺了她，又有何用？﹂沈利怒哼道：﹁什麼話？我兩個兄弟都壞在她同夥手裡。哼，打她算是便宜她了，便是剮了她，也難消老子心頭之恨。﹂眾人恨透梁蕭，紛紛叫道：﹁對，剖腹挖心，祭我師弟。﹂﹁還是剮啦，大夥兒烤著吃了吧！﹂這些人儘是江湖上的粗人，亦俠亦匪，殺人剮人的勾當幹得多了，只覺對待惡人，無論男女，都該如此。

　　雲殊忍不住騰地站起，怒道：﹁豈有此理｜｜﹂靳飛抬手將他按住，沉聲道：﹁這女子為虎作倀，死不足惜。雲殊你無須再說，若你看不下去，大可回房歇息。﹂雲殊急道：﹁師兄，殺人不過頭點地｜｜﹂靳飛瞪眼道：﹁住嘴！﹂雲殊知他意在籠絡人心，是以偏袒沈利，只氣得大喘了兩口氣，重重坐下。楚婉在他旁邊，小聲道：﹁雲公子，若要殺她剮她，我也不敢看啦，你送我回去歇息好麼？﹂雲殊一愣，忽見楚婉雙頰生暈，流露幾分羞澀，心中一慌，急忙回過頭去。

　　原來，楚婉心中掛念雲殊，與梁蕭分手之後，並不回莊，逕直至神鷹門。恰逢雲殊要來北方，她一縷癡念不絕，也巴巴地跟來，哪知雲殊心中已有柳鶯鶯，明知她一腔情意，卻也故作不知。方瀾傷勢未癒，倚在虎皮椅上，此時聽得清楚，笑道：﹁殊兒，你就送楚姑娘回房休息，這些事骯髒了些，不好看的。﹂雲殊心中大悔：﹁早知如此，不若一劍刺死了這女子，省得讓她多受痛苦！﹂想著長嘆一聲，搖頭道，﹁人是我抓的，求諸位兄台瞧她弱質女流，給她一個痛快。﹂沈利見他鬆口，揚聲道：﹁好！我沈老二素來敬佩雲公子人品武功。今天就聽你一言，給她個痛快，拿刀來。﹂說著，他從嘍囉手中接過一把單刀，迎風一舞，方要動手，忽地半空裡精芒一閃，沈利眼前一花，竟被那道精芒刺透肩胛，生生釘在地上，口中發出淒厲慘叫。群豪嘩然而驚，定睛瞧去，那精芒卻是一口明晃晃的寶劍。再循來路一望，只見梁蕭面色如鐵，雙拳緊握，大步走來。

　　他來得突兀至極，眾人均感錯愕。雲殊當先還過神來，拔劍站起。梁蕭卻不正眼瞧他，直直盯著阿雪，雙目血紅，神色間頗有癲狂之意。

　　群豪紛紛還過神來，怒吼聲此起彼落。卻見梁蕭步履如飛，逼近人群，一名披頭散髮的高壯漢子跳將出來，厲聲叫道：﹁兀那賊子，恁地張狂麼？﹂左臂一揮，掃向梁蕭。此人姓董名亮，江西人氏，自幼從異人處學得一身鐵臂功，綽號﹁鐵三尺橫掃千軍﹂，便是說他臂長三尺，堅若精鋼，上陣之時雙臂揮舞，便能斷人刀劍，折人筋骨，猛不可當，雙臂之下傷過許多好手。此時他有意顯威，這一掃既快且狠，聲勢驚人。

　　雲殊見董亮貿然出手，心道不好，未及喝止，早見梁蕭右手抬起，兩人手臂纏在一起，只聽卡嚓一聲響，便如木柴折斷一般。董亮左臂向上彎折，眼耳口鼻頓時擠成一團。但他忒也豪氣，手臂雖折，卻咬牙不吭一聲，右臂掄起，又要揮出。忽覺梁蕭手上內勁如潮壓來，頓時百骸欲散，一口鮮血湧到嘴裡。雲殊本欲上前，但見同伴被制，微感遲疑，忽聽梁蕭大聲喝道：﹁殘殺民夫，算什麼豪傑？﹂內勁一吐，董亮雙膝發軟，如軟泥般癱在地上。

　　梁蕭將董亮一甩，繼續前行，他一招廢了﹁鐵三尺橫掃千軍﹂，群豪神為之懾，場中頓時鴉雀無聲。忽聽咿呀呀兩聲怪叫，一刀一槍，向梁蕭左右襲來。梁蕭不閃不避，直待刀槍攻來，雙手忽地交錯，群豪沒瞧清他用何手法，便聽兩聲慘叫，使槍者刺中用刀者小腹，使刀者卻砍在使槍者肩頭，鮮血四濺，觸目驚心。

　　梁蕭雙手一分，左手拔出長槍，右手起下刀來，但那使槍者乃是﹁槍挑東南﹂龍入海的弟子，姓洪名照，頗有乃師之風，肩頭雖受重傷，仍是死攥著槍柄不放。眾人見狀齊齊發喊，手持兵刃向梁蕭撲來，梁蕭雙眉一挑，大喝一聲：﹁攔道偷襲，是什麼好漢？﹂右臂猝然發力，將楊照連人帶槍拽得騰空而起，掃向群豪。群豪投鼠忌器，頓時向後退卻。

　　梁蕭逼退群豪，忽聽雲殊長嘯一聲，縱身掠來，兩眼倏地瞪圓，厲聲道：﹁凌虐女子，你也算英雄嗎？﹂雲殊任人鞭笞阿雪，本有心病，聞言心神微亂，驀地失了一往無前的氣勢。忽見梁蕭手臂一振，將洪照擲來。雲殊眼見來勢猛惡，匆忙收劍接住，只此停滯，梁蕭右手鋼刀飛出，將阿雪腕上繩索凌空斬斷，自屋樑上墮了下來。

　　眾人一呼而上。梁蕭一聲厲喝，直如平地驚雷，震得群雄耳中嗡鳴，忽見梁蕭雙掌倏抬，勁氣排空，身前兩人口血飛濺，騰空而起。眾人伸手欲接，卻覺來如山嶽坍塌，頓時東倒西歪。梁蕭身形忽閃，搶到阿雪身下，左手將她接住，右手前探，已自沈利肩上拔出劍來。

　　由廳門至阿雪被綁處，約有十丈，間隔二十餘人，梁蕭卻來如疾電奔雷，於重圍之中將人救下。群豪無不羞惱。忽聽梁蕭長嘯一聲，復又殺入人群。他此刻心性大變，出劍狠毒絕倫，一時只聽慘叫四起。雲殊雖欲上前，但廳小人多，群豪反成梁蕭屏障。雲殊施展不開，驚怒叫：﹁散開，全都散開。﹂

　　眾人聞聲四散，梁蕭趁機背起阿雪往門外衝出。雲殊當先追趕，不料梁蕭﹁十方步﹂展動，倏忽一個轉身繞開雲殊，又鑽進廳內，和隨後搶出的群豪撞在一起。這一下直如虎入羊群，殺得慘叫連連，直衝到阿里海牙身前，叮叮噹噹，將他身上鐵索盡數斬斷。眾人不料他聲東擊西，引開雲殊，本意卻是直指阿里海牙，一時均感錯愕。雲殊卻不驚反喜，心道：﹁你帶著兩人，走得了嗎？﹂

　　梁蕭將阿里海牙下巴歸位，挑起沈利落下的單刀，遞給阿里海牙，高叫道：﹁還能戰麼？﹂阿里海牙雖處困頓，威風不減，傲然道：﹁怎麼不能！﹂梁蕭道：﹁好，你往東，我往西。﹂阿里海牙武藝本自不俗，只是遇上雲殊這等高手才無法子，當下舞起單刀，向西衝去，梁蕭卻向東走。

　　眾人都已聽到梁蕭說話，不敢近他，皆去圍堵阿里海牙，三招兩式便將阿里海牙逼入絕境，但因他還未說出元軍虛實，故而只想生擒沒出殺手，如此倒讓他苦撐了幾招；誰知梁蕭佯往東突，忽地轉身，展步又向西奔，從背後偷襲群豪。群豪被傷了兩人，驚惶中只能轉身對付梁蕭；阿里海牙趁機逃走，此時雲殊趕到，梁蕭又往東逃，群豪又轉身去趕阿里海牙。梁蕭卻又擺脫雲殊，從後偷襲。

　　一時之間，大廳中形勢變得異常古怪，群豪擒拿阿里海牙，梁蕭則偷襲群豪，雲殊又拚命追殺梁蕭，大有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之勢。不過，雲殊破不了梁蕭的﹁十方步﹂，群雄自是最為吃虧，被梁蕭連連施襲，殺傷慘重。

　　反覆再三，雲殊忽地丟了梁蕭，追趕阿里海牙，想要制住此人，破去梁蕭的奸計。梁蕭見狀，長劍疾出，搶他背心，靳飛趁勢從梁蕭背後躥出，舉爪扣來。孰料梁蕭猛然放過雲殊，反身出劍，剎那間劍光霍霍，籠罩靳飛全身。靳飛不料他疾奔之中，竟使出如此猛烈劍招，但他終究是一派宗主，忙亂間讓過腹部要害，大腿卻中了一劍，大叫一聲，踉蹌後退。

　　梁蕭搶上一步，便欲刺死靳飛。雲殊聽得靳飛慘叫，再也顧不得阿里海牙，反身來救師兄。誰知梁蕭虛張聲勢，待他一來便步法轉動，又向群豪衝去，將群豪殺得七零八落，阿里海牙本已陷入險境，此時絕處逢生，大口喘氣，飛也似的逃出大廳去了。

　　雲殊見靳飛腿上鮮血長流，那邊慘號又起，一時不知何去何從。靳飛忍痛喝道：﹁還不快去，不要管我！﹂雲殊無奈，提劍追逐梁蕭。梁蕭一陣東奔西走，漸感氣促神虛，力不從心，心知今日報仇委實勉強，只得步阿里海牙後塵，躥出門外。群豪如何肯放，緊追不捨。

　　眨眼間，雙方一追一走，到了山道之上。梁蕭回頭一瞟，只見雲殊越過眾人，越趕越近，當即叫道：﹁放！﹂到此緊要關頭，史富通不敢退縮，從林子裡連射數箭，山道上黑咕隆咚，群豪頓時有人中箭，失聲慘哼。史富通得手，又驚又喜，依足梁蕭之言在林中飛奔，邊跑邊射，竟被他瞎貓咬死耗子，又射傷幾人，

　　群豪一時間不知林中有多少人手，紛紛叫道：﹁林子裡有埋伏。﹂雲殊也驚疑不定，步子一緩。不料史富通見對方人多，嚇得屁滾尿流，從林子另一邊衝出來，嚷道：﹁不成啦，不成啦。﹂他這一叫，梁蕭疑兵之計頓然無用，群豪一愣神，又衝上來。梁蕭放下阿雪，對史富通道：﹁把弓箭給我，你背她先走。﹂史富通聞言，忙將弓箭給他，反身背上阿雪，跟阿里海牙撒足狂奔。梁蕭躍至林中，開弓發箭，幾個南方豪傑應弦而倒，哀哀大叫。

　　梁蕭左右開弓，箭若連珠而出。黑暗之中威脅極大，群雄幾度衝突，皆被擋回。頃刻間，梁蕭兩袋箭告罄，估摸那三人走遠，跳將出來，拔腿便走。

　　雲殊一口悶氣憋在胸口，不吐不快，長嘯一聲，提劍緊追。群雄緊隨其後。雲殊忌憚梁蕭機詐百出，群雄上來反礙著自己手腳，徒添死傷，當即叫道：﹁勿要過來。﹂群雄只得止步，一人道：﹁賊子用箭，我們也用弓箭？﹂眾人但覺有理，讓幾人去拿弓箭，其他人遠遠跟著。

　　梁、雲二人一走一逐，眨眼到了隕星峽鐵索橋頭，史富通三人此時方才過橋。梁蕭踏上索橋，雲殊也堪堪趕至，長劍下掠，﹁炎龍劍﹂鋒芒所至，鐵索頓時斷了一根。梁蕭足下一虛，幾乎墮下，急忙側身，一個金雞獨立站穩，但覺劍風呼嘯，雲殊長劍凌空刺來，當下揮劍抵擋。錚錚錚三劍交罷，雲殊落向索橋，梁蕭鉉元劍趁勢下掠，錚的一聲，也將雲殊落足鐵索截斷。

　　雲殊不料他以己之道還施己身，無處立足，半空中，左手抓住扶手，右手揮劍刺向梁蕭。梁蕭疾退半步，長劍一掛，雲殊所抓鐵索也斷，雲殊無法，凌空一個翻身，飄然鑽入索橋之下，雙腿各自絞住兩根鐵索，一手抓住一條鐵索，同時揮劍疾出，自下刺削梁蕭足脛，此時梁蕭足下五條鐵索盡皆被他勾住，梁蕭若是斬斷，自己也無法立足。

　　梁蕭冷哼一聲，疾退丈餘，挽著剩下那條扶手，騰空翻轉，長劍下揮，連環五響，下方五條鐵索齊遭截斷。雲殊再也無法掛在橋上，但他早料得梁蕭有此一招，雙腿潛運勁力，便在梁蕭斷索的剎那，一個翻身凌空魚躍，從索橋下閃電鑽出，伸手搭上了那條僅存的鐵索，同時攻出四劍三腿，逼得梁蕭無法施襲。梁蕭見他變化不窮，雖極不情願，也暗暗喝了聲彩。

　　此時間，鐵索橋只剩一條鐵索。雲、梁二人再不敢截斷，或用足勾，或以手挽，憑著掌拳劍腿攻敵要害，進退翻滾之間，好似一對燕雀，貼在鐵索上鬥得難解難分。

　　阿里海牙和史富通都在橋那邊看著。阿里海牙顧著義氣，不願逃走，史富通卻怕梁蕭喪命，痼疾無人救治，也不敢輕言離開。二人瞧到此時，均是張口結舌，但覺梁、雲二人生死俱在一線，稍有不慎便會送命，一顆心頓時提到嗓子眼上。南方群雄也舉著火把趕至，見狀無不吃驚，有人舉起弓箭，想要射擊，但二人攻守如電，絞成一團，哪分得出彼此。

　　拆了三十來招，二人忽地不約而同用上了﹁巽劍道﹂。巽者風也，二人一時劍走輕靈，好似兩片輕飄飄的落葉，繞著一條鐵索，在峽谷天風中倏上倏下，浮浮沉沉。要知到了這個時候，什麼手眼腿步都不管用，全憑輕身功夫取勝，越是輕靈的武功，越是奏效，﹁巽劍道﹂飄忽無定，最是適合。

　　拆了數招，二人看著對方使出一般功夫，心頭好生不是滋味。雲殊喝道：﹁你哪兒偷學來這劍法掌法？﹂梁蕭哼了一聲，只不答話。w w w .21c o m i n g .c o m T x T 書吧收集整理

　　這時間，阿雪悠悠醒了過來。那沈利綠林出身，心狠手辣，雖被雲殊折服，但脾性依舊，加之挾怒而發，出手十分歹毒，若非阿雪自幼習練內外功夫，筋骨堅韌，早已沒命，其間幾度昏死，要是再讓沈利鞭打一回，便不用刀砍，也要沒命了。此時她略一清醒，身上便似火燒一般疼痛，忍不住呻吟起來，勉力從史富通肩上睜眼看去，模模糊糊看見兩道人影在一條鐵索上廝殺。看了片刻，驀然認出梁蕭的身形，恍然明白，梁蕭已將自己救出，正與強敵相搏，驚喜之餘又好生擔心，用盡渾身氣力，叫道：﹁哥哥，哥哥｜｜﹂叫了兩聲，只覺一陣暈眩，又昏過去。

　　梁蕭聽得，心頭一跳：﹁該死，我只顧跟這直娘賊賭鬥生死，卻忘了阿雪的傷勢。﹂向雲殊疾刺三劍，將他逼退，忽地揮劍下掠，錚的一聲，鐵索分成兩段，兩方人無不驚呼。但見二人出手如電，分別持著斷處，凌空換了一劍，隕星般向峽谷兩崖落去，眼看將要撞壁，卻各自用足一撐，剎住去勢，手足並施，抓著鐵索向崖頂攀援。

　　群雄見狀，張弓搭箭紛紛向梁蕭射來，梁蕭只得手挽鐵索轉身拔箭，但僅得一手，難以上攀。阿里海牙機靈，急忙伸手拉起鐵索，史富通也來幫忙。梁蕭得他二人相助，再也不管對面如何，雙手齊用將鐵索帶得左右搖擺，避開來箭，但上升之速倍增，宛若閃電。雲殊方才登上懸崖，梁蕭也即將登頂，恰好一箭射來，梁蕭反手接住，取下背上強弓，搭上來箭，也不細看，照原路一箭送回。那人不料他回手如此之快，猝不及防，那支箭左眼進，後腦出，將他釘在身後石壁上。群雄見狀，無不駭然，弓在弦上，卻也不敢再發。

　　梁蕭躍上崖頂，一手按腰，與眾人遙遙相望，面色陰沉，高聲叫道：﹁你們為何劫掠我們？為何殺死我朋友？為何鞭笞我妹子？﹂雲殊聞言，心頭一沉：﹁看來這個冤仇永無消解之日。﹂當下也不示弱，揚聲道：﹁我乃大宋子民，爾等蠻夷，犯我社稷，人人可殺！﹂梁蕭一點頭，道：﹁你們是大宋派來的麼？﹂雲殊大聲應道：﹁是！﹂梁蕭只覺血往上湧，頭腦一熱，高叫道：﹁好，我梁蕭對天發誓，若不殺光你們，滅了這個大宋朝，便如此弓。﹂說著將手中強弓一折兩段，隨手丟下懸崖，反身抱著阿雪，與史富通二人大步離去。

　　群豪聽得一愣，紛紛大罵。雲殊見梁蕭折弓為誓，不知為何，心頭升起一股寒意。掉頭看去，卻見靳飛捂著大腿傷口，立在身後；再看眾人，幾乎是無人無傷，沒幾個完好無恙的，心頭一痛，向靳飛道：﹁師兄，他們一去，韃子立時便至，劫糧之計難以再用，北地也不可久留。還是早早撤回南邊，另作打算吧。﹂靳飛嘆了口氣，一瘸一瘸向山上走去。雲殊望他背影，木然不語。

　　楚婉見眾人都已散去，上前一步，輕聲道：﹁雲公子。﹂雲殊苦笑著嘆了口氣，大袖一拂，與楚婉轉過身子，並肩向山上走去。

　　梁蕭走了一程，停下察看阿雪傷勢，幸得多是外傷，梁蕭推拿一陣，阿雪便醒了，閉著眼只是呼痛。梁蕭心酸難言，把她摟進懷裡，阿雪覺出梁蕭抱著自己，顫聲道：﹁哥哥，阿雪痛｜｜﹂梁蕭雙目赤紅，似要滴出血來。

　　阿里海牙歎道：﹁梁蕭，她皮肉之傷甚重，非尋醫療治不可。唉，那些傢伙雖沒用火刑，可抽打這女孩子比打我還狠。﹂梁蕭恨恨道：﹁他們怨的是我，卻在她身上出氣。﹂阿里海牙尋思半晌，忽道：﹁好，咱們早早出山，叫來兵馬，非將他們一個個零割碎剮不可。﹂

　　梁蕭點點頭，站起身來。阿里海牙忽地握住他胳膊，沉聲道：﹁梁蕭，若你願意跟隨我，我保你來日貴不可言。﹂梁蕭搖頭道：﹁我只求給我朋友和妹子報仇，富貴什麼我不在乎。﹂阿里海牙一怔，哈哈笑道：﹁那還不是一樣。﹂史富通忙道：﹁我也想跟隨大人｜｜﹂阿里海牙冷哼道：﹁早先叫你救我，你只管逃命，本來該將你軍法處置的，但看你冒險來此的份兒上，功過相抵吧。﹂

　　史富通好生洩氣，但又不敢多說，只得諾諾應了。梁蕭道：﹁史富通，你雖然不是什麼好貨，但今日幫了我，我日後定然報答。嗯，告訴你吧，你其實並無毛病，不過是我做了手腳罷了。﹂史富通呆了呆，詫道：﹁我｜｜我沒有毛病？那｜｜那就不會死了？﹂梁蕭也不再說，抱著阿雪，跟阿里海牙向山外走去。史富通呆站片刻，忽地哈哈大笑道：﹁我沒有毛病！我沒有毛病啊！﹂他一旦得知自己無病，什麼不快都拋到了九霄雲外，歡喜如狂，跟在二人身後拍手大笑。

　　三人只怕對方追趕，在山道上連夜疾奔，破曉時分出了伏牛山，來到山下大道。走了不出百十步，便聽後方蹄聲若雷，一隊人馬飛馳而來，梁蕭一驚，握劍在手。阿里海牙卻看得分明，叫道：﹁是自己人呢！﹂只見那彪人馬近前，一人馳馬而出，朗聲叫道：﹁阿里海牙，是你麼？﹂

　　阿里海牙聽得聲音，心頭一震，叫道：﹁阿術。﹂那人聽得又驚又喜，翻身下馬，一把將他摟住，歡然道：﹁真是你！嗨，我派出近萬人馬搜索一晚，好歹是尋著你了！嗯，莫非消息有誤，你沒被那些宋人逮著？﹂他心中激動，一氣說完，阿里海牙搖了搖頭，苦笑道：﹁慚愧。我確實被人拿住，多虧百夫長梁蕭冒死將我救出。嘿，我阿里海牙半生征戰，昨日可說最是驚險。不過我失了聖旨，卻是罪該萬死。﹂

　　阿術笑道：﹁人回來就好，聖上英明豈會在乎這個？﹂說著掉過頭來，看也不看史富通一眼，目光如炬，望著梁蕭道：﹁你就是梁蕭？﹂阿里海牙奇道：﹁阿術，你怎地一下子便看出來的！﹂阿術微微一笑，道：﹁我雖不是老鷹的眼睛，但還能分出黃狼和豹子？﹂按住梁蕭肩膀，笑道，﹁你的部下很好！除了那個傷得不能動彈的，都有義氣，整晚跟著大軍四處尋你。﹂

　　梁蕭聽得心頭一熱，道：﹁我有一個夥伴受傷了，急需救治。﹂阿術點頭，揚聲道：﹁阿剌罕，你換兩匹馬給阿里海牙與梁蕭。﹂一名將官應聲換了馬匹。梁蕭乘上，阿術傳令阿剌罕進山搜捕雲殊等人，自與阿里海牙前往大營。

　　眾人行了一程，阿里海牙笑道：﹁阿術，我要與史格討個人！﹂阿術微微一笑，道：﹁梁蕭麼？﹂阿里海牙笑道：﹁正是。﹂阿術搖頭道：﹁不成。﹂阿里海牙道：﹁怎麼，史格會不給面子？﹂阿術笑道：﹁史格敢說什麼？我看那土土哈很不錯，讓他跟隨我，他卻說，梁蕭在哪兒，他也在哪兒！﹂阿里海牙一愕，叫道：﹁好呀，原來你要與我搶人？﹂阿術笑道：﹁你別胡賴，我不過要土土哈，他既不肯離梁蕭，我只得一塊兒要啦！﹂

　　阿里海牙給他一掌，罵道：﹁你才胡賴，你既能一塊兒要，為啥我不能一塊兒要？﹂阿術笑道：﹁我先跟土土哈說的。﹂阿里海牙瞥了梁蕭一眼，歎道：﹁也罷，我爭不過你。不過，這傢伙便如一匹駿極的野馬，得要厲害的主人才能馴服。你比我厲害，更配做他的主人，不過也要小心，可別被他踢著。﹂

　　阿術眸子一閃，微笑道：﹁我讓他去欽察營。﹂阿里海牙搖頭道：﹁欽察營那群傢伙眼高於頂，他是漢人，可待不住。﹂阿術道：﹁他不是尋常漢人，伯顏元帥昨日對我說了，他有蒙古血統，比我還要高貴。﹂阿里海牙吃了一驚，要知阿術的祖父便是蒙古名將速不台，當即問道：﹁比你高貴，莫非｜｜﹂阿術點點頭，接口道：﹁我聽伯顏說了，他有成吉思汗的血統，是黃金家族的後代！﹂阿里海牙神色大變。

　　說話間，元軍大營遙遙在望。梁蕭勒住馬匹，舉目看去，但見一條漢水浩浩蕩蕩，貫通南北，河上艨艟鬥艦，成千累萬，旌旗招展，彷彿雲霓；江水兩岸，雪白的蒙古包連綿不絕，猶若汪洋大海；兩座十丈巨城各佔東西，隔著漢水森然對峙，空中黑雲如陣，低低壓著城頭。報曉刁斗攜著晨風，自城中悠悠傳出，此時間，元軍大營的號角聲也響起來，兩種聲音此起彼伏，在大地上來回激盪。

第九章　六花妙術

　　梁蕭觀望之際，阿術與阿里海牙拍馬趕上，阿里海牙揮鞭遙指道：﹁這便是襄樊二城了。﹂梁蕭道：﹁區區兩座城池，怎地老是攻打不下？﹂阿術道：﹁自宋人大將岳飛收復襄陽以來，這一百三十年中，宋人苦心經營襄樊。窩闊台大汗時，名將孟拱重兵守衛江漢，更傾一國之力，多次擴充襄陽，莫說城池堅厚，舉世罕見，且兵精糧足，攻守武器多達四十四庫。據伯顏元帥和史天澤推斷，若是無法攻破城牆，僅是襄陽便能支撐二十餘年，憑借尋常攻城之法，根本無法攻克。﹂

