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第一章　荒漠迷途
第二章　古墓驚魂
第三章　歸途
第四章　錄影帶
第五章　泰勒
第六章　辛克萊
第七章　不速之客
第八章　魔方
第九章　十字徽標
第十章　血統尊貴
第十一章　紅衣主教
第十二章　晚間新聞
第十三章　秘密花園
第十四章　女祭司
第十五章　南海濱
第十六章　克蘭頓公園
第十七章　任務移交
第十八章　蒙蒂絲之謎
第十九章　聖盃衛士
第二十章　褻瀆神靈
第二十一章　徵兆
第二十二章　他的女兒
第二十三章　秘密檔案館
第二十四章　松頓來電
第二十五章　密碼
第二十六章　雜音
第二十七章　葬禮
第二十八章　奔流的大河
第二十九章　朋友的意義
第三十章　煙囪巖
第三十一章　木蘭花
第三十二章　松頓的筆記
第三十三章　縮寫
第三十四章　十三滴
第三十五章　地窖
第三十六章　莉莉的衣服
第三十七章　來年十一月
第三十八章　自動報時
第三十九章　真相
第四十章　假先知
第四十一章　紅母牛
第四十二章　狂歡遊行
第四十三章　舞會請柬
第四十四章　搜尋
第四十五章　實驗室
第四十六章　克隆成果
第四十七章　對決
第四十八章　康復
第四十九章　君士坦丁大殿

《聖盃奇謀》琳恩．索爾茲喬．摩爾

《二○一六年十二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楔子

　　開天闢地之後，上帝按照自己的樣貌創造了天地間的第一個男子，並給他取名叫亞當。上帝命令天堂裡的諸神與天使們向亞當鞠躬表達敬意，並授命亞當主宰人間的一切生靈。然而。上帝對亞當的恩澤使最俊美的天使路西弗妒火中燒，路西弗不僅拒絕臣服於亞當，而且糾集所有妒忌亞當的天使們成立了叛軍，向上帝宣戰。一場慘烈的戰爭在上帝的天使軍與叛軍間展開，戰士們的鮮血匯聚成兩條大河，貫穿了乾涸的沙漠。最終，由神勇的天使長米迦勒率領的天使軍挫敗了路西弗，並將路西弗和他的追隨者們逐出天國。

　　在《聖經》中，被逐出天國的墮落天使們被稱作納菲利姆人，由於罪不可赦，他們永遠不得重歸天國，納菲利姆人在凡間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年復一年，納菲利姆人胸中的仇恨之火愈演愈烈。路西弗發下毒誓，總有一天要報仇雪恨。

　　納菲利姆人中的弗繆爾曾經是掌管第十一個小時的天使，他暗自向上帝祈求寬恕。上帝被弗繆爾改過自新的誠意所打動，恩准他以一個真正凡人的身份度過餘生。由於弗繆爾的靈魂再也無法重回天堂，上帝賜予弗繆爾生下一個女兒的權利，並答應讓他的女兒降生後就回到天堂接替父親的職務。上帝預感到路西弗復仇的日子即將到來，便准許弗繆爾的妻子生下雙胞胎女嬰，一個回到天國，一個留在凡間。留在凡間的女孩兒漸漸長大成人，但她並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特殊的出身使這個女孩注定要面臨與眾不同的命運──

第一章　荒漠迷途

　　伊拉克北部尼尼微省

　　「給我滾出去！」伊拉克司機刺耳的怒吼聲在車子裡迴響。

　　急剎車把沙土和灰塵弄得漫天飛揚。

　　被驚醒的考頓．史東從後座上直起身子。「出什麼事兒啦？」

　　她努力地在夕陽的昏暗中回過神兒來。

　　「滾！我不載美國鬼子。」

　　收音機裡的播音員正情緒激昂地播報著什麼消息。

　　「是什麼新聞？」她問道，「又出什麼亂子啦？」

　　司機摔開門，向車後座衝過來。

　　考頓用力拉住先銹的門把手，直拉得吱吱作響。「喂，你想幹什麼？」她尖叫著跳出車子。

　　司機拉開後備箱，把她的兩包行李扔到路邊。

　　「你不能把我丟在這兒，」她邊說邊走向後備箱，「這可是沙漠的正中央。」

　　司機歪著腦袋仔細聽著收音機裡傳來的新聞。

　　她撿起裝著錄影帶的行李袋，把它放回到後備箱裡。「聽著，我可把身上的現金一分不剩地給你了。」說話間，她把衣兜的襯裡翻出來給司機看。她耍了個小聰明，事先把二百多美元裝在了膠卷盒裡，以防不測。「聽明白我的話了嗎？看，我一分錢都沒了。我給了你錢，讓你把我載到邊境去。」

　　司機用食指戳了戳她的肩膀。「美國鬼子的終點站到了。」

　　他把行李袋又拽出後備箱，摔進她懷裡，考頓被砸得向後跌了幾步。他轉身走進那輛破舊的菲亞特，發動引擎，掉頭一溜煙開走了。

　　「太不可思議了。」考頓把懷裡的行李袋丟在腳邊的另一隻行李袋旁，把一縷茶色的頭髮抿到耳後，無奈地看著汽車尾燈消失在昏暗中。

　　一月天際中玫瑰色的晚霞漸漸昏沉，沙漠的微風送來第一絲寒意。考頓從行李袋裡翻出皮衣穿在身上，她開始有些凍得發抖。

　　她把雙手插在衣兜裡，原地打轉兒。像伊拉克原油一樣濃厚的黑暗吞噬了茫茫大漠。一定會有人路過這裡的，一定要有人路過這裡呀，她心中暗想。

　　十分鐘過去了，一輛車的影子也沒看到。她拎起兩個行李袋，開始向前走。石子和沙礫像玻璃片一樣在她腳下發出清脆的聲音。她不時回頭看去，希望能看到車燈，但視線中只有黑暗和荒蕪的沙漠。

　　「我早該知道那傢伙靠不住。」她沙啞著嗓子叨咕著。司機一定是被收音機裡的新聞惹惱了。考頓知道美軍正準備對伊拉克開戰，各種傳聞不斷被各國媒體製造出來。這幾個禮拜以來，華盛頓和倫敦的戰鼓越擂越響，美軍和英軍的小股先遣隊開進伊拉克已經是盡人皆知的秘密。雖然正式的入侵要在幾個月後才能展開，但美軍在伊拉克南部鄰國修建的工事是逃不過人們的眼睛的。阿拉伯媒體頻繁報導特種兵和巡邏隊在夜色中閃現，各種戰鬥機和高空偵察機也在不斷地試探著伊拉克導彈和雷達防禦系統的威脅性。

　　考頓把行李袋扛到了肩上。「你自作自受。」她說，「你他媽太強了。」

　　幾周前，考頓站在SNN（衛視新聞網）新聞總監泰德，卡塞爾曼的辦公室裡申請去伊拉克採訪，她想調查經濟制裁對伊拉克婦女和兒童的影響。她堅持認為自己的報導相當重要，那裡的局面穩不穩定不應該成為做採訪的障礙，因為美國人應該瞭解一下經濟制裁對無辜平民的影響。她對老闆說，如果美國計劃攻打伊拉克，她就要去那裡做採訪，而且一定要深入戰地才行。

　　當然，考頓並沒有說自己執意要去伊拉克的另一個原因是想離那個叫松頓．格拉漢姆的傢伙遠點兒。她沒對卡塞爾曼提到這一點，是因為她無法冷靜地向上級解釋其中原委，感情上的重創實在讓人難以冷靜面對。作為一個渴望出位的菜鳥記者，考頓主動請纓的意圖很明顯，她希望爭取到一個能製造出世界級頭條新聞的採訪機會。

　　然而，衛視新聞網的原則是從不把菜鳥送到形勢動盪的前線。於是，卡塞爾曼反覆對考頓重申，確實，她有才幹、有前途；確實，他認為她能頂住壓力；確實，去中東做報導是改變職業前途的完美契機。但是，她不僅是個菜鳥，而且是個女的，在當前形勢下把一個女人送到伊拉克是完全不可能的。一旦開戰，那些身赴前線的記者都是預先被軍方指定的隨軍記者，而且他們必須是男性。這是規矩，考頓的無理要求是不可能得到批准的。

　　考頓火了，開始就男女機會不均等的問題慷慨陳詞。

　　卡塞爾曼打斷了她，再次堅決地說：「不行！」

　　冷靜下來的考頓再次懇求老闆，終於獲准隨一批記者前往土耳其邊境。戰爭一旦打響，她可以守在土耳其邊境報導向北部逃亡的伊拉克難民的情況。

　　當卡塞爾曼得知考頓自作主張去了巴格達的消息後，他氣得七竅生煙。

　　就在今天早上，考頓接到了卡塞爾曼的電話。「形勢十分危急，馬上給我離開那兒。回來後，立刻來見我！明白了嗎？」

　　她本想和他理論一番，好再爭取些逗留時間，但沒等她張嘴，電話已經掛斷了。

　　考頓知道回國後，一定會被卡塞爾曼的唾沫星子淹死，但現在的問題是，她能不能活著回去。被困在冰冷的伊拉克沙漠裡的姑娘開始打寒戰。

　　透過辦公室的窗子，查爾斯．辛克萊出神地望著新奧爾良大學校園內白金態公司實驗區四周的草坪。遠處，幽藍的龐恰特雷恩湖依稀可見。開著高爾夫球車和割草機的公園管理員們在草坪上的花園裡忙碌，秩序井然地修剪綠草。他喜歡這種秩序井然的狀態。

　　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他一驚，幾粒菊苣咖啡從指縫間滑落到波斯地毯上。

　　「喂？」

　　「辛克萊博士，八號線有國際長途。」電話裡傳來秘書的聲音。

　　辛克萊迅速按下閃動的按鍵，這個來電不能用免提來接。

　　「我是辛克萊。」他把話筒緊貼著耳朵，話筒裡的雜音有點讓他心煩。

　　「我們兩天前找到了墓穴的入口。」電話那邊的男人說，「今天傍晚，我們把它打開了。」

　　辛克萊把話筒攥得更緊，手指關節已經失去血色。「阿邁德，你一定有好消息。」他急切地說。

　　「是的。情況和阿徹預料的一樣。」

　　「你們找到什麼了？」

　　「很多工藝品和屍骨。」阿邁德接著說，「還有鎧甲、宗教飾物、畫卷和一個盒子。」

　　腎上腺素在辛克萊體內亂竄，他的指尖開始麻木。「什麼樣的盒子？」

　　「黑色的，表面沒有花紋，大約十五厘米見方。」

　　汗珠打濕了辛克萊筆挺的阿瑪尼襯衫領。話筒裡的雜音過後，他接著問：「盒子裡有什麼？」

　　「不知道。」

　　「什麼意思？你當時不是也進了墓穴嗎？」

　　「阿徹沒打開那盒子。這會兒，阿徹和其他人正在收拾行李，我們必須離開墓地，這個地區現在太危險了。大家都很緊張，沒時間繼續勘察下去。」

　　「胡鬧！」辛克萊擠了擠鼻梁。「你馬上給我回墓穴，把那盒子拿出來。讓阿徹告訴你怎麼打開它。知道裡面有什麼之後，馬上向我匯報。這盒子你一定要親自保管。明白嗎？」

　　「是。」阿邁德的聲音被電話雜音淹沒了。

　　「阿邁德。」他壓低聲音平緩地說，「我命令你完成這個任務，沒什麼事比這件事更緊急了。」

　　「明白。」

　　辛克萊掛斷電話，凝視著話筒。電話那頭的阿拉伯人並不瞭解真相。

第二章　古墓驚魂

　　突然，考頓聽到汽車的聲音。遠處，一對車燈在顛簸的路面上時隱時現。終於盼到救星了，她想。可是，萬一是伊拉克士兵怎麼辦？想到這兒，考頓慌忙躲到路邊，感覺心快要從嗓子眼兒裡蹦出來了。車子終於開近了，藉著駕駛室和拖掛車的燈光，考頓斷定那是輛油罐車。她向前跑了幾步，揮舞起雙臂，但那輛車沒有減速。油罐車呼嘯而過，揚起的沙塵迷得考頓睜不開眼睛。

　　她眼巴巴看著車子消失在夜幕裡，和它出現時一樣突然。

　　也許，在漆黑的荒漠裡攔車根本就是不明智的。在目前的緊張局勢下，很難講伊拉克人對美國人會採取什麼態度。天亮之前，她還是離大路越遠越好。

　　又走了一個小時，考頓把背包往地上一撂，一屁股坐在上面，她的肩膀被行李袋壓得生疼。寒風早已打透了厚厚的皮衣，她凍得渾身發抖。她暗自發誓，回美國後，一定要去佛羅里達曬曬太陽。

　　考頓清空了一個行李袋，把沒用的東西全掏出來。收拾東西時，她開始懷疑來伊拉克是不是個聰明的選擇。來伊拉克是個愚蠢的選擇。她完全沒仔細權衡利弊，而在與老闆的爭辯中，她又固執得像一條咬住骨頭不放口的狗。她有很多同樣重要的採訪任務可以選擇，那些活兒同樣可以讓她離開那挨千刀的松頓。

　　「該死，該死，該死。」她一邊埋怨自己，一邊把必需品歸攏到一起：錢包、護照、記者證、照相機、鏡頭、膠卷，還有那個藏著救命錢的塑膠膠卷盒。她把它們全塞進了裝著錄影帶的那隻行李袋。回頭最後看了看被自己丟下的東西，她轉身繼續前行。

　　月亮高高地掛在天上，把路照得雪白。她真希望有個沙發讓自己偎一偎，要是能再來杯星巴克咖啡或者加冰伏特加就更好了。

　　她突然停下來，驚奇地眨著眼睛，想弄清楚前面是不是海市蜃樓。遠處有燈光，不是車燈，而是露營地的電燈。她放下行囊，揉了揉麻木的肩膀和手臂，拿出相機，裝上長焦鏡頭，對準了有燈光的地方。如果那是伊拉克共和國衛隊的營地或者伊拉克平民的住所，那麼身為一個美國女人，她的處境是相當不妙的。

　　很多駐巴格達的同事們曾對她講起關於美國女孩遭蹂躪和強暴的故事──有些男人禽獸不如，像瘋狗一樣狂暴。

　　她透過相機鏡頭觀察著那片營地，沒發現那裡有武器、軍用車或者軍用裝備。那裡的人像在挖什麼東西，周圍有桶、臨時帳篷、桌子和新挖的土堆。這是個考古挖掘隊嗎？考頓意識到她所處的位置可能是古亞述人的遺址區。她看到幾輛舊卡車停在一座破敗的石頭建築物旁，一小群男人正在忙活著。

　　搭他們的車去邊境應該很安全，她想，但馬上又猶豫了，值不值得冒這個險呢？最後，她收起相機，向燈光處走去。

　　走近挖掘現場。她看到工人們正忙著往卡車上裝設備和箱子。伊拉克武裝力量和有美國人撐腰的庫爾德人之間的零星衝突，已經使這個地區越來越不安全，實在不適合搞考古研究。

　　她豎起耳朵聽這些人講話。他們講土耳其語！不是伊拉克人！一塊石頭落了地，考頓走進營地，走到其中一個人身前說：「勞駕。」

　　那人穿著黑色的襯衫，腋下已經被汗水浸透，寒冷的空氣中滿是他的汗臭味兒。他盯著考頓看了一會兒，納悶她是從哪兒蹦出來的。「我不會說英語。」他邊說邊從手推車上卸下一隻箱子，丟到了卡車上。要不是考頓躲得快，就一定會被箱子撞到。

　　考頓想與從身邊經過的另一個人搭話，結果那人極不耐煩地瞪了她一眼。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轉過身。一個敦實的男人站在那兒。

　　「美國人？」他問。

　　「是的。」

　　「我是土耳其人。」他笑了笑，小鬍子下面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

　　「我想搭個順風車。」她邊說邊指向北方的邊界線。

　　他向廢墟那邊努了努嘴說：「去找阿徹博士商量吧。蓋布里爾．阿徹。」

　　有人在喊他，他禮貌地點了點頭，便急忙走開了。

　　幾個人上了一輛卡車，引擎隆隆作響地發動了，卡車駛上了公路。人們迅速地往剩下的兩輛卡車上裝東西。想搭車，就得馬上找到那個叫阿徹的人，時間不多了。

　　考頓藉著月光找到了石頭建築物的入口。建築物的牆壁四周搭起了木頭腳手架。考頓彎下腰，從一個拱門穿進了建築物。

　　從人口處向前延伸的狹長通道上懸著一串隨風搖晃的燈泡。考頓穿過通道，發現在它的盡頭有一段通往地下的台階。幾個裝滿泥土的桶堆在那兒，工人們顯然已經沒時間把它們拎出去用篩子查查，裡面埋沒埋著寶貝。一台汽油發電機在轟轟作響。為地道提供電力。考頓向台階下面探著身子喊：「喂──阿徹在嗎？」地洞裡沒人作答。「阿徹博士──！」她提高了嗓門兒。

　　遠處隱約傳來另一輛柴油卡車的引擎聲，它開走了。只剩一輛車了。

　　考頓開始向台階下摸索。下面傳來了墓穴的氣息。雖然她只進過一次墓穴，但那種特殊的霉味和石頭、泥土混合在一起發出的腐臭味是讓人終身難忘的。儘管那時她還是個孩子，但她仍舊清晰地記得父親入葬時的情景。刺鼻的花香夾雜著防腐劑的味道，還有那冰冷的墓室裡散發出的氣味，叫人永遠不會忘記。

　　台階的盡頭是一個小房間，房間的對面有一小段隧道。隧道那邊是一間寬敞的內室。考頓看到內室裡站著兩個人。其中一個頭髮花白的人有點駝背。穿著一件髒兮兮的卡其布襯衫和一條褪色的牛仔褲。這人一定就是阿徹，因為另一個人皮膚黝黑，看穿戴，是個阿拉伯人。

　　考頓一側身，擠進了隧道。

　　地上有風乾的屍骨和發光的金屬，這裡無疑是座古墓，阿徹他們所在的內室應該是這古墓的密室。阿徹手裡擎著一個打開的小盒子，他和另一個人目不轉睛地往盒子裡看。

　　突然，阿拉伯人從長袍下拽出一把手槍，把槍口指向阿徹。

　　剛走進密室的考頓被嚇得呆若木雞。「把盒子給我！」阿拉伯人大聲吆喝著。

　　阿徹關上盒蓋，向後退了一步，雙手緊緊攥住盒子。他雙眼圓睜，驚得面色蒼白。「你和他們是一夥兒的？！」

　　考頓向後退了一步，碰到了一個鬆動的木樁。木樁一歪，一些沙土和碎石散落到地上。

　　被聲響驚動的兩個男人同時把頭扭向考頓。

　　說時遲，那時快。阿徹丟下盒子，衝上去與阿拉伯人奪槍。

　　他把阿拉伯人撲倒，兩人開始在地上打滾。

　　阿拉伯人奮力把槍口對準考古學家的頭，阿徹用胳膊肘用力一撞槍口。子彈打偏了。在封閉的密室裡。迴盪的槍聲震耳欲聾。

　　轉眼間，阿拉伯人把阿徹騎在身下。把槍口奮力指向他的臉頰。老阿徹大喝一聲，用膝蓋把阿拉伯人頂飛出去，阿拉伯人的頭撞到了牆上。阿拉伯人跌跌撞撞地站起來，阿徹也從地上躍起身子。阿拉伯人又舉起槍，阿徹一貓腰，向他猛撞過去。

　　兩個人奮力把槍口扭向對方。

　　他們的身體間傳出了一聲沉悶的槍聲。

　　魂不附體的考頓屏住呼吸，看著兩個人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密室裡死一般沉靜，她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阿徹抽動了一下，慢慢把阿拉伯人從身上推開。一攤殷紅的鮮血染紅了阿徹的襯衫，阿拉伯人的胸口血流如注。

　　阿徹掙扎著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臉，胸口劇烈起伏。他撿起盒子，把它攥在手裡。

　　乾咳了幾聲後，阿徹站直身子，雙眼盯著考頓。他的眼睛一翻，向前踉蹌了幾步，一頭栽到地上。「我的心臟。」他手捂胸口呻吟著。

　　考頓扔下行李袋，小心地向阿徹挪著步子。回頭看了看身後和身旁那具阿拉伯人的屍體。

　　「我該怎麼辦？」她跪在阿徹身邊問，「我這就去喊人。」

　　「不。」阿徹抓著她的手，開始咳個不停。考頓把他的頭墊在她的大腿上。

　　「這盒子。」他說，「拿著這盒子。」他瞥了一眼阿拉伯人的屍體，接著說：「他們會不顧一切地搶這盒子。」

　　「誰？你什麼意思？」

　　疼痛使阿徹的臉一陣扭曲。他用顫抖的雙手把盒子推給考頓。他臉色慘白，嘴唇變得黑紫。「千萬別讓盒子落到他們手裡。」

　　「這是什麼？」她問。

　　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微弱得幾乎聽不到。「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馬太。」

　　「你到底什麼意思？」

　　阿徹沒有作答，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他示意考頓靠近些，她把耳朵貼向他嘴邊。

　　她迷惑地搖著頭問：「求求你，我不懂你的意思。你讓我阻止太陽？黎明？」

　　阿徹突然來了精神，他抬起頭。大聲說：「戈──埃爾──克瑞普！」

　　考頓感到一陣眩暈。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怎麼可能呢？太不可思議了。阿徹竟然說出了這種語言，這種語言在考頓還是個嬰兒時聽過。只有一個人對考頓說過這種語言，那就是她的雙胞胎姐姐，那個夭折的雙胞胎姐姐。

第三章　歸途

　　「你怎麼會說這種話？」考頓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但是，阿徹已經閉上了眼睛，他的手從盒子上滑落，頭向後仰了下去，胸口停止了起伏。

　　阿徹死了。

　　地穴裡的燈泡串閃了幾下，隨後便滅了。上面的發電機一定是沒油了，考頓心想。她輕輕把阿徹的頭從她的腿上挪下來。

　　沒時間把阿徹的屍體弄出墓穴了，她必須趕緊離開這裡──外面只剩那麼一輛卡車了，時間不多了。

　　為防止被地上的廢棄物絆倒，考頓把那只盒子夾在腋下，伏在地上，憑著感覺朝隧道的出口處爬去。突然，她感覺地面顫了一下，牆壁也隨著晃了晃。她嚇得雙手抱頭，跪在那兒蜷作一團，等著棚頂砸下來。灰土夾著砂礫從上面掉下來，散到她的手背和頭髮上，幾塊小石子打在她背上。看來，炸彈沒有擊中墓穴。

　　震盪過後，考頓繼續往前爬。行李袋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但是在漆黑狹窄的空間裡考頓每移動一步都很艱難。

　　她用手在地上摸索，突然又把手猛地抽回來。

　　她摸到了阿拉伯人的血。

　　考頓慌忙用阿拉伯人的褲腿把手上的血抹掉，然後順著牆摸到了隧道口，她的行李袋就在那兒。她從行李袋裡摸出一支帶手電的鋼筆。

　　打開開關後，手電上的燈泡閃了一下就滅了。「媽的！」考頓用力晃了晃手電。燈泡又亮了，但是光線弱得幾乎等於沒有。

　　她用嘴叼著手電，把行李袋裡的錄影帶和雜物倒在地上。

　　把阿徹給她的盒子裝進袋子。正當她重新整理行李袋時，手電又滅了，她用手四處在地上摸，看看有沒有落下東西。

　　第二枚炸彈使墓穴又一次劇烈震盪起來，緊接著，第三枚和第四枚炸彈也相繼爆炸。考頓看過一些空軍戰備資料。從爆炸聲中判斷，這幾枚炸彈是從戰鬥機上投射的超音速炸彈。

　　「阿徹！」隧道那頭傳來一個男子的喊聲，「我們不能再等啦。」那聲音頓了頓，「聽到了嗎，阿徹？我們得走了。」

　　「等一下！」考頓邊叫邊抓起行李袋，站起身。

　　她摸著黑跌跌撞撞地摸到了隧道口，當她跑出墓穴時，卡車已經轟鳴著開上了公路。

　　「停車！」考頓邊跑邊喊。

　　那個土耳其人從卡車貨廂裡站起身，衝考頓揮了揮手。

　　考頓跑到卡車跟前，把行李袋扔上車。土耳其人接住袋子，伸手把她拉上車。

　　「你跑得可真快。」土耳其人說。

　　考頓強擠出一絲笑容，貓下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阿徹呢？」土耳其人問，顛簸的汽車使他的聲音模糊不清。

　　苫著卡車貨廂的帆布被風吹得呼啦啦作響，加上轟鳴的引擎聲，人們很難聽清對方的話。

　　「他死了。心臟病突發。」考頓用手指指胸口說。

　　土耳其人搖搖頭，把噩耗用土耳其語告訴了坐在他身邊的幾個人。

　　噴氣機呼嘯著劃過漆黑的天際，地平線上升起兩個橙色的亮點。考頓憂傷地凝望著天邊，等待著美軍飛機被導彈擊中的慘劇上演。導彈沒有擊中目標，它們像流星一樣被夜幕吞沒了。

　　卡車向北疾馳，駛向土耳其邊境。考頓雙臂抱膝縮在角落裡，努力回想著墓穴裡發生的一切：一個男人為了一隻盒子要殺死另一個男人。盒子裡到底裝著什麼呢？阿徹臨死前說的話她完全聽不懂，只有最後那句讓她刻骨銘心。阿徹竟然會講那種語言，那種只有考頓和她那出生時便夭折的雙胞胎姐姐才會說的語言。

　　考頓被嘈雜聲驚醒。阿拉伯的太陽高高地掛在早霧迷茫的天上，考頓從床鋪上坐起來，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土耳其的考古隊員們像搬家的螞蟻一樣從卡車的後貨廂裡爬出來。考頓坐直了身子，四下看了看。

　　人們蜂擁在公路上，向起伏的群山裡行進。四周的山谷中，不斷有人流加入到隊伍中。考頓意識到，大批的難民正趕在開戰前撤離家園。女人們或把吃奶的孩子攬在乳頭前，或像背口袋一樣把孩子扛在肩上，手裡牽著稍大一點的孩子，像潮水一樣從考頓的卡車邊經過。考頓注視著那一張張充滿困惑的臉，美國人應該好好看看這些面孔。

　　考頓拎起行李袋，跳下車。她繞到卡車的另一邊，看到好多車在路上排起了長龍，發動機早已熄火，車上的舖位已經空了。考頓知道，她已經到了土耳其邊境，也許這裡是扎庫地區。

　　前面有一道鐵絲網攔起的屏障，人們必須從一道狹窄的安檢口通過，安檢口旁停著裝甲車和坦克。幾百個荷槍實彈的土耳其士兵將難民引向安檢口，在通關前接受詢問和證件核查。

　　考頓抱著行李袋，隨著人流向安檢點移動。臨近安檢口時，她從行李袋裡掏出了護照和記者證。「我是美國記者。」她把證件遞過去後大聲說。剛過安檢口，考頓就立刻拿出相機，拍了幾張難民過境的照片。這些黑白特寫畫面有的描繪的是難民的面部表情，有的展現的是孩子們大大的眼睛，有的體現的則是母親牽著孩子逃亡的場景。考頓在腦海裡默默揣摩著這些定格畫面在紀錄片中的剪輯方式。不用背景樂，也不用旁白，只要把這些蒼白而充滿恐懼和絕望的面孔穿插在活動的影像中，就自然會製作出一個足夠震撼而感人的紀錄片結尾。

　　一個年輕的土耳其士兵向考頓揮揮手說：「美國人，過來，到這兒來。」他扳著她的肩膀，把考頓拽進了土耳其境內。

　　「謝謝。」考頓話音未落，士兵已開始檢查下一個人的證件。

　　突然，另一個士兵抓住考頓的胳膊，把她拖到一邊。

　　「證件？！」一個土耳其軍官對她說。

　　「我是美國人。」考頓看著冷眉冷眼的軍官說，「過安檢時他們已經看了我的證件。」

　　「現在我還要看。」

　　考頓把護照和記者證遞上去，說：「我為美國的SNN工作。」

　　軍官打開考頓的證件，把記者證和護照上的照片對比著看了看。「過來。」他邊說邊把考頓領向旁邊的一輛卡車。

　　「有什麼問題嗎？我剛在巴格達做完採訪，正趕著回紐約。你不能──」

　　軍官把卡車的後貨廂擋板放了下來，指了指擋板說：「把包撂這兒。」

　　考頓必須冷靜，這只是例行公事而已。他們不會懷疑她會攜帶非法物品過境的。

　　「把包打開。」軍官指著行李袋說。

　　考頓拉開拉鏈，打開袋口。在一堆錄影帶下面，阿徹的那只盒子隱約露出一個角。

　　「帶子錄的什麼？」

　　「採訪素材，關於老人和孩子的素材片。」

　　「孩子？」他審視著錄影帶的標籤，「我怎麼知道你騙沒騙我？」

　　考頓用袖子擦了擦額頭說：「我保證沒說謊。」

　　軍官把錄影帶撥拉到一邊，「你的攝影機呢？」

　　「我是文字記者。」考頓回答說，「攝影記者還在伊拉克。」

　　他繼續翻弄著袋子。「這是什麼？」他把阿徹的盒子翻了出來。

　　「是個配重器。」

　　「給什麼配重？」

　　「是用來穩定我的照相機三腳架的。」

　　「那你的三腳架呢？」

　　「扔在伊拉克了。」

　　「三腳架不要了，卻留著這塊木頭？」

　　「它一直在袋子裡，我走得急，沒時間把它扔出去。」

　　他把盒子掉了個個兒，晃了晃，然後把它放了回去。又隨手把考頓的相機拿了出來。

　　考頓一顆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尼康的。」他擺弄著相機說，「不錯，真不錯。」

　　「是尼康的。」考頓有點不耐煩地說，「我可以走了吧？」

　　「那要看表現囉。」

　　「什麼意思？」

　　「這相機貨色不錯。」

　　「這是700──」

　　「是，它相當不錯。」他愛撫著相機說。

　　考頓伸手去搆相機，軍官躲開了。

　　「你著急回美國是吧？」說話間，他拿下了鏡頭蓋，向取景器裡看去。「我們已經拘留了好幾個美國人問話。這是政策。」他把鏡頭搖向左邊，停下來接著說，「我要不要拘留你呢？」

　　考頓忿忿地說：「那可不行。」

　　他把相機擎在手裡把玩一番，把相機背帶往脖子上一挎。

　　考頓眼巴巴地看著相機，真想一把把它奪回來，但在這種情況下，她只能忍氣吞聲了。

　　安檢口傳來了吵鬧聲，「他媽的蠢貨。」軍官說。他把護照和記者證丟給考頓。「美國人，回家吧。」他轉身向安檢口走去，相機在脖子上蕩來蕩去。

　　考頓拉上行李袋拉鏈，把證件塞進口袋，走了。

　　軍用車隊那邊是車的海洋。轎車、卡車、大篷車和大巴一排排停在路邊。人們站在車門邊或引擎蓋上，焦急地眺望著逃難的人群。尋找著自己的親人。考頓沿著公路向前走，想找輛出租車或巴士。

　　突然，她聽到一聲響亮的口哨。她向右邊看去，一個男人正從巴士的窗口探出身子向她招手。是挖掘隊的那個土耳其人。

　　「女士，我們要去安卡拉，快點。」他喊道。

　　考頓向巴士跑去，心想，多可愛的男人。她從行李袋裡摸出事先藏好的救命錢，問司機買了張票。上車後，她把手搭在土耳其人的肩膀上擠過擁擠的過道，路過他的座位時，她向他道了謝。考頓在最後一排擠了個座，把包緊緊攬在懷裡，琢磨著自己到底把什麼東西從伊拉克偷帶了出來。她迫不及待地想找個僻靜的地方，看看盒子裡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在巴士駛向公路的一瞬間，考頓透過車窗向後看去，身後的難民群像潮水一樣。

　　穿越土耳其的長途旅程讓人心力交瘁。嚴重超載的巴士車廂裡瀰漫著從人身上散發出的難聞的味道。考頓曾經聽人說過，在所有動物的體味中，人類身體的味道是最難聞的，那是一股令人厭惡的掠食動物的氣味。車廂裡的味道讓考頓完全相信了這個說法，刺鼻的味道加上顛簸的路途使她根本沒法睡上一覺。車子終於到了安卡拉，飢腸轆轆的考頓感覺自己已經髒成了泥人。

　　考頓用信用卡上的錢在巴士終點站附近的小餐館裡，請土耳其人和他的朋友們吃了頓飯。與土耳其人握手道別後，她登上了前往阿森波伽國際機場的出租車。她在阿森波伽機場訂了一張飛往倫敦希思羅國際機場的票，然後轉機飛回紐約甘迺迪國際機場。

　　雖然考頓很想把行李袋帶在身邊，但是為了避免在機場安檢口多費口舌，她辦理了行李託運，心中暗自祈禱那盒子裡不會裝著爆炸物或其他什麼不能過關的東西。

　　考頓在機場的洗手間裡梳理了一番，但登機後她還是發現鄰座那個一身平民打扮的女人，一直在盡量與她保持距離。

　　金黃色的晚霞籠罩著地平線，考頓把自己裹在毯子裡，腦子裡一直在琢磨躺在託運艙的行李袋裡的盒子，到底裝著什麼秘密。她把擋光板拉了下來，閉上眼睛，惴惴不安地睡去了。

　　飛機抵達英國後，考頓馬上從託運處取回行李，看看盒子是否還在。她隨著人流向入境登記處走去，手緊緊地攥著行李袋，指甲在手掌上留下了痕跡。給考頓的護照蓋章的登記處工作人員並沒有注意到她臉上的緊張表情。考頓辦完手續後，向海關安檢口走去。

　　「有什麼需要報關的嗎？」考頓把行李袋放在工作檯上後，安檢人員問道。

　　「沒有。」望著對面那男人的眼神，考頓心裡一緊。

　　男人頓了頓，說：「歡迎您來英國，史東女士。」然後向她做出允許通行的手勢。

　　考頓想嚥口水，卻發現嗓子是乾的。她衝他笑笑，馬上收拾起行李袋走了。也許，轉機去紐約時她可以帶著行李袋過安檢，因為她不想再讓這行李袋離開她的視線，而且行李過關時並沒有引來麻煩。

　　穿過飛往美國的747客機的登機口時，如釋重負的考頓暗自對自己說，上帝，回家的感覺真好。

　　空中烏雲密佈，飛機升空時，雨點把機窗打得模糊一片。

　　考頓聽見起落架收回艙內的聲音，心想，再有七小時就到家了。

　　安全帶指示燈剛滅，考頓立即從頭頂的行李架上取下行李袋，跑進機尾的洗手間，鎖上門。她坐在抽水馬桶的蓋子上，打開袋子，把錄影帶撥到一邊，拿出那個盒子。

　　那像是個木頭盒子，黑色的，又破又舊，表面有幾道新的劃痕。考頓想把盒子打開，但卻發現那盒子沒有蓋子。奇怪，這盒子竟然看不出哪邊是上，哪邊是下，沒有合頁，也沒有接縫，但她明明親眼看到阿徹打開過它，還看過裡面的東西。她把盒子晃了晃，沒有聲音。阿徹是怎麼把這塊看上去像實心的木塊打開的呢？這盒子到底有多珍貴，為什麼他一定要把它交給她？阿拉伯人為什麼要為這盒子行兇呢？而最讓她惶恐不安的是，阿徹臨死前說的那句：「戈──埃爾──克瑞普！」

　　她把盒子放回行李袋，回到機艙的座位，把行李袋放回頭頂的行李架。

　　到達甘迺迪機場後，考頓很快辦理了海關安檢和入境登記。

　　走出擁擠的出閘口後，她從自動提款機取了些現金，走出大門，上了人行道。紐約凜冽的寒風吹打著她的面龐，東北的這個時節是難熬的。她很高興自己能在這樣的季節外出公幹，可以暫時避開寒冷的風雪還有與松頓．格拉漢姆分手的痛苦。考頓攔了輛出租車，鑽進後座，把行李袋往大腿上一放。把市中心的住址告訴司機後。便把頭枕在靠背上。

　　考頓一直在回憶自己在飛機上做的夢，那些無法擺脫的夢──發霉的古墓；震耳欲聾的槍聲；阿拉伯人未冷的鮮血；阿徹慘白的臉、青紫的嘴唇；阿徹掙扎著抬起頭，貼近她耳邊說出「戈──埃爾──克瑞普」──你是唯一人選。他怎麼可能對她講這種語言？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但竟然發生了。

　　考頓透過髒兮兮的車窗，出神地看著天際線。

　　考頓一到家，就給泰德．卡塞爾曼發了一條電話留言，告訴他自己已經安全到家了。雖然考頓在安卡拉和英國，都給泰德打電話報過平安，但他還是堅持要她到家後馬上通知他才行。對考頓來說，泰德既像父親又是良師益友。考頓冒險去前線的舉動差點把泰德急瘋了，只要她的雙腳沒踏上美國的土地，泰德心裡就永遠不會踏實。

　　沖了半小時的熱水澡，考頓恢復了精神。她打開一瓶紅酒，倒上一杯。今晚沒有伏特加了，紅酒會幫她入眠，她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好好睡上一覺。

　　她把阿徹給她的盒子放在廚房的餐桌上，坐在餐桌椅上，雙手捧著酒杯打量著它。這盒子沒有標識，沒有接縫，也沒有合頁。如果有接縫的話，想必也是藏在盒子裡面。

　　考頓揉揉脖子。感覺頸後的肌肉酸疼，剛才的熱水澡緩解了一些疲勞。熱水沖刷著她的脖頸和後背，椰子味的浴液洗去了她身體上和鼻孔間的異味。考頓喝了一口紅酒，解開髮夾，讓濕漉漉的頭髮散落在浴袍後襟。

　　過了幾分鐘，她站起身，走進起居室。一堆信件擺在書桌上，一定是房東幫她放在這兒的。「又是賬單和垃圾郵件。」她一邊喃喃地說著，一邊把信件收進抽屜。在抽屜裡成堆的舊信件下面，一個鑲銀邊的相框露出一角，那是松頓．格拉漢姆的照片。動身去伊拉克之前，她把這照片放進了抽屜。和松頓通姦簡直是個天大的錯誤。考頓把那堆舊信封撥到一邊，松頓的臉露了出來。

　　有婦之夫松頓．格拉漢姆是SNN的金牌新聞主持人，每晚黃金時段全國的電視觀眾都會看見他那張英俊、自信而老成的臉。

　　考頓第一次接受採訪任務時，松頓負責她的指導工作。考頓為松頓的英俊外表和個人魅力而傾倒，深深地迷戀上他。

　　考頓清楚地記得。自己是在去年聖誕節前後與松頓初識的。

　　她一般步行上班，但因為那天要帶聖誕節裝飾品去公司，她是搭出租車去的。為了少費周折她一共抱了兩個大箱子，肩膀上挎著手袋，手裡攥著一袋荷蘭巧克力。在門童的幫助下，她好不容易進了辦公樓正門，走到了電梯間。進電梯時，她腳下一絆，手袋從肩膀上滑落下來。後面有個人接住她的手袋，把它重新挎到她肩上。她轉頭想對後面的人道謝，卻發現那人竟是大名鼎鼎的松頓．格拉漢姆，而且他的手依然搭在她肩上。她緊張地說了聲謝謝你，那個「你」字說得極不自然。看到考頓驚喜的樣子，松頓得意地向她露出那招牌式的微笑。她轉回頭去，努力不讓忐忑的心情表露在臉上，但還是情不自禁地朝電梯門上松頓的倒影望去。當她發現倒影中的松頓正在盯著她時，她的臉紅到了脖子根。電梯走得很慢，她走下電梯時，松頓也走了出來，幫她提著箱子，一直把她送到辦公室。臨走時，松頓約她一起吃午飯。打那以後，他們便開始了將近一年的、激情四射的肉體關係。而現在，這一切都結束了。

　　考頓把杯裡的紅酒一飲而盡，感覺身體暖和了許多，頸部的肌肉不那麼酸疼了，微微感覺酒力有些上頭。她把那堆信件收進抽屜，蓋住松頓的照片，轉身回到廚房。阿徹的盒子還躺在那兒，她決定在弄清這東西是什麼之前，先把它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考頓到水槽邊洗酒杯。不經意間看到了瓦斯爐上的茶壺。

　　她靈機一動，順手把茶壺從爐灶上拿下來放到灶台上，然後把瓦斯爐的裝飾頂蓋掀了起來。

　　考頓看了一眼那盒子，又看了看瓦斯爐頂蓋下面的空間。

　　她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放在瓦斯管線之間，然後把裝飾頂蓋蓋好。

　　心想，再沒有比這更安全的地方了。她把茶壺放回到瓦斯爐上，關上燈，上床睡覺了。

　　夢裡，考頓看到童年的自己在農場上玩。奇怪的是，她在夢裡見到了姐姐。她已經好些年沒做這樣的夢了。

第四章　錄影帶

　　早上醒來，考頓在梳妝台抽屜裡翻找化妝品。睫毛膏沒有了。抽屜裡有幾瓶粉底、一盒新腮紅、眼影、眼線筆和口紅，就是沒有睫毛膏。她把唯一一管睫毛膏帶到了伊拉克。清理行李時，把它丟在沙漠裡了。她在鏡子裡審視著自己的臉，一對棕色的眸子有些黯淡無光。她把劉海前那簇翹起的頭髮抿到耳後，又照了一下鏡子。她突然發現鏡中的自己與母親驚人的相像。她用指尖輕撫著眼袋和嘴邊的皮膚，肯塔基州的童年記憶讓她心底泛起一絲酸楚。她曾在許多女人臉上看到深深的皺紋和色斑──那些比她大不了幾歲的女人。二十七歲離三十歲不遠了，女人過了三十──

　　母親說她喜歡妄想，說她是個夢想家。母親的話沒錯，正是因為天生愛做夢的性格，考頓才像長了翅膀一樣逃離了那個面朝黃土背朝天，讓女人很快老去，很快絕望，很快死去的生活圈子。

　　「對不起。媽媽。」她輕輕地說。

　　考頓往雙耳後撣了些香水，關上梳妝台的抽屜。她走進廚房，吃了一塊全麥麵包，喝了一杯速溶咖啡。吃東西時，她緊盯著瓦斯爐。它看上去沒什麼異樣。安全起見，她還是從櫃子裡拿出一口平鍋，放在了茶壺旁的灶眼上。

　　天衣無縫。

　　SNN總部大樓離考頓的公寓有十個街區，儘管一路上寒風凜冽，但考頓卻毫不在意，因為她急著想解開一直縈繞在心頭的那個謎團。突然，她的手機響了。

　　「喂。」她一邊聽著電話，一邊穿梭在路上的人流間。

　　「嘿，寶貝，你可回來了！」

　　「范妮莎！」考頓笑著說，聽到朋友的問候讓她心花怒放。

　　「伊拉克怎麼樣？那邊的形勢看起來很緊張啊。」

　　「你可不知道我這幾天在那邊遭了多少罪。」她開始把自己在伊拉克的歷險講給朋友聽，但把阿徹用似曾相識的眼光看著她，並用那種神秘的語言和自己說話的事略去了，沒人會一下子聽懂那樣稀奇古怪的事。「過土耳其邊境時，我不得不交上買路錢：我和一群身上散發著羊膻味的人在巴士上熬了一整天；我還把一件古老的工藝品從中東走私到了美國。」走過報攤時，她看到《紐約時報》的頭版頭條寫著：盟軍加快集結進程。「除了這些，也沒什麼刺激的事好講了。你想我了沒？」

　　「我一直掛念著你。」范妮莎．佩雷茲說，「我很擔心你，你把老闆氣壞了吧？」

　　「我想他的血壓起碼會升高一倍，我現在正往公司趕。九點半得和老闆開會，十點開始剪片子。」

　　「那個松頓怎麼樣了？」

　　「你省省吧。」

　　「你一會兒能看到他吧？」

　　「我想是。老天保佑，讓那混蛋出差吧。」

　　「你最好想好見面後怎麼給他點顏色看看。」

　　「我都把他忘了。」

　　「這話我可不是頭一次聽。」

　　考頓的心往下一沉，是呀，她的確不止一次對范妮莎這麼說過。每次說這話時，她都態度堅決地表示她和他已經結束了。

　　松頓是條充滿崎嶇和痛苦的不歸路，她必須把他丟到腦後，拋到九霄雲外。

　　「你今天得拍片對嗎？」考頓問范妮莎。

　　「在南海濱拍一組夏威夷熱帶風情片，很快你就會在廣告牌上看到我穿著比基尼賣弄風情。」

　　「對，把男人們都電暈。」

　　「這可是我的強項。」范妮莎頓了頓，接著說，「不能再給他機會。」

　　「你就放心吧。」走進SNN總部大樓的旋轉門，考頓立刻感到一股暖流。

　　「嘿，這就是交朋友的意義。」范妮莎哼出伯特．巴卡洛克撰寫的歌詞。這句詞兒一直是她倆的口頭禪。

　　「幸虧你長相出眾，你這歌唱得可夠難聽的。」考頓咯咯地笑著說。

　　「我愛你，先掛了。」范妮莎掛斷了電話。

　　考頓把手機塞進口袋，看著入門登記處上方懸掛的電視螢幕，電視正在播放總統關於盟軍局勢的講話。

　　在入門登記處簽到後，她把識別證別在胸前。

　　SNN辦公大樓的一到七層被錄影棚、配音室、拷貝房、衛星控制問和工程設備間佔據。考頓來到八層，剪輯室和資料庫都在這一層。

　　「考頓。」

　　是松頓．格拉漢姆的聲音。

　　考頓勉強地笑著衝他點點頭。見鬼，怎麼剛來公司就碰見他啦？「太好了，你還好吧？」他問，「你看起來──」

　　「我很好。只是沒塗睫毛膏。」

　　他親了親她的臉，他身上古龍水的味道勾起了考頓的串串回憶。

　　「到我這邊坐坐？」他示意考頓去他的辦公室。

　　「我有急事。」

　　「我看過了，你的片子一小時後才剪呢。」

　　「但我得查些資料。」

　　「我很想你。」他一邊小聲說著，一邊挽著她的胳膊把她往懷裡拉。

　　兩個人相對無言。

　　「松頓──」她搖搖頭，避開他的目光。「求求你，我們結束了。」

　　「不，不可能。」他說，「我愛你。」

　　「那不是愛。」她小聲說，「你自己最清楚。」

　　「考頓，我真的愛你。」

　　「我得走了。」她沿著走廊向前走去。

　　「考頓。」他在後面喊著她的名字，但她頭也不回。

　　這次，她沒哭。這是個好跡象。她作出了正確的選擇，她終於挺過來了。只要不再見到他，不再親近他。

　　考頓來到樣片資料庫，找了一台電腦坐下來。輸入密碼後，她啟動了搜索引擎，鍵入蓋布里爾．阿徹的名字。幾秒鐘後，螢幕上顯示出兩條搜索結果。她選中這兩條結果，並啟動查找指令，透過玻璃牆觀察著資料庫的存檔架。庫房裡陳列著許多裝滿錄影帶的自動存檔架，其中一個存檔架開始慢慢移動。一隻機械手在帶編號的錄影帶間遊動，拿出了一卷錄影帶，找了一台播放器，把帶子插了進去。考頓的電腦螢幕上彈出一個視頻窗口，螢幕兩邊的音箱傳出了嘶嘶的聲音。電腦通過快進搜尋著有關蓋布里爾．阿徹的畫面，快進畫面停下來後，聲音和圖像清晰起來。

　　螢幕上出現一個片頭標題《尋找方舟：阿徹訪談錄》。這是一段關於蓋布里爾．阿徹的電視短片。通過短片，考頓瞭解到阿徹是位《聖經》考古學者，是諾亞方舟搜尋工作組的成員之一。

　　除了這些信息之外，短片中並沒有其他有用的信息。這段片子並沒有提到阿徹為什麼會說那種神秘的語言，那種只有考頓和她的姐姐才會說的語言。難道那種語言真像考頓的母親所說的那樣，只是她和雙胞胎姐姐之間的心靈感應嗎？她關掉了這卷帶子，又換上另一卷。這卷帶子內容更翔實一些，是在阿徹家裡拍攝的一個專題訪談片，拍攝地點是英國牛津。儘管這片子是近年拍攝的，但是片中的阿徹顯得比考頓見到的年輕許多，看上去健壯而開朗。片中的阿徹手裡擎著一隻剛從耶路撒冷出土的黃金圓盤，圓盤上有各式各樣的圖案，阿徹說這個盤子的年代可以追溯到十字軍東征時期。「天國就好比埋藏在地下的寶藏。」阿徹在片中說。在整個採訪中，阿徹多次引用了《聖經》裡的典故。他像愛撫嬰兒一樣撫摸著金盤子說：「這寶貝將指引我找到天國裡最珍貴的寶藏。」

　　阿徹的訪談後面附著紐約自然歷史博物館的一位考古學者的專訪，這位滿臉自命不凡的學者微笑著說：「阿徹博士過分沉迷於他自己的那套理論，他有時會被熱情沖昏頭腦，總是提出一些不著邊際的想法。」雖然這位學者對阿徹在諾亞方舟探索方面的某些建樹予以了肯定，但他指出，阿徹特立獨行的論調，使其研究成果很難被人採信。

　　隨後，又有幾段探討阿徹的訪談，其中一個被採訪者引起了考頓的注意。那人叫約翰．泰勒博士，一位天主教神父，《聖經》歷史學家，考古學家。他在訪談中對阿徹讚賞有加。泰勒曾是蓋布里爾．阿徹的學生，他十分欽佩師長一絲不苟的工作態度，並表示阿徹老師的許多研究成果為《聖經》歷史學研究指明了道路。

　　泰勒三十四五歲，大個兒，深色頭髮，長著一雙迷人的眼睛，雙頰泛紅，看樣子他經常在戶外工作。

　　考頓往回倒了倒帶，把泰勒的訪談又看了一遍。他說話時語氣平和，字字落地有聲，顯得很自信。

　　「阿徹是個很有抱負的人。」泰勒說，「我在這裡祝他好運。」

　　考頓迅速記下泰勒執教的那所大學的名稱，幸好他就在紐約教書，從他那兒應該能瞭解到更多東西。考頓揣測著墓穴中的阿徹在她耳邊說的那些話，以及阿徹喜歡引用《聖經》典故的習慣。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馬太。阿徹一定在說《聖經》裡的某個章節。考頓看了看錶，離和泰德．卡塞爾曼開會的時間還有十五分鐘。

　　考頓走出資料庫，穿過大廳鑽進一間剪輯室，問裡面的人：「誰有《聖經》？」

　　「我說考頓，你從中東找回信仰了是嗎？」一個視頻剪輯師回頭對她說。

　　「找家賓館，到床頭櫃裡翻翻。」剪輯助理也插了一嘴。

　　她咧嘴笑了笑：「很有意思是嗎？別鬧了夥計們。我是認真的，告訴我誰那兒有《聖經》？」

　　「跑宗教口的記者一定有。」剪輯師說完話，轉頭回去工作了。

　　「有道理。我怎麼沒想到。」她說。考頓平時從不關心宗教方面的問題，她又看了看錶。朝宗教新聞記者的辦公室走去。

　　「你要找哪個版本？」記者助理問她。

　　「沒有標準版本嗎？」

　　助理指指身後的門，站起身走進去。考頓也跟著走了進去。

　　屋裡放著一個佔滿了一面牆的書架，助理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英皇欽定版《聖經》。「用完放回去。」說完話，她就轉身出去了。

　　「多謝。」考頓頭也沒抬地應了一句，開始查閱《聖經》。阿徹說什麼來著？馬太？《馬太福音》應該在《新約全書》裡。關於《聖經》考頓好像就知道這麼多，還是在星期天的宗教學習班上學來的。《馬太福音》、《馬可福音》、《路加福音》還有《約翰福音》。

　　「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她一邊嘀咕著，一邊翻著《聖經》，用指尖順著頁面查找，終於翻到了《馬太福音》第二十六章，她把第二十七和二十八節唸了出來：「又拿起杯來，祝謝了，遞給他們，說，你們都喝這個。因為這是我立約的血，為多人流出來，使罪得赦。」

　　「我的天。」考頓小聲驚歎著，好像看懂了字裡行間的意思。

　　難道這一切與最後晚餐上的聖盃有關嗎？難道她藏在瓦斯爐裡的那個盒子裡盛的是聖盃嗎？阿徹曾說他在尋找天國裡最珍貴的寶藏。想到這裡，考頓不禁倒吸一口冷氣。難道她正在經歷一個驚天動地的事件嗎？她立刻從口袋裡摸出那張記著泰勒所在學校的紙條，抓起桌上的電話撥通查號台。查到那所學校的電話號碼後，她馬上把電話打了過去。

　　「喂，我想找約翰．泰勒博士，他在這裡任教是嗎？」聽筒那邊回應了幾句，考頓的臉色一沉。「嗯，那您知道他調到哪兒去了嗎？」又頓了頓，她接著說：「那好，我把我的電話號碼留給您。」

　　考頓掛上電話，收拾起東西，向SNN新聞總監泰德，卡塞爾曼的辦公室跑去。她敲了敲門。

　　「進來。」

　　卡塞爾曼坐在會議桌的頂頭，面前散放著幾個文件夾，松頓．格拉漢姆隔了兩把椅子坐在卡塞爾曼旁邊。考頓走進來時，松頓朝她親切地笑了笑。

　　卡塞爾曼抬起頭。他是一位四十二歲的黑人男子，中等身材，指甲修得很整齊，幾縷花白的頭髮使他的皮膚顯得更加黝黑。

　　「嗯，你是個幸運的姑娘。」卡塞爾曼說話間站起身吻了吻考頓的臉，「如果再敢不聽我的指揮，那你只能去地方台報天氣預報了。」他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哦，你遲到了。」