　　梁蕭道：﹁如此說來，雙方只能相互耗著了？﹂阿里海牙歎道：﹁那也差不多了。如今之法只有斷絕二城外援，消耗它儲備的糧草武器，早年我軍築城於鹿門山，又在灌子山立下柵欄，去年大舉進擊，擊敗宋人後，築實心台於漢水中流，沉七塊巨石入水，列成水陣，在萬山、百丈山、虎頭山、峴山一線築一字城，又於漢水西邊築新城。如今襄樊二城南北東西、水上陸上都已絕援了。﹂他說到這裡，對阿術道，﹁我路上聽說宋軍進援襄樊？﹂阿術點點頭。阿里海牙笑道：﹁多半被你殺得個片甲不留吧！﹂阿術淡然道：﹁那範文虎是賈似道的女婿麼？﹂

　　阿里海牙道：﹁是啊！﹂阿術冷笑道：﹁他和那個夏貴，仗沒開打就逃了，真比耗子還伶俐。幹嗎不派張世傑和李庭芝來？害我白白出兵一場，卻沒用武之地。﹂阿里海牙笑道：﹁若非這群飯桶，咱們哪能輕易圍困襄陽？﹂阿術默然一陣，說道：﹁說得不錯，宋人是一年不如一年。當年在合州，我還遇上幾個有血性的，如今跟這些飯桶打仗，真是傷人志氣。﹂言下大有寂寞之意。

　　不一陣，眾人馳入元軍大營。阿里海牙將梁蕭安置在自家帳中，叫來最好的大夫，又尋了兩個隨軍女子，服侍阿雪上藥更衣。阿雪肌膚迸裂，血漿和衣衫凝在一起，脫不下來，只有以剪刀絞碎，用熱水一塊一塊化掉乾硬的血塊，水一沾上傷口，阿雪頓時發出慘叫。梁蕭忍著心酸，抱住她細聲安慰，阿雪怕他擔心，咬牙含淚，拚死忍耐，那兩名色目女子看她渾身慘狀，也是流淚，雙手顫抖不已，更增阿雪痛苦。梁蕭只得自己動手拆衣敷藥，心裡將雲殊等人恨到無以復加。

　　不一陣，土土哈等人趕了回來，覷見阿雪如此模樣，驚怒交迸，紛紛大罵。梁蕭不願眾人擾著阿雪，將他們趕出帳外，沉著臉道：﹁讓你們在大營治傷，怎麼違我號令？﹂眾人一呆，土土哈拭了淚，道：﹁伯顏元帥答應了的。﹂梁蕭道：﹁這次就罷，下次若再違令。﹂他用手一比，沉聲道，﹁不管是誰，定斬不饒。﹂眾人齊聲答應。梁蕭方才頷首道：﹁你們都有傷在身，全去休息，傷好之前，不許亂動。﹂眾人只得散去，土土哈戀戀不捨，幾步一回頭，直往這邊張望。

　　次日，梁蕭托人將趙山骨灰帶回華陰。自己終日守在阿雪身邊，照看她的傷勢。治病的大夫是御醫出身，久在軍旅，對皮肉之傷極是在行，用藥頗準。六七天工夫，阿雪漸趨清醒，傷口也開始結痂，只是渾身筋骨疼痛，難以起床。梁蕭便費盡心思，編些故事笑話，說給她聽，逗得阿雪合不攏嘴，當真忘了傷痛，只覺若能夠永遠如此，便是挨上再多的鞭子也是不怕。

　　轉眼又過月餘，這天哨兵傳令，說伯顏召見。梁蕭隨哨兵前往元帥大帳。掀帳入內，卻見伯顏負著雙手，正看著牆上的地圖，聽梁蕭進來，也不回頭。梁蕭呆了半晌，漸覺不耐，欲要退出，忽聽伯顏哈哈大笑，轉身道：﹁許久不見，你還是這麼個急性子？﹂

　　兩人久別重逢，四眼相對，心情複雜難明。梁蕭想到此人便是蕭千絕的弟子，不免怨恨，可想到他是母親的師兄，又沒來由生出些暖意。

　　伯顏瞧出他的心意，岔開話題，指著牆上的地圖道，﹁梁蕭，你知道這是什麼？﹂梁蕭答道：﹁大宋的山河地理圖。﹂伯顏微微一笑，手指襄樊之地，說道：﹁若是襄樊一破，我大軍便能順著漢水，趨入大江，橫渡江南，進略鄂州，而後舟楫百萬，順流而東，橫掃大宋，直取臨安。﹂他手指順著江水而動，停在臨安之上，長嘆道：﹁虧得你救回阿里海牙。所謂千軍易得，一將難求，若是少了他，便是斷了我一條臂膀，日後攻滅大宋，可就艱難多了！﹂他說罷踱了兩步，負手望天，面色忽明忽暗，似乎遇上十分難斷之事，良久方才轉過頭來，注視梁蕭道：﹁阿術愛你驍勇，薦你去他手下欽察營做百夫長，如今我權且答應下來。你好自為之。記住了，做好將軍可比練好武功更不容易！﹂說著取下白玉扳指，遞給他道，﹁日後有什麼為難事，還來尋我，只要不違軍紀國法，我仍是幫你。﹂

　　梁蕭心口發燙，雙手接下。伯顏詢問了一下他同伴傷勢，但覺再無別事吩咐，便命他回去，即刻搬入欽察營。梁蕭返回駐地，將伯顏之令與阿雪說了，讓她留在阿里海牙帳中養傷。阿雪心中好生不願，但知軍令如山，違抗不得。也不好多說。當夜，梁蕭搬入欽察大營，就任百夫長之職。

　　欽察營是元軍中最精銳的騎兵，來自成吉思汗之孫拔都所建的欽察汗國，中有欽察、阿速、斡羅斯、匈牙利等色目人，也有少許混血後的蒙古人，金髮碧眼，雜處一營，一個個人強馬壯，剽悍異常。梁蕭在漢人中算是高䠷個兒，但到了營中，也只算尋常。

　　阿術的祖父速不台曾與哲別、拔都兩度西征，揚威絕域。是以欽察營的軍士都很敬畏阿術，但卻瞧不起漢人。一則因為言語不通，二則依大元律令，色目人低於蒙古人，卻高過漢人，他們地位不如蒙古人，總想在漢人身上找回面子，便是遇上史天澤這等名將重臣，也從不下馬行禮。加之作戰驍勇，冠於三軍，憑著功勞更是橫行霸道，從不將漢軍放在眼裡。

　　梁蕭一副漢人模樣，卻被派到這欽察營裡，而且一來便是百夫長的身份，欽察士兵氣急敗壞，暗地裡商議要與他為難。

　　到得次日，梁蕭照例出帳點兵，號角吹了三響，竟無一人來報。他不明緣由，心中吃驚：﹁他們竟不聽我號令？若是要行軍法，這百來個傢伙都得砍腦袋，但如此一來，我這百夫長豈不是成了光桿？﹂這時間，其他隊伍將士出完早操，都來看熱鬧，圍著梁蕭指指點點，嘻嘻直笑，並用番話嘰哩咕嚕叫嚷。梁蕭孤零零站在場地中間，進退不得，尷尬無比，但對方言語又無法聽懂，不知何以至此。默然半晌，只得權且忍住怒氣，一言不發，返回帳中。

　　欽察將領立馬將此事稟報阿術，大說梁蕭壞話。阿術將梁蕭放在如此地方，存心是要挫他傲氣，聞言只是一笑置之，忖道：﹁看這小子怎生處置？﹂誰知到了第二日，梁蕭竟未出帳召兵，那群欽察士兵本也不打算出操，只樂得大睡懶覺，讓其他隊伍的軍士好生羨慕。欽察將領卻甚是不滿，又到阿術帳下，說梁蕭沒用，不能帶兵。阿術聽說梁蕭竟不露臉，也覺詫異，思慮再三，讓眾將領下去，道是梁蕭明日再無動靜，自己定有主張。眾將聽令，歡喜去了。

　　到了第三日晨練時分，蒙古大營號角響起，各部人馬紛紛出帳。但梁蕭營中仍無動靜，眾軍士早已得了消息，鐵了心趕走梁蕭，人人趴在床上，自顧蒙頭大睡。其他隊伍將領也紛紛派出探子窺伺，只待晨練一過，便去稟報阿術，讓他換將。

　　第二通號令即將吹罷，眾探子大為高興，只待三聲號罷，便去稟報。忽然間，便聽得馬蹄聲響，二十來匹駿馬虎虎突突衝入營中，梁蕭一馬當先，手提一串帶鏈的三爪鐵鉤，鐵鏈末端，兜繫在六匹戰馬頸上，每匹馬負著兩個木桶，用蓋子封好，不知裝著何物。他身後五人，也俱是手挽鐵鉤。眾探子還沒明白怎生回事，便見梁蕭擲出鐵鉤，勾牢一頂帳篷，其他五人如法炮製，手中鐵鏈紛紛拋出，將營中二十餘頂帳篷盡數勾牢。

　　這時間，梁蕭馬鞭一揮，六人齊齊抽打馬匹。眾馬吃痛，四面狂奔。瞬息間，二十餘頂帳篷拔地而起。睡得正酣的欽察士兵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一個個揉著眼睛，懵懂而起，四面顧望，不明所以。忽見駿馬衝至，梁蕭揭開一個大木桶，頓時奇臭沖天，桶中竟是人畜屎尿。眾軍士還沒還過神，糞便就兜頭兜臉潑將過來，穢物濺得四處都是，其中還有蛆蟲蠕動。另外五人如法炮製，一眨眼的工夫，欽察士兵無一倖免。眾軍尚自發呆，梁蕭頭也不回，帶眾飛馳而去，留下這一百來人，或坐或站，一身糞便，傻在當場。其他欽察軍士得知消息，紛紛來看，更讓這些軍士羞得無地自容，對這梁蕭端地恨入骨髓。

　　這一來，欽察將士無不驚怒。他們遠在異鄉，人地生疏，彼此間極其團結，以防外族人欺辱。一人受辱，無異於辱及全軍，大怒之下，紛紛提了槍矛，乘著駿馬來尋梁蕭，不料尋遍全營，也沒見他人影，卻將一個元軍大營，鬧得沸沸揚揚，乃至驚動伯顏。伯顏命阿術即刻處置，不可擾亂軍心。

　　欽察將領群情激憤，到阿術帳中，要求嚴懲梁蕭。阿術也沒料到梁蕭竟用出這種法子，心下頗是惱怒，後悔沒有聽阿里海牙之言，一心要挫滅梁蕭的銳氣。但他乃當世名將，也不推諉，便將用人不當之罪，攬在自己頭上。欽察將領對阿術極是敬重，見他如此說，當下再無言語，只是請求撤走梁蕭。

　　但阿術卻別有念頭：﹁這梁蕭不像偷了雞就逃的黃鼠狼。罷了，且看看他有無後招。﹂一念及此，嘴上答應，骨子裡卻隱忍不發。欽察將領們得他應允，怒意稍減，暗地裡卻謀劃，定要弄死梁蕭，以報被辱之仇。

　　次日清晨，梁蕭隊裡百名欽察士兵早早起來，乘馬備箭，排好陣勢，以防梁蕭故伎重施。頃刻間，三通號角吹起，梁蕭仍未現身，眾人心神一懈，紛紛大罵梁蕭膽小鬼、狗屎。正罵得痛快，忽聽馬蹄聲響，霧氣中出現六騎人馬，倏忽馳近，只見梁蕭與土土哈並轡而行，梁蕭斜提花槍，土土哈手挽大刀，身後囊古歹四人，也是各持槍矛，英姿颯爽。

　　眾軍士不料他還敢前來，俱是一呆，繼而還過神來，仗著有欽察將領撐腰，紛紛破口大罵。梁蕭聽不懂番話，向土土哈問道：﹁他們說什麼？﹂土土哈乃是欽察人，通曉欽察言語，聽得分明，便道：﹁都是極難聽的罵人話。﹂梁蕭點頭道：﹁代我告訴他們：﹃今日他們起得正是時候，若不想吃屎喝尿，日後也要早早起來。﹄﹂土土哈皺眉道：﹁梁蕭，如此當真行麼？這些人可是十分蠻橫！﹂梁蕭微微一笑，道：﹁你只管說了便是。﹂

　　土土哈無法，便依言說了。眾人聽他說出自家言語，無不驚奇，待聽清楚，先時一呆，繼而大怒。一個金髮漢子出列叫道：﹁梁蕭狗屎，我們不會聽你指揮。你侮辱我們，我要跟你分個死活。﹂梁蕭聽土土哈一說，抽動鼻子在空中嗅了嗅，笑道：﹁好臭啊，好臭。﹂那人問土土哈道：﹁他說什麼？﹂土土哈道：﹁他說你好臭。﹂眾人聽得這句，頓想起昨日狼狽之事，雖在漢水裡泡了半日，身上臭氣仍是難消，一時怒火上衝，紛紛擎起長矛。

　　金髮漢子對土土哈叫道：﹁你是欽察人麼？我不殺你，你讓開些。﹂他一指梁蕭，喝道，﹁你這漢狗，有什麼能耐做我們百夫長？你是阿術大人派來的，我不殺你，我跟你比鬥，誰輸了，誰自盡。﹂梁蕭笑道：﹁憑你麼？還不夠我塞牙縫呢！﹂他一指眾人，道：﹁不用客氣，你們全都上吧！﹂

　　眾人聽罷土土哈翻譯，又驚又怒。金髮漢子叫道：﹁狂妄漢狗，你少瞧不起人，我一人跟你打，不用弓箭，就能勝你。﹂梁蕭笑道：﹁好呀，我也不用弓箭。﹂說著馳馬上前，那金髮漢子也挺矛而出。

　　此時欽察營兵士都知梁蕭來了，也不晨練了，乘馬提矛，將他營地圍得水洩不通。幾個欽察將領更是吩咐諸軍，要讓這漢狗有來無回。但見金髮漢子挑戰，眾人紛紛拇指向下，呵呵叫道：﹁契爾尼老，殺死他！殺死他！﹂

　　這金髮漢子契爾尼老本是斡羅斯人，在這百人之中最是驍勇，本指望做這百夫長，誰料竟被梁蕭奪去，失望之餘頓生怨恨。此時聽得眾人一叫，膽氣頓粗，叱吒一聲，夾馬而出，長矛直刺梁蕭面門。

　　梁蕭也不縱馬，揮槍一格，契爾尼老手臂酸麻，長矛頓時偏出，心頭一驚：﹁這漢狗人小，氣力卻是好大。﹂念頭還沒轉完，梁蕭長槍陡至，契爾尼老急忙低頭，頭盔卻被梁蕭挑在槍尖。契爾尼老匆匆揮矛橫掃，梁蕭隨手抓住，契爾尼老頓覺長矛好似鑄在鐵裡，進退不得，若梁蕭迎面一槍刺來，自家無可抵擋，驚惶間猛力回奪。誰知梁蕭順勢放手，契爾尼老用力過猛，幾乎墮馬，急忙雙腿夾馬，想要穩住，梁蕭卻揮槍而出，槍尖掛著的鐵盔打在他頭上，這一下用上了真力，契爾尼老只覺眼前一花，跌下馬來。梁蕭不待他落地，一槍刺出，挑他腰帶，將他掛在槍尖上。

　　契爾尼老輸得如此容易，欽察軍士一片嘩然。李庭笑彎了腰，叫道：﹁梁大哥哪是在比鬥，分明是在耍猴。﹂王可也大笑道：﹁是呀，還是一隻金絲猴。﹂眾人哈哈大笑，他們幾個經過這些日子養傷，大都痊癒，便是王可，也傷口結痂，好了九成。

　　契爾尼老掙扎難下，眾目睽睽下無地自容，忽地拔出腰刀，往頸上抹去。梁蕭長槍一抖，將他挑在半空，契爾尼老手舞足蹈，腰刀頓失準頭，梁蕭橫槍一掃，將他腰刀打飛，槍桿順勢在他腹下一托，用力恰到好處，將他挑回馬上。

　　契爾尼老不及轉念，順勢跨上馬背，雙手抱住駿馬脖子，不禁傻了眼，梁蕭笑道：﹁你服輸嗎？﹂土土哈通譯過去，契爾尼老怒道：﹁我輸了，你幹嗎不讓我自殺？﹂梁蕭搖頭道：﹁你除了跟長官作對，就會自殺嗎？﹂他唾了一口，冷笑道：﹁能贏不能輸，算什麼男人？只是沒用的懦夫！﹂契爾尼老被他罵得面紅如血，無言以對。梁蕭槍尖一指那群欽察軍士，喝道：﹁你們很了不起嗎？都上來吧！﹂眾軍士面面相覷，一時無人敢上。梁蕭大喝道：﹁你們不來，我可來了。﹂將馬一縱，疾馳而出，長槍勢若飄風，殺入人群。當頭一人見梁蕭衝至，方要舉矛，梁蕭槍尖倏抖，他兩眼頓時發花，不知該擋向哪裡，梁蕭趁勢一槍突出，將他頭盔刺落，反手之間，槍桿掃中他太陽穴，將他打落馬下。

　　一時之間，梁蕭馳馬奔突，上下起落，好似馬背上一羽鴻毛；一支花槍更是左盤右旋，如蛟龍行雲，又如騰蛇乘霧，東西飄忽，專刺軍士頭盔，刺落之後，再將其打昏落馬。欽察軍士驚怒交迸，奮起反擊，剎那間兩方槍來矛去，鬥得難解難分。

　　梁蕭存心技壓三軍，使出渾身解數，來去倏忽，槍法若電，兩盞茶的工夫，便將百來人擊落八成。但欽察軍士極是堅韌驍勇，雖遇如此強敵，也毫不退卻，呼喝大叫，前後圍堵，左右進擊，絲毫不亂方寸。

　　梁蕭心中暗讚，也動了好勝之念，發聲長嘯，一朵槍花使得其大如斗，飄來蕩去，所向無有一合之將。片刻間便把眾人打落得十七八人。還剩二人，驚駭萬分，拚命抵擋。

　　梁蕭揮槍掃落一人，另一人從後揮矛刺來，梁蕭頭也不回，身子略偏，攥矛於手，大喝一聲，把他從馬上提了起來，振臂一掄，那人頓時騰起六丈來高，飛星擲丸一般落向地面，但覺耳邊呼嘯生風，當真心膽欲裂，哇哇慘叫。梁蕭將人擲出，便已馳馬狂奔，搶在那人落地瞬間，手臂一舉，將他後心穩穩拿住，舉在頭頂，策馬一旋，輕輕將他放在地上。土土哈等人采聲大起，欽察諸軍卻是人人張口結舌，失了言語。

　　梁蕭經過這番激戰，馬力已乏，見場上無主之馬四處亂走，便縱身換了一匹，槍指四面欽察軍士，冷笑道：﹁你們也要來嗎？﹂欽察人見他公然搦戰，一片嘩然。一名褐頭髮、藍眼珠的千夫長出列喝道：﹁你這漢狗，以為有點能耐，就能逞英雄嗎？﹂他用蒙古話說出，梁蕭聽得懂，冷笑道：﹁我手下士兵不服管教，自當教訓，關你什麼事？若沒有狐狸施展詭計，獵狗敢在人前撒野嗎？﹂那人大怒，喝道：﹁我是千夫長，你只是百夫長，你敢這樣與我說話？﹂

　　梁蕭道：﹁漢人有種說法，大將帶兵，皇帝的命令也未必服從。既是打仗，生死都掛在弓弦上。你的話對，我自然聽從你；若是不對，便是忽必烈皇帝的話，我也未必聽從，要麼打起仗來，這一百來人不服我管束，遇上敵人只有送死。﹂那人冷笑道：﹁欽察軍從亦得勒河打到漢江邊上，從未輸過。哼，就算沒有將軍，同樣天下無敵。你這漢狗百夫長，我們不稀罕。﹂欽差士兵舉起長矛，齊聲呼叫：﹁對，漢狗百夫長，我們不稀罕！﹂梁蕭啞然失笑，道：﹁天下無敵？好厲害啊！你敢與我賭鬥嗎？﹂那人道：﹁怎麼不敢？﹂說著持矛躍馬，便要上前。

　　梁蕭道：﹁單打獨鬥不算本事。你們人多嗎？你們這些人，我們就六個人，大家不放箭，各憑刀槍上的本事。若我衝不出欽察營，就憑你們處置，要是衝出去，又當如何？﹂欽察軍聞言，又驚又怒，無不大聲嚷叫。那千夫長厲聲道：﹁好！賭鬥便賭鬥，你們六個若能衝出大營，你要做百夫長，隨你好了！不過刀槍不長眼，說好了，你們的死活，與我們無干！﹂

　　梁蕭笑道：﹁好，一言為定。﹂將長槍一舉，土土哈五人聚到身邊。其時四面欽察軍圍得密密層層，其勢不下三千，各由一千夫長帶領，眾軍勒馬齊呼，發出﹁呵呵﹂咆哮，好似風吹浪起，聲勢逼人。

　　剎那間，三名千夫長馬鞭一揮，眾軍大呼，策馬衝來，梁蕭覷眼一觀，驟喝道：﹁西南來風，垂天之形。﹂六人馬匹倏忽轉動，頓成一個具體而微的奇特陣勢，向西南方衝出。梁蕭在前，土土哈，囊古歹分在左右，李庭三人平列於後，舞刀弄槍，似一把鋼錐，剎那間刺透重圍。

　　那千夫長急忙喝令圍堵西南，忽聽梁蕭喝道：﹁西方之水，青鋒之象。﹂六人陣勢倏變，梁蕭與土土哈各據前後，李庭四人並行中央，化作前後銳利，居中厚實的紡錘模樣，向西衝突，突出數丈，梁蕭喝道：﹁小畜北，大壯南，龍蟠之陣。﹂剎那間，陣勢化作龍蛇之形，蜿蜒曲折，佯往北衝，實往南突，東顧西馳，舒捲開闔，剎那間連變數陣，衝出二十多丈。梁蕭忽又叫道：﹁東北之雷。﹂他話一出口，其他五人應聲而動，化作﹁黑虎之勢﹂，忽然轉身，猶若猛虎下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東北方強行衝突，所到之處，欽察軍人仰馬翻，無人能抗。

　　一時之間，只聽梁蕭呼喝不絕，六人陣勢跟著變化無端，虎驟龍奔，八方去來，便如水銀瀉地，端地無孔不入。眨眼之間，竟將不可一世的欽察騎兵沖得七零八落，首尾難以相顧。三個千夫長連發號令，也是莫可阻擋，心中駭然至極。他們雖然馳騁大漠，精熟野戰，卻哪知漢人用兵之妙。梁蕭所用陣勢，正是唐代兵法大家李靖所創的﹁六花陣﹂，這路陣法脫胎於武侯八陣，但精微奧妙遠遠過之，以六人一隊，各持武器，變化無窮，實為對付塞外鐵騎的不二之法。當年李靖曾憑此陣以少勝多，在陰山之下大破突厥鐵騎二十餘萬，生擒頡利可汗，從此以後，突厥人一蹶不振，再也無力與大唐相抗。

　　要知古今陣法，均不離數術。梁蕭算學精深，超邁前人。雲殊劫糧後，他痛定思痛，開始揣摩用兵之法，想的是日後不讓任何一人有所損傷。土土哈五人傷勢稍好，他便將其叫出，算上自己恰好六人，正合六花之數，命眾人操練六花陣。演練之時，他細加推演，對陣法多有改進，令其威力倍增。

　　那日校場受辱之後，梁蕭隱忍不發，讓土土哈潛入欽察營暗地打探，明白眾軍不肯前來的緣由，心知若要折服這群傢伙，難免有場惡鬥；一邊尋覓僻靜之地，加緊操演陣勢，一邊激怒眾軍，與己賭鬥，存心以此六花妙術，折服三軍。此時施展開來，果然所向披靡，便是欽察精兵，也是莫可抵禦。

　　廝鬥片刻，梁蕭變了十六種陣形，漸漸逼近轅門，忽見西南、西北各有一處陣勢露出破綻，當下疾喝﹁長鯨之陣﹂。六人策馬，勢若鯨奔，向﹁歸妹﹂位衝突，眾將疾疾麾軍兜截，梁蕭其意卻在他處，猛然率眾斜插西南，陣成﹁鯤鵬之變﹂。一時魚龍化鵬，扶搖而上九天，呼嘯之間，便將前方軍陣剖成兩片，自﹁無妄﹂位穿出一個大口子，逸出千軍之外。身後的欽察騎兵收馬不及，前推後攘，左右相撞，大呼小叫亂成一團。六人馳出轅門，想到初試鋒芒，竟然大獲全勝，一個個意氣奮揚，勒馬長笑，梁蕭揚聲叫道：﹁勝負已分！你們先說的話，算不算數？﹂

　　欽察諸軍好容易勒住馬匹，收束陣形，心中駭然無比。這一陣，梁蕭六人無一傷損，欽察人卻傷損極多，但土土哈五人聽從梁蕭之令，並未刻意傷人，故而諸軍多是皮肉輕傷，無甚大礙，落馬軍士迅疾爬起，翻身上馬，數千雙眼睛都落在三個將官身上，直待他們號令。一時間，校場上靜悄悄一片，只聞風吹大旗，獵獵作響。

　　三個千夫長面面相覷，此時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答了，二十載軍威毀於一旦，不答，失信違諾，也是軍中大忌。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聽有人朗朗笑道：﹁既然說過，當然要算數，何況別說是百夫長，便是千夫長也當得了！﹂三人聽得聲音，齊齊下馬，叫道：﹁阿術大人。﹂