　　「對不起，泰德。」她露出了孩子氣的乖巧笑容，「我去了趟資料庫。」

　　「噢？我以為你已經把功課做足了。」

　　「只是最後核准一下資料。」

　　「坐下，別緊張。我們的工作做得差不多了。」卡塞爾曼回到座位上，打開一個文件夾。他掃了一眼資料，對松頓說：「你對羅伯特．溫蓋特瞭解多少？」

　　「略知皮毛。」松頓說，「都是一些官方新聞資料。」他擺弄著手裡的鉛筆接著說：「他是個富有的企業家，此前從未涉足政治，一出手就贏得了大批追隨者。他的宣傳手腕是大力強調道德觀和家庭價值觀的重要性。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發現他的缺點。一個完美的總統候選人。」松頓翻開他那個從不離手的筆記本。「他是個很顧家的男人，富可敵國。他最引人關注的慈善義舉，是出資興建了一個專門改造城市失足青少年的農場。同時，他還大力支持「迪莫雷組織」在全國範圍內的推廣，並起草了該組織的一些行為規範。尤其在家鄉佛羅里達州，他表現得更加活躍，堅決抵制虐待青少年──」

　　「等等。」卡塞爾曼說，「什麼是『迪莫雷組織』？」

　　松頓抬起頭說：「一個民間組織，旨在保護十二至二十一歲之間的青少年，性質有點像共濟會。」

　　「還知道別的嗎？」卡塞爾曼問。

　　「目前找不到有關他的詳細資料。參加總統競選之前，溫蓋特一直默默無聞。但有一條可以確定，他身後有強大的資金撐腰。」

　　泰德．卡塞爾曼撓撓下巴。「讓我們查查這個溫蓋特為什麼這麼完美。週日黃金檔做一期有關他的專題。」

　　「我馬上安排手下的人去執行。」松頓說。他收拾起筆記，站起身，繞過會議桌向考頓走過去，「剪完片子如果有空的話，來我辦公室一趟。」

　　「我看看吧。」考頓抬頭看看他說。

　　「素材片拍得怎麼樣？」松頓走出會議室後，卡塞爾曼對考頓說。

　　「比想像中要好。相信我，泰德，國際性的經濟制裁和封鎖給伊拉克的老人和兒童帶來了巨大的傷害。這會是一個讓人揪心的新聞專題。但是，正在籌備再次開戰的美國國會肯定不會喜歡它。」

　　「好，那我們的收視率就有保證了。」他站起身，「走，去剪輯室，我們邊走邊聊。」他把手臂搭在考頓肩上，帶她走出會議室。「小丫頭，你讓我好幾宿都沒睡好。你很有勇氣。有衝勁兒，我喜歡。你可要對得起我那幾根新添的白髮。」

　　「你不會失望的，泰德。」考頓滿懷崇敬地說。她很後悔讓他為自己操了這麼多心，她清楚自己要想在事業上得到進步，就離不開泰德的扶植。

　　他們走進B剪輯室，屋裡一片漆黑，只有牆上的電視螢幕和電腦設備發出微弱的光。

　　「我寫好了腳本，還記了些筆記。」考頓說，遞給卡塞爾曼和剪輯師每人一個文件夾。「我們可以先剪接畫面，然後配旁白。」她笑著對剪輯師說：「我們需要給片子配上一些背景音樂，我想配那種黑色的，充滿戲劇性衝突和震撼力的音樂。對了，音樂最好要帶有中東特色。」考頓打開她的行李袋，每卷錄影帶都編了號，她把帶子按順序擺了出來。

　　「噢！見鬼！」說話間，考頓開始核對錄影帶上的編號和標籤。

　　「怎麼啦？」正在看腳本的卡塞爾曼抬頭問道。

　　「我──」

　　他放下腳本，「怎麼啦，考頓？」

　　「你們先開始剪，不用管我。」她說。

第五章　泰勒

　　考頓猛地推開公寓的門，衝進臥室。她記得昨晚自己坐在床上，打開行李袋，把那只盒子拿了出來。丟失的那卷錄影帶很可能是在這個時候從行李袋裡掉出來了。她趴在地上，掀起床罩的褶邊，向床底下看去。

　　床下沒有。

　　她坐在地上，用手搔弄著頭髮，目光掃視著臥室的舊地毯上面的每個角落。在穿越土耳其的路上她從沒打開過行李袋，從安卡拉到倫敦這一路上，她一直很細心看管著行李袋。在回美國的飛機上，她只在狹小的衛生間裡打開過行李袋，如果帶子掉出來，她一定會看到的。這樣看來，那卷帶子只能丟在一個地方──

　　那就是墓穴裡。

　　但她明明記得把所有東西和帶子都收進袋子裡了，然後就去追趕卡車了──當時墓穴裡一片漆黑。

　　「好極了。」考頓哭喪著臉說。她拍的素材帶上不僅有標籤，而且每卷帶子裡都有她在現場做報導的畫面。她在帶子裡反覆自報家門說自己是SNN的記者考頓．史東。傻瓜也會想到那卷帶子是她丟在墓穴裡的，白癡也會猜到那盒子可能被她拿走了。

　　沒準兒那個阿拉伯人沒有同夥，也許他只不過是個想搶古董的毛賊。也許那裡兵荒馬亂的，根本就沒人會去墓穴裡找那阿拉伯人和阿徹。也許沒人會發現那卷帶子，因為墓穴挖掘現場已經荒廢了。

　　也許──

　　考頓坐在床邊上，雙手抱頭。如果有人想要那盒子，他們就一定會到阿徹的挖掘現場。如果發現盒子不見了，就一定會想到是別人把它拿走了。他們一定會想能不能是帶子上這個姑娘把盒子拿走了。考頓慶幸她還沒蠢到把自己的地址寫在墓穴的牆上。

　　電話響了，考頓跳起來。「喂。」她拿起電話，「對，我是想找約翰．泰勒。」

　　考頓舉著話筒聽了一會兒，順手從床頭櫃裡翻出便箋紙和鉛筆。「非常感謝您能給我回電話。」她在便箋上記下：紐約州白原市聖托馬斯大學。「太謝謝您了。」她掛斷了電話。

　　白原市在紐約市北面，開車大約一小時就能到。她必須找到泰勒，問問他有關阿徹和這次墓地考古的事。

　　考頓走進廚房把茶壺和平鍋從瓦斯爐上拿下來，掀起瓦斯爐頂蓋，盯著靜靜躺在下面的盒子。這裡面裝的難道是聖盃？為什麼阿徹說她是阻止黎明的太陽的唯一人選？戈埃爾克瑞普，戈埃爾克瑞普──你是唯一人選。

　　這句話像洪鐘一樣在考頓腦海裡迴響著。她一定得弄清楚這個蓋布里爾．阿徹到底是什麼來頭。

　　聖托馬斯大學的校舍是典型的古希臘建築風格，整個校園被橡樹和小無花果樹環抱著。天氣又乾又冷，棕紅色的土地上散落著輕雪，陽光照在白雪上，反射出晶瑩的光。一小群學生正走過冬日裡空曠的校園。

　　考頓走上古舊的大理石台階，來到一道雙開的大木門前。

　　門邊的銅牌上寫著：一九二二年一月建校。她走進大門。看見大廳裡佈滿用五彩玻璃鑲嵌的，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長條窗戶。

　　她朝接待處走去，腳下的橡木地板吱吱作響。

　　「有什麼可以幫您的嗎？」接待處的女人問考頓。

　　「我找約翰．泰勒博士。」

　　「我不知道他今天在不在學校。今天是建校紀念日，我們基本上沒課。」

　　「能幫我看看他在不在嗎？」

　　「當然。」女人一邊用指尖順著通訊錄查找號碼，一邊拿起電話，「我給他辦公室打個電話。」

　　考頓環顧四周。大廳的角落裡光線幽暗，散發著古樸而略微發霉的味道。她揉了揉鼻子，感覺想打噴嚏。大廳沙發椅的靠背已經不再堅挺，這麼多年來，一定有很多的學生在上面坐過。

　　一個布藝沙發後面的牆上掛著教皇的肖像。大廳中央，接待處辦公桌後面，聳立著聖母瑪利亞的塑像，陽光從東面的窗子灑進來，正照在塑像的頭上。細小的塵埃像生靈一樣在光柱裡打著轉兒。考頓真想知道他們是因為這道陽光才有意把聖母像擺在這兒的，還是湊巧擺在這兒的。不管是不是有意擺放的，這縷陽光確實讓這座塑像看上去和真人一樣神氣活現。

　　「電話沒人接。」女人說，「實在抱歉。」

　　考頓從手袋裡拿出張名片。「能麻煩您──」

　　「啊。」女人站起身，「我差點忘了師生橄欖球聯誼賽這碼事。」她看看錶。「我想泰勒博士正在比賽。如果你馬上去體育場，應該能碰到他。」

　　她帶考頓走出大廳，把體育場的方向指給她看。

　　考頓按接待員的指示，穿過校園，繞過教堂，來到宿舍樓和健身房之間的一條蜿蜒小路。快走到體育場時，她聽到一小群人的呼喊聲。

　　體育場南邊的露天看台上坐著大約五十個觀眾，木製的橄欖球門樣子很古老，它還是舊時的H形，而不是現在經過改良的Y形。

　　考頓爬上看台，坐在一個留著整齊的山羊鬍的男人身邊。

　　她雙手抱著肩膀邊暖身子，邊問那男人：「您知道誰是約翰．泰勒博士嗎？」

　　男人身上裹著條毯子，他從毯子下面伸出手，指著球場，點點頭說：「正在傳球那個就是約翰，你來得正好，這應該是最後一個球了。」男人站起來，衝著場上喊：「加油！加油！」

　　接球手接到了球，但很快就被對方的幾個球員按倒壓在身下。學生隊的球員和球迷歡呼著慶祝勝利。

　　男人嘆了口氣：「這麼多年來，今年的教員隊實力最強，但還是輸給學生了。」他把毯子披在肩上，站起身向看台下走去，在一排排座椅間小心地挪著步子。

　　泰勒是教員隊中第一個上前向學生隊祝賀勝利的，考頓聽不到他對學生們說了些什麼，但卻能聽到他們的笑聲──賽場上的男人們總是很友好。考頓暗想，競爭，總讓男人變得風度翩翩，卻總讓女人變得窮凶極惡。

　　考頓爬下看台，向泰勒走去。他個頭兒很高，大約在六英尺上下，一頭濃密的黑髮。他的嘴角微微上翹，彷彿心裡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他皮膚黝黑，想必是經常在戶外考古所致。

　　雖然他滿頭大汗，但看得出他有優美而結實的身材。

　　「你是約翰．泰勒博士嗎？」考頓說。

　　他抬起頭，把手從另一個球員的肩膀上拿下來。「是的，什麼事？」

　　她從沒見過那樣蔚藍而深邃的眼睛，如果不是陽光太強，他的眼睛一定比大海還要美。那雙眼睛比在電視畫面中更迷人。

　　「我是考頓．史東，SNN的記者。你有時間的話，我想和你談談。」

　　他們握了握手，他的手很有力也很友好。

　　約翰轉頭對一個隊友說：「你們先去，給我點杯酒。」

　　「泰勒博士，我不想打擾你的聚會。」她說。

　　「沒關係的，他們整個下午都會泡在奧格萊迪餐館。我晚點兒去沒關係的。」

　　一陣風把考頓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感覺鼻子癢癢的，鼻頭一定凍紅了。

　　「看樣子你需要來點熱飲，咖啡怎麼樣？」

　　「太好了。」她說。

　　他倆走進他的辦公室，約翰把考頓的大衣掛在門後的衣鉤上。

　　考頓坐在一張木製的沙發椅上。「你一直打四分衛嗎？」

　　「我調到這兒來的那年就被硬拉著成了四分衛。這樣一來，如果教員隊輸了，他們就可盡情埋怨我這個新來的。我想我會一直挨下去。我警告過自己的每個學生，比賽結果會影響他們的升學成績，但他們好像還是對我動真格的。我給你來杯咖啡，我只有速溶的。」

　　「已經很不錯了。」她說。

　　他笑了笑，走向他在辦公室裡用書櫃隔出的簡易廚房。

　　約翰給咖啡杯裡加上水，把杯子放進微波爐，定好時間。

　　微波爐開始運轉，約翰在暗想這個漂亮姑娘的來意。她為什麼一定要來和他面談？為什麼不事先打個電話？他把一杯沖好的咖啡放到考頓跟前，把一碟糖擺在旁邊。

　　約翰看著考頓往咖啡裡加了兩大勺糖，攪了攪，然後又加了半勺。她看上去很緊張的樣子，渾身不自在，像個就要爆炸的氣球。心裡像有什麼顧慮。

　　她抬起頭說：「糖放得太多了，我的致命弱點就是一見糖和荷蘭巧克力就沒命。」

　　「你就這兩個缺點。」約翰說，「我可沒你那麼完美。」他坐下來，喝了口咖啡，給考頓留點時間穩定一下情緒。

　　考頓看著堆滿書的書架說：「你收藏的書可真多。」

　　「大多是我的前輩留下的。這些書很有意思。」他放下咖啡杯，接著說，「那麼，考頓女士──」

　　「請叫我考頓。」她拿起一張他的名片，「你把手機號也印在名片上啦？你很慷慨也很信任別人。」她把名片放進錢夾。

　　「我該怎麼稱呼你呢？博士？還是神父？」

　　「就叫我約翰吧。」他說，「太多學生叫我博士，聽煩了。而且我現在暫時擱置了神職工作，所以叫神父不太恰當。」約翰心想，這姑娘顯得過於客氣，也許和神父談話讓她覺得緊張。

　　「我還是頭一回聽說神父也可以暫時放棄信仰，休長假的。」

　　「不是放棄信仰，只是暫時不從事神職工作。」

　　「好吧。我叫你約翰。」考頓把長髮抿到頸後，閃動著雙眸，「上帝，直接叫你的名字是不是有點失禮。哦，我剛才不該用『上帝』這個詞。只是我感覺自己好像在直接叫自己小學老師的名字。」

　　看著考頓結結巴巴的樣子，約翰真想幫她放鬆一下緊張的情緒，但他發現她面紅耳赤時看起來似乎更加可愛。這是她的性格使然，這是個非常真誠的女孩子，他很喜歡她的這種個性。

　　「嗯，我可不是你的小學老師。」他說，「如果你不直接叫我的名字，我會感覺自己老了。」

　　考頓深吸一口氣。「好吧，約翰，讓我從頭說起。我在為一個新聞專題做背景調查。這是一個關於宗教傳奇故事的新聞專題，探討諾亞方舟或聖盃之類的東西。」

　　她的聲音不那麼抖了，說話的口吻變成了一個職業記者。

　　「這是我的研究領域。」約翰說，「我是《聖經》史學家。」

　　「這我知道。我在資料庫查資料時看到了幾個關於蓋布里爾．阿徹博士的專訪，其中還有你對阿徹博士的評價。因為你和阿徹博士關係很密切，所以我想和你當面談談──所以，我來了。」考頓打著手勢說。

　　「真是幸會。我一度非常瞭解阿徹，他可是個人物。」

　　「他對語言學有研究嗎？」

　　這個問題讓約翰感到十分詫異。「當然。他會希臘語、希伯來語、亞拉姆語等許多古語。當然，他還會拉丁語。考古圈子裡的學者對這類語言必須有深入的研究。」

　　「哦，是的。」考頓說，「當然。」

　　「阿徹對宗教神話和傳奇故事特別癡迷，對《聖經》更是倒背如流。」

　　「在那些專訪中，我已經領教過了。」她清清嗓子，把椅子往後蹭了蹭，「你知道阿徹是否有雙胞胎兄弟或姐妹嗎？」

　　這段談話越來越讓約翰感到匪夷所思。「我想阿徹是獨生子，我從沒聽他談起過兄弟或者姐妹。實際上，他很少談起他的家事和童年。」

　　考頓皺了皺眉。

　　「他是個工作狂，有讓人欽佩的──工作熱情。」約翰說。

　　「你似乎不太確定他對工作的態度是否稱得上是熱情。」

　　「有時。他過於熱衷自己的理論，以至於很多人並不認可他的研究成果。」

　　「為什麼？有工作熱情是件好事呀？」

　　約翰喝了口咖啡。「你的背景調查只針對阿徹展開嗎？」

　　「不。我只是認為阿徹是個很有意思的人物，所以打算以他為切入點展開話題。」

　　「我明白了，你說的沒錯。他的工作熱情是一種高尚的品格。」

　　「但為什麼會遭人質疑呢？」

　　「這確實是件可悲的事，原因是他太出色了。我跟阿徹學習過一段時間，和他一起合作過幾個考古項目。」

　　「他出色而另類是嗎？」

　　「另類到有人叫他頑固的幻想家。阿徹曾在耶路撒冷某處的十字軍墓穴中挖出一個金盤子，他堅持說那只盤子能幫他找到聖盃。但是，他從不讓任何人看那盤子，甚至不許任何人給那盤子做真偽鑒定。太多的冷言冷語讓他變得偏執，他怕有人把那盤子奪走，並讓他在譏諷中度過餘生。他的這種態度讓人很難相信他的話，他說他已經破譯了盤子上的字，那些字記載了聖盃的準確位置。天知道他的話是真是假。有人認為他走火入魔了，那盤子充其量不過是件藝術品。」

　　「你不認為他會根據盤子上的字去尋找聖盃嗎？」

　　「阿徹要找聖盃的消息早就上了報紙的頭條。」約翰說。

　　「在我看來，聖盃只是宗教神話，它並不存在。我傾向於把它看作一種信仰而不是實物──一種每個人都想見到，卻一直找不到的東西。」

　　考頓眉頭緊鎖，「那阿徹怎麼看聖盃？」

　　「有關聖盃的傳說很多，阿徹的理論只是其中一個。傳統觀念認為，耶穌在最後的晚餐上使用的聖盃，在第二天耶穌受難時，曾經盛過耶穌的血。傳說，亞利馬太人約瑟目睹了耶穌受難，他後來為耶穌尋找了安葬地。傳說中，約瑟是聖盃的第一位持有人。後來，約瑟把聖盃帶到了英國的阿瓦隆島，後來就有了我們大家耳熟能詳的亞瑟王傳奇故事。阿徹的理論與傳統說法不同，他說約瑟受門徒們的指派與聖徒保羅一起前往安提俄克。約瑟隨身帶著聖盃，作為讓新加入基督教的教徒們參拜的法物。後來保羅離開了安提俄克，約瑟卻留在那裡。約瑟死後，就沒人再見過聖盃。阿徹推斷聖盃應該與約瑟葬在一起了。根據阿徹寫的一些文獻記載，聖盃在三世紀中葉再現過，安提俄克的主教曾向公眾展示過聖盃。後來，大約在公元五百二十六年，聖盃在一場地震中再次遺失。大約半個世紀後，有人又找到了聖盃。所有關於聖盃的故事都是一樣的，它出現了，然後丟了，又出現了，又丟了。這些傳說，使聖盃神乎其神。」

　　約翰看了看考頓臉上那驚愕不已的神情，接著說：「阿徹說，通過這麼多年的鑽研，他相信在十字軍的最後一次東征時，一個叫喬弗裡．畢索的人帶著聖盃向南逃走了。畢索和一小股十字軍逃兵在伊拉克北部的尼尼微遭到襲擊。僥倖活下來的畢索把戰友們的屍體就近掩埋在古建築的廢墟裡，然後動身前往耶路撒冷。到耶路撒冷後，畢索手上並沒拿著聖盃。但他一直說自己知道聖盃藏在哪兒。許多年來，很多相信蓋布里爾．阿徹學說的考古隊在尼尼微地區掘地三尺地找聖盃，但始終一無所獲。」

　　考頓閉上眼睛，打了個寒戰。

　　「怎麼啦？」約翰問。

　　「沒什麼，只是覺得有點冷。」

第六章　辛克萊

　　「你們願意發誓永不受撒旦的指使嗎？」

　　「我們願意。」

　　「願意發誓不受其影響嗎？」

　　「願意。」

　　神父吟詠著《聖經》經文，用手從聖水器中舀出些水，灑在嬰兒頭頂的小花冠上，「我以聖父──」

　　聖水激醒了沉睡的女嬰，她哭了起來。

　　「聖子──」

　　女嬰的哭聲更大了。

　　「和聖靈的名義為你洗禮。」

　　母親低著頭，關切地望著嬰兒，眼裡浸著淚花。

　　查爾斯．辛克萊站在一旁，凝視著寶貝外孫女的洗禮儀式。

　　妻子挽著他的胳膊站在身旁。五十出頭的辛克萊身材修長，穿著筆挺的燕尾服。他眉毛很濃，五官冷峻，濃密的黑髮間散落的幾絲銀髮給他平添了幾分儒雅氣質。橄欖色的面孔上，一雙黑玉色的眼睛炯炯有神。目光中透出無限的智慧。

　　陽光透過斑駁的玻璃窗，瀉入法語區的聖．路易斯大教堂，辛克萊外孫女的哭聲在大廳中迴盪。

　　神父的儀式還在繼續，辛克萊此刻卻凝望著拱形天花板上的壁畫出神。現在應該得到消息了，他心中暗想，額頭上慢慢出現幾道皺紋。妻子輕推了他一下，他回過神來。

　　神父已經來到他身前。「恭喜您，辛克萊博士。為您的外孫女洗禮是我的榮幸。」

　　「謝謝您，神父。」辛克萊從衣兜裡摸出一個裝著支票的信封，遞到神父手裡作為酬勞。他擁抱了他的女兒，又和女婿握了握手，其他人湊上來合影留念。辛克萊向教堂的後門望去，看見他的律師本．吉爾哈特正站在門廊下的陰影裡等他。

　　「我去去就來。」辛克萊對妻子說。

　　他跟著吉爾哈特走出教堂，穿過馬路，走到傑克遜廣場上，在安德魯．傑克遜的雕像下停下來。辛克萊問：「有什麼新發現？」

　　「我一直聯繫不上阿邁德，所以派人過去探聽消息。今早我得到消息，阿邁德和阿徹都死了。我們已經清理了現場。」

　　皮膚白皙的吉爾哈特對寒冷很敏感，廣場上乾冷的寒風把他的臉蛋吹得通紅。藍色的眼眸被風吹出了淚花。他邊說話，邊用面巾紙擦著鼻子。

　　「起初，我還以為是部隊破壞了通訊系統，所以與那邊聯繫不上了。」他接著說，「後來，我感覺有點不對頭，怎麼都聯繫不上阿邁德。」他看了看辛克萊的表情。

　　辛克萊用手理了理頭髮說：「他們怎麼死的？」

　　「阿邁德是被自己的槍打死的。」

　　「阿徹呢？」

　　「現場有搏鬥的痕跡，阿徹好像是自然死亡，應該是心臟病突發。看樣子，他和阿邁德搏鬥過，把阿邁德打死後，自己犯了心臟病。」

　　「那盒子呢？」辛克萊的臉色難看起來。

　　吉爾哈特抹抹鼻子，搖了搖頭。

　　辛克萊追問道：「你不說話，那就是說盒子不見了是嗎？那你更不知道盒子裡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嘍？」他把手插進口袋裡，向前踱了幾步，猛地轉身盯著律師說：「盒子，哪兒去了？」他的聲音低沉，卻充滿壓迫感。

　　「我的人說墓穴裡肯定還有第三個人，他在他們的屍體旁邊找到一卷錄影帶。是SNN的一個記者拍的新聞素材片。那記者是個叫考頓．史東的女人。」

　　查爾斯．辛克萊看見家人們已經從教堂裡走出來，妻子向他招了招手。「那個史東還在伊拉克嗎？」

　　「已經回紐約了。」

　　「她會把事情弄砸的。」

　　「我知道問題很嚴重。但新聞上並沒有提到那盒子，看來她還不知道裡面是什麼。」

　　「盒子在她手上，就隨時有危險。」辛克萊抬頭望著傑克遜總統的雕像說。

　　「我已經在紐約安排人了。」吉爾哈特說。

　　辛克萊湊到吉爾哈特耳邊說：「我的朋友，可不能再犯錯了。」他低下頭，迎著風向教堂走去。

　　「出什麼事了，查爾斯？」妻子問。

　　他輕吻她的面頰。「你帶孩子們坐車先走，我隨後就來。」

　　「有麻煩嗎？」

　　「你就別操心了。」

　　辛克萊衝家人揮揮手，把他們送進一輛加長轎車，吩咐另一輛車在教堂門口等他。隨即，他回身走進教堂。濃郁的蠟燭油味在教堂裡瀰漫，一縷縷燭煙迎著窗外射入的陽光徐徐上升。

　　一個老人坐在教堂裡等辛克萊。

　　辛克萊穿過過道和長椅，坐在老人身邊。

　　「你外孫女還好吧？」

　　「她不大喜歡涼水。」辛克萊說。

　　「那是一定的。」老人頭髮灰白，他說話時並沒有看辛克萊，而是盯著祭壇。「事情辦得怎麼樣了？」他輕輕地問。

　　「遇到點小麻煩。但吉爾哈特會處理好的。」

　　他看著辛克萊問道：「需要我幫忙嗎？」

　　「不，完全沒這必要。」

　　「告訴我實情。我們之間不該有秘密，事無鉅細。」

　　老人和辛克萊沉默片刻，教堂裡一片寂靜。

　　「一個女記者可能目擊了墓穴裡發生的事。正如我剛才所說，吉爾哈特會把事情擺平。」

　　「你知道那姑娘是誰嗎？」老人問。

　　「她叫考頓．史東。」

　　老人向後靠了靠。「史東。」他輕輕點了點頭，像是明白了什麼。「知道嗎，查爾斯？我好像應該多給你派個幫手。」他轉頭看著辛克萊說，「我有個老朋友能幫你。」

　　辛克萊嘆了口氣，回應說：「我會滿足您的要求。這事不需要其他人插手。」

　　老人拍了拍辛克萊的腿。「有備無患，你畢竟不瞭解問題的嚴重性──」他又把視線轉回到祭壇，不再作聲。看樣子，他們的談話到此為止了。

　　辛克萊站起身，走向過道。離開前，他習慣性地在胸前劃了個十字。推開教堂的門後，他轉頭看了看懸在祭壇上的耶穌受難像。灑在十字架上的陽光使它栩栩如生。辛克萊清晰地看到，頂著荊棘冠的耶穌把頭側向一邊，神情疲憊。

　　一股寒風順著門縫吹進教堂，捲進幾片落葉。辛克萊豎起衣領，朝等在門口的大轎車走去。

第七章　不速之客

　　考頓．史東走進公寓，紐約的冬天實在是冷。她感到身心疲倦不堪，一半是因為她長途跋涉去見約翰．泰勒，並聽到有關聖盃的詭異傳說，另一半是因為她發現離開的這段日子，她始終對松頓念念不忘。一見到松頓，她自以為已經死去的情感就會在心底重燃。

　　考頓把剛買的水果放下，脫去厚重的大衣和圍巾。屋裡涼颼颼的，她打開暖氣開關，聽到瓦斯暖氣啟動的聲音。

　　考頓抱著肩膀，一邊搓著胳膊取暖，一邊回想約翰講的聖盃故事。在他的辦公室裡，考頓變得越來越不安。他所講的阿徹學說，讓她越來越懷疑自己走進的正是藏寶的墓穴，地上的屍骨是當年十字軍的殘骸，而她拿到的那只盒子──她沒等約翰把故事講完，便說自己已經得到了足夠的信息，頭也不回地跑出了他的辦公室。約翰一定會為她的失禮行為而感到惱火。真是糗大了。人家對自己那麼友善，有問必答，還深入講解。

　　松頓不知不覺間又鑽進她的腦海。

　　與這個叫松頓的男人發生情感糾葛，是考頓做出的一連串蠢事之一。松頓不僅有家室，而且是家喻戶曉的明星。和這麼有名的男人發生姦情，實在不是件容易辦到的事。

　　她犯下的另一個天大的錯誤，就是收下了那只盒子。她可真應該把它丟在墓穴裡，但是，如果那樣的話，她又會習慣性地犯下她大部分時間一直在犯的錯誤──逃避問題、責任和感情。

　　她總以為只要不去面對麻煩，它們就會自動消失。

　　可麻煩是絕對不會自動消失的。

　　考頓從冰箱裡拿出些熟食，做了個三明治，邊吃邊走進起居室。她本想看看電視新聞，卻發現電話留言機上的提示燈在閃。機器裡存了三條留言，她坐到沙發上，一邊咬著三明治，一邊按下留言機的播放鍵。

　　嘀──「考頓，我是泰德。你沒事吧？為什麼片子沒剪完，你就跑了？出什麼事兒了嗎？快給我回電話。」

　　嘀──「考頓，還是我，泰德。你的片子快剪完了，但他們發現少了卷帶子，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片子明晚就要播了，如果你再不回話，我就告訴他們加些採訪片斷進去。馬上給我回電話。」

　　嘀──「嗨！」

　　是松頓的聲音。

　　他頓了頓。

　　「我必須和你談談。我知道你認為我們的關係結束了，但是你錯了。我們並不是單純的偷情。我愛你。而且我知道你也愛我。求求你考頓，我們必須得談談。」

　　他又頓了頓。

　　「我們一起吃晚飯好嗎？我只想，只想和你談談，僅此而已。給我回電話。我愛你。」

　　松頓的聲音讓考頓心裡一緊。每次接到他的電話，她都會有這種感覺。她其實經常盼著松頓給她打電話。

　　他們第一次做愛完全是出於性慾。他們一起吃過幾次午飯，電梯、過道和樓梯間裡，都留下過他們打情罵俏的身影。那天晚上，他約她出去喝一杯，他們在SNN附近一家賓館的酒吧裡見面了，二十分鐘後，他們便瘋狂地在賓館套房裡撕下對方的衣服。第三次幽會後，他們彼此間萌生了愛意。松頓馬上關閉了感情的閘門。她在與松頓雲雨時，一直幻想著他的溫柔、呵護和愛，可松頓似乎只有發洩不完的性慾，僅此而已。考頓怨他薄情，可他卻辯解說，是她錯怪他了，他們只幽會了幾次，而且考頓實在太迷人，所以他顯得縱慾無度。考頓真希望松頓的話是真的，但幾乎每次松頓從她身上得到滿足後，都會立馬開車回家和老婆雪莉團聚。黑暗中，考頓獨自躺在零亂的床單上，默默落淚。考頓曾經愚蠢地認為這一切會有所改變，以為去伊拉克出趟差，自己就會忘了這段感情。

　　現在，同樣的場面再次上演──松頓的聲音裡充滿了憂傷和真誠，他信誓旦旦。這不正是考頓一直渴望的東西嗎？她怎麼捨得拒絕。她心甘情願地喝下了這杯毒酒，因為她太愛這酒的味道了。

　　考頓往廚房裡看了一眼，看到了瓦斯爐。裡面藏著的那個盒子。是另一件讓她頭痛的事。

　　她拿起電話，撥通了松頓的手機。她真希望松頓現在正在家陪老婆，不方便接聽。

　　「喂。」電話通了。

　　「嗨。」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噢，感謝上帝。」他急切地說，「我快瘋了，我想見你。」

　　※※※

　　他又想拉她的手，她躲開了。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想說我們這偷偷摸摸的關係該結束了。」他說，「但這次確實和以前不一樣，我發誓。」

　　「快告訴我，你到底想怎樣？」

　　「我要和雪莉離婚。」

　　「為什麼？」

　　「什麼意思？為什麼？因為我愛你。我要和你在一起。」

　　「你什麼時候跟她說？」考頓逼問。

　　「馬上。」

　　她盯著他看。

　　「我很快就會跟她說。等她的裝修公司成立了，我馬上就和她提離婚的事。那樣，她就可以把精力投入到公司，而不用為離婚──」

　　「松頓，她一直在籌備成立公司，都他媽籌備了兩年啦。」

　　考頓的嗓門越來越大，其他桌上的客人回頭看著他們。

　　他做出舉手投降的手勢。「考頓，求求你，冷靜點兒。」

　　「你還是那套屁話，就不能有點兒新意嗎？你比我更清楚。你根本就離不開雪莉。」考頓抬頭看著旁邊那束廉價的塑膠花。

　　這玩意兒簡直和我太像了，她越想越氣。「我他媽怎麼這麼蠢。我就知道你狗改不了吃屎，但我還是厚著臉皮來見你了。來這兒讓你花言巧語地騙上床。你幹完我之後又會說什麼『沒你我不能活』之類的屁話。然後，看著錶說不能回家太晚。還要想想怎麼編瞎話騙騙老婆。」考頓用手指揉著太陽穴。她壓低嗓門說：「我受不了了。我根本就不該來。快回家陪雪莉吧！讓我一個人靜靜。」

　　她抓起手袋，衝出餐館，淚流滿面地走在曼哈頓的人行道上。

　　考頓在寒風中漫無目的地逛了一個小時，攔了輛出租車。她的眼淚哭乾了。也許她太不冷靜了，也許她太苛刻了。萬一松頓真想和雪莉離婚呢？她腦子裡一片混亂。或許她應該離開紐約回肯塔基去？她馬上打消了這個念頭。她應該堅強，應該挺過去。

　　她不斷對自己說，沒了松頓，這地球照樣轉。

　　考頓坐在起居室裡，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桌上的電話。她知道自己在公司還會見到松頓的，這是不可逃避的現實。給自己約法三章是個好辦法。從此以後，除非工作需要，否則她絕對不與松頓說一句話；絕對不會接他的電話；不論在什麼情況下，她絕不單獨與他相處。這是她必須堅持的原則，她也必須把這些規矩告訴松頓。他倆的這段感情徹底完了。

　　※※※

　　電話響了，考頓先看了看來電顯示，然後接了起來。

　　「伽斯叔叔。」她對著聽筒說，「你好嗎？」

　　「很好，我的小姑娘。我想看看我最心愛的小侄女怎麼樣了？」

　　伽斯經常和考頓開這種玩笑，其實他只有考頓這麼一個侄女。考頓聽著叔叔的笑聲，腦海裡浮現出他那張聖誕老人般的臉，他連頭髮都和聖誕老人一樣，是雪白色的。考頓非常愛伽斯叔叔，一直希望他能減減肥，並改掉那煙不離口的壞毛病。電話裡又傳來了打火機點煙的聲音。

　　「有日子沒和你聯繫了。」他說。

　　「媽媽去世後，我就再沒和家裡人聯繫過。」她說，「聽到你的聲音真是太好了。」

　　「現在的年輕人越來越不認親了，這是很不成體統的事。不光我們家的孩子這樣。」

　　「我知道。我們是應該常聯繫。」

　　「我們會常聯繫的。你最近有什麼喜事兒嗎？」

　　考頓真想把松頓和那盒子的事告訴伽斯，但她今晚實在是累壞了，沒力氣再想這些事。「沒什麼喜事。」她說，「你呢？」

　　「我的生意很火。我看紐約人越來越瘋狂了。雇私家偵探的申請書都要把我的房頂戳破了，我忙不過來了。」

　　「真為你高興。」她說。考頓邊聽著電話，邊打量著屋裡的傢俱，目光從桌子移向椅子，再從電視移向書架和瓷器架，她發現屋子裡的擺設好像被人動過。突然，她感到後脊梁一涼，嚇出一身冷汗。

　　「伽斯叔叔，又有人給我打電話。」她敷衍著說，「我會馬上再和你聯繫的。」

　　她沒等伽斯說再見，就把電話聽筒放下了。她仔細地觀察了一下自己的起居室，發現電視櫃上那個母親送給她的小金馬，馬頭的方向和以前不一樣了；茶几的抽屜沒關嚴；存東西的那隻大木箱的蓋子虛掩著；書架上的書東倒西歪。

　　她馬上去其他房間看了看。她的家當不多，只有幾件首飾，一台筆記本電腦和一組廉價音響。一件也沒丟。

　　「上帝。」她驚叫著跑進廚房。那盒子還在嗎？平鍋和茶壺還放在原處。她把它們從瓦斯爐上拿掉，掀起瓦斯爐的裝飾頂蓋。

　　那其貌不揚的黑盒子還在那兒。她長出一口氣，又把瓦斯爐頂蓋安了回去。

　　有人來她家翻過東西。如果他們是衝這盒子來的，那麼顯然他們沒有找到，這意味著他們還會再來。

　　考頓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兒，她急忙跑向大門，看了看門鎖，把防盜鏈掛好。她靠在門上，掃視著起居室。

　　就這麼幾天，他們就找上門來了。

　　考頓拿起電話想報警，但猶豫了一下之後，她改變了主意。

　　她在心裡假想著報警後的情形。她該對警察怎麼說呢？他們一定會問些問題，而她必須如實作答。

　　有賊進了你的屋子是嗎？是的。

　　你回家時，賊還在嗎？不在。

　　你丟了什麼？什麼也沒丟。

　　那你怎麼知道家裡來賊了呢？嗯，我的東西被人翻過。

　　僅僅是被翻過嗎？是的。

　　你的門窗有遭破壞的痕跡嗎？門被撬了嗎？窗戶破了嗎？沒有。

　　如果賊不是撬門或者撬窗戶進來的，那他一定有鑰匙。除了你之外。誰還有鑰匙？我的房東。

　　你不在家時，房東可以來嗎？可以。我不在家時，他會來幫我收郵件。

　　你信任他嗎？信任。

　　你接到過騷擾或者恐嚇電話嗎？沒有。

　　你認為你手裡有什麼值得偷的東西嗎？嗯。我這兒有個盒子。

　　什麼盒子？一隻我從伊拉克偷帶回來的盒子。知道嗎，伊拉克，就是那個我們想把它炸回石器時代，罪不可赦的國家。

　　盒子裡裝的什麼？不知道，我打不開。

　　為什麼？它既沒有蓋子也沒有合頁，更沒有鎖。看上去像塊實心的木頭。

　　你認為儘管這只盒子打不開而且毫無特別之處，但它裡面的東西很貴重是嗎？是的。我認為它裡面裝的東西是基督教中最珍貴的寶貝，它是兩千年來人們一直在尋找的寶貝，我們管它叫他媽的聖盃。

　　噢，太棒了，史東女士。你最近身體還好吧？不會時常感到孤獨或鬱悶吧？剛和男朋友分手是嗎？事實上，我的確剛和男朋友分手，就在今晚──

　　「媽的！該死！」史東把電話扔下。這太離譜了！如果她和警察來上這麼一番對話，他們一定會笑上一個禮拜。她把臉埋在雙手裡，眼淚直往外冒。絕望變成了恐懼。她必須弄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她必須行動起來。

　　她探起身子，從大衣下拽出手袋，從錢夾裡拿出約翰．泰勒的名片，馬上撥通了他的電話。

第八章　魔方

　　凌晨一點，約翰．泰勒站在廚房裡，凝視著窗外，等著考頓．斯頓趕過來。一輪滿月掛在天上，月光灑在宿舍區那邊結冰的湖面上，冰凍的湖面就像一塊上面點綴著輕雪的預制板。光禿禿的楓樹把影子洩在上凍的土地上。這風景像極了柯里爾和艾夫斯的版畫作品，約翰不禁感慨自己亦是經常把生活比作一塊空白的畫布──等待被填滿各種色彩的畫布。生活應該豐富多彩，以填補內心的空虛才是。他嘗試過以各種方式為上帝服務，但並沒有因此而得到內心的安寧和滿足。上帝到底想要他怎麼做呢？儘管多年來他一直上下求索，但始終也沒有找到答案。如果上帝想要他保持現狀度過一生，那他應該能夠心滿意足了，但他總是感覺有什麼使命還沒有完成。

　　約翰盯著公路，等待著車燈出現。考頓．史東如果放下電話就出發的話，那她現在隨時會到的。考頓在電話裡說的話搞得約翰雲裡霧裡──她火急火燎地說馬上就要見他，連等到天亮都不行。有人潛入了她的公寓，但她卻不敢報警，還說等她過來以後會當面向他解釋。

　　他看著窗外的冰天雪地，心裡納悶她到底有什麼急事，非得大半夜趕來不可。從這姑娘慌裡慌張地離開他辦公室的那一刻起，他就對她充滿了好奇。她看上去怯生生的，好像有什麼話欲言又止，說話時顯得坐立不安，結結巴巴的。對於一個職業記者來說，這樣的表現是很不正常的。

　　一陣敲門聲使約翰把視線從窗外移了回來。

　　從上火車的那一刻起，考頓問了自己不下一百遍，是不是應該明早再去找約翰。她完全可以離開公寓，先找家賓館住一宿，明天一早再聯繫約翰。但是現在一切都晚了，她已經懷抱著一個大皮包，站在約翰家門口了。

　　「請進。」約翰站在門口說。

　　她走進了約翰家的起居室。

　　「把外衣給我吧。」

　　她解下圍巾。「我想你可能認為我腦子出了問題，大半夜跑來找你。」她說。約翰幫她脫去外衣，她緊緊抱著皮包在約翰的房裡四處查看。身子慢慢暖和過來。

　　「你的收藏品可真多。」考頓環視著四周說。

　　他的收藏架上放著各種藝術品：有舊瓷器、繪畫、地圖和古代器具，還有幾塊風乾的骨骼。他的書架上擺放著各種各樣的書，有新的，也有舊的，碼了滿滿一面牆。他有很多在考古現場的留影，有在沙漠裡的，也有在雨林裡的。在一個銀色相框裡，鑲著約翰和其他神父與教皇的合影。

　　考頓拿起相框說：「你見過教皇？」

　　「我去羅馬幫人做文物鑒定時，遇到了紅衣主教、梵蒂岡博物館館長及文物總監安東尼奧．埃努奇，他和我們聊了聊，詢問了一下鑒定工作的進展。工作間隙時，他領我們參觀了梵蒂岡的三個藝術品收藏室，向我們展示了一些非常珍貴的織錦、繪畫和雕塑。我們走進一個藏品展廳時，埃努奇說要給我們一個驚喜。

　　「六七個神父從大廳那頭的門裡走出來，教皇走在他們中間。我們驚得瞠目結舌。他們走到我們身邊停下來，教皇為我們賜福，有人為我們拍了這張合影。隨後，埃努奇帶我們回到了工作區。我想，那次偶遇應該也算是和教皇的會面吧。」

　　「你當時一定激動壞了吧。」

　　「是的。」

　　考頓一言不發地走到沙發前坐下，低頭擺弄著腕上的手鐲。

　　「我想你一定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我為什麼大半夜跑來找你。」

　　約翰拉了把椅子，坐在考頓對面。「你在電話裡顯得很緊張。有人闖進了你的住處是嗎？」

　　「嗯，算是吧，有人闖進了我的家，雖然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進來的，但我確定有人進過我家。我從外面回來時，發現家裡有很多東西都被人翻弄過。」

　　「你沒報警嗎？」

　　考頓清了清嗓子，捋了捋頭髮。「沒。我沒報警。雖然我知道有人動過我的東西，但我沒有證據，警察是不會相信我的。因為我什麼也沒丟。」

　　約翰向前欠了欠身子，把雙手併攏，夾在膝蓋間。

　　還沒等他說話，考頓說：「我想來我家的人想找的是這個東西。」她打開皮包，拿出那個黑盒子。她把盒子在手裡擎了好一會兒，好像不捨得放手。

　　「能讓我看看它嗎？」他伸出手問。

　　「不好意思。」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應該把盒子遞給他才是。

　　約翰把盒子拿在手裡翻過來掉過去地看了看，問：「這東西從哪兒來的？」

　　考頓花了幾分鐘，詳細地說明了盒子的來歷。包括她怎麼把它偷帶入境，怎麼發現它是打不開的，又是怎麼把它藏在瓦斯爐裡。

　　「的確是一段很離奇的經歷。」約翰說。他揉搓著前額陷入沉思，「聽到阿徹死了的消息，我感到很難過。儘管他性格古怪，但他是個非常不錯的人，我喜歡他。」

　　「你知道這東西是什麼嗎？」考頓看著放在約翰大腿上的盒子說。

　　「我想我應該知道。」他又仔細看了看盒子說，「它應該是中世紀的魔方。中世紀的歐洲貴族很喜歡這東西，我以前也見過幾件類似的物件。我這兒好像有本書，裡面有一章詳細介紹了怎麼打開這種魔方。」

　　「裡面會裝著什麼呢？」

　　他輕輕晃了晃那盒子。「一般來說，盒子裡會裝著小禮品或玩具，有時也裝首飾。聽人說有的魔方里裝著另一套魔方，一個套一個。這東西一般是貴族們的玩意兒，有好幾種外形，每種的打開方式都不一樣。」

　　她瞪大了眼睛說：「阿徹博士說裡面的東西很珍貴。他臨死時對我說了兩件事。他先說了一串數字和人名──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馬太。然後又說什麼我是阻止黎明的太陽的唯一人選。」

　　「真讓人費解是嗎？」約翰笑著說，「聽你這麼一說，我的第一感覺是阿徹的意識當時已經不清晰了。那些話只是他臨死前的胡言亂語罷了。」

　　考頓愣了愣。不。阿徹絕對不是在胡言亂語。他的話足以引起考頓的警覺：「戈埃爾克瑞普──你是唯一人選。」她不想和約翰爭辯，那樣一來，他也許真的會認為她腦子出了問題。

　　「但那串數字很奇怪。」考頓說，「我按著那串數字查了《聖經》，正好在《馬太福音》裡找到一段話。」

　　「又拿起杯來──」約翰擺弄著盒子說，「每逢做彌撒時，全世界的教徒都會重複這些話。這是耶穌基督在最後的晚餐上說過的一番話。」

　　「你告訴過我，阿徹堅信自己知道耶穌在最後的晚餐上使用過的聖盃藏在哪兒。你不認為盒子裡可能裝的就是聖盃嗎？我的意思是，盒子裡一定有寶貴的東西。我想不會有人願意為一個空盒子去殺人的。而且他們為找這只盒子來追蹤我──」「你認為這兩件事有關係嗎？」

　　「你也認為我在胡言亂語嗎？」

　　「我不這麼看。」他的語氣嚴肅起來，表情變得凝重。「我不是不相信你。你遭遇了很多不幸，有這樣的反應是正常的，你現在傾向於從這些遭遇中找出因果關係。」兩個人一時間都沒話說了。她暗想，約翰已經夠客氣了，但他顯然沒把這件事看得像自己那樣重。他明顯不相信這個小盒子裡裝的會是聖盃。也許，考頓家的賊根本就不是衝著這盒子來的，但她的確把那卷錄影帶落在墓穴裡了──

　　「還有，我不小心把一卷錄影帶落在墓穴裡了。那帶子裡全是我做的現場報導，我在帶子裡反覆提到我是SNN的記者。」

　　「你的帶子很可能丟在了別的地方。你不是說在沙漠裡也收拾過行李嗎？」

　　「希望是丟在別的地方了，但我總覺得把它丟在墓穴裡了。」

　　「那麼，有人可能會拿到帶子，知道你當時也在墓穴裡，然後查到了你的住址。」

　　「對。」她感覺好多了，約翰終於理解她為什麼這麼惶恐不安了。如果約翰能打開這盒子就好了。「你不是說有本介紹這盒子的書嗎？」

　　「那書應該在這兒。」他站了起來，向書架走去。他在書架間上下尋找著，最後找到一本布皮的舊書。「這裡面應該會有介紹。」他把書抽出來，放到咖啡桌上，然後坐到考頓身邊。

　　考頓看到那本書叫《中世紀神話與魔法》。

　　約翰翻著書，書頁嘩嘩地響。

　　「這章叫『魔方和禮盒』。」考頓唸出一個章節的標題。標題下是密密麻麻的文字，約翰往後翻看著，考頓看到裡面有介紹各種不同形狀的盒子的圖解。

　　約翰查找著圖解，反覆核對著。終於，他說：「這個好像能對上。」他把盒子拿過來，轉了個個兒。抓住頂端和底部，用力一拽，毫無反應。

　　「怎麼樣？」考頓問。

　　約翰又看了看圖解。「我得先看好哪面是上面。書上說，如果找對了位置，很容易就會打開的。」

　　他把盒子轉了四分之一周，又試了一下，還是沒反應。他把盒子旋轉了六次，又仔細查看了一下圖解，終於聽到「卡」的一聲輕響。盒子頂部開了一條小縫兒。

　　「應該開了。」約翰說。

　　第一次十字軍東征末期，基督教徒曾收復了耶路撒冷。由一眾僧侶組成的峋山隱修會決定把王位授予歐洲梅羅文加王朝的後裔，因為他們認為梅羅文加王室是耶穌和抹大拉馬利亞的後代。峋山隱修會組織了一支由武僧組成的軍隊，保衛耶路撒冷和來耶路撒冷朝聖的人們。

　　隨著歐洲權貴的加盟，峋山隱修會越來越強大，勢力範圍在政治、宗教和經濟等方面迅速膨脹。他們享有免稅待遇，並直接對教皇負責。幾個世紀後，峋山隱修會發展壯大成世界上最富有並最具影響力的組織團體，並更名為「耶路撒冷聖殿騎士團」。

第九章　十字徽標

　　約翰把盒子放到桌上，然後小心翼翼地把頂蓋滑向一邊。盒蓋耷拉下來，底下露出一套連接蓋子和盒子的合頁。

　　考頓看到盒子裡的東西被一塊類似亞麻的白布裹著。「看那個。」她指著白布包的上角說。白布包的上角處繡著一個十字架和一朵五個花瓣的玫瑰，布包的下對角上繡著兩個同騎一匹馬的騎士圖案，圖案的外沿繡著一圈字：sigillvmMilitVmxpisd。

　　雖然由於年代久遠，這些裝飾物已經有些褪色，但依舊能看出十字架是紅色的，玫瑰花是粉紅的，那一圈字是金色的。

　　「稍等。」約翰說。他從書桌的抽屜裡拿出一副白色的棉布手套。戴好手套之後，他輕輕把布包從盒子裡拿了出來，慢慢打開。

　　考頓咬著下嘴唇緊張地看著，布包打開後，一隻金屬聖餐杯露了出來。那杯子大概六英吋高。杯口直徑大約在四英吋左右，杯子表面是暗灰色的。杯底座上簡單地裝飾著一圈白色的小珠子，杯腳上雕著一圈纖細的葡萄籐。

　　「如果這東西真的有兩千年歷史的話，那它被保存得相當完好。」約翰說。他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擦著杯後面的一個小瑕疵，接著說：「人們對它一直細心地保管著，只可惜這兒有道小劃痕。」他把杯子又轉了轉，發現杯子的另一面刻著三個字母。

　　「IHS。」他低聲唸道。

　　「這是聖盃嗎？」她問。

　　「不知道。」他輕輕按了按杯子內那層黑黑厚厚的釉。「這應該是蜂蠟。」

　　「這東西太普通了。」她說，「我以為聖盃應該是光彩奪目的。」

　　「你一定沒少看《奪寶奇兵》系列電影吧？中毒太深。」

　　「你手裡拿的東西很可能就是聖盃，難得你能如此冷靜。」

　　「以前碰到的贗品太多了，我的激情早就燃盡了。」

　　「我還是頭一次見識這東西，請原諒我的大驚小怪。」她笑著說，他也衝她笑了笑。考頓指著杯上的字母說：「IHS是什麼意思？」

　　「這是一個特定標識，代表耶穌的意思。在古羅馬時期，基督徒們用這三個字母來表明自己的身份。在希臘文中『耶穌基督』是以這三個字母開頭的。在拉丁文中，這三個字母代表『InHocSignoVinces』，意思是『以此標識征服一切』。我想這幾個字母是後刻在杯子上的，也許是在安提俄克刻上去的。」

　　「你相信阿徹的說法是對的嗎？」

　　約翰把杯子舉高，衝著燈光左看右看。「我希望阿徹的說法是對的，現在看來他也許真說對了。」他用手指輕撫著白布上的刺繡。

　　「這些字有什麼意義嗎？還有那十字架，玫瑰花和騎士。它們代表什麼？」

　　那紅色的十字架四臂等長，四臂的頂頭像綻開的花朵。

　　「這是十字徽標。」他喃喃地說。他又輕撫著那行金字「SigillvmMjlitvmXpisti」。「這是聖殿騎士團的印章，那犬薔薇是他們的標識一一玫瑰標，它代表聖母的童貞和童貞女之子。騎士團之所以選擇犬薔薇作標識，是因為這種花無需授粉就可以結出野玫瑰果。」

　　「快給我講講。」考頓說，「這背後有什麼典故。」

　　「第七次十字軍東征臨近尾聲時，一個叫『耶路撒冷聖殿騎士團』的組織出現了。他們在白色教衣上佩戴著這種叫『聖殿徽標』的十字徽標，他們以同騎一匹馬的兩個騎士為印章標識，以表示堅持艱苦樸素的信念。聖殿騎士團以保衛耶路撒冷聖殿的寶藏為使命，但有人說他們私吞了聖殿裡的財物，並把財寶秘密轉移了。他們的日子不但不艱苦，反而越來越富足，後來達到了富可敵國的程度，甚至擁有了與教皇直接對話的權力。聖殿騎士團中的一些人自稱是傳說中耶穌與抹大拉馬利亞的後代，因而有著神聖的血統。聖殿騎士團也自稱為『聖盃守護軍』。」

　　約翰擎著聖餐杯說：「如果這真的是聖盃，那它可就是整個基督教最為寶貴的聖物哦。」

　　「這蜂蠟有什麼用？」考頓問。

　　「一定是為防止杯裡的東西受到損壞或者污染。如果這杯裡盛過耶穌的血，那這杯子的內側是一定要好好保護的。」

　　考頓看著杯子，阿徹的臨終遺言又在她腦子裡迴響。「我是阻止黎明的太陽的唯一人選？這和聖盃有什麼關係呢？」

　　他搖搖頭說：「不知道。」

　　她扭了扭身子。「我心裡真的很煩，約翰。如果我真是阿徹所說的唯一人選，那就意味著他們一定會來找我的。」

　　「誰會找你？」

　　「那些闖進我家的人。我對整件事情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你是沒看到那阿拉伯人拿出槍想殺死阿徹時的情形，看他那窮凶極惡的樣子，絕不是為搶一隻破盒子。太嚇人了。阿徹認為自己找到了聖盃，想殺死他的人也相信那是聖盃。你不是也說，如果這東西真是聖盃，那它將是整個基督教最寶貴的聖物。由此推斷，進我公寓的人正是來找它的。」

　　「你的推測可能是對的。」

　　考頓用手捂著嘴，像是想說話又不敢說的樣子，喃喃自語：「我曾經把也許是有史以來最大的秘密藏在了瓦斯爐裡。」

　　「你信天主教嗎？」約翰問。

　　「不。」她被這個問題弄糊塗了。

　　「信基督教嗎？」

　　她把交叉的雙手放在大腿上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的問題。」

　　「因為我是神父，所以你不好意思說是嗎？」

　　「不是。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曾經去教堂，也相信上帝。」

　　約翰看著她，想看透她的心思。

　　「我出生在肯塔基州，是家裡的獨生女──我有個雙胞胎姐姐在出生時夭折了。我爸爸是農夫，我們家很窮。我六歲那年，家鄉鬧了一場旱災，我們家顆粒無收，破產了。銀行催著我們還貸款，爸爸被逼得自殺了。媽媽總說爸爸心裡好像一直有什麼事情困擾著他，在旱災發生之前，他就已經憂慮了好一段時間，但沒人知道為什麼。他曾寫下一張謾罵上帝毀了我們家的字條，我當時也非常贊同爸爸的觀點。旱災發生前，我們家是信教的。爸爸死後，我和媽媽搬到了一間小房子裡，她在一家紡織作坊打工，勉強支撐著這個家。」

　　「所以，你痛恨上帝，同時也相信上帝是存在的對嗎？」

　　「小時候，我確實是這麼想的，但長大以後，我慢慢知道人生中是會遇到不幸的，那場旱災只是一場自然災害。」她擺弄著手指說，「那並不是什麼超自然現象，也沒人在天堂裡詛咒我們家。父親想把不幸的遭遇遷怒於什麼東西或什麼人，於是他選擇埋怨上帝。很久以前，我就不再計較這件事了，但從此就不信教了。」

　　「我為你父親和家裡的遭遇而感到遺憾。」

　　「你為什麼問我信不信教呢？」

　　「我只想弄明白這東西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他指指聖餐杯說。

　　「其實，這東西對我來說意義重大，但肯定和你想的不大一樣。如果這聖盃是真的，那它將成為我職業生涯中最重大的新聞報導。它能讓我一下子成為SNN的大牌記者。」

　　他靜靜地看著她。

　　「每個人對事情的看法都不一樣，約翰。比如我和我爸爸──他指責上帝，我卻抱怨這世界上沒有上帝。這杯子對你來說是寶貝，對我來說也是，只是我們的價值觀不一樣。」考頓仰起頭，閉了閉眼，然後又看著約翰說，「對不起，我們只是信仰不同而已。」

　　他抬了抬手說：「信仰不是問題。我最好的朋友是一個猶太教士，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他絕對是個不用經常見面，卻完全可以信賴的朋友。我們對宗教有不同的理解，我倆的確是一對怪異的組合，你能想像得到，這麼多年來，我們對宗教問題一直爭論不休。」

　　「有了。」她說，「拋開職務陞遷不提。我越快把這件事報導出來，就會越快脫身。一旦聖盃的事被報導出來，全世界的目光就會都集中在聖盃上，那我就可以全身而退了。」她向前挪挪身子。「我們怎麼鑒定這東西是真是假呢？」

　　「嗯，金屬的年代已經有很多參照樣本，可以很輕易地判斷出年代。盒子的木料和合頁也可以通過比對判斷其年代，那塊白布也一樣。另外，我們還可以通過放射性碳測試，檢測出蜂蠟的年代。」

　　「然後呢？」

　　「我想把它帶到羅馬去。梵蒂岡有全世界最好的古董鑒定技術。」

　　「為什麼非得去梵蒂岡？我的意思是你也是專家。不能在自家後院裡把這事兒辦好嗎？布朗大學、紐約大學或者哥倫比亞大學沒有考古系嗎？」

　　「有是有，但是梵蒂岡有幾個世紀的古董鑒定經驗。在你的新聞報導裡，你想採訪誰呢？我們當地大學的約翰．德教授還是紅衣主教埃努奇──世界上藏有最多宗教古玩和藝術品的博物館的館長？」

　　「OK，你的話有道理。」考頓不好意思地笑著說，「我一心想做出爆炸新聞，是不是有點太貪心了？」

　　「這是記者的天性。」他說，「以羅馬的聖彼德教堂為背景，做個紅衣主教的獨家採訪新聞片，是件相當過癮的事。」

　　「或者站在米開朗基羅的雕塑作品旁邊採訪紅衣主教也是個很好的創意，畫面一定非常美。」她搖搖頭說，「我是不是有點無恥？」

　　「不。我認為你對工作很認真，要求做到盡善盡美。這樣做沒錯，我都開始嫉妒你了。」

　　考頓詫異地問：「是嗎？」

　　「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把工作和興趣結合到一起的。像你這樣幸運的人不多。我能從你的眼睛裡看到激情的火焰，你迫不及待地想把這件事報導出來，心無旁騖。我爺爺也和你一樣幸運。

　　「他也是個考古學者，我很小的時候，他就給我灌輸有關遠古文明的故事。一提起古代文明，爺爺眼裡就會燃起激情的火焰，我情不自禁地聽他講，那些故事讓我興奮不已，深深印入了我的腦海。所以，當上神父之後，我又攻讀了中世紀與拜占庭研究的學位，以及早期基督教研究的學位。」

　　「雖然我不想承認，但以前我真的不知道神父除了神職工作以外，還有其他事情可以做。」

　　約翰笑著說：「我以前也不知道。我在一個小教區當過一小段神父。」

　　「你不喜歡當神父？」

　　「你比芭芭拉．華特斯還難纏，太愛刨根問底。」（譯者註：芭芭拉．華特斯是美國著名新聞採訪類節目的主持人）他說，「我全交待。」

　　「我真希望自己比華特斯更厲害。我只是感興趣而已。你不喜歡當神父是嗎？」

　　「事實上，我很喜歡當神父。」

　　「但是？」

　　「你簡直就是華特斯第二。但是，怎麼說呢？也許神父這工作對我來說沒什麼成就感。我一直熱衷於為上帝服務，我從沒懷疑過這種信念，但我好像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方式。也許是被爺爺故事中那狂風呼嘯的非洲草原或隱藏在中東城市下面的古墓所吸引，我暫時擱置了神職工作，投身到爺爺的故事中，希望藉此從自己的眼睛裡找到激情的火焰。誰知道呢？」約翰抱起雙臂說，「好了。你把我瞭解了個底兒掉。」

　　她看著他那雙海藍色的眼眸，不論那雙眸子裡有沒有激情的火焰，都是那麼迷人。考頓覺得職業本能促使自己侵犯了約翰的私生活，她可是大半夜跑過來尋求人家幫助的。「我真應該向你表示歉意才是。第一，我打擾了你休息；第二，我過多詢問了你的隱私。我不是有意這麼幹的。」

　　「我完全理解。你並沒有讓我感到不快，否則我也不會對你說這麼多。是我自己願意的。」

　　他們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約翰先開口說：「來點宵夜怎麼樣？我還有點兒南瓜派。」

　　「這主意不錯。我來幫你一起弄。」她跟著他走進廚房。

　　「我們什麼時候動身？」她問。

　　「什麼？」他說。「廚櫃裡有盤子。」

　　「去羅馬。我們什麼時候走？」

　　「嗯，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我們今天就能走。」

　　考頓從廚櫃裡拿出兩個小餐盤，放在檯面上。「今天，太好了。你能安排一下嗎？」

　　約翰從冰箱裡拿出派，看了看錶。「現在時間還太早。我有個朋友可以幫忙聯絡梵蒂岡，他是教廷大使，名叫菲利浦．蒙蒂亞格羅。」

　　「我對教廷的職稱不太熟悉──」

　　「梵蒂岡是一個獨立的國家，教廷大使和大使是一個概念。

　　「蒙蒂亞格羅大主教是梵蒂岡駐美國大使，在華盛頓的梵蒂岡大使館工作。我們先等等，等他上班之後，我馬上就給他打電話。」

　　他切了兩片派，往兩個盤子裡各放一塊，把盤子放在廚房餐桌上，從抽屜裡拿出兩個叉子，說：「開飯了。」

　　他們面對面坐著。考頓看著他咬了一口派，吃得很香。

　　他們的目光碰到了一起，她低下頭看著派，用叉子叉了一塊。

　　「我得打電話叫輛出租車。」她邊吃邊說，「得回家收拾行李。」

　　「都凌晨兩點了，你可以住在客房。另外，有人為找這盒子闖進了你家，現在回家好像不太安全。」

　　約翰說得對，也許她根本就不能回家了。她可以在機場買個尼龍旅行袋，再買些日用品，她的護照就放在手袋裡。等把聖盃交到梵蒂岡，她就可以安心地在羅馬瘋狂購物了。「我要是在你家過夜，你的鄰居們不會說閒話嗎？」

　　「我的鄰居大多都是學生，他們夜裡從不來我這兒。」約翰輕鬆地笑了笑，接著說，「再說，在這兒住的大多數學生都是我們班的。他們還想畢業呢。」

　　兩人對望著大笑起來。吃完派後，約翰把盤子放進洗碗機，帶考頓回到起居室。

　　「你自己烤的派嗎？」她問。

　　「不。那是別人送我的禮物。」

　　「是女朋友送的嗎？」考頓隨口問道，但馬上意識到說錯了話。

　　約翰笑笑說：「算是吧。」

　　「真的嗎？我是說，我不知道神父還可以──儘管你擱置了神職工作──」

　　約翰放聲大笑。「我女朋友七十八歲了，有嚴重的關節炎和白內障。每週四她都會給我做一份派，這周做的是南瓜派。」

　　她暗想，見鬼，考頓，你為什麼要這麼問？人家可是神父，神父。明白嗎？「今晚先把這東西放一邊兒吧。」約翰把杯子用那塊白布包好，放回到盒子裡。他把盒子裝進考頓的包裡，然後說：「來，我給你安排住處。」

　　他帶她穿過起居室，來到客房。那是個裝飾得非常簡樸的房間，沒什麼傢俱，只有一張鋪著厚床墊的床，床頭櫃上放著一盞帶紗布罩的檯燈，還有一個梳妝台和一面鏡子。靠床頭方向的牆上，掛著一個做工簡潔的十字架。考頓想，他顯然沒有用心修飾這個家，並沒有把這裡當成他的歸宿，應該也沒打算在學校幹一輩子。看來，他還是沒有找到那份激情。

　　「我的屋子很簡陋。」約翰說。

　　「簡單實用。」

　　「洗手間在右邊隔壁那個門。還需要什麼嗎？」

　　她搖搖頭。「已經應有盡有了。」

　　他把她的包放在床上，向她說了聲晚安。

　　約翰關上房門，她聽到遠去的腳步聲和地板咯咯響的聲音。

　　考頓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頭髮蓬亂，彩妝早已褪色，一臉的倦相。「他會怎麼想我呢？」

　　她一件件脫去衣服。本想穿一件短衫，又擔心一覺醒來後，衣服被弄得太皺，沒法穿。所以，她決定只穿著內褲裸睡。屋裡很暖和，那厚厚的床墊看上去很舒適。

　　考頓正在鋪床，突然聽到有人敲門。「等一下。」她馬上穿上短衫，一隻手拉著衣襟，用另一隻手把門打開一道小縫，順著門縫朝外看去。

　　「我給你找了套睡衣。」他說，「尺寸可能有點大，但你可以把袖子挽起來。」

　　她從門縫伸出手。「噢，謝謝。」她說。她想順著門縫把睡衣接過來，但睡衣在門把手上掛了一下，掉到地上，她急忙俯身去撿。

　　約翰俯下身去幫她。當他直起身時，考頓聽他吸了一口氣。

　　短衫的衣襟開了，她馬上把衣襟拉好，從約翰手裡接過了睡衣。

　　「對不起。」他說。

　　考頓躲到門後，把睡衣捧到胸前，從門後探出腦袋。天吶，她走光了，在一個神父面前走光了。

　　「明早見。」說完，他便走開了。

　　「你得相信我的話，泰德。」考頓對著航班上的電話聽筒說，「我就坐在約翰．泰勒博士身邊。他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這聖盃是真品。」

　　她看了看約翰，約翰猶豫地向她聳聳肩。

　　他們正乘坐飛機飛越大西洋，前往羅馬的達芬奇國際機場。

　　「讓市場部做好準備，說我們將爆出有史以來最大的宗教界新聞。」她說，「但不要洩漏具體內容，起碼在我們把它交給梵蒂岡之前，不要把內幕提前公開。」

　　「我會給羅馬辦事處的主任打電話。」泰德．卡塞爾曼說，「我要求你時刻和他保持聯繫，有什麼新進展都要告知他。他會為你組建一個工作組和剪輯隊伍，你需要什麼，他都會配合你。報導做完以後，馬上上傳給總部。」

　　「由我來組織工作對嗎？」

　　「是的。」

　　「羅馬辦事處會配合我？」

　　「是的。」

　　考頓往靠背上一躺，說：「我愛你，泰德。」

　　「好了，我知道。但是下不為例，你必須知道，採訪任務是由我來統一調配的。」

　　「你不會後悔的。」

　　「是呀。」他頓了頓，「你在巴格達時也對我說過這話吧？」

　　「這次是我在事業上有所突破的機會，也是你提高下滑的收視率的機會。」

　　「多保重，考頓。」泰德．卡塞爾曼掛斷了電話。

　　她把電話聽筒放回到前面靠背後的架子上，轉頭對約翰說：「你怎麼啦？」

　　「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

　　「你的信心哪兒去了？」

　　「我有足夠的信心，但科學鑒定是另一碼事。」

　　她向前探探身子，拍拍他的手說：「你想得太多了。」

第十章　血統尊貴

　　幾個王室及貴族家族被認為是梅羅文加王朝的後裔，有著神聖血統。他們是：哈布斯伯格一洛林家族、普蘭塔德家族、蒙特皮扎特家族、盧森伯格家族、蒙蒂索紐家族，以及斯圖爾特家族和辛克萊家族的若干分支。

　　「那是誰？」《時代週刊》的科技記者指著書桌上相框裡的照片問。

　　「我剛出生的小外孫女。」查爾斯．辛克萊說，「她上個月剛在聖．路易斯大教堂接受洗禮。」

　　「她長得可真漂亮。您一定很得意吧，辛克萊博士。」

　　「是呀。」

　　「您好像很喜歡玩兒海上快艇。」記者指著掛在一面牆上的幾張照片說。「這些船可真是不錯，您親自駕駛嗎？」

　　「不，不。白金態公司為一些快艇隊提供贊助，但我個人喜歡小一點的快艇。我有幾隻私人快艇泊在河下游的船塢裡。週末時，我會帶上幾個下屬玩撲克競賽。」

　　「怎麼個玩法呢？」

　　「邊賽快艇邊玩撲克。我們一般在週日下午帶上一副撲克沿河向新奧爾良方向走。比賽一共分五站，每到一站，我們都會到河濱的一家餐廳小坐一會兒，每人抽一張撲克牌。然後，向下一站進發。一天的比賽下來，每人手裡都抽到五張牌，誰的牌面最大，誰就是當天的贏家。」

　　「您總是贏家嗎，辛克萊博士？」記者微笑著問。

　　「我是總贏。」

　　兩個男人會心地笑了。

　　「您還有什麼其他的愛好嗎？」記者問。

　　「我還養了幾匹純種馬。」

　　「牠們也是贏家嗎？」

　　「那是自然。雖然還沒有三冠王，但牠們在很多重大比賽中都有驕人的戰績──」

　　「您對速度和競爭非常癡迷。」

　　「我對速度有特殊的癖好，但勝負並不重要。我的興趣並非只局限於速度本身，我是個追求品質的人。我那些賽艇的做工都相當精美，傑出的性能源於對細節的苛求。」

　　「那麼您的賽馬呢？」

　　辛克萊往椅背上靠了靠，用指尖敲打著下巴，臉上露出得意的笑。「我要求賽馬的血統必須尊貴。」

　　「順便問一下。」記者邊說邊作著筆記，抬起頭問：「讓我們再談談克隆這個老話題吧？」

　　「克隆人就生活在我們身邊。我認識幾百個，你也一定親眼見過。我們叫他們同卵雙胞胎，也就是由同一個受精卵在母體裡分裂出來的兩個人。」

　　「有人說你要克隆人的想法是大逆不道的，你對此怎麼看呢？」記者又作了一下筆記，「像您這樣的諾貝爾獎得主總不應該置道德觀於不顧吧？」

　　「我認為自己是一個試圖解救眾生的科學家。我通過科研實驗發現科學成果，僅此而已。」他瞟了一眼書房壁爐台上的台式古董鐘，不想就道德觀的問題作深入的探討。他的視線穿過法式的古典大門和門外用磚牆圍起的花園裡的木蘭花叢，眺望著遠處的密西西比河。

　　「在社會上，一些司法界的代表極力反對人類克隆計劃。」

　　記者繼續說，「他們擔心如果富人階層能用基因來複製下一代的話，會拉大社會的貧富差距。」

　　「也許有一天，這個問題會成為人類克隆的一個弊端。事實上，我們做任何事情都要權衡利弊，我們是不斷探索新領域的先鋒。」辛克萊說，「克隆技術有效運用到醫學領域就可以為患者複製出完美的細胞，無論是帕金森綜合症、糖尿病、還是脊髓病患者都可以從這項技術中獲益，病人是不會排斥克隆細胞的。這個事實就是白金態公司存在的意義。我們不在道德問題上過多糾纏，也不至於搞得天怒人怨，我們不過是在為解救生命而工作罷了。」

　　「但您有沒有意識到──」

　　辛克萊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他向記者舉手表示歉意。

　　「先失陪一下。」他拿起聽筒說，「喂？」

　　「他們正在飛往羅馬的航班上。」電話裡傳來本．吉爾哈特的聲音，「那神父正幫她把東西帶到梵蒂岡。」

　　辛克萊笑笑說：「真是好消息。」他撂下電話，回頭問記者：「我們剛才說到哪兒了？」

第十一章　紅衣主教

　　「閣下。約翰．泰勒神父和SNN的記者就要到了。」紅衣主教安東尼奧．埃努奇的助理說，「他們已經通過了安檢。」

　　「謝謝你。」紅衣主教望著辦公室的窗外說。他的辦公室在二樓，與梵蒂岡博物館一牆之隔，樓下就是梵蒂岡宮的內庭院。

　　某個外交官曾對他說，他的辦公室如果放到美國，簡直可以召開正式的舞會。棚頂上有精美的壁畫，四周的牆壁上掛滿中世紀掛毯；十五世紀的實木地板中央，鋪著一塊像游泳池那麼大的波斯地毯：用足有二百年歷史的錦緞包裹的沙發和軟椅，整齊地擺放在房間四周，手工雕刻的椅子腿上嵌滿金箔。

　　紅衣主教回到辦公桌前，看著平板彩色顯示器。雖然他已經六十八歲了，但腳步依然輕盈，每天早晨他都堅持做一小時的晨練。

　　他在義大利出生，母親是英國人，父親是義大利人，精通英語和義大利語。很小的時候，他就對天主教和神父的服飾和禮儀十分癡迷。非常年輕時，他就為自己設定好了人生目標，並堅持不懈，一心一意地朝著這個目標努力。他在內心深處聽到神的召喚，決意盡自己最大努力為上帝服務。

　　研讀了神學和教會法之後，埃努奇曾在羅馬宗座傳信大學任教，後來進入梵蒂岡外交學院。在梵蒂岡國務院工作了十年後，他於一九八○年成為主教。一九九七年，他被提升為紅衣主教。二○○○年，他被教皇任命為梵蒂岡博物館館長。在梵蒂岡的核心骨幹中，他是最有可能當選下任教皇的人。成為上帝的最高侍者，將是他的事業頂峰。

　　埃努奇和約翰．泰勒很熟，他們見過幾次面，但他還是看了看這個神父的簡歷，以便更好地瞭解他。簡歷上說，約翰現在已經暫停了神職工作，這讓埃努奇備感詫異，這樣的情況畢竟是很少見的。

　　蒙蒂亞格羅大主教給他電話說，約翰．泰勒發現了一件具有非凡重要性的文物，每次聽說有新的文物出現，埃努奇都會興奮不已，他為此改變了日程，取消了會議。「有非凡的重要性。」

　　他喃喃地說，「一件對我很有幫助的東西。」

　　蒙蒂亞格羅說約翰堅持要帶一個媒體記者同來，這個要求讓紅衣主教頗感費解，他還沒見過這麼看重名利的神父。看來，他必須得對約翰重申一下梵蒂岡對待媒體的一貫態度──美國記者永遠不是首選。埃努奇只有選擇性地接受世界上幾家媒體的採訪，那都是些他瞭解並且信賴的媒體。作為一個獨立的國家，梵蒂岡的每個決議或者活動，都是以服務於上帝為宗旨的，這裡可不是任憑那些只知道宣傳和炒作的美國記者胡闖的地方。

　　紅衣主教關掉約翰．泰勒的文檔，把電腦設為休眠狀態。

　　「閣下，您的客人來了。」助理敲門後，推門進來對他說。

　　「把他們請進來。」他站起身，從辦公桌後繞出來。「啊，約翰。」兩個客人向他走近時，他親切地打著招呼。他手掌朝下，伸出右手說：「很高興再次見到你。」

　　「您好，閣下。」約翰持著紅衣主教的手，俯下身子親吻他手指上標誌紅衣主教身份的藍寶石戒指。「謝謝您抽出寶貴時間接見我們。這位是考頓．史東，SNN衛視新聞網的記者。史東女士去中東採訪時，意外得到一件文物。我們把這件文物帶來做鑒定，她將對鑒定的結果做報導。」

　　「幸會，史東女士。我希望你能對我這老頭子發發慈悲，在你的報導裡替我美言幾句。」

　　「這是我應該做的，閣下。」考頓邊和主教握手邊說。

　　埃努奇打量著她，這是個穩重而自信的女人。然而，他還是要謹慎對待媒體記者。「二位請坐，給我講講你們帶來了什麼寶貝。」他重新坐回到辦公椅上，對約翰點頭示意。

　　「您知道蓋布里爾．阿徹博士嗎？」約翰問。

　　「噢。當然。」埃努奇用手指敲打著辦公桌面說，「我今天早上剛剛聽到消息，他帶領的土耳其挖掘隊的人說他死了，應該是死於心臟病。」主教在胸前劃了個十字說：「願他的靈魂在上帝的庇護下得到安息。」

　　約翰接著說：「您知道他去伊拉克考古的事嗎？」

　　「知道。他為自己的神奇理論投入了畢生精力，他一定會對結果備感失望，因為他一直相信自己能找到聖盃。」

　　「他很可能不會失望。」約翰說，「他臨死前，史東女士就在他身邊。讓她向您解釋吧。」

　　紅衣主教翹起一道眼眉，心情一下子激動起來。「請講。」

　　考頓把自己的經歷講了一遍，並說明了自己如何找到的約翰，並在他的幫助下打開盒子，發現了那只聖餐杯。

　　紅衣主教雙手交叉，環繞著拇指說：「你是說阿徹在搏鬥中打死了一個人，一個阿拉伯人？」

　　「嗯，從著裝、外貌和口音上判斷，我想那應該是個阿拉伯人。」考頓說。

　　「奇怪。報紙上除了有阿徹由於心臟病而猝死的消息以外，什麼都沒說。嗯──」

　　考頓看看約翰，沒作聲。

　　埃努奇很想知道這女記者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沉默了片刻，想再聽她說些什麼。見她不作聲，他說：「我們可不可以認為，想從阿徹手裡搶盒子的那阿拉伯人只是個盜墓賊？」

　　「閣下，如果沒人闖進我的公寓裡翻東西的話，我也會認同您的觀點。」考頓說，「但這一切都太巧了。所以，為安全起見，我十分迫切地想把這盒子交到像您這樣的權威人士手裡。」

　　「你們把它帶來了？」

　　「是的。」她打開包，把盒子拿了出來。

　　埃努奇感覺心跳正在加速。

　　她把盒子遞給約翰。約翰很利落地打開盒子，滑開盒蓋。

　　然後，把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主教的辦公桌上。

　　「是我們的老朋友，聖殿騎士團。」埃努奇看著十字架、玫瑰花和繡在白布上的印章說。紅色無邊帽下的額頭上，滲出了小汗珠。

　　「我也是這麼認為的，閣下。」約翰說。約翰從口袋裡掏出一副白手套戴在手上。他輕輕打開白布包，拿出那只聖餐杯。擺在盒子旁邊。

　　埃努奇覺得頸後的汗毛已經豎了起來，激動得雙臂發麻。

　　蓋布里爾．阿徹可不是傻瓜。如果他認定這東西是聖盃，那麼離自己幾英吋的這個東西，很可能正是耶穌在最後的晚餐上使用過的聖器。

　　埃努奇打開一個抽屜，拿出自己的手套，戴上。他拿起杯子，仔細打量著杯側的鐫文，杯底座的小珠子和杯腳上的葡萄藤蔓，心情興奮不已。他指著杯裡的黑釉說：「是蜂蠟嗎？」

　　「我想是。」約翰說。

　　「那個年代的確是用這種方法做防腐的。」紅衣主教從各個角度審視著杯子，最後又把它放在辦公桌上。他靠在椅子裡，歪著腦袋對那杯子左看右看。「外觀和金屬做工與我見過的同時期文物完全吻合。那幾個字母是後刻上去的。」

　　「我也這麼看。」約翰說。

　　「用放射性碳測試檢驗蜂蠟的年代應該不會出什麼誤差。」

　　他的胸腔劇烈起伏，以至於咳嗽起來。他用手指按住頸動脈，檢查自己的脈搏，眼睛卻始終盯著杯子。他的心跳恢復了正常。

　　「我們還有幾件杯子，可以拿來作一下對比。」埃努奇抬起頭說，「好吧，我們把它交給鑒定專家，看看他們的鑒定結果。」他站了起來。「你們住在哪兒？」

　　「諾瓦杜梅斯酒店。」約翰站起來說。

　　考頓站起來問約翰：「就這樣了嗎？」

　　「今天到此為止了，史東女士。」埃努奇說。

　　「可是SNN正等著──」

　　紅衣主教揚起手，微笑著說：「你得有耐心。」

　　「您認為它是真品嗎？您估計結果會如何？」她問。

　　約翰輕輕拉著考頓的胳膊說：「要經過精細的鑒定過程才能出結果，這東西不能隨便估計。」

　　考頓甩開約翰的手。「我知道這得花時間。」她接著對埃努奇說：「閣下，我聽取了約翰的意見，把杯子拿到這裡做鑒定。但是有很多機構能對它做鑒定，而且會准許我做獨家報導。」她向埃努奇的辦公桌走近了一步。「如果您可以保證我的獨家採訪權，這杯子就是您的啦。」

　　這杯子的重要性要遠遠比誰第一個報導它來得大，紅衣主教暗想。他可以讓這女人一夜成名，然後她就會坐飛機回家，並從此變得默默無聞，而他卻能繼續向著自己的最高目標挺進。聖盃會讓他的名譽再提升一個檔次，讓他在同仁中有更傑出的表現。當各方紅衣主教下一次在西斯廷教堂投票選舉新一任教皇時，他的這次傑出表現很可能影響到投票結果。他也許會成為新任教皇──教宗聖彼德的傳人。

　　「你的話有道理，史東女士。鑒定結果一出來，我會馬上通知你。結果出來前，你先靜下心，好好欣賞一下羅馬的建築風光吧。我想泰勒神父會很高興做你的導遊。」紅衣主教埃努奇向他們點了點頭，暗示談話該結束了。

　　他們向埃努奇道了謝，走出了古拙的辦公室大木門。當十四英尺高的兩扇木門關上後，埃努奇走到窗邊，俯瞰著樓下的庭院。等脈搏恢復正常後，他才回過頭，再次定睛看著桌上的杯子。

　　暮色中。約翰和考頓按照主教的意見，遊走於羅馬的建築群當中。

　　考頓一邊走，一邊埋頭琢磨著埃努奇的話。「有人清理了阿拉伯人的屍體，以免引起別人的懷疑。」她對旁邊的約翰說，「你不認為有人在隱瞞真相嗎？主教說新聞裡根本沒提到那個阿拉伯人，只說阿徹死於心臟病。」

　　「這確實有點奇怪。」

　　「做報導時，我一定得把這件事瞞下來，我可不想有人再找我麻煩。」考頓抬起頭，一下子愣住了。「噢，我的天。」古羅馬圓形競技場在斜陽的照耀下，顯得更加氣勢磅礴，給人一種不可言喻的震撼。

　　「不可思議是嗎？它在暮色中看起來更美。」約翰邊說話邊領她向競技場靠近。

　　考頓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座象徵著羅馬──永恆之城的建築物，它承載著羅馬帝國的偉大。「在電影和照片中，我都見過它，可是──」

　　她向競技場揮揮手。「我終於明白了。終於明白為什麼小時候在肯塔基生活時。我總感覺有什麼東西在召喚我。我也明白了自己為什麼要做記者。這世界有太多新奇的東西，我想把它們盡收眼底。」她放低了聲音接著說：「我想我永遠也看不夠。」她轉了一個圈，像要把這一切都收入眼裡。她不僅為競技場的壯麗而傾倒，她更沉醉於它的整體氣質──那讓人眩暈的美麗，鬼斧神工的設計風格，還有永不磨滅的輝煌歷史。「我又在胡說八道了。」她說，「對不起。你說話呀。給我講講古羅馬的故事，講講角鬥士和建築。基督徒真的被扔進過獅子籠嗎？」

　　「這很難說。」約翰說。

　　她向他靠了靠。「把所有故事講給我聽，講得越細越好。」

　　「它一度是世界上最壯美的圓形競技場。神學作家比德曾有這樣的名句：『競技場不倒，羅馬不亡。競技場倒塌之日，就是羅馬滅亡之時，世界也會隨之走到末日。」』她繞到他身前，感覺他的眼睛一直在盯著自己。她覺得自己的那層偽裝外殼已經開始破裂，她的心思早被他看穿。不知為什麼，此刻她不想再戴著面具，她其實比自己想像中更愛做夢，更單純。在約翰面前，她不想隱藏自己。做真實的考頓．史東的感覺棒極了，做那個脆弱，還有點孩子氣的肯塔基女孩。總得控制自己的情緒，還要硬撐著裝成無所不能的樣子，實在太累了。

　　做小女人的感覺真好，比裝成一個彪悍的女記者好太多了。她最後一次感覺這麼自由自在地做自己，還是在爸爸去世之前。她的生活，從爸爸自殺的那天起，被徹底改變了。考頓，一個本該像雲朵般柔美的名字卻變得像石頭一樣冰冷、生硬。她經常認為自己的名字很有諷刺意味──考頓．史東，棉花石頭？（譯者註：「考頓」這個名字在英文中的發音與「棉花」相同，而「史東」這個姓氏在字面上有「石頭」之意）她把臉轉向約翰，抓住他的手。「此情此景，誰能不動情呢？」

　　考頓低頭看了看他倆的手。「哦，我太失禮了。我總忘記你的身份。」

　　她想鬆手，約翰卻不放。「這沒什麼。只是朋友間傳遞感情而已，沒什麼大不了。」

　　她向後退了幾步，彎著腰大笑起來。「知道嗎，約翰？要出亂子了。我可沒那麼幸運，能和神父相愛。你恰好教會了我一個如何避免感情傷害的高招兒。我是說，我剛失戀。松頓．格拉漢姆是我的情人。我告訴過你嗎？」

　　「沒有。」

　　「他有家室，我們不可能有結果。他不可能甩我，也不會傷害到我，因為他在我心目中不是最重要的。明白我的意思嗎？」

　　她仰起頭，看著夜空。「是這麼回事嗎？」

　　「你對自己太苛刻了，你是個聰明伶俐又漂亮的女孩子。看看你的閱歷吧，你有著非同一般的經歷，從伊拉克荒漠到梵蒂岡聖殿。你還用擔心被男人甩嗎？」

　　她又笑了，但下眼睫處已經泛起了淚光。「你可真會安慰人，你要不是──我真想抱抱你。」

　　約翰伸出雙臂抱著她。「神父一直會擁抱別人的。」他說，「不要讓生命中遇到的一些事情改變你的個性和原則。」

　　他的話讓她舒服多了，她正想著，約翰放開了她。

　　「你也可以用這些話安慰你自己，約翰。」

　　他把手順著衣領伸進襯衫，拿出了掛在項鏈上的十字架。

　　「這是爺爺送我的。它時刻提醒我，為上帝服務才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我從不懷疑自己的信念，只是找不到合適的定位。上帝到底想讓我為他做些什麼呢？」他輕輕地笑了笑，「我該當個神父，還是像印第安那．瓊斯那樣的考古狂人呢？我相信。上帝會為我指條明路，引導我找到自己的位置。」他又笑笑，接著說：「有時候，我認為上帝很有幽默感，總喜歡給人出啞謎。」約翰把十字架放回到襯衫領口裡。

　　「也許，你只需要耐心等待。正像你說的，他會為你指明方向。但是，只有當神父才能為上帝服務嗎？我是說普通人也能通過很多途徑為上帝服務。這你比我更在行。」

　　他無奈地笑了。

　　她不知道他心裡怎麼想。此時此刻，在暮色籠罩的壯美競技場旁。在微風中，她真想擁抱他，真想和一個不奢望從她身上得到任何東西的人擁抱。

　　「你在看什麼？」約翰問，「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不，對不起。這是讓我終生難忘的時刻，我完全被它征服了。」

　　她站到他身邊，約翰把手搭在她腰間，示意她向前走。她和他開始並肩走，忽然，約翰把手拿開了。

　　考頓暗想，約翰對自己的信念真是太忠誠了。她是無法想像把自己的命運交給上帝掌握的。上帝的手和約翰的手一樣，已經不再為她引領方向了。她目前擁有的一切，都是自己深一腳淺一腳地爭取來的，完全是自己爭取來的，與上帝毫無關係。

第十二章　晚間新聞

　　「現在是《新聞特寫》時間，我們關注一下又有什麼事件對我們的生活構成了巨大衝擊。」站在藍幕前的松頓．格拉漢姆看著台詞提示機上的新聞提示詞說，他正在SNN週末新聞節目的錄影棚裡。後台工作人員會把梵蒂岡、考頓．史東、蓋布里爾．阿徹和包括聖盃在內的許多宗教物品的合成圖像，加入到節目的背景畫面中。

　　「在新聞提要中我們已經談到，梵蒂岡今天對外宣佈，他們發現了基督教眾千百年來一直在苦苦尋找的寶物──充滿神秘色彩的聖盃。SNN記者考頓．史東深入新聞第一線，為您帶來本台的獨家報導。幾個星期前，在伊拉克前線執行採訪任務的考頓被人丟棄在沙漠中。在試圖趕往土耳其邊境的過程中，她遇到了由考古學家蓋布里爾．阿徹帶領的考古挖掘隊。」

　　松頓背後，出現了阿徹的面部特寫畫面。

　　「阿徹在考古現場突發心臟病。在生命垂危之際，他把從墓穴裡挖掘出的一個盒子交給了史東，叮囑她細心保管。回到國內後，史東四處尋求幫助，終於在考古學者、歷史學家、天主教神父約翰．泰勒博士的幫助下，打開了那個神秘的盒子。」

　　背景畫面中呈現出約翰和考頓在聖母憐子像前的合影。

　　「盒子裡盛的就是這件東西。」

　　背景畫面轉換成那只聖餐杯。

　　「這只杯子已經被認定是耶穌基督在最後的晚餐上使用的杯子，傳說中，在耶穌受難時，這只杯子盛過他的血。許多世紀以來，人們一直把它叫做聖盃。」

　　畫面中出現了考頓和紅衣主教埃努奇的合影。

　　「在接受考頓的採訪時，梵蒂岡博物館館長安東尼奧，埃努奇表示，經過科學的鑒定，這只聖盃是絕對的真品。」

　　螢幕上出現了考頓在梵蒂岡宮殿對埃努奇進行採訪的全屏畫面。

　　「我們綜合考量了許多因素。」埃努奇在採訪片中說，「包括金屬材質、生銹程度、做工。我們還做了大量的史料分析，並對杯內起防腐作用的蜂蠟做了放射性碳測試，以求證其年代。」

　　畫面中出現了杯內側的蜂蠟的特寫鏡頭。

　　「如果沒有在阿徹位於英格蘭的家中拿到另一件藝術品作為佐證的話，您還會對鑒定結果打保票嗎？」考頓問道。

　　「阿徹博士在耶路撒冷找到的那隻金圓盤上的文字，為最終解開杯子的謎團提供了有力的證據。」紅衣主教說，「在這些證據的基礎上，我們又進行了深入的研究，並最終認定聖盃的真實性。破解金盤上的文字後，我們準確地查明了聖盃這些年來的經歷，並查明了它的第一位持有者是來自亞利馬太的約瑟，他曾與聖徒保羅一起守護聖盃。後來，聖盃幾經輾轉，並最終隱匿於伊拉克北部尼尼微某處的古亞述人廢墟中。雖然時間線索上有一些斷層，但梵蒂岡資料館裡的一些史料足以彌補這些歷史斷層。我們的證據相當充分。」

　　考頓問：「梵蒂岡準備如何處理聖盃呢？」

　　「它是上帝賜予我們的聖物，對我們的信仰和生活有著至關重要的意義，它應該屬於天下蒼生。在耶穌受難日等重大宗教節日上，我們會把聖盃向公眾展示。我們還計劃給聖盃做世界巡展。」

　　畫面切回到松頓．格拉漢姆。

　　「此次報導中最令人吃驚的發現並非來自聖盃本身，而是來自聖盃內部保存的東西。新聞發稿時。埃努奇通知考頓，經過對聖盃的科學檢測，科學家們通過顯微鏡在杯內蜂蠟的下面發現了一層薄薄的血跡殘留，有人推斷那應該是耶穌的血。這個令人震驚的消息在世界範圍內引起了軒然大波，在整個基督教界引發了激烈的討論。」

　　畫面變成松頓的近景特寫。

　　「在戰爭和動亂充斥著新聞頭條的今天，我們榮幸地帶給您一期有著皆大歡喜結局的新聞報導。這則新聞不僅讓全世界的基督教眾歡欣鼓舞，而且能夠讓所有人反思我們的人生軌跡。在本期節目的最後，我想說，SNN衛視新聞網全體同仁為帶給您這期精彩報導的考頓．史東和她優異的工作表現而備感驕傲。正因為有她這樣傑出的記者。衛視新聞網才能不斷地發掘出具有獨特價值的新聞，並且成為最值得您信賴的新聞媒體平台。」

　　畫面切換成松頓的中景畫面，他身後的背景畫面中，出現了《新聞特寫》的標識。

　　「如果您渴望瞭解聖盃歷史和最新發現等有關聖盃的更多信息，歡迎您登錄本台網站。請每晚關注SNN的《晚間新聞》節目。我是松頓．格拉漢姆，下次節目見。」

　　「太棒了！」考頓高揚著雙臂，雀躍著，尖叫著。所有監控螢幕都變成了黑屏，開始滾動出現工作人員名單。

　　坐滿SNN員工的會議室裡掌聲雷動。大家紛紛上前向考頓道賀，空氣裡瀰漫著熱烈的氣息。

　　「幹得漂亮。」站在考頓身旁的泰德．卡塞爾曼對她說。

　　她用雙臂攬住他的脖子。「謝謝泰德。」然後，她又轉向身邊的松頓，樣片播放時，他就一直站在她身邊。「也謝謝你，松頓。」她輕輕吻了一下他的臉，然後向後退了一步。

　　「幹得太漂亮了，寶貝兒。」松頓說，「我們很高興能看到你安全地回來。」

　　「好了，夥計們。」泰德．卡塞爾曼說，「還有更多新聞等著我們去追呢。」

　　大家陸續走出會議室時，泰德從口袋裡拿出一沓便條。

　　「看來，想和你聊聊的人還真不少。」

　　「什麼意思？」考頓問。

　　「我這兒既有來自傑．雷諾、大衛．萊特曼、奧普拉．溫弗利、賴瑞．金等眾多大腕名嘴的邀請，還有ABc電視台的《夜線》、NBc電視台的《今日節目》和GMA電視台等各知名新聞欄目的邀請，也有《人物週刊》等名刊的邀請。」泰德擺弄著手裡的便條說，「當然，還有成堆的宗教組織想找你。」

　　「要突破現有的成就，你恐怕只能指望去報導基督轉世了。」

　　松頓說，「你已經成了不折不扣的大腕兒。」

　　「我該怎麼辦？」考頓拿著那堆便條問。

　　「這些人是來找你的。」泰德說，「接受一些訪談不會傷身體的，這對你個人和SNN都有好處。」

　　「我很高興這一切都過去了。」考頓說，「說實話，我永遠不想再看那聖盃了。」

　　「別把話說絕了。」松頓說，「我們一會兒談談好嗎？」見考頓沒理他，松頓隨著人流出了會議室。

　　她看著他走出大門的背影，還是那熟悉的身影，步履寬闊而穩健。

　　「我真想馬上查查收視率。」泰德的話使考頓回過神來，「得趕在你嚷嚷著讓我加薪之前。」

　　「我們談談好嗎，泰德？」她指了指旁邊的兩把椅子說。

　　「當然。」

　　坐定後，她說：「我想休假。」她看著他的眼睛。「這一段的壓力太大了。」

　　「可以理解。」

　　「給我一周的長假行嗎？」

　　「也許吧。」從表情上來看，他顯然不是認真的。

　　「真的，泰德，我需要好好休整一下。」

　　「一期十五分鐘的節目就把你累垮啦？」

　　「不是那十五分鐘的節目，成為萬眾焦點的感覺很好。從那伊拉克人把我扔到沙漠裡一直到現在，我實在太累了，得調整一下。只一個星期，我想去邁阿密曬曬太陽，去找我大學時的室友，我和你提起過的，那個叫范妮莎的模特兒。我想去和她呆一段時間，把這一切都忘了。」

　　「我有個條件。」他頓了頓，相互敲打著兩個拇指尖說，「還記得羅伯特．溫蓋特嗎？要競選總統的那位。」

　　「這條線不是一直由松頓在跟嗎？」

　　「是的。下星期六，溫蓋特正好要在家鄉邁阿密召開一個媒體見面酒會。松頓臨時有事要去趟華盛頓，分身乏術。我們要對溫蓋特宣佈競選的事進行追蹤，如果你能出席酒會，我就給你放假。」

　　「只是去出席酒會？就一個晚上？」

　　「是的。你可以帶你的朋友一起去。只有兩個任務：仔細觀察他，找機會和他搭話，試試能不能約專訪；把你在現場的感受和想法寫成文字，發給松頓。」

　　「就這麼定了。」她和泰德握了握手說，「多謝。」

　　「去找松頓談談，讓他告訴你一些溫蓋特的相關資料。」

　　「好的。」她不情願地說。到目前為止，她似乎已經忘了與松頓的關係。她不會再發火，也不會再哭鼻子。

　　「考頓，你和松頓的事我都清楚。把你的工作幹好，別擔心，我會讓他離你遠點兒。」

　　她把頭髮理到耳後。「我會沒事的。」她說，心裡也不知道是在勸自己還是勸泰德。「你對我真好，泰德。」「是的，我知道你會沒事的。好了，挑幾個人，回幾個電話。看看在出發前，你能接受幾個採訪。記住，你出名了，好好受用吧。」

　　走出會議室時，考頓突然意識到，儘管心頭有成功的興奮和成名的喜悅，但她始終惦記著約翰．泰勒，尤其是在電視畫面中看到他的照片時。也不知道他現在從羅馬回來沒有，她想和他說說話。

　　回到辦公桌前，考頓撥通了約翰的電話，但電話那頭傳來了答錄機的聲音。她暗想，也許我不該給他打電話。在聽到留言信號前，她掛斷了電話。

　　她又拿起話筒，撥通了范妮莎的手機。

　　「喂。」電話裡傳來了她的聲音。

　　「范妮莎！」

　　「噢，上帝！」范妮莎．佩雷茲大叫著。

　　「別激動，姑娘。」

　　「別開玩笑了。你可成了大明星。整個晚上，我一直在新聞裡看到你。真是難以置信，我對所有朋友說，我認識你。」

　　「別那麼激動好嗎？」

　　「好的，好的。」

　　「我想去看你。下周你在家嗎？不出國吧？」

　　「週末我有空，下周要去拿騷拍片，但只去兩天。你隨便逛逛，我就回來了。」

　　「不錯，我去看你好嗎？」

　　「太好了。你正趕上好時候。這兒馬上要辦一個大型的狂歡節，我們叫它邁阿密夢幻盛典。會有五十萬人上街狂舞，通宵開PARTY，爽死了。」

　　考頓衝兩個來辦公室向她道賀的同事招招手，接著說：「我正需要好好放鬆一下，我週五晚上飛過去。週六晚上去出席一個政治公關酒會。如果你樂意一起去的話，我可以申請兩張記者証。很多高端人物都會出席的。參加完酒會，我就自由了。」

　　「我想，帶我出席這種酒會，應該不會給你丟人的。」

　　「我會搭出租車去你的公寓。你上次和我提過的那家酒吧叫什麼名來著？」

　　「叫坦陀羅，是個很瘋狂的地方，你可得做好準備喲。」

　　「我早準備好了。愛你。」考頓掛上了電話。她很想念自己的朋友，也迫不及待地想換換環境。好好放鬆一下，去泡泡吧，也許能幫她徹底忘了松頓，或者約翰．泰勒。

　　考頓看看桌上的那堆便條，慢慢翻了一遍，選出三家媒體。

　　「來吧。」她拿起了電話。

第十三章　秘密花園

　　考頓開著租來的車，駛進維詩凱雅別墅莊園那長長的林蔭道甬道。這片富麗堂皇的別墅莊園是詹姆斯，蒂凌的財產，坐落於邁阿密的比斯坎灣。它始建於一九一六年，按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建築風格興建，佔地一百六十英畝，別墅裡陳列的蒂凌收藏的各種歐洲藝術珍品和經典家居製品，年代跨度達四百年之久。幾十年來，維詩凱雅別墅莊園一直是備受教皇、總統和國王們青睞的度假聖地。今晚，它則成了一個美國總統競選人的舞台。

　　「這地方太闊氣了。」坐在副駕駛位子上的范妮莎．佩雷茲用手指捋著黑色的長髮說，「我雖然來這兒拍過幾次片，但還是興奮得直起雞皮疙瘩。」

　　上百萬盞霓虹燈照耀著花園和別墅主樓，在海灣輕風的吹拂下搖擺著的青枝曼柳間散發出迷人的光芒。考頓感覺就像進了繁星點綴的童話王國。

　　「太漂亮了。」考頓說。這燈光、噴泉和輕風，讓她不禁回想起羅馬，想起了在圓形競技場的那個晚上。

　　身著白襯衫的侍者為她倆打開車門，考頓和范妮莎下了車，沿維詩凱雅別墅主樓西側的高大台階走了上去。維詩凱雅的西入口位於兩座高聳的石頭塔樓之間，兩座塔樓由一面矮牆相連，牆上是古典的義大利花格圖案。

　　她們進入到接待廳，領取了各自的名卡。

　　大廳裡人聲嘈雜，嘉賓個個衣著光鮮。

　　黑色緊身長裙和高跟鞋讓范妮莎顯得格外妖艷，男人們不時把頭轉向她這邊。

　　一位男士走到她們面前，對范妮莎說：「和以前一樣，你還是那麼優雅動人。」

　　考頓看到眼前這個身材修長的男人穿著一套非常合身的西裝，那身行頭應該抵得上她一個月的工錢。

　　「謝謝你，菲利普。」范妮莎露出自己在各大雜誌封面上的招牌式笑容。「讓我給你介紹一下我最要好的朋友，SNN的考頓．史東。考頓，這位是菲利普．杜伯伊斯，《飲食藝術》的主編。」

　　「我見過你，史東女士。」杜伯伊斯一下子就認出了考頓，「我在奧普拉．溫弗利的節目裡看見過你，你的經歷太不可思議了。」

　　「你所說的經歷是指與奧普拉面對面，還是尋找聖盃的過程呢？」考頓握著他的手說。

　　「兩者都有。」杜伯伊斯笑著說，「你相信它是真的嗎？我指聖盃。」

　　「我是外行，但證據似乎很充足，起碼梵蒂岡是這樣認為的。」

　　「范妮莎，你一直把這美人藏在哪兒？」他問，「她應該和你一起上《VOGUE》雜誌的封面才是。」他做著誇張的手勢，說話時嗲聲嗲氣地拉著長音，好像每個字都粘在了舌頭上一樣。

　　「我不止一次地試圖勸她轉變觀念。」范妮莎向考頓眨眨眼睛說。

　　「你省省吧。」考頓說，「我先失陪一下，去那邊轉轉。很高興認識你，菲利普。范妮莎，一會兒我們餐桌上見。入場券上寫著桌號呢。」

　　她向前走了一會兒，回頭看見范妮莎身邊已經圍了半打男人，他們玩命想討她歡心。考頓心中暗笑，這些臭男人哪裡知道，他們根本就沒機會。

　　別墅的主樓位於整個庭院的正中央，散發出濃烈的十六世紀的義大利氣息。她走過擁擠的庭院，穿過幾間寬闊的房間，來到了主樓最後端，那是個鳥瞰著海灣的大石頭陽台。陽台盡頭，一支由三個人組成的爵士樂隊正演奏著舒緩的樂曲，客人們有的在聊天，有的則或喝香檳，或吃著熏鮭魚和螃蟹。

　　考頓在人群裡穿行，忽然感到一陣頭痛，都是昨晚的狂歡搞的。她昨晚先和范妮莎在藍調龍舌蘭餐吧吃了一頓火辣的晚餐，喝了不少瑪格麗塔酒，然後便一起去坦陀羅酒吧找樂子。一走進坦陀羅，考頓馬上就感受到了那裡的香艷氣息。地面上是新修剪的綠草，屋裡滿是茉莉花香，人工瀑布叮咚作響，客人們吸著芳香的阿拉伯水煙，長長的吧檯是紅桃木做的，黃銅包邊，新生代迪曲在酒吧裡轟鳴。范妮莎說坦陀羅是邁阿密風流人物的據點，她的話沒錯，她倆進來時，正碰到珍娜．傑克森在保鏢的簇擁下離開酒吧。她們狂蹦了幾個小時，灌了不少豪帥快活1800龍舌蘭和香檳酒，又跳了半天，又喝了不少，拒絕了各路男女的性騷擾，考頓終於頂不住了。她叫了輛出租車，回到范妮莎的海濱寓所，而范妮莎卻繼續留在酒吧和兩位漂亮的啦啦隊員用一盒火柴和一瓶烈酒練噴火。

　　輕柔的海風隨著悠揚的爵士樂吹到維詩凱雅別墅的陽台上，考頓吹了吹風，感覺頭不那麼疼了。她站在陽台欄杆旁，俯看下面擺滿餐桌並安放著一個貴賓演講台的大場院。一小群人圍站在一個穿細條西裝的男人身邊，那男人深諳引人注目之道，看樣子還為此陶醉不已，他在舉手投足間，透出一股自信。他或許是個有著與生俱來的號召力的男人，或許有人在背後為他出謀劃策，也許他既有個人魅力又有人在背後出謀劃策。考頓想，他已經具備了總統的派頭。考頓站在那兒盯著羅伯特．溫蓋特，她對這位完美的總統候選人很感興趣。

　　晚餐開始入席時。考頓和范妮莎坐到了一起。

　　晚宴很豐富。不僅包括笛鯛這種名貴海鮮，還有製作考究的咖喱椰肉飯。

　　「夠豐盛的。」范妮莎邊喝著白葡萄酒邊說，「這溫蓋特簡直就是台印鈔機。」

　　「我也這麼看。」考頓說，心裡暗自揣摩溫蓋特到底是什麼背景。他的講話馬上就要開始了，她等不及想聽聽他的嗓音是否也像他的舉止那樣頗具領袖風範。

　　同桌的客人和考頓她們聊了起來，話題多圍繞聖盃展開，考頓不時向溫蓋特瞟上一眼。當點綴著鮮芒果肉和葡萄乾的糯米飯甜品被端到每個客人面前時，考頓注意到一個看樣子像是助理的人走到溫蓋特跟前，對他耳語了幾句，溫蓋特臉上那永久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溫蓋特回過頭，向別墅後的花園裡看去。足有幾英畝的花園裡開滿奇花異草，小路和噴泉蜿蜒其間，像個美麗的迷宮。他站了起來，向同桌的客人表示了歉意，隨後向花園裡走去。

　　泰德．卡塞爾曼吩咐考頓密切觀察溫蓋特，考頓對此也頗感興趣。「我馬上回來。」她一邊輕聲對范妮莎說，一邊站起身穿過一排排餐桌，走向花園。她與溫蓋特隔著距離並排走著，在他右側大約三十米的地方緊緊跟隨。她走上了像蜘蛛網一樣穿梭於花園裡的噴泉和水池間的小路。花園裡雖然也有燈，但大多只是光線不太強的路燈，只能隱約照亮腳下的小路，雕像和裝飾雕刻在燈光裡若隱若現。穿過一組人工巖洞，考頓走進了一個被高牆環繞的秘密花園，這裡一定是供蒂凌一家休憩的私人場所。一九八七年，雷根就是在這個秘密花園裡接見了首次訪美的教皇約翰．保羅二世，全球有數百萬的電視觀眾觀看了當時的新聞報導。