　　梁蕭見阿術面帶笑意，攜著親兵迤邐而來，也下馬行禮道：﹁阿術大人，實無其他法子，不用這雷霆手段，梁蕭難以在此立足。﹂阿術下馬，兩手扶起他，笑道：﹁說起來，這欽察軍人強馬駿，打仗一等一的厲害，僅以一兵一將的本事，便是太祖手下的怯薛歹軍也未必穩佔上風。只因長年來未逢敵手，故而驕橫得緊，誰也不放在眼裡。我讓你來，也沒料你能立足！本就是考一考你的本事，誰知你竟以六個人突破三千欽察軍。嘿，我做了半生大將，卻也看走眼啦！﹂

　　梁蕭道：﹁大人說過了，我先拿話僵住這幾位，讓他們不能用箭。若真上戰場，弓矢交加，只怕一合的工夫，我們六個都成了刺蝟！﹂阿術頷首道：﹁你勝而不驕，很好。不過實情確是如此，欽察騎兵最強並非槍矛，而是弓箭。﹂他目視三個千夫長，道：﹁你們三個，還有話說麼？﹂

　　三人對望一眼，那褐髮千夫長道：﹁若論衝鋒陷陣，我們輸得沒話說，但阿術大人說了，我們最強的是弓箭，我想看一下梁蕭的箭術。﹂阿術罵道：﹁你們是石頭腦袋嗎？﹂梁蕭笑道：﹁無妨，請借弓箭一用。﹂眾將正要解弓，阿術道：﹁用我的。﹂自馬上取下一張描金硬弓。梁蕭接過，眼看百步之外，有兩個在江堤上打水說笑的白衣胡女，一人面帶紗巾，一人則裸著面，頭上帶著串耀眼明珠。

　　梁蕭笑道：﹁看我射散左邊那人頭頂明珠。﹂眾人聞言皆是一驚。阿術皺眉道：﹁射中人怎麼得了？﹂梁蕭道：﹁射落一根頭髮，砍我梁蕭腦袋。﹂阿術不及多說，梁蕭已馳馬斜走，突地挾矢彎弧，白羽箭閃電掠出。那胡女正與同伴說笑，忽地頭頂風起，不知所以，嗡地一聲，一支羽箭嵌在不遠處的柵欄上，便在此時，她髻上明珠四散滾落，滴滴答答落入江中，敢情梁蕭箭鋒銳利，妙到毫巔地擦過二珠之間，將串珠的金絲截為兩段，明珠斷線，自然紛散，眾軍見狀，先是一呆，繼而采聲雷動。

　　那女子正自驚詫，聞聲回過頭來。阿術看清她模樣，眉頭大皺。卻聽那三名千夫長齊聲叫道：﹁阿術大人我們都服啦！就讓他做萬夫長也夠啦。﹂阿術笑道：﹁服了嗎？嗯，做萬夫長可不成，千夫長也不能做。他初來乍到，沒有戰功，做這個百夫長麼，乃是因為救了右丞大人，已很勉強了！﹂眾人聽說梁蕭救過阿里海牙，頓時一派肅然。那褐髮將官道：﹁沒想到漢人之中，竟有如此人物！﹂阿術搖頭道：﹁他不是尋常漢人，他有蒙古血統。﹂諸將聽得，更添敬意，望著梁蕭，目光已然不同往時了。

　　這時間，忽見那胡女拿著羽箭，氣沖沖趕上來，她體態高䠷豐腴，肌膚勝雪，眉長眼大，眸子藍如海水，青灰色的頭髮結成辮子，自耳畔落下，纏在雪白修長的頸項上。一眾欽察人見得，齊齊嚥了口唾沫，心道：﹁哪來的漂亮妞兒，以前怎沒見過？﹂那胡女走近，指著箭上的標記，用蒙古話道：﹁阿術大人，是你拿箭射我嗎？﹂阿術哈哈一笑，正想將罪過攬到自己頭上，梁蕭卻道：﹁不干他事，是我射的。﹂

　　胡女翠羽也似的眉毛微微一揚，高聲道：﹁你為什麼用箭射我？﹂梁蕭道：﹁又沒射著你，你幹嗎生氣？﹂胡女冷笑道：﹁你將爸爸給我的夜明珠射落水裡！再說，你就知道你一定不會射偏麼？你說蒙古話，是蒙古人嗎？我聽說，蒙古人都是高傲的雄鷹，為什麼雄鷹不去對付凶狠的蒼狼，卻來抓拿我這弱小的鴿子呢？﹂她一番話說得振振有詞，梁蕭雖然能言善辯，竟也無言以對。

　　阿術眼見形勢尷尬，賠笑道：﹁蘭婭，你別說啦，我賠你夜明珠好麼。你住你爸爸的帳篷嗎？待會兒我派人送過來。﹂蘭婭將箭扔到地上，冷笑道：﹁你送的我不稀罕，我就喜歡爸爸給的珠子。﹂阿術笑道：﹁別擰氣，我親自送過來，火者還好嗎？﹂蘭婭聽他問候父親，怒氣稍解，道：﹁爸爸很好！不勞你過問了。﹂說罷與另一個胡女轉身去了。

　　一個欽察將領吞著唾沫問道：﹁阿術大人，這妞兒哪來的？生得不錯！﹂阿術神色一肅，沉聲道：﹁你們這群壞蛋，不要亂打主意。她是回回星學者扎馬魯丁的女兒，是幸福的毛拉、賢明者之王納速拉丁所鍾愛的學生，伊兒汗國唯一的女賢哲。八歲時她向真主神立誓，終身不嫁，將貞操獻給天上的星星，並得到伊兒汗旭烈兀大王的讚許。你們這些粗人，就知道打仗殺人，哼，給人家提鞋也不配！﹂

　　眾人聽說她終身不嫁，連道可惜。梁蕭尋思道：﹁回回星學者麼？天機宮數術筆記似乎提過，說是回回人中頂厲害的大數家，還隱約提到，他們的計數算法與中土數術大不相同，但如何不同，卻沒說明。嗯，那個納速拉丁竟被稱為賢明者之王，真是胡吹大氣。﹂他方才被蘭婭罵得啞口無言，本就氣悶，想到這裡，更是老大不服。

　　阿術掉頭勉勵梁蕭一番，忽聽有戰報傳來，匆匆馳馬去了。那些欽察人與梁蕭不打不相識，又知他有蒙古血緣，輕蔑之意盡去，對他青眼有加，拉進帳裡喝酒。大夥兒一同喝了兩碗酒，直比親兄弟還親了。土土哈父親是欽察的蒙古人，母親卻是斡羅斯人，故而會說欽察言語，到了這裡，當真如魚得水，跟眾人抱成一團，大唱斡羅斯的牧歌，跳起家鄉的舞蹈，囊古歹等人看得有趣，也加入進去，一起胡鬧。

　　梁蕭端了碗酒，將契爾尼老叫到身邊，讓人翻譯，誇他矛法不錯。契爾尼老是他手下敗將，原本窘迫，但聽梁蕭一誇，卻又說不出的高興。二人喝了兩碗燒酒，前嫌盡消。

　　眾人正說得投機，忽聽戰鼓雷動，欽察軍將士神色一變，紛紛丟了酒碗，飛奔而出，一邊奔跑，一邊穿戴衣甲、提矛攜弓，飛也似跨上戰馬。第一通鼓尚未結束，眾軍各依所屬，呼啦啦匯聚一處，行止快得不可思議，與喝酒時荒誕無稽的樣子判若兩人。梁蕭也約束兵眾，且將土土哈五人混合四個欽察戰士，結成一個十人隊，由土土哈擔任十夫長。

　　瞬息間，欽察軍集結已畢，飛馳出營。正往點將台奔走，忽聽鼓聲稍歇，號角聲陡起，一長二短。那褐髮千夫長阿速人合蚩蠻將手一揮，眾軍勒馬止步。合蚩蠻叫道：﹁聽號令，是命水軍出戰！宋人先從水道進攻了！﹂欽察軍共有三翼軍，一翼千人，每翼設一長，皆歸阿術節制。合蚩蠻在千夫長中資歷最老，戰功最大，故而平日都由他發號施令。

　　合蚩蠻略加推測，揮鞭一指，叫道：﹁我們去西南邊，以防城裡的宋人從陸上出援。﹂諸軍疾往西馳。還未越過前方山崗。便聽襄陽城炮聲大作，但見城門大開，宋軍步騎千人衝突而出，一字城的元人漢軍當先迎上，陣勢還未對圓，雙方便已動手，一時亂矢如雨，血流滿地。

　　襄陽城頭轟鳴不斷，巨弩大炮呼嘯，向元軍陣地瀉落，元軍前鋒死傷慘重，向後稍撤。宋人步兵趁勢衝上，一隊持著籐牌短刀，滾地來斬敵騎馬腿，一隊舉著神臂弓，向元軍步兵激射。元軍步騎頓有紛亂之象。城頭又是一聲炮響，宋人馬軍突入元軍陣中，彎弓舞槍，來回衝突，只兩個回合，元軍頓時潰亂。

　　合蚩蠻立馬岡上，遙遙觀望，笑道：﹁宋人很賣力，漢軍不成啦，我們上吧！﹂眾軍正要馳馬奔出，梁蕭叫道：﹁慢著。﹂合蚩蠻道：﹁怎麼？﹂梁蕭道：﹁等宋人伏兵出來。﹂合蚩蠻皺眉道：﹁什麼意思？﹂梁蕭道：﹁我方才估算過了，兩軍交戰之地，仍為城頭強弓大弩覆蓋。宋軍卻引而不發，派兵馬與我激戰，分明是故意裝出模樣，吸引我精騎馳援，然後佯敗入城。而我步騎則暴露於弩炮之下，到時宋人炮弩齊發，便是再強的騎兵，也要被衝亂陣腳，然後他精銳突出殺我個措手不及，若我所料不差，宋人後方還有精兵潛伏。﹂

　　合蚩蠻一皺眉，還沒說話，忽聽一騎傳令兵飛馳而來，叫道：﹁阿術大人有令，命你按兵不動，待會兒城內宋軍伏兵攻出，立時衝上，截斷他們歸路，殲滅於城下。﹂合蚩蠻望著梁蕭，心道：﹁奇怪，他竟與阿術大人想得一般。﹂傳令兵話音未落，兩支漢人騎兵趕到，從左右兩方向宋軍衝至。來回一絞，宋軍頓時潰敗，向城內退卻。元軍未及揮軍進擊，宋軍早已炮弩大動，轟隆之聲震響耳鼓。頃刻間，炮石雨點般向漢人騎兵落下，元軍頓被斷成兩截；只聽城中號炮激響，四千宋騎如狂風飆出，馳入元軍陣中，大肆殺戮。

　　元軍抵擋不住，向後退卻，宋軍得勢，準擬一鼓作氣，將這四翼元軍衝垮，一時勢如破竹，緊追不捨。此時間，城內又奔出兩千名弓弩手，成鷹翅之狀，由左右兩翼，配合騎兵陣勢，向元軍激射，元軍進退不得，左右難遁，頓時人馬雜沓，死傷慘重。

　　梁蕭看到此時，叫道：﹁時候到啦！﹂合蚩蠻道：﹁阿術大人還沒說話。﹂梁蕭道：﹁機會不待人。宋人本就膽怯，突襲得手，難免見好就收，我看它陣勢，非要窮追猛打。﹂經過先前賭鬥，合蚩蠻對他頗是信服，立時號令三軍。

　　欽察軍將士早已等得不耐，聞聲而動，從山崗之上突馳而下。此時阿術的傳令兵迎面趕來，叫欽察軍進擊，忽見其已然出擊，甚是驚詫。合蚩蠻不及聽令，率軍疾若飛電，迂迴到襄陽城前。此時漢軍潰亂，死傷慘重，宋人騎兵正擬後撤，兩千弓弩手方才發完一矢，也欲再度抽箭上弩，掩護騎軍返城，不料欽察軍來得突兀，倉皇之際，不知如何抵擋，爭先恐後往城內跑去。

　　合蚩蠻馬鞭倏指，三翼欽察軍於狂奔之中，分作三股，一股剿殺弩手，一部斷絕騎兵歸路，還有一支由合蚩蠻親自率領，衝入宋軍騎兵之中。但見馬如龍飛，矢如雨下，欽察鐵騎如同秋風掃落葉一般，掃過襄陽城下，元朝漢軍趁機反擊，四面截殺，兩炷香工夫，五千宋軍潰不成軍，幾乎死傷殆盡。

　　合蚩蠻酣戰片刻，遙見敗軍後撤，襄陽城門未及關閉，大覺有機可乘。他素來驕橫，自恃本部馬匹駿極，快不可言，一時興起，長鞭揮出，欲要趁勝揮軍，閃電般直搗襄陽，立下天大功勞。

　　梁蕭正率手下百人圍殲宋軍殘敵，見狀駭呼道：﹁去不得。﹂但呼叫聲淹沒在喊殺聲中，合蚩蠻哪裡聽到。他一馬當先，與其他二名千夫長各領兵馬，飛騎逼近襄陽城下。這時間，只聽一聲巨響，城頭巨弩大石鋪天蓋地砸下，以雷霆之勢將合蚩蠻等人一時淹沒。

　　梁蕭大驚失色，飛身下馬，仗著身法輕功，行險鑽入炮石之間，但見合蚩蠻一行血肉模糊，連人帶馬，早已成了團團肉餅，分不出彼此。

　　梁蕭見無活人，只得退出，在炮石間穿梭不定。守城宋軍早有準備，炮石密集，似是無休無止，饒是他輕功厲害，步法絕世，讓過大石巨木，也未能躲開較小石塊，背上重重挨了一擊，這下足有七八百斤之沉。梁蕭一個踉蹌，消去大部力道，喉頭陣陣發甜，閃身躲過一塊百斤巨石，跌跌撞撞奔到大隊之中，方才躍上馬匹，待得脫出弩炮之下，他再也忍耐不住，伏著馬背，一腔鮮血脫口而出。

　　這一合，欽察軍損失異常慘重，三名千夫長盡死於城下，同時還有三百人喪命，留下十來個百夫長，一般大小，各自號令，諸軍群龍無首，亂哄哄一團。襄陽太守呂德乃大宋名將，深明韜略，看出其中便宜，不顧精銳連喪，又遣三千鐵騎馳出城門，一千騎阻隔漢軍，令其無法相救，兩千騎直衝欽察軍，存心要將這支元軍精銳一舉擊潰，挫滅元人銳氣。

　　欽察軍創建以來，從無敗績，勝時固然越戰越勇，兵鋒極銳。但所謂剛不可久，鋒銳易折，這支不敗之師一旦遇上挫折，反而缺少堅韌不拔之氣。何況他們以同胞之誼治軍，極為重情，合蚩蠻等人一死，個個都失了理智，當下也不依戰法，蜂擁而出，憑著騎射精熟，各自為戰，與宋人拚命。此舉大違兵家之道，正中宋人下懷。宋將見機，密集陣形，乘勢衝突，將欽察軍分割開來，令其前後左右不能相顧，然後分兵縱擊，大肆屠戮。平日欽察人目高於頂，欺人太甚，各路漢軍對這支色目騎軍甚是憎惡，看其大敗虧輸，心中暗喜，紛紛消極應戰，並無絲毫援救之意。

　　阿術擔負襄樊南面防禦，指揮水陸兩軍，此時水戰遇上厲害對手，難以分身別顧。忽聽傳令兵報，遙遙一看，但見陸上穩操勝券之局倏忽逆轉，驚駭欲絕，也顧不得水上，當即下了帥台，讓傳令兵火速召集騎兵，打算親自來救。但只這片刻之間，欽察軍十停中已去了二停。

　　便在此時，忽見宋軍陣勢騷動。一隊欽察人馬沖透宋軍重圍，約有百騎之眾，卻是凝而未散，陣勢井然，在宋軍陣中來回掃蕩，當頭之人正是梁蕭。他受了內傷，本將軍務交於土土哈打理，突見宋軍殺來，己方兵馬失控，急忙馳馬而出，大聲呼叫，在亂軍中竭力約束部眾。他手下百人近日來連番遭折辱，已不如其他隊伍那般驕橫，加之土土哈等五人及契爾尼老全力相助，這一百來人終究沒有潰亂。

　　梁蕭觀敵破綻，當強擊弱。一待穩住軍心，便與土土哈五人結成﹁六花陣﹂，以陣法為樞紐，帶動百人隊，批亢搗虛，反覆沖敵陣勢。並讓土土哈、囊古歹、契爾尼老以欽察語呼叫同伴，加入己陣。

　　欽察軍士一時憤激，亂了陣勢，此時死傷慘重，方才恍然大悟，心知若不齊心協力，必敗無疑，當即紛紛加入梁蕭隊中。梁蕭衝殺之間，大呼小叫隨意指點，派與各人位置，傷與未傷各居所職，無有不當。倖存的百夫長也趁機收束自家軍士。只四五個來回，梁蕭竟於極其混亂之中，將一支分崩離析的潰敗之軍重新凝聚，兩千多人呼喝長嘯，皆以他馬首是瞻。

　　欽察軍何等厲害，方才一盤散沙，自是容易欺負，此時有了首領，其心如一，無不以一敵十，他們從未遭受如此敗績，怒火中燒，聽從梁蕭號令，左衝右突，拚死衝殺。梁蕭觀敵陣勢，見宋軍兵馬走動，似欲斜插兩脅，便命欽察軍兩翼散開，擋住宋軍突襲；又令土土哈率本部精銳，趁時飛騎突陣，直透對方心腹，以勁弓銳箭，連斃宋軍數名大將。三千宋軍群龍無首，頓時土崩瓦解，被欽察軍來回馳突，殺得屍橫遍野。

　　呂德見狀大驚，親率四千步騎出援，勉力救下兩千殘軍，其他一千多人無一倖免。呂德率軍且戰且退，直至城牆之下。梁蕭知道對方炮石立時又會打下，急令全軍後撤，一點兵馬，竟然折了七百多人。

第十章　漢水驚濤

　　阿術本已上馬出發，忽見梁蕭率眾突圍，收束敗軍，心中驚喜萬分，他深信梁蕭之能，當下翻身落馬，重返帥台。此時間宋軍戰船前後相屬，已然逆流而上。元軍大將張弘范率艨艟鬥艦，奮力阻截；水師統帥劉整則於兩岸列陣，發動炮弩，攻擊宋軍兩翼。一時間漢水之上炮聲雷動，火矢如蝗，較之陸上爭鋒，別有一番景象。

　　宋軍艦船約有千艘，也非巨艦堅船，倒有許多小船輕舟，分明是從打漁船隻改來；大船則吃水頗深，裝滿輜重。乍眼瞧來，這支船隊絲毫不類水師，照理說一擊便潰，但其所列水陣卻很奇特，先似張翅鳧鴨，又變搖尾鯉魚，時而成方，時而像圓，進退攻拒之間變化多端。張弘范幾度麾軍進擊，宋人總是任他前鋒突入，然後兩翼一合，將十餘條戰船裹入陣內，後續船隻卻被阻隔在外；而後宋人輕舟快船舉火開弓，在陣內一通剿殺，將陷陣戰船頃刻瓦解。一時間，這支宋人水師彷彿龐然巨鯨，不斷張口搖舌，蠶食元人水師，逼近十條攔江鐵索。

　　便在此時，宋人陣中一名白衣男子令旗忽舉，只見一魁偉壯漢向左，一白髮老者向右，各率數十雜衣漢子，手持巨斧，乘輕舟突出水陣，彼此掩護，冒著元人矢石，鑽到鐵索之下，揮起斧頭猛力砍斫。但聽金鐵交鳴，火花亂濺。眨眼工夫，十條鐵索盡皆斷裂，漢水之上再無阻隔，宋軍水師齊聲歡呼，全速衝上，襄樊水師也趁勢順流而下，裡應外合夾擊元軍。

　　阿術見勢不妙，急命張弘范回軍上流，抵擋襄樊水師。又令中流炮台發射大炮強弩，欲要先破宋軍水陣。

　　這江心炮台與橫江鐵索同是元軍去年所建。伯顏佔據襄樊以南後，為阻隔宋人水上救援，命元軍於峴山上拖拽數十萬斤巨石，沉於漢水江心，築起一丈高台，上置九張弩機，八門巨炮。又在台前沉巨石七塊，列巨索十條，形成龐然水陣，便是宋軍憑借巨艦鯨船，不懼炮石，也難衝到台前。伯顏如此安排，可說萬無一失。宋軍水師之強，本在元軍之上，但自去年開始，屢屢被這陣勢所阻，難以進援襄樊。

　　台上駐守元軍得到阿術號令，立時扳動弩炮。一時巨矢與大石齊飛，宋軍前鋒艦船無不粉碎，元軍見狀，歡呼聲震天動地。

　　梁蕭整頓敗兵，令其扼守要津，以防城內宋軍出援。忽聽江上喊聲震天，不知發生何事，他料得呂德經此一戰，絕不敢再度出擊，便吩咐百夫長各領本軍，自己卻與楊榷馳馬前往帥台，向阿術稟告戰況，順道觀看水軍戰況。

　　梁蕭趕到之時，正遇江心炮台發威，宋軍戰船所向披靡。梁蕭上台見過阿術，阿術聽得戰報，微一苦笑，拍拍他肩，頷首道：﹁我知道啦，多虧有你｜｜﹂但此時戰況激烈，不容他多說，忽見宋軍前部凹陷回去，水師陣勢變化成一字，好似水蛇游動，蛇口大張，時開時合，變化無端。不僅兩岸元軍炮石難以轟至，前方炮台也不易打到。梁蕭細細一觀，訝然道：﹁水禽魚龍陣。﹂阿術一愣，對他道：﹁你認得這陣勢？﹂

　　梁蕭頷首道：﹁此陣義理合於五行，陣形則依照水鳥蛇魚模樣，前鋒變化尤其奧妙，便似魚口蛇吻，水禽嘴喙，逐部吞噬對方兵馬，再以陣腹設精兵殲滅。向日我在︽五行詮兵︾中見過此陣變化，可沒有真見人用過。記得書中有註：﹃此陣變化舒緩，不利陸戰飆行，適於逆水鏖兵﹄。﹂這番話包容中土先哲大智大慧，阿術不通數術，自難全然明白，但聽梁蕭所說的陣形變化與眼前相較絲毫不差，不覺喜道：﹁如此可有破它之法？﹂

　　梁蕭觀看元軍陣勢，搖頭道：﹁此陣前鋒變化莫測，不可正面與它爭鬥，唯有迂迴敵後，方有破陣之機。但如今水師退至上游，難以順流迂迴。不過幸有江心石台，足可抵擋。﹂話音未落，忽見二十艘快船飛出宋軍水陣，瞬息散成扇形，飛快衝往石台，似欲要強行登台，元軍豈容他們得逞，炮石亂飛，瞬間擊沉兩艘。

　　片刻工夫，二十艘快船毀了大半，梁蕭忽覺不對，皺眉道：﹁好傢伙，明修棧道，暗渡陳倉麼？﹂阿術不明這話典故，聞言訝道：﹁什麼意思。﹂梁蕭指著快船之後，道：﹁你看那裡！﹂

　　阿術定睛細看，只見一艘艨艟大船，上帶一張投石機，悄然躡在快船之後，趁著快船吸引元人目光，向石台飛快進逼。艨艟之上，一人身著白衣，手持竹篙從艙後搶了出來，正是方才揮軍變陣的白衣男子。此人身法若電，驀地騰起五尺來高，躍向弩機，落足瞬間，五名宋軍同時扳動機栝，白衣人頓如離弦之箭射向江心石台。就當此時，梁蕭猛地認清他的面容，怒叫道：﹁是他！﹂敢情這白衣人不是別人，正是雲殊。

　　雲殊借弩炮之力，掠空而出。元軍不料他使出此招，驚奇萬分，頓時齊齊發喊。元軍戰船守在台旁，眾軍引弓待發，本是防備宋人快船登台，此時見狀，亂箭如雨，激射雲殊。

　　雲殊身在空中，舞動竹篙，結成一張三丈方圓的大盾，密密層層，將箭矢蕩落江中。但弩炮之力終究太弱，雲殊雖用上自身縱躍之力，仍難及遠，被這箭矢一擾，勢子倏緩，離江心石台尚有五丈來遠，便無以為繼，落向江心。要知此處水流被巨石一阻，變得湍急無匹，人一落水，立時會被捲往下游。宋軍眼見功敗垂成，無不失聲驚叫，元軍則歡呼四起，聲震大江。

　　就在落水剎那，雲殊手中竹篙忽地平平伸出，加上手臂之長，不長不短，前端正好頂在石台邊緣。瞬息間，雲殊內勁迸發，波的一聲，竹篙受力彎轉；雲殊借篙身彈力，倏地一個觔斗，再度翻身躍起，凌空一晃，已到石台上方，人未落地，嗖嗖兩篙，便搠翻兩名元軍。台上除了發炮軍士，尚有兩個十人隊守衛，見狀紛紛掄刀舞矛，來斗雲殊。

　　雲殊大喝一聲，揮篙迎上，勢若虎入羊群，雖是一支竹子，到了他手卻無異長槍大戟，直殺得一身白衣盡成血紅。不到一盞茶工夫，石台元軍死了大半。宋軍再無炮石威脅，以﹁水蛇陣﹂溯流而上。

　　張弘范見狀，急催艦船來搶炮台，箭矢紛紛向台上攢射。不料台上巨矢大石成堆，本是用來發射弩炮，這時卻成雲殊壁障。雲殊躲入其後，一旦有人登台，便衝出殺戮。如此反覆數次，宋軍水師已進到石台之前，襄陽水師也揮軍縱擊，元軍腹背受敵，頓時陷入苦戰。