　　溫蓋特的身影時隱時現，考頓緊緊跟隨。燈光在灌木和藤蔓的遮擋下，顯得愈發黯淡，這場景很容易讓人聯想起梵高的名畫《星夜》。

　　溫蓋特在一個佛羅倫薩式的小噴泉旁停下腳步，那噴泉四周圍著一圈石灰石長椅，噴泉中央有幾條石頭魚躍然水面，從嘴裡噴出水花。考頓躲在樹影裡，靜靜地看著。溫蓋特來到一個衣著普通的男人面前，從著裝來看，那陌生人顯然不是今晚的嘉賓。那人好像遞給了溫蓋特一張名片，溫蓋特藉著燈光看著名片。他們倆交談了一會兒，從手勢和肢體語言來看，這是一場激烈的談話。儘管噴泉在嘩嘩作響，但考頓還是能隱約聽出他們在爭吵。最後，溫蓋特指著那男人的臉，把那張名片像飛碟一樣衝他扔了過去。卡片在空中飛了一段，然後旋轉著掉到地上。

　　溫蓋特轉過身，快速走上小路，朝別墅主樓方向走去。陌生人看著溫蓋特離去的背影，呆立了幾分鐘。

　　聽到陌生人的腳步漸漸遠去，考頓撿起那張名片，掃了一眼，然後便偷偷跟在陌生人身後。那人快速穿過中央庭院和接待廳，從正門出了別墅莊園，鑽進一輛等在門口的大轎車。

　　考頓站在門口的台階上，看著黑色大轎車的尾燈漸漸消失在夜色中，才轉頭回去。

　　「你沒事吧？」考頓回到座位上時，范妮莎問，「我都擔心死了。」

　　「我沒事。」考頓說話間把那張名片塞進鑲亮片的手袋裡，「去見幾個業務上的熟人。我錯過了什麼精彩的節目嗎？」

　　「MSNBC的克里斯．馬修斯過來打了個招呼，那小子很酷。還有就是幾位政治家的乏味演講。」范妮莎衝台上揚揚脖說，「你的溫蓋特消失了一會兒，不過他已經回來了，馬上就要開講了。」

　　考頓看到羅伯特．溫蓋特正向把他介紹給大家的州議員道謝。

　　「來自媒體的朋友們，晚上好。」溫蓋特走到麥克風前說，「能在南佛羅里達州與大家共度良宵，我心裡真是說不出的高興。」

　　「這是SNN的記者，考頓．史東。」助理說。

　　考頓和范妮莎排了足有十分鐘的隊，才等到與羅伯特．溫蓋特握手的機會。

　　「幸會，史東女士。」溫蓋特伸出手說，「恭喜你能對聖盃事件做獨家報導。很少有記者能有機會遇到，並報導如此重大的新聞。幹得實在漂亮。」

　　「謝謝您。」

　　「我還在很多談話類節目中領略了你的風采。你可真夠火的。」

　　「與更多人分享我的經歷是件很有趣的事。」考頓把頭轉向右邊說，「我想向您介紹──」

　　「另一位名人。」溫蓋特邊和范妮莎握手邊說，「現如今，只要進超市買東西的人，就不可能看不見你做封面的雜誌，佩雷茲女士。」

　　「但我怎麼也想像不到您也會去超市。」范妮莎說。

　　「你也許會驚奇地發現，我不過是個凡夫俗子罷了。」溫蓋特回敬給范妮莎一個同樣迷人的笑容，「你是古巴人嗎？」

　　「我的父母在古巴出生，我是在邁阿密傑克遜紀念醫院出生的美國人。」范妮莎揚著下巴說。

　　考頓心裡一緊，溫蓋特的話正說到范妮莎的痛處。范妮莎雖然為自己的古巴血統備感驕傲，但她只希望別人把她看成美國人。

　　「這麼說，我們都是土生土長的佛羅里達人，我們真是有緣。」溫蓋特說。

　　從溫蓋特身邊走過之前，考頓說：「我能約您做個專訪嗎，溫蓋特先生？」

　　「那是我天大的榮幸。」他回答道，「給我打電話吧。」

　　隨後，他像看電視換台一樣，開始接見隊伍中的下一位：「今晚過得還開心吧？」

　　他的助理示意考頓和范妮莎繼續向前走。

　　「他很迷人。」范妮莎說。

　　「不過是個政客。」考頓說。秘密花園裡到底發生了什麼，能讓他大為光火呢？她算不算抓到了他那隱藏在完美外衣下的把柄呢？「我們該出去找找樂子了吧？」范妮莎撒著嬌問考頓。

　　「我都等不及了。」

第十四章　女祭司

　　雷鳴般的貝斯聲像重拳一樣敲打著考頓的胸口，狂閃的綵燈不斷變換著顏色，她被淹沒在一片由勁舞、緊貼在一起的身體和狂烈的拉丁舞曲構成的海洋裡。在過去的兩個小時裡，她和范妮莎沿著邁阿密小哈瓦納區的第八街喝通關，酒吧換了一家又一家。每條街、每道小巷、每個房間、每個旮旯都擠滿了來邁阿密夢幻盛典上狂歡的人。因為喝了太多外國烈酒。考頓現在感到頭暈目眩，雙腿發軟。她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浸透，像玻璃紙一樣粘在身上。她感覺腳下像踩著棉花，需要馬上呼吸點新鮮空氣，再上個洗手間。

　　她拽著范妮莎的胳膊，把她拉到身邊，喊道：「我去一趟洗手間。」

　　范妮莎衝她點了點頭，便繼續跳舞。

　　考頓走到迪吧後部，發現洗手間門口排起了長龍。

　　「糟糕。」考頓說。她看了看身邊的女孩，希望她會講英語。

　　「這裡就這一個洗手間嗎？」

　　女孩困惑地看著她。

　　憑著上中學時的一點兒西班牙語底子，考頓又用西班牙語問：「就這一個洗手間嗎？」

　　「是的。」女孩說。

　　考頓聳聳肩。

　　女孩張著嘴，把手指放在唇邊，像在想什麼。最後，她把手舉過人群的頭頂，向外面指指，用生疏的英語說：「外面有。」

　　考頓擠過舞池，來到迪吧的出口。她剛擠上人行道，就立即被捲進了狂歡的人群。一支樂隊在大街中間的舞台上顛狂地演奏著勁爆的音樂，想問路是不可能了。

　　考頓隨著人群走了大約一條街，然後轉進了一條背街。一對十幾歲的少年靠著牆，瘋狂地擁吻著。她本不想打擾他們，但實在是內急。

　　「對不起。」她說，「請問哪兒有衛生間？」

　　男孩子極為惱火地回過頭。

　　「請問哪兒有洗手間？」考頓不好意思地小聲問道。

　　「媽的。」那姑娘說，「街那邊那家小飯館裡有。」她邊說邊順著街往遠處看了看。

　　「謝謝。」考頓走過幾家打烊的店面，找到了一家三明治快餐店，店舖的櫥窗裡貼滿了古巴三明治、漢堡包和奶酪的照片。

　　快餐店裡擠滿了人，有的在小塑膠餐桌前吃東西，有的則在排隊點餐。

　　「請問洗手間在哪兒？」她問一個圍裙上印著巴尼亞快餐店字樣的黑人婦女。

　　黑人女子沒理她，不知道是沒聽懂還是沒聽見考頓的話。

　　上帝呀，那該死的洗手間在哪兒？洗手間一般都在店面的後部，考頓想。她朝餐館後面走去，看到兩扇上面沒有任何標識的門。她推開第一扇門，發現裡面貯藏著一些箱子和廚具。雜物架旁邊還有另一道小門。小門開了一條幾英吋寬的小縫，她隨手推開那道門。

　　考頓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這間小屋裡煙霧繚繞，有很多蠟燭發著黯淡的光。幾個人跪在水泥地上吟唱聖歌。屋子的一端擺著一張桌子，桌上擺滿了非洲風格的小木雕，還有聖母和耶穌像。屋裡的牆上畫滿了圓圈、箭頭和考頓完全看不懂的古怪圖形。

　　考頓彷彿被這場面迷住了，不由自主地走了進去，靜靜地看著。一個祭司打扮的老女人站在那幾個人面前，只見她滿臉皺紋，皮膚烏黑，穿著白色的大袍，頭上包著白頭巾，頭巾的末端耷拉到她的肩膀上。老女人的左耳上別著一朵大黃花，她緊閉著雙眼，低垂著頭，好像在祈禱或是冥想。

　　好像沒人注意到考頓的存在，人們依舊默默地繼續禱告。

　　房間的角落裡傳來手鼓的聲音，演奏者迎合著祈禱者吟唱聖歌的節拍敲著手鼓。

　　考頓想，這也許是伏都教、古巴薩泰里阿教、或者某種巫術吧？邁阿密是各種文化大雜燴的地方，這或許是加勒比地區的某種宗教。儘管她對眼前的場景很著迷，但還是急著想要找到洗手間。

　　她正想轉身離去，那些人突然停止了歌唱，老女人抬起頭，看著她。

　　「我不是故意打斷你們的。」考頓說著話，向後退了一步。

　　祈禱的人們站了起來，挪到一旁，讓出一條過道。

　　女祭司從過道走了過來，抬起那骨瘦如柴的手，指著考頓。

　　考頓呆若木雞。幾百支蠟燭冒出的煙霧縈繞著她和女祭司，女祭司站得很近，幾乎就要貼到她身上了。

　　手鼓聲又輕輕地響起，像昆蟲的低嗚。那些人又開始吟唱聖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考頓和女祭司。

　　考頓的眼睛被燭煙熏得睜不開了，女祭司向她靠了過來，把嘴貼到她耳邊。她怯生生地聽著女祭司的低語，周圍的手鼓聲和聖歌混成一片。「你說什麼？」考頓問，女祭司的聲音極低，還夾雜著濃重的古巴口音，考頓根本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女祭司把剛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但這回她講的不是英語：「戈埃爾克瑞普達斯埃傑特克瓦什……」

　　考頓雙目圓睜，腦袋嗡嗡作響，雙手捂著嘴巴。她吃驚地望著老女人慢慢走回到祭壇旁邊。「你剛才說什麼？」

第十五章　南海濱

　　女祭司沒有回答考頓的問題。她閉上了眼睛，再次陷入沉思。

　　「噢，我的天，這不可能。」考頓喃喃地說著，走出了房門。

　　考頓從快餐店的人群中擠過，又走回到那條背街上。她強忍著不讓自己叫出聲，向第八街和喧鬧的人群走去。

　　她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魚，沿著人行道在勁舞和狂歡的人堆裡穿行，回到迪吧門口。她完全被剛才經歷的事情驚呆了，甚至想不起自己把那輛租來的車停哪兒了。這時，她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考頓。」范妮莎從迪吧門口的遮陽篷下走出來，跑到她身邊，「怎麼啦，寶貝兒？你沒事吧？」

　　考頓盯著范妮莎，好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出什麼事兒啦？」范妮莎問。

　　「快帶我離開這兒，范妮莎。求求你，快帶我離開這兒。」

　　考頓站在范妮莎公寓後面的南海濱沙灘上，看著太陽慢慢升起，浪花拍打著她的雙腳。陽光照在海面上，像寶石一樣反射著五顏六色的光。清涼的海風讓人感覺很舒服。考頓無聊地啃著拇指指甲，從黑色太陽鏡後面看著遠處海平線上的貨輪。早上起來照鏡子，她發現自己的眼睛哭得又紅又腫。

　　「看這只貝殼。」范妮莎撿起一扇天使翼貝殼邊看邊說，「這種貝殼在海灘上永遠也找不到成對的，知道為什麼嗎？」

　　「不知道，但你會告訴我對嗎？」

　　范妮莎笑了。「天使翼貝的兩扇貝殼之間沒有閉殼肌。它們把自己緊緊地附著在海沙裡，靠沙子和幾塊內收肌把貝殼合併在一起。」

　　「你怎麼知道的？」考頓問。

　　「我的前女友是學海洋生物學的。」

　　「我想起她了。她不是去奧蘭多的海洋公園工作了嗎？」

　　范妮莎點了點頭。

　　「范妮莎，我們談談昨晚的事吧。我對你說過那老女人對我說了些奇怪的話，阿徹把盒子遞給我時，也是這麼說的。他們都說我是阻止什麼的唯一人選。」考頓用手指按住顫抖的嘴唇。眼淚汪汪地接著說，「他們說我是什麼人並不重要，范妮莎，關鍵是這是怎麼回事？」

　　「他們像在威脅你？」

　　「不。」考頓說，「還記得我對你提起過，我有個雙胞胎姐姐一出生就夭折了嗎？」

　　范妮莎想了一小會兒。「記得，你叫她蒙蒂絲。」

　　「對。還記得我曾對你說，我小的時候總能看到姐姐，我們還用一種神秘的語言聊天嗎？」

　　「但你說過，她並不存在，只是你假想中的玩伴呀？」

　　「我不想讓你嘲笑我，所以才那麼說。其實，我相信她是真實的。我堅信這點。」

　　「考頓，她死了。所以，你那些經歷一定都是想像出來的。」

　　范妮莎把長髮攏向一側，「這和昨晚那個老女人有什麼關係呢？又和你在伊拉克遇到的那個人有什麼關係呢？」

　　考頓摘掉黑色的太陽鏡，凝視著好友的雙眼。「那老女人和阿徹用蒙蒂絲和我之間的密語對我講話。沒人講這種語言。沒人！姐姐死了這麼多年，居然還有其他人對我說這種語言。」

　　范妮莎的嘴微微張開，像要說什麼，但沒等她出聲，考頓搶著說：「就算蒙蒂絲確實是我假想出來的，就算我只是在想像中曾和她用那所謂的神秘語言對話，那不過是小孩子的胡思亂想。但是，別人怎麼可能會說那種話呢？」

　　考頓又戴上太陽鏡，轉身面向大海。她倆站在沙灘上，許久無語，靜靜地眺望海面。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考頓邊說邊看著幾條在貝殼堆積的淺灘處覓食的小魚。

　　「你確定女祭司和古墓裡的考古學家說的是一樣的話嗎？」

　　「確定無疑。戈埃爾克瑞普，這句話的意思是：你是唯一人選。阿徹就是這麼對我說的。他先說什麼我必須阻止黎明的太陽，反正大概是這個意思。後來，他說：『戈埃爾克瑞普──你是唯一人選。』昨晚，女祭司說：『戈埃爾克瑞普達斯埃傑特克瓦什──你是阻止它的唯一人選。』不，那個詞的意義比『阻止』更強烈，應該翻譯成『摧毀』更貼切些。」

　　「摧毀？」

　　「她先用英文小聲對我說。我很難明白她在說什麼，但我知道她的話和阿徹的話是一個意思，說什麼我是阻止太陽或其他什麼東西的唯一人選。說到最後一句時，她的聲音格外小，我根本沒聽清。但是她隨後就用我和姐姐之間的密語對我說：『你是摧毀它的唯一人選。」』「考頓，你必須得承認，你和死去的姐姐對話這回事，聽起來可太嚇人了。」

　　考頓看著她。

　　「對不起。」范妮莎用一隻手攬著考頓的肩膀，兩人轉了個身，沿著海灘走。「好吧，讓我們分析一下。兩個不同的人，在不同地點，對你說你是阻止黎明的太陽的唯一人選。而且，他們倆都會講那種只有你和死去的姐姐才會說的神秘語言。我們先不討論這件事有多離譜。」范妮莎衝著海平面揚揚頭，接著說：「那就是太陽，現在就是黎明。你怎麼可能阻止它們呢？不管用什麼語言說這事兒，都是不可能的呀。」

　　「我得找個人談談。」

　　「找你那個神父朋友？」

　　「我給他打過電話，但只聽到答錄機的聲音。他可能還沒從羅馬回來呢。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范妮莎把胳膊從考頓的肩上拿了下來。「考頓，別再嚇我了。有沒有想過，你萬一聽錯了怎麼辦？你不是也說那女祭司說話的聲音很小，你得使勁聽嗎？」

　　考頓臉上的表情不那麼緊張了，她歎了口氣說：「我想我可能是喝多了。」然而，考頓並沒有把她和雙胞胎姐姐的故事完整地講給范妮莎聽，她對任何人都沒說過為什麼蒙蒂絲很久沒來找過她了，為什麼她們很久沒說過話了。

　　考頓沿著海岸線走，范妮莎走在她旁邊。幾隻磯鷂從沙灘上掠過，在細沙中搜尋獵物。

　　「我上午要飛拿騷，拍幾套片子就回來。」范妮莎說，「這兩天，我的公寓就是你的啦。好好放鬆一下心情，忘了那些稀奇古怪的事。冷靜一下，看一本垃圾小說，曬曬太陽，和海灘上的小伙子們調調情，這裡有不是同性戀的帥哥。可別假正經。」

　　考頓咯咯地笑起來。去年一整年，她只跟松頓上過床。她還從沒跟誰搞過一夜情。她轉頭看著冉冉升起的紅日。「這些事太荒謬了。什麼太陽，還有那該死的黎明。」她踢了一腳海水，「讓它們見鬼去吧。」

　　「這才像樣子。」范妮莎拉起考頓的手，「我們弄點早點吃。」

　　考頓站在陽台上，看著范妮莎穿過馬路到停車場取車。名模向考頓揮手道別，然後鑽進寶馬M3敞篷跑車，開上了A1A公路。考頓向海灘方向望去，發現那裡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擠滿了喜歡曬太陽的人，她轉身進了屋。她還清晰地記得第一天上大學時與室友相遇的情景，那個來自邁阿密的女孩兒有傾國傾城的長相。考頓是新聞系的，而她是表演系的。

　　在相處的第一年中，考頓發現范妮莎有三個特點：對朋友忠心，胸懷大度，總能微笑著面對困境。這麼多年來，她一直很欣賞范妮莎的這些性格特點。范妮莎對她坦陳性取向時，考頓並沒有在意。她倆曾發過誓，范妮莎的性觀念永遠不會影響到她倆的朋友關係。在大學裡，她們簡直比親姐妹還親，彼此信任，親密無間，每當面臨失戀、感情困惑或者失去信心時，她們總會彼此激勵。

　　考頓一頭栽在床上。上帝呀！這姑娘是怎麼適應這種生活節奏的？星期六瘋了一整夜，星期天一大早考頓已經筋疲力盡了，而范妮莎卻精神百倍地去工作了，還要長途跋涉坐飛機去巴哈馬。她可真是精力充沛。

　　考頓呻吟了一聲，把一隻枕頭抱在胸前，打了個哈欠。她躺了十分鐘，伊拉克、孩子的眼神、松頓的眼眸、約翰的雙眼、蠟燭、女祭司的眼睛等畫面輪番在她腦海裡折騰。「別想了。」她翻了個身說。她想睡覺，但就是睡不著。最後，她坐了起來。

　　她從旅行袋裡翻出工作筆記，翻到電話簿欄。她拿起話筒，撥通了號碼。電話響了三聲後，通了。

　　「盧比偵探所。」

　　「嗨，伽斯叔叔。」

　　「嘿，嘿。」伽斯．盧比說，「真沒想到，都和教皇這樣的大人物混那麼熟了，我這可愛的侄女居然還認得我這下九流叔叔。」

　　「看你，伽斯叔叔。第一，我可沒和教皇混得很熟，只是工作和教會有關；第二，我可從來沒把你看成下九流。就算你是平民，那也是我眼裡最高等的平民呀。」

　　「哦，我心情好多了。」

　　「嘿，為什麼在家裡接電話也說是盧比偵探所呢？」

　　「我把那狗屁留言服務報停了，週末時把辦公室的電話辦呼叫轉移，接到家裡來。週六、週日的生意特別多，因為週五和週六出去鬼混的人太多。給我講講，全國聞名的感覺怎麼樣？」

　　「當看到自己的照片與《蛆蟲養大盲童》這樣的社會奇聞一起出現在《國家調查者》的封面上時，我意識到，自己的確成了名人。」

　　伽斯．盧比大笑起來，深沉的嗓音把電話震得嘶嘶響。「我說小丫頭兒，你太有幽默感啦！」

　　頓了一會兒，考頓說：「我知道您這一陣子很忙，但如果方便的話，我需要您幫個忙。」

　　「怎麼啦？」

　　「聽說過羅伯特．溫蓋特嗎？」

　　「就是那個在《六十分鐘》節目和許多新聞刊物裡誇誇其談的總統候選人嗎？」

　　「您很快就會聽到有關他的更多消息，我保證。人們目前只知道溫蓋特是個很有錢，又想趟政治渾水的富商。他簡直像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和所有媒體一樣，我們打算做一期關於他的專題。但我需要在這專題裡加一些懸念，而您最擅長髮掘這些東西。您能對溫蓋特做做深入的背景調查嗎？查查他的財務狀況、生意渠道、社會關係和業績。有必要的話就跟蹤他一段時間，看看他有什麼把柄。您能舉薦個人來幹這事兒嗎？SNN會照常付給您費用的。」

　　「這個溫蓋特現在在哪兒？」

　　「他現在在家鄉邁阿密，我正好南下度假，也在這兒。」

　　「邁阿密？紐約他媽正下雪。我親自下去辦這一票，查查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來頭。你要在那兒呆多久？」

　　「整個星期都在這邊。」

　　「又去你那個室友家啦？」

　　「是的。我在范妮莎家。」

　　「上帝呀，你那個室友性感得簡直沒法形容。」

　　「伽斯叔叔，我沒和您說過范妮莎是同性戀嗎？」

　　「丫頭，你叔叔像你這麼大時可是床上霸王龍。我一夜之間就能改變她的性取向。」

　　「我要不要提醒您恐龍早就絕種了呢？」

　　電話又被伽斯的笑聲弄得嘶嘶響。「好吧，你轉告她我這就過去，讓她準備好。」

　　「我會叫她提防您的。」

　　一陣大笑過後，伽斯說：「沒問題，我會搞定溫蓋特的。我們安排一下，這周在那邊見個面吧。見面前，我會收集到一些基本資料。再聯繫。」

　　「太好了。我愛您。再見。哦，等等，還有一件事。」考頓把那鑲亮片的手袋拽過來，掏出那張名片。

　　沙灘包裡傳來電話鈴聲，躺在大浴巾上的考頓正穿著比基尼享受南加州的陽光。她放下手裡的小說，從包裡拿出手機。

　　「喂。」

　　「嘿，我在華盛頓。」電話裡傳來松頓低沉的聲音，他好像在偷偷地打這電話，「你什麼時候回來？」

　　「不回去了。」

　　「考頓，我們得談談。」

　　「這不正談呢嘛。」

　　「我今晚就坐飛機去邁阿密。」

　　「不行。」

　　「為什麼？」

　　「還是那個原因，我都對你說了一百遍了。松頓，如果你沒什麼公事的話，我要掛電話了。」

　　「你有什麼急事？非掛電話不可？」

　　「我在想怎麼阻止太陽升起來。」

　　「什麼？」

　　「說來話長。」她深吸了一口氣說，「我真得掛電話了，代我向雪莉問好。」

　　「別掛，好嗎？我們這就談公事。」

　　考頓把手指從「結束」鍵上拿開。「說吧。」她說。考頓是個非常有職業操守的人，公事一定要公辦。她也想把溫蓋特的情況向松頓反饋一下，松頓的新聞敏銳度是一流的。

　　「泰德對我說你去參加了溫蓋特的酒會對嗎？怎麼樣？」

　　「很有趣。這傢伙很油滑，也很有錢。他包的場地是邁阿密最闊綽的場地之一，晚餐也是最高規格的。」

　　「他說了些什麼？」

　　「他在講演中談到了家庭觀念，保護兒童，加強道德建設等等等等，都是套話。」

　　「就這些？」

　　「我說要約他做專訪，現在正等消息。」

　　「看來你這趟算白跑了。」

　　「我不是衝溫蓋特來的，松頓，我是來度假的。」她把手機挪到另一隻耳朵上，「還有一個細節。溫蓋特在講話前，密會了一個人，那人不是當晚的嘉賓。據我判斷，那人只不過是個送信兒的。他和溫蓋特聊了幾句，遞上一張名片，就把這完美的競選人惹火了，看樣子溫蓋特確實很生氣，用手指著那人的臉。然後把名片扔了過去。」

　　「你知道那捎口信的人是誰嗎？」

　　「不。但他們離開後，我撿到了那張名片。那是張空白名片，上面只有個人名，還潦草地寫著：『馬上回電話。』」

　　「寫著誰的名字？」

　　「本．吉爾哈特。」

第十六章　克蘭頓公園

　　兩個半大小子坐在水泥野餐桌上喝著罐裝飲料，他們的手提音響裡震耳欲聾地傳出痞子阿姆那特立獨行的饒舌歌曲。音樂聲在棕櫚樹和海葡萄樹間迴響，兩個小子合著拍子搖頭晃腦。

　　伽斯．盧比的視線離開了他們，他舉起雙筒望遠鏡，心想，這倆小崽子小小年紀就喝啤酒，不用問，一定是逃學跑出來的。

　　他把租來的大侯爵轎車隱蔽在一排椰子樹後面，透過前風擋玻璃向外看去。基比斯坎的克蘭頓公園在理肯貝克橋道對面，距邁阿密市區四英里，公園的停車場上停著十幾輛車。海風從幾百碼外的海面上吹過來，夾雜著浪花和饒舌樂的聲音。

　　濕熱的空氣讓肥胖的盧比痛苦不堪，他已經渾身是汗。他從副駕駛座位上的紙巾捲上扯下一張紙，擦著額頭上的汗。他已經開始懷念紐約的寒風了。盧比再次堅定了不向南佛羅里達移居的決心，他的大塊頭兒受不了這濕熱的氣候。一月份尚且如此，夏天就甭提了。

　　盧比用繩索把一台DV固定在儀表盤上，把外接監視屏放在了副駕駛位置的地面上，不時觀察著監視屏上的動靜。他已經偷拍羅伯特．溫蓋特十分鐘了，溫蓋特獨自坐在離那兩個小子二十碼以外的另一張水泥餐桌旁，頂著棒球帽，帽沿壓得很低，戴著一副墨鏡，還把上衣的領子立得老高。餐桌上放著一隻黑色的手提箱，溫蓋特眺望著碧藍的大西洋。

　　溫蓋特開著保時捷911跑車剛一出星島的私人住宅，就被盧比給跟上了。從比斯坎大道南側的麥克阿瑟橋道開始，一路跟著他穿過理肯貝克橋道，最後到了基比斯坎。二十三年的國際刑警生涯過後，又開了十年的私人偵探公司，伽斯．盧比可是跟蹤追擊的老手。雖然需要型號稍大些的汽車來承載龐大的身體，但他總是老練地租用白色車子。儘管他一看白色就心煩，但盯梢時，白色卻是最不起眼兒的顏色。他租了這輛帶茶色玻璃窗的大侯爵轎車，因為這種車在南佛羅里達很常見，深受退休人士青睞。

　　盧比剛要點上一支駱駝煙，突然發現那兩個小子中的一個關掉了手提音響，跳下餐桌，朝溫蓋特走去，另一個小子跟了過去。

　　媽的，標準的爛仔，盧比心中暗罵。那兩個小子的布袋褲的褲腰已經掉到了胯骨下面，內褲邊在外面露著；兩人每人至少在脖子上掛了三磅重的金色飾物；緊身T恤的前胸上印著「打老婆俱樂部」。看到他們那張揚的造型和五馬長槍的德行，盧比這氣就不打一處來。領頭那小子腦袋上裹了塊黑色的頭巾，與蒼白的面孔和稀疏的鬍鬚形成鮮明對比。盧比心裡嘀咕著，媽的鬍子還沒長齊呢。另一個小子膚色黑得像可樂，紮了滿腦袋小辮，嘴唇和眉毛都很厚。兩人走起路來都是頭搖尾巴晃。

　　盧比的格洛克手槍就放在副駕駛座椅上。由於溫蓋特還沒有正式聲明參加競選，所以他現在沒配保鏢。像他這種開著十二萬美元的跑車獨自出來逛的人，簡直就是自找麻煩。

　　那兩個小子在溫蓋特面前停下，盧比把手槍放到了大腿上，以防萬一。如果他倆只是想打劫或鬥毆，盧比是不會出手的，為此暴露自己太不值得，但他不想讓更嚴重的事情在溫蓋特身上發生。

　　盧比目不轉睛地盯著望遠鏡裡看，並打開錄音麥克風的開關。他早把外接擴音器接到了車外的天線上，耳朵裡戴了個耳塞。

　　「你們幹什麼？」溫蓋特問。

　　「我們要的東西帶來了嗎？」黑頭巾問。

　　「什麼東西？」

　　「給我們的捐款。」小辮子邊說話，邊像街頭嘻哈歌手一樣指來指去。滿頭的小辮子前後搖擺著。

　　溫蓋特把手提箱遞給他們。「給我開張收條吧？我得報稅。」

　　「打開看看。」說話間小辮子把箱子推給了黑頭巾。

　　盧比聽到箱子鎖卡嗒響了一聲。

　　「這他媽是什麼？」黑頭巾大叫著把箱子扔給溫蓋特，一大堆鈔票大小的白色紙片從箱子裡灑出來，隨風飄揚。

　　「幹你娘。」小辮子邊罵，邊俯身拾起了箱子，用力晃蕩著它，箱裡那些剩下的白紙又散落出來。

　　溫蓋特臉上露出壞笑。「告訴你們老大，我一個子兒也不捐。他都沒膽量來見我，就派來你們這麼兩個吃屎的孩子。」

　　小辮子站起來，指著溫蓋特的鼻子說：「老屁眼兒，你會後悔的。我們可不是和你鬧著玩兒的。」

　　「這話說得對。」溫蓋特說，「我沒時間陪你們玩兒。代我向你們老大說聲去你媽的。」說完，他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向停車場走去。

　　盧比把槍攥在手裡，看那兩個小子有沒有抄傢伙的意思。

　　「去你媽的！」小辮子叫道。

　　「幹你娘！」黑頭巾一腳把箱子踢飛。

　　伽斯．盧比翹翹眼眉。不只一個人會對這段錄影感興趣喲。

　　伽斯．盧比按下了錄影機的暫停鍵，螢幕上出現了羅伯特．溫蓋特正走向保時捷跑車的定格畫面。

　　考頓站起身，走到范妮莎的公寓的海景窗邊。「有人在敲他竹槓。」她背對著叔叔說，「但是為什麼呢？」她看見一行鵜鶘從海灘上空掠過。

　　「這小子想競選總統，一夥蹩腳歹徒想勒索他，明擺著，他有見不得光的把柄在人家手裡。」伽斯．盧比靠在沙發裡，用ZIPPO打火機點著了一支駱駝煙。

　　考頓喝了一口加冰伏特加。「他也許認為態度強硬點，就能把他們嚇退。」她轉身問盧比，「溫蓋特走了之後，那兩個小子有什麼反應？」

　　「一個小子馬上用手機打了個電話。」他按了一下快進鍵說，「看這兒。」

　　考頓坐到沙發上看著螢幕。

　　黑頭巾對電話裡說：「他想耍我們。」他頓了頓。接著說：「箱子裡裝的全是白紙。」

　　小辮子對黑頭巾說：「問他還付不付我們錢。」

　　「我們的工錢還付不付？」黑頭巾聽了一會兒，然後向小辮子點了點頭。「接下來要我們幹什麼？」

　　一架飛往邁阿密國際機場的客機的轟鳴聲淹沒了他們的對話。黑頭巾掛斷了電話，從桌子上跳下來，拎起了手提音響。兩個小子走出了畫面，螢幕上出現了雪花。

　　考頓決定在與溫蓋特面談之前，先打個電話，探探他的口風。

　　「你好。我是SNN的考頓．史東。我可以和溫蓋特先生講話嗎？」

　　「溫蓋特先生在家裡不接受任何媒體的採訪。」電話那頭的女人說。

　　「很抱歉，我不該往溫蓋特先生的私宅打電話。但是，我確實有重要的事情要問他。我參加過他在維詩凱雅舉辦的晚餐會，他告訴我給他打電話的。」

　　女人猶豫了很久，然後說：「請稍等。」

　　考頓拿著聽筒等著，聽見電話那頭的人低語。然後，她聽到那邊有一個人拿起了話筒，另一個人放下了話筒。

　　「史東女士。很高興接到你的電話。」電話裡傳來溫蓋特熱情的聲音，「我希望你會喜歡上週六的酒會。維詩凱雅確實很漂亮是吧？」

　　「那兒很美。非常感謝您的盛情邀請。那晚的東西都很好吃。另外，謝謝您接聽我的電話。」

　　「我能為找到世界上最珍貴寶藏的女士做點什麼呢？」

　　「我想約您見個面，做一次有深度的專訪。我想SNN的觀眾非常想瞭解大選年來臨之際，您針對一些關鍵性問題的立場。您還沒接受過任何電視台或報刊的專訪，我想搶個先機。」

　　「我很想給你這個機會。但我的媒體秘書負責協調這方面的工作，我不會親自過問的。如果可以的話，我會通知他們你會打預約電話，他們一定會為你安排的。」

　　「我們的話題會涉及到您最近在克蘭頓公園的遭遇。」

　　他沉默了。

　　「我想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他說。

　　「昨天，下午兩點半，還記得嗎？兩個痞子，一箱白紙。」

　　「你一定是搞錯了，史東女士。我昨天整個下午都在開會。」

　　「但錄影裡的那個人很像您，聲音都一模一樣。」

　　「你在幹什麼？跟蹤我？偷拍我？你以為你是誰？」

　　他一改談話開始時友善而自信的腔調，語氣變得尖刻起來。

　　「是誰在敲詐您，溫蓋特先生？」

　　「什麼？」

　　「您不承認嗎？」

　　「當然。我不明白怎麼回事？」

　　「我只是在尋找真相。美國公眾已經經歷了太多的醜聞，他們期望預先瞭解總統候選人究竟是怎樣一個人。他們真正需要的是一個誠實的政治領袖，哪怕他不那麼光艷也無所謂，他們只希望他是始終誠實的，不會通過各種方式來隱瞞真相。您知道我聽到美國公眾怎麼說嗎？他們說，我不在乎你上大學時吸沒吸過毒，我不在乎你有沒有婚外情，只要你把東西擺在桌面上，別騙我就行。他們的這種態度是對您有利的。也許，您可以通過我們的獨家專訪還自己一個清白。」

　　「我不這麼看，史東女士。敲詐？現在誰在敲詐誰？你們關心的只是收視率，完全不會顧及你們的工作會不會毀了別人的生活。你們這些記者就像貪婪的食人魚。」

　　「您一直對媒體很友好。想想看。我們發現了這個事實，別人很快也會發現這個事實。您最好趁早給個交待，我來為您提供媒體平台，給您一個先發制人的機會。」

　　「我沒什麼可交待或辯駁的。我沒做過什麼見不得光的事。」

　　她聽得出他很惱火，雖然他一直在盡量控制自己的情緒。

　　「別人不會這麼認為。他們會對自己的政治新星失望的。如果您接受我的獨家專訪，我就不會把這件事張揚出去。不然的話，我只好根據現有的線索開展工作了。」

　　「我一直對你很客氣，但我現在感覺你有點得寸進尺。告訴你的同事們，你剛給SNN惹了大麻煩。聽清楚了嗎？還有問題嗎？」

　　「還有一個。」

　　「說。」

　　「本．吉爾哈特是誰？」

　　電話掛斷了。

第十七章　任務移交

　　「你怎麼看？」溫蓋特在克蘭頓公園的錄影播完後，考頓問松頓．格拉漢姆。他們正坐在SNN紐約總部的會議室裡。

　　「我想，你說到了他的痛處，尤其當你提到吉爾哈特這個名字的時候，溫蓋特的反應極為強烈。盯住他。」

　　「我嗎？這不是由你負責的嗎？」

　　「我在忙著報導伊拉克的戰局。泰德說這周我得去前線做報導。我把我手頭有關溫蓋特的資料都給你，然後我去跟泰德說，讓你接手這件事。」

　　「你認為我能行嗎？」考頓問。

　　「你剛剛一鳴驚人。現在正是趁熱打鐵，多在螢幕上展示你那漂亮臉蛋兒的好時候。這是最關鍵的。」

　　他用拇指撫了一下她的嘴唇，但她發現她對這個曖昧動作竟毫無反應，若放在幾個月甚至幾個星期前，她的感覺絕對不會這樣。「你這樣做會讓自己在良心上好過一點是嗎？」她問，「認為給可憐的小考頓施捨些東西，她就會開心是吧？」

　　「你認為自己是不是個一流的記者？」

　　「當然是。」

　　「那好，我認為我們兩個都是一流的記者。我認為我們能夠互相幫助。」

　　「那我就和你開門見山地說吧。如果我揪出了大新聞，你可別對我露出那副大恩人般的笑容，以為自己為我這個菜鳥女記者做了多麼大的犧牲似的。」

　　「我可沒這麼想，考頓。看，我對你說了，我工作太多，忙不過來，而且你已經掌握了很多線索。如果你再這麼固執的話，我去找泰德談，讓他把這事兒交給別人算了。」

　　考頓抱著雙臂說：「你確定自己是這麼想的？沒別的企圖嗎？」

　　松頓用手指耙著頭髮說：「上帝，你為什麼總想這麼多？你應該毫無顧慮地放手去做，並好好享受這個過程。看在上帝的分上，讓我為你做件好事吧，別刁難我行嗎？」他往考頓身前湊了湊，接著說：「平心而論，我絕對沒有別的企圖。這活兒你到底幹不幹？」

　　「我幹。」她將信將疑地說。

　　考頓坐在家裡，看著電視裡的《晚間新聞》。松頓在電視裡報導著多國部隊在中東的軍事建設進程，他還是那麼帥。她得給伽斯叔叔打個電話，告訴他溫蓋特的調查工作已經由她接手了。

　　她剛想伸手夠電話，電話鈴突然響了，嚇了她一跳。

　　「喂。」

　　「考頓，我是約翰。我剛從羅馬回來。」

　　她挪到沙發角落裡，把一隻靠墊放在大腿上。「聽到你的聲音太好了。旅途順利嗎？」

　　「我現在正在倒時差。」

　　和他說話讓考頓感到手足無措，她想說自己很想他，但沒好意思開口。「倒時差得花幾天時間。」她說。

　　「考頓──」

　　「嗯？」

　　「我想和你見個面，有些事得談談。」

　　「那太好了。我也有一些事想告訴你。」她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小哈瓦納區的女祭司對自己耳語的情景。

　　「是嗎？什麼事？」

　　「我不想在電話裡談。」她真希望約翰現在就來。

　　「你沒事吧？」他問。「約翰，雖然我知道聖盃已經離我萬里之遙，離開了我的生活。但幾天前發生的事還是讓我感到很震驚。」

　　「明天一起吃午飯怎麼樣？我進城去找你。」

　　「好。等一下。」她想了一會兒說，「不行。明天中午我得和老闆一起吃飯，談業務。」

　　他頓了頓說：「那好吧，我們一有機會就見面吧──」

　　「好，一有空兒就見面。」

　　「那──你多保重吧。」

　　「你也是。」

　　要掛上電話時，她緊閉著雙眼，希望他還沒有掛斷。「你還在嗎？」她問。

　　「在。」

　　「今晚見面怎麼樣？我知道這很突然，但是──」

　　「今晚可以呀。我這就去趕火車，幾小時就到了。」

　　兩人一時間都沒說話。考頓把頭倚在沙發靠背上，看著天花板。

　　「我們約在哪兒見面呢？」他問。

　　「無所謂，你選地方吧。」

　　「把你的地址給我。」

　　她把地址告訴了他。

　　「我很快就到。」說完，他掛斷了電話。

　　考頓躺倒在沙發上，把靠墊蓋在臉上。她害怕自己真的愛上了這個神父。

　　「先進來坐會兒，喝點東西吧？」考頓問，「神父可以喝酒吧？」

　　「你可真會開玩笑。」約翰微笑著，邊說話邊走進考頓的家。

　　「我不想讓你感覺我們是在幽會，我們先喝點東西然後就出去吃飯好嗎？」

　　「這主意不錯。」他脫掉了大衣。

　　考頓走向廚房。「坐下休息一會兒，我告訴你我都有什麼酒。」她打開酒櫃，拿出一瓶邁克檸檬酒、半瓶摩根船長朗姆酒和一瓶百靈壇威士忌，邊說出酒的名字，邊把它們擺在檯面上。

　　「我還有些絕對伏特加。」她打開冰箱說，「要不要來點兒？」

　　「喝百靈壇就可以，加些水和冰塊。」

　　「我爸爸喜歡在休假時喝威士忌。」她把威士忌倒在玻璃杯裡，加了點礦泉水。「他一般喝啤酒，只有在特殊的日子才喝威士忌。」

　　她給自己倒了杯絕對伏特加，加了些冰塊。

　　「給。」她把酒遞給他，然後拉了把椅子坐在沙發對面，把茶几上的杯墊向他那邊推了推。約翰穿普通人的衣服很帥氣，他穿了件米色的正裝襯衫，打了一條香檳底色帶土黃色幾何花紋的真絲領帶，棕色的休閒夾克和長褲的顏色很配。他像剛從《GQ》雜誌上走下來一樣。

　　他喝了口酒，說：「你看上去氣色不錯。」

　　「你也是。羅馬的水土一定很適合你。」

　　「我在綠地酒店訂了桌。」他說。

　　「太好了，我們AA吧？」

　　「不，不。我請你。」

　　「好吧，下次我請你。」

　　「再說吧。」他又喝了一口。「你在電話裡說聖盃的事還在困擾你，為什麼？」

　　考頓喝了一口伏特加，她喜歡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伏特加，入口後它慢慢變暖，喝上去口感極好。「我去邁阿密連工作帶度假。一天晚上，我和一個朋友去小哈瓦納區參加一個狂歡節。說來話長，我獨自一個人看到了一場宗教儀式，可能是伏都教或古巴薩泰里阿教的儀式。我離開之前，主持儀式的女祭司對我說了阿徹在伊拉克墳墓裡跟我說的那些話。」她感覺脖頸後的汗毛又立了起來。

　　他往後靠了靠，陷入沉思。「太奇怪了。」

　　「他們怎麼能──這是怎麼回事？」

　　約翰搖搖頭，抓抓耳垂說：「我真想不明白。只能說這事簡直是太巧了。」

　　「從阿徹把聖盃交給我的那一刻起，他就說我是阻止黎明的太陽的唯一人選，這個黑人女祭司也對我說同樣的話。」她喝了一大口伏特加。

　　「幸好那聖盃現在沒在你手上，它在地球的另一邊，你應該把心放寬。」

　　考頓把長髮擰成了一個麻花，說：「我就是靜不下心來，總感覺這事兒還沒完。我也不知道會出什麼事。」

　　「不要總這麼焦慮不安的。也許有人會認為這裡面有什麼蹊蹺，但我現在還是摸不著頭腦。」

　　她強擠出一絲笑容。「至少你沒問我是否聽清了那女祭司的話。是的，那天我是沒少喝，但是，約翰，我的確把她的話聽得清清楚楚。當時的確有很大的噪音，但我絕對不是在編瞎話嚇唬自己。你相信我是嗎？」

　　他把剩下的半杯酒放在茶几上。「我們先搭車去飯店，路上邊走邊聊，也許會聊出些線索。」

　　考頓抹平裙襬上的褶皺。她要把姐姐蒙蒂絲的所有秘密都講給約翰聽，有些事她從沒對任何人說過，包括她的媽媽。「約翰。」她努力地說，「還有一些事，我必須告訴你。」

第十八章　蒙蒂絲之謎

　　考頓說話時，約翰喝光了杯裡的威士忌。

　　「我希望你的思想不會太保守。」她開始講，「因為一旦你懷疑我的話的真實性，就一定會認為我腦子有問題。」她幹掉了那杯伏特加，深吸一口氣說：「好吧，我們開始吧。我有個雙胞胎姐姐，我很幸運，出生時身體很健康，但姐姐卻不是，剛一降生，她就由於心力衰竭而夭折了。我稍大一些的時候，印象中自己總是有一個玩伴，那是個女孩兒，任何人都看不到她，但對我而言，她就像你一樣真實。每到晚上，當我一個人感到害怕時，她就會順著窗戶進到我的房間，懸浮在我床頭的天花板一角。她一出現，我就不再怕了。有時，她會來陪我聊天，直到我進入夢鄉。我們幾乎每天都一起玩，我曾經把有關她的事告訴爸爸媽媽，媽媽根本聽不進去我的話，爸爸有時為了逗我開心，說他相信我。但實際上，沒人把我的話當真。那女孩告訴我，她就是我的雙胞胎姐姐，我叫她蒙蒂絲，雖然姐姐並不叫那個名字。我們之間也許存在著傳說中的雙胞胎心靈感應吧。」

　　考頓看了看約翰的臉，見他很認真地聽著，便繼續講下去。

　　「蒙蒂絲和我之間用一種特殊的語言交談，我仔細想過這個問題，我好像從一開始就會那種語言，像是從娘胎裡帶來的。媽媽只說那是小孩子學說話時的胡言亂語，見我一再說蒙蒂絲是我姐姐，她就開玩笑說那是我們姊妹間的心靈感應。事實上，她一直很吃驚我竟然知道自己有雙胞胎姐姐，因為她從來沒對我提起過這件事，認為我年紀太小，不會理解姐姐為什麼會死。我讀過一些有關心靈感應的文章，這種情況確實存在。雙胞胎在學會說話之前，會用自己的一套語言相互交流。你聽說過這種現象嗎？」

　　「聽說過。有很多這方面的文章。」

　　「我大約四歲時，得了一場病。開始只是耳朵疼，是感冒引起的，媽媽給我吃了一片阿斯匹林。感冒好了不到兩個星期，我又病了。病得很重。醫生發現我的肝和脾都已經腫大了，醫生問媽媽，我感冒時是不是給我吃過阿斯匹林。媽媽說是。醫生懷疑我得了雷伊氏綜合症，他要媽媽馬上把我送去醫院的兒科特護中心。後來我才知道，雷伊氏綜合症是急性腦炎，發病非常快。我到了醫院之後，他們給我抽了血，打上靜脈點滴，送進了特護病房。幾個小時後，化驗結果顯示我得的不是雷伊氏綜合症，可以回家靜養了。隨後的幾個月中，我一直臥病在床，脾臟一直腫大，但醫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一天下午，我騎著兒童三輪車和媽媽一起去信箱取信。媽媽拿信時，我把車子騎到了馬路上，差點被一輛垃圾車撞到。媽媽聽到了急剎車的聲音，急忙跑過來，把我拎起來，往我腿上狠狠地打了一巴掌。媽媽嚇壞了，告訴我以後永遠也不能往馬路上跑。那天晚上睡覺時，媽媽幫我脫衣服，見我腿上腫起了血泡，腫脹的部位呈手掌形，皮膚表面滲出血來。

　　「第二天一早，她又帶我去看醫生，醫生問媽媽用了多大力打我。媽媽說她只是想讓我記住以後別往街上跑，絕不至於打成這個樣子。醫生為我做了檢查，他明顯是在看媽媽有沒有虐待我，但發現我沒有被虐待的跡象。大約過了一周，媽媽在給我洗澡時發現我的腋下又起了血泡，從腋下一直起到後背上。她馬上叫爸爸來看。爸爸說他下午陪我玩時，托著我的胳肢窩抱著我轉圈。腋下的血泡是他的手印，爸爸看到我身上的傷，心疼得都哭了。」

　　考頓清清嗓子，理了理思路接著說。

　　「第二天，我們又進城去看醫生，醫生帶我們去了保靈格林醫院，讓專家看看我是不是得了淋巴瘤或白血病。專家為我安排了淋巴腺化驗和骨髓化驗。幸運的是，那時我還很小，還不知道多嚴重的病人才要做這種化驗。在化驗前的那天夜裡，外面刮起了大風暴。媽媽在我病床邊的椅子裡睡著了，蒙蒂絲在這個時候出現了。她小聲對我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的病會自動好轉。她告訴我，這是她最後一次來看我了。

　　「第二天，我接受了化驗，結果顯示我沒得任何病。什麼病也沒有，我是個非常健康的小姑娘。」

　　「一個很圓滿的故事。」約翰說。

　　她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對約翰講。她咬著下嘴唇說：「我身上的所有病一下子都不見了，醫生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我知道。蒙蒂絲把我的病帶走了，我從此再沒見過她。」

　　考頓沉默了一會兒，她馬上就要說出問題的關鍵了。她坐直身子。「約翰，這個事實也許是你最難以置信的。蒙蒂絲和我之間的密語，與阿徹和女祭司告訴我，我是唯一人選時用的語言是完全一樣的。」

　　他們坐在綠地酒店的梯式包間裡，約翰說：「你所說的你和姐姐之間的密語。很可能是一種天堂的語言。有關這方面的記載很多，他們管它叫以諾派語。有些人說，它是天使的語言。蒙蒂絲應該是個天使。」

　　「你知道我是不相信有天堂和地獄的。但有時死者的靈魂確實會回到親人身邊。也許，我的雙胞胎姐姐是我的一部分；也許，像媽媽說的那樣，我是個愛夢想的女孩子，蒙蒂絲是我想像出來的。」她屏住呼吸，又回到了那個話題，「約翰，我們拋開這些都不管。阿徹和那女祭司為什麼會用這種語言和我說話？我為什麼還記得這種語言？」

　　「我也不知道。」

　　「你不認為我腦子出了問題吧？」

　　他對她笑笑，說：「還不至於。」

　　「那太謝謝了。」她的聲音有些激動，「我馬上就要崩潰了，但現在還沒有。」

　　「考頓，你是個很聰明，也很務實的女孩子。你的腦子不可能有問題。你是個充滿好奇心的女孩子。別和自己過不去，相信自己。」

　　她低垂著眼眸。「有時，相信自己是很困難的。」

　　約翰向後靠了靠。「每天，都有一些無法解釋的事情在我們身邊發生。有人把這些事情叫做奇蹟或幻想，有人則用命運來解釋它們，隨你怎麼看。你不用勸我相信你的姐姐是個天使，因為我和天使是一夥兒的。」約翰頓了頓，衝考頓笑笑。

　　「和你是一夥兒的，和我可不是。」她說。

　　「這你可就想錯了，別這麼固執。考頓，上帝想通過阿徹和那女祭司向你傳達信息，沒準兒，他也可能用一塊中國甜點向你傳達信息。別那麼強，順其自然。你真的相信事情會無緣無故地發生嗎？你以為我們今晚坐在這兒是純屬偶然嗎？我無法想像這一切都是無緣無故的，雖然這一切看起來很瘋狂，但一定是事出有因的。看起來很混亂的事，其實是有條理的。我們只要用心扮演自己的角色就好，上帝會在合適的時候，給我們一個明確的交待。相信我，好嗎？」

　　考頓把頭轉向窗外。「如果我說我不信上帝，你不會怪我吧？」

　　「不會，上帝也不會。但你不要對上帝有敵意。」

　　「你是信仰專家。」考頓想相信約翰的話和他的信仰，但她還是擔心她會對自己失去控制。是上帝在給她傳達信息，還是她自己要發瘋了呢？她看著約翰，努力要忘記這些討厭的想法。

　　「我們聊點別的吧。」

　　他們討論了幾件天下大事，包括中東地區的政治時勢，以及考頓在那邊的所見所聞。約翰想把話題變得輕鬆些。

　　「給你簡單介紹一下綠地酒店的歷史怎麼樣？」他問。

　　「當然。」考頓說。

　　「看看你四周，想像一下十九世紀七十年代，這裡會是什麼樣子。那時，這裡還是個羊圈，圈在裡面的二百頭綿羊看著對面的中央公園。」他看著她的臉，在水晶燈的照耀下，她顯得格外漂亮。這個美麗的女人有自己的守護天使，儘管她自己並不相信。他心裡清楚，有人讓她放棄信仰，目的是為防止她受到傷害。促成這一切的人，比他所見過的任何人都離上帝更近。他正在和一個會講天使語，而且與天使對過話的人談論綿羊。儘管她沒意識到自己做了一件多麼重要的事，但正是她找到了世界上最寶貴的宗教聖物──聖盃。他打心眼兒裡仰慕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對她說。如果聽到那些奉承話，她一定會不好意思的。

　　「你一定是在瞎掰。」她說。

　　侍者走了過來，約翰點了一杯比諾格里喬葡萄酒。

　　「給我講講你在羅馬的經歷。」她說，「他們最後證實那真的是聖盃了嗎？」

　　約翰把餐巾鋪在大腿上。「如果有一絲疑點的話，他們都不會對外公佈的。他們做了一系列科學考證。金屬材質、細部特徵、阿徹的金盤子、盤子上的鐫文、盒子裡的布和印章等等，多種跡象都表明它真的是聖盃。但沒人會打百分之百的保票。」

　　「杯裡的東西呢？封在蜂蠟裡的東西是什麼？是血嗎？耶穌的血？」

　　約翰把交叉的雙手放在桌上。「不打開蜂蠟，做抽樣檢查，我們是永遠不會知道的。也許是血，也許是別的東西。我要求他們做採樣分析，但他們不肯。」

　　「為什麼？他們難道不想知道嗎？」

　　「要做抽樣分析就得損失一定量的血，如果那真是耶穌的血，這在梵蒂岡眼裡可是大逆不道的瀆神行為。」

　　「噢，上帝呀，原諒我的不敬，難道你的基督教眾們還活在萬惡的黑暗時代嗎？」

　　「我也和他們爭辯這個問題，但我的話沒你那麼難聽。我對他們說，上帝讓我們找到這個東西，那一定是想讓我們好好利用它。試想一下，如果通過抽樣檢查，我們得知杯裡面的殘留物是男性的血液，Ｏ型的。那麼，這樣的發現會給基督教界帶來多麼大的衝擊啊？那血，上帝的血會是什麼樣的呢？他的血一定很重要，所以有人才用蜂蠟把它封住。我們通過這血能得到上帝的DNA，從而可能找到上帝的遺傳標記，並找到他的後代。基於血樣展開的每項調研，都會引起轟動。」