　　阿術沒料到宋人中竟有如此人物，心中驚詫。到此之時，石台陷落，除拚死攔截，已全無它法。他令旗揮處，金鼓雷鳴，以助水師軍威。這時間，忽聽楊榷驚叫道：﹁梁大哥！﹂阿術微微一怔，順著楊榷目光看去，但見梁蕭跨著戰馬，沿江疾馳，阿術詫道：﹁他要做什麼？﹂楊榷道：﹁那個白衣人是我們仇人，他設計截殺糧隊，害死我們兄弟！﹂

　　阿術皺眉道：﹁原來如此。﹂說話之間，梁蕭打馬馳出百丈之遙，忽地一個轉身，策馬直上江岸高坡。眾人正不知其意，卻見他驀地勒馬，旋身從坡上俯衝而下，到了江邊，縱韁揮鞭，座下欽察戰馬吃痛，長嘶一聲，後足猛地一撐，騰空躍起，掠過江岸元軍頭頂，飛落漢江。

　　要知自古名馬不出﹁大宛﹂、﹁月食﹂。而這兩國都在欽察一帶。︽史記正義︾有云：﹁外國稱天下有三眾，中國為人眾，大秦為寶眾，月食為馬眾。﹂故而汗血馬、胭脂馬等絕世名駒無不出自欽察。梁蕭這馬雖不說萬里挑一，也是千中之選，神駿非凡，何況借了俯衝之勢，霎時間便越過十丈江水，落在一艘元軍戰船上，那船被這猛力一頂，幾乎翻轉，船上水軍東倒西歪，站立不穩。梁蕭馬不停蹄，倏又縱韁躍上別艘戰船。一時之間，他以宋元戰船為落足之地，策馬飛縱，如履平地，片刻間逼近江心石台。宋元水師見狀，驚喜各異，發聲齊喊。

　　雲殊正與元軍激鬥，竹篙揮處，將兩名元軍穿頸刺成一串，忽聽得呼聲震響，掉頭一望，眼前一黑，一匹戰馬騰空壓來；雲殊急急扭身，一篙洞穿馬腹，那戰馬悲鳴一聲，落似流星。

　　梁蕭用手在馬背一撐，離鞍而起，手提長槍，向雲殊凌空撲到，雲殊揮篙疾刺，梁蕭翻身讓過，手中花槍抖出，霎時間挽出幾個槍花，挑開竹篙，撲地刺向雲殊。

　　雲殊見來人槍法殊妙，心頭一凜，定睛細看，不由驚怒交迸，大喝道：﹁好惡賊！是你？﹂橫篙擋住一槍，隨即還以顏色。二人仇敵相見，分外眼紅，一時各逞本事，在石台上激鬥起來。

　　張弘范見雲殊遇上對手，也不顧梁蕭死活，急令元軍放箭，奪回石台。台上二人只得回身閃避。阿術急傳號令，令張弘范不得放箭。張弘范心頭詫異，只得奉命。那二人看箭矢一停，又撲上拚鬥，但見篙影重重，槍花亂舞，進退之際，迅若疾電，宋元兩軍看得眼花繚亂，紛紛發喊，各為己方助威。

　　鬥了二三十合，雲殊竹篙長大，石台狹小，施展不易；梁蕭花槍靈動，招數上雖佔上風，但他內傷未癒，勁力大打折扣，一時間二人勢成僵持，難分高下。

　　雲殊搶佔江心石台之後，靳飛代他指揮諸軍，但﹁水禽魚龍陣﹂唯有雲殊深明其變。幸得已演練妥當，靳飛依葫蘆畫瓢，也能勉力應付，但被元軍順流衝突幾次，陣腳有些亂了。方瀾忙乘輕舟衝近石台，遠遠叫道：﹁殊兒快回來，你師兄頂不住啦。﹂

　　雲殊聞言一驚，疾刺數篙，逼退梁蕭，倏忽抓住竹篙一端，騰空而起，將篙著地一撐，竹篙向下彎轉，嗡的一聲，雲殊借竹篙彈力，飛出十丈之遙，落在方瀾船上。梁蕭沒有此等用具，無法彈射，眼睜睜看著雲殊乘船轉入宋軍陣中，念頭一轉，反身要用炮弩對付，哪知雲殊早用內勁將弩炮機紐一一震毀，倉促之間無法修復。

　　雲殊返回本軍，擂鼓變陣。宋軍船隊前鋒分作兩股，變成﹁雙頭鰲陣﹂，繞過江心石台，向上進逼。梁蕭幾度想要衝上宋軍船隻，但方瀾早有防備，命人以弓弩攢射。梁蕭衝突數次，皆是難以靠近，但覺內腑隱隱作痛，口中發甜，情知內傷發作，只得蜷回矢石堆後，陣陣喘息。

　　宋人鼓噪聲如雷霆震響，繞過石台，兩軍合一，變為﹁犀象陣﹂，前鋒銳利，兩翼堅實。其變化精微之處，猶若白犀渡水，不留痕跡，堪稱﹁水禽魚龍陣﹂最凌厲的變化。元軍被此陣勢一衝，頓時潰亂，宋軍逆衝上二里水路，與襄樊水軍會師一處，二軍合一，聲勢倍增。

　　呂德在城頭看見，大喜過望，發出號令，乘勝進擊，要將這支元軍水師一舉殲滅，徹底破解南面之圍。霎時間，只聽鼓聲大起，宋人反客為主，從上流衝擊而下，元軍抵擋不住，頓向下游敗退。

　　阿術見勢危急，命劉整從兩岸發炮轟擊，但收效甚微，當即讓人飛報伯顏。伯顏聞訊，自與阿里海牙率軍從陸上兩面攻襄陽，又傳令史天澤，率上游水軍順流邀擊宋軍，以此牽制襄樊水師，逼其回援。

　　呂德見狀，令宋軍謹守陸上城池，並沿向水城牆架起弩炮，兩面轟擊史天澤的水師，並在兩城之間的浮橋上列陣，以弩炮攻敵。此戰中，宋軍用上元軍聞風喪膽的﹁飛火槍﹂與﹁震天雷﹂。﹁飛火槍﹂於火槍中裝藥點火，遠射十餘丈，能貫穿精鐵鎧甲；﹁震天雷﹂則以鐵罐裝滿火藥，點火拋出。半畝之內人畜盡為齏粉。只聽爆炸聲聲，響徹江上，幾十萬宋元水陸大軍捨生忘死，在襄樊之地廝殺得難解難分。

　　史天澤的水軍被宋人三面阻擊，艦船被震天雷擊中，頃刻粉碎。史天澤迫不得已，回軍上游。襄樊水軍再無後顧之憂，順流急攻，張弘范所部一敗塗地，四面潰散。

　　眼看元軍敗局已定，忽聽江心炮台發一聲響，一枚巨矢飛落宋軍水陣，擊沉一艘艦船。元軍精神陡振，掉頭看來，卻見梁蕭奮起氣力，挽住一張弩機，又發出一枚巨矢，打穿一艘宋船。

　　原來，梁蕭趁雙方大戰之機，審視炮弩損毀情形。雲殊雖摧毀樞紐，卻不及損傷其他。梁蕭對機械極具心得，當下拾起刀劍砍削釘鉚，修好一門弩炮，重新填矢發炮。張弘范見狀，急遣數十名元軍乘船直抵台上，協助梁蕭。

　　雲殊見狀故伎重施，變動陣法，想要搶上石台。梁蕭故作不知，放他近前，然後發動弩炮，將艦船擊得粉碎，雲殊等人紛紛落水。梁蕭再命發炮，雲殊匆忙鑽入水中，卻被一發炮石砸中背脊，頓時口吐鮮血。方瀾急率數只艦船拚死搶上，將他救起。雲殊傷得不輕，只好返回陣中，梁蕭見他死裡逃生，連叫可惜。

　　此時，張弘范重新收束敗軍，捲土重來。宋元水軍橫江大戰鬥得甚是激烈。梁蕭修好所有弩炮，指揮發炮，霎時間，十七張炮弩一齊發射，大顯神威，宋軍戰艦瓦解無算。元軍振奮莫名，石台上每發一輪炮矢，眾軍士無不應聲呼喊，以壯聲勢。呂德見勢不妙，令水軍退回上游。張弘范追至襄樊二城之下，始才恨恨收兵。

　　這一場惡戰，從早上殺到日落西山，雙方水攻陸戰，均是勝而覆敗，幾度逆轉。元軍損失之慘，自圍困襄樊以來，從未有之。合蚩蠻的欽察騎兵與張弘范的漢人水軍，並稱元軍水陸雙雄，今日均遭慘敗。欽察軍三大千夫長更同時殞於襄陽城下。宋人也損失非輕，但雲殊截斷攔江鐵索，以千船沖透重圍，將無數衣甲糧草、攻守用具送入襄樊，可謂得失相抵。是以算將起來，還是元軍敗了。

　　自伯顏執掌元軍帥印以來，襄樊宋軍連戰皆北，士氣低落。今日總算出了口惡氣。眼看張弘范退卻，襄陽城頭一片歡騰。呂德甲不及解，迎出城外，看見靳飛，一把挽住，大笑道：﹁好啊，千盼萬盼，總算將你們盼來啦！你是誰的部下，如此了得！﹂靳飛拱手作禮，道：﹁我們並非正式官軍，只是李庭芝大人招募的義軍。﹂呂德不覺一怔，皺眉道：﹁無怪你們隊裡還有打魚船隻。唉！範文虎、夏貴精甲十萬，戰艦數千，屢次進援，也無尺寸之功。上次來援時，一戰不利便望風而逃，害得我兵前後受敵，被阿術殺了個片甲不留。喪師辱國，莫過於此！﹂他嘆了口氣，又問道：﹁後方情勢如何？﹂靳飛未及回答，忽聽雲殊冷笑道：﹁後方情形，有詞為證。﹂呂德奇道：﹁說來聽聽。﹂

　　雲殊冷哼一聲，揚聲道：﹁襄樊四載弄乾戈，不見漁歌，不見樵歌。試問如今事如何？金也消磨，谷也消磨。︽拓枝︾不用舞婆娑，丑也能多，惡也能多！朱門日日買朱娥，軍事如何？民事如何？﹂這首詞道盡後方權貴不顧前線危亡，兀自醉生夢死、貪歡買笑的無恥情狀。待得雲殊吟罷，浮橋之上落針可聞，呂德以下，宋軍將士無不露出悲憤絕望的神情。

　　靳飛見勢不妙，怒道：﹁雲殊，這歪詞不過是窮酸文人的牢騷話，何足為憑？怎可拿到這裡擾亂軍心？﹂雲殊輕哼一聲，別過頭去。

　　呂德搖頭歎道：﹁罷了，此等事本也不問可知，閣下無須怨怪。﹂說到這裡，目視群豪道：﹁你們以數千人之力，成數十萬之功，可驚可感，可敬可佩，襄樊父老感激不盡。眾位豪傑請受呂某一拜。﹂說著便要拜倒。靳飛大驚，搶上一步扶住，道：﹁大人萬勿如此，大人死守襄樊，以區區二城，力擋元人二十萬之眾，才令人敬佩不已。﹂呂德也是做做樣子，料知對方勢必攙扶。當下趁勢站起，哈哈大笑，傳令設下慶功酒宴。此次義軍帶來衣甲米糧甚多，城中百姓無不歡喜，城中放起花火，歡騰一片。

　　此時間，欽察大營卻是哭聲震天。元軍用宋軍屍首換回合蚩蠻等人遺體。兩千多條欽察漢子抱著同胞狼藉的屍體，哭得跟小孩兒一般。梁蕭心生淒涼，看不下去，出了欽察營，想起阿雪，正要去阿里海牙營中探望，忽有阿術親兵趕來，傳他前往帥帳。

　　梁蕭乘馬到了中軍大帳前，見有十餘個喇嘛盤膝坐在帳前空地，手轉圓筒，口誦經文，數十盞燈燃著古怪油脂，發出異樣香味。梁蕭以前也見過這等儀仗，知道他們在超度亡靈，不禁尋思道：﹁人死後真有亡靈麼？倘若爹爹、三狗兒在天有靈，能聽到我說話、看到我打仗麼？﹂但想鬼神之事終是虛妄，黯然嘆了口氣，步入帳中。

　　帥帳甚大，燃了兩支牛脂巨燭，仍嫌昏暗。帳內眾人皆是盤膝而坐，一眼望去均是重臣大將。眾人見梁蕭進來，無不側目。梁蕭行過禮，伯顏點頭道：﹁你坐到蘭婭火者後面去。﹂梁蕭轉眼看去，方見蘭婭坐左側最末，在她側方坐著個藍眼珠、黑鬍鬚的胡人老者，白布裹頭，長袍雪白。蘭婭見他看來，神色冷淡。梁蕭也不作聲，盤膝坐下。

　　眾人默然不語，帳中氣氛甚是沉重。過得半晌，伯顏方才緩道：﹁如今鐵索斷了，援軍入城，襄樊城的翅膀也硬了，你們就沒話說了嗎？﹂阿術出列道：﹁全是我指揮無方，請元帥責罰。﹂伯顏冷哼道：﹁張弘范輸了是應當！對方擺了個奇特陣子，你沒見過，無法破解。但欽察軍呢？那群藍眼珠的猢猻，都被你嬌寵成什麼樣子啦？脖子裡撐著根牛骨頭，彎不下來了？那個合蚩蠻，堂堂千夫長，竟也被牛油蒙了心眼，想都不想，就直衝襄陽。若是襄陽城這樣好打，咱們幹嗎要費這麼多力氣圍困？他以為他是誰，是成吉思汗嗎？﹂

　　阿術大汗淋漓，話不敢說。史天澤起身出列道：﹁大元帥，容我說幾句。欽察軍雖然驕橫，也不失為一個長處。對手每每遇上那種氣勢，自然三軍氣奪，不戰而潰；阿術大人順著他們，也是不想讓這支騎軍墮了這股子剽悍之氣。﹂伯顏略一沉吟，頷首道：﹁你說得也有道理！阿術，你起來吧！﹂阿術這才坐回原位。伯顏道：﹁漢人的兵法說：﹃驕兵必敗﹄，雖說不是百無一失，但也很有道理。士兵可以驕傲，但將軍須得冷靜。士兵衝鋒殺敵，必得有不可一世的幹勁，但將軍卻要仔細思量，於亂局中尋覓戰勝敵人的機會。﹂阿術點頭稱是。伯顏又道：﹁如今欽察軍還剩多少？﹂

　　阿術道：﹁據梁蕭百夫長清點，有兩千二百三十六人。﹂伯顏道：﹁如今大軍聚集，你麾下兵馬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分心了。俗話說，一個人殺牛時顧不著紡羊毛！今日之敗便是這樣，若你親自率領，哪裡會輸呢？嗯，你可有適合人選，帶領這幫猢猻麼？﹂阿術欲言又止。伯顏目視眾將，又問道：﹁誰能帶領他們？﹂帳內一時悄然無聲。

　　史天澤忽地咳嗽一聲，道：﹁欽察軍居功自傲，素來排外。莫說色目將領，便是尋常的蒙古將領，也不能讓他們服貼。除非大元帥和阿術大人這等蒙古英傑，功勳蓋世，方能從容駕馭。﹂阿術接口道：﹁那可未必，這群騎軍雖然驕傲，但佩服強者，很講義氣。若是有人既能憑本事折服他們，又對他們有救命之恩，駕馭起來也是如臂使指，十分容易。﹂

　　眾人聽得一愣，紛紛將目光投向梁蕭。阿術騰地站起，揚聲道：﹁我推舉梁蕭百夫長擔任欽察軍統帥。﹂梁蕭聞言一驚，帳內更是一片嘩然。大將軍阿剌罕高叫道：﹁怎麼成呢？他剛來一個月。﹂劉整也道：﹁他資歷太少，今日雖立下大功，但做一軍統帥，卻還不夠。﹂史天澤也沉吟道：﹁不錯，他年紀太少，難以持重。﹂一時間除了阿術、阿里海牙之外，幾乎人人都說不可。緣由甚是簡單，眾將身經百戰，功勞無數，方有今日地位。梁蕭不過初來乍到，論及資歷，給他們提鞋也不配，怎能做元軍最精銳的騎兵統帥？如此一來，豈不是魚躍龍門，與這些重臣名將平起平坐了。自然誰也不會甘心。

　　阿術待帳中喧嘩稍稍平復，冷笑道：﹁那好啊！你們都說不可。我問你們，誰能以六騎人馬，衝破三千欽察軍的重圍呢？誰能在欽察軍潰敗之際將其重新振作呢？誰能認出今日宋人水師的陣法呢？﹂他說到這裡，看了蘭婭一眼，微微笑道：﹁誰又能在百步之外，射斷一串明珠的金線呢？﹂蘭婭瞥了梁蕭一眼，素白的面頰上露出氣惱之色。

　　帳內鴉雀無聲，眾人面面相覷。阿術朗聲道：﹁若有人自忖做到其中兩條，我便收回先時之言。﹂但聽帳內仍無聲息。阿術目光炯炯，環顧眾人道：﹁漢人有一句話：﹃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我們要打敗宋人，就該不拘成法。功勞都是往日立下的，你們身經百戰，今天不也吃敗仗嗎？我擔任萬夫長時，跟他差不多年紀，我立下的功勞比你們少嗎？﹂

　　眾將一時默然，伯顏濃眉擰起，忽道：﹁阿術說得對！我贊同他的意思！﹂一轉眼，朗聲道：﹁梁蕭聽令！﹂梁蕭長身而起。伯顏道：﹁我命你暫代欽察軍萬夫長之職，若率領有方，戰功夠大，我便啟奏聖上，正式命你為欽察軍統帥。﹂梁蕭性情執拗，眾人既然群起反對，反而激起他的傲氣，當下一拱手，大剌剌應了。

　　吩咐梁蕭就座，伯顏又道：﹁如今宋人又添戰力，我軍不宜久戰，諸位可有破城的法子？﹂阿里海牙道：﹁莫若待﹃回回炮﹄造成，再行強攻。﹂伯顏目光一轉，對那藍眼老者道：﹁扎馬魯丁，大炮還要造幾天？﹂扎馬魯丁道：﹁這我不太清楚，我的老師、賢明者之王、火者納速拉丁畫出這個圖紙之後，也沒有製造過，但據他說，這是最可怕的攻城石炮，射得最遠，力量最大，無論多堅固的城牆也能摧毀。﹂伯顏喜道：﹁你有十足的把握嗎？﹂扎馬魯丁搖頭道：﹁這件武器還沒有在大地上出現過，它的威力，只在老師的口中有所描述。﹂伯顏拿捏不定，蹙眉不言。

　　梁蕭微微冷笑，忽地站起身來，揚聲道：﹁我不相信世間有這麼厲害的石炮，任何機械都有破解之法。與其建造從未有過的武器，不如思量絕妙的計謀。﹂伯顏雙眉一展，沉聲道：﹁你說！﹂梁蕭道：﹁今天我在石台上觀望襄樊二城，發覺我們攻打一座城的時候，實則是與兩座城的兵將作戰。﹂史天澤接口道：﹁你是說兩城間的浮橋嗎？﹂

　　梁蕭道：﹁不錯，兩城宋軍通過浮橋相互救援。常言說得好：殺得死一頭猛虎，打不倒兩頭病牛。﹂伯顏頷首道：﹁你初來乍到，便能看出攻城的關鍵，很不容易。這個道理大家也都明白，曾派水軍攻過幾次，但宋軍防守嚴密，沒能得手。﹂梁蕭道：﹁水軍不能靠近，就不能派水鬼偷襲麼？﹂史天澤皺眉道：﹁說得容易，但有多少人能泅那麼遠，又不被宋人發覺？﹂阿里海牙略一沉吟，忽道：﹁這麼一說，我卻想起一個法子。大元帥，你記得當年聖上征討大理時，渡過瀾滄江的情形嗎？﹂伯顏笑道：﹁你是說革囊跨江麼？我明白了！你和劉整試試吧。﹂梁蕭聽著，頗有些摸不著頭腦。

　　伯顏又交代些整軍經武之事，方命各人下去。梁蕭乘馬回營，才出轅門，便聽有人道：﹁梁蕭站住。﹂梁蕭回頭一看，卻見蘭婭馳著馬，怒沖衝奔來。梁蕭大皺眉頭。蘭婭在他身前勒住馬，神色氣惱，大聲道：﹁你憑什麼瞧不起人呢？﹂梁蕭奇道：﹁我怎麼瞧不起人？﹂蘭婭怒道：﹁你瞧不起我的老師納速拉丁設計的﹃回回炮﹄。﹂梁蕭淡然道：﹁我說話直了些，但想來也沒甚了不起。﹂蘭婭柳眉倒立，漲紅了臉，嬌叱道：﹁好呀，你瞧不起我的老師，我要跟你比賽。﹂梁蕭哈哈笑道：﹁比什麼，比騎馬打仗嗎？﹂蘭婭輕哼一聲，道：﹁那是你厲害！我打不過你，但我問你，你會歐幾里得司幾何學嗎？會占星學嗎？會水利學嗎？會機關術嗎？會用沙盤推演幻方嗎？﹂

　　梁蕭聽得微微皺眉，除了水利學和機關術，其他均沒聽過，遲疑一下，問道：﹁你說的都是什麼！﹂蘭婭冷笑道：﹁你不知道了吧？這都是老師頂精通的學問。以你的無知，根本不知他的偉大。納速拉丁卓絕的智慧像颶風般傳遍全世界，而你，不過是元朝皇帝的一個奴才罷了。﹂

　　納速拉丁是當世最偉大的伊斯蘭賢哲，蘭婭對其尊重備至，絕不容人輕慢，氣憤之下口不擇言，這番話說得十分辱人。梁蕭只覺一股熱血衝上面頰，左手握緊。蘭婭見他面紅如血，目光凌厲，心中微覺害怕，但事關老師的尊嚴，絕不肯退縮，大聲道：﹁你除了打仗殺人，欺負女人，還會幹什麼呢？好啊，你拿弓箭射啊，我不怕你。﹂

　　梁蕭一怔，想起日間之事，微覺愧疚，慢慢鬆開拳頭，道：﹁聽說你是回回星學者？﹂蘭婭道：﹁是又怎樣？﹂梁蕭道：﹁聽說你們精通數學，能設計巧妙的機關，知道星辰的運行，改變大河的流向，建造不朽的房屋，是嗎？﹂蘭婭微覺奇怪，但仍點了點頭，道：﹁你也知道。﹂梁蕭微微冷笑，揚聲道：﹁好，我接受你的挑釁，納速拉丁的學生，我跟你比天文，比機械，比水利！但凡一切算數之學，任你挑選。﹂蘭婭一怔，撇撇嘴，露出輕蔑之色，冷笑道：﹁自取其辱。﹂

第十一章　襄陽攻防

　　梁蕭冷笑道：﹁好，你隨我來。﹂策馬便走。蘭婭雖覺不妥，但想自己挑釁在先，萬無退縮之理，當即打馬跟上。

　　隨梁蕭來到一座大帳前，梁蕭鑽入帳內，蘭婭略一遲疑，也隨之進入，方才挑開帷幕，便聽一個女子用漢話說道：﹁哥哥，你回來啦！﹂蘭婭天生聰明，通曉多族語言，循聲望去，但見一個臉上佈滿鞭痕的女孩兒從床上坐起來。

　　梁蕭支開兩個色目女子，拉住她的手，笑道：﹁阿雪，這兩天沒來看你，好掛念呢。﹂話沒說完，那個叫阿雪的女子已撲進他懷裡，嗚嗚大哭起來。梁蕭手忙腳亂，道：﹁怎麼啦？怎麼啦？﹂阿雪嗚咽道：﹁白日裡聽到喊殺聲，我擔心死啦。﹂她哭到傷心處，梁蕭也忍不住眼眶潮濕，歎道：﹁傻丫頭，別哭了。﹂覷眼一看，但見蘭婭呆立一旁，心頭一驚：﹁只顧著阿雪，倒忘了她在旁邊。﹂阿雪也抬起頭，抹了淚，怪道：﹁哥哥，她是誰啊？﹂

　　梁蕭道：﹁她來和我比試數術。﹂阿雪露出驚奇之色，瞪著蘭婭道：﹁你要跟哥哥比數術嗎？哥哥可是天下第一的聰明人，沒人比得上的。﹂

　　蘭婭大不服氣，冷笑道：﹁梁蕭，你們家的人都會胡吹大氣嗎？﹂梁蕭忍住氣惱，道：﹁你懂漢人的計數法麼？﹂蘭婭冷笑道：﹁略知一二。﹂梁蕭笑道：﹁了不起，連一二都知道。﹂

　　他拔出寶劍，嗖嗖嗖在地上刻出三道算題。一道﹁七曜珠聯算﹂，涉及天文；一道﹁大禹治水圖﹂，涉及水利；第三題是道﹁魯班樹下問﹂，題為魯班在一棵五圍粗、六丈長的大樹下發問，問如何砍伐這棵大樹，才能做成最龐大的攻城雲梯。這一題，涉及機關尺寸︵按：相當於現今數學的極限問題︶。

　　這三題精微奧妙，繁複至極。蘭婭看了數行，神色大變，蹲下身子，揀了一顆尖石，在地上畫出方圓尖角，寫下﹁12｜｜57﹂等怪異符號，邊想邊算。但梁蕭既知她身為回回星學者，數術造詣該當不凡，是以有意刁難，這三題俱是其難無比。蘭婭第一題算了數步，便陷入苦思。

　　梁蕭看蘭婭的計數方式十分古怪，與中土大是不同，但計算步驟簡潔，卻不似中土那般繁雜，不由微微點頭：﹁這便是回回算法？果然有些門道。﹂心想若非與她翻臉，此時倒可誠心請教，一時大覺遺憾，嘆了口氣，自與阿雪說起這幾日情形。阿雪聽他說到糞潑欽察軍，不覺啞然失笑；再聽到宋元大戰，又頓時緊張起來，死死握住他手；再聽說他做了欽察軍的首領，心中一時恍兮惚兮，就似做夢一般。