　　「聽你這麼說，他們還是不肯嗎？」考頓說。

　　「如果聖盃裡封的真是耶穌的血，那麼這將是他在人間的唯一遺物。對教會來說，哪怕破壞一個血細胞，都是無法想像的罪行。在這樣的問題上，教會一般採取保守的態度，並尋求其他解決辦法。正是因為這個道理，科學和宗教有時候是矛盾的。」

　　考頓歎了一口氣。「這和幹細胞研究和計劃生育所面臨的局面一樣。不僅是基督教，原教徒們也天天和人類發展唱反調。」

　　她頓了頓。「我記得有一種燈，只要用它一照，哪怕是擦掉的血也能顯現出來。我在一些犯罪紀錄片裡見過這種燈，用它來檢測一下不行嗎？」

　　「用這種燈取證之前，得先在證物上噴上發光氨。這就意味著，我們得先取掉蜂蠟。他們是不會同意的。」

　　侍者把酒拿了過來，約翰嘗了一口，品出了濃烈的果香味。

　　他讚賞地點了點頭。

　　「看。」考頓看著窗外的夜景說，「真美呀。」

　　「知道嗎，每次看見好看的東西時，你的眼睛都會放光。看到羅馬競技場時，你的臉色都變了。」

　　「也許是因為我從小到大一直渴望看外面的世界吧。所有人都叫我夢想家，連媽媽都這麼叫我。只有爸爸一直很支持我，說我以後會有大出息。我總是迫不及待地想出去闖世界。畢業後，我找到了第一份工作，終於可以滿世界跑了。我很想把媽媽帶在身邊，但她對外面不感興趣。她堅持讓自己生活在一個半徑只有五十英里的小圈子裡，認為外面的世界沒什麼好看的。我不理解她的想法，她沒見過的東西太多了。」

　　「有些人就喜歡呆在一個地方，永遠呆在那兒。」

　　「出去看看大海和沙漠不好嗎？為什麼要在一個小圈子裡度過一生呢？」

　　約翰笑了。「從某種意義上講，我們每個人的生活圈子都很小的。我的生活圈子的半徑還不到五十英里，這教士服的白領子就是我的生活圈子。」

　　聖殿騎士團慢慢成為西方世界最有權有勢的團體，他們的地位可謂空前絕後。他們的財富不斷累積，直到現在，他們的後代依舊繼承並掌握著祖先的大部分財權。

第十九章　聖盃衛士

　　查爾斯．辛克萊端坐在自家莊園的私人電視會議中心的黑檀木大會議桌後，望著掛在牆上的七面等離子電視螢光幕。會議室是用實木裝修的，屋裡沒有開燈。

　　坐在他身邊的本．吉爾哈特一邊把手伸向嵌在會議桌裡的控制面板，一邊說：「一切就緒，馬上就可以和他們連線了。」

　　吉爾哈特打開第一個開關，第一面等離子螢光幕亮了。畫面信號來自瓦杜茲。列支敦士登的總理出現在螢幕裡。

　　「下午好，查爾斯。」

　　「你好，漢斯。」辛克萊向他問好之後，在筆記本上寫下一些筆記。

　　吉爾哈特打開下一個開關，第二個螢光幕亮了，蘇黎世國際銀行的CEO出現在螢幕上。

　　吉爾哈特把開關一個個打開，每個螢幕上都出現一張新面孔。其中包括：前蘇聯軍委副總司令兼現俄羅斯聯邦國防部主席；英國議會的內閣大臣；法蘭西高院院長；德國財政部部長；歐洲最大的電訊網絡公司全球星的創始人兼總裁。

　　「大家都能清楚地看到我並聽到我嗎？」辛克萊問。

　　七面螢幕上的人或點頭或口頭確認。「那我們開始吧。」辛克萊對列支敦士登的總理說，「漢斯，你先來。」

　　「謝謝你，查爾斯。我非常榮幸地向各位先生們宣佈，所有的二千七百名外交關係理事會會員中，已經有百分之九十的人在我們的控制之下。這些人不僅會幫我們網羅美國國務院的人，而且還會與加拿大、英國和日本等國主張全球一體化的相關機構建立起合作關係。這一進展是我們邁向成功的關鍵一步，因為外交關係理事會是取消各國國境線的堅決倡導者。」

　　「非常好的進展。」辛克萊和其他聖盃衛士們紛紛稱道。

　　英國內閣大臣說：「另兩個能夠助我們一臂之力的組織──日美歐委員會和歐洲的比爾德堡組織也已經被我們爭取過來了。大家都清楚，日美歐委員會主抓政經問題，而比爾德堡組織則主要探討軍事戰略問題。你們本人或者得力助手本身就是這些組織的成員，所以我就不再贅敘爭取到這兩個組織的重要性了。」

　　「先生們，請允許我就世界銀行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新進展補充兩句。」蘇黎士銀行的cEo說，「許多拖欠西方國家銀行巨額貸款的第三世界國家，在與世界銀行的合作中困難重重，因為他們承受不了世界銀行那些苛刻的條件。由我們控制的那些隸屬於日美歐三方的銀行現在也出台了新的貸款條例。第三世界的國家現在已經很難貸到款，所以只能向我們借錢，這種趨勢正日趨明顯。另外，隨著借記卡和信用卡的廣泛應用，世界上的無現金交易趨勢正愈演愈烈。」

　　「說得對。」辛克萊說，「無現金交易和電子基金轉賬已經成為我們創收的主要途徑，到今年底，我們在美國將佔有百分之六十的市場份額。我們下一步將計劃發行條形碼貨幣。我們與合作夥伴一同研發的條形碼技術，已經可以應用到生物醫學領域了。我們新研製的納米標記是由金和銀製成的，體積相當微小，只有幾十萬分之一厘米。我們可以利用這項新技術，對所有平民進行追蹤定位。」

　　「公眾對你的總統候選人反應如何？」全球星的總裁問道。

　　「我們花了很多心思包裝羅伯特．溫蓋特，這你很清楚。」辛克萊說，「就目前的情況看，他表現得還不錯。」

　　俄羅斯的軍事統帥說：「我的情報人員說溫蓋特有一些個人問題，也許會影響到他的勝出。」

　　「我已經知道這個問題了，我們會處理好這些瑣事的。」辛克萊說，「我們是不會改變時間表和任何原則的。」

　　「發現聖盃的那個女人怎麼樣了？」法國大法官問，「她能對我們構成威脅嗎？」

　　「我們一直在關注著她。」辛克萊說，「而且要繼續關注。」

　　「你什麼時候動身去梵蒂岡，查爾斯？」全球星的總裁問。

　　「週末就走。」

　　「你怎麼說服紅衣主教按我們的要求做呢？」總裁問。

　　「主教閣下畢生只追求一個目標，而我是唯一能幫他實現目標的人，至少，他會相信這一點。」辛克萊的臉上綻開笑容，「紅衣主教埃努奇最大的弱點就是他那堅定的信仰，以及渴望通過堅持信仰而得到回報的那種慾望。」

　　「希望你的話是對的。」總裁說。

　　辛克萊站起身來。「先生們，幾個世紀以來，聖盃守護軍一直致力於將各個國家統一為一個全球化的帝國──一個像古羅馬一樣的偉大帝國，子民們可以在世界範圍內安全遊走，大家說著同一種語言，遵循同一種法律，消費同一種貨幣。現在，這個偉大夢想很快就要實現了。實施基督轉世計劃，是實現這一夢想的前提。預言裡說，上帝會像夜盜一樣悄悄地歸來，沒人知道他回歸的具體日期和時間。但是，我們知道他回歸的日期，而且時間將由我們選擇。他將帶領我們開闢新時代，一個人人聽命於耶穌基督的時代。」

　　辛克萊振臂高呼：「然而，那回歸的耶穌基督，將聽命於我們。」

　　「科技發展的各種可能性，以及全球一體化的趨勢，正不斷地在各個領域得以充分體現。這就要求我們這些宗教人士必須密切關注社會中的每個人，每件事，並認真審視自己心中那賜福於眾生的信念。」二○○一年二月二十一日，教皇約翰．保羅二世在紅衣主教會議上對四十四位新任紅衣主教如是說。

第二十章　褻瀆神靈

　　「主教閣下，感謝您准許我的冒昧到訪。」查爾斯．辛克萊站在紅衣主教的辦公室裡，伸著手等著和主教握手。

　　「像您這種德高望重的客人，我哪敢拒絕呢？」紅衣主教埃努奇從辦公桌後繞出來迎接諾貝爾獎得主，「與您這樣的科學界精英會面是我莫大的榮幸，儘管我們在某些問題的看法上不盡相同。」他熱情地微笑著營造出友好氣氛。實際上，辛克萊一直以來都是梵蒂岡教廷倫理爭論中的焦點人物。他所主張的人類克隆課題，是與基督教教義最水火不容的科研項目之一。

　　「您實在是太客氣了。」辛克萊握著主教的手說，他的另一隻手裡提著一隻小型的銀色鈦旅行箱。

　　「請坐。」埃努奇指向一把精美的繡花座椅，獅爪形的椅子腿看上去好像牢牢地抓住了地上的波斯地毯。紅衣主教回到辦公桌後坐下，說：「一路上還好嗎？」

　　「好極了。桔味鴨的味道真是令人難忘。」

　　「現如今，能在飛機上吃到好東西還真是不易。記得我上次在飛機上吃到美食還是沾了教皇的光。」他咯咯笑著說。寒暄過後，埃努奇切人了主題：「那麼，本座有什麼能為您效勞的呢，辛克萊博士？」

　　「也許，是在下應該為您做些什麼，主教閣下。」

　　「噢，那真是太榮幸了。」

　　「您能保證給我一小時時間嗎？不讓任何人打擾我們。」

　　埃努奇看了看日程表，拿起電話告知部下不要打擾他。

　　「洗耳恭聽，辛克萊博士。但我們恐怕只有半個小時。」

　　「那只好如此了。」辛克萊往椅背上靠了靠，把那小箱子放到大腿上，把雙手放在箱子上。「您相信《聖經》是上帝的本意嗎？」

　　紅衣主教捂著嘴，輕輕咳嗽了一聲。「那是必然的，辛克萊博士。」他說，語氣中透出一絲不快。

　　「那您一定相信《聖經》詮釋著人們的最終命運吧？」

　　「相信。」

　　辛克萊笑了。「四分之一的《聖經》經文都是預言，是不可不信的。記得聖徒保羅在有關猶太人的章節裡說過，由於猶太人不相信預言者的話，而使耶穌受難，反而使預言得以應驗。」

　　紅衣主教向前欠欠身。「辛克萊博士，您認為我連《聖經》都不看，就坐到這個位子上了嗎？」

　　「當然不是。請您不要見怪，我只想做些鋪墊。請您默想一下《啟示錄》裡的這一段：『我站在門外叩門。若有聽見我聲音就開門的，我要進到他那裡去。』閣下，我現在堅信上帝會叩響我們的門，我們絕對不能對這預言置之不理。」

　　「我感覺你的《聖經》故事講得很乏味，辛克萊博士。」

　　「閣下，請允許我把話說完，我馬上就要切入正題了。」

　　紅衣主教不耐煩地點點頭，他今天的日程安排得滿滿的，已經對辛克萊那自鳴得意的侃侃而談失去了耐心。

　　「您認為耶穌基督轉世會是什麼景象？」辛克萊問。

　　埃努奇用手指敲著辦公桌，心想，這傢伙這是幹什麼？「很有意思的問題。現在關於基督轉世的著作很多，有人把這些作品叫做啟示錄小說。嗯，按照傳統說法，基督會在正義徹底戰勝邪惡時歸來，來到他的教眾身邊，帶給他們永遠的安寧與快樂。文藝復興時期的畫家非常熱衷於表現這個主題，但繪畫畢竟不是現實，辛克萊博士。」

　　「千真萬確。」

　　「事實上，沒人知道耶穌基督會在什麼時候，以什麼方式回到我們身邊。《聖經》裡確實有這個預言，然而人們對它卻有著很多種解釋，但目前有許多跡象表明，這預言是會實現的，可什麼時候實現是不確定的。耶穌什麼時候回歸，一直是《聖經》學者們最關心的話題。您對我的回答還滿意吧？」

　　辛克萊的眼裡流露出不可一世的神情。埃努奇歪著腦袋，納悶辛克萊為什麼沉默不語，還作出這副表情。

　　辛克萊終於開口了。「閣下，我不僅知道耶穌基督什麼時候回來，而且知道他以什麼方式回來。」

　　埃努奇探著頭說：「您的意思是，您有自己的理論？」

　　「不是理論，是真相。」

　　「辛克萊博士，千百年來，一直有人花畢生的精力研究和調查這件事。」

　　微笑再次加深了辛克萊臉上的皺紋，但他什麼也沒說。埃努奇在椅子裡換了個姿勢。「您相信自己可以預知我們的救世主什麼時候再次降臨人間，並不遠萬里趕來和我分享這個好消息，是嗎？」紅衣主教問。

　　「我必須來見您，閣下。因為如果沒有您，救世主不可能回歸。」

　　埃努奇靠在椅背上，雙手手指交叉放在肚腹上。他開始懷疑這個著名的科學家是不是入了什麼邪教。莫非天才和瘋子真的只是一線相隔──他決定再陪辛克萊玩一會兒，然後就馬上把他請出去。「請指教。」

　　「大多數宗教人士一直把《聖經》裡的預言當靈丹妙藥，但他們卻誤讀了《啟示錄》的真意。我們應該這樣理解上帝的意圖，他想告訴我們，他會把自己的兒子送回凡問，使這裡充滿祥和，變成人間天堂。誰知道上帝會以什麼方式回歸人間？他難道不會採用一種符合時代進程的方式嗎？比如借助科技的力量？我相信，你我二人是被上帝選中的，來幫助他兌現預言的人。閣下，我不久前做過一個夢。我在半夜突然被一道白光驚醒。開始時，我感到很怕，隨後卻感到一種極強的安逸感。我聽到一個聲音對我說，那聲音就像您和我的談話一樣清晰。那聲音吟唱著《聖經》經文：『豺狼必與綿羊羔同居，豹子與山羊羔同臥。少壯獅子，與牛犢。並肥畜同群。小孩子要牽引他們──』科學和宗教一直像豺狼和羊羔一樣對立著不是嗎？預言說科學和宗教會為共同的目的合二為一。我們倆的不同觀念如果能合二為一，那整個世界將趨於大同，少壯獅子若與牛犢、肥畜同群，祥和也將隨之來臨。請注意這句話：『小孩子要牽引他們。』這句話讓我相信，上帝的計劃和我所想的是一樣的。我一下子明白了我自己和您的存在意義。那晚過後。我的整個人生改變了。」

　　「您的存在意義是什麼？我的又是什麼？」

　　「上帝給了我非凡的天分，同時他也賜予閣下您同樣非凡的天分。我在遺傳學方面的建樹讓我可以通過DNA把人進行克隆。而上帝把您培養成基督教的精神導師，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要您幫助他實現預言。上帝一直在指引著你我，我們一生中做的每個決定都是注定的。我們已經有能力和途徑來完成使命了。」

　　「我還是不明白您的話。什麼是注定的？遺傳學和克隆與上帝的預言有什麼關係？」

　　「上帝把聖盃交給了您，那只杯子在上帝受難時盛過他的血。那杯子在陰暗的墓穴裡歷經千年，是耶穌基督留給人間的唯一遺物。杯子裡的那層蜂蠟下面，保存著基督的血，那血裡隱藏著他的DNA。那是上帝的禮物，實現一切的前提，這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上帝把杯子交給了您──他從千萬人中遴選出的精神導師。他選在這個時代──一個科學高度昌明的時代，把杯子交給您。耶穌基督就要回歸了，我們得按照上帝的旨意辦事。」

　　「你是說讓我把聖盃交給你，然後你去克隆──？」埃努奇用拳頭砸了一下辦公桌，從椅子裡跳起來。「這純粹是褻瀆神靈！滾！給我滾出去！」

　　「閣下。您有這樣的反應並不奇怪。這個想法有悖常理，像您這種身份的人一時間是難以接受的。我只想讓您認真考慮一下我剛才的那番話。考慮我的話時，請別忘了，有很多起初被認定是褻瀆神靈或大逆不道的大膽想法，在幾年甚至幾百年後，都成了真理，歷史上這樣的例子舉不勝舉。」辛克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起來的紙條，把它放在埃努奇的辦公桌上，接著說：「認真考慮一下吧。祈禱吧。上帝在等您。」

　　「出去。」埃努奇輕聲說，語氣中充滿了厭惡。

　　辛克萊站起身，向紅衣主教點點頭，然後拎著那只鈦旅行箱轉身走了。

　　埃努奇靜靜地坐了好一會兒，他看了幾眼那紙條，最後還是把它拿了起來。看過紙條後，他把它揉成一團攥在手裡。他努力地想忘記剛才發生的一切，他看了看檯曆，打電話詢問了一下那張剛到手的拉斐爾畫作的修復進程。

　　但他就是靜不下心來，滿腦子都是辛克萊剛才說過的話。

　　打完電話後，他沒有放下話筒，而是用手指按下了電話的卡簧。

　　他呆坐著，時間彷彿凝固了。過了一會兒，他鬆開卡簧，撥通了助手的分機。

　　「取消我今天的所有約會。」他說，「我今天下午要出去辦事。」

　　埃努奇離開了辦公室。他一直在想事情，迎面過去幾個熟人，他都沒和他們打招呼。

　　上帝。假如辛克萊是對的怎麼辦？假如上帝果真計劃要按他所說的那種方式回歸人間怎麼辦？回到住所，埃努奇跪在自己的床邊，胳膊肘拄著床墊，把那個紙團放在床單上。他祈求上帝為他指明方向，告訴他該怎麼辦。整個下午，他都在做禱告或看經文。日落時分，他站在窗前，看著天色由金變紅，由紅變紫。難道許多年來上帝指引著他前進，目的就是為等這一天到來嗎？他一直能感覺到上帝的恩寵，一直相信自己能登上頂峰，成為教廷的領袖，他身上的每個細胞都對此堅信不移。但是，他從沒敢有過比這更高的奢望。也許，他不僅有機會領導教廷，而且有機會領導全人類。難道上帝真要讓他完成促使基督轉世的使命嗎？埃努奇的眼淚掉在他那交疊著的雙手上。他淚流不止，直到身體發抖，體力不支。他凝望著牆上的十字架，他聽到天使在歌唱。

　　紅衣主教坐在床邊上，把辛克萊留給他的紙條展開，看著上面的賓館名字和電話號碼。

　　他伸手去夠電話。

第二十一章　徵兆

　　紅衣主教看了看錶，他約辛克萊上午十一點鐘過來。他用手指敲著辦公桌，懷疑自己該不該給那位基因學天才打電話。但他確實想再和辛克萊聊聊，至少他在內心有這方面的傾向。一方面，他堅決不相信辛克萊的邏輯，在如今這個開放的花花世界裡，褻瀆神靈的古怪想法無處不在；另一方面，埃努奇一直在問自己：假如目前的處境是上帝對他的信仰的最後考驗怎麼辦？假如人類克隆果真是基督轉世的途徑怎麼辦？豺狼必與綿羊羔同居，宗教與科學殊途同歸，少壯獅子與牛犢同群。如果自己身為紅衣主教而置上帝的旨意於不顧，那將會釀成什麼樣的罪過？換句話說，如果辛克萊的話是對的，怎麼辦？電話鈴聲使埃努奇一驚，他拿起話筒聽了一會兒，然後說：「讓他進來。」

　　門開了，紅衣主教坐直了身子，把腹部的教袍衣襟整理了一下。「早上好，辛克萊博士。」他指向面前的椅子，示意辛克萊坐下。

　　「閣下。」辛克萊邊點頭邊說，他像昨天一樣，坐下後，把那只鈦旅行箱放到了大腿上。「非常高興您對我說過的話予以考慮。」

　　「不要誤解我的邀請，我並沒有改變想法，但我覺得有必要聽聽您是基於什麼前提才提出這種想法的。如果您的理由不夠充分，那麼我就可以徹底推翻您的說法了。」

　　「您真是太明智了，上帝選擇您來完成這個使命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我對您的奉承沒興趣，博士。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們討論的話題應該是上帝如何轉世。」

　　「沒錯。我們不應該以傳統的眼光看待基督轉世這個問題。

　　「約翰、馬太和以西結都沒能準確地描繪出基督轉世時到底會有什麼樣的徵兆。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在他們那個年代，他們怎麼可能準確地描繪出現在的電話和飛機是什麼樣子呢？至於DNA就更不用說了。耶穌要回歸到一個現代的世界──我們的世界，並大顯神威。之所以沒人能說清楚他什麼時候，以什麼方式回歸人間，是因為預言他回歸的人們都生活在幾千年前。但是，只要站在我的角度，一切問題就都迎刃而解了。

　　「基督將馬上重返人間，他選定我們兩人來幫他實現這一壯舉。《馬太福音》第二十四章中說，當信徒們問耶穌，他歸來前會有什麼徵兆時，他說，那時人民之間會相互殘殺，國家之間會發生戰亂，饑荒、地震和瘟疫頻發──上帝管這些災難叫誕生前的痛苦。全世界現在正發生著各種災難──地震、火山爆發、洪水和不正常的天氣引起的災難，難道不是嗎？「《啟示錄》，第六章，第八節中描繪聖徒約翰看到象徵著疾病與死亡的灰馬──現在經常會有各種奇怪的病突然跳出來，而人類根本就無法根治它們，不是嗎？「《聖經》中還多次提到過饑荒。今年全球有十多億人正在面臨饑荒，我們已經可以登月了，這種事竟然還能發生，這難道不奇怪嗎？「《聖經》經文告訴我們，見證以色列重建的那一代人，將見證上帝的回歸。我們見證了人民聖殿教教主吉姆．瓊斯、大衛真理教教主大衛．科里什等許多偽預言家在上帝回歸前，鼓動教眾集體自殺。我們的武器和技術已經發展到可以瞬間消滅掉地球上的所有生物。這一切難道和《聖經》裡所預言的天空中的襲擊、幾十億人消亡、地球大面積遭毒害等景象不相似嗎？上帝正在實施他在幾千年前就已經制定好的計劃。

　　「現在是最佳時機，上帝把我們兩個撮合到一起──您是教廷的寵兒：而我則是蒙上帝恩賜，擁有幫助他實現願望的能力的忠實奴僕。我們必須拿出勇氣完成他授予我們的使命，成為上帝的左膀右臂。」

　　辛克萊專注地看著埃努奇。「閣下，您有勇氣完成上帝授予你我的使命嗎？」

　　埃努奇腦子裡一片混亂，他努力想把辛克萊的話理出頭緒，反覆揣摩著他剛才引用的那些經文，並回憶著《以賽亞書》、《但以理書》、《路加福音》、《撒迦利亞》等章節裡的更多經文，以考證辛克萊的說法。辛克萊的話似乎有道理，但卻與紅衣主教一直信仰和傳承的教義南轅北轍。也許，這個人的腦子出了問題。沒錯，一定是這麼回事。辛克萊太妄自尊大了，他被自己的影響力沖昏了頭。

　　「你真是瘋了。」埃努奇站起來踱著步子說。

　　辛克萊還是那麼冷峻，語氣還是那樣平緩。「不，閣下。我不僅頭腦清醒，而且得到了上帝的啟示。猶太法典中也提到了上帝歸來前的徵兆──那是一個政府腐敗，戰亂連年，貧困交加，家庭破裂，但唯有科學可以創造奇蹟的時代。我們現在所處的難道不正是一個科學創造奇蹟的時代嗎？在我們的幫助下，上帝利用他留給我們的一滴血，就可以獲得重生。當年聖母瑪利亞產下童貞女之子，誰又曾想到會有這樣的奇蹟呢？您明白我的意思嗎？我們將再次創造難以想像的奇蹟。」

　　「你說的不對，整個都亂套了。」紅衣主教揉著胸口說，他感覺肋骨像被鉗子鉗住一樣疼痛難當。「閉嘴，我不想聽了。」

　　「您怎麼知道我的話不對？這個世界還是有希望的，閣下。上帝教誨我們，所有堅持信念的人會得到保佑。他選擇了您，您怎麼能拒絕呢？」

　　埃努奇轉身背對著辛克萊，向窗外樓下的花園看去。「克隆一個上帝。即使這是可行的，但那個上帝也不過是個複製品，不是真正的救世主。你也許可以克隆出一個軀殼，但你如何克隆救世主的靈魂呢？」紅衣主教轉身對視著辛克萊質問道。

　　「這我可無能為力。」辛克萊說。

　　他沒再繼續申辯，好像要讓埃努奇自己解答這個問題。

　　「您說得對。」辛克萊最後說道，「在聖靈進入他的軀體之前，克隆上帝只不過是個贗品。當初，聖靈進入了聖母瑪利亞的身體，並使她生下聖子。只要您相信這種事是可能的，那您就不要否定我的說法。您將是克隆上帝的靈魂導師，他將由您撫養成人。再仔細想想。上帝選中了您，您不能逃避。」

　　「撫養克隆上帝？」埃努奇緊張得透不過氣，心撲騰撲騰地亂跳。他乾咳了幾聲，用食指擦去上唇邊的汗珠。「但是，那只杯子在沙漠裡埋了幾個世紀，DNA不可能被完好保存。」

　　辛克萊的臉上再次浮現出笑容，他接著說：「不會的。原因有兩個。第一，從科學的角度來看，雖然幾千年的時間可能會對血細胞造成損害，但白血球中的染色體卻一定會完好無損，因為聖盃在盛血之前，在最後的晚餐上盛過酒，酒精能使染色體免受細菌腐蝕。我可以把染色體中的核子取出來，注入到人類的卵細胞中。當精子與核子卵細胞結合後，受精工作就完成了。受精卵細胞中原有的染色體，會被聖盃血液中的染色體置換掉。克隆羊多莉也是用這種方式培育出來的。人工受精卵會在實驗室裡發生幾次裂變，然後被植入到人體子宮中。」

　　埃努奇舉起雙手，搖著頭說：「辛克萊博士，這些話對我來說毫無意義。我簡直像在聽火星人講話。」他走回到辦公桌旁，坐到椅子裡。

　　「第二個原因就是，DNA之所以能夠完好無損，是因為那是上帝的聖血。上帝讓他的鮮血得以完好保存，這是上帝的偉大手筆。閣下，現在確實是創造奇蹟的時機。」

　　辛克萊的推理徹底撼動了紅衣主教的信念，他的心理防線像一塊被敲碎的玻璃一樣支離破碎。看樣子，辛克萊不但沒有瘋，反而很理智，他絕對很清醒，說話有根有據。埃努奇有點語塞了。「教廷已經決定了，那層蜂蠟是絕對不可以拿掉的，不可以對杯內的殘留物做研究，我對此也無能為力。哪怕動聖盃一個手指頭，都會立即被人發現。」

　　辛克萊把那只鈦旅行箱提起來放在主教的辦公桌上。「我自有妙計。」

　　埃努奇看著那箱子，他輕輕地做了一下禱告。他需要最後一點證據，來打消心中的最後一絲疑慮。「辛克萊博士，您有著非凡的想像力。但是單單憑借您的理論，我實在難以相信您和我或者其他什麼人，是上帝欽點的幫助他實現回歸的人選。」

　　「閣下，難道我給您擺出的這些事實還不夠充分嗎？您還想要什麼？」

　　埃努奇感覺腦子裡熱血膨脹。「再給我舉出一個足夠有力的證據。」他說。「一個我無法反駁的證據。」

　　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對不起。」埃努奇向辛克萊表示歉意後，對電話裡說，「我吩咐過，不要打攪我。」他舉著話筒大約聽了三十秒，然後把話筒放下。一陣涼意襲遍他的全身，他揉搓著雙手，好讓自己不再發抖。埃努奇陷進椅子裡。他抬起頭，見辛克萊正望著他。

　　「您沒事吧，閣下？」

　　「教皇──」埃努奇顫抖著說。

　　「怎麼？」

　　「教皇去世了。」

第二十二章　他的女兒

　　午夜時分，黑色的加長轎車在離開新奧爾良國際機場的十號高速公路上疾馳，烏黑色的車窗讓外面的人無法看到車內的景象。查爾斯，辛克萊陷在皮椅裡，享受著從羅馬回到家的輕鬆和欣喜。他心裡說不出地高興，因為他把謊話說得比真相還真。

　　「你挺得意呀，查爾斯？」老人說，「看來事情進展得不錯。」

　　辛克萊非常麻利地上了車，根本沒注意到老人就坐在他對面的陰影裡。他定睛向對面看去。

　　「進展得相當順利。」辛克萊說，「紅衣主教的堅定信仰和他的性格，使他成為我們的最佳人選。」

　　自從那次在聖，路易斯大教堂談話之後，辛克萊就再沒和老人見過面。辛克萊到現在也沒想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毫不猶豫地把前途交在這個糟老頭子手裡。

　　他們相識時，辛克萊還在為得出科研成果而屢屢碰壁。這個老頭子找到他，並提供了一套行之有效的解決方案。辛克萊從此成了舉世聞名的科學明星，各種投資、撥款紛至沓來，還有人花大價錢請他去搞巡迴講座，他成了世界上最富有的科學英才之一。各家大學打破腦袋搶著要他掛個名，各種公司也逼著他進董事會，並公開表示想借他的名號炒作一下。他成了名人，成為全世界每個角落的熱點話題。

　　「你向其他聖盃衛士們匯報最新進展了嗎？」老人問。

　　「聽到這個消息後，他們很高興，我們離目標不遠了，任何東西都不會妨礙我們。」

　　「除了那個女人。」

　　「您是指那個記者？但我認為她交出聖盃後，就不再對我們構成任何威脅了。」

　　「你認為阿徹只是碰巧把那聖盃交給了她嗎？你認為她只是碰巧抓到了溫蓋特的把柄嗎？」

　　辛克萊感到一陣燥熱，老人的話像刀子一樣刺痛了他。

　　「她是被選派來的，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查爾斯。」「您說什麼？她不過是個新聞記者，而且是個菜鳥。她碰巧抓到一條新聞，然後把它報出來，並因此出了點小名，現在還在繼續埋頭苦幹。再說，所有記者都在盯著溫蓋特。」辛克萊的手心冰涼，腋下滲出汗來，「您說她是被選派來的是什麼意思？」

　　「我該怎麼向你解釋呢？這是個很複雜的故事，複雜到你很難理解。」他沉默了一會兒，看著窗外掠過的城市夜景，好像在尋找恰當的字眼兒。「幾年前，我的一個舊部下背叛了我，與我的死對頭結成聯盟。我的那個部下很脆弱，無法面對生活的困境，不幸的是，他自殺了。他以奉上自己的女兒為條件，與我的對手達成了協議。這個記者正是他的女兒。」

　　辛克萊的心翻了個個兒。死對頭？協議？他的女兒？空氣彷彿凝固了，他覺得有些透不過氣。辛克萊從沒過問過老人的來歷，只要他不問，老人也沒必要告訴他，只有他不知道，他才能睡得著。但近來發生的一些事情，讓辛克萊不能再裝糊塗了，他不能再簡單地認為這老頭兒不過是個資深智囊。辛克萊想嘗試著弄清老人的身份。他已經嘗到了按老人的指示辦事的甜頭──名譽、金錢和權力，他清楚自己正在幫老人營造的新世界能帶給他的遠不止這些。現在，他面臨著抉擇，他突然想起《時代週刊》記者曾問過他的那個問題──您總是贏家嗎？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那麼，是上帝一直在指引著史東嗎？」辛克萊問。

　　「是的。」老人說，「我們現在唯一的優勢是幸好史東還沒有發現自己的身份。上次我們談話時，我說我有個老朋友會助你一臂之力。此後，他聯繫過你幾次。他說他找過你，但你拒絕了他的好意。」

　　「我對他說，我現在還不需要他的幫助。」

　　「但是你需要，查爾斯。他是可以幫助你的，他能為你提供重要的信息，以防止局面失控。」

　　辛克萊希望老人能有話直說，不要總是打啞謎。「但史東看起來弱不禁風，又糊塗，又脆弱。」

　　「不要低估她，她在你眼中的弱點，正是她的強悍之處。你必須拖住她，延緩她的腳步，直到我們的計劃實現。」

　　就在剛才，考頓，史東還是個用不著擔心的問題。而現在，辛克萊則面臨著一系列全新的挑戰。在準備迎接挑戰之前，他迫切地想弄明白一個問題，一個從一開始就困擾著他的問題，一個關於那只杯子的問題。

　　「還沒有科學證據證實那古董就是聖盃，而且也沒人證實封在杯裡的東西真的是血。」辛克萊說，「梵蒂岡拒絕做科學測試。到目前為止，這一切只是您個人的推測。」

　　「你還存疑是嗎？真是太沒自信了。我誤導過你嗎？對你說過什麼不準確的事嗎？」

　　「但您所說的只是一家之言，您能肯定那聖盃是真品嗎？」

　　「查爾斯，我知道你應對這一系列的問題要面對相當大的壓力。相信我，聖盃絕對是真品，杯裡的東西就是耶穌基督的血。」

　　「您為什麼這麼肯定？」

　　「因為他們把他釘在十字架上時，我在場。」老人笑著對辛克萊說，「杯裡的蜂蠟是我弄上去的。」

第二十三章　秘密檔案館

　　紅衣主教的腳步聲在風塔下黑暗的走廊裡迴盪著。走廊兩側的黑影裡，碼放著一座座書架。如果把這些書架摞在一起，大約可以摞七英里高。他那披著紅袍的身影，像昏暗中的幽靈一樣，走進羊皮卷存放廳，手裡提著那隻銀色的旅行箱。大廳裡存放著數以萬計的史料文卷，由於年代久遠，它們已經發霉生菌，資料維護人員一籌莫展，紅衣主教更是為此痛心疾首。

　　凌晨兩點，秘密檔案館的走廊空空如也。為了節能，走廊裡只點著一些小燈，每隔一段距離才有一團光暈。他感覺自己彷彿在地府裡漫步。

　　紅衣主教從存放著教皇選舉會議紀要的書架前經過，書架上存放著從十五世紀至今的歷代教皇選舉紀要。他心裡一陣激動，有一天，他的名字也會出現在上面嗎？辛克萊的造訪和教皇的猝死把他弄得措手不及，他已經連續好幾天寢食難安了，這可不像他的風格。他整天祈求上帝能為他指點迷津，並終於在夢中與上帝相見。在夢裡，上帝為他展現了這樣一幅畫面：他戴著教皇的三重冠，站在觀禮台上，手裡領著一個小男孩兒，台下的人跪在地上向他們行禮。今夜，他按照上帝的旨意邁出了關鍵的第一步，並為上帝從眾多教眾中選中了自己，而激動得熱淚盈眶。

　　走廊的盡頭，有一扇雕花的胡桃木大門。作為梵蒂岡博物館的館長，紅衣主教是掌管這扇門的鑰匙的不二人選。他把鑰匙插進鑰匙孔，隨著卡嗒一聲輕響，大木門開了。

　　埃努奇走進秘密檔案館裡最古老的一間密室，這裡存放的都是最古老、最珍貴的物品。擺在密室兩旁的幾個大櫃子裡陳列著保羅五世的盾形紋章，這位出身於鮑格才家族的教皇在十七世紀興建了梵蒂岡秘密檔案館。這裡存放的一些價值連城的手寫信件和文獻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十一世紀，其中有來自蒙古國大汗的信件；有米開朗基羅寫給教皇的便條；有亨利八世與阿拉貢的凱瑟琳的離婚手諭；有瑪麗．斯圖亞特在被伊麗莎白女王送上斷頭台的數日前，留下的信件；還有中國明清時代的一位皇后在一六五五年用綢緞寫給教廷的信，信中請求教廷往中國再多派一些傳教士；還有用已經泛白的藍天鵝絨包裹的聖靈感孕說原始教義。

　　一想到這些文獻必須轉換成電子文本才能得以流傳，埃努奇就備感惆悵。他的胳膊上起滿了雞皮疙瘩，這些美麗並被歲月慢慢腐蝕的文獻，在他眼中是最大的寶藏，羊皮卷散發出的發霉的味道簡直比香水還要芬芳。然而，他不得不接受用科技手段來保存它們的事實。米開朗基羅所寫的便條上的字跡已經由於墨水和紙張的氧化變得模糊不清。那些可惡的紫色黴菌彷彿一夜間勢不可當地爬滿了貯藏室的每個角落，偉大的著作正在腐朽，維護人員束手無策。教廷必然要求助於科技。歷經多年風雨的教廷，抖落滿身塵埃，走進了新時代。豺狼必與綿羊羔同居──

　　辛克萊是對的，紅衣主教心裡想。現在是一個科技創造奇蹟的嶄新世界。既然上帝把知識賜予人們，那麼他當然希望人們能夠充分利用它。

　　埃努奇穿過密室，沿著一條螺旋形台階走到地下室。地下室裡有另一道緊鎖的大門，門旁邊嵌著一個電子鍵盤。紅衣主教在鍵盤上敲入密碼，等著厚重的大門徐徐打開。

　　他走進這間像中學健身房一般大小的密室，各種高大的櫃子和書架密密麻麻地碼放著，留出迷宮般的窄小過道。他從各種寶貝旁經過──不僅有耶穌受難的十字聖架，還有耶穌十二聖徒的骨骼殘骸──最後在一個黑色保險櫃前停下。保險櫃的大門上標有IHS三個字母，字母下面是一個圓形密碼鎖。他把手裡的旅行箱放在地上，先把密碼鎖向順時針方向轉了轉，又向逆時針方向轉了轉，然後再向順時針方向轉了轉。櫃子裡傳來一聲輕響，埃努奇打開了櫃門，觸了一下感應器，保險櫃裡的燈亮了。

　　櫃子裡一共有三層隔板，下面兩層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盒子和信封，最上面一層擺著那只黑盒子。

　　紅衣主教雙手顫抖著戴上一副棉布手套，然後把盒子取了出來。他把盒子放在保險櫃上面，按約翰．泰勒教給他的方法把盒子打開，小心翼翼地展開布包把聖盃拿出來。他的胸膛隨著心跳一脹一脹，雙耳嗡嗡作響。紅衣主教埃努奇在胸前劃了個十字，請求上帝准許他觸摸聖盃。

　　他打開那只鈦旅行箱，拿出一隻假聖盃，輕輕用那塊布把假聖盃裹好，放進盒子。然後，他把真聖盃放進了旅行箱內的泡沫凹槽裡，蓋上箱蓋，把箱子放在腳下。把黑盒子放回上層隔板上之後，紅衣主教邊仔細查看保險櫃裡的東西，邊把剛摘下來的手套放進衣兜，一切都還保持著原樣。他用裹在長袖裡的胳膊肘又觸了一下感應器，保險櫃裡的燈滅了。他慢慢關上保險櫃門，調整好密碼鎖。

　　埃努奇用手背拭去髮際邊緣的汗珠，貓腰拎起了那旅行箱。

　　「閣下？」身後有人喊他。

　　他感覺像觸了電一樣。「什麼事？」他說。但沒敢回頭。

　　「您在幹什麼？」

第二十四章　松頓來電

　　考頓在零亂的床上舒展著身體，一隻胳膊墊在腦後，另一隻胳膊把電話聽筒舉到耳邊。

　　「你不去羅馬嗎？」她問電話那頭的約翰。

　　「不。我想沒這個必要，我剛從那邊回來，再說，我去了也沒什麼用。」

　　「他們什麼時候能選出新教皇呢？」

　　「選舉會議應該在教皇去世後的十五天內舉行，這樣有投票權的紅衣主教們就能有足夠的時間趕赴羅馬，收集各方面的資料，並組織會議。當然，他們還要籌辦葬禮。我看，他們最快也需要一周左右的時間。」

　　「他們會先列出候選人名單嗎？一個像頒獎提名一樣的名單。教皇候選人要具備什麼素質呢？」

　　「從技術角度上講，所有信仰天主教的男性都有機會成為教皇。」

　　考頓動了動腦袋，以便讓自己在臂彎裡躺得更舒服些。

　　「真的？信天主教的男性都有機會？我還以為得一步步來呢，先當神父，然後是主教、紅衣主教──」

　　「不是這樣的，任何男性天主教徒都有機會。一旦被選為教皇，簡直就像被判了死刑一樣。當選的人不能拒絕選舉結果，不能退休，不能辭職，沒有假期，必須當一輩子教皇。」

　　「讓我想想。那個叫邁基．費茲傑拉德的酒館老闆是個天主教徒，按你的話，他有可能成為新任教皇是嗎？」

　　「說得對，但邁基的機會很小。我勸你還是把寶押在那些資深紅衣主教身上吧，比如我們的朋友安東尼奧，埃努奇。但是，和他有同等機會的人不下半打。」

　　考頓的電話響了一聲。「等等。」她說，「又有一個電話進來。」

　　她點了一下那個閃光的按鈕。「喂？」

　　「考頓，是我。」松頓．格拉漢姆說。

　　「我正在聽電話。」

　　「一會兒給我回電話好嗎？國際長途很貴的。」

　　考頓不耐煩地歎了口氣說：「好吧。」她並不想掛斷約翰的電話，但松頓畢竟是從羅馬打來的國際長途，她認為自己應該和松頓通話。她對約翰說：「約翰，松頓來電話了。他正在羅馬報導教皇的葬禮，給我打來了國際長途。對不起，我得和他通話。」

　　「沒關係。我馬上會再和你聯繫。」

　　她轉換了線路，對松頓說：「好了，我回來了。希望你說正經事。」

　　「我想你。不是因為我出差在外，而是因為我發現我們之間的距離越拉越遠。我不想──」

　　考頓翻了個身。「請你閉嘴。」

　　「我不能。你以為我對你的感情能扔進馬桶裡沖走嗎？」

　　「說得好，松頓。」考頓閉上眼。真有意思，她現在開始擔心自己會傷害到他，而不是擔心自己會被他傷害。「我還真把我們的感情扔進馬桶沖走了，你也應該試試。我們得向前看。我想我們還是聊工作吧，我們不是有約在先嗎？」

　　「我今晚在酒吧裡，滿腦子想的全是你。我喝了五六瓶柑曼怡酒之後，才鼓起勇氣給你打這個電話。」

　　「我不聽這些，松頓。」

　　「我只想聽聽你的聲音。」他長出了一口氣說，「自從最後一次和你發生關係之後，我就再沒有過性生活。你知道嗎？你難道不明白嗎？」

　　考頓坐了起來。「你的意思是說你現在很想要，所以才打電話來意淫是嗎？你的心並不痛苦，松頓，你的老二才痛苦。」

　　「別這樣，考頓。我想念你的體溫沒什麼不對呀。我現在身邊坐滿了人，但我唯一能聽到的聲音就是你曾經對我的竊竊私語，和你那──」

　　她看了一眼表，九點了。「你那邊應該是凌晨三點了。你得上床睡覺了。你喝高了。明早你就會後悔這樣做的。」

　　「不，我不會後悔。」

　　「相信我的話，閉上嘴，回賓館房間去睡一覺。我會幫你解決煩惱。從現在開始，我不會在家裡接聽你的電話。打家裡的電話給我留言也不行，我會從來電顯示上看出留言是你的，我會直接把你的那些留言刪掉。想和我談工作，就往我的辦公室打電話。晚安，松頓。等你回來後，我們再見。」

　　「我不會放棄的。」

　　「拜拜，松頓。」

第二十五章　密碼

　　斜陽的餘暉中。一架小型噴氣包機拖著長長的煙霧劃過天際。飛機上唯一的乘客，紅衣主教安東尼奧．埃努奇穿著黑色的外衣，露著白色的教士領，坐在寬大的皮椅裡俯瞰博格拉薩和皮卡約恩在腳下掠過。前方，一抹殘陽倒映在龐恰特雷恩湖深邃的湖面上。

　　從羅馬遠道而來的飛機在紐約加油時，兩個海關人員和兩個入境檢查官登上了飛機。紅衣主教向他們出示了他在梵蒂岡國務院工作時辦理的外交護照，他沒向海關人員申報任何入境物品。他在飛機上享用了一頓美味的晚餐：西西里風味烤魷魚、煎小牛肉、野香菇，還喝了半瓶巴羅羅紅酒。

　　「閣下，還需要別的嗎？」年輕的空姐在飛機降落前問道。

　　「不用了，謝謝你。」酒足飯飽的紅衣主教心滿意足。

　　埃努奇把頭靠在椅背上，回憶著兩天前的那個深夜，在秘密檔案館裡與教會行政官遭遇的情景。紅衣主教對行政官說自己明天要去美國走親戚，想給他們帶些與聖盃同處一室的念珠、紀念章之類的小玩意兒作禮物。這個解釋足以讓行政官不去懷疑紅衣主教半夜摸進秘密檔案館的動機。他認為自己的反應還算機敏。

　　紅衣主教回到自己的梵蒂岡寓所後，立刻跪倒在地，祈求上帝寬恕他為完成上帝的神聖旨意而說謊。

　　教皇因心臟病而突然辭世，梵蒂岡上下亂作一團，埃努奇藉機脫身，對屬下說自己過幾天再回羅馬。然而，他的思緒和梵蒂岡目前的狀況一樣混亂。他反覆琢磨著辛克萊的觀點和《聖經》裡的那些典故。教皇偏偏在這個當口突然去世──上帝一定是在對他暗示什麼。

　　他用手指在衣領和喉嚨問摸索，一時間覺得有點喘不上氣。

　　他感覺手腳冰涼，卻又在不停地冒汗。他一次次告訴自己，他的決定是對的。聖盃是在上帝的安排下，才到了他手上。上帝有意讓他成為教廷領袖，讓眾生準備迎接上帝回歸──

　　他強忍住激動的淚水。上帝將讓他撫育那個即將誕生的聖子。

　　埃努奇低頭看著城市裡的燈光像潮水一樣穿破黑暗，如同正在他心頭激盪的信仰波瀾。他應該沒有做錯，一切徵兆都足以印證他的想法。

　　一陣輕微的震盪後，飛機降落了，並駛向私人出口。引擎熄火後，埃努奇從行李櫃裡取出那只鈦旅行箱。臨下飛機前，他向機組成員賜了福。

　　查爾斯，辛克萊鑽出迎賓大轎車，伸著手向他走來。「閣下，歡迎您到新奧爾良來。一路上還好嗎？」

　　「是的。非常愉快的旅途。」

　　「到了這裡之後，您的心情會更加愉快。」他指指旅行箱說，「我來？」

　　埃努奇把箱子攥得更緊了，腦子裡閃過最後一絲疑慮。

　　「可以嗎，閣下？」

　　紅衣主教看著辛克萊說：「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想再多拿一會兒。」

　　「我完全明白您的意思。」辛克萊說。兩人上了大轎車。

　　幾分鐘後，黑色的加長轎車開出停機坪，駛上機場路，混入城市中擁堵的車流。

　　密西西比河畔，翠綠的木蘭花鬱鬱蔥蔥地排列在辛克萊莊園入口處的甬道兩旁。埃努奇透過樹梢間的縫隙，看到莊園別墅樓的燈光若隱若現。車子開到了燈火通明的別墅樓前。

　　「我以為我們會直接去白金態公司。」埃努奇說。

　　「閣下，我為這個重大的日子準備了很久。一切都可以在這裡完成，這是我們的私事。我相信我的實驗室會給您留下深刻印象，它是為我們的神聖使命度身定做的。」

　　大轎車在別墅樓前停下，司機為紅衣主教打開車門。他走出車子，打量著眼前這座三層的柱型建築，它在燈光的映射下熠熠生輝。一塵不染的白色外牆使它顯得格外聖潔、莊重。

　　「這裡真氣派，辛克萊博士。」埃努奇站在紅磚甬道上說。

　　他一隻手捂著胸口，一隻手提著旅行箱。聖子將在這裡問世。他的目光順著別墅樓移向夜空──晴朗的夜空中繁星閃耀。是的，他所處的是一片神聖的土地。

　　儘管他看不到莊園那邊的大河，但還是能感受到那條河的偉岸，拖船的汽笛聲從遠處傳來。世界仍在前進，一切都是未知的，像夜盜一樣悄悄地來。

　　「他們會把行李送到您的房間。」他們走進正廳時，辛克萊說。大理石地面通向水晶吊燈下的樓梯。「您不想先休息一下嗎？」

　　「我不累，博士。我想馬上著手工作。」

　　「但您一定累了。我們可以明天一早開工。不瞞您說，我的實驗室其實很乏味，不過是一堆試管、電線和電子監控儀器──」

　　「不累，不累。我現在可睡不著覺。我感覺自己就要走進新伯利恆了，一個現代的馬槽。我等不及要見識一下。」（譯者註：伯利恆是耶穌的誕生地，耶穌在馬槽裡降生）辛克萊繼續引路。「這邊請。」他領著主教路過書房、電視會議中心、私人辦公室，然後來到一條空蕩蕩的走廊，走廊盡頭有一道好像銀行金庫大門的金屬門。金屬門旁邊的牆上，嵌著一個密碼鍵盤，鍵盤旁伸出一個勺子形的金屬裝置。

　　辛克萊伸出無名指，把手指肚放進勺形裝置的凹陷處。勺形裝置上方的液晶顯示屏裡立即滾動出現了一行字：查爾斯．辛克萊博士，身份已確認。

　　「這是指紋識別系統？」埃努奇問。

　　辛克萊向主教露出謙卑的微笑。「不止是指紋這麼簡單，閣下。」他在鍵盤上輸入了一些數字，顯示屏顯示：認識新用戶。

　　「請像我那樣把無名指放在掃瞄儀上，我會向您作進一步介紹。」

　　紅衣主教照做了。他抬頭看著辛克萊說：「我感覺手指癢癢的。」

　　「是這樣的，閣下。我們現在採集到了您的DNA樣本──這是目前人類已知的最可靠的身份識別方式。它在您的手指上取下了一小塊表皮。所以您感覺癢癢的。幾秒鐘內，它就會完成對您的皮膚細胞的分析，您的DNA檔案已經存入了我們的數據庫。即便您改變指紋，當然，您是沒必要這樣做的，這機器也會識別您的身份，閣下。我們新研發的白金態安全系統是百分之百準確無誤的。」

　　辛克萊不無得意地向紅衣主教笑笑，觸了一下顯示屏，埃努奇好奇地看著他。

　　螢幕顯示：輸入密碼。

　　「我們的使命需要高度的安全保障。」辛克萊說，「經過DNA身份確認後，系統還有密碼這第二道安全關卡。不輸密碼，即便通過DNA身份確認，也無法進入實驗室。」

　　埃努奇一邊聚精會神地看著，一邊用拇指搓著無名指肚。

　　「密碼是多少？」

　　辛克萊把手伸向鍵盤，輸入一串六位密碼。「是一串再合適不過的數字。」

第二十六章　雜音

　　考頓把電視遙控器放在大腿上，電視裡播放著她錄下來的新聞。三天前的早上，約翰在她起床前給她打來電話說，聖盃失竊了，她當時吃驚不已。掛斷電話後，她馬上給泰德打了電話，泰德說松頓已經開始介入調查，《晚間新聞》會播出他在羅馬發回的現場報導。她一整天都惶恐不安，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聽到聖盃失竊的消息後，她感覺就像獵物聽到掠食者逃出了牢籠一樣。她把松頓在羅馬的新聞報導錄了下來，以備需要時多看幾遍。

　　今晚，她就想把這條新聞重看一遍。

　　「教皇的葬禮已經準備就緒，然而，今天早些時候，梵蒂岡卻對外宣佈了一宗史無前例的盜竊案。」松頓．格拉漢姆站在聖彼德廣場的新聞中心裡播報著新聞。「古玩鑒定部門的專家已經正式確認，宗教界最珍貴的寶物──聖盃，已經失竊。雖然目前有關方面沒有透露太多的細節，但SNN已經獲悉，不久前被SNN的記者發現並交付給梵蒂岡的聖盃，已經丟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贗品。

　　「梵蒂岡方面把聖盃從保險庫裡取出來接受《美國國家地理》雜誌的拍照時，意外發現聖盃已經被人調了包。

　　「據梵蒂岡方面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人士講，雖然贗品做得很逼真，但如果仔細察看，還是能發現破綻。人們在對真品進行鑒定時，發現真品的背面有一處細小的劃痕。在《美國國家地理》雜誌給聖盃拍照時，梵蒂岡有關人員發現聖盃上的劃痕不見了，於是，他們要求《美國國家地理》馬上停止拍照。

　　「失竊事件發生前，所有媒體發佈的聖盃圖片都集中表現了聖盃的正面和正面的鐫文。所以，我們估計造假者是按照新聞圖片偽造了聖盃，所以並不知道真聖盃背面有劃痕。

　　「聖盃一直被存放在梵蒂岡最安全的地方。目前，調查人員還無從得知聖盃是如何被調包的。」

　　畫面切換成了松頓的近景特寫。「今晚八點鐘，我們將在七頻道的《新聞特寫》欄目中，繼續關注聖盃失竊案。如果想瞭解關於教皇之死和葬禮，以及新任教皇選舉的最新動態，請密切關注SNN的新聞節目，或登錄本台網站。這是松頓．格拉漢姆從梵蒂岡發回的報導。接下來，我們將切回到紐約的演播室，看看本周還有什麼其他的重大新聞。」

　　考頓關掉了電視。松頓看上去氣色不錯。並沒有為她而變得不成人形。和前幾天晚上那個喝了半打烈酒，在電話裡求爺爺告奶奶的男人判若兩人。松頓只要站在攝影機前。就永遠會精神百倍。她搖搖頭，站起身，把遙控器丟在沙發上。