　　蘭婭埋頭苦算了一個時辰，將第一題解了二十多步，再也無以為繼，呆呆望著算題發愣。梁蕭此時怒氣已消，他少年時受盡難題之苦，見蘭婭愁苦模樣，頓生同情之念，低聲問道：﹁算不出來了？﹂蘭婭咬咬牙，低聲道：﹁你｜｜你專出這種解不出來的鬼題害人麼？﹂

　　梁蕭笑笑，一手扶著阿雪，一手持劍，嗖嗖嗖一路解下，他知蘭婭也非等閒之輩，故而化繁為簡，只寫緊要之處。頃刻間，解完第一題，又將第二題解出。蘭婭看到精妙處，又驚又喜，眉飛眼動，連連點頭。梁蕭剛要解第三題，蘭婭忙道：﹁別解啦！別解啦！﹂梁蕭奇道：﹁怎麼？你也算出來了嗎？﹂蘭婭臉一紅道：﹁現在算不出來，我慢慢想，總會想出來。﹂

　　梁蕭聽得這話，頓有知己之感，正色道：﹁好，若是算不出來，我再說給你聽。﹂阿雪笑道：﹁哥哥這次怎不罵人了？阿雪算不出，可是要挨罵喔！﹂梁蕭白她一眼，道：﹁我解上幾步，人家就明白。你這頑石腦袋，就算我解一百遍，你不明白還是不明白。﹂阿雪撅嘴道：﹁阿雪本來就笨嘛！﹂梁蕭瞪眼道：﹁笨就了不起麼？﹂阿雪依在他肩頭，嘻嘻直笑。

　　蘭婭見他兄妹情深，胸中一暖，嘆了口氣，道：﹁梁蕭，我要回去啦，要麼爸爸會擔心的。﹂梁蕭起身道：﹁我送你回去。﹂掉頭對阿雪道：﹁乖乖地養傷，明天我還來看你。﹂阿雪點點頭，眼中頗有不捨之意。

　　梁蕭與蘭婭馳出大營，到了扎馬魯丁的營前，蘭婭止住馬匹，躊躇半晌，忽地鼓足勇氣，問道：﹁梁蕭大人，你是中土最偉大的算者嗎？﹂梁蕭搖頭道：﹁這可說不准！不過，比我厲害的，我也沒見過。﹂蘭婭眼神一亮，笑道：﹁梁蕭，你困得住我，卻未必困得住我老師。﹂梁蕭淡然道：﹁納速拉丁嗎？他在哪裡？﹂蘭婭道：﹁他在伊兒汗國的馬拉加天文台，那是世界上最壯麗的天文台，藏著數不清的圖書，有最好的天文器具。老師每天都在那裡，傾聽天空中星星的聲音。﹂她說到這兒，眉宇間透出崇敬之色。

　　梁蕭略一默然，沉聲道：﹁蘭婭，你若回伊兒汗國，請告訴納速拉丁。說我在中土事了，會去馬拉加向他討教，看誰才是最偉大的星學者，誰才是真正的賢明者之王！﹂

　　蘭婭聽得這話，芳心一震，急聲道：﹁你說話當真？﹂梁蕭微微笑道：﹁絕無虛言。﹂

　　蘭婭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忽而笑生雙靨，就似一窩水銀上蕩起微微漣漪，喃喃說道：﹁真想你現在就去！﹂梁蕭奇道：﹁你這麼高興做什麼？就不怕你的老師被我打敗嗎？﹂

　　蘭婭笑道：﹁老師不在乎輸贏，只歡迎智者的來訪。﹂她幽幽嘆了口氣，眼中流露出神往之色，說道：﹁真想看你與他見面。最超卓的回回智慧與最博大的中土學問相逢，那會激起何種的火花呢？﹂梁蕭掉過頭，目視襄陽城璀璨的燈火，神色一黯，長嘆道：﹁現在可不成啊！﹂

　　蘭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微微苦笑，轉身策馬入營，但馳了幾步，忽又回過頭來，呆望著梁蕭。梁蕭道：﹁還有事麼？﹂蘭婭嬌軀一顫，慌亂道：﹁沒有啦，沒有啦！﹂匆匆飛奔入營，雙頰一陣陣發燙，思緒有如亂麻：﹁蘭婭，你怎麼啦？你不是將貞操和生命都託付給星星了嗎？你怎麼啦？﹂雖這麼想，心兒卻是時上時下，難以平復。

　　次日，梁蕭就任欽察軍代統率，其後十餘日，他一心操練士卒。其間梁蕭不斷揣摩將帥之法，還向土土哈討教欽察語，以便統率諸軍。

　　蘭婭自那日之後，每晚來到阿雪帳中，與梁蕭研究數術。梁蕭癡迷算學，從無藏私之心，蘭婭但有所疑，無不應答。蘭婭看他推演數術，妙想百出，更是駭服其能，暗歎中土數術之精，已有超越回回數術之勢，但轉念一想，老師納速拉丁智慧如海，也未必就弱於此人。

　　算術之餘，梁蕭忍不住向蘭婭詢問回回數術。終知回回數術源自西極之地一個名叫希臘的地方。千多年以前，那裡有許多了不起的數術大家：歐幾里得司的幾何學、畢大哥拉司的代數學，秦勒司的天文學，偉大的阿基米德更是集英薈萃，洋洋大觀。可是戰爭連綿不斷，阿基米德被大秦人砍了頭，希臘也在戰火中滅亡了，寶貴的學問被認為是異端邪說，燒的燒，丟的丟，留下來的也不多了。

　　這時候，回回人強大起來，他們為真主而戰，討伐大秦，兵鋒到達希臘之地，一些散失的學問，由此落到回回學者手裡。回回人鑽研希臘學問，將其發揚光大，出現了許多偉大的賢哲，當代最偉大的賢哲納速拉丁，便是回回學問的集大成者。

　　蘭婭說到這裡，沉默了許久，方才說道：﹁但這時候，蒙古人卻強大起來，我們的阿拔斯王朝被旭烈兀汗滅亡。老師為將學問流傳下去，在戰亂中顛沛流離，九死一生，不得不借煉金術和占星術討好蒙古權貴，求得庇護。可是，旭烈兀大汗雖然尊重老師，為他修建了觀星台，卻不是讓老師研究學問，而是讓他用占星術來推斷自己的禍福，也不想他製造最巧妙的星象儀，而是要他造出攻城利器，去征討不服從自己的邦國。﹂她說到這裡，眼眶微微泛紅，歎道，﹁其實別人覺得老師地位尊貴，卻不知道，老師的心裡很苦。﹂

　　梁蕭想起天機宮創立之艱，深感慼然，繼而心頭又湧起一陣狂喜，要知這六年之間，他窮盡中土數術，已是學無可學，此刻忽然知曉中土之外，尚有如此精深博大的算學，如何不喜。當下向蘭婭討教。蘭婭欣然答應，但回回數術自有其獨特的計數法，梁蕭要學回人最精深的學問，先得自回文學起。他縱是聰明，但學習別族言語，也難一蹴而就，唯有循序漸進。

　　這日，蘭婭教算之時，用回文在沙盤上寫下﹁金字塔筆算﹂，又寫了一題﹁尼羅河田畝丈量﹂，前題是求胡夫金字塔的土石方︵按：相當於立體幾何︶，後題是求尼羅河邊開墾田畝的大小。這兩題都出自希臘人歐幾里得司的︽幾何原本︾。蘭婭讓梁蕭譯出後解答。

　　梁蕭若以中土算法解題，原本容易，但通譯卻十分艱難，兼之要用希臘算法解答，更覺頭痛。希臘算法迥異中土。中土算法頗是冗雜，但希臘算法卻力求簡潔優美，論理縝密。用蘭婭的話說：﹁中土的數術，就像零珠片玉，讓人看來眼花繚亂；希臘的數術卻是串好的明珠項鏈，雖然未必如中土的漂亮，但顆顆都能放在最適當的地方。﹂她說來容易，梁蕭卻花了十多天工夫，方才把握希臘算學的訣竅。以他聰明絕頂，尚且如此艱難，若是換了他人，只怕艱難更甚了。

　　梁蕭連估帶猜，將﹁金字塔筆算﹂算出，吃驚道：﹁這尖塔龐大無比，卻是用來做什麼？﹂蘭婭道：﹁是埃及法老的陵墓。﹂便將埃及的風土人情一一說了。

　　阿雪在旁瞧得氣悶，突聽蘭婭說出這般趣事，好不歡喜。蘭婭稍一停頓，她便連聲催問道：﹁還有呢？還有呢？﹂待得蘭婭說完，梁蕭想像異域風物，不由歎道：﹁費千萬人之功，修一人之墳。這些埃及法老，與我們中土的秦始皇差不多了！﹂

　　阿雪笑道：﹁哥哥，等你打完仗，報了仇，我們去埃及好嗎？去蘭婭姐姐說的金字塔，還有那個立在海邊的大燈塔︵按：即法洛斯燈塔，古代世界七大奇蹟之一，曾矗立於埃及亞歷山大港，十三世紀被毀︶！﹂

　　梁蕭笑道：﹁好是好，可去了欽察，又去埃及，等咱們走到金字塔下，都成老頭老太婆啦！﹂阿雪笑而不語，心道：﹁若能跟哥哥這樣走一輩子，阿雪也沒白活了！﹂

　　蘭婭瞧著阿雪，忽用回回語道：﹁梁蕭，你妹子真可愛，但她身上的鞭痕怎麼回事呢？﹂她這問題藏了許久，終於忍不住說出來。梁蕭苦笑一下，也以回回語作答，結結巴巴將經過說了。阿雪聽他二人嘰哩咕嚕說話，只當二人研討算學，也不疑有他。

　　蘭婭聽了，沉吟道：﹁她是女孩兒家，身上滿是傷痕，將來可不好看。﹂她這話戳中梁蕭心底痛處，梁蕭面紅耳赤，無言以對。蘭婭翠眉微挑，笑了笑，說道：﹁我這裡有個藥方，若配好了藥塗抹幾個月，再難看的傷疤也能去掉。﹂梁蕭驚喜交迸，搓著手道：﹁蘭婭，蘭婭，這，這｜｜﹂想要懇求，卻又有些難以開口。蘭婭抿嘴一笑，找來紙筆，將藥方寫出，忽又皺眉道：﹁這配方是老師以前煉金時得到的，用料十分昂貴，若非富有無比，很難配齊，我去求求阿爸，看能否籌措到足夠的錢財。﹂

　　梁蕭細看藥方，儘是赤金美玉、寶石珍珠、豹胎靈芝等物，不禁啞然，但他生性驕傲，不肯輕易受人恩惠，便道：﹁得了這帖藥方，我已極承你的情了，至於藥物，我自己想法配齊便是。﹂

　　蘭婭打量他一眼，將信將疑，欲待再勸，忽聽帳外馬蹄聲響，阿術的親兵鑽進來。梁蕭丟了沙盤，道：﹁有戰事嗎？﹂親兵道：﹁今夜阿里海牙大人突襲浮橋，讓你去看。﹂梁蕭頷首起身，蘭婭說道：﹁我也去！﹂

　　三人馳馬趕到江邊，早有小舟在岸邊接引，待棄舟登上戰船，領軍大將都在船上，隱見伯顏面色凝重，目視前方。此時天上黑雲重重，將星月裹在其中，絲毫光亮也難脫出。突然間，遠處戰船上傳來低微的號令聲，但聽嘩嘩水響，兩百名元軍死士抱著大革囊，跳進水裡，靜靜地向著襄樊二城間的浮橋漂去。

　　梁蕭識得這革囊叫做﹁渾脫﹂，也叫﹁囫圇脫﹂，是以獨特手法，將羊皮整個兒脫下來。這樣脫下的羊皮，只有六個孔：羊脖子、四蹄和尾巴；縫好之後，可裝酒盛水。這種﹁渾脫﹂，蒙古騎兵遠征時必然隨身攜帶，平時裝水酒，遇上大河激流，便吹脹了捆在一起，結成羊皮筏子泅渡。當年，成吉思汗的大軍便是人手兩個﹁渾脫﹂，掃南蕩北，無可阻擋，滅了無數國家；元皇帝忽必烈征討大理國時，也是憑借﹁渾脫﹂橫渡湍急無比的瀾滄江，突襲大理。

　　這次突襲，每個元軍死士身下都有三個﹁渾脫﹂，兩個充氣，中間一個裝滿火油。不到一個時辰的工夫，便悄然繞過宋軍設下的橫江鐵索。

　　元軍戰船上，人人屏息。眼見宋軍警戒船隻也無所覺，革囊離浮橋不及二十丈，許多元軍發出低低的歡呼聲。便在這時，忽聽橋畔鈴鐺大作。伯顏低喝道：﹁糟糕！﹂其他將領無不色變。

　　霎時間，元軍死士發覺自己陷在一大片魚網之中，進退不得，網上生了無數倒鉤，魚網兩端還掛滿鈴鐺，一旦牽扯，頓時響個不停。

　　城上聞訊，兩岸火光大起，宋軍將士看見元軍在魚網中掙扎，無不大笑，繼而亂箭齊發。頃刻間，兩百來人死傷慘重。但這次所選的死士極是悍勇，雖到如此不利境地，仍有五十多人冒著矢石，拚命越過魚網，爬上浮橋，紛紛拔出佩刀，刺破裝油的﹁渾脫﹂，將火油傾在橋上，然後打燃油紙包裡的火折，浮橋上烈火大起。

　　忽而襄樊城門大開，百十宋軍自兩側衝上浮橋，一撥舉槍舞刀，來斗元人，另一撥則提著木桶救火。

　　元軍也分為三撥，一隊元軍迎上宋軍，舉刀相敵，他們身手敏捷剽悍，頃刻間將宋人砍死十人；另一隊死士則張開革囊，阻擋弓箭；剩下一隊則解下背上大錘，奮力敲打支撐浮橋的木樁，片刻間便敲倒數根，只聽轟隆一聲，浮橋塌了一段。

　　此時江風陡起，橋上火勢大張，燒得畢畢剝剝，元軍水師歡呼之聲更響。劉整趁勢進擊，襄樊二城也將炮石打下，聲聲巨響，響徹夜空。

　　忽然間，火光之中，一道白影掠眾而出，衝到浮橋之上，劍光霍霍，刺倒數名死士。梁蕭識得正是雲殊，不覺怒從心起。其他將領也認了出來，阿術叫道：﹁好傢伙，又是他！﹂

　　雲殊一把劍有若風掃落葉，兩個來回，數十名元軍死士非死即傷。宋軍飛身上前，從江中打水滅火，重新立起木樁，其他損壞之處，也尋木板換過。劉整見此情形，情知今日難以討好，只得勒兵退卻。

　　雲殊血染衣襟，返回城頭，呂德迎上笑道：﹁多虧雲公子神機妙算，料到元人有此一著，設下這個魚網陣，讓他吃不了兜著走，哈哈，果真是漂著來，兜著走！﹂

　　雲殊拱手道：﹁太守說笑了。元人這個革囊偷襲的法子無聲無息，防不勝防。不過算他們晦氣，家師當年曾對我提及此法，且道防禦之妙，莫過金鉤魚網陣。雲殊不過是聽從教誨罷了！﹂他說到這裡，眉間一黯，歎道，﹁家師學究天人，那﹃水禽魚龍陣﹄也是得他所傳。這六年間，他傳授我許多攻戰之策。初時雲殊不知深意，還嫌耽擱學武，不肯用功。如今才知，他老人家早料得今日之局，是以費盡心血教授於我，以助太守成功。﹂

　　呂德駭然道：﹁令師謀慮如此深遠，真乃高人！但他為何不親自前來？若能得他襄助，哪有元人猖狂的時候。﹂雲殊苦笑道：﹁這個麼？雲殊就不知了。﹂

　　呂德嘆了口氣，沉吟道：﹁雲公子你屢立大功，呂某想薦你做統制，你意下如何？﹂雲殊搖頭道：﹁家師有言，不得為大宋官吏。雲殊不敢違背，做一區區幕僚，也就心滿意足了。﹂呂德聽他口氣決絕，只得作罷。

　　浮橋上火光漸熄，襄樊二城重歸靜寂。伯顏聽著江水嘩嘩作響，陰沉沉不發一言，良久方道：﹁誰能毀掉這座浮橋，我有重賞！﹂

　　船上一靜，眾將面面相覷。忽聽梁蕭道：﹁此話當真？﹂伯顏一愣，回顧他道：﹁難道你有法子？﹂梁蕭道：﹁我方才想到一個法子，雖然頗耗人力物力，但卻能不損一兵一卒，毀掉浮橋，還讓他再也重建不了。﹂

　　伯顏道：﹁耗費人力不打緊。人累了還能喘氣，人死卻不能復生了。只要你能辦到，凡我力所能及，你想要什麼，我給你什麼？﹂梁蕭一點頭，道：﹁好，首要麼，便是截斷漢江，蓄水上流。﹂眾人聞言，無不吃驚。

　　史天澤皺眉道：﹁梁將軍是想蓄水沖垮浮橋麼？那可難了。一則宋人造橋時，將數丈巨木錘入水底，頗是堅固；二則漢水舒緩，江面寬闊，不易蓄起毀橋的水勢。最難的是，如此大河，怎生才能橫江截流？﹂他身為老臣宿將，思慮周詳，何況久帶水軍，深悉水性，這番話說得人人點頭。

　　梁蕭搖頭道：﹁我非要用水沖橋，不過借助其勢罷了！﹂眾人一愣，伯顏問道：﹁如何借勢？﹂梁蕭笑道：﹁容我先賣個關子。我先得勘察水勢，再行相告！﹂又對伯顏道，﹁大元帥，但不知江心石台是誰人修築？﹂

　　伯顏皺眉道：﹁你問這個做什麼？﹂梁蕭道：﹁能在湍流中築起那等石台，當有攔江截流的本事。﹂伯顏道：﹁那人尚在大都，不在此地。﹂

　　梁蕭微一皺眉，卻聽蘭婭說道：﹁我略知水利，可來幫你！﹂梁蕭喜道：﹁得你相助，勝過千軍萬馬了。﹂蘭婭不料他當著眾人如此誇讚自己，羞不可抑，面紅耳熱，低下頭去。

　　伯顏想了想，道：﹁此事太過費力。若不成功，怎麼辦？﹂梁蕭隨口道：﹁砍我腦袋便是。﹂眾人儘是一驚，梁蕭此言一出，無疑立下軍令狀。

　　阿術口唇微張，待要說話，伯顏已道：﹁好。軍中無戲言，若不成功，我不會留情。從今往後，軍中士卒工匠，隨你調動！你要多長時日？﹂梁蕭掐指算道：﹁兩月足夠了。﹂伯顏一怔，朗聲道：﹁好，兩月之內，我聽你消息。﹂當下反身，頭也不回，逕直上岸去了。

　　眾將紛紛拿眼覷著梁蕭，多是幸災樂禍。他們對伯顏破格擢升此人，早已不滿，眼見梁蕭好大喜功，攬了如此活計，都是竊喜：﹁截江斷流，兩月時光怎生足夠？這小子求功心切，活該受死！﹂阿術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也拂袖而去。

　　阿里海牙與梁蕭一道上岸，兩人默不作聲，並肩走了一程。過了半晌，阿里海牙忍不住問道：﹁梁蕭，你究竟有幾分把握？﹂梁蕭道：﹁七八分！﹂阿里海牙詫道：﹁我當你把握十足，才敢放此大言！﹂梁蕭笑道：﹁天下間哪有十全之事。﹂阿里海牙一呆，點頭道：﹁說得也是。若要我幫忙，只管開口。﹂梁蕭謝過，逕自返回欽察營。

　　次日，梁蕭製成波動儀，與蘭婭去漢水邊勘測，丈量江寬水深。功夫不負有心人，三日後，兩人尋到適合築壩之地。當日返回大營，梁蕭沉思一夜，畫出水庫圖稿與各類機械式樣，再與蘭婭商議定奪。

　　他二人一是東土不世出的奇才，一是西域大宗師的弟子；如今東西合璧，齊心合力，確有滋生造化之能。商議了兩日，便將堤壩圖紙定稿，蘭婭召集工匠，按圖製作機械，改造艦船。

　　梁蕭不慌不忙，白日裡依然操練兵馬，夜晚學習回回數術，然後才聽蘭婭述說工程情形。蘭婭想他立下軍令狀，心中焦急萬分，但梁蕭囑她不得在阿雪前提及軍令狀之事，她也不便多說，但教授回回數術之時，總是心不在焉，時時算錯題目。偏偏梁蕭眼賊，一瞧便知，少不得皮裡陽秋，揶揄她幾句，只弄得蘭婭哭笑不得。

　　光陰如箭，一過十日。這一日，梁蕭在營中操練騎兵，命眾軍為馬球之戲。馬球戲本是漢人貴族閒時遊戲，最考賽者騎術。蒙古人學會後，作為騎兵練兵之法，做馬球一個，球門六個，騎者分隊比鬥，在馬上各持綵杖，打球入門多者為勝。這球戲本是兩隊對壘，梁蕭卻有意考較眾軍陣形，僅設球門四個，將兩千多人分為三百七十餘隊，一隊六人，以六花之陣，爭打三個馬球。

　　梁蕭站上帥台，發出號令。校場上煙塵陡起，兩千多人圍著三個緋紅馬球爭奪起來，每六人一隊，各據陣勢，不敢稍亂。陣勢一被衝亂，便算是輸。一時間，只見校場上三百多隊人馬穿梭去來，各自變化陣勢，圍追堵截，抽射阻擋，捉對兒爭搶。其情形便如時人所言：﹁半空綵杖翻殘月，一點緋球迸落星，翠柳小亭喧鼓吹，玉鞭驕馬蹙雷霆。﹂說來瀟灑無比，但那畢竟是十數人的遊戲，此地卻有兩千人爭奪，馬術精絕固不可少，但若不能將六花陣變化出奇，也絕難奪魁，是以拚鬥智巧之功，則遠勝於比鬥騎術之妙了。

　　梁蕭遠遠觀望。但見三點馬球在四個門中進出無端，迅疾非常。若是尋常人，決難記住剎那間進球多少，但梁蕭心算之強獨步天下，馬球來來去去雖然雜亂無序，他也看得清楚，算得明白，不曾漏掉一個。故而這雖是天下無雙的練兵之法，但這天下間也只怕唯有梁蕭能用。如不然，各隊自記得本隊進球多少，看球者一旦漏算，定會惹來埋怨，本是好事，卻變成惡行了。

　　不一會兒，兩百餘隊人馬均被衝散認輸，退到一旁。尚有一百來隊在場中鏖戰。梁蕭記得分明，土土哈、李庭兩隊進球最多，幾乎不相上下，囊古歹、楊榷、王可三人所在隊伍次之。只因這五人追隨梁蕭已久，於六花陣領悟頗深，故而陣勢變化遠較欽察軍士厲害。又過三刻工夫，場上只剩下十隊。梁蕭命取走一球，只留兩球爭搶。

　　片刻之間，其他五隊各被土土哈五人隊伍衝散。此時算來，土土哈一隊進球最多，李庭則少進三球。片時間，囊古歹、楊榷、王可三隊陸續潰散，場面變成土土哈與李庭二隊相決。梁蕭再命拿走一個球，場上只留一個馬球。

　　土土哈一隊算上土土哈，便有三名百夫長，騎術精湛。李庭一隊雖是尋常軍士，但李庭機智善變，指揮得當，陣形變化多端，極難沖潰。一時間，兩隊各據所長，鬥得難分高下，你來我往，將一點馬球抽打得如飛箭一般。

　　這時候，欽察士卒見兩隊遲遲不分勝負，好生無聊。練兵之時，梁蕭嚴厲無比，其餘時間則任其簡慢：欽察軍士無聊之餘，有的開始下注，賭鬥兩隊輸贏，有的則喝水唱歌，拉屎撒尿。場中亂哄哄一片。

　　梁蕭注目良久，見土土哈雖略勝一籌，李庭也非易與，不覺微微點頭，甚感欣慰：﹁不枉我費了許多苦心，這二人若再多多錘煉，來日必能獨當一面，成為大將之才。﹂想到這裡，忽有所覺，側目看去，只見伯顏、阿術帶著親兵，騎著馬，悄然立在遠處觀看。二人身後跟著一名漢人文官，約摸三旬年紀，黑鬚及胸，面目清癯，一雙眸子注視場上，閃閃發亮。

　　梁蕭站起身來，馬鞭凌空一振，一聲脆鳴，響徹全場。李庭與土土哈退到一邊；再一振鞭，欽察軍紛紛放下手中事情，便是拉屎的也不及揩屁股，提起褲子就翻身上馬，齊往帥台前狂奔。梁蕭第三鞭振罷，欽察軍盡集於台下，各依隊列，一絲不亂。

　　伯顏等人馳馬而入，梁蕭上前迎接。伯顏淡淡一笑，道：﹁好一場馬球戲，真是精采！﹂他目視眾軍，道：﹁方纔亂哄哄的，都到齊了嗎？﹂梁蕭聞言舉目一瞧，咦了一聲，詫道：﹁怎少了兩個？﹂一名百夫長出列道：﹁歹勿老肚子壞了，薛斯陀陪他去看大夫，方才與我說過。我還不及稟告，你就召兵啦！﹂梁蕭點頭道：﹁你去瞧他有無大礙？我呆會兒就去看望他。﹂那百夫長領命，匆匆去了。