　　這是一個寒冷的冬夜，她想去碟社把《亂世有情天》租來看看。躺在被窩裡，喝著紅酒看電影。剛要出門，電話響了。「媽的。」她轉過身，看了看來電顯示，上面是松頓的手機號。

　　她本想接電話，但猶豫了一下。「不接。」她對自己說。又猶豫了一會兒，他一定是又在外面喝酒，不是又感到孤獨了，就是又發情了。她受夠了他這一套。

　　「溫蓋特的事跟得怎麼樣了，考頓？」

　　正在看筆記的考頓抬起頭向坐在身邊的SNN科技記者笑了笑。週一上午七點鐘，SNN的十幾名記者正坐在會議室裡開例會。

　　「發現了不少有趣的事。」考頓說，「我們還等泰德嗎？」

　　「是呀。」科技記者說，「我想他得先去見松頓，他們倆都遲到了。」

　　「松頓向來對數字遲鈍，這傢伙一點時間觀念都沒有。」

　　「啊？」他說，「我好像從你的話裡聞到一股女人特有的酸味。」

　　「對不起。」

　　「溫蓋特有什麼新鮮事兒？」他接著問道。

　　「嗯，就目前的情況來看。」考頓說，「有人正在敲他的竹槓。」

　　「糟糕。」

　　「溫蓋特脾氣不太好，也不怎麼喜歡記者。」

　　「他得馬上把麻煩解決掉。」他說，「他把自己的把柄藏得可夠嚴實的。現在，媒體圈子對他的評價很好，人人都喜歡他。」

　　考頓翻翻筆記，說：「他好像不太喜歡我，還管媒體記者叫食人魚。」考頓抬起頭，看見泰德．卡塞爾曼從門口走進了會議室，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看上去疲憊不堪。

　　「早上好。」卡塞爾曼挨個看著大伙說，「我想我不得不告訴大家一個壞消息。」他坐在會議桌上座，摘掉了眼鏡，接著說：「大家都知道。松頓上周去羅馬報導教皇的葬禮和聖盃失竊案。他本該昨晚飛回來。在今早的會上向大家匯報情況。」卡塞爾曼頓了頓，清了清嗓子，揉著前額說：「但是，他沒能趕上飛機。」

　　是呀，他整晚在外面花天酒地，考頓想。

　　卡塞爾曼接著說：「賓館工作人員在打掃房間時，發現松頓倒在衛生間裡。」

　　考頓突然感覺有什麼東西堵住了胸口。「不。」她一邊輕聲說著，一邊搖著頭，她不敢相信泰德．卡塞爾曼的話是真的。

　　卡塞爾曼看著她，眼光中充滿了歉意。「他被送往醫院急救，但最後因搶救無效死亡。是腦溢血。」

　　考頓衝進家門，奔向電話答錄機。松頓給她留了言，她並沒有像之前所說的那樣把留言刪掉，也從沒聽過。留言還在答錄機裡──紅色按鍵閃動著。她為什麼沒把留言刪掉呢？也許她想在某個心情不爽的晚上，聽聽那留言，再試試自己的情感承受力吧？她坐在電話機旁，看著那閃耀的紅燈。「松頓，這紅燈和你一樣時隱時現。」她說，「每當我心情好點時，你都會往我的傷口上灑把鹽。」她擦去腮邊的淚珠。「見鬼。」

　　她按下了信息播放鍵。

　　「考頓，是我。你必須接電話，你在聽我說話嗎？」

　　過了一會兒，他接著說。

　　「我希望──聽到我。我手機──信號不好。考頓，這邊出了亂子。我──追蹤聖盃失竊案。我揪出了──背景很深──事情不是這麼簡單──事實上，我想──冰山一角。」

　　松頓在電話裡的聲音像經過電子混音一樣，他的話斷斷續續，很難理解。

　　「我──危險，擔心──生命。我──趕飛機，我──週一上午──」

　　雖然線路不好，但考頓還是能聽出他的聲音很緊張，她從沒聽過他用這種語氣說話。「噢，天吶。」她小聲說。

　　「我想──我發現──國際組織。如果我有事發生──依然愛你。」

　　一陣雜音過後，松頓的電話斷了。

　　澳洲北部深海中生活著一種幾乎看不到的殺手──埃魯坎迪水母。這種水母的身上和觸手上長滿了能蜇傷獵物和游泳者的毒刺。受傷者剛被蜇傷時，感覺不會很疼，但是五至四十五分鐘之後，便會疼痛難忍。二○○二年一月，一名遊客被埃魯坎迪水母蜇傷。他的身體狀況本來就不是很好，剛剛換過心臟瓣膜，並為降低血脂而正在服用華法令類藥物。被水母蜇傷後，他的血壓急劇升高，導致腦溢血死亡。埃魯坎迪水母體內的毒素至今未被查明成分，現在的醫學檢查尚不能檢測出它的存在。

第二十七章　葬禮

　　天很冷，下著雪，考頓．史東和泰德．卡塞爾曼與其他三百名送葬者下了車，向剛剛掘好的墓穴走去。自從聽到松頓死了的消息後，她就一直沒睡好，雙目無光，充滿疲憊。她該怎麼做才能挽救他的性命呢？她反覆問著自己這個問題。就算是她那天晚上接起了松頓的電話，也不會改變什麼。但是，也許松頓會在電話裡說清楚他發現了什麼。是什麼讓他如此驚恐萬狀。

　　義大利方面的醫學檢測報告說，松頓死於腦溢血。醫生解釋說，他的腦溢血有可能是操勞過度加上服藥不當引起的。她是絕對不會相信這種說法的。他還很年輕，不可能無緣無故就這麼死了。至於服藥，他只吃一些降血脂藥罷了。松頓最後打來的那個電話和答錄機上的留言。一直纏繞在考頓心頭。

　　抬靈柩的人把他的棺木抬了過來。雪莉．格拉漢姆，松頓十五年的結髮妻子，跟在抬靈柩的隊伍後面，松頓的父母和她的親屬在兩旁簇擁著她。

　　考頓看著剛失去丈夫的女人站在墓穴前，她想不清楚雪莉為什麼沒要孩子，也許這是松頓的意思吧。考頓打量著穿著一身黑衣的年輕寡婦，她戴著寬邊大帽子，穿著黑色外衣，還戴了一副墨鏡。不時用手帕擦著鼻子。

　　考頓一看到那棺材就兩腿發軟，想徹底忘記一個人實在是太難了。

　　她曾經與雪莉在SNN新聞部為松頓組織的生日午宴上，有過一次短暫的邂逅。她與松頓的姦情在公司裡早就不是秘密了，雪莉會一直蒙在鼓裡嗎？她看著松頓的老婆，心裡像翻倒了五味瓶。松頓對她們兩個中的任何一個都不公平。

　　考頓還沒對任何人提起松頓給她打過最後一個電話。雖然醫學檢測報告言之鑿鑿，但松頓說自己很危險，然後卻由於自然原因死了，世界上哪有這麼巧的事。她瞭解松頓有在一個大本子上記工作筆記的習慣，他會把新聞追蹤過程中的每個細節都記下來。也許他筆記本裡的一些東西會解開他的死亡謎團。雖然她不想與雪莉正面接觸，但她卻不得不去問她從羅馬送回來的松頓的遺物中，是否有那個筆記本。如果她去和雪莉說話，搞不好雪莉看到她和泰德後，會繼續指責泰德派松頓去羅馬出差，根本不會理會筆記本的事。雖然她們的談話很可能不歡而散，但考頓還是想找雪莉問問。

　　喪禮結束後。SNN的有關老闆和同事都走到雪莉．格拉漢姆面前表示慰問，考頓則遠遠地站在寒風和輕雪中等待時機。終於，雪莉在家人的陪同下走向了汽車，考頓急忙趕上前去。

　　「對你丈夫的逝世，我深感遺憾。」考頓輕輕拉了拉雪莉的胳膊說。

　　「謝謝你。」雪莉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把胳膊從考頓的手裡抽了出來。

　　松頓的父親挽著雪莉，示意讓她馬上上車。

　　「等等。」考頓向前邁了一步說，「我能給你打電話嗎？有很重要的事。」

　　雪莉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怎麼啦？」泰德．卡塞爾曼走過來問考頓。

　　「我希望他們能把松頓的工作筆記和遺物一起送回來。如果雪莉允許的話，我想看看松頓的筆記。」

　　「你要找什麼？」

　　「我也不知道。」

　　「別撒謊了，考頓。我瞭解你。」

　　他們一起默默地走向SNN的林肯車，鑽進車的後座。車子駛出墓地。開向曼哈頓。

　　「告訴我。」卡塞爾曼說。

　　考頓猶豫了一下。擔心自己會鬧出誤會。「松頓幾天前給我打過電話，我沒接。他以前也打過幾次電話，說要跟我和好，我不想再跟他糾纏。松頓給我留了言，在你告訴我他死了之前，我一直都沒聽。」

　　「他說什麼？」

　　「他是用手機打過來的，信號不太好，但我還是能聽出來他說話時很恐慌。」

　　「什麼意思？」

　　「松頓說他意外發現了一些什麼事情，並感到非常害怕。」

　　「你在開玩笑吧？松頓．格拉漢姆也會害怕？我可親眼見過他臉不變色心不跳地面對黑手黨和恐怖分子。」

　　「他說話的語調很奇怪，絕對和平時不一樣。他說自己接觸到了背景很深的人。」

　　「什麼背景？」

　　「這是問題的關鍵。我想應該和梵蒂岡有關，和他所做的報導有關。」

　　「可他沒說清楚嗎？」

　　「沒有。看樣子，他不想在電話裡說太多。」

　　「他還說別的了嗎？」

　　「他說擔心自己的性命，還說什麼『冰山一角』之類的東西，什麼『國際組織』。」

　　「你怎麼看？」

　　「他不是又在裝可憐想討我的同情，就是真的遇到了危險。」

　　考頓撥開臉上的頭髮說，「現在他真的死了，我想──」

　　「但醫生說他是腦溢血，沒什麼可懷疑的。」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我總感覺怪怪的。也許是某種藥物或毒素引發了腦溢血。」

　　「你說得對，他是在吃華法令類降血脂藥。他很可能死於腦動脈瘤破裂──這個新聞事件讓他很興奮。所以他的血壓會升高，加上降血脂藥物的作用，所以發生了悲劇。你不會是在為跟他分手而感到內疚吧？」

　　考頓難過地歎了一口氣。「我也說不好，但我得看看他的工作筆記。」

　　「給雪莉點時間，別追得太緊。」

　　她皺皺眉。「我沒那麼不近人情，泰德。」

　　「我知道。」他不好意思地說，「松頓還說別的了嗎？」

　　「他說，如果他有什麼不測，他依然愛我。」

第二十八章　奔流的大河

　　出租車開向人行道邊，看到約翰正站在飯店門前等自己，考頓心裡一下子踏實起來。

　　他拉著她的手，幫她走下出租車。她冰冷的手指被他溫暖的手握住。

　　「你的氣色不是很好。」他說，「你還好嗎？」

　　考頓理理裙襬，整整衣領。「一團糟。我徹底懵了。睡不著覺，也沒心思工作。」她看著約翰為她推開飯店的門。「說實話，我一點兒也不好。」

　　他們坐在飯店最裡面的包廂裡。「雖然我們已經討論幾個小時了。」考頓說，「但我就是不相信松頓是自然死亡。」她從手袋裡拿出一條髮帶，把長髮紮成一條馬尾辮。有一綹頭髮沒紮住，滑落到她的額前。「媽的。」她生氣地把髮帶扯下來。

　　約翰看著手忙腳亂的考頓，說：「別著急。」

　　考頓強作歡顏。「我真該接他的電話。我一直想，我本來可能挽救他的性命──我也不知道。」

　　「他當時離你很遠，考頓。」

　　「我不這麼看。」她說，「松頓是業務精英，他也許是行業中最棒的調查型記者。我一直在琢磨他在羅馬的報導，既然教皇的逝世沒有什麼異常跡象，那麼松頓就一定是在追蹤聖盃失竊案時遇到了麻煩。事情的真相讓松頓感到非常害怕，如果松頓查出誰偷走了聖盃，那些盜賊是絕不會放過他的，很可能會把他幹掉。我一直想不通的是，是誰這麼想要聖盃，甚至不惜為它殺人呢？」

　　約翰把考頓的一隻手捧在手心裡。「你太不理智了。我們已經討論過了，松頓就是死於腦溢血，這是毫無疑問的。你自己也說，他很可能是在電話裡作秀，想博得你的同情。他接受不了你棄他而去的事實。別再因為愧疚而折磨自己了。」

　　「我沒折磨自己，約翰。我們的感情早就結束了，我只是關心他而已。你不可能對一個曾經走進過你生活的人漠不關心。」

　　她把手從約翰手裡抽出來。「我現在很理智。」我的確他媽很理智，我坐在這兒，和他媽一個神父手拉著手，然後像情人拌嘴一樣把手從他的手裡抽出來。上帝呀，考頓，人家只是想安慰你，可你卻不識好歹。考頓暗罵著自己。

　　「我不懷疑你的說法。」約翰說，「我只是想幫你把事情理清楚，看清問題的本質。」

　　他把手從桌子上拿下來，考頓意識到自己把手抽走的舉動確實有些不妥。她本想把手再放回到桌上，然後示意他把手伸過來，但是她並沒那麼幹，反而開始擺弄手裡的髮帶。「我只想讓你知道，我很瞭解他，我感覺事情非常不對頭。」

　　約翰向後靠了靠，滿臉嚴肅地陷入了沉思。「好吧，讓我們想想。誰這麼想要那聖盃呢？古玩收藏家？古董販子？」

　　「但聖盃是沒法出手的，不可能拿到易趣網上去拍賣呀。」

　　「不見得。也許他們事先就找好了下家，也可能有人事先付給了他們訂金。交貨時再付餘額。有些私人收藏家會把聖盃看成一種至高的獎賞，花多少錢都不成問題。為滿足慾望而採取極端手段的傢伙大有人在，前不久，不是還有人拿著偽造的所謂詹姆斯藏骨棺招搖撞騙嗎？」

　　「但這種造假的人不會去殺人呀。他們只是想得到古玩珍品，聖盃不過是宗教古玩珍品罷了，為它殺人可有點不值得。」

　　「那麼你怎麼看呢？」約翰問，「什麼人能為聖盃殺人呢？」

　　查爾斯．辛克萊望著窗外，想花些時間理清思路。他邊思考，邊向外眺望，視線穿過露台和花園，伸向遠方的大河。「坐下。」他對羅伯特．溫蓋特說。他聽到溫蓋特的身體與皮椅的摩擦聲。「那條河一直讓我充滿敬畏，它的力量無比強大。」辛克萊轉身面對著剛被他傳喚來的溫蓋特說。

　　溫蓋特在椅子裡挪了挪身子。

　　辛克萊向窗外揚揚下巴，說：「知道這條河有多大威力嗎？」他看著溫蓋特，發現他的左眼皮緊張得跳了一下。辛克萊走到紅褐色的大辦公桌後。「這條河只有一個目的地，一個目標。在兩千三百英里的流域中，時而咆哮，時而平靜，但一直在向著目標奔流不息，激流會衝垮或淹沒沿途的一切障礙。到達目的地後，它又會毫無保留地把自己奉獻出來，融入到一股更強大的力量中去，也就是墨西哥灣。無知的人吶，他們有時可笑地以為自己可以控制這條河，又是修壩築堤，又是在河上架橋，甚至還想改河道，但這條河是不會任人擺佈的。大壩被衝垮，橋樑被沖塌，船隻被吞沒，土地被淹沒，一切都得隨著這條河的意願來。」

　　辛克萊坐在椅子裡，往椅背上一靠。「聖盃守護軍就像這條河一樣，羅伯特。我們只有一個目的，我們已經為它奮鬥了幾個世紀。沒人能阻止我們。你明白嗎？」

　　溫蓋特揉了揉抽搐的眼皮，說：「當然明白。」

　　「我們在你和你的歐洲盟友，以及世界其他各地都投入了大量的資金。你們每個人都在創建新世界的任務中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我們要創建一個理想中的世界。你背後有著雄厚的資金，最重要的是，任務的成敗取決於你。不能讓任何事妨礙到我們，我們就像那條大河，羅伯特，要衝破一切阻礙。」辛克萊頓了頓，用手指敲打著辦公桌。

　　「那是一定的。」溫蓋特說。

　　「現在我們出了問題，羅伯特。但是，我們是絕對不能容忍任何閃失的。」

　　溫蓋特搖搖頭。「有什麼問題？」他的眼皮跳了一下，眼袋下的肌肉抽動著。他用一隻手抹了一把臉，讓眼睛和臉頰的肌肉放鬆一下。

　　「就是有人勒索你的問題。這件事引起了考頓．史東的注意，她一直揪住這個小辮子不放──」

　　「她什麼也不知道，只是想套我的話，看我有什麼弱點罷了。別擔心，我會處理的。」

　　「她打算把你的骨頭架子掏出來，羅伯特。她迫不及待地想這麼幹。她在這方面的能力絕不在她那個歸西的老相好之下，你看呢？」

　　「我跟你說過，她狗屁也不知道，我應付得來。」

　　辛克萊從皮製筆筒裡拿出一支鉛筆，在辦公桌上擺弄著。

　　「她就像一隻討厭的蚊子，追查著你被人勒索的這件事。蚊子是轟不走的，你只能一巴掌把它拍死，明白嗎？我不認為你把一切都告訴我了，你一直在對我隱瞞某些細節。」

　　「因為那都是一些無關痛癢的事。我是清白的。有個混蛋想在我身上發一筆橫財。幾年前，他兒子參加過我資助的一個童子軍夏令營，現在這小子說我對他兒子實施過性騷擾，想讓我用錢封住他的嘴。他明知道自己在無中生有，看我想競選總統，就以為我會用錢來擺平這個麻煩。」

　　「羅伯特呀，羅伯特。」辛克萊操著南方口音嗲嗲地說，「你是不是清白，並不是問題的關鍵。這小子的控告會徹底毀了你，你不能讓自己成為眾矢之的。史東是絕不會放過這麼重要的新聞的。不一定什麼時候，這消息就會神不知鬼不覺地捅到《晚間新聞》上去。」

　　溫蓋特向前探著身子，雙手隔著羊毛褲子搓著膝蓋說：「讓我自己來處理這件事吧。這事不勞守護軍操心。」

　　「守護軍必須重視這件事。」辛克萊審視著溫蓋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看走了眼。「你要接受史東的採訪，對她說你們之間有誤會，根本就沒人敲詐你。為你之前對她的失禮行為道歉，然後繼續操辦競選的事。我會給那孩子他爸一筆錢，讓他馬上消失。」

　　「史東不相信我的話怎麼辦？查爾斯，我有幾個朋友能讓史東永遠消失。」

　　辛克萊感覺血往上撞。「胡扯。別幹蠢事，羅伯特。想都不要想。」

　　考頓剛走進家門，電話就響了。她把手袋丟在沙發上，接起了電話，把左胳膊從大衣裡抽出來。「喂？」

　　「史東女士嗎？」

　　考頓一愣，剛脫了一半的大衣順著肩膀耷拉到後背上。

　　「溫蓋特先生？我真是受寵若驚。」

第二十九章　朋友的意義

　　羅伯特．溫蓋特突然轉變態度讓考頓備感吃驚，他同意接受獨家專訪。掛斷電話後，考頓馬上訂了一張第二天飛邁阿密的機票。

　　到達邁阿密國際機場後，她租了一輛車，趕去范妮莎家吃晚飯。她倆邊喝酒邊聊天，不知不覺中，天已經放亮。

　　從海灘晨跑回來後，考頓站在廚房的檯子旁喘著氣。范妮莎在廚房裡忙活著，藍莓鬆餅和咖啡的香氣在屋子裡飄著。

　　「天吶，我要遲到了。」范妮莎說，她咬了一口鬆餅，灌了一口盒裝橙汁。「來點？」她把紙盒遞到考頓面前。

　　考頓沒有喝。

　　范妮莎放下紙盒，飛快地轉過身。「我的鞋他媽哪兒去了？剛才還在。」她四處看著，不小心碰翻了裝橙汁的紙盒。橙汁灑出來，濺了考頓一身。

　　「噢，媽的，對不起。」范妮莎說。

　　考頓從洗手間裡拿出海綿，擦著濺濕的上衣和褲子說。

　　「不會留漬的。我一會兒就把它們扔洗衣機裡，你忙你的吧。」

　　范妮莎歎了口氣。「我每天早上都手忙腳亂的。」

　　「我還真記不清上大學時我總把誰從被窩裡拉出來去上課了？也許你從來都睡得很早吧。」考頓抬起頭說。

　　兩個人都笑了。

　　「我也想像某些人一樣一整天都能泡在這裡。」范妮莎說。

　　「什麼？泡在這裡？今天中午我就得去為總統競選人做獨家專訪，他要和我緩和關係。你上趟廁所的工夫，我就能把工作準備好。」

　　「你這工作可夠輕鬆的。」范妮莎邊穿鞋邊說，「不就是整天提問題嗎？這有什麼難的？」

　　考頓走到起居室裡，坐在沙發上。「哦，你整天打扮得漂漂亮亮，有那麼多人圍著你又是做頭又是做臉，這工作不輕鬆嗎？」

　　范妮莎想了想。「對，你贏了。還是我比較輕鬆。」。

　　她們倆又笑了，超模拿起手袋和鑰匙，向門口走去，旋即又停下來，跑到考頓身邊，親了親她的臉蛋。「給你的神父朋友打個電話。他對你很好。」她笑笑說，「愛你。」

　　考頓向她揮手道別。「快走吧！你都遲到半小時了。」

　　「是呀。但是我不去，他們就得等著。」范妮莎說。幾秒鐘後，她出門了。

　　考頓想，把自己打扮漂亮就能掙錢，多好呀。如果讓范妮莎過普通人的日子，她怎麼受得了。

　　她往沙發上一靠，深吸一口氣，決定一會兒做完專訪回來後給約翰打個電話。她不想只跟他談論松頓和那些疑團，他一定聽煩了。

　　她必須得看看松頓的筆記，瞭解他到底發現了什麼，弄清楚她是否曾經有可能挽救他的性命。考頓向前弓起身子，把雙手按在臉上。「該死。」當時為什麼不接電話呢？她晃動著腦袋。

　　把雙臂圍在胸前，想讓自己堅強一點。「上帝，我不能再這麼想了。」她用手指捋弄著頭髮。

　　考頓從茶几上拿起皺巴巴的筆記本，她需要在採訪溫蓋特之前，再做一遍功課。泰德．卡塞爾曼幫她列舉了不少採訪問題。

　　還落掉什麼細節了嗎？忘記什麼沒？她應該以什麼姿態面對溫蓋特呢？是該冷峻而高傲地面對他，還是應該熱情而隨和地面對他呢？她應該盡量多地瞭解總統候選人的一切，還不能惹惱他。採取溫和態度是明智的。用軟刀子殺他，吹捧加奉承，把他忽悠懵。就像媽媽說的，當官不打送禮的。牽著敵人的鼻子走，總好過跟敵人硬拚。

　　門突然被撞開了，范妮莎衝了進來。「媽的，車子打不著火，手機也沒電了！」她抓起無線電話。「我得打電話叫輛出租車，他們趕到這兒大約得花一小時。」

　　「等等，范妮莎。」考頓站了起來，把放在餐桌上的手袋拿了過來。「開我租來的那輛車去。」她把鑰匙拿了出來。

　　「那你怎麼去做專訪呀？」

　　「我想我等出租車的時間應該比你充裕。我可沒遲到。」

　　「你確定？」

　　「這就是交朋友的意義。」她唱出了狄昂．華薇克演唱的那句歌詞，把鑰匙往前一遞，「別爭了，快拿著。」

　　「你可真好。」范妮莎說，「晚上見。」她拿起鑰匙，向門口跑去。「祝溫蓋特的專訪一切順利。」

　　考頓衝她揮揮手，但是門早就關上了。她切下一塊藍莓鬆餅，放進嘴裡，然後朝陽台上走去。遠處的海面上，幾艘帆船在晨風中行駛。現在正是旅遊高峰期，雖然早晨還是有點涼，但北方來的遊客一大早兒就成群結隊地來海灘曬太陽了。真是度假也瘋狂啊，考頓暗想。A1A公路方向吹來一股清涼的北風，陽台下面的棕櫚樹隨風搖擺，考頓打了個寒戰。

　　一串高跟鞋的踢踏聲吸引了考頓的目光。停車場的一角就在陽台下面，擋住了一部分海灘風光。范妮莎從柏油路面上跑過，她抬頭向考頓揮揮手，打開考頓的車門，鑽了進去。

　　她可真是永遠也長不大，考頓想。在她認識的許多人裡，范妮莎是她唯一的知心朋友。她又看了一眼海灘上的風景，然後轉身朝屋裡走去。

　　突然，隨著一道刺眼的白光，傳來一聲巨響。考頓被臉朝下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就像被人從背後砸了一錘，她感到呼吸困難，耳朵嗡嗡作響。眼前一片漆黑。

　　考頓慢慢睜開眼睛，眼前的東西都很模糊。四周塵土瀰漫，光線昏暗。她感覺脖子、腿和胳膊後面有些刺痛，像被曬傷了似的。

　　考頓慢慢回過神兒來，她抬起頭，環視著房間。窗戶和玻璃拉門都碎了，玻璃碴子像刨冰一樣灑了一地。

　　她聽到噼噼啪啪的聲音。著火了！？她聽見外頭不斷傳來汽車喇叭聲和叫喊聲，她爬起來，跪在地上，感覺陽台的方向有陣陣熱浪傳來。考頓掙扎著站起來，當她向停車場方向看去時，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兒。她呆呆地杵在那兒，目瞪口呆，再也感覺不到早晨的涼意了。

　　火苗和黑煙從她那輛租來的汽車裡躥出來，車早就沒了模樣──車篷、車門和引擎蓋都飛了，車外殼已經七扭八歪。旁邊的幾輛車也跟著起火了。

　　「范妮莎！」她趴在陽台欄杆上沒命地喊。

　　她看見地上到處都是碎片──四分五裂的車門、變形的引擎蓋、碎布片、靠背裡的海綿、打開的手提箱、紙片、碎玻璃──范妮莎的一隻鞋。

　　「噢，天吶。不，上帝。」她喃喃地說。

　　考頓扶著欄杆，勉強站穩身子，意識漸漸清晰起來。油箱起火絕對不至於引起這麼嚴重的後果，只有爆炸才有這麼大的破壞力──旁邊至少有五輛車也跟著起火了。爆炸引起的衝擊波不僅把她扔了出去，而且把牆上的畫都震了下來。窗戶和玻璃拉門全碎了，陽台上的傢俱都翻了個個兒。

　　是炸彈！這個想法比剛才的爆炸給考頓的打擊更大，那炸彈是衝著她來的，絕不是范妮莎。

　　遠處傳來了尖厲的警笛聲。

　　紅藍相間的警燈閃動著。

　　范妮莎死了。噢，上帝，她的朋友──她的好朋友。

　　她必須離開這裡，有人要整死她。

　　考頓抓起手袋，向門口走去。

　　她走到電梯間，按了按電梯按鈕。「快！快！」她又按了幾下，看到顯示屏上的樓層讀數不緊不慢地變換著。

　　鈴聲終於響了，電梯門開了。走進電梯後，考頓往電梯壁上一靠，連按了五次一層按鍵，把手指都按疼了。

　　「噢，天吶，天吶。」

　　她在耳朵裡聽到自己的呼吸聲越來越大，感覺血液直往脖子、頭皮甚至手腕裡湧。

　　電梯門開了，她下到了一層。樓下已經擠滿了看熱鬧的人，她挨個兒審視著周圍的人，側面、正面、後腦勺。他在這兒嗎？那個安炸彈的人在這兒嗎？想殺她的那個人是不是正在盯著她？她擠過人群，朝通向大院和游泳池的大門走去。考頓一直低著頭，盡量不引起別人的注意。

　　她一直控制著自己想撒腿就跑的慾望，儘管她被嚇得心怦怦亂跳，呼吸頻率也亂七八糟。

　　就是那扇門！快他媽走出那扇門！她撞開了門，穿過庭院，繞過公寓的游泳池，走到公寓後身，上了南海濱的人行道。

　　警車和救護車的鳴叫聲從四處傳來。

　　考頓跑著穿過海洋路，在走過來看熱鬧的人流裡逆行著，向南走去。「對不起，對不起。」她邊擠邊嚷嚷。她回頭看了一眼，看見黑煙、消防車和慌亂的人群。

　　她跑過一條小巷，穿過考林斯大街，又穿過幾條巷子和幾個停車場，向南走上華盛頓大街，走過喬家香蟹館，看到左前方有個公園。

　　她快步走進公園裡的水泥建築，那是一個公共衛生間。她回頭看了看，確定沒人跟蹤她。

　　考頓走進女衛生間，鑽進一個隔斷，把門插好。她坐在抽水馬桶上，抱著雙臂，貓著腰，晃動著腦袋說：「噢，范妮莎，范妮莎。」她彷彿在心中又聽到了那句被狄昂．華薇克、格蕾蒂絲．奈特、斯蒂維．溫德和埃爾頓．約翰等人紛紛傳唱的歌詞：你永遠可以依靠我，這就是交朋友的意義。

　　考頓痛哭著，直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胸口和嗓子像著了火。

　　她垂下頭，看見地上有一滴血。她伸手先摸了摸臉，然後又摸了摸後腦勺，發現有一綹頭髮濕濕的，黏黏的。她看到手上有血。她又輕輕摸摸後腦，發現頭皮裡有塊玻璃。她慢慢把頭髮分開，抓住玻璃碎片，把它拔了出來。還有其他地方被劃傷嗎？她拽了一長條廁紙，把它團成一團，按在頭皮的傷口上。

　　她又開始想范妮莎了，希望她死的時候並沒有感覺到任何痛苦。

　　「噢，上帝。對不起，范妮莎。」

　　考頓在衛生間裡呆了幾分鐘。遠處的警笛聲消失了，只聽見車來車往的聲音。海鷗在嗚叫著，幾個孩子在外面的公園裡嬉鬧。

　　外面應該安全了。她走出隔斷，在洗手池前洗了把臉。她發現衣領邊上有幾滴血，便用水把血漬清洗了，只留下不起眼的淡淡痕跡。

　　她壯著膽子出了洗手間。遠處，一輛剛進站的公車，驚飛了一群鴿子。離開范妮莎的公寓時，她忘了拿手機。她的手機正在床頭櫃上充電，現在她可不敢回去拿。

　　她看到草坪對面的噴泉邊上，有三個公用電話亭。她低著頭朝電話亭走過去。她回頭看看身後，然後拿起電話，撥通了號碼。

　　「我要給紐約州白原市聖托馬斯大學的約翰．泰勒博士打電話，對方付費。」她說。

　　過了一會兒，接線員要她說出自己的名字。

　　「考頓．史東，約翰在嗎？」

　　電話那邊頓了一會兒。

　　她終於聽到了約翰的聲音。「考頓？怎麼啦？你沒事吧？」

　　「他們要殺我！」

第三十章　煙囪巖

　　考頓，史東邊在電話亭裡打電話，邊四處張望著。她把范妮莎死去的細節，講給了約翰。「在我車上安炸彈的人一定以為松頓告訴了我什麼，他們一定認為我知道松頓發現了什麼。我該怎麼辦？我不能回家了，他們知道我住哪兒。」

　　「你身上帶錢沒？」

　　「只有四五十塊。我身上帶著借記卡和幾張信用卡，能預支一些錢。」

　　「你必須從南佛羅里達消失。」

　　「我不知道該去哪兒，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聽著，考頓。我們家在北卡羅萊納州魯爾湖附近的山裡，有一間小木屋。這個季節，那問木屋沒人住。在查清真相之前，那兒是個安全的所在。訂張去阿什維爾的機票，阿什維爾機場是離那間木屋最近的機場。」

　　「好的，好的。」考頓說，「阿什維爾。」

　　「對。到那兒以後，你再給我打電話，我告訴你準確的地址，然後你租輛車開過去。」

　　考頓轉過身，又看了看公園四周，擺弄著電話線說：「好的。」

　　「我們家有個老世交住在煙囪巖附近。他在冬天會幫我們照看那間小木屋，他手裡有鑰匙。我這就告訴他，你要過去。」

　　她嚥了口口水，聲音沙啞地說：「我害怕。」

　　「我理解你，考頓。堅持一下，到那兒就好了。你先得找個安全的地方避避，然後再查查這是怎麼回事。」

　　「約翰──」

　　「嗯？」

　　「你能──能過來陪我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

　　「好的。」說完，他掛斷了電話。

　　「我要乘下班飛機去北卡羅萊納的阿什維爾。要單程票，經濟艙。」考頓站在邁阿密國際機場的德爾塔航空公司櫃檯前說。

　　售票小姐看著電腦螢幕說：「下一班航班十二點五十五分起飛。」

　　「好。」考頓說，她又回頭看了看，但盡量沒顯露出慌張的表情。

　　「您得在亞特蘭大轉機，四點四十五分到達阿什維爾。您需要──」

　　「好的。」她抬頭看了看鐘，十一點零五了。

　　「加上稅金和雜費，您的票價是五百六十一元零五十美分。」

　　售票小姐說。

　　考頓從手袋裡拿出錢包，從錢包裡取出維薩卡，把卡遞給售票小姐。「請快點好嗎？」

　　「我還需要看看您的身份證件。」

　　她從錢包夾層裡拿出駕照，遞了過去。

　　「這是您在紐約的現住址嗎？」

　　「是的。」

　　輸入身份信息後，售票小姐在刷卡機上把卡刷了一下，等待機器確認。

　　考頓見售票小姐又在刷卡機上刷了一下卡。「對不起，史東女士，您的卡被拒付了。」

　　「不可能。」考頓說，她感到渾身一陣燥熱。「您再試試好嗎？」

　　「我刷了兩遍，您還有別的卡嗎？」

　　考頓又拿出了借記卡，卡上面的錢足夠支付機票的。「我想一定是機器出故障了。」

　　「銀行系統可能癱瘓了。」售票小姐把第二張卡刷了一遍，看著電腦上顯示的信息。「對不起。」

　　考頓把兩張卡都拿了回來，冒出一身冷汗。她知道自己再刷多少次都會被拒付，企圖殺死她的人竟然凍結了她的銀行賬戶。是誰有這麼大的權勢呢？「您用現金付可以嗎？」售票小姐問。

　　「我沒──」

　　考頓轉身離開了櫃檯，感覺售票小姐從背後疑惑地看著她。

　　噢，我的天，這是怎麼回事？他們下手這麼快？她現在錢包裡只有五十幾塊錢，被凍結的銀行卡在ATM機上肯定也取不出錢來。

　　她又找了個公用電話，撥通了約翰的電話。總機把電話轉到約翰的辦公室，但辦公室沒人接。「媽的，給他打手機，他的手機號是多少來著？」考頓從手袋裡翻出錢包，從錢包裡拿出一沓名片。「快出來，快出來。」她終於找到了約翰的名片，那還是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約翰留給她的。她的手一直在抖，舉著名片撥電話時，她幾乎看不清名片上的號碼。

　　「我見不到你了。」約翰接起電話後，考頓哭著對他說。

　　「別著急。」他說，「冷靜一下，好好對我說。」

　　考頓把賬戶被凍結的事告訴了約翰。

　　「你半小時後，到德爾塔航空公司的櫃檯去取機票，我給你預訂一張。我會打電話到阿什維爾機場的租車處，用你的名字租輛車。」

　　「對不起，真是──我真是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才好。」

　　「我們會挺過來的，考頓。確保自己的人身安全。到阿什維爾後，馬上給我打電話，我盡快飛過去。」

　　「能多快？」

　　「今晚，最晚明天。好嗎？」

　　「太好了。」

　　三十分鐘後，考頓又走向訂票櫃檯，找了另外一個售票小姐。

　　「有什麼能為您效勞的嗎？」售票小姐問。

　　「我叫考頓．史東，來取機票。」

　　售票小姐在電腦裡輸入信息。「請出示您的有效身份證件。」

　　考頓把駕照放到了櫃檯上。

　　售票小姐看了看，然後把駕照還給她。「您的航班大約在二十五分鐘後開始登機，請在D廳的23號登機口登機。有需要托運的行李嗎？」

　　「沒有。」考頓說，「我是輕裝上陣。」

　　「上帝呀，考頓，我以為你死了。出什麼事兒了？」泰德．卡塞爾曼說。

　　「車裡的人不是我，是我的朋友。」考頓邊哭邊輕聲對著航空電話的話筒說，「泰德，他們誤殺了范妮莎。」她抽泣著，用袖口抹著鼻涕。

　　「誰？你說什麼？」

　　「松頓也是他們殺的。」

　　「考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泰德，他們凍結了我的銀行賬戶，我的信用卡用不了了。他們在追殺我，因為他們以為我知道了什麼，認為松頓告訴過我什麼。其實，松頓什麼都沒跟我說。我不知道這些人是誰，我快被嚇死了。」

　　「你在哪兒？」

　　考頓看著機窗外厚厚的雲層，沒有回答。

　　「我都不知道你在哪兒，讓我怎麼幫你？」

　　考頓沒說話。

　　「求求你，考頓。」

　　「你馬上弄清楚是什麼曾經讓松頓那麼害怕？他當時在追查什麼？發現了什麼秘密？」

　　「我會盡力弄清楚這些，考頓。可我現在該怎麼幫助你呢？」

　　「你幫不了我。」她說。

　　天下著雪，考頓把租來的車開出阿什維爾機場，沿著六十四號公路穿過蝙蝠洞鎮，向煙囪巖疾馳。記得當年看《最後的莫希干人》那部電影時，她一直盼著能到電影的拍攝外景地煙囪巖去見識見識。馬上就有機會了，她心裡暗想。

　　她在機場和約翰通了電話，約翰把詳細路線告訴了她。那個山間木屋雖然離市區不遠，但是要走好長一段盤山路。下了六十四號公路後，考頓發現約翰的話一點兒沒錯。她開不慣盤山道，而且天氣又不好。輕雪已經變成了雨夾雪，灰濛濛的暮色籠罩著群山。

　　考頓開著車走在鄉間小路上，透過窗外的雨雪，有時能隱約看見遠處農舍的燈光。風擋玻璃上的雨刷吱吱作響，收音機裡傳來咿咿呀呀的歌聲。考頓忽然看到路邊的一個郵箱上寫著「瓊斯」兩個字，她急忙把車轉上一條泥濘的小路，向一座破舊的雙層農舍開去。

　　她敲打著刷著綠漆的大門，門廊上的燈亮了。

　　「你是史東小姐吧？」開門的老農說，「我是克拉倫斯．瓊斯。快進來，別凍壞了。」

　　看樣子，老農是奔八十歲的人了，長著一頭濃密的灰白頭髮，面頰很粗糙，衣衫有些破舊。他的手背上暴著青筋，背有些微駝，一定幹了一輩子力氣活兒。

　　「你坐這兒等會兒，我去給你拿鑰匙。」老瓊斯邊說話，邊拍拍沙發靠背。

　　「謝謝。」考頓說。這屋裡的傢俱雖然很舊，式樣也過時了，但卻讓人感覺很溫馨，考頓邊尋思著邊坐在沙發上。牆上掛滿了照片，應該都是他們家裡人的。瓊斯年輕時，長得很帥。

　　「這是您妻子嗎？」考頓衝一個鑲金邊的相框點點頭，問剛剛回來的瓊斯。

　　「那是我親愛的莉莉，她大約在五年前去世了。我曾沒白天沒黑天地想她，我現在一個人住在這種地方，實在是太孤獨了。我可真想她呀。」他把鑰匙放在考頓面前的咖啡桌上。「這是泰勒他們家的鑰匙，我剛才上去了一趟，把燃氣和熱水都打開了。需要生火的話，你可以自己生，你上去時，那裡應該很暖和了。」

　　「真是麻煩您了。」考頓說。

　　「歐文．泰勒他兒子說你要來這兒躲避麻煩，你真是選對地方了。」

　　「希望如此。」

　　「你一個人在山上住嗎？」

　　「不，約翰會過來。」

　　「那我就不用照顧你了。」

　　「我能照顧自己。」

　　「山上的小屋裡沒電話，你如果有什麼需要就下到我這兒來。煙囪巖鎮裡有雜貨店和加油站。」

　　「我記下了。」她看了看錶。「那我就先走了，我很累。」她站起來，朝門口走去。

　　「明白。長途旅行是很傷神的。快上去好好放鬆一下吧。路有點不好走，慢點兒。」瓊斯把她送到了門廊上。「出去以後，順著你剛才走過的那條大路繼續往前，你會看到一個白色的牌子，上面用紅字寫著『河石』，那是泰勒家那間小木屋的名字。看到牌子後，你就開上那條土路，一直往北走。山坡很陡，你一直往上開就能看到小木屋。門廊上的燈應該是開著的。進屋後，你馬上就把壁爐點上，一會兒就會感覺又暖和又舒服了。」

　　「太謝謝了，瓊斯先生。」考頓和他握握手說。

　　考頓把暖風開到最大，掉轉車頭回到了大路。雨夾雪又變成了輕雪，不一會兒，她就看到了寫著「河石」的牌子。

　　她拐上了土路，沿著坡往上爬，鵝卵石在車輪下咯咯作響。

　　小路兩旁的樹很密，大多數的樹已經掉光了葉子，一些樹的葉子還綠著。陡峭而顛簸的路面上，偶爾會冒出幾塊光禿禿的岩石。快到山頂時，風越刮越大，把一層層雪掀到路面上。瓊斯的話沒錯兒，山路確實很陡。她反覆轟著油門兒，車輪在積雪和淤泥裡打轉兒。

　　藉著車頭的燈光，考頓隱約看見了那間小木屋。門廊上亮著一隻桔黃色的小燈泡，像個風雪中的燈塔。

　　屋裡的右手邊是一間小廚房，廚房水槽上也亮著一盞小燈。

　　考頓挨個兒房間轉了轉，把燈全部打開，屋子裡有一股發霉和好久不通風的味道。她發現冰箱裡擺著半打瓶裝百威啤酒和幾聽蘇打水，沒有其他東西。廚櫃裡有幾罐自家做的罐裝蔬菜和幾罐果醬，有幾罐豬肉、青豆和什錦水果罐頭，還有一點辣醬。

　　挨個兒房間轉了一遍後，考頓用壁爐爐膛裡的細柴棍生起一團火，她記得爸爸曾經管這種引火用的細柴棍叫明子。火生起來後，她加了一些木柴。爐火越燒越旺，屋裡暖和了。

　　她找來一罐什錦水果罐頭和一瓶啤酒，當作晚餐。她一屁股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豐盛的晚餐，她邊喝著百威啤酒邊想。

　　過了一會兒，風越刮越猛，她又往爐膛裡添了些柴火。雨雪把玻璃窗打得吱吱響，考頓又想起了松頓和范妮莎──一個是她的前男友，一個是她最好的朋友。

　　他們都被謀殺了。

　　她的生活徹底被毀了。現在，約翰是她唯一可以信賴的人。

　　也許，約翰的生命也正在因為她而受到威脅。

　　呼嘯的狂風把小木屋吹得咯吱咯吱響，屋外的樹像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搖曳的扁舟。考頓躺在沙發上，望著爐火，漸漸睡去。

　　在夢中，考頓聽到了音樂聲──震耳欲聾的音樂聲蓋過了風聲。笑聲、喊叫聲和歌聲混雜在一起。她感覺有人在推搡她，身邊擠滿了人。

　　突然，她聞到了蠟燭和熏香的味道。耳邊傳來蜂鳴般的禱告聲，她感覺有人衝著她的臉蛋兒喘氣，對著她的耳朵低語。

　　戈埃爾克瑞普達斯埃傑特克瓦什──你是阻止它的唯一人選。

　　考頓猛地坐了起來，睡意全無。她把頭髮往腦後耙了耙，看看壁爐，爐火已經燒成了炭灰。除了在夢中聽到女祭司的低語，考頓好像還聽見門廊上有動靜。

　　透過窗子，她看到在桔黃色的門廊燈照耀下翩翩飛舞的雪花。遠處，她那輛租來的汽車旁邊已經積起了厚厚一堆雪。

　　考頓把門打開了一道縫，一股冷風順著門縫吹了進來。藉著門縫裡的燈光，她看到門廊上有淡淡的腳印。這些腳印是她自己剛才留下的，還是新踩的？難道他們已經找到她了不成？考頓砰地關上門，把門鎖鎖緊，防盜鏈掛好。她走到每一扇窗子旁邊，檢查插銷是否插好了。確定每個出入口都已經鎖好後，考頓又生起了火，噼啪作響的爐火淹沒了外面的風聲。

　　考頓把每個房間的燈挨個兒關掉，慢慢靠近每扇窗邊，躲在窗簾或百葉窗後，窺視窗外是否有人。她只看到窗外的飛雪和在黑暗中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樹。

　　考頓看看錶，才三點鐘，離天亮還有很長時間。

　　她在臥室的壁櫃頂上找到一把舊手槍和一些子彈。她把子彈壓進槍膛裡，轉身回到起居室，坐在沙發上，把手槍放在身邊。她死死盯著大門，做好了一切準備。

第三十一章　木蘭花

　　辛克萊坐在私人莊園的電視會議室裡，雖然其他聖盃衛士們的圖像早已在螢幕上消失了，但他還是出神地盯著那些螢幕。

　　他向後仰了仰頭，各種各樣的要求把他弄得很累。現在，計劃已經進入了收尾階段，他幾乎每天都得和其他人開會。要哄老頭子開心，他就必須完全按照他老人家制定的時間表辦事。另外，辛克萊的工作實在很複雜──從把聖盃騙到手到實施克隆計劃，他事事親力親為。有時，他覺得自己對計劃的貢獻這麼大，卻沒能得到應有的認可和尊重。

　　現在，溫蓋特和考頓．史東又在一邊兒添亂。這個溫蓋特抽什麼風？居然想買兇幹掉那個女人。明擺著，溫蓋特在面對壓力時太脆弱了，而且他還不聽話。

　　辛克萊用眼睛的餘光瞄見了本．吉爾哈特。「進來。」

　　「怎麼樣？」律師問。

　　「很好。」辛克萊說，他並沒有向手下吐苦水。他轉了轉椅子，看了一眼掛在辦公桌後面牆上的那塊裝飾牌，牌子上嵌著那個十字徽標和玫瑰標圖案。「我們馬上就要成功了，本。我們的所有籌備和艱辛的工作，就要收穫成果了。」

　　吉爾哈特點點頭，但辛克萊發現他好像有什麼事。「有什麼事嗎？」他問。

　　「查爾斯──他來了。我看見他在外面的草坪上。」

　　「媽的。」辛克萊閉上眼睛，用兩個手指使勁按著睛明穴。

　　他現在實在是不想見他。

　　老人總是那麼風度翩翩，他坐在露台上的大靠背柳條椅裡，悠哉游哉。

　　「下午好。」辛克萊說，「真沒想到您大駕光臨。」他走到露台上。「我剛和其他人開過電視會議，把最新進展向他們通報了。」

　　「科技真是日新月異，查爾斯。現在的辦事效率真讓我震驚。」

　　辛克萊走到一把長椅旁，坐了下去。他知道老頭子又要和他說什麼。「計劃正在按照我們的時間表順利地開展。」他主動對老人說。

　　「這我就放心了。但是查爾斯。有一些小問題我們好像還是沒能解決，這有點讓我頭疼。也許這些事不僅讓我頭疼，而且讓我覺得自己被愚弄了。」

　　辛克萊正了正領帶結，他突然覺得喉嚨那兒有點緊，感覺像有人輕輕掐住了他的脖子。

　　「紅衣主教埃努奇已經按我們的意願把聖盃交上來了。」辛克萊說，「他的表現一直很好。」

　　老人冷冷地說：「梵蒂岡已經知道聖盃是被他調了包。」

　　辛克萊心裡一緊。「我們知道他們早晚會查出來，但還沒聽說這方面的新聞。」

　　「這事兒永遠不可能上新聞，教廷絕不能讓外界知道他們的人監守自盜，這種事兒傳出去太丟人了。他們只能打掉牙往肚子裡咽，我相信用不了幾天，埃努奇就得退休。這對我們來說，是件好事。」從老人說話的腔調中，辛克萊意識到他又要轉變話題了。每到這個節骨眼兒上，他的語音都會有意識地降低。露出難以琢磨的表情，並用一小段沉默來製造緊張氣氛。

　　「做事，一定要注意細節。」老人接著說，「知道嗎？」他眼睛周圍的皺紋堆到了一起。「盯緊紅衣主教，一時一刻也不能放鬆警惕。一定要把史東收拾掉，必須收拾掉。一旦埃努奇失去利用價值，就立刻把他幹掉。」

　　辛克萊點了點頭。把目光移向了遠方的大河，那條吞噬著沿途一切的大河。「實驗室的工作已經開始了。」他說，「我們也許能提前一天完成任務，但現在絕不能急於求成，以免出錯。」

　　「噢，查爾斯，我對你的科技水準一向毫無疑慮，你是全世界最棒的。你是為我們創造奇蹟的英才，不是嗎？」他頓了頓，「一切都要盡善盡美，查爾斯。不能出任何紕漏。」

　　老人的目光像錐子一樣盯著遺傳學家，辛克萊彷彿在老人的雙眼裡看到了地獄的怒火，他感覺領帶把脖子卡得更緊了。

　　「現在，給我講講你們在邁阿密幹的好事兒吧。」

　　辛克萊換了換坐姿，往椅背上靠了靠。

　　「都怪溫蓋特。」辛克萊說，「他一意孤行，根本不明白我的意思，目光短淺。但我確實警告過他別去動史東，而且要接受她的專訪，用魅力迷倒那丫頭，趁機把有人勒索他這件事推個一乾二淨。」

　　老人凝視著他。辛克萊感覺像喝了硫酸一樣難受。「爆炸謀殺案發生還不到一個小時，我們就控制住了史東，我們凍結了她所有的銀行賬戶，她本來已經孤立無援了，但她的那個神父朋友又救了她一命。史東搞到了一張去阿什維爾的機票，通過調查，我們發現約翰家在阿什維爾附近有一處房產。昨晚，她已經到了阿什維爾，我們相信約翰馬上也會過去。」

　　「還有呢？」

　　「史東和神父一起逃亡，我們正步步緊逼，幹掉他們是早晚的事。」

　　風度翩翩的老人蹺起二郎腿，轉頭看著旁邊的一株木蘭花樹。「我真希望它能馬上開花，查爾斯。那乳白色的花朵美極了。它是最完美的一種生靈，不是嗎？」他把目光又轉向辛克萊。

　　「你喜歡打開窗子，讓花香隨風溢入你的房間是吧？如果你不喜歡，那就太可惜了。」

　　「它開花時，我是喜歡這樣。」辛克萊搞不懂老人的意思，他是在閒扯，還是話裡有話。

　　「一朵完美的花，是沒有瑕疵的，有瑕疵的花朵是對美的一種褻瀆。一流的園藝大師絕不會選用有瑕疵的花朵，他會毫不猶豫地把它剪掉。溫蓋特就是一朵帶瑕疵的花。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第三十二章　松頓的筆記

　　一陣響聲把考頓從昏睡中驚醒。「媽的。」她輕輕罵了一句，拿起身邊的手槍，溜到窗邊。

　　一整夜，考頓不時看著、聽著屋外的動靜，有時乾脆就把手按在槍上。天放亮時，她才安心地打了個盹。

　　蒼白的晨光透進房間，考頓躲在窗簾後，偷偷地向外張望。

　　一輛紅色切諾基停在她那輛租來的車旁邊。

　　考頓離開窗邊，靠著牆坐在地上。那一定不是瓊斯的車，他那把年紀不適合開紅色吉普車，而且她在瓊斯的農舍旁沒見過那輛車。

　　考頓又聽到了什麼動靜，現在她已經完全清醒了，聽出那是有人在敲門。

　　她雙手端著左輪槍，順著貓眼向門外看去。門廊上站著一個男人，他背對著門，頭上戴著與皮大衣連在一起的帽子。

　　「誰？外面是誰？」

　　他轉過身，笑著摘掉了帽子。

　　「約翰！」她打開門，一把摟住約翰的脖子。「謝天謝地，你可來了。」

　　「你不會開槍打我吧？」

　　「你別逗了。」

　　「進屋聊，別把你凍著。」他邊說邊攬著考頓的肩膀往屋裡走。「考頓，我為范妮莎的死感到很難過。」約翰關上門，脫下皮大衣。

　　考頓感到一陣哽咽。「范妮莎雖然並不完美，但她溫柔、善良，是個好朋友。她不該死得那麼慘。」

　　「誰也不該那樣死。」他把大衣掛在衣架上，搓著雙手。

　　「你能想想是誰要加害你嗎？」

　　考頓搖搖頭。「不知道。我是得罪過一些人，但他們還不至於想把我炸死。」先是松頓，然後是范妮莎，下一個就該輪到我了。「約翰，殺害松頓的人把現場偽造得像自然死亡一樣，這得多困難呀？他們甚至瞭解松頓在服用什麼藥。我的意思是說，他們有能力把我逼到這個地步，就一定有能力把松頓的底細查得一清二楚。他們把松頓殺了，還搞得和自然死亡一樣。」

　　「嗯，可是汽車爆炸案絕不會產生自然死亡的效果，連交通意外都不像。」

　　考頓坐在沙發上，把腿蜷起來。「我也有點想不通。殺松頓時處心積慮，殺我卻這麼簡單粗暴，真是莫名其妙。一個是用心良苦的謀害，一個是手段拙劣的殘殺，太不合理了。除了聖盃之外，再沒有什麼東西能把松頓、阿徹和我聯繫在一起了。至於范妮莎，她只是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了錯誤的地點。」