　　伯顏訝然道：﹁梁蕭，你沒點兵，怎就知道缺了人？﹂梁蕭正要說話，那漢人文官忽而哈哈笑道：﹁莫不是﹃三人同行七十稀，五樹梅花廿一枝，七子團圓正月半，除百零五便得知﹄。﹂

　　梁蕭心頭微動，拱手笑道：﹁敢問先生大名？﹂阿術笑道：﹁這位是郭守敬郭大人，為朝廷都水少監，是漢人裡少有的聰明人。此次他奉旨南來，建造大軍水站。﹂梁蕭知道元軍多達二十萬人，不僅糧草運載艱難，飲水亦然，若是飲用不潔之水，疫病流行，人畜一死便是成千上萬，損失不可估量。故而建立水站頗是艱鉅，非得精通水利不可。

　　阿術揚鞭轉身，向欽察軍叫道：﹁你們去吧！﹂哪知眾軍紋絲不動，阿術眉頭一皺，正欲說話，卻見梁蕭揮鞭一振，笑道：﹁散了吧！﹂眾軍方才一哄而散，呼喝而去。阿術一愣，猛地給了梁蕭一拳，笑罵道：﹁好你個梁蕭，把這群狼崽子教得恁地乖了？連我的話也不聽。﹂梁蕭笑道：﹁他們聽我的，我聽你的便成！﹂阿術在他肩頭一拍，哈哈大笑。

　　伯顏一哂，對郭守敬道：﹁郭大人，方纔那首詩有何含義？﹂

　　郭守敬笑道：﹁這詩是一道算題口訣。此題名為﹃物不知數﹄，又叫﹃孫子算題﹄，乃是漢人兵聖孫武子所留。算題有云：﹃物不知數，三三數之剩二，五五數之剩三、七七數之剩二，問此物幾何？﹄方纔那首詩麼？便是解題秘訣，依此解答，最後得知此物為二十三。﹂

　　阿術道：﹁郭大人，你文縐縐的我也不懂。但孫武子的大名我卻是聽過的。只不過，這題目和點兵有什麼干係？﹂

　　郭守敬看了梁蕭一眼，笑道：﹁梁將軍，我班門弄斧啦！﹂

　　梁蕭笑道：﹁哪裡話！﹂

　　郭守敬續道：﹁這題既是孫武遺法，自也暗合兵法。說起來，這本是極巧妙的計數法，只要兵卒按三三、五五、七七的陣勢排列，便能反推兵員總數。漢代名將韓信，唐太宗李世民各位也必知曉的，這二人用兵所向無敵，卻也俱是此道高手。故而這點兵術又稱﹃韓信點兵﹄或是﹃秦王暗點兵﹄，所謂暗點兵，便是無論多少兵馬，只須按陣排列，大將默察陣勢，瞬息間便知數目。﹂說到這裡，他目視梁蕭，喟然道：﹁道理說來不難，但運用起來，卻是難之又難。若非心算出神入化，決難一眼看出。自唐太宗與李靖之後，這點兒兵奇術幾乎失傳，近代只聽說岳飛通曉，但也只是傳聞。岳武穆冤死獄中，未有兵法傳世，這法子也就再無人用了。不料郭某有生之年，竟在梁將軍處，復見孫子妙術！﹂

　　伯顏神色肅然，點了點頭，對梁蕭道：﹁你將這法子寫個章程，送到我那裡，傳於全軍，讓各路大將也都知道。所謂兵貴神速，這點兵之法很是有用。﹂梁蕭應了。郭守敬心道：﹁恐怕別的大將便是知曉法子，也不能用好。﹂

　　眾人一邊說話，一邊進帳入座。梁蕭奉上馬奶子酒，伯顏喝了一口，說道：﹁你早先不是問我誰築江心石台嗎？﹂梁蕭目光一轉，望著郭守敬，笑道：﹁想必就是郭大人了！﹂

　　伯顏歎道：﹁軍中無戲言，你小子膽大包天，當著眾將給我立軍令狀，不要命了嗎？天幸郭大人及時趕到了。﹂梁蕭又是一笑，道：﹁當真湊巧。﹂

　　郭守敬皺眉道：﹁梁將軍只要了兩月期限。如今算來，只得一個半月不到了，將軍可有準備？﹂梁蕭道：﹁這我也不十分清楚，都是蘭婭在辦。﹂

　　其他三人面面相覷。伯顏皺眉道：﹁到時可是砍你腦袋，與蘭婭可沒干係。﹂梁蕭輕輕搖頭，正色道：﹁我信得過蘭婭。﹂

　　阿術有些不愉：﹁她一個女人！也可信麼？﹂梁蕭眼望遠方，淡淡地道：﹁她是女人，但也是納速拉丁的學生。﹂

　　伯顏、阿術聽得這話，面色均是一沉。未及斥責，郭守敬已笑道：﹁如今見了梁將軍了！大元帥軍務繁忙，請回帳吧！﹂伯顏聽他說話，心中狐疑，只得起身。梁蕭送他出帳，忽地低聲道：﹁謝了。﹂伯顏冷哼一聲，也不答話，翻身上馬，與阿術出了轅門。

　　二人馳出一程，阿術笑道：﹁你倆倒是同出一門。你口是心非，明裡公事公辦，暗裡卻對這師侄照顧得緊。嘿，以修建水站為名，用數十匹快馬，晝夜兼程，從大都將郭大人接到軍中。這小子麼？嘴裡不說，心裡卻也明白得緊。﹂伯顏蹙眉半晌，歎道：﹁阿術，這孩子才華蓋世，你我都比不上；但他鋒芒太露，我怕他遭人嫉恨。﹂

　　阿術冷笑道：﹁誰要動他，先得過我這關。﹂伯顏搖頭道：﹁若他兩月之限破不了浮橋，誰都救不了他！﹂阿術笑道：﹁你放心，我知他脾氣。他眼珠子在頭頂上沒錯，但從不吹牛。﹂伯顏閉口不言，回顧欽察大營，長長嘆了口氣。

　　梁蕭命人請蘭婭入營，將水庫圖紙傳與郭守敬。郭守敬細看了半晌，忽地吐了口氣，慢慢將圖紙放下，蘭婭慌道：﹁郭大人，難道不成麼？﹂郭守敬搖頭笑道：﹁哪裡，這圖盡善盡美，想必就是你的老師納速拉丁，也未必挑得出毛病。我歎的是，我這趟是白來啦！做不了什麼事情。﹂

　　蘭婭喜道：﹁太好啦，我日夜擔心，就怕不成。﹂她瞥了梁蕭一眼，嗔道，﹁他偏沉得住氣，只說沒事沒事，真真急死人啦！﹂郭守敬含笑道：﹁梁將軍胸有成竹，自然不懼。﹂

　　梁蕭擺手笑道：﹁不懼倒是說謊，但與其擔驚受怕，莫如放手一試。蘭婭是回回星學者，水利之術在我之上。如今更有郭先生這等水利大家襄助，相信不出一月光景，便能成功了。﹂郭守敬笑道：﹁梁大人過謙了，郭某盡力而為便是。﹂梁蕭笑了笑，告辭出門，自行處理軍務去了，留下他二人詳為磋商。

　　半月時光匆匆而過。郭守敬與蘭婭指揮五千工匠，在漢水沿岸的不同地方建造十艘奇形巨艦，八艘寬闊，下與上平；兩艘狹長，上有巨型機械。

　　梁蕭得知巨艦將要完工，將軍務托於阿術，親至漢水邊上，與郭守敬指揮架設龍骨，裝設各類機關，然後在十艘巨艦下挖掘巨坑，令巨艦逐步懸空，下方設立長短木樁，而後逐步拆除木樁，令其直落入坑，與地面相平，再將挖出的數千萬斤泥土分作三層，推入巨艦的上層船艙之中。

　　蘭婭則率人沿江豎起木柵欄，於短短三日之內，發動近萬士卒，以圓木機關，將土石從兩岸山上順著山勢滾落，抵達木柵欄前。郭守敬則傍著柵欄，以這些土石壘築江堤。

　　土石裝妥，梁蕭率人在巨艦前各掘粗短溝渠一條，斜通入漢江，江水自短渠進入深坑，巨艦頓時漂浮起來。士卒們順水推舟，八艘寬闊巨艦先後斜駛入江，到達築壩之地，此處較之他處，甚為狹窄，梁蕭早在江面設了八個浮標，以分明地點。

　　接近浮標，郭守敬放錨停住巨艦。蘭婭則指揮水軍，轉動機械，艙底活動木板退開，江水灌入，八艘巨艦攜著土石，自浮標上方沉入江中，四上四下，高達十餘丈，橫斷江水，構成堤壩根基。另兩艘狹長巨艦，置於堤壩兩岸，梁蕭令挖出筆直溝渠，通入江中，與郭守敬各率一艘長艦，橫行入水，一左一右沉於基座之上，彼此相距僅有十丈，甲板高出水面數丈。至此，兩艦之間，江水漸趨湍急。

　　此時，蘭婭率眾填塞十條溝渠，補好長堤罅隙。梁蕭則與郭守敬分立長艦兩端，以二十根巨大鐵索，將十丈方圓、灌滿大石的木籠吊入兩艦之間。頃刻間江水受阻，上流暴漲十餘丈，水位越過巨籠，湍急無倫。幸有江堤攔住江水，令其不至潰決。

　　城頭宋人見元軍終日忙碌，只覺不妙，但如何不妙卻說不上來。直到大壩合龍，方知元軍要截斷漢水，一時無不驚疑。呂德道：﹁元人截流何用？若要淹城麼？該是截下流，令江水倒灌襄樊，但襄樊城門離水甚高，漢水江寬水平，淹城難比登天；若放水沖我浮橋麼？到得浮橋之處，水勢已緩，沖掉橋板或有道理，沖毀橋樁絕無可能。﹂雲殊但覺有理，便道：﹁為免大水沖走橋板，太守不妨增派人畜，馱負重物，壓住浮橋。﹂呂德大喜，以為此計足以萬全。

　　梁蕭築壩已成，號令元軍，將百根削尖圓木推入水中，每根圓木用牛皮索綁了數塊百斤大石，以至於圓木無法浮上江面，唯有在水底浮沉。而後圓木紛紛順流而下，抵達木籠巨閘，欲出不得，來回衝撞。梁蕭令眾軍絞起木籠，開閘放水。猛然間，百根巨木隨著咆哮江水魚貫而出，而後漸次散開，潛伏在驚濤駭浪之中，直往下游衝去。

　　此時宋軍拉著牛馬，奉命在浮橋上鎮守，遠望見大水湧來，有心氣氣元人，紛紛脫了衣衫，迎著江水，只叫痛快。誰知木橋劇震，水下忽然傳來聲聲悶響，似有木柱崩塌。沒等眾人還過神來，百根支撐浮橋的木樁已倒了一半，浮橋訇然崩塌，宋人紛紛落水。

　　城頭宋將目瞪口呆。千算萬算，沒料梁蕭辛苦蓄水，竟是要借強勁水勢帶動圓木，避開漁網陣，自下方摧毀浮橋木樁。還沒想到對策，梁蕭再度蓄水，放水，第二輪圓木悄然掩至。這一下，浮橋木樁盡被撞毀。只剩了上方橋板，被湍急江水一裹，打著旋兒流往下游。

　　十餘萬元軍歡呼不禁，聲遏浮雲。伯顏與眾將站於閘旁，觀看至此，難忍心頭狂喜，揚聲道：﹁梁蕭，你做得很好！想要什麼賞賜？儘管說來！﹂眾將目視梁蕭，心中又是忐忑，又覺妒忌，生怕他又要加官晉爵，若讓這毛頭小子跟自家平起平坐，那可是難受萬分了。

　　梁蕭從懷裡摸出一張素箋，遞與伯顏道：﹁這方子上的藥材，元帥能為我配上半年分麼？﹂眾將一聽，均覺驚奇。伯顏接過素箋，掃了一眼，甚感納悶：﹁此事你私下求我，我隨手便能辦好，何必當作賞賜？﹂眉頭一皺，又問道，﹁就這樣麼？﹂梁蕭道：﹁就這樣了。﹂伯顏暗暗一歎。轉身讓親兵交於醫官，火速配製。梁蕭想到阿雪便可消除身上疤痕，恢復往日冰肌雪膚，心頭真有說不出的歡喜。

　　伯顏目光如電，掃視諸將，朗聲道：﹁如今浮橋已破，二城斷絕。樊城城牆低小，兵力孤弱，只要樊城一破，襄陽便成孤城，不日可下。除梁蕭之外，眾將各歸其位，立時統軍進逼樊城。﹂

　　眾軍聽命，紛紛散去。伯顏對扎馬魯丁道：﹁﹃回回炮﹄做好了嗎？﹂扎馬魯丁道：﹁已做完兩具，兩日後便可使用。﹂伯顏長笑道：﹁長生天保佑我大元呢！賞你二百兩黃金。你率人將炮運至樊城，轟擊城牆，給我打他個粉碎。﹂扎馬魯丁應命，匆匆去了。

　　伯顏掉過頭，對梁蕭笑道：﹁我猜，宋軍沒了浮橋，呂德必調水師救援樊城，雖然緩了些，但也不好對付。你有法子嗎？﹂梁蕭沉吟道：﹁若要艦船運轉，就得撤去魚網，否則船可划不動。﹂伯顏會意道：﹁好，我派三千人，輪番砍削樹木，若還不夠，再與你五千人畜。記住了，務必斷絕兩城互援。﹂梁蕭答應。

　　不多時，號炮聲響，諸軍開始逼近樊城。伯顏下了堤壩，飛身上馬，親臨指揮。

　　果然，樊城吃緊，呂德火速拆去魚網，調遣水師運兵救援。雲殊獻策，將艦船拋錨，以鐵鏈鎖住，自成浮橋。呂德立時照辦，調動百艘艦船，鎖成一串，連接二城。

　　梁蕭見魚網撤去，立時下令去掉捆綁石塊，圓木紛紛浮上水面。郭守敬開閘放水，驚濤駭浪頓時帶著圓木直衝而下，將宋軍戰船底部一個個捅得粉碎。一時江水灌入，宋軍戰艦沉沒無算。

　　呂德與雲殊大驚失色，急令水軍魚網攔江。梁蕭卻不再給他們布網時機，不停調集圓木，飛流直下，橫掃宋人水師。僅一日工夫，宋軍大艦小船，被圓木撞沉無數，被迫退往下游。

　　張弘范乘機逆流奮擊，宋人水師前遇圓木，後遭炮弩火矢，無法可想，一時紛紛跳水求生，又經半夜激戰，宋軍水師全軍覆沒，艦船殘骸散滿漢水。自此，襄樊二城彼此絕援，各為孤城。

　　伯顏親自督陣，元軍不分晝夜攻打樊城。襄陽守軍有心無力，再難救援。襄陽城十數萬軍民遙望樊城，號哭聲震動天地。呂德遭此大敗，悲痛欲絕，但身為主帥，唯有收淚隱忍，與雲殊商議一陣，決意派遣數名水性精熟之輩，偷渡去郢州，向朝廷求援。

　　三日之後，回回炮運過漢水，架設在樊城攔馬牆之外，離城樓約有千步。梁蕭遙遙看去，只見那石炮高約九丈，炮身粗兩抱，長十丈，中有支軸，前短後長；前方以鐵索掛萬斤巨石，後有大小齒輪數十個。十餘人抓住手柄，借齒輪機栝之力，方將巨石絞起，讓炮尾網兜落下，裝上十餘塊大石。

　　剎那間，扎馬魯丁一聲令下，絞石眾人一同放手，鐵索急收，聲若霹靂。梁蕭遠在數里外，仍能聽得清楚。只見萬斤巨石沉了下去，三百斤巨石卻飛上半空，落向樊城城頭。便在石落的一瞬，宋軍盡皆看到生平最可怕之事。巍峨譙樓轉眼粉碎，數十名宋軍被大石砸成肉餅。一時之間，震響聲、慘號聲、驚呼聲，此起彼伏，在樊城城頭響成一片。

　　兩門﹁回回炮﹂從東面輪番轟擊樊城，城樓之上，盡成齏粉，無人可以立足。宋守將率步騎殺出城來，欲要毀去大炮，但元軍早有防備，雙方在城下殊死血戰，宋軍寡不敵眾，退回城內。元軍見宋軍無力還擊，悍然將回回炮前移五百步，抵近城下，大石直落城中，有若雨下雷鳴一般。

　　如此猛攻半月，樊城防禦漸趨薄弱。元軍乘勢架設雲梯，突入樊城外城。宋軍八千守軍退入內城。阿里海牙和劉整各發大軍，進圍內城。

　　此時，宋廷得知襄樊絕援，舉朝震恐。賈似道急調水陸大軍各十萬，命夏貴、範文虎率領，再援襄樊。伯顏從大宋細作處得知消息，見宋軍水師已毀，便召回梁蕭，率欽察軍鎮守百丈山，抵擋範文虎，又命阿術、史天澤以水師封鎖四方水道，阻擋夏貴。

　　十餘日後，範文虎率步騎十萬逼近百丈山，他素來膽小怯戰，本就無意進援，來此也是做個樣子，以便給朝廷一個交代。當下就於五十里外紮營觀望。沒料梁蕭早已探得消息，逕率欽察軍乘夜奔襲。範文虎此時營盤未定，一衝即潰。欽察軍人馬縱橫，將十萬宋軍殺得血流成河。範文虎約束敗兵，倉皇退往郢城。

　　梁蕭度其形勢，決意乘勝追擊，命土土哈率五百人回守百丈山，自率千餘欽察精騎，人攜從馬兩匹，負箭五十袋，三日兩夜，不離鞍，不解甲，翻山越嶺，反覆掩殺。宋人只覺欽察人神出鬼沒，捉摸不定，十萬人被千餘騎兵屢沖屢潰，幾乎全軍覆沒，範文虎著農夫衣衫，藏匿於山中，方才逃過一命，宋人逃返郢州者，百不足一。郢州守軍見其慘狀，無不膽寒。

　　梁蕭率軍追至郢城腳下，宋軍上下閉門彎弓，嚴陣以待。梁蕭見狀，示以疲憊，掉馬回師。宋將張世傑觀其陣勢，但覺有機可乘，開城掩殺，但懼其驍勇，特派出四千精騎，兩千自後追趕，兩千包插兩翼。

　　梁蕭見勢向北竄逃，宋軍緊追不捨，欽察軍幾度反身欲戰，皆是寡不敵眾，漸有潰亂之象。直到遠離郢城的平坦之地，宋軍終於趕上，一擊之下，欽察軍分成四隊，四散奔逃。宋人分軍追殺，陣勢頓散。此時間，梁蕭忽地反身吹起號角，欽察將士於狂奔之際紛紛換過從馬，忽從四面反擊，六花陣轉動，箭矢有若斜風吹雨一般，剎那之間，四千宋騎被沖得一塌糊塗，人馬屍首滿山遍野都是。

　　張世傑在城頭遙遙見得，驚駭不已，急率大軍出援。誰料欽察軍全然不知疲憊，梁蕭長鞭一指，回師便沖援軍，狂奔之際，隨著梁蕭號令，欽察軍六個小六花陣結一個中六花陣，六個中六花陣結一個大六花陣，六個大六花陣聚成一個六花巨陣，六花巨陣則結成﹁青鋒之象﹂，如一把鋒利絕倫的長劍，直透宋人中軍，勢若摧枯拉朽，出入於無人之境。宋人全軍潰散，張世傑只率得三千殘部逃回郢州。

　　梁蕭揮鞭收兵，但見五十袋箭將盡，欽察軍人馬貌似雄強，實已疲敝不堪，難以再戰，當下回歸百丈山大營。張世傑雖是當世名將，但方纔兩陣吃虧太甚，眼睜睜看他人困馬乏，緩緩離去，竟也不敢再派一兵一卒。

　　經此一戰，宋軍喪師五萬，﹁黃毛鬼﹂之威震懾大宋。江漢一帶，能止小兒夜啼。

　　宋將夏貴得知範文虎的步騎軍遭遇如此慘敗，一日數驚，看到張弘范水師來攻，未發一箭，便掉轉船頭，逃回郢城，再一看範文虎慘狀，心中大是慶幸。

　　半月後，元軍終於突入樊城。至此，宋元兩國相持六年之後，樊城陷落，襄陽城徹底淪為孤城。

　　同月，元廷下旨，以梁蕭戰功卓著，領欽察軍總管。伯顏將新徵的四千蒙古精騎併入欽察軍，欽察軍增至七千，兵力之強，一時無兩。

　　伯顏休整一月，重又進逼襄陽。他命劉整率元軍水師溯流而上，依樊城列陣，逼近襄陽水門，命阿術圍南，阿里海牙圍西，自率大軍圍北，將個襄陽孤城圍得水洩不通。

　　伯顏深知襄陽城池堅厚，兵精糧足，便有回回炮，也不易攻克。與眾將商議之後，欲不戰而屈人之兵，圍而不攻，派劉整招降呂德。

　　劉整本為宋軍降將，與呂德乃是故舊。誰知他單騎到了城下，方才喊話，城頭便亂箭射下，劉整肩上中箭，狼狽逃回。元軍將領無不大怒，劉整更是賭咒發誓，破城之後，定要屠盡襄陽。

　　伯顏見不能招降，發軍十萬，四面進逼襄陽。他親率大軍於北面架起回回炮，命梁蕭率欽察軍守衛炮台，以防宋軍憑精騎攻取，然後自率兩萬兵馬，以巨型雲梯列陣於後，擬城頭宋軍中炮潰亂登城。

　　伯顏發出號令，扎馬魯丁啟動回回炮。襄陽城高大堅厚，遠勝樊城，扎馬魯丁連發三炮，都只擊中城牆，但力道雄渾，整個襄陽城都為之撼動。扎馬魯丁見狀，將回回炮拆解，前移百步，以較小石塊打出，終於一炮打到城上，砸死兩名宋軍。宋人好生驚惶，齊齊喊叫。回回炮又發十炮，皆打上城樓，宋軍死傷甚眾，頓時潰亂。伯顏大喜，重賞扎馬魯丁，而後指揮步軍，以千頭牯牛拖拽二十架巨大雲梯，上載一千弩手，越過回回炮，逼近襄陽。

　　便在此時，襄陽城牆兩端，忽地升起兩個奇形怪狀的物事，高約十丈，寬二十來丈，時起時伏，形如一對比翼齊飛的蒼鷹，俯瞰城下。

　　扎馬魯丁正命人絞動回回炮，乍見城頭出現如此怪物，一怔之間，那對怪物已然齊齊轟響，只見兩枚百斤巨矢，一左一右，直奔回回炮而來。絞索力士見狀，無不驚呼潰逃。梁蕭急令欽察軍閃避，方才發令，便聽巨響轟鳴，泥土飛濺。待得煙塵落定，兩門﹁回回炮﹂已被擊成粉碎。扎馬魯丁被碎石擊傷，頭破血流，昏倒在地。

　　伯顏終於明白過來，這對怪物乃是兩張前所未見的巨大床弩，震驚之餘，發出收兵之號，卻已遲了。雲殊指揮宋軍填弩再發，這次用上了火矢，一次十發，一發十斤，嗖嗖嗖輪番發射。頃刻間，只見二十架雲梯相繼粉碎燃燒，弓弩手帶著渾身烈焰，慘叫跌落，非死即傷。近千頭牯牛遇火而驚，不聽約束，拖著雲梯殘骸，反衝元軍陣勢。元軍雖是精兵強將，也難以抵擋，陣腳大亂。雲殊趁機發令，那兩門巨弩八方轉動，將元朝大軍擊得死傷枕藉，人人只顧狂奔逃命。

　　梁蕭急率欽察軍前突，以強弓射殺衝陣牛群，以圖穩住陣勢。雲殊看得真切，命人將床弩升高，瞄準欽察軍。只聽數聲弩響，十餘名欽察軍人仰馬翻，血肉模糊。宋軍屢敗於這支無敵鐵騎，恨之入骨，見其吃虧，狂喜無比，齊聲叫道：﹁天罡｜｜破陣！天罡｜｜破陣！﹂聲若雷霆，響徹碧空。

　　喊叫聲中，雲殊又發數矢，專打欽察軍。欽察騎兵雖然馬快，但裹在敗軍之中，難以機動閃避，頓時傷亡慘重。梁蕭眼看大勢已去，急令收兵，誰料呼嘯聲起，一發巨矢來勢若電，直奔他面門。梁蕭身手奇快，於間不容髮之際，棄馬滾落，馬匹卻慘嘶一聲，被那石箭截成兩段，將梁蕭壓在身下，此時數頭瘋牛口吐白沫，狂衝而至，轉眼便要將梁蕭踩在蹄下。

　　土土哈見狀，連珠箭出，射死當先的四頭牯牛。梁蕭得了暇，鑽出死馬之下，額角卻被矢尖劃破，鮮血長流，雙眼迷糊一片，矇矓中只見牛角晃動，一頭瘋牛猛衝過來，當下閃身一掌，內勁透入牛頭，那頭牯牛哀嚎倒地。此時囊古歹牽馬趕至，梁蕭翻身上馬，連聲呼喊，約束欽察軍後撤。

　　呂德見欽察騎兵潰敗，欣喜欲狂，親率大軍突出城外，五千精騎居中，兩千弩手在右，靳飛、方瀾率南方豪傑挾刀盾在左，三翼人馬跟在元人敗軍之後，拚命追殺。一時間，元人血流遍野，潰勢一發不可收拾。伯顏連殺數名逃卒，依然擋不住敗北之勢。

　　宋軍一氣追出兩千步，城頭矢石方才無法打到。但元軍死傷無數，已不成軍，只想如何逃過矢石，故而鬥志全無，任憑宋軍砍殺。襄陽城頭十萬軍民齊聲發喊，以助軍威。伯顏自統軍以來，從未遭逢如此大敗，驚怒之餘，竟不知如何應付。阿里海牙從西面救援，史天澤也統率水軍，向陸上發炮，皆被城頭巨弩打得潰不成軍，宋軍存心為樊城守軍報仇，以傾城之兵自三門殺出，仗著城頭神弩，人人捨生忘死，奮勇殺敵。

　　此時間，梁蕭奔出兩千步之外，見無矢石打到，勒馬轉身，放聲清嘯。這一嘯宛若一陣長風吹過戰場，雖在喊殺聲中，也是清清楚楚。欽察軍紀律森嚴，聽得叫聲，立時不再潰逃，轉動馬匹結陣。雖然未必就是六人，但六花陣也並非非六人不可，便是三五人數，也自有相應變化。此時彷彿當日馬球亂戰，眾軍於極混亂之間，既要穩住陣勢，不被衝散，又要進擊對手。

　　梁蕭的練兵妙法此時大顯奇能，只擠一桶羊奶工夫，倖存的欽察軍分六部集結，由梁蕭、土土哈、囊古歹、李庭、王可、楊榷各自率領。宋軍從城頭看去，就彷彿六朵大花，在戰場上綻放開來。

　　呂德急令眾軍死命攔截，不讓六陣合一。梁蕭再發長嘯，六陣轉動，成﹁回雪之形﹂，陣勢飄忽不定，聚散無方，來回衝擊宋軍陣勢，頃刻間便沖透阻隔，結成一軍。

　　呂德見其人數只剩兩千，轉命大軍圍殲。梁蕭長鞭凌空數振，諸軍會意，各自演化，轉眼陣成十字，變成﹁南斗之形﹂，故意讓宋軍圍住，待其合圍之時，欽察大軍倏忽化作﹁旋風之形﹂，以梁蕭為軸，揮矛張弓，如旋風般在重圍中狂飆起來，近萬宋軍瞬息潰亂。呂德見勢不妙，急命退軍，宋軍四散，盡往來路奔逃。

　　梁蕭對那兩張床弩十分忌憚，不敢追擊，長鞭再揮，欽察軍陣勢又變，變做﹁長虹之陣﹂，陣成弧形，弧頂在前，兩翼居後，不疾不徐逐出二百多步，倏爾矢石飛至，落在陣前。梁蕭勒馬揚鞭，眾軍齊齊駐足，異常整齊。

　　梁蕭忖度巨矢再難打至，駐馬眺望，只見前方城下，元軍人馬屍橫遍野，旌旗四處散落，雲梯殘骸青煙縷縷，仍在燃燒不絕。還有許多士卒肢殘臂斷，躺在地上，發出淒厲呻吟。

　　梁蕭見此慘狀，心如刀割，當即親率三百精銳，以快馬馳出，強行沖透宋軍陣勢，突到城下，將倖存傷者援上馬背。雲殊暗叫一聲﹁來得好﹂，令旗一揮，發出矢石，但梁蕭此次已有防備，憑著騎術精絕，陣勢神妙，人馬聚聚散散，變化莫測，雲殊發矢數十，竟未中一人，反倒誤傷了好些宋軍，只得無奈停住。

　　直到此時，元軍陣勢始才當真穩住。伯顏不敢再戰，收束敗兵，緩緩向北撤入大營。宋人軍威大振，歡呼聲便如山呼海嘯一般。呂德更是眉開眼笑，命人連夜潛出城外，通報宋廷，堅定朝野援救襄陽之心，當夜則擺下酒宴，犒勞諸軍。

　　卻說那兩張無敵巨弩，乃是﹁窮儒﹂公羊羽參照古今弩炮，設計而出，不類尋常弩炮。此弩不但勢大力強，舉世無雙，還能憑藉機栝急速升降，八方轉動，瞄射精準異常，遍及遠近八方；而且填裝炮石也很便捷，一發打出，第二發立時裝上。因其一發至多三十六矢，暗合三十六天罡之數，故名﹁天罡破陣弩﹂，實是當世守城的不二利器。

　　當日雲殊入城之後，便畫出圖樣，請呂德派遣工匠建造。雖是早已起造，但因構造繁複，裝設費力，呂德心中存疑，不大重視，故而始終拖著未能完工。直到﹁回回炮﹂攻破樊城，呂德無奈之下，方才抱著一試之心，加派人手，協助雲殊晝夜趕工，終在十日前造成兩張，裝在城頭。臨交戰時，呂德故意引而不發，借苦肉計將元軍引到城下，再將﹁天罡破陣弩﹂升起，先碎﹁回回炮﹂，再攻元軍戰陣，果真是弩如其名，一發破陣，若非欽察軍力挽狂瀾，元人損失，只怕還要慘重。

　　元軍慘敗回營。伯顏火速召集大將，商議對策。扎馬魯丁帶著傷，與蘭婭一同來向伯顏請罪。伯顏搖頭道：﹁這不怪你，全怪我冒失輕進，方有今日之敗。﹂反而賞了扎馬魯丁百兩黃金，命他下去養傷歇息，卻讓蘭婭留下，問道：﹁回回炮能打得更遠麼？﹂蘭婭道：﹁老師設計器具，一旦想得妥當，無法改進。我和父親的本事，難以讓它再遠。況且我們從下往上發炮，那床弩卻是自上下擊，本就佔了很大的便宜。﹂

　　史天澤被這番話勾起往事，歎道：﹁當年蒙哥大汗攻合州，也是被宋軍強弩打傷，不治駕崩。但那張﹃破山弩﹄也遠沒今日這弩厲害。這兩張弩只需在城頭放著，任是誰人，也難搶進了。﹂劉整也道：﹁宋軍弩機自來犀利。當年宋太祖破南唐時，曾以強弩貫穿象腹，擊破南唐象陣；宋遼澶淵之戰時，寇准指揮宋軍，以千步強弩將契丹名將蕭天佐擊殺於軍陣之中，迫使遼人退兵。但無論如何，都沒這張怪弩可怖，要破此弩，非得有更強的石炮不可。﹂

　　眾將心有餘悸，你一言，我一語，閒話說了許多，主意卻拿不出一個。眼看伯顏濃眉緊鎖，面色越見陰沉，郭守敬沉吟良久，忽地起身道：﹁大元帥，為何不見梁蕭將軍？﹂伯顏道：﹁欽察軍首當其衝，傷亡慘重，梁蕭也受了傷，我讓他回營休整去了。﹂郭守敬道：﹁梁將軍長於巧思，不妨召他來問，或有法子。﹂伯顏想起梁蕭攻破浮橋之事，點了點頭，命人傳召。

　　梁蕭入帳，聽眾人說了，思索片刻，道：﹁今日我就近看過，回回炮所以強大，在於炮身架設合理，齒輪鐵鏈轉動省力。蘭婭給我的回回書中，有希臘數家阿吉米德傳下來的槓桿術和齒輪術。阿吉米德曾道，只要巧妙運用支撐之地，槓桿越長，力量越大；至於齒輪、偏心輪、連桿、轉軸互動之妙，阿氏也有精妙論述。我看只須加長炮身，增以連桿齒輪，定能讓石炮打得更遠。﹂

　　蘭婭恍然道：﹁我只想回回炮是打仗的，卻從沒想過竟來自阿吉米德的學問。但若增加齒輪，就需得改造大炮式樣了！﹂伯顏聽有了法子，內心喜不自禁，面上卻兀自陰沉，命梁蕭於兩月之內造出石炮，蘭婭、郭守敬、扎馬魯丁共為輔佐。

　　當夜扎馬魯丁將﹁回回炮﹂圖紙奉上。四人磋商兩日，重畫圖紙，命名為﹁襄陽炮﹂，讓工匠製造。

　　石炮造畢，梁蕭在百丈山試炮，投射百斤石塊，比前炮遠了二百步，但仍不及﹁天罡破陣弩﹂。眾人商量之後，重造更大之炮。此番造好，需得一百多人方能絞動八個曲柄，不想才一絞動，精鐵鑄就的鐵鏈便無法承受，紛紛斷裂。眾人一時愕然，郭守敬苦笑道：﹁人力有時而窮，物力亦然。﹂扎馬魯丁很是喪氣，道：﹁老師造那麼大，就只能那麼大，想大也大不了。﹂眾人想到限期，均是發愁。

　　梁蕭默不作聲，在地上計算一陣，忽道：﹁若在襄陽城前築台，可從台上發炮，只須高台有襄陽城一半高，就能打到一千六百步。﹂蘭婭道：﹁石炮重數十萬斤，若是太高，怎麼弄上去？就算你聰明，藉機關弄上去，也還在那張弩的射程之內，台沒築起，就被打垮啦！﹂

　　梁蕭不作聲，放了十斤左右石頭到炮上發射，竟打到了一千八百多步。扎馬魯丁皺眉道：﹁石塊太小，砸不了人。﹂梁蕭心頭一動，忽道：﹁若不是石塊呢？﹂扎馬魯丁詫道：﹁不用石塊用什麼？﹂

　　梁蕭擰起眉頭，回望著襄陽城樓，久久不語，蘭婭再問時，他才道：﹁我有一個法子！可是太狠了些。﹂三人驚問其故，梁蕭遲疑半晌，終究說了，三人聽得面面相覷，一時間皆沒了言語。

第十二章　窮途末路

　　次日，元軍開始在距襄陽兩千一百步處造設土台。此時，宋軍也拆屋造弩，又造成一門﹁天罡破陣弩﹂，三弩齊發，威力更增。雲殊見元軍築台，明白其意，但高台距襄陽已有數里之遙，雲殊雖連換輕巧弩箭，也無法攻到。梁蕭更以輕騎佯出，仗著馬快，誘使﹁天罡破陣弩﹂發矢，試出其最遠所達之處，畫出白線，宋軍過線，即舉兵攻打，沒過線，便用弓弩遠遠抵敵。

　　相持三日工夫，土台築成，高四丈，闊八丈。元人又在土台上建四丈木台，還差六丈便與襄陽外城齊平。然後扎馬魯丁將襄陽炮拆解，吊上土台，再行裝好，此時，襄陽炮高過十丈，已然超出襄陽城牆。

　　雲殊遠遠觀望，隱約猜到元軍意圖，告訴呂德。呂德惶恐萬分，傾襄陽之兵攻打，梁蕭揮軍抵擋。兩軍喊殺之聲直衝霄漢，但欽察軍太過厲害，宋軍雖有雲殊、靳飛等人助陣，也難撼動梁蕭陣勢。雲殊本欲挾﹁天罡破陣弩﹂出城攻敵，但這床弩威力極大，個子也極大，橫豎都難通過城門。其構造又十分精巧，裝設費時，若是拆解之後到城下裝設，梁蕭如那日般率精騎突上，必然毀掉此弩。

　　雙方廝殺之時，高台上準備已定。扎馬魯丁命人絞起襄陽炮，俯仰之勢頃刻逆轉。襄陽炮相對襄陽城，無異自上下擊。元軍將盛滿火藥、塗滿油脂的木塊放入網兜，舉火點燃，發炮打出。那木塊甚輕，在空中劃過一道火光，掠過兩千一百步，落向襄陽城頭，到了譙樓上空。烈火遇油速燃，燒透重重厚紙，點燃木塊中的火藥，那木塊頓若一隻巨大爆竹，砰然炸裂，剎那間，譙樓便熊熊燃燒起來。

　　呂德急命救火，但元軍不斷發炮，救之不及，反倒炸傷不少宋軍。一個時辰不到，襄陽城頭竟成一片火海，三門﹁天罡破陣弩﹂因深植城上，倉促間無法取下，竟被炸毀兩門，還有一門雖為雲殊冒死卸下，但也被炸壞樞紐，短期內難以修復。

　　如此轟擊數日，宋軍傷亡慘重。此時第二門襄陽炮造成。梁蕭命第一門炮繼續壓制城頭宋軍，令其無法重設天罡破陣弩，然後突至一千一百步之處，以欽察軍護衛，強行築起六丈土台，裝上第二門石炮。

　　這門石炮一旦立在此處，端地要命至極。百斤巨石直入襄陽城中，好似雷霆轟至。雲殊等人屢屢出城，爭奪﹁襄陽炮﹂，雙方血戰十餘場，宋軍始終不敵欽察鐵騎，屢戰屢敗。

　　梁蕭見宋軍如此頑強，要破襄陽，非用更厲害手段不可，即令匠人掏空巨大圓木，以火藥夯實，燃燒後投入內城，威力之強，較宋人的﹁震天雷﹂還要厲害數倍，三畝之內，人物盡成齏粉。元軍皆稱﹁木霹靂﹂。

　　如此攻打兩晝夜。第三日清晨，一發﹁木霹靂﹂擊中宋軍火器庫，穿破房頂，引爆了庫中火器。襄陽城中頓時發出震耳巨響，百里皆聞，庫房四周盡成瓦礫，火借風勢，迅疾蔓延開來，城中火光熊熊，成了一片火海。

　　這一把火足足燒了半個襄陽城，糧倉毀了大半，火器庫更是蕩然無存。萬餘百姓無家可歸，露宿街頭，號哭之聲，震天動地。元軍趁勢自西南兩面，進攻襄陽，宋軍拚死抵擋，直待雲殊修好一門天罡破陣弩，架設在西南方，才使元軍無法登城。此時襄陽危訊傳到郢州，張世傑屢次進援，均為阿術所敗。襄陽城至此，已入絕境。

　　梁蕭使用如此手段，心中始終不安，忽聽得城內百姓號哭，心中忐忑，下令不得以木霹靂轟擊內城，只以巨石轟擊城頭。如此攻守苦戰，襄陽城又撐了月餘。

　　寒冬漸至，天氣一日冷過一日，雪花悠悠，飄落襄樊之地，數夜間，天地間已是白茫茫一片。襄陽被焚之後，軍民缺衣少食，無屋可住，立時凍死甚眾。一些軍民無法可想，開始煮食戰死者屍體。

　　梁蕭久攻不下，心中疑惑不已。這一日，他登上﹁襄陽炮﹂頂端，窺看城中情形，忽見那般慘境，當真如遭雷擊，目瞪口呆。他雖然放任怒火，一心攻破此城，擒殺雲殊，但決料不到竟會造成如此結局。一時間，他站在炮頂，悔恨交迸，但又十分奇怪，不知為何到此境地，宋軍仍然死守不降。茫茫然呆立良久，他下得炮台，馳馬親見伯顏，請求招降襄陽。

　　伯顏聽過梁蕭述說，沉思片刻，召集眾將入帳商議。劉整懷恨一箭之仇，聲言要將襄陽城炸成齏粉，屠盡居民，才能甘心。多數將領久攻襄陽不下，飽受此城煎熬，也都想出一口惡氣，聽得劉整之言，紛紛點頭。只有史天澤與阿里海牙沉著臉，不發一言。

　　梁蕭見眾人紛紛贊同，心中氣惱，揚聲道：﹁是活人有用，還是死人有用呢？打碎一個瓷碗容易，要做一個可難了。毀掉一個襄陽容易，重建一個襄陽可就難了！﹂這道理原本平常，眾將聽了，頓生猶豫。

　　劉整本也是意氣之言，沒有多少道理。但梁蕭年少氣盛，一番言語夾槍帶棒，頓將他抵進了死巷子裡，絲毫沒有下台餘地。他堂堂大將，戰功赫赫，豈容一個小子蹲在頭頂上拉屎，當下惱羞成怒，驀地喝道：﹁你懂個什麼？屠滅襄陽，其他城池盡皆膽落，自是無人膽敢攖我兵鋒。你不過當了兩天兵，立了點兒微功，就自以為是了嗎？哼，老夫統率千軍萬馬的時候，你還在吃奶呢！﹂

　　梁蕭冷笑道：﹁說清楚些，你統率的是宋人？還是元人？你能背叛大宋，就不許別人降元了麼｜｜﹂刻毒話還沒說完，眾人無不變色，伯顏厲聲道：﹁梁蕭。﹂梁蕭一怔，暫將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劉整騰身而起，臉色泛青，嘿然道：﹁好啊！我劉整閱人無數，頭一遭遇上如此年少有為、口齒伶俐的後生！長江後浪推前浪，劉某是老了，不中用了，天下都是年輕人的啦！大元帥，請你高抬貴手，放我劉整回家種田去吧！﹂他這話笑裡藏刀，頗是厲害，意思是：﹁要麼我劉整走人，要麼他梁蕭完蛋，伯顏你任選其一！﹂

　　伯顏也不答他，叫道：﹁那速。﹂他的親兵那速應聲而出。伯顏厲聲道：﹁拿下梁蕭，摘他的帽子，脫掉他鎧甲，重責三百軍棍，捆在轅門，示眾一日。﹂

　　那速應命，率眾親兵趕上，要拿梁蕭。梁蕭一手按腰，喝道：﹁誰敢過來？﹂眾軍知他驍勇絕倫，一時無人敢上。伯顏勃然變色，緩緩站起道：﹁你要違我軍令麼？﹂眾人無不屏息，要知軍中違令，只有死路一條。

　　卻聽梁蕭仍高叫道：﹁我沒有錯。﹂阿術見他如此硬抗，局面勢必不可收拾，急道：﹁梁蕭，元帥之令，違者格殺勿論。﹂梁蕭仍道：﹁我沒有錯。﹂阿術道：﹁你口出狂言，以下犯上，不是錯嗎？既然從軍，就是軍令如山。土土哈明白，李庭明白，你不明白嗎？﹂

　　梁蕭聽出他暗示之事，自己生死是小，但土土哈、阿雪等人卻身在軍中，必受牽連。剎那間，他轉了百十念頭，雙眉一弛，陡然失了方才氣勢。眾軍正要上前，梁蕭咬牙道：﹁我自己來！﹂脫盔卸甲，走出帳外。

　　眾軍一擁而上，將他按倒，片刻工夫，便聽到杖擊之聲。伯顏聽了片刻，忽地眉頭一皺，叫道：﹁那速，不許手下留情，否則軍法從事！﹂原來，那速知伯顏、阿術喜愛梁蕭，故而手下留情，但伯顏乃是武學高手，一聽便知虛實，那速聽了這話，只得全力揮棍。

　　阿術聽得杖擊聲轉沉，生怕打壞了梁蕭，急道：﹁丞相，如今襄陽未下｜｜﹂伯顏厲聲道：﹁若非你一味嬌縱，這小子哪敢如此放肆？﹂阿術被他一喝，唯有無奈坐下。

　　劉整見伯顏如此，正好下台，反身坐了下來，細聽聲音，知道那速打得極狠，梁蕭縱然驍勇，這三百棍挨下來，也絕無活了的道理。此人是阿術心腹愛將，戰功顯赫，若真的打死，只怕要跟阿術結怨。自己一個降將，在朝中無甚根基；阿術則是三代名將，東征西討，震懾萬里。他若懷恨在心，算計自己易如反掌。

　　劉整老謀深算，城府甚深，當下捋鬚默數，待打到一百多棍時，方才緩緩站起，拱手笑道：﹁大元帥，梁將軍終究年少，不通世務，難免氣盛。如今大宋未滅，尚需他折衝殺將。說來劉整也有不是之處，還請元帥饒他這次。﹂

　　伯顏見他求情，若不答應，反而叫他難堪，便道：﹁既然劉大人如此大度，我便不打他了，但示眾一日，卻斷不可免。﹂命那速將梁蕭縛在旗柱上示眾，有意折辱梁蕭，挫滅他傲氣，心知梁蕭心高氣傲，讓他示眾比挨棍難受十倍，但若不如此，這愣頭青不知天高地厚，只怕來日還會捅出大漏子，到時候，自己想不殺他都難了。

　　劉整賺足面子，甚是得意，捋鬚笑道：﹁方纔我確是說了氣話，想來想去，當今之計，還是招降為妙。﹂眾將皆想：﹁這老東西果是個老滑頭，一會兒朝東，一會兒朝西，時時不忘見風使舵。﹂

　　史天澤此時方才開口，悠然笑道：﹁劉大人說得不錯。自古攻城者下，攻心者上，不戰而屈人之兵，方是兵家至道。如今襄陽人心動搖，正是招降之機。﹂他年紀最大，功勞也高，此話一說，眾人無不點頭。劉整一拂袖，冷笑道：﹁但劉某是萬萬不會去了。﹂

　　伯顏沉吟片刻，皺眉道：﹁要取信呂德，非得有份量的大將不可，誰去？﹂史天澤眉頭一皺，默然不語，阿術正要說話，阿里海牙卻忽地起身道：﹁我去！﹂伯顏微微一怔，卻聽阿里海牙朗聲道：﹁我見聖上時，聖上曾道：﹃自古攻取江南的人，宋太祖的大將曹彬做得最好，他平復了江南，但很少殺人。你若能不殺人而奪取江南，就是我的曹彬了。﹄我時常念著這話，心裡頗不是味兒。我們這些蒙古人，色目人，難道就不如那個漢人嗎？﹂

　　伯顏點頭道：﹁聖上說得極是，但此行委實凶險！﹂阿里海牙道：﹁我知道。但若以我一人生死為賭注，救活一城性命，想也是了不起的功德。﹂他微微一笑，﹁更何況，我也不信，呂德到了這個節骨眼上，還敢對我怎地？﹂伯顏蹙額不語。阿里海牙笑道：﹁若元帥還不放心，阿里海牙請你派一人隨我前往，定然保我無事。﹂

　　伯顏道：﹁誰？﹂阿里海牙道：﹁梁蕭！﹂伯顏奇道：﹁為何？﹂阿里海牙道：﹁當日我這條命是他歷經生死，從宋人手上救下的。以梁蕭之驍勇，就算是城頭萬箭齊發，也未必傷得了我。﹂

　　伯顏道：﹁他還在受刑呢！﹂阿里海牙笑道：﹁那便請元帥高抬貴手了！﹂劉整暗暗捏了把冷汗，忖道：﹁乖乖不得了，幾乎連阿里海牙也開罪了。﹂伯顏失笑道：﹁阿里海牙，你是變著法給他求情啊！好吧，看在襄陽一城百姓份上，我放了他，讓他隨你去。﹂

　　阿術道：﹁他挨了棒子，怕乘不得馬！﹂伯顏搖頭道：﹁這兩棒傷不了他！阿里海牙你放他下來，陪你去襄陽。﹂他故意讓阿里海牙去放梁蕭，以讓梁蕭感其恩德，誓死護衛。

　　阿里海牙乘馬到了轅門之前，但見前方人潮湧動，許多士卒聚在旗桿附近，指指點點。走近一看，見梁蕭被鐵索吊於旗桿之上，雙眼微閉，臉色十分難看，阿里海牙暗歎道：﹁元帥這招未免太狠了些，他乃帶兵大將，如此受辱，日後焉能服眾？﹂急命親兵將人群攘開，傳了伯顏旨意，放下梁蕭。

　　梁蕭內力深厚，此等棍棒原也不懼，但受了如此侮辱，恨怒欲狂，此時聽說伯顏接受勸降之策，心頭方才舒展了些，但怨氣依然難平。

　　二人乘馬徑往襄陽城。土土哈等人聽說事情如此凶險，都要跟來，盡被梁蕭喝退。二人到了城牆下，只見城上張弓滿矢，早已對準二人。

　　阿里海牙吸了一口氣，定一定神，高叫道：﹁元右丞阿里海牙求見呂德呂大人。﹂呂德見元軍停下炮擊，甚是意外，此刻正混在士卒中，觀看究竟。聽得這話，眉頭大皺。雲殊正要命人發矢，呂德揮手止住他，朗聲道：﹁我便是，海牙大人，你是來勸降的嗎？﹂阿里海牙道：﹁不錯，如今襄陽城孤城獨危，飛鳥斷絕。城中百姓飢寒交迫，人競相食，可說已是瀕絕境，將軍此時不降，更待何時呢？﹂

　　呂德沉聲道：﹁我世受大宋國恩，委以守土之責，當戰死沙場，與城偕亡，以報聖上之德。海牙大人，我不用箭射你，請回吧，只盼城破之時，大人看著今日之事，少殺幾個百姓！呂某也就感激不盡了。﹂

　　阿里海牙沒料他一口回絕，眉頭一皺，正想措辭再勸，忽聽梁蕭朗聲道：﹁呂大人，你既然想死，死了最好！﹂城上眾人俱是大怒，阿里海牙也是一驚，忖道：﹁不好，我當真不該叫他跟來，此番弄巧成拙了。﹂雲殊正要放箭，呂德沉聲道：﹁且慢，聽他說什麼，聽完再射！﹂

　　只聽梁蕭道：﹁你大約想的是死了之後名垂青史。沒錯，你死了名聲大好，但這滿城百姓死了，又能有什麼呢？聽不到妻子叫喚，沒有了兒女憐惜，看不到父母慈容，不見了姊妹笑顏。千秋之後，只有一堆白骨罷了。﹂城頭軍民聽得這話，無不動容，心底好生淒涼。

　　呂德大怒，厲聲喝道：﹁好賊子，我饒你一命。你卻口出狂言，來亂我軍心！﹂正要揮手讓人放箭，卻聽梁蕭冷笑道：﹁軍心頂個屁用。不出十日，襄陽必破。你罵我是賊子，我看你才是大賊！別的賊不過借月黑風高，取金盜銀，換取一時富貴；你卻打著忠孝仁義之號，竊走這一城人的性命，換取你千秋百世的名聲。﹂

　　梁蕭今日瞧見吃人慘狀，心中後悔已極，但他當日在伏牛山立下重誓，若不滅宋，則是毀諾之舉，是以此時襄陽城破與不破，在他心中已是一個極大的難題，他正矛盾難解，忽聽見呂德決意死守，忍不住出言相譏。阿里海牙卻聽得心驚肉跳，忖道：﹁罷了，他救我一命，大不了再還與他吧！﹂