　　「你沒告訴別人你在這兒吧？跟誰說過嗎？」

　　「沒有。只有你和瓊斯知道。」考頓用手掌揉著眼珠。想緩解一下頭痛。「不對。我在飛機上給泰德．卡塞爾曼打過電話，但我沒告訴他我去哪兒。」

　　「你睡覺了嗎？」

　　「沒怎麼睡。我感覺半夜好像有人在外面，但也許是我的幻覺，我也說不好。我現在有點神經過敏。你來了，我就放心了，不用那麼緊張了。」

　　「我們先喝點東西暖暖身子，然後慢慢聊。」

　　她跟著約翰走向門廳。「我昨晚沒找到咖啡和茶。」

　　「它們藏在暗處。」約翰說。

　　她見約翰打開了一扇門，裡面是個貯藏室。他從裡面拽出一台吸塵器和一支拖把，貯藏室最裡面露出了一截窄窄的向下延伸的台階。「地窖裡一年四季都很涼爽，我喜歡把一些東西存放在下面，就算有人清理冰箱和廚櫃裡的雜物，也不至於把我的東西扔掉。我隨時可以為自己弄杯咖啡喝。」

　　雖然地窖的人口很狹小，但考頓看到下面存的東西還不少。

　　「我去去就來。」約翰說話間就鑽進了地窖。不一會兒，他捧著一個錫鐵罐從地窖裡上來了。「咖啡來了。」

　　約翰走進廚房從廚櫃裡拿出一個咖啡壺和一些餐具，點著了瓦斯爐。「你認為昨夜外面那個人是瓊斯嗎？」他邊煮咖啡邊問考頓。

　　「我不知道。我躺在沙發上睡著了，忽然聽到門廊上好像有人走動，但我沒聽見敲門或者撬門的聲音。我想，如果是瓊斯的話，他一定會敲門招呼我的。」考頓坐在椅子上，把手槍放在餐桌上。「雪地上有腳印，我也說不好是不是我自己來的時候留下的。」

　　「你沒看見任何人？」

　　她搖搖頭。「沒看見。而且打那兒以後，整夜都沒有其他動靜，但我還是認為外面的確來過人。」

　　「我來的時候，見門廊上有一些動物腳印。」約翰說，「也許是出來找食的狐狸。你對山裡的聲音還不太習慣，也許你只是被外面的動物嚇到了。」

　　咖啡壺口冒出了熱氣，玻璃壺裡的黑咖啡開始沸騰，像要從壺蓋裡溢出來似的。

　　「是呀，我想也是。我一整夜就那麼坐在沙發上，把手槍放在身邊。一聽到風吹草動──」

　　「我希望你沒被凍著。」約翰拿出兩套咖啡杯。「這房子可有年頭兒了，牆和地板都往裡鑽風，地窖和屋子之間也沒有保溫層。夏天來這裡度假很舒服，但是這個季節可就兩說了。」他翻弄著廚櫃說，「這裡應該有砂糖。」

　　「你還記得我愛吃糖。」她說。

　　他把一袋砂糖放在桌子上。

　　「我在壁爐裡生了火，挺暖和的。」考頓看著約翰在倒咖啡，她真想和他一起依偎在壁爐的爐火旁。她很懷念那種被男人抱著的感覺，這個念頭讓她想起了松頓。他已經死了，范妮莎也死了，所有的一切都成了回憶。

　　約翰把一杯咖啡擺在餐桌上，坐在考頓對面。

　　考頓雙手捧著杯子。

　　「我們分析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吧。」他說，「我想，我們首先得弄明白這些人是誰。」

　　考頓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疼。她睡眠不足，沒吃什麼東西，精神又一直很緊張。

　　約翰掃視了一下廚房。「上山之前我先去買點東西好了，我著急上來看看你是否安全。」

　　「瓊斯說鎮子裡有商店。」

　　「我們還是去阿什維爾好了，給你買些冬衣和日用品。」

　　「我想我應該給泰德打電話報個平安才對。」

　　「我的手機在山上沒信號。想打電話的話，我們就去城裡打吧。」

　　「那我們走吧。」考頓站起身。伸手去拿手槍。

　　「你想一路殺下山去嗎？」

　　「喂？」

　　「雪莉，我是考頓．史東。」她站在沃爾瑪超市的門口拿著電話說。這座城郊沃爾瑪購物廣場在離阿什維爾幾英里的郊外。約翰靠牆站著，看著購物的人進進出出。

　　「我是SNN的。」考頓沉默了幾秒鐘後說。

　　「我知道你是誰。」松頓的老婆說。

　　雖然停車場那邊很嘈雜，身邊又不停有人來來往往，但考頓還是從雪莉的聲音中感受到了冷漠。「希望我的電話沒有打攪你。」考頓說。

　　「我知道你和松頓的事，一直都知道。」

　　「雪莉，對──對不起。我知道我說什麼都於事無補──」

　　考頓傷心地閉上眼睛，這是她的真心話。她從不想給任何人帶來任何傷害。她當時一下子就被松頓迷住了，來不及多想。

　　「你說得對，說什麼都沒有用了。」雪莉說。

　　考頓知道雪莉現在的心情很難過，但她又何嘗不是呢。

　　「如果事情不是這麼重要的話，我是不會給你打這個電話的。」

　　「你想幹嗎？」

　　「雪莉，我想知道從羅馬運回來的松頓的遺物中，有沒有一個筆記本。」

　　「幹嗎？」

　　「筆記本裡可能會有誰殺了松頓的線索。」

　　「你說什麼？」

　　「雪莉，我沒法和你細說，但我自有道理──」

　　「自有道理？你是自有道理。你逼松頓和我離婚，你想貪他的錢。松頓值多少錢？你用你的道理給我解釋解釋。」

　　兩個人都沉默了，考頓聽到雪莉的抽泣聲。

　　「史東小姐，我們家松頓是腦溢血死的。」雪莉特意把「小姐」二字說得很重，「你別再糾纏這件事了。」她抽泣著，斷斷續續地接著說：「幸好，他不是在和你做愛時因為馬上風死的。」

　　考頓用手摀住話筒，不想讓雪莉聽見她的歎息聲。那個寡婦有權利責罵她，寡婦明顯在用話刺激考頓，想讓她感到無地自容。雪莉的目的達到了，考頓知道自己該罵，但松頓死後，她並沒有要求任何補償。她委屈地深吸了一口氣。

　　「雪莉，請冷靜點兒。松頓曾在羅馬給我打過電話，說他有重大發現，擔心自己的生命安全，然後他就突然死了。這事兒太蹊蹺了。你我都瞭解松頓，他會害怕什麼──」考頓不知道該怎麼往下說，因為她畢竟沒證據。

　　雪莉頓了頓。「我丈夫臨死的頭一天，也和我通過電話──」她沙啞著嗓子說，「他為這些年來對我造成的傷害而道歉，說自己不該總惹我哭。還說我是個好太太，他配不上我。這可不像松頓的風格。我也納悶他為什麼會跟我說這些。」她清清嗓子，像是恢復了理智。「松頓在女人眼裡就像迷藥一樣。我知道，你絕不是第一個被他迷倒的人，但你卻是他最關愛的人。」

　　考頓聽見雪莉擦了擦鼻涕。她沒有作聲。

　　「你到底想找什麼？」寡婦的語氣恢復了正常。

　　「我想找他的那個工作筆記本。看看他最後的筆記。」她聽到電話那頭卡嗒一聲，雪莉一定是撂下了聽筒。過了一會兒，她聽見電話裡傳來腳步聲和翻弄文件的聲音。

　　「他們沒把他的筆記本送回來。」雪莉說。

　　「但是松頓確實有記工作筆記的習慣。」

　　「我這兒只有兩張紙，像是從筆記本上扯下來的。它們不是和遺物一起送回來的，而是松頓自己從羅馬寄回家的。」

　　「上面記的是有關聖盃失竊案的事嗎？」

　　「不是。只是單子。」

　　「是工作備忘單？」

　　「不。是名單。」

　　「能把那些名字告訴我嗎？」

　　考頓大約聽了三十秒，然後說：「等等，讓我找找紙筆。」

　　她衝約翰打了個手勢，約翰從口袋裡掏出一支圓珠筆，從旁邊的宣傳架上抓了一張宣傳單遞給考頓。考頓把宣傳單翻了個個兒，在單子背面的空白處飛快地寫著。「再唸一遍，雪莉。把那些人名再給我念一遍，慢點兒。」不一會兒，考頓停下手中的筆說：「謝謝你雪莉，太感謝你了。」

　　掛斷電話後，考頓轉身小聲對約翰說：「噢，天啊！」

第三十三章　縮寫

　　紅色切諾基吉普開進了南阿什維爾的奧克利圖書館停車場，奧克利圖書館在240號州際公路以西半英里的美景路上。黑麥草草坪被一片片雪堆斑駁地覆蓋著，草坪下的紅土地裸露出來。

　　「如果你到SNN的網上資料庫檢索信息，他們不能通過網絡追蹤到你的位置嗎？」約翰問。他和考頓一起下了車，沿著圖書館正門的台階往上走。「我們用網上的搜索引擎，不是一樣能查到名單上那些人的背景資料嗎？」

　　「對。但是用SNN的資料庫搜索資料更便捷。」考頓說，「我用隱身方式登錄SNN的資料庫，我的姓名和IP地址都不會暴露的。」考頓停下腳步，約翰幫她推開了大門。「當需要查某個人的背景資料，還不想讓對方知道記者正在瞭解他的底細時，我經常會這麼幹，沒人能追蹤到我的。如果人們知道自己會在網上留下多少痕跡的話，那麼大家都會大吃一驚的。」

　　他們在網管的辦公桌前作了登記，網管把他們帶進電腦房。

　　電腦房裡一共並排擺放著五部Pc機，一對年輕人正用著一台，其他幾台都空著。考頓選了一台離兩個年輕人最遠的電腦，隱身登錄了SNN的資料庫，對話框彈出時，她輸入了用戶名「新聞寶貝」和密碼「肯塔基女孩兒」。她進入了SNN的個人簡歷搜索界面，輸入漢斯．弗萊切這個名字，他是松頓所列名單上的第一個人。螢幕上出現了一大串鏈接，考頓瀏覽了一下，打開一個鏈接。列支敦士登國家總理的圖片和簡歷出現在螢幕上，考頓點擊了打印鍵。

　　她又輸入了魯迪．鮑曼這個名字，據資料顯示，他是蘇黎世國際銀行的cEo。考頓把名單上每個人的簡歷都打印出來，這些人個個是世界各地的高官顯貴，掌控著全球的政治、軍事和經濟命脈。

　　「這些人之間有什麼關係呢？」約翰問。

　　「一座巨大的冰山。」考頓邊說話邊跟約翰向吉普車走去。

　　「也許偷聖盃的人想索要贖金吧？」約翰坐在車裡問考頓。

　　他和考頓把車停在了食品獅子連鎖超市的停車場上，這家超市離圖書館有幾英里遠。

　　「要不然就是盜賊想把聖盃拿到黑市上去賣。」考頓翻著打印出來的資料說，翻到法國大法官那頁時，她停了下來。「這個人可能會是買家，這裡的每個人都可能是買家。」她看著俄羅斯聯邦國防部主席的資料。「是敲詐？是要贖金？還是黑市交易？僅僅是知道了這些人的名字，就給松頓惹來了殺身之禍嗎？」

　　約翰看看這幾頁紙，聳聳肩說：「這些人的確夠高端，但也許這只是個專訪名單而已。」

　　「有道理，也許我們空忙活了一場。但松頓卻把這個名單寄回了家，他為什麼這樣做呢？列一個新聞專訪名單是不會給他惹這麼大麻煩的。他是不是認為就算自己遭遇不測，也要讓別人看到這個名單呢？」

　　她看見一個女人推著一輛嬰兒車走過停車場。「松頓沒留下其他記錄嗎？他一向很注重細節的，還曾經因為我做事不徹底而責難過我。他經常會從筆記裡找到解決問題的線索，把思路理清。」

　　約翰向後靠了靠。「嗯，可不可以這麼理解，缺失的筆記是松頓在調查聖盃失竊案時被謀殺的證據。所以，兇手一定是拿走了他的筆記本。」

　　「那我們只能根據這個名單順藤摸瓜了。」

　　「現在你想怎麼辦呢？」

　　「我想給伽斯叔叔打個電話，看看他能不能查清這些人之前的關係。如果有人能查清他們的關係，那一定就是伽斯叔叔。另外，我還想問問他溫蓋特的事查得怎麼樣了。」

　　「你先給他打電話，我去超市買些東西。」約翰看了看考頓手裡的那張手寫名單。「這張紙下面還有一行字呢，你怎麼沒跟我說？」他指著那行字母唸道：「ST，SIN。」

　　「是的。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麼。雪莉說松頓在名單最下面的一行字母周圍反覆劃著圈兒，因為劃得太多，雪莉有點認不清那幾個字母到底是什麼。她只能看清開頭這幾個字母，看樣子好像是『聖』這個字的縮寫。聖克里斯托弗，聖路易斯，誰知道呢？還可能是聖超市呢。」她指指食品獅子連鎖超市，聳聳肩說，「在字母『ST』下面，松頓又寫了個『ST』，還在後面寫了好像是『SIN』這三個字母和另一串字母。雪莉看了半天，也沒完全看清楚，更沒看懂是什麼意思。」

　　約翰看著這幾個字母。「不明白。」他抬頭看著考頓說，「你趕緊去打電話吧，我們二十分鐘後車裡見。」

　　「好。」考頓說。約翰剛要下車，考頓拉了拉他的衣袖說：「雪莉還對我說了一個詞，但我當時沒寫下來。」

　　「什麼詞？」

　　「剛開始，我以為是『祖母』，所以我讓她再說一遍，結果她說松頓寫的是『宗師』１。」

　　【譯者注１：原文中「祖母」和「宗師」兩詞發音相近】

　　約翰目瞪口呆。「考頓，聖殿騎士團自稱為聖盃守護軍，他們管自己的統帥叫『宗師』。」

第三十四章　十三滴

　　「你難道認為聖殿騎士團現在還存在嗎？」考頓在廚房裡一邊攪和著瓦斯爐上的一鍋意粉醬，一邊問約翰。

　　「現代的某些秘密組織都與聖殿騎士團有淵源，共濟會就是個典型例子。」

　　「哦？是嗎？我還聽說過一個迪莫雷青少年組織，聽說他們和共濟會的性質差不多。」

　　約翰往壁爐裡添了把火。午後的天兒又陰了下來，氣溫驟降。「很多歷史學家認為共濟會起源於聖殿騎士團，共濟會各分會的頭目也被稱為宗師。」約翰從爐膛邊站起身，爐火呼呼作響，屋子裡立即暖意融融。「我說，你熬的意粉醬聞起來可真香呵。」

　　「謝謝，爸爸以前最樂意吃意粉。」

　　「希望吃著能和聞著一樣香。」約翰走到廚房裡，從考頓背後探頭看著鮮紅、稠濃的意粉醬。

　　考頓用木頭餐勺舀了一勺尖醬，送到約翰嘴邊。

　　「真香。」約翰邊嘗邊說。

　　「我看鍋，你去倒酒。」

　　約翰找出開瓶器，打開一瓶義大利紅酒。他從廚櫃裡找出兩隻咖啡杯。「對不起，這兒沒有紅酒杯，山裡人沒那麼講究。」

　　「我可不是頭一回用咖啡杯喝紅酒。」考頓蓋上鍋蓋。「共濟會要聖盃有什麼用呢？」

　　「我想不會是他們幹的。共濟會雖然是個秘密組織，但它的主要目的是募集慈善基金，而不是謀殺新聞記者。很多名人都是共濟會會員，包括喬治．華盛頓和溫斯頓．丘吉爾，還有克拉克．蓋伯、萊德，斯凱爾頓等明星。加入共濟會的名人不勝枚舉。」約翰遞給考頓一杯紅酒。「乾杯。」他舉起自己那杯酒對考頓說。

　　他們了碰杯，考頓喝了口酒。「我們到後門廊上去透透氣。」

　　「想凍死嗎？」

　　「只去一小會兒。」她喝了一大口酒，衝約翰的酒杯點點頭說，「喝一口。能暖身子。」

　　「我算知道為什麼酒鬼總是被凍死了，因為他們總以為酒能暖身子。」

　　「等等。」考頓說著話走向了門廳。不一會兒，她披著一條厚毛毯回來了。「走吧。」她打開了後門，一股冷風直撲到她臉上。

　　約翰跟著她走上了後門廊，隨手把門帶上了。

　　「真美呀。」考頓看著遠處的群山說，「黃昏總是這麼有魔力，是嗎？」

　　約翰點點頭，拚命搓著胳膊。

　　「過來。」考頓把裹在身上的毛毯掀起一角，示意約翰進來。

　　約翰湊到她身邊，把毛毯搭在肩上。

　　「暖和點了嗎？」她問。

　　「暖和多了。」

　　考頓又喝了一大口酒，用胳膊挽住約翰的胳膊。小木屋後面是一處向下延伸的陡峭山崖，崖壁上到處是突起的岩石，崖上的植被已經在寒風中枯萎，泥土裸露在外面。

　　「山崖下面有一條小溪。」約翰說，「那小溪雖然不大，但對於小孩子來說，卻是夏季的好去處。我小時候整天從早到晚地在山裡瘋，方圓幾英里的每塊石頭、每個巖洞我都瞭如指掌，甚至哪棵樹是空心的，我都知道。每次和爸媽一起從山下開車回家時，我都逼著老爸把我丟在山下的路邊。等爸媽把車開到家門口時，我早就抄小路趕在他們之前到家了。我會抱著雙臂，站在門廊上，神氣地看著他們笑。這裡是孩子的天堂，有探不完的險。」

　　考頓看見約翰臉上顯露出孩子的天真和成人的智慧，她覺得這種神情很迷人。

　　「你小時候有什麼趣事？」他問。

　　「餵雞。」她咯咯笑著說。

　　「別逗了。小孩子都喜歡探險。你有什麼絕招或者秘密的隱匿地點呢？」

　　考頓想了想。「我喜歡在一棵大樹上玩，我家牧場的後院有株大橡樹。我在樹幹上釘了一些長釘當梯子，還在樹枝間用一些木板搭了個平台。我經常跑到自己搭的秘密樹屋上去玩。並在樹屋上經歷了初吻。那年，我大約十二歲，那男孩叫羅比．懷特，我和他一起爬到樹上，好讓湯米．希伯林找不到我們。羅比突然湊過來親了我一大口。就親這兒了。」她指指嘴唇說，「他親了我以後，我倆很長時間沒說話。我想，那也是他的初吻吧。我們誰也沒再提第一次接吻的事，那年春天我們總跑到樹上去練習接吻。後來，羅比家搬走了，我就再也沒見過他。一直到十六歲，才有另一個男孩吻過我，但那種感覺和羅比的吻完全不一樣。」

　　「這麼說我滿山跑著逮蝌蚪時，你已經開始和羅比親嘴了。」

　　「初吻之前，我一直像個假小子。初吻之後，我才變得像個姑娘。我像喜歡跟男孩子爬樹一樣，迷上了接吻。」

　　約翰吸了口氣，張嘴像要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起風了，他們趕緊轉身回了屋。

　　「這意粉真好吃。」約翰邊吃邊說。

　　「謝謝。」考頓沒心思顧及東西好不好吃，她又在想聖盃的事，「如果聖殿騎士團認為自己是聖盃守護軍，那麼他們一定會把聖盃偷走，並保護起來，應該不會把它賣掉的。」

　　「也許吧。」

　　「聖盃很可能被藏到某個銀行保險箱或者個人收藏庫裡了，我們可能再也見不到它了。」

　　約翰用叉子指著考頓說：「但這並不能解釋他們為什麼要殺害松頓和你。這些人很怕你，怕你揭穿他們的秘密。」

　　考頓無奈地笑笑說：「再來點兒酒？」

　　「好的。」他把杯子伸過來，考頓把最後一點紅酒倒給他。

　　「知道我在一本書上讀到過什麼嗎？」考頓說，「我讀過一本關於作家應該如何作筆記的書。那本書的作者叫弗萊徹，他在書裡說，自己偶然聽到餐館女招待談論空瓶子裡能剩多少酒的問題，女招待說空瓶子裡總能控出十三滴酒。弗萊徹馬上把這個細節記在了筆記本上，他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人生暗喻──當一個人感到自己像空酒瓶一樣一無所有時，他至少還有十三滴存貨。」她放下酒瓶，看著約翰。「我希望自己的空瓶子裡還能剩十三滴酒。」

　　兩人一起把頭轉向黑洞洞的窗戶，狂風把小木屋吹得直晃。

　　「山裡的天黑得可真快。」考頓說。

　　「夏天的情況正相反。清涼的夏天傍晚，黃昏好像永遠都不會結束。每當那時，奶奶就喜歡領著我坐在門廊上一連數上幾個小時的螢火蟲，直數到分不清哪個是星星，哪個是螢火蟲為止。」

　　「小時候你沒愛上過誰嗎？」

　　「愛上過。老瓊斯有個孫女，她總到我家來玩。那年七月，我瘋狂地愛上了她。」

　　「後來呢？」

　　「沒什麼，我們那時還都是小孩子。」

　　考頓抬抬眼眉，壞笑著問：「你沒親過她嗎？」

　　「羅比和你在樹上時，不會閒著吧？」

　　他們倆一起笑了。考頓又問：「現在還有她的消息嗎？」

　　「沒有。她像螢火蟲一樣消失了。」

　　「長大後你還愛過誰嗎？」

　　約翰往椅背上靠了靠，喝了口酒，看著桌子對面的考頓。

　　「怎麼啦？」她說。

　　他搖搖頭，沉默片刻，站起來說：「我說，我們再來一瓶吧。」

　　木屋在呼嘯的寒風中瑟瑟而立。

　　洗完餐盤後，考頓和約翰坐到壁爐旁的沙發上。他們默默地坐了很久，看著爐膛裡的火噼啪作響，小火星順著煙道往上鑽。

　　「我真希望我們能永遠像現在這樣，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

　　考頓把一條腿蜷在沙發上，把身子半轉向約翰說。

　　「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這種生活不好嗎？」她說，「我厭倦了惶惶不可終日的生活，松頓死了，范妮莎也死了，我快被折磨瘋了。」

　　「別鑽牛角尖，你不是孤軍奮戰，我會陪在你身邊。」

　　考頓把杯子放在地板上，她無法形容自己內心是多麼痛苦。

　　「看著我，約翰，好好看看我。有人想殺我，卻誤殺了我最好的朋友，他們還謀殺了松頓。我根本就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一直有人對我說我是什麼唯一人選，我是幹什麼的唯一人選呢？我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我能阻止太陽升起嗎？」她看了一眼爐火，轉回頭接著說：「我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團糟。仔細想想，我一直在追求根本就不可能得到的東西。任何人只要和我有瓜葛，不是遇上倒楣事，就是死掉。」

　　「他們的死不是你的錯。我知道你現在很難過。」他說，「你得學會原諒自己。」

　　她看著他的雙眸。「我把你也牽連了進來，我直擔心你也會死。」

　　約翰捧起她的雙手。

　　考頓笑了，眼裡卻泛出淚光。「還有，我一直努力在讓自己別愛上你。」她馬上後悔說出了心裡話。「該死，對不起，約翰。我不該這麼說。」

　　她感覺他的手很暖。

　　「考頓──你現在腦子裡太亂了。你現在有危險，很怕，這種處境讓你變得很脆弱。我們一起渡過了一些難關，建立起一種關係，一種愛，但這絕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種愛。」

　　她耷拉著腦袋說：「對不起，我讓你很尷尬。」她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我感覺自己像個傻瓜，也許是酒喝多了。我真的不該說那些話。上帝呀，我真是瘋了。我很抱歉，約翰。」

　　「沒什麼可抱歉的，你也沒瘋。只是腦子有點亂。你是個很好的人，誠實而正直。你曾愛上一個你根本不可能得到的男人，但並沒有為此放棄自己的職業追求，不是嗎？」

　　考頓歎了口氣。她又想起了媽媽的樣子，彷彿看見媽媽在廚房水槽邊忙碌的身影──媽媽面無表情，毫無生氣地站在那兒，呆呆地望著窗外。她的臉上爬滿皺紋，皮膚早已失去光澤。

　　奪走她那嬌嫩肌膚的不是灼人的陽光，而是了無生趣的日子，她的眼裡早就沒有了希望的光芒。考頓曾多次夢見過媽媽的樣子，在夢裡，媽媽木訥的神情會像淋雨的水彩畫一樣，漸漸模糊，考頓會夢見自己像媽媽一樣老去。每次從這樣的夢裡驚醒後，考頓都會拚命去工作，她不想自己有一天變得像媽媽一樣，連最後十三滴酒也沒剩下。

　　約翰用手指撩起考頓的下巴。「如果我不是個神父──我想我會愛上你這樣的女孩，我願意跟你白頭偕老。」

　　考頓盯著他的眼睛說：「你不用這麼安慰我。我知道自己是癡心妄想。」

　　「我這麼說，是因為我真這麼想。我對你說的都是真心話。」

　　「你總是這麼穩重而理性，總能看清事物的本質，我希望自己也能像你一樣。」

　　「還記得嗎？我跟你說過，我之所以暫時擱置了神職工作，就是因為我感到很困惑。我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方向在哪兒。你起碼知道自己想要什麼，考頓。你知道這有多幸運嗎？」

　　約翰至少說對了一點──考頓一直渴望事業有成，因為她不想像媽媽那樣活。但是，她卻總是奢望得到根本得不到的東西──至少在情感問題上是這樣的。

　　「當白馬王子真的來到你身邊時，你不用作出任何選擇或犧牲，只是順其自然就好。」他把她的頭髮捋到腦後，接著說：「你的白馬王子將是世界上最幸運的男人。」

　　考頓攬住約翰的脖子，輕輕地說：「我還是希望你不是個神父。」

第三十五章　地窖

　　外面下起了雪，山裡一片漆黑。

　　考頓走出浴室，身上裹著從城裡買來的絨毛浴衣。長髮濕漉漉地垂在背後。「嗨。」她對正在往衣櫃上放蠟燭的約翰說。

　　她聞到臥室裡有一股木本空氣清香劑的味道，發現房間裡到處擺滿了蠟燭。「你從哪兒──」

　　「每年夏天給小木屋開窗換氣時，我都會這麼幹。」約翰說，「關了一冬天，屋裡會有發霉的味道。」

　　「這香味可真好聞，像糖一樣香甜。」

　　「我想這香味會讓你放鬆一下心情。這也算最近比較流行的香精按摩吧？」

　　考頓抱著雙臂。「謝謝你無微不至的關懷。」

　　「我睡隔壁，有什麼需要的話──」

　　考頓拿起墜在約翰項鏈上的金色十字架，拉起他的手，把十字架按在他的手心裡，說：「我們都順其自然好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燈熄滅後，屋裡只剩下窗外傳來的風聲，她躺在床上思索著。約翰的話可能沒錯，她也許只是腦子太亂了，但一想到不能和約翰在一起，她還是很心痛。和約翰相處時，她不用裝腔作勢，她可以完全做回自己，能夠體會到一種久違了的自由。約翰打開了她的心門，那道從爸爸死後，就一直緊鎖著的心門。

　　這個夢非常讓人不安。考頓在夢裡看見了范妮莎、松頓和蓋布里爾．阿徹──他們和她之間隔著一層像上了霜的玻璃一樣的濃霧。她還看到爸爸單腿跪地，伸著手要她過去。爸爸在對她講話，但他的聲音就像遠處傳來的悶雷。她一步步向爸爸蹭過去，離爸爸越近，霧就變得越重。

　　突然，一個聲音穿破了迷霧。她猛地睜開眼，發現夢裡的霧並沒有散去。

　　「考頓！」約翰叫著，「快起來！」他拉著她的胳膊，搖晃著她。

　　「怎麼啦？」她睡眼惺忪地問。屋裡一團漆黑，只剩一支蠟燭還亮著。一隻胳膊插在法蘭絨襯衫袖筒裡的約翰正在往另一隻袖筒裡插另一隻胳膊。

　　「快。」他一把把考頓從床上拉起來。「著火了！」

　　考頓一躍而起。她聞到屋子裡瀰漫著一股嗆人的木頭、布和塑膠燒焦的味道。

　　約翰拉著考頓的手腕。「快走。」他邊說邊拉著她往門廳衝去。

　　考頓這會兒一點兒也不睏了，用手緊緊拉著浴袍衣襟，跟著約翰往外跑。煙越來越濃，她感覺到門廳裡的灼人熱浪。起居室裡早已火光一片，大火擋住了他們的去路。考頓停了下來。

　　「不，你在把我們往火裡帶。」她退了一步，不敢往前走了。

　　約翰抓住她的胳膊，啞著嗓子喊：「跟著我！」她想，我們就算不被火燒死也得被煙嗆死。考頓咳嗽著，四週一團漆黑，她幾乎已經看不見約翰了，濃煙拚命往她的嘴和鼻子裡鑽。

　　約翰在門廳盡頭停下腳步，打開了貯藏室的門。他把裡面的雜物清了清，領著考頓走向通往地窖的窄小台階。

　　考頓扶著牆，順著台階往地窖裡下，希望能找到個扶手。

　　漆黑的地窖裡寒意刺骨，但幸好裡面還沒灌進煙。

　　他們摸著黑兒，從地窖裡的破傢俱間蹭過去，不時被舊箱子、塑膠垃圾筒、裝著破布的塑膠袋絆到。

　　考頓的腳絆到了一堆鐵管上，她身子一歪，趴倒在水泥地上。「媽的！」她感覺踢到鐵管的那隻腳鑽心地疼。

　　約翰抓住她的小臂，把她從地上拽起來。「那邊有扇窗戶。」他說，「就在那邊。」

　　她什麼也看不見，只能跟在約翰後面深一腳淺一腳地走。

　　「就這兒。」約翰說話間已經爬上了靠在牆邊的一個舊木工檯。他拔開窗戶上的插銷，想把窗戶推開，但窗戶卻紋絲沒動。

　　地窖裡出現了一絲光亮，考頓回頭向光源看去。只見台階頂端已經泛起了火光，熱浪沿著台階湧進了地窖。她聽見了噼啪的火聲和木料坍塌的聲音。熊熊的烈火很快就會順著木頭台階進到地窖裡，把地窖裡的所有東西都吞掉。

　　「我們死定了。」考頓叫著。

　　約翰又推了推窗戶。

　　考頓在木工檯邊轉了轉，找到一把鐵扳手。「用這個試試。」她把扳手遞給約翰。

　　約翰舉起扳手，敲碎玻璃，然後把扳手沿著窗框掃了幾圈，清掉窗框邊緣的碎玻璃碴。

　　「把手給我。」他說。

　　考頓伸出手，約翰把她拉到木工檯上，檯子晃了晃，考頓聽到木板鬆動的聲音。看來，這檯子快要被壓塌了。

　　「我先把你舉上去。」約翰邊說邊把雙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

　　「把腳蹬在我手心裡。」

　　考頓把右腳踩在約翰的掌心裡，約翰把她舉到了窗邊。考頓把上身鑽出窗外，用手和小臂扒著地面往外爬，浴袍掛在了窗框上。她終於抓著後門廊下面一塊突起的岩石爬出窗外。

　　寒風吹得她睜不開眼，像鋼針一樣刺著她的皮膚。

　　不一會兒，她看見約翰的手也搭在了窗框上，她抓住他的一隻手腕，猛力向上拉，直到約翰的整個肩膀露出窗外。

　　約翰也很快抓著那塊岩石爬了出來。「你沒事吧？」他問。

　　「沒事。」

　　「我們得順著這個坡爬到地面上去。你行嗎？」

　　考頓看見眼前這面亂石突起的矮坡幾乎是直上直下的。

　　「不行也得行呀。」她說。

　　考頓跟著約翰沿著陡峭的山坡往小木屋旁邊的平地上爬。

　　考頓抓著一簇簇枯草往上爬，枯草不時從土裡脫落出來。只要她腳下一滑，就會從山坡上滑下去，凍土把她的皮肉蹭得火辣辣的。她繼續扒著光溜溜的岩石往上爬，用手和腳在硬邦邦的凍土上刨出落腳點，還得不時防止被浴袍纏住。每向上爬一碼，她幾乎要向下滑兩碼。「我不行了。」她說，「坡太陡了。」

　　「上來。」約翰說，「你能行，就剩幾英尺了。」他從上面滑到考頓下面，用力把考頓往上托。「堅持住。」

　　考頓抬頭向上看去，右手邊的天際已經被火光映紅。她用手抓住一塊岩石，腳踩在一截樹權上。

　　爬到地面上後，考頓向小木屋看去。風雪劃過被火光映紅的夜空，木屋的房頂和窗戶都往外躥著火苗，前門廊已經被燒塌架了，整個小屋像引火用的明子一樣燃燒著。房頂濺出的火星把屋子周圍那幾株光禿禿的山胡桃樹也引著了。

　　約翰把考頓按到地面上，用手摀住她的嘴。「噓──」他指著遠處小聲說，「看那邊。」

　　火光中映出兩個男人的黑影，他們遠遠地站在樹叢裡看著起火的木屋。離他們大約三十碼的地方是約翰和考頓租來的車，要想取車，約翰他們必須得從那兩個人眼皮底下經過。

　　「我們沒法兒去開車了。」考頓悄悄地說。

　　「那就不開了。」約翰回答道。

第三十六章　莉莉的衣服

　　「瓊斯！」約翰一手挽著考頓，一手拚命砸著農舍的門，「快開門，瓊斯！」

　　考頓用力裹著被剮得破破爛爛的浴袍，凍得上牙打下牙。

　　她的手指尖剛才還能感覺到很癢，現在已經徹底麻木了。在過去的五分鐘裡，她完全感覺不到腳趾頭的存在。

　　約翰繼續砸著門，門廊上的燈終於亮了。

　　「誰呀？出什麼事兒了？」屋裡那老邁的聲音顫抖著說。

　　「瓊斯，我是約翰．泰勒，我們急需幫忙。」

　　「約翰？」門開了，克拉倫斯．瓊斯向外張望著。「這是──」老人被眼前的景象驚得目瞪口呆。「毛毯，我這就去拿毛毯。」

　　約翰把考頓抱到沙發上，拚命搓著她的手和腳。

　　「快蓋上。」瓊斯把毯子扔到他們身邊。「我去給你們弄點兒熱巧克力。」他掉頭向廚房走去。

　　「我要凍死了。」考頓打著寒戰說。

　　約翰把兩條毛毯都蓋到她身上，坐在她身邊，把她的雙腳放在他的大腿上，往手心裡哈了一口氣，用手捧住考頓的右腳。

　　「腳趾恢復知覺了嗎？」

　　「有一點兒了。」考頓把身子蜷成一團，把頭枕在沙發扶手上。

　　考頓還在回想著剛才從地窖逃生，然後抄小路逃到瓊斯家的過程。考頓沒穿鞋，約翰一路上幾乎都在背著她。他們跑跑停停，時而停下來喘口氣，然後約翰把她拉起來接著跑。他們順著木屋後面那個怪石嶙峋的山崖，向下面的小溪爬去。躲過一堆堆巨石和尖利的岩層，不時被表面結冰的石頭和枯萎的樹幹絆倒。

　　每次停下來休息時，考頓只能站在冰冷的凍土上，感覺腳底就像著了火一樣。

　　爬下山崖後，約翰根據兒時的記憶找到一條通往老瓊斯家的小道。約翰要考頓別擔心，因為他對這些山再熟悉不過了，閉著眼睛也能找到路。

　　考頓的意識漸漸清晰起來，她用力擠出一絲笑容，看著約翰用毛毯把她裹得像個木乃伊，腳底下的毯子更是裹了一層又一層。

　　瓊斯給他們倒了兩杯熱巧克力，自己也端上一杯，坐在壁爐旁的搖椅上。「你們倆暖和過來了吧？快告訴我。出什麼事兒了？」

　　考頓看了看約翰。

　　「我們的木屋著火了。」約翰說，「我們好不容易才跑出來，好像是電火。」

　　瓊斯晃了晃搖椅，喝了口熱巧克力。「天吶。」他用乾枯的手撫了一把滿是鬍茬兒的臉，「你們是從上面跑到我這兒來的？」

　　他又喝了一口熱巧克力，看了看爐火，轉過頭對他們說：「嗯──開車來不是更方便些嗎？」他用手捂著嘴，乾咳了幾聲，「別怪我三八，你們知道，這裡的新鮮事兒太少了──」

　　約翰長出了一口氣，把考頓的腳從他腿上挪下去，把胳膊肘支在膝蓋上說：「說來話長，克拉倫斯，有些細節我實在不好對您講。簡單地說，考頓現在的處境確實很危險，我本想讓她來小木屋避一避，但我想錯了。有人放火想燒死她。」

　　「什麼？」瓊斯瞪大了眼睛問。

　　「有人放火。」考頓說，「是兩個男人幹的。他們放完火後，還在一旁看著，所以我們沒辦法去開車。希望他們以為已經把我們燒死了。」

　　瓊斯的臉有些扭曲，他顯然吃驚不小。「我們馬上把警長找來。」他把著搖椅的扶手站了起來，「警察馬上就會過來把縱火犯逮住──」

　　「不行。」考頓說，「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們在哪兒，我們得馬上離開這兒。」她向瓊斯講了自己的賬戶是怎麼被凍結的，約翰又是怎麼幫她逃到阿什維爾的。「我們本以為這裡會很安全，但他們還是找上門來了。我們不能信任任何人，包括警察。起碼現在還不能報警。警察如果找到我們，他們也能馬上找到我們。」

　　瓊斯又坐回到搖椅裡。「那你們怎麼辦？我能幫上什麼忙？」

　　「如果方便的話，我們想借您的卡車用用。」約翰說，「您再給考頓找幾件衣服。我們會把您的車開到格林維爾去，這樣，您很容易就能把車找回來。我們會把車開到鮑伯．瓊斯大學，然後存放在大學博物館的停車場上。實在是不好意思，克拉倫斯，您得自己去把車取回來了。」

　　「沒關係的。」瓊斯笑著說，「我可以親自開車送你們一程。」

　　「我們不想讓您冒這麼大風險。」約翰說，「我們沒準兒會被他們追上，所以不想讓您跟我們一起走。不方便把卡車借給我們嗎？」

　　「不，小伙子，絕對方便。你們把後院那輛應急用的別克車開走好了。鮑伯．瓊斯大學，名字裡也帶『瓊斯』，真是太巧了，按我家莉莉的話說，這就是有緣。」他吹了吹手裡的熱巧克力，又喝了一口。

　　「你怎麼會想到那所大學的博物館呢？」考頓問。

　　「我瞭解那所博物館，在那兒呆過一段時間。那是全美國宗教藝術藏品最多的博物館，館裡收藏著道奇、魯本斯、倫勃朗、提香、凡代克等許多名家的藝術傑作。而且，克拉倫斯找那個地方也更容易些。」

　　「誰能想到呢？我們會到南卡羅萊納的格林維爾，還有幸和倫勃朗擦肩而過。」考頓說。

　　約翰笑笑說：「我們可以從格林維爾坐飛機出國。」

　　「那怎麼買票呢？我的銀行卡不能用了。你的卡很可能也不好用了。」

　　「我先到ATM機上試試。如果我的卡也出了問題，那證明他們還在追蹤我們。如果真是那樣的話，我會聯繫白原的一個朋友。我要他幫我電匯一筆錢過來，足夠出國用的。然後，我們飛去墨西哥或者南美。」

　　瓊斯晃著搖椅說：「我得給消防隊打個電話，你們家周圍沒有住戶，沒人會報火警。就算有住戶，現在也都在睡覺。如果那火真像你們說的燒得那麼猛，搞不好會把整座山點著的。整個冬天這裡都很乾燥，只是這幾天才下了點雪。」

　　「等我們離開後，您再報火警吧。」約翰說。

　　「瓊斯先生。消防隊會問您怎麼知道著火了的。」考頓說，「現在是凌晨三點半，出去散步早了點。」

　　瓊斯想了想。「我告訴他們我接到一個匿名電話，他們會問為什麼打匿名電話的人不直接報火警，我就跟他們說我自己也很納悶。消防隊的人一定會起疑心，然後追查是誰放的火。這樣一來，那些壞蛋也許就只顧逃跑，顧不上追你們了。」

　　「但消防隊也許會懷疑是您放的火。」考頓說，「我們不想給您惹麻煩。上帝呀，我已經──」

　　「不會的。這個山裡的人相互都認識，這鎮子很小的，很多人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大家都熟悉，誰家是幹什麼的，心裡都有數。有時，這樣的關係也不好，但大多數情況下，這還是有好處的。」

　　瓊斯向前晃了一下椅子，站了起來，「稍等，我去給小丫頭找幾件衣服。」他打量了打量考頓，說：「你很瘦。我的莉莉比你稍微胖點兒，她不喜歡我說她胖，說那應該叫豐滿。」瓊斯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說：「豐滿這個詞兒有點傻是嗎？但她喜歡這個詞兒。」

　　他點了點頭，接著說：「我給你找條腰帶，把褲腰扎一下。你倆的個頭兒差不多，但不知道鞋號一不一樣。」他自言自語地走進了裡屋。

　　「他們一定會找到我們的。」考頓說，「我們買機票時必須用真名。不論我們跑到哪兒，他們都會找到我們，然後把我們倆全殺死。」

第三十七章　來年十一月

　　查爾斯．辛克萊耐心地聽著，羅伯特．溫蓋特不停地在一邊放炮。辛克萊盯著溫蓋特，心裡知道這個傢伙已經徹底報廢了。

　　作為宗師，辛克萊手裡掐著生殺大權，溫蓋特現在就算說出大天來也沒用了。

　　攝影頭始終追隨著溫蓋特，他在辛克萊莊園的電視會議中心裡踱著步子，不是晃動著腦袋，就是揚起手臂，臉上一副憤憤不平的樣子。其他聖盃衛士們都從電視牆上的螢幕裡看著他們的總統苗子。

　　「可是我已經向你們解釋過了呀。」溫蓋特說，「那是純粹的誣告。沒錯，那孩子是參加了我組織的夏令營，但我根本沒碰過他，也沒碰過其他任何孩子，我連見都沒見過他呀。那孩子他爸明顯是在造謠，想藉機會發一筆橫財。有哪個公眾人物不是這群下三爛的靶子？現在滿世界都是這種人，這不就是無賴嘛！這種拙劣的誣告，每天都在上演。」他在會議室裡兜著圈子，先看看辛克萊，又看看電視牆。然後接著抱怨：「快算了吧！像你們這種身份顯貴的人還不清楚這種小伎倆？任何一家小報的頭版上，每天都會登出這種事。」溫蓋特繼續踱著步子，會議室裡只能聽見他的鞋跟與大理石地面接觸的聲音，還有他那粗重的喘息聲，其他人一言不發。溫蓋特猛力揚起雙臂，嚷道：「你們還想讓我怎樣？」

　　辛克萊不緊不慢地說：「你去對外界宣佈，你由於健康原因要放棄這次競選，就說你得了腎病，還伴有貧血和高血壓等症狀。我來安排人給你開診斷書。你就對外界說，你和家人商量後，認為自己應該放棄競選。你很愛你的老婆和家庭，想多花些時間陪陪他們。然後，你還要對外界一直以來對你的支持表示由衷的感謝。這樣一來，大家都會同情你的，他們會紛紛擁抱你，然後眼含熱淚地把你送回到一個毫無壓力的生存環境中去。沒人會多想，媒體也不會刨根問底兒，畢竟你風華正茂就不幸得了這麼嚴重的病。薄情寡義的美國人民用不了幾個月就會把你忘個一乾二淨，他們馬上就會被我們安排的下一個競選人迷倒。」

　　溫蓋特呆若木雞地站在那兒。「查爾斯，你不能讓我就這麼放棄。我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贏得了認可，而且一切都進展得──」

　　「不行，你必須照我說的辦，羅伯特。你失敗了。有人敲詐你這件事永遠是個拖累，早晚會把你拖垮。」

　　「但是，我──」

　　「我跟你說過，猥褻兒童這種事不論真假，只要一傳出去，就會在人們的潛意識裡留下陰影，成為一個永遠抹不掉的污點。」

　　「除了史東那娘們兒之外，沒人知道這件事。你說過你已經知道她在哪兒了，馬上就會把她辦了。也就是說，我們──」

　　「史東的事已經用不著你操心了。我告訴過你別幹蠢事，但你還是幹了。現在還得我來給你擦屁股，防止讓人查出那枚汽車炸彈與你有關。」

　　「但是肯定沒人能查出那炸彈──」

　　「你太業餘了，羅伯特。這件事本來應該交給我們辦，然而，現在我們不得不花費大量的人力物力來掩蓋你的罪行。再說，你根本就不瞭解史東的來頭。」辛克萊感覺沒必要跟他說得太多，「我要你趕在別人把你揪出來之前，馬上退出江湖。你的政治生涯到此為止了，你已經成了我們的絆腳石。」

　　「但是你需要我。」溫蓋特說，「你沒看最新的民意調查嗎？我的人氣正扶搖直上。這不只是你在幕後操控的結果，我已經用個人魅力俘獲了美國公眾和媒體的心。」

　　辛克萊不耐煩地眨了一下眼睛。「個人魅力和口才都是狗屁。有我們的無限財力作保證，有個人魅力並渴望競選美國總統的人何止千千萬萬？依你本人的經歷來判斷，你不會不清楚一個曾經默默無聞的人進入政壇是多麼容易的事吧？前提只有一個，就是背後有人撐腰。」

　　「求求你，查爾斯，我們是一夥兒的。我們家和你們是有淵源的。」

　　「你知道，為了完成使命，我們不得不作出犧牲。」

　　「但是這種犧牲是沒必要的。查爾斯，求你了。」

　　面對一個大男人的哀求，辛克萊感到一陣噁心。「這太有損你的尊嚴了，羅伯特。坐下，冷靜一下。」

　　溫蓋特站在一把黑色的高背靠椅後，雙手抓著靠背頂端的不銹鋼椅架。

　　「坐下放鬆放鬆，羅伯特。這又不是世界末日。」

　　溫蓋特仍然站在椅子後面。

　　「你一直忠心耿耿。我們非常欣賞你的這個優點。告訴我，你想去哪兒玩玩？伯利茲城？巴巴多斯島？還是富士山？我們保證為你安排好一切。」

　　溫蓋特正了正衣領，挺直了身板兒，像病入膏肓的人突然迴光返照一樣。「我要堅持競選──不要你管。」

　　「不行。」

　　「我現在用不著你的錢了。媒體追捧我，可以大量地報導我。美國民眾信任我，來年十一月份投票時，他們一定會投我的票。」

　　辛克萊不屑地笑笑。「你真不想坐下來談談嗎？」他牙關緊咬，下巴上的肌肉收緊了。

　　「你他媽怎麼啦，查爾斯？你明知道我會成功當選。來年十一月，我們就會見分曉。我，羅伯特．溫蓋特，是美國總統的不二人選。任何東西都無法阻止我。」

　　辛克萊把雙手合在一起，他徹底失去了耐心。「給你獻玫瑰花行嗎？」

　　溫蓋特看著辛克萊說：「什麼玫瑰花？」

　　「來年十一月，在你的墳頭。」

第三十八章　自動報時

　　太陽還沒有完全升起來，別克車沿著二十五號公路向南卡羅萊納的格林維爾駛去。考頓望著窗外蒼茫的風景，在車燈的照耀下，散落在棕紅色的土地上和光禿禿的山林間的斑駁積雪，像一座座白色的孤島。光禿禿的樹枝指向陰雲密佈的天空。

　　考頓感覺有暖風吹在腿上，但她還是沒有脫去外衣。她穿著莉莉的連身粗布長裙，上身套了件毛衣。腳上那雙鞋的尺寸要比衣服合適，考頓低著頭，藉著汽車儀表盤上的亮光，打量著那雙棕色的繫帶布鞋。雖然那是雙勞動布鞋，但比起她天天在SNN穿的高跟鞋來，要舒適和實用很多。

　　一輛拖掛車開了過去，把泥水濺到考頓他們的車子上。風擋上的破雨刷，根本沒法把污漬徹底擦乾淨。

　　「我看。」約翰朝考頓那邊看了一眼說，「這雨刷該換換了。」

　　「我沒工夫想這些。」

　　「那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我可真夠幸運的。」

　　「有幸坐這樣的破車，穿這種破爛的粗布衣服？」

　　「能和你在一起，我感到很幸運。雖然發生了這麼多事，但你一直陪在我身邊。」

　　又過去一輛大卡車，濺起了更多的泥水。約翰往前伸了伸脖子，以便把路看得更清楚些。「你可夠樂觀的。我沒告訴過你，我是個冒險迷嗎？」

　　「你絕對是個冒險迷。我們還有多少油？」考頓知道約翰在逗她開心，她心裡充滿了感激。

　　他看了看油表。「我們到漢德森維爾加油，那兒有汽車服務站。」

　　「好。到了那兒，我得查一下家裡電話答錄機上的留言，然後給伽斯叔叔打個電話。」

　　「今天是星期六。」約翰藉著對面的車燈看了看手錶說，「現在是早上五點半。」

　　「伽斯叔叔是個工作狂，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工作，週末也不例外。如果他不在辦公室，電話會自動轉到他家裡。我想知道他把松頓在名單上列出的那些人查得怎麼樣了。」

　　「考頓，我把你送出國怎麼樣？送到像哥斯達黎加那樣的地方。」

　　「現在他們不只在找我，也在找你。」考頓說，「他們一定認為我把我知道的東西全告訴了你。在揭開謎底之前，我們會一直不得安生。」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約翰說：「前面就是服務站。」

　　迎面的十八輛大卡車排著隊開了過去，約翰把車開進了汽車服務站，停到第一台加油泵前。「我在這兒加油，你先去打電話吧。」他從錢包裡拿出十塊錢紙幣遞給考頓。

　　考頓下了車，把紙幣換成了零錢硬幣，走過幾家餐飲攤，來到一排公用電話亭前，撥通了伽斯的電話。

　　考頓邊等伽斯接電話，邊把剩下的硬幣放進衣兜，回頭向加油站的收銀處看去。藉著加油站前廳裡的燈光，她看見約翰正在給車加油。

　　電話裡傳來一個睡意矇矓的聲音，是個男人，但不是伽斯。

　　「喂？」

　　「你好，我是考頓．史東。請找一下伽斯。」

　　電話那邊頓了頓，考頓感覺有些不對頭。

　　「史東小姐，我叫邁克爾．比林斯，是盧比偵探所的營業經理，所裡的電話現在轉到我家裡來了。」

　　「我從沒聽叔叔提起過你。」

　　「我剛來這兒不久。」

　　「我想馬上和伽斯說話。」她希望伽斯是出去度假或者出差了。

　　比林斯抽了抽鼻子，好像還沒有完全醒過來。「史東小姐，我真不想把這個壞消息告訴你。你叔叔昨天夜裡出事了。」

　　考頓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種再熟悉不過的涼意。「出事了？」

　　「他開車回家時，車翻到溝裡了。」

　　「那──那他傷得怎麼樣？」

　　比林斯像洩了氣的輪胎一樣歎了口氣。「傷勢非常嚴重。據我所知，他是重度腦挫傷，肝破裂，內臟出血。他還斷了幾根骨頭，但比起前面說的那些傷，骨折只是小傷。醫生也不敢說他到底能不能脫離危險，也沒說他康復後會不會有腦部後遺症。」

　　考頓真想尖叫，什麼事只要和她沾邊兒──沒錯，她的確有非凡的能力，但那種能力絕對不是點金術，而是喪門術。所有她曾經深愛的人都不得善終。她默默祈禱，上帝呀，千萬別讓伽斯叔叔死。考頓氣憤地喊道：「怎麼出的事？」

　　「路面上有冰，很滑。他的車失控後飛出公路，掉進了河裡。天兒太冷，路上幾乎沒有行人，所以意外發生後，一直沒人報案。伽斯能活著被送到醫院已經算很幸運了。」

　　「只是車子翻下了公路嗎？」

　　「顯然是這樣的。」

　　考頓看了看四周，天還沒有完全放亮，周圍只有幾個卡車司機走來走去，或在自助櫃檯前用紙杯接咖啡，或在往微波爐裡填雞蛋鹹肉漢堡。她腦子裡一片混亂，頭像針扎一樣疼。她的生活徹底被摧毀了，一切美好的人和事都在離她而去。為什麼這些人能在加油站裡悠閒地走來走去，吃吃漢堡，喝喝黑咖啡，而她則要面臨這麼多艱險呢？別人的生活都波瀾不驚，而她卻身處險灘，不得不在懸崖邊掙扎，一切都不在她的掌握之中。

　　「史東小姐？你還在嗎？我可以幫你──」

　　「不。」考頓掛斷了電話。「伽斯叔叔的車禍絕不是意外。」

　　她咬著牙叨咕著。

　　她強打精神，把雙手按在牆上，頭頂在牆上的公用電話上，渾身不停地抖著。要不了多久，他們就會趕盡殺絕，他們正在找她身邊的所有人，然後把這些人一個個幹掉。

　　考頓又回頭看了看收銀處，見約翰正在那裡擦卡車的風擋玻璃。她現在身邊只剩下約翰了，什麼時候約翰也會遭遇不測呢？考頓又從兜裡掏出一些硬幣，拿起了電話，撥通了自己公寓的電話。聽到語音提示後，她又往電話裡投了兩枚硬幣，但第二枚硬幣被吐了出來。她又把硬幣投進去，用手掌敲了敲電話的投幣口。硬幣投進去了，不一會兒，她聽到電話答錄機的聲音。