　　城上宋軍聽了這番言語，嘩然一片。雲殊忍不住叫道：﹁這人之語不可聽信，呂大人，速速下令將他射殺，以免被他胡言亂語，動搖軍心。﹂呂德卻呆了呆，頹然收手，沉默半晌，揚聲道：﹁海牙大人，元軍被我襄樊二城阻了十年之久，勞師費力，死傷無數，哪個不是心懷怨毒？自成吉思汗以來，元人但逢抵擋，必然屠城。就算我肯降城，你能擔保，其他元軍不殺一個軍民麼？﹂

　　阿里海牙聞言鬆了一口氣，朗聲道：﹁聖上說過，只要你們全城肯降，我們也就秋毫無犯。本有一份聖旨，但路上被你身邊的白衣人掠走了，你不妨向他討來看看！﹂呂德回望雲殊。雲殊道：﹁那聖旨我看過，韃子皇帝確是寫過些花言巧語，誘降大人！﹂呂德蹙眉沉吟。

　　梁蕭見他動心，抽出羽箭，叫道：﹁呂大人，你可知元人最惡毒的誓言是什麼嗎？﹂呂德一怔，道：﹁是折箭為誓！﹂

　　梁蕭將羽箭遞給阿里海牙，阿里海牙點頭道：﹁好！﹂舉箭過頂，朗聲道：﹁我阿里海牙對長生天立誓，只要呂大人投降，我以性命擔保，不傷襄陽城任何一人。﹂說罷折箭兩段，擲於地上。呂德微微動容，嘆了口氣，說道：﹁容呂某考慮一陣，三日之內，定給大人一個答覆！﹂

　　阿里海牙頷首，與梁蕭策馬返回，稟告伯顏。伯顏命眾將準備攻城器械，若呂德三日後不降，便全力轟擊，強行破城。

　　當夜，襄陽城內，宋軍將領爭執不休，有人以為事到如今，非降不可，有人卻是寧死不降，以求完名。呂德獨上城樓，遙望南方，但見元軍火光燭天，艦船彌江，心中說不出的苦澀。

　　他自結髮從軍以來，與強敵苦戰半生，自合州打到襄陽，轉戰數千里，死守十餘年，雖知元軍勢大，難免有此一日，已抱了必死之心。但這日當真來了，卻又不知所措。降是失節，不降則葬送了滿城百姓性命。降與不降，兩般念頭在他心中交戰不已。倏然間，數十年往事湧上心頭，想及當年合州城下，與梁文靖攜手退敵，擊斃蒙古大汗，宴飲歡歌，何等揚眉吐氣；而今時窮勢迫，竟是生死兩難。

　　他仰望蒼天，禁不住失聲痛哭，心中叫道：﹁淮安啊淮安，你在哪裡？大宋國主昏庸，奸臣當道，呂德空負殺敵之心，難酬報國之志，若有你在，哪會有今日之局？淮安啊，你在何處？可聽得見呂德的叫喚麼？﹂一時淚如雨下，濕透戰袍。

　　忽聽有人道：﹁是呂大人麼？﹂呂德急忙拭淚，但見雲殊、靳飛遠遠走來。呂德站起身來，靳飛拱手一禮，說道：﹁大人究竟有何打算？﹂呂德搖頭不語。靳飛沉聲道：﹁大人萬不可被元人言語所惑。﹂雲殊道：﹁正是，元人凶殘無道，不可輕信。﹂

　　靳飛搖頭道：﹁此與凶殘無干。常言說，﹃生死事小，失節事大﹄。自古忠烈之士，無不名垂青史，投降失節者，皆是受盡唾罵。唐代張公巡死守雎陽，雖城破身死，但千秋之下，還有人祭拜，而又有幾個降將，能得後人紀念呢？大人死守至今，於大宋功德無量，進一步，便是流芳百世；但若退一步，日後史書之上，也只得稱您為二臣了。所謂為山九仞，不可功虧一簣啊。﹂

　　呂德看他一眼，淡然道：﹁但築就這座山，可得用滿城百姓的屍骨來築。﹂靳飛冷笑道：﹁但若大人退後一步，便是後方百姓屍積成山了。更何況，古人道﹃勸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大人既然從軍為將，也該明白這個道理吧！﹂

　　呂德見他目中精光灼灼，語氣漸趨激烈，再見雲殊緊攥劍柄，目光四下游離，心頭頓時一跳。他也非等閒之輩，要麼豈能與大元名將精騎苦戰十載而不敗落。瞧著二人神色，已然猜到幾分。原來靳飛白日裡察言觀色，看出呂德心旌動搖，是以故意來探他口風，若他說出半個降字，立時便要與雲殊用強，脅持呂德，逼他死守。

　　呂德心念數轉，猛地站起，踱了幾步，大聲道：﹁靳飛兄說得是，呂某心意已決！盡忠報國，玉石俱焚，定與襄陽同存。只是，唉｜｜﹂靳飛聽他說到如此堅決，不由大喜道：﹁太守有什麼為難處麼？﹂

　　呂德道：﹁如今缺衣少糧，攻守用具也將告罄。照此下去，襄陽城遲早被破，若是破了，與降了有何分別呢？我所以愁眉難舒，正是為此。﹂靳飛與雲殊對視一眼，也自蹙眉發愁。但聽呂德又道：﹁我守襄陽數年以來，唯有雲公子和靳門主能通過元軍封鎖，嗯｜｜﹂說到這兒，略有猶豫之色。

　　靳飛慨然道：﹁此事義不容辭，我也有此念頭。但求呂大人發信一封與郢州大將。我與殊兒即可出去，率領宋人水軍，再以﹃水禽魚龍陣﹄運送糧草器械，進援襄陽。﹂呂德遲疑道：﹁雲公子乃是我得力臂助，若是離開，如斷呂某一臂。況且劉整依樊城列下水陣，漢江水道已遭元人把持，再想泅水出城，千難萬難。﹂

　　雲殊道：﹁水禽魚龍陣的變化精微，非我不能駕馭，嗯，不能走水道，便走陸上好了，我們可少帶人手，趁夜出城。萬請大人苦守月餘，以待我練好陣勢。﹂呂德又說些危險之言，靳飛固請出城，呂德這才答應。靳飛因形勢危急，當夜便召集人手，與雲殊、方瀾一道，繫繩於腰，垂出城外。

　　呂德目視眾人身影消失於黑夜之中，吁了口氣，突地拜倒在地，澀聲道：﹁雲公子，時窮勢迫，已是無法挽回，呂某思慮再三，終是狠不下心腸，葬送滿城百姓。大宋安危，便交於你了。﹂虎目含淚，向著眾人去處拜了三拜，驀地站起身來，對發呆的親兵道：﹁傳我將令，封好府庫，毀掉天罡破陣弩。號令三軍，明日午時三刻，開門降城！﹂

　　梁蕭從帥帳返營，一路上胸口便似堵了什麼，窒悶無比。百姓哀號聲聲在耳，一旦他閉上雙眼，城中慘景便歷歷重現。叫人心驚。梁蕭不禁尋思道：﹁大宋的城池成百上千，難道每攻一城，便有一戰。唉，沙場之上，兵對兵，將對將，賭生賭死也就罷了。若然牽連無辜百姓，忒也叫人為難。兵法常說﹃不戰而屈人之兵﹄，但真有不戰而勝、不傷百姓的戰法麼？﹂他冥思苦想，也想不出一個萬全的法子。焦躁之際，猛然生出一個念頭：﹁我發誓滅宋，難道錯了麼｜｜﹂但這念頭只如火光一閃，又被掐滅，心道，﹁媽常說：大丈夫言出必踐，不可自毀誓言，我折弓為誓，與阿里海牙折箭一般，皆是毒誓｜｜﹂

　　他心中煩悶，不願回營與諸軍相會，逕自打馬來到阿雪帳前，只聽到帳內傳來蘭婭的聲音，似乎在說一個故事。走進一看，只見阿雪趴在床上，大眼瞪圓，聽得津津有味，見梁蕭進來，笑道：﹁哥哥來得正好！蘭婭姐姐在講故事，叫什麼一千一夜｜｜﹂蘭婭掩口笑道：﹁是一千零一夜。﹂

　　阿雪笑道：﹁對，一千零一夜。﹂梁蕭看她笑語如花，神色歡欣，心頭略略一寬，說道：﹁蘭婭，多謝你顧看她。﹂蘭婭笑道：﹁你盡會假客氣。﹂撫著阿雪的肩，道：﹁阿雪可愛得很，我很喜歡。﹂梁蕭苦笑道：﹁可惜太笨，跟你沾染些聰明氣兒，也是好的。﹂阿雪笑道：﹁是呀，我最愛聽姐姐講故事，姐姐千萬陪著阿雪，說上一千零一個晚上。﹂

　　蘭婭一笑，笑容卻有些勉強，柔聲道：﹁可惜，姐姐只能給你說一個晚上啦。﹂阿雪一怔，不明其意，梁蕭卻露出訝色，問道：﹁蘭婭，你要去哪裡？﹂蘭婭眉間一黯，歎道：﹁襄陽炮已成，城破在即，我不想看到三日後城破時的慘狀，還是先走的好。﹂

　　梁蕭道：﹁三日後或許會降城也說不定。﹂蘭婭深深看他一眼，淡然道：﹁你拿得定麼？﹂梁蕭張了張嘴，卻沒出聲，一時如坐針氈，忍不住站起身來，踱來踱去。

　　蘭婭歎道：﹁破城必屠，向來是蒙軍通例，當年兀烈旭大汗西征之時，攻破了報達城︵按：蒙古對巴格達的稱呼︶，屠殺了整整三天，直到城中再無壯年男子。老師每每說起那件事，都是淚下如雨，無比傷心。﹂她口氣雖力持平靜，眉眼卻已微微泛紅。

　　梁蕭心頭一寒，說道：﹁你老師與蒙古人既有如此仇恨，為何還要設計回回炮，你們又為什麼來這裡？﹂

　　蘭婭歎道：﹁大元皇帝是天下蒙古人的共主，他對伊兒汗下了旨。老師倘若違背，那麼馬拉加的智慧之光將會永遠熄滅。這次本該老師來的，但他年紀大了，走不了這麼遠的路程，爸爸和我才代替他來這裡。﹂梁蕭一時默然，蘭婭凝視著他，正色道：﹁梁蕭，襄陽炮是魔鬼的手臂，木霹靂是地獄的烈火。你已讓魔鬼從烈火中復生，若還繼續征戰，將來即便死去，靈魂也難得安寧。﹂

　　梁蕭微覺生氣，放聲道：﹁蘭婭，你詛咒我嗎？﹂蘭婭苦笑道：﹁你是了不起的聰明人，一定會明白我的話。老師已然年邁，就像高山頂上的積雪，一陣大風吹過，便會簌簌墜落。梁蕭，你放下長槍和弓箭吧，隨我去馬拉加，你是當今偉大的數家中之最偉大者，定能繼承我的老師，成為新的賢明者之王。﹂

　　他兩人對答均用回語，阿雪聽不明白，只覺兩人神色凝重，帳中空氣便似凝固了一般，令人喘不過氣來。她心兒突突直跳，低頭捻著衣角，偷眼望去。只見梁蕭額上青筋凸起，臉色陣紅陣白，幾次欲要開口，但卻終究沒吐出一個字。阿雪正覺奇怪，忽見蘭婭翠眉輕佻，轉頭笑道：﹁阿雪，還要聽故事嗎？﹂阿雪連連點頭。

　　蘭婭又說了兩個極好聽的故事。夜色漸沉，阿雪聽著聽著，竟然困上來，伏在她懷裡睡去了。蘭婭將她平放在床上，蓋好被子。此時阿雪已然睡熟，臉上掛著笑意，似乎進入了︽一千零一夜︾裡那些光怪陸離的世界裡。

　　蘭婭與阿雪雖相交短暫，卻已深深喜歡上她的純真無邪。想到離別在即，心酸難言，低頭在阿雪臉上親了一口，淚水卻再也忍不住，點點滴滴落在阿雪的臉上。阿雪咿唔一聲，若有所覺，蘭婭忙拭了淚，轉出帳外。梁蕭也鑽出帳子，說道：﹁蘭婭，我送你回去。﹂

　　兩人並騎到扎馬魯丁營外，梁蕭又張了張嘴，卻終究沒能出聲，正要掉轉馬頭，忽聽蘭婭道：﹁梁蕭！﹂梁蕭回頭一看，只見蘭婭翻身下馬，孑立於月華之中，神色淒楚。梁蕭道：﹁有事麼？﹂蘭婭幽藍的眸子閃閃發亮，靜靜地看著梁蕭，緩緩道：﹁明天早上，我在東邊官道上的亭子裡等你，希望你變換主意。﹂梁蕭心一沉，蘭婭卻轉過頭，飛也似奔入營中。

　　梁蕭目送她投入濃濃的夜色裡，心亂如麻，一會兒想到父親死時的慘景，一會兒又想到母親臨別時的眼神，一會兒想到花曉霜嬌怯怯的身形，一會兒又想到柳鶯鶯的嫣然笑語。時光流轉，月亮慢慢爬上中天，涼風徐來，梁蕭悚然而驚，只覺眼角微微潮濕，他跨上戰馬，回望襄陽，心中真有一種說不出的厭倦：﹁三日後若宋軍不降，又當如何呢？但若劉整等人濫殺無辜，說不得，我只有統率欽察軍，殺他個落花流水了。﹂

　　他主意已定，略略寬解了些。打馬轉回百丈山大營，還未近前，便聽人聲鼎沸，梁蕭情知出了大事，飛馬入營。一個欽察騎兵看見他，迎上叫道：﹁將軍，宋人闖營。﹂梁蕭道：﹁人很多嗎？﹂那欽察士兵道：﹁人不多，但身手厲害。土土哈他們生氣得很，追上去啦！﹂梁蕭心頭一震，急道：﹁去了哪裡？﹂欽察士兵手指東南方向。

　　梁蕭不及多問，拍馬便走，追出不足二里，便見地上散著許多人馬屍體，有元人，也有宋人，有的身中十數箭，如同刺蝟；有人則扼住欽察兵的脖子，腹部卻被彎刀戳穿，二人張口突目，僵死一處；還有人長矛刺穿馬腹，將欽察兵連人帶馬穿在一處，欽察兵的長矛卻將他釘在地上。雙方死狀慘烈無比，當是兩軍在此遭遇，惡戰一場。

　　梁蕭心急如焚，馳馬狂奔，忽見前方緩緩行來二百餘騎，為首的正是土土哈。王可則懷抱一人，不時伸手抹淚。梁蕭望得隊伍中沒有楊榷，頓時心往下沉。眾人見了梁蕭，拍馬過來，一個個雙眼紅腫。梁蕭瞧向王可懷中那人，人正是楊榷，面色慘灰，顯已氣絕多時了。

　　梁蕭只覺眼前一黑，腦子裡空白一片，恍惚聽得王可哽咽道：﹁梁大哥，又｜｜又是那個賊子｜｜﹂其實他便不說，梁蕭也已瞧出來了，楊榷中的那一劍，乃是從﹁大有﹂位出手，繞過護心鏡刺入﹁膻中穴﹂，正是﹁歸藏劍﹂的手筆。

　　土土哈將長矛重重一插，厲聲道：﹁若不殺了那個使劍的宋狗，我土土哈誓不還鄉。﹂李庭、囊古歹、王可各各目透寒芒，高叫道：﹁對，不報此仇，誓不還鄉。﹂梁蕭身為大將，不便在人前流露怯弱之態，揮一揮手，轉身打馬走在前面，但一邊馳著馬，眼淚卻禁不住地流了下來。

　　當夜不及準備後事，梁蕭帳中燈火亮了一夜，眾人圍著楊榷屍身枯坐無語。直到次日午時，阿雪趕到，也傷心落淚一場，再見眾人粒米未進，便張羅了一些稀粥，眾人不忍相拒，各自用了。梁蕭這時方想起蘭婭昨夜所言，匆忙上馬。本以為蘭婭已然去了，誰知離長亭尚遠，卻見扎馬魯丁與蘭婭兀自坐在亭中，路上歇了百餘兵士，想必是為護送二人。

　　梁蕭略一猶疑，終究未能上前，下馬退到路邊，遙見蘭婭神色焦慮，起身踱步，忽然間，扎馬魯丁站起身來，對她低聲說話，蘭婭轉過身子，肩頭顫抖不已。扎馬魯丁嘆了口氣，又拍拍她肩，說了幾句什麼，蘭婭呆立一陣，終於伸袖抹眼，翻身上了一匹阿拉伯馬，緩緩向北行去，但行了數步，又回頭張望。如此反覆十餘次，直到消失在路端，再也不見了。

　　梁蕭上馬眺望大路，只見塵煙未定，人影卻無，一時心中空落落的。他與蘭婭相交未久，但志趣相投，談論算學，渾忘日月。而如今趙山、楊榷先後殞命，怨仇越來越深，終究無法如蘭婭所說一般得到解脫。或許過不多久，他梁蕭也會戰死沙場，永淪幽冥。想到此處，梁蕭心灰意冷，怏怏策馬回營。

　　第三日午時，襄陽城門洞開，呂德素衣白帽，徒步出城。伯顏得報，親往受降，封呂德為襄樊大都督，隨侍左右。

　　消息傳入宋境，大宋朝野愁雲慘霧，哀聲一片，時人作詩歎道：﹁呂將軍在守襄陽，襄陽十年鐵脊梁。望斷援兵無消息，聲聲罵殺賈平章。﹂賈平章便是賈似道，說他沒援襄陽不免失實，可呂德孤軍奮戰，死守十餘載，宋廷卻日益昏庸，將略不明，救兵始終難至，致使襄樊二城最終陷落。賈似道權奸亂國，實為襄樊淪陷之禍首，詩中不怪呂德降城，卻怨賈似道禍國，足見世人心中自有公道了。

　　襄樊之地，素被稱為﹁天下之腰脊﹂，一肩挑南，一肩擔北，北通河南，西抵巴蜀，南達湖廣，東進江淮。自古南北相爭，襄樊先受其兵。襄樊失陷，大宋邊防被攔腰截斷，江漢千里之地，暴露於元軍兵鋒之下。

　　雪融冰消，天時漸暖，至元十一年匆匆來到，依照宋歷，是為鹹淳十年。年初，忽必烈傳旨征討大宋。不料三月間，史天澤夜巡軍營，偶感風寒，竟然一病不起。他年過古稀，氣血早衰，挨了兩天一夜，便撒手而亡。伯顏率眾將祭奠一番，安慰過史氏家人，方才告別。

　　梁蕭隨眾出了史府，心中懨懨不樂：﹁土土哈、李庭嚷著建功立業，但便如史天澤一般，又能如何呢？功名利祿，難道能帶入泥土麼？﹂正自尋思，忽聽伯顏道：﹁梁蕭。﹂梁蕭抬眼一瞧，卻見伯顏虎目含威，正盯著自己，忽道：﹁你隨我來。﹂抖韁疾行，策馬直奔城門，梁蕭莫名所以，打馬跟著。

　　到得城外，只看四野荒蕪，寥寥幾個農夫，面目愁苦，在田間慢慢行走。襄樊十年大戰，城內城外十室九空，萬頃良田盡皆淪為戰場。

　　忽然間，只見一隻野兔跳出灌木叢，撒腿狂奔，一隻黃狼銜尾追出，猝然前爪按地，凌空撲至野兔頭頂。只在此時，突生異響，一支鳴鏑掠至，從黃狼頸上沒入，透進野兔背脊。

　　伯顏吐了口氣，正要放下強弓，乍聽半空傳來清亮雁唳，側身引弓，但見一隊大雁，排成人字，向北方飛去。伯顏張弓良久，卻沒放箭，凝望雁陣遠去，弛弦歎道：﹁梁蕭，你射過大雕麼？﹂梁蕭搖頭。伯顏長笑道：﹁怒馬騁大漠，驚弓落猛禽，那才真正暢快。可惜，大宋未滅，難以北還！唉，卻不知這一仗打到什麼時候。﹂梁蕭此時才知，伯顏方才引弓不發，卻是生出思鄉之意。頓時心口一熱，道：﹁既然如此，不打仗最好。﹂話一出口，又覺不妥，尋思道：﹁若不打仗，怎麼報仇？﹂

　　伯顏看他一眼，笑道：﹁梁蕭，我上次下令打你，你還記恨我麼？﹂他見梁蕭擰眉不語，心知他尚懷芥蒂，便哈哈笑道：﹁算我不好吧，但你以下犯上，忒也過了些，當時情形若不打你，便只得砍你腦袋了。二者權衡取其輕，只得委屈你一些。﹂梁蕭也知他說得不錯，怒氣消了些。伯顏忽地鞭指一座古廟道：﹁咱們去那裡看看！﹂

　　二人到那廟前，只見牆垣頹敗，門前立著一方石碑，伯顏翻身下馬，摒退左右，手撫碑頂，沉吟不語。梁蕭見碑下有石龜馱負，上鐫許多文字，斑駁脫落，似乎年代甚久了。

　　伯顏忽以漢話道：﹁梁蕭，你知這石碑來歷麼？﹂梁蕭搖頭。伯顏手指前方土廟道：﹁這是羊太傅廟，用來祭祀晉人羊牯。這羊牯是漢人中的名將，當年司馬氏滅亡東吳，一統三國，都出自他的主意。可惜，這人想好消滅東吳的計謀，卻沒活到平定天下的一天，生前幾度上表伐吳，都被皇帝回絕，他壯志難酬，每望南方都是落淚不止，故而這碑又叫﹃墮淚碑﹄。﹂又看梁蕭一眼，正色道：﹁梁蕭，你可知天下為何會有戰爭？﹂梁蕭一怔，如實道：﹁我不知道！﹂

　　伯顏道：﹁說來也簡單明白，只要數國並存，便免不得戰爭。﹂梁蕭奇道：﹁數國並存？﹂伯顏含笑道：﹁想當年，我蒙古諸部紛爭，千餘年戰火不息，直至太祖出世，憑天縱英明，武略神機，經歷種種艱難困苦，始將蒙古人合併如一，令其再不廝鬥。你也想必知曉，漢人鬥得最狠的時候，俱是諸侯割據之時，上有春秋戰國，下有三國兩晉，唐代之後，朝代興替更若走馬一般，先是五代十國，後有宋遼交鋒，再後來宋、金、夏、大理、吐蕃五國攻戰，殺戮極慘。現如今，金、夏、大理、吐蕃雖滅，卻有宋元爭雄，可說四百年紛紜從未平息。﹂

　　梁蕭忍不住問道：﹁這麼說，定要天下一統，才無戰爭麼？﹂伯顏道：﹁這話說得對！自古以來，有識之士莫不想廓清海內，混一天下，唯有四海如一，方可致以太平。這羊牯墮淚，哭得非是一人榮辱，而是天下蒼生！今日大宋彷彿當年東吳，一日不下，南北必然征戰不息。既有戰事，最先吃虧的，就是兩國百姓了。﹂

　　梁蕭皺眉道：﹁為什麼非得要打要殺？和和氣氣豈不更好？﹂伯顏擺手道：﹁弱肉強食，天經地義！你見過不吃綿羊的老虎麼？我們厲害，可打漢人，漢人強了，不會打我們麼？那漢將霍去病不是說過：﹃匈奴未滅，何以家為﹄嗎？大漢雄強了，北擊匈奴；大唐昌盛了，征服突厥，攻打高麗；大宋太宗，不也打過契丹麼？嘿，只怪他不自量力，打不過人家罷了。﹂

　　梁蕭沉吟道：﹁如此說，有國家之分，便有強弱，有強弱之別，便有戰爭！﹂伯顏卻不正面答他，話鋒一轉道：﹁聽說你夥伴死了。﹂梁蕭黯然點頭。伯顏歎道：﹁你為人講義氣，那是很好，不過，一人性命與億萬蒼生相較，孰輕孰重呢？﹂梁蕭一愕。伯顏踱了數步，倏地轉過身子，揚聲道：﹁所謂人生苦短，堂堂七尺男兒，當挽強弓，跨烈馬，平定天下，千年之後尚有美名流傳。若為一個人的生死，成日傷心滿懷，唉聲嘆氣，試問百年之後，誰還記得你梁蕭呢？﹂他手指田中農夫道，﹁與這莽漢村夫，又有何分別？﹂

　　梁蕭從來胸無大志，行事只憑意氣，未曾想過什麼治國平天下的大道理，聽得這番言語，微覺茫然。伯顏眼中神采飛揚，朗聲道：﹁最好的牛皮鼓，輕輕一碰，能發出雷一樣的聲音；最聰明的人，絕不用我說太多道理！你流著成吉思汗的血，你的才幹讓世人妒忌。﹂他手臂一揮，冷笑道，﹁劉整區區降將，又算得了什麼？﹂梁蕭到底年少血熱，聽得這話，脫口道：﹁大元帥｜｜﹂嗓子一哽，竟說不下去。

　　伯顏擺手笑道：﹁明白就好，不必說出來。如今史天澤死了，我將他的兵馬交與你統率，你敢接手麼？﹂梁蕭不假思索道：﹁韓信將兵，多多益善。﹂

　　伯顏笑罵道：﹁你這小子，倒是大言不慚。﹂他說罷目光一轉，遙望南方，悠悠歎道：﹁只願此次一統天下，千秋萬代，永無戰爭。﹂梁蕭聽到這話，心頭劇震，喃喃道：﹁千秋萬代，永無戰爭｜｜﹂他反覆念了兩遍，不勝嚮往，凝視遠方曠野，一時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