　　「你好，我是考頓──」

　　考頓輸入了提取留言的密碼，聽到電話裡傳來答錄機的提示音。「您有三條留言。」

　　嘀──「考頓，我是泰德。你得馬上給我回電話，白天晚上都行。警方要馬上找你談話。」

　　留言過後，答錄機自動報時：「留言時間：星期四，上午九點十分。」是兩天前的留言。

　　嘀──「史東小姐？」

　　這個聲音怪怪的，說話的人像是用什麼東西摀住了嘴，語音像經過電腦處理一樣。考頓豎起耳朵，仔細聽著。

　　「請聽我說，我能救你和那位神父的性命，只要你照我說的辦。我會把聖盃失竊案的整個過程講給你聽，還有很多很多事要告訴你。這些事的重要性是超乎你想像的。照我的話做，到我說的指定地點來見我。你一定要照我的話做。」

　　考頓把聽筒緊緊地按在耳朵上，聽完了下面的所有留言。

　　然後，她又聽到了自動報時：「留言時間：星期六，上午兩點二十分。」是今天的留言。

　　嘀──「留言結束，按1號鍵保存留言，按2號鍵刪除留言。」

　　考頓按了一下2號鍵，然後掛斷了電話。她向服務站跑去，惶恐地環顧著四周，看有沒有人在盯她的梢兒。約翰剛坐回到車裡，考頓就打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怎麼樣？」約翰問，「一切還好吧？」

　　「他們謀害了伽斯叔叔，我們快離開這兒！」

　　「去哪兒？」

　　「新奧爾良。」

第三十九章　真相

　　「賬戶被封了。」約翰邊說邊把銀行卡從ATM機上取了回來。

　　上午時分，約翰和考頓趕到了格林維爾國際機場。

　　「他們把你的賬戶也凍結了。」考頓搖著頭說，「也就是說，你也成了他們的目標。」考頓的聲音有些顫抖。「約翰，我不是故意──」

　　約翰用指尖按住了考頓的嘴唇。「我陪著你，是因為我願意。」

　　「他們斷了我們的後路。」

　　「不見得，我還有幾手沒露。」他指了指牆上的那排公用電話。「我有個老朋友可以幫忙。」

　　「是蒙蒂亞格羅大主教嗎？」

　　「不。是一個本來很難和我成為朋友的人，我以前和你提到的那個猶太教士，他叫希德．伯恩斯坦。他能幫我們訂機票，然後給我電匯過來一些錢。我身上還有些現金，但花不了太久了。我看，到新奧爾良之後，我們也不能住賓館了，沒準兒只能住那種按小時付費的汽車旅店。」

　　考頓忍不住笑了，「汽車旅店的付費方式你也這麼清楚？」

　　約翰眨了眨眼睛。「我是神父。人們要向我做懺悔的，做懺悔的人什麼事兒都跟我說。」

　　考頓又笑了笑，然後馬上表情嚴肅地問：「你那朋友可靠嗎？」

　　「絕對可靠。」

　　「你們的關係就像我和范妮莎。」

　　約翰沒作聲，從口袋裡掏出幾枚硬幣，投進電話裡，撥通了號碼。

　　考頓心裡暗自羨慕約翰，他的生活真夠豐富多彩的，考頓的生活相比之下顯得那樣單調無趣。除了范妮莎之外，約翰是唯一能給考頓的生活平添幾分色彩的人，甚至連松頓都比不上約翰。

　　考頓記得自己上高中時，也曾經有個非常要好的朋友。剛離家上大學時。她們還保持了幾年的聯繫，但後來她們的人生軌跡就完全不一樣了。考頓是新聞系的高材生，而她的家鄉故友則是帶著三個孩子的家庭婦女，她們之間越來越沒有共同語言了。

　　慢慢地，她們那曾經深厚的情誼變成了聖誕卡上寥寥數句的寒暄。而約翰和他的朋友則完全不是這樣，儘管他們倆有著截然不同的信仰。考頓以前從沒仔細想過這些問題，她現在開始為自己的薄情寡義而感到後悔。如今落到孤家寡人這步田地，完全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自己給自己留下的傷疤，是最難以抹平的。

　　「對。」約翰對著電話說，「試試在美航幫我訂兩點二十分的航班。如果一小時後，我沒拿到票，我會再給你打電話的。多謝了，希德。再見。」

　　美航319次航班於下午四點五十一分降落在新奧爾良機場，他們先搭大巴去了法語區，隨後，搭出租車去運河大街上的一家匯款連鎖服務點，把希德電匯過來的錢提了出來。然後，他們在離法語區大約十條街的地方，找到一家叫藍色港灣的汽車旅店住了下來。這家店總共只有十間客房，約翰付了兩天的房錢。

　　「我想我們是不是可以選一間無煙客房？」考頓邊說邊揉著鼻子，旅店裡幾乎到處是嗆人的煙味兒。

　　約翰打開房門，想放放屋裡的味兒。「別說我沒警告過你這裡條件很差。」

　　考頓四處看了看這簡陋的客房。雙人床上的金黃色床單已經褪色，床頭上方牆上的畫框裡，鑲著一幅一群狗圍著賭桌打牌的漫畫；床邊有一個黑色的木頭床頭櫃，床頭櫃上放著一盞廉價檯燈，燈泡頂多也就四十瓦；拉著紗簾的窗戶旁邊放著一張小寫字檯和一把椅子；衣櫃只是一個簡陋的壁櫥，櫃子裡的橫桿上孤零零地耷拉著一個鐵絲衣架。「這地方要是著把火，那應該相當於裝修了。」考頓說。

　　「我們已經經歷過火災了。」約翰說。

　　考頓笑著說：「我們還經歷過高山極限速降，想想就好笑。」人們在葬禮上也是用這種方式強顏歡笑的，考頓暗想。在艱難的時候，人們總會自己安慰自己。

　　約翰打開電視機，坐在床尾上。他本想用遙控器調調音量，但馬上發現遙控器不好使。「根本就沒安電池。」他邊說邊把電池後蓋打開給考頓看，電池槽裡空空如也。約翰用電視機上的按鈕把電視音量調了上去，電視裡正在播送天氣預報。年輕、漂亮的姑娘操著法國後裔口音邊講解邊在背景畫面裡的全國地圖上用手比劃著。背景畫面切換成了新奧爾良的市區圖，天氣預報小姐提示說，在高壓雲層的作用下，「肥胖的星期二」狂歡節期間天氣將一片晴好，但由於現在畢竟是冬季，所以外出參加狂歡遊行的市民要注意保暖。

　　天氣預報結束後，新聞記者出現在螢幕上，背景畫面是梵蒂岡聖彼德廣場。電視圖像切換了視角，螢幕上出現了一群紅衣主教，他們並肩走過攝影機鏡頭。「在稍後的節目中，我們將為您現場直播今天在羅馬舉行的宗教盛會，來自世界各地的紅衣主教們將選舉出新任教皇。請不要走開，詳細報導馬上就來。」

　　電視裡開始插播廣告。

　　「他們開始選新教皇了。」約翰說。

　　「我說的那個叫邁基的酒館老闆沒準兒還真會來碰碰運氣呢。」考頓打趣說。

　　「你真是無藥可救了。」

　　「我一直納悶在答錄機上給我留言的那個人是誰。那聲音是偽裝的，但聽起來又有那麼點兒耳熟，一時還想不出來是誰的聲音。那傢伙為什麼不在電話裡把話說清楚，賣這種關子有什麼意義呢？」考頓看著天花板說。天花板上滿是漏雨後留下的痕跡。

　　「沒聽出那人是誰嗎？」

　　「沒有。聽聲音，他有點緊張。我也說不好，萬一這是個陷阱可怎麼辦？」

　　「不是陷阱才怪呢。但我們別無選擇，只能一條道跑到黑了。」

　　新聞報導又開始了，主持人說道：「現在插播一條重要新聞。人氣一路飆升的獨立總統競選人羅伯特．溫蓋特向外界闢謠說，有關他由於健康原因會放棄競選的傳聞是虛驚一場。造訪新奧爾良時，溫蓋特先生召開了臨時記者招待會。他在會上表示，自己的健康狀況相當好。」

　　考頓往電視機前湊了湊。仔細看著溫蓋特的畫面。溫蓋特站在一堆麥克風前，身後是杜蘭大學醫院。

　　「我不會讓一直在背後支持我的人失望，我絕對會繼續參選。」溫蓋特說。

　　新聞片斷結束了，新聞播音員出現在畫面中。「關注更詳盡的報導。請鎖定新聞中心頻道。」

　　考頓跳了起來。「聽到沒？他說什麼虛驚一場，扯淡。他一定是買通了那個敲詐他的人。」

　　「那人在留言裡說的『俄耳甫斯克魯大遊行』是什麼意思？」

　　考頓問，「我以為所有慶典活動都被安排在『肥胖的星期二』那天的狂歡節上，但是這個『俄耳甫斯克魯大遊行』卻被安排在週一。」

　　約翰翻著從機場拿的新奧爾良觀光手冊。「週一也是傳統的狂歡節，俗稱『肥胖的星期一』，那天會有三場大型狂歡遊行，『俄耳甫斯克魯大遊行』是其中的一場。街上會出現能裝下一千二百各化裝狂歡者的巨型花車。據說參加遊行的人能達到一百萬。那位神秘的留言人認為我們能從一百萬人當中找到他是嗎？」

　　考頓關上了房門，她寧願忍受屋子裡的煙氣，也不想被凍死。「那人說他會把自己打扮成海盜模樣，還說他會在聖查爾斯大街和傑克遜廣場交會處的東北角等我們。這樣一來，我們的目標就明確了。再說，我認為我們根本就用不著費力氣去找他。他會來找我們的。」

　　約翰展開了一張市區地圖，藉著昏暗的燈光，把地圖貼在眼前看著。「他們該給這盞檯燈換個瓦數大點的燈泡。」

　　「來這種地方開房的人基本上不需要燈。」她來到床尾處，坐到約翰身邊。

　　「我想你說得對，也許這只燈泡從來就沒換過。」他放下地圖，拿起電話簿，翻到黃頁部分。「找找化裝服出租店。」他邊查電話簿邊說，「那個留言的人至少應該告訴我們穿什麼樣的化裝服才對。我們知道他怎麼打扮，但他卻不知道我們穿什麼。狂歡節上可有一百萬人吶。」

　　「留言人要我到見面地點後，就摘掉面具。」考頓說，「這樣，他就能認出我了。對了，約翰，他說我只能一個人去和他見面。」

　　「那不行，我不可能讓你一個人去。我們都穿上化裝服，我混在遊行的人群裡跟著你。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去，考頓。那太危險了。」

　　「不行。」她說，「如果這是個陷阱──」

　　「你就別再多說了。我會在後面跟著你，你就別管了。」

　　考頓攬住約翰的脖子，緊緊抱著他說：「約翰，如果沒有你，我早就完了。」

　　約翰也抱住考頓說：「你應該去睡會兒。」

　　考頓放開約翰，坐在床邊上說：「我還真有點睏了。」腦袋剛挨到枕頭。考頓就睡著了。

　　考頓醒來時，天已經黑了。約翰坐在窗邊的寫字檯前。在昏暗的燈光下仔細地讀著一本書，還在一些便箋上作著筆記。

　　考頓躺在床上看了他許久，她現在幾乎已經記不得認識約翰之前，自己的生活是什麼樣子了。她不知道約翰和自己最終將面臨什麼樣的命運。

　　「你餓不餓？」約翰抬起頭問她。

　　「餓。」考頓說，「我想吃比薩餅了，蓋著厚厚的奶酪和義大利辣香腸的比薩餅。」

　　「好呀。」他指了指床頭櫃。「我把電話簿放在抽屜裡了，這附近應該有比薩外賣。」

　　考頓坐在床邊上，從抽屜裡拿出電話簿翻了翻，找到一家多米諾比薩店的訂餐電話。訂完餐後，考頓走到約翰身後，看著他的筆記問：「你在研究什麼呢？」

　　「研究我們的遭遇，還有一些一直讓我很費解的事。」

　　考頓發現寫字檯上的那本書是《聖經》，約翰在《聖經》旁邊的幾頁便箋紙上，密密麻麻地記了幾頁筆記，還畫了幾個圖表。「你認為能從《聖經》裡找到答案是嗎？」

　　「我認為《聖經》可以解決任何人的任何問題，考頓。」

　　「你認為整件事真的這麼簡單嗎？想和我分享你的大徹大悟嗎？」

　　約翰轉身。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最後說：「不，起碼現在還沒有。」

　　她知道約翰不想再多說了，至少他沒被她的無理取鬧惹火。

　　如果看看《聖經》能讓他感到放鬆，那她就不應該打擾他。「外賣送來之前，我應該先去沖個澡。」她說。

　　約翰點了點頭，繼續看著《聖經》。

　　浴盆和衛生間裡亂糟糟的。她剛坐到抽水馬桶上，坐便墊就歪到了一邊兒；水槽邊的鏡子已經烏得快照不清人了；瓷磚縫裡生滿了黴菌；連廁紙都是低檔貨，硬得像玻璃紙。

　　站在噴頭下的水流中，考頓終於哭了出來。范妮莎和松頓都死了，伽斯叔叔正生命垂危，這一切都與她有關，而她現在還活著，這有點不公平。約翰現在坐在外面，希望從《聖經》裡找到一切問題的答案。《聖經》裡真的有她也一直在找的答案嗎？它能幫助她解開謎團並賜予她力量嗎？一定要堅持下去，考頓暗想。

　　命運把她帶到了這個又髒又差的汽車旅店裡，她現在唯一的朋友正試圖從一本幾千年前的著作中找到解開命運謎團的答案。考頓揚起頭，衝著噴頭裡噴出的水花輕輕地說：「上帝，如果你真的存在，你為什麼要──」

　　約翰敲著洗手間的門說：「比薩來了。」

　　考頓爬出浴缸。她的頭髮只能晾乾了，在這種汽車旅店裡，別指望洗手間的牆上會配備吹風機。她把身子擦乾，然後用一條薄薄的浴巾裹住了頭髮，鬼知道這種劣質浴巾吸不吸水。

　　她穿上在來旅店的路上買的牛仔褲和T恤。「送得還真快。」

　　她邊走出衛生間邊說。

　　「是呀。他們的店就在街角。」約翰說，「送外賣的小伙子說他是走著送來的。」

　　「吃吧？」

　　「你先吃吧。」

　　約翰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怎麼啦，約翰？」考頓問。

　　「我想，我開始理出頭緒了，所以現在沒胃口吃飯。」

　　「什麼頭緒？」

　　他沉默了一會兒，理了理思路。「我總相信上帝會通過《聖經》向我們傳達信息。每次遇到難題時，我都會翻翻《聖經》，總能或多或少地得到一些啟示。」他頓了頓，看著考頓接著說：「你睡著後，我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找到了這本《聖經》，便拿出來看了看，剛好翻到了這頁。」他把《聖經》拿了過來。

　　「是《啟示錄》裡的一段話：『我就看見一個女人騎在朱紅色的獸上。那獸有七頭十角，遍體有褻瀆的名號。那女人穿著紫色和朱紅色的衣服，用金子、寶石、珍珠為妝飾。手拿金盃，杯中盛滿了可憎之物。」』「我沒聽明白。」

　　「我開始時也不明白，但後來我突然想起了松頓列的那個名單。松頓把那些人列在一起，因為他認為這些人與聖盃失竊案有關。松頓死後。你把這名單給了你叔叔，他一定也查出了些線索，結果卻遭遇了車禍。當初，阿徹死得也很蹊蹺。」

　　約翰沉默了一會兒，接著說道：「名單上正好有七個人，他們是來自世界各地的精英，掌握著全世界的政治、經濟、軍事和通訊命脈。還記得《聖經》裡的那段話嗎？『獸有七頭』，這七個人都稱得上世界巨頭。『杯中盛滿了可憎之物』，那杯，指的應該是聖盃。某個人或某個組織處心積慮地用贗品聖盃把真聖盃從梵蒂岡秘密檔案館裡換了出來。我認為聖殿騎士團現在仍然存在，而且勢力強大，這七個人就是他們的頭目。『十角』代表什麼我想了很久，但我後來意識到，松頓的名單不一定全，上面可能只列出了些大人物，這些人是組織的領導核心，是組織的幕後操控者。我猜這個組織的核心成員還有三個，其中一個就是被稱為『宗師』的人。我認為松頓的發現引起了這些人的警惕，所以他們要殺人滅口。」

　　「但是聖殿騎士團一直自稱為聖盃守護軍，《聖經》為什麼把他們描寫成壞蛋呢？」考頓用浴巾擦著頭髮問，「為什麼說『杯中盛滿了可憎之物』呢？如果聖盃裡盛的是上帝的血。那又怎麼能說是『可憎之物』呢？」

　　「這正是問題的關鍵，我有一個讓自己也很震驚的想法。這『可憎之物』很可能指的不是上帝的血，而是其他人對聖血的不良居心，這種不良居心被喻為『可憎之物』。」

　　「可是，我還是聽不懂。」

　　約翰繼續翻著《聖經》，翻到他折了一個小角的那頁，對考頓說：「你應該坐下來好好看看這頁。」

　　考頓坐在床邊上，約翰坐到她身邊。

　　約翰沉默地坐了一會兒。

　　「快，接著講呀。」考頓說。

　　約翰長出一口氣，說：「我想，我大致理解了上帝安排給你和我的使命。為什麼我們會在這個時候來到這裡？因為我相信你是個非同一般的人。」

　　考頓心裡一緊，她預感到約翰接下來要說的話會把她嚇壞的。「有話直說吧。」她閉上眼睛說。

　　「你是個非同一般的人。」約翰說，「不止是非同一般那麼簡單，你是上帝選中的特使。蓋布里爾．阿徹也是這樣認為的，所以他說你是唯一人選。那女祭司也對你說過這樣的話。阿徹和女祭司可能都是幫助上帝傳達旨意的使者，所以他們用那種只有你才能聽懂的語言對你說話。那是天國的語言，天使的語言。你以為他們想讓你阻止黎明的太陽，但是你誤會了他們。考頓，這件事與太陽無關，事實上，它好像比阻止太陽還要難。」

　　考頓屏住呼吸，看著約翰又把《聖經》翻到他做過標記的那頁。

　　「他們不是要你阻止一樣東西，而是要你阻止一個人。」約翰把《聖經》翻到《以賽亞書》第十四章，第十二節，把它捧到考頓面前。

　　考頓掃了一眼那句話，然後便抬頭看著約翰。她的嘴巴張得大大的，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手心兒一下子被汗水濕透了。

　　屋子裡好像突然變得很冷。

　　考頓又低頭看了看那段經文，唸道：「路西弗，黎明之子〔２〕啊，你為何從天墜落。」

　　〔２譯者註：「兒子」和「太陽」在英文中同音，所以考頓一直把「黎明之子」錯誤地理解為「黎明的太陽」。〕

第四十章　假先知

　　「路西弗？魔鬼路西弗？」考頓說，「不，我一定是理解錯了。這不可能──」

　　約翰耐心地坐在那兒。考頓的腦子像陀螺一樣飛速旋轉，思緒萬千。

　　「是兒子。」考頓說，「不是天上的太陽，而是黎明之子──路西弗──撒旦？我要去阻止魔鬼撒旦！」她感覺腦子嗡嗡作響。「上帝呀，你瘋了嗎？」

　　一個又一個畫面像出巢的蝙蝠一樣從考頓腦子裡閃過：阿徹、女祭司、黑盒子、聖盃、十字徽標、喝著咖啡講述聖殿騎士團故事的約翰、松頓、松頓的名單、揮手道別的范妮莎、范妮莎的鞋、聲名顯赫的聖盃衛士們──

　　黎明之子！。

　　考頓用雙手捂著太陽穴，搖晃著腦袋說：「不。這太瘋狂了。完全說不通。我感覺自己像在看《驅魔人》之類的恐怖電影。」

　　「考頓。」約翰拉著她的手說，「這是有根有據的，現在一切頭緒都理順了，你還不明白嗎？蓋布里爾．阿徹從墓穴裡挖出聖盃的目的不是把它留給自己，而是把它交給你。阿徹在墓穴裡把上帝委派給你的任務傳達給你。」

　　「胡說。」她掙脫了約翰的手，站了起來，「阿徹只是個老頭兒，絕不可能是上帝的使者。他死了！我親眼見他咽的氣。」

　　「他是死了，但臨死前完成了他的使命──把你是唯一人選的信息傳達給你。」

　　「你的話只是一堆宗教謬論，我從不相信有上帝。」她猛地轉過身，「就算真有上帝，那他一定是瘋了，所以才會選擇我。我甚至從不去教堂，只是個無名小卒罷了。」她用手指捋捋頭髮。

　　「我只是無名小卒罷了。」

　　約翰站了起來，把手放在考頓的肩膀上。「讓我把事情從頭講起，一步步來。」他說。

　　考頓轉向約翰，強迫自己聽他講。她感覺自己馬上就要散架了，再也堅持不住了。

　　「路西弗曾經是天堂裡最俊美的天使，他太美了，有著『黎明之子』的美譽。路西弗由於率兵造反而被逐出天堂，他太自大了，以為自己是與上帝平起平坐的。路西弗被打落凡間後，便從此改名叫撒旦。這麼多年來，他一直想報被上帝打落凡間的一箭之仇。我想，路西弗認為現在就是復仇的時機。你聽明白了嗎？」

　　「我想是的。」考頓輕輕地說。

　　「那就好。」約翰說，「盛過上帝的鮮血的聖盃至今保存完好。聖盃裡那層蜂蠟的下面封存著耶穌基督的DNA。」

　　考頓向後退了一步，約翰放慢了語速，舉起雙手，示意考頓好好聽他往下講。「下面這部分有點讓人費解，但它卻是整個問題中最為關鍵的一環。有人在路西弗的指使下偷走了聖盃，他們想用杯裡上帝的DNA複製出一個新的上帝。那個受撒旦指使的人就是《聖經》裡經常提到的假先知，我相信他就是聖盃守護軍的宗師，他為反擊上帝做好了一切準備，他是幕後主使──是名單上的七巨頭的首領。路西弗要與上帝展開最後決戰，複製並利用上帝的血肉之軀去做邪惡的事。這也就是《聖經》裡暗喻的『可憎之物』。」

　　約翰拿起《聖經》說：「你睡覺時，我又把《啟示錄》篇看了一遍，一切線索和答案都在這裡。」他把《聖經》翻到一個段落，接著說：「《啟示錄》，第十三章，第十四節：因賜給他權柄在獸面前能行奇事，就迷惑住在地上的人，說，要給那受刀傷還活著的獸作個像。《聖經》撰寫於千年之前，對於那個時代的人來講，把『獸』複製出來是無法想像的。但是，在現代科技條件下，獲取上帝的DNA之後，假先知就完全可以克隆出上帝的血肉之軀，複製出一個與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上帝一模一樣的人，以達到其邪惡目的。」

　　「再看這段。」約翰說，「《啟示錄》，第十三章，第十五節：『又有權柄賜給他叫獸像有生氣。』假先知通過克隆的方式使複製的上帝具有生氣，他要克隆一個活生生的上帝。除了自然生產之外，人們只有通過克隆技術才能複製出生命。」約翰深吸了一口氣，斷續說道：「考頓，上帝選擇讓你去阻止這個罪惡計劃。」

　　「為什麼會選上我？為什麼不選泰瑞莎修女、比爾，格蘭姆或者教皇？」

　　「我不能自作聰明地解釋其中原委，但不管出於什麼原因，我知道上帝選中了你。你會說天使的語言，這一切都是在上帝的引領下發生的。好好想想，考頓，你鬼使神差地找到了我。如果換成另外一個女人，我也許根本就不會對她的話感興趣。那只黑盒子也就不會交到梵蒂岡去；如果你是另外一個女人，你根本沒機會在舊資料片中找到我，甚至根本就不會來找我；如果你是另外一個女人，你可能根本就不會做記者，也不會追蹤什麼新聞線索，松頓和范妮莎就更不會幫助你發現一個又一個謎團。聖盃也會不知不覺地失蹤，輕易地落到壞人手裡。撒旦將毫無顧忌地開展罪惡計劃。上帝和撒旦在交戰，每時每刻都在交戰，可我們感覺不到。我們只是上帝的工具，上帝冥冥中安排你在特定的日子，特定的時間出現在那個伊拉克古墓裡。從蓋布里爾．阿徹把盒子交到你手中的那一刻起，你就接受了擊潰撒旦的使命──」

　　「夠了！我不想再聽，別說了！」考頓撲倒在約翰懷裡哭了。

　　「不。」她抽泣著說，「我做不到，做不到。一定是弄錯了。」

　　約翰把她抱得更緊了。「如果上帝不信任你，他是不會選擇你的。如果你不是上帝的使者，那他們為什麼要想方設法地除掉你呢？」

　　她在約翰懷裡哭著說：「他們為什麼沒殺了我？為什麼殺死了松頓和范妮莎？為什麼沒殺了我？」

　　約翰捧起她的臉說：「因為上帝還有事情要你辦，你是他欽點的使者，考頓。」

　　「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從目前的情況看，你一直在按上帝的旨意行事。」約翰把考頓眼圈邊的亂髮撥開，「你曾對我說，你爸爸說你以後會有大出息。我想你爸爸的話沒錯，我相信你是非同尋常的。你也應該開始相信這一點。」

　　考頓輕聲說：「我只是考頓．史東，一個普通的肯塔基村姑，弗繆爾．史東和瑪莎．史東的女兒，我爸媽都是再普通不過的莊稼人。我絕對不是個非同尋常的人。上帝應該有更好的選擇，這樣才合情理。上帝為什麼不選擇你去完成這種使命呢？」

　　「也許他知道我無法完成這個使命，所以他沒有選擇我，但卻讓我來幫助你。也許上帝知道，我們倆必須聯手才能完成這個任務。」

　　「你是上帝的虔誠信徒。媽的，你每天都和他交流。」她用指尖戳了戳約翰胸口的十字架，「而我從小就不做禱告。」

　　「跪在教堂裡唸唸有詞不算禱告，真正的禱告是與上帝的溝通。我認為上帝在用一種更好的途徑與你溝通，不是嗎？」約翰壓低了聲音說，「上帝能看出我的信念不夠堅定。雖然服務於上帝是我畢生的志向，可我卻總是不得其法，沒能全心身地投入進去。儘管我一直想為上帝而活，但我又總找不到最合適的方式，所以也找不到自己的定位。我從沒懷疑過自己的信念，但上帝是能看透一切的。」

　　「別說了，約翰。我知道你很堅強，你有不可動搖的信念。可我呢？我什麼都不相信，連自己也不相信。我總想得到根本就不可能得到的東西。你所做的一切都能印證你對上帝的忠誠，與你相比，我簡直一無是處！」

　　考頓感到心裡不是個滋味，她不知道自己的話有沒有打擊到約翰的信心。她這麼做有些過分了，約翰是個好人，如果沒遇到她，他是絕對不會碰到這麼多麻煩的。只要和考頓有關的人，都會倒楣。

　　「你必須相信上帝，是他把我帶到你身邊的。」約翰看著考頓的眼睛，想看透她的心思，「考頓，還有一件事──」他走到，了一邊。

　　約翰走開後，考頓感到一陣涼意。

　　「約翰？還有什麼事？你沒必要再隱瞞了。我相信沒什麼東西比你剛才對我說的那些話更嚇人了。」

　　夜半時分，查爾斯．辛克萊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剛睡了二三十分鐘，他的眼睛就又睜開了，睡意全無。現在本來應該是睡覺的時間，但他的頭腦和身體都充滿了精力，腦海裡一直在琢磨著睡覺之前所想的事情，辛克萊偷偷溜下床，整了整被褥，把一隻靠墊頂在了妻子背後，這樣，妻子就感覺不到他下床了。他從住宅樓走向實驗室，想看看克隆過程是否正如期、正常地運行。

　　辛克萊把手指按在DNA識別器上，然後輸入了密碼。不一會兒，他聽到了那熟悉的卡嗒聲，門鎖打開後，實驗室的不銹鋼門開了，他推門走了進去。

　　分子生物實驗室裡一片漆黑，屋裡只有安全監控燈和電腦彩顯發出的微弱亮光。見克隆設備運轉正常，辛克萊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經過了一台離心分離機和幾隻培養箱，來到一個狹長的工作檯前。工作檯上的樹脂箱裡放著聖盃，箱子旁邊擺著那只鈦旅行箱。

　　在一大堆由鉻合金、不銹鋼、銅和玻璃組成的尖端科研設備的映襯下，古拙的聖盃顯得土裡土氣。從聖盃裡取出的蜂蠟被單獨密封在另一個容器中，聖盃的內側和外側被一層像玻璃紙一樣透明的合成物包裹著。

　　辛克萊走到幾英尺外的另一隻聚碳酸酯箱子旁，這只箱子是為這次克隆計劃特製的。箱子上安裝了一副顯微鏡，箱子裡的物質不用被拿出來，就可以在顯微鏡下作觀察。一些橡膠和玻璃管線正往箱子裡不斷注入氣體，以使箱內的溫度和濕度保持恆定。箱子裡裝著一個皮氏培養皿，裡面盛著上帝的克隆細胞。辛克萊的克隆項目與其他科學家的克隆項目最大的不同之處在於，辛克萊不會把克隆受精卵植人人體子宮，而是植入人造子宮，那台人造儀器在克隆上帝的過程中，將充當聖母的角色。當年，辛克萊剛剛從事人類克隆實驗時，花了不少錢租用真人充當克隆受精卵的母體，他也嘗試過將受精卵植入別人捐贈的活體子宮內。

　　然而，這兩種方式都以失敗告終。胚胎在初始階段發育正常，稍後便會停止發育。有些培育成功的受精卵，在植入母體的過程中不幸夭折，而那些成功植入母體的受精卵則全部流產了。

　　正當辛克萊被屢試屢敗的實驗弄得焦頭爛額時，那個神秘的老人走進了他的生活。老人花了幾個月時間，對辛克萊進行了一番調教，指導他研製出了完美的人造子宮。在老人的教導下，辛克萊解開了染色體在裂變最後階段出現錯亂的謎團，並配製出一種能徹底解決這個難題的高蛋白化學藥液。回想起從失意到成功的過程，辛克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屋子裡一片寂靜，只能聽到電腦風扇和實驗裝備上的小氣泵發出的微弱噪音。辛克萊把眼睛湊到顯微鏡前，調了調焦距。

　　「世界將從此改變。」他小聲嘀咕著，「聖子將永遠聽命於黎明之子。」

第四十一章　紅母牛

　　「你什麼意思？還有什麼事？」考頓問。她的雙手顫抖著。

　　約翰從窗邊走了過來。「我剛才說過，你睡著以後，我又仔細看了一遍《啟示錄》。很多證據表明我們正在與魔鬼展開面對面的戰爭。我還看了《以西結書》、《馬太福音》等篇章中的部分內容，裡面都有對基督轉世的描述。你要清楚，這些聖人描述基督轉世時，都以為基督馬上就會轉世，以為自己會親眼見證基督轉世。他們所寫的東西會受到習俗、傳統、信仰和生活方式等諸多因素的影響，所以他們在文章中只會使用到當時的一些時代術語。他們寫下這些東西時，並不知道幾百年甚至上千年後，世界會是什麼樣子。如果當年有人跟這些聖人提什麼克隆技術，他們一定會認為那人是瘋子。甚至認為主張克隆的人是個大逆不道的異教徒，竟敢大放厥詞說自己擁有和上帝一樣的造人本領。當我研讀他們描繪基督重返人間的文獻時，我清楚地意識到，克隆技術也許正是上帝轉世的途徑。」

　　「什麼意思？」考頓問。

　　「也許上帝正想用這種方式重返人間。」

　　「你又把我弄糊塗了。」

　　「聖徒約翰在《啟示錄》裡預言了大量的未來場景，聖約翰當年的知識結構和現代的我們是不一樣的。他根據當年的信息對未來作了大膽、深入的預測。我剛才對你說，整件事情可能是路西弗對上帝的瘋狂報復，這個魔鬼想克隆出一個偽基督。但我轉念一想，上帝會不會是把自己的DNA留在聖盃裡，想通過克隆科技重返人間呢？我們歷盡艱辛一直在阻止的所謂罪惡行徑，會不會是基督轉世呢？」

　　約翰抬頭望了望天花板，然後又低頭看著考頓說：「好了。現在我就和你這個村姑探討一下農村話題，我們說說牛。」

　　考頓困惑地笑了笑。

　　「根據《聖經》理論，世界末日將近之日也就是基督轉世之時，耶路撒冷聖殿亦將被重建。然而，重建聖殿的人必須先舉行潔身禮。據《民數記》裡講，人們必須找到一頭沒有一根雜毛而且從沒套過軛的純紅母牛，把它殺死並燒成灰燼。然後，把紅母牛的骨灰做成糊，在潔身禮上使用。」

　　「這很簡單呀。」

　　「是很簡單，但問題是自從公元七十年，也就是大約兩千年前，希律聖殿倒塌後，世界上就一直沒出現過一根雜毛都沒有的純紅母牛。直到去年四月份才有一頭純紅母牛降生。一九九七年，有人曾見到一頭純紅母牛，但後來人們發現那頭母牛的尾巴尖上長了幾撮白毛，所以那頭牛沒能在潔身禮上作祭品。去年四月降生的那頭牛絕對就是《聖經》裡描繪的祭品牛。你看，按照《聖經》裡的說法，猶太人就可以舉行潔身禮並在聖殿山上重建聖殿了。紅牛的出現說明時機已然成熟。」

　　考頓皺起眉頭，陷入了沉思。「你是說我們面臨著兩種可能性。克隆上帝也許是魔鬼的企圖，也可能是上帝轉世的途徑。對嗎？」

　　「我最擔心的是，撒旦會不會是在利用我們阻止基督轉世呢？」

　　考頓坐到床上。「我徹底糊塗了。你剛才還說有人要製造一個偽基督，現在又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約翰把雙手搭在考頓的肩膀上。「我的話只是內心的直覺，也許根本就不對。但我認為我們就要和偷走聖盃並企圖克隆上帝的人正面交鋒了。我們就要找到這些人，並阻止這些人了。可是，如果我們鑄成大錯怎麼辦？」

　　考頓把約翰的手從她的肩膀上拿下來，捧在手裡，搖著頭說：「不。上帝不會讓你犯錯的，他不會的。你是個大好人，你不可能做出大逆不道的事。」她看著約翰的眼睛，他藍色的眼眸中充滿了焦慮和不安，像起了風暴的大海。考頓默默祈禱自己的話沒有錯。

第四十二章　狂歡遊行

　　約翰和考頓整夜都惴惴不安，幾乎沒睡。第二天一大早，他們搭出租車來到了米高梅化裝服出租連鎖店。他們本想去買兩套化裝服，但是價格實在貴得離譜，租兩套顯然更划算。

　　約翰先試了一套亨利八世的王袍，因為他身材修長，所以那套王袍穿起來皺皺巴巴的。考頓說他一點帝王相都沒有。約翰又換了一身法老服，考頓樂得直不起腰，立馬把他踢回了試衣間。約翰又穿上一套貓王的演出服，考頓的笑聲響徹整個出租店。

　　考頓先試了一套瑪麗皇后的盛裝，然後又試了一套小飛俠的行頭──最後，她換上了一身天使服。穿著天使服的考頓站在約翰面前，她背後有一對大大的羽翼，白色的紗袍上織著銀絲。

　　約翰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考頓抬抬眼眉。「我只想穿上這套衣服試試。」

　　「你──你穿這套衣服實在是太漂亮了。」約翰說。

　　約翰的話絕對是發自內心的，考頓沒作聲。看著大穿衣鏡中的自己，她想起了蒙蒂絲，開始懷疑真正的天使到底有沒有羽翼。這套天使服雖然很可愛，但她不能穿這麼笨重的衣服去赴約，萬一這真是別人設計好的陷阱，她得穿一套跑路更方便的衣服。

　　一想到目前正面臨的困境，約翰和考頓都沒心思再開玩笑了。

　　約翰最後選了一套《歌劇魅影》裡的黑斗篷，在臉上扣了一副塑膠面具。考頓選了一件《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的戲服，戴上一副透明的塑膠面具，那面具完全是透明的，只有嘴唇部位畫著一朵黑玫瑰。

　　「選得不錯。」出租店小姐說，「這段時間是旺季，我們的化裝服幾乎都是被挑剩下的，但你們選的這兩套還不錯。」她開了一張收據。「費用一共是一百零四美元。」

　　約翰給了她一百零五美元，店員找回一元零錢。

　　「請留一張信用卡作押金。」店員說。

　　「我們不是已經付過現金了嗎？」考頓說。

　　「是的。但有些客戶把衣服拿走就不還了。押信用卡是店規。如果你們在四十八小時內沒還衣服的話，我們也好有個保障。」

　　約翰把手放在考頓腰間，把她拉近到自己身邊，咧嘴笑著說：「我和簡新婚不久。沒什麼積蓄。」

　　簡？考頓心裡一驚，差點兒把約翰推到一邊兒。

　　約翰接著說：「我們剛結婚就遇到了一點經濟困難，把饑荒都還清之後，我們就把信用卡全廢掉了，如果什麼東西用現金買不起的話，那我們就不買，這是我們定下的規矩。對吧，寶貝兒？」他衝考頓笑了笑。

　　「是的。」她說。

　　「我們再留一百塊作押金怎麼樣？」他晃了晃考頓的腰，把她往懷裡拉了拉，親親她的額頭。「我們兩口子已經發過誓，再也不會負債了。」

　　店員看了看約翰，在櫃檯上開了一張一百塊的押金收據。

　　「經理現在不在店裡。」店員小姐看看四周說，「你不知道，這麼幹──」

　　「我們是老實人。」約翰說，「我們是頭一次來這裡參加狂歡節，勒緊褲腰帶攢了一年的錢才來這裡玩玩。」

　　「謝謝你了。」考頓說，「我和巴迪等這一天等了好久了。」

　　考頓說完話，抬頭看了看約翰。他們倆現在成了一對叫巴迪和簡的夫婦。

　　店員歎了口氣。「好吧，但明天可一定要把衣服還回來喲。」

　　「絕對沒問題。」約翰說，「多謝了。」

　　「寶貝兒？簡？」兩人走出店門後，考頓說，「你可真是個說謊大王，巧舌如簧──」她沒再往下說。

　　「像巧舌如簧的魔鬼是嗎？」約翰說。

　　考頓低著頭，後悔自己這嘴總是沒把門兒的。「我這雙腳煮熟後，再加點糖，也許會很好吃。」她開起了玩笑。

　　「你不說我還真忘了。我也餓了。」約翰說，「不過我想你的腳就著派和果仁糖會更好吃。」

　　兩人抱著化裝服走了幾條街，找了家餐館吃了些三明治，然後搭出租車回了旅店。

　　「狂歡遊行大約下午三點鐘開始。」約翰看著旅店房間裡的遊行宣傳冊說，「但你和那個人約在六點半見面是吧？」

　　「我猜他一定是想等天黑下來再見面，遊行會持續五個半小時。」

　　「考頓，我會在離你幾英尺的地方跟著你。」

　　「我不想讓你跟我去。如果你因為我出了什麼意外──」

　　大約五點鐘，他們穿戴整齊，然後又看了看地圖。

　　「他會穿一身海盜的衣服，我們目前就知道這些。」考頓說，「天知道六點半在見面地點會有幾個海盜出現。」

　　「先看看再說。」約翰指著地圖說，「我會先讓你一個人沿著第一條街走到頭，因為那個人也許從一開始就會跟蹤我們。你走到第三個十字路口時，就靠邊等我一會兒，假裝整理一下衣服或幹些別的，給我幾分鐘時間趕上你。你千萬別回頭找我。那樣的話我有可能會暴露目標。準備好了嗎？」

　　「沒有。」考頓說，「但硬著頭皮也得去。」

　　約翰站在旅店大門後，考頓先出了門。過了一會兒，約翰跟了出去。

　　越接近遊行地點，人流就越密。

　　走到第三個十字路口時，考頓停了下來，正了正藍外套外面嵌飾的薄紗，重新繫了繫腰帶，並藉機會偷偷向身後瞄了一眼。人群太密了，她根本看不到約翰在哪兒。

　　突然。她被人流捲走了，像大河裡的一葉扁舟跌跌撞撞。

　　人們相互貼蹭著，推搡著，考頓緊張得心都快跳出來了。這場景不由讓她想起邁阿密的狂歡節，她心裡更緊張了。那個在答錄機上留言約她到新奧爾良見面的神秘人。那個把自己的聲音偽裝起來的神秘人，那個可能會殺死她的神秘人，也許就站在她身邊，也許正在推擠她。

　　一陣焰火的爆放聲把考頓驚得魂不附體，她感覺嗓子眼兒發乾，臉上和後脊樑都冒出了冷汗。

　　她隨著人流繼續往前走。一台艷麗而巨大的獸頭花車開進了人流，花車上的人往人群裡拋撒著飾品和花環。成百上千的人擁上前去，搶奪著花車上撒下的紀念品。考頓突然感覺後脊樑一涼，她急忙轉過身。

　　「對不起。」身後的男人衝她微笑著說，他手裡舉著一塑膠杯啤酒。

　　考頓向旁邊跨了幾步，穿過擁擠的人流，向約會地點走去。

　　她想回頭看看約翰在不在，但還是沒敢。她在心裡默默祈禱，約翰不要把她跟丟了。想到這裡，考頓心中暗笑，這幾天她做的祈禱比過去十年都多。

　　她終於到了聖查爾斯大街和傑克遜廣場附近的約會地點，人越來越多，擠得透不過氣。大家都戴著面具，根本就沒人穿化裝服。還有一些人乾脆就穿著平時的衣服，只是在脖子上掛了串狂歡節紀念項鏈。有些人行為怪異。一個從考頓身邊蹣跚走過的男人在牛仔褲後面戳了兩個窟窿。露著屁股蛋兒：還有一些姑娘裸著上身，只在脖子上掛著紀念項鏈。幾乎所有人都掛著狂歡節紀念項鏈。

　　考頓摘下面具，慢慢在原地轉了個圈，看著周圍的人，想讓這些人看清自己的樣子。

　　考頓一眼看到了一個蒙著獨眼眼罩，穿著紫褲子、白襯衫，戴著假鬍子、海盜帽和一副手套的人。穿海盜服的人從人群中擠過來，拉住考頓的胳膊，她的心一陣狂跳。

　　考頓掙扎了幾下。

　　「跟我走。」海盜說，「別怕。」

　　考頓跟著海盜往前走，壯著膽子回頭看了一眼。但沒能在人群裡發現約翰的影子。倒是人群中的另一個人引起了考頓的注意，那人塊頭兒很大，穿著僧侶的衣服，戴著面具。他正從人堆裡擠過來，把大家撞得東倒西歪。

　　海盜拉著考頓往前走。「跟我走。」他大聲喊著，想讓考頓別再猶豫。

　　考頓緊盯著那個穿僧侶袍的人，他雖然很胖，但卻身手敏捷地朝他們撲過來。

　　海盜回頭順著考頓的目光看去，頓時驚呆了。

　　又一聲焰火的爆放聲傳來，考頓嚇得抱著肩膀貓下腰，用手臂護著腦袋。與此同時，那個僧侶打扮的人從僧侶袍裡拔出一把手槍。考頓聽到一聲脆響，那聲音比焰火的聲響更大更近。她看見手槍裡噴出火花，感覺拉著她胳膊的那隻手鬆開了。海盜重重地倒在地上。

　　人群被驚得四散而逃，考頓驚得放聲尖叫。那個殺手想打死誰呢？是她還是那個海盜？人們相互推搡著，有很多人跌倒在地上。

　　一個男人向殺人的槍手撲了過去，想把他手裡的槍奪下來。

　　穿僧侶袍的槍手給那男人迎面一肘，然後又舉起槍來，踏過腳下那些被他撞倒的遊客。

　　考頓看見約翰正擠過密集的人群，向槍手撲來。約翰縱身一躍，跳到槍手背上，把他撲倒在人行道上，壓倒了旁邊的一群人。被撞倒的人們尖叫著，向四面爬開。

　　慌亂的人群很快吞沒了槍手和約翰的身影。考頓在海盜旁邊俯下身子，海盜的嘴角淌出鮮血，假鬍鬚已經被染紅了，身上的白色襯衫已經血紅一片。

　　受驚的人群終於散去，人們順著聖查爾斯大街逃走了。

　　「救護車馬上就會來。」考頓對海盜說，「你會沒事的。」考頓緊張地回過頭尋找約翰。「上帝呀，千萬別讓約翰受傷。」她渾身顫抖著，「求求你，求求你。」

　　海盜乾咳了幾聲，那聲音就像嗆了一口水。

　　「聖克萊爾。」海盜喃喃地說，「快去阻止辛克萊。」

　　考頓把海盜臉上的假鬍鬚拿了下來，摘掉他頭上的帽子。

　　「噢，上帝。」她認出了海盜是誰。

　　「考頓，你沒傷著吧？」，約翰氣喘吁吁地跑到她身邊，嘴唇滲著血。

　　考頓一下子站了起來，抱住約翰的脖子。「謝天謝地，謝天謝地。」她說，「我沒受傷。你沒事吧？那僧侶呢？」

　　「他混到人群裡跑了。我沒追上他，人實在太多了。」

　　「沒關係的。」她用手捧著約翰的臉說。考頓低頭看了看腳邊那個受傷的海盜，輕輕地說：「約翰，這個人是──」

　　約翰俯下身，看了看海盜。「噢，我的天吶。」

　　一四四二年，聖克萊爾家族（後簡稱為辛克萊家族）的威廉．聖克萊爾開始在蘇格蘭興建一座膜拜聖徒馬太的大型牧師會教堂。

　　聖克萊爾家族自一一一八年起便加入了聖殿騎士團。大教堂的原始造型被設計成十字架的形狀，但是後來卻改建成了一座禮拜堂。

　　這座禮拜堂的地基形狀與索羅門聖殿相似。在當代學者眼中，這座建築是一個不解之謎。禮拜堂的外牆上雕刻有玉蜀黍和蘆薈的花紋，這些植物都是美洲特產，而修建這座禮拜堂時。哥倫布還沒有發現美洲大陸。禮拜堂裡收藏有大量的基督教、伊斯蘭教、共濟會、其他教派以及凱爾特風格的繪畫、象形圖文和徽標。有人推想，這座禮拜堂曾經是聖殿騎士團的藏寶地。這座哥特式禮拜堂的名字叫做羅斯林教堂。

第四十三章　舞會請柬

　　「是您給我打電話，讓我到新奧爾良來嗎？」考頓用衣襟慢慢擦去海盜臉上的血跡，「為什麼要我到這兒來？您知道什麼秘密？」

　　「我對上帝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十惡不赦的罪行。我準備接受命運的懲罰。」紅衣主教安東尼奧．埃努奇仰臥在人行道上，望著星空說，「上帝呀，請寬恕我。」他結結巴巴地接著說：「你們──你們必須去阻止辛克萊，他正在犯下滔天罪行。」他抓著考頓的胳膊，吃力地抬起頭。

　　「考頓，還記得松頓的名單嗎？！」約翰說，「那個『聖』字是指聖克萊爾。聖克萊爾是法語說法，後人把聖克萊爾簡稱成辛克萊，辛克萊家族曾是聖殿騎士團的骨幹力量。原來是這樣，辛克萊就是那宗師的名字。」

　　約翰馬上追問埃努奇：「辛克萊在哪兒？我們怎麼能阻止他？」

　　埃努奇從襯衫口袋裡摸出一個血跡斑斑的信封。「拿著這個──」他又咳了一下，然後吃力地喘著氣。

　　約翰跪在埃努奇身邊，打開信封看了看，然後抬頭對考頓說：「這是一場化裝舞會的請柬。舞會今晚在查爾斯．辛克萊博士的莊園舉行。」

　　「噢，該死。」考頓說，「是查爾斯．辛克萊。」

　　約翰湊到埃努奇身邊問：「您想讓我們拿著這請柬去參加舞會對嗎？」

　　紅衣主教點了點頭，然後拍了拍褲兜。

　　約翰從他的褲兜裡掏出一個小塑膠盒。他打開盒蓋，然後馬上又把盒子關上了。他看著紅衣主教問：「天吶，您這是幹什麼？」

　　遠處的警笛聲越來越近。

　　紅衣主教張張嘴，像是要說什麼，但是臉上一下露出痛苦的神情。

　　「我們留下來陪你。」考頓說。

　　埃努奇的眼皮跳了一下，手從考頓的袖子上滑落下來，落在地上。他微弱的呼吸停止了。

　　考頓用手抹了一下臉說：「他死了。」

　　約翰在胸前劃了個十字，抬頭對考頓說：「我們得馬上離開這兒。」

　　「你不為他做臨終祈禱嗎？」

　　「考頓，剛才那人應該是想殺你，而不是埃努奇。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這兒。」

　　約翰拉起考頓，拽著她就走。考頓一步一回頭地看著倒在血泊裡的紅衣主教。

　　兩人飛也似地穿大街走小巷，直到身後的警笛聲被街市上嘈雜的音樂聲和叫賣聲淹沒。

　　考頓跑得岔了氣，她不得不停下喘口氣。她拉著約翰閃進一家已經打烊的小古玩店門口的屋簷下，靠在店門上喘著氣說：「我跑不動了。」

　　約翰拿掉面具，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我們用不用回旅店把這身衣服換下來？」考頓問約翰。

　　約翰雙手拄著膝蓋，蹲在地上。「我們得穿著這身衣服去參加化裝舞會。」

　　「這個怎麼辦？」考頓指指衣襟上的血說。

　　「找個洗手間，盡量洗乾淨就行了。」約翰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你好像聽說過辛克萊這個名字？」

　　「是的。」考頓閉上了眼睛，「你說的克隆計劃應該是真的。查爾斯，辛克萊是個遺傳學家，拿過諾貝爾獎，專門研究人類克隆技術。SNN做過許多關於他的報導。」

　　約翰站了起來，踱著步子，喘著粗氣，拍著自己的腦門兒說：「我怎麼能忽略了松頓名單上的『聖』字和『SIN』這三個字母呢？這幾個字是可以提供線索的。」

　　「因為你根本就不認識查爾斯．辛克萊，更不知道他是位遺傳學家。」

　　「但是我瞭解聖克萊爾家族，或者叫辛克萊家族呀。十五世紀中葉，威廉，聖克萊爾在蘇格蘭愛丁堡附近修建了羅斯林教堂。這所教堂與聖殿騎士團和當代的共濟會有著深厚的淵源。有人說，這所教堂是用來藏寶的，說裡面藏著《聖經》約櫃甚至基督的頭顱，但這都是傳言而已。聖克萊爾家族源遠流長，我敢打賭，那個查爾斯，辛克萊一定是威廉．聖克萊爾的直系後裔。他就是宗師。」

　　「我們去舞會上能幹什麼呢？」考頓問。

　　約翰搖搖頭。「希望我們到了那裡就會明白應該幹什麼了。相信我，埃努奇一定有個非同一般的計劃。」約翰從口袋裡掏出那隻小塑膠盒，打開蓋子。

　　考頓看見盒子裡盛的東西後，頓時倒吸一口冷氣。

　　「請下車。」私人保鏢打開出租車門說。

　　約翰先下了車，考頓跟了下來，他們倆都穿著化裝服。

　　「請出示請柬。」又一個保鏢走過來伸出手說。約翰遞上那張白色浮雕卡片，保鏢用螢光燈晃了一下卡片。

　　「請把雙臂平舉起來，先生。」開車門的保鏢說。

　　約翰舉起雙臂，保鏢用金屬探測器在他身體周圍掃了一遍。

　　隨後，也對考頓進行了安檢。

　　保鏢把請柬還給約翰。「祝你們今晚玩兒得開心。」說完，便閃到一邊。

　　約翰付了車費，領著考頓走過安檢門，穿過辛克萊莊園的大鐵門。他們沿著甬道走上修剪得極為平整並略帶緩坡的草坪，草坪一直向密西西比河畔延伸。身著化裝服的來賓們喝著水晶杯裡的香檳酒，在由火炬照明的小徑、噴泉和花園間漫步閒聊。一支四人絃樂隊在演奏莫札特的曲子，悠揚的樂曲隨著密西西比河的輕風四溢。

　　從沿途停靠的各種加長轎車和新奇跑車來看，這次舞會的來賓一定都是新奧爾良上流社會的頭面人物。

　　約翰捏了捏考頓的手，向莊園主樓大門上那塊雕工精美的牌匾點點頭──牌匾的形狀和聖殿騎士團十字徽標的形狀一模一樣，莊園的名字下面盤繞著陰刻的金箔玫瑰花。

　　「羅斯林莊園。」約翰唸出牌匾上的字，「辛克萊給自己的莊園取了個和羅斯林教堂一樣的名字。」

　　雖然莊園入口處的安檢措施相當嚴格，但是考頓在莊園裡並沒有發現太多的保安人員。「真奇怪，他們沒對我們驗明正身。」她說。

　　「這是化裝舞會，看帶照片的身份證件也沒用的。」約翰指指從他們身邊經過的一個婦人，那婦人的臉畫得像一片彩虹。

　　「要注意一切新奇的東西。」約翰說，「看看有什麼奇怪的現象。」

　　「別開玩笑了。化裝舞會本身就千奇百怪的。」考頓說，「我們連誰是誰都認不出來。」他們走過一個噴泉，噴泉中央有座小男孩騎海豚的雕像。「這裡讓我想起了邁阿密。」考頓說。

　　「你是指維詩凱雅莊園別墅嗎？你第一次見到溫蓋特的地方？」約翰問。

　　考頓點點頭，把胳膊挎進約翰的胳膊裡。

　　不一會兒，他們走到了一個由木板搭建的碼頭上，碼頭邊泊著各種船隻，有兩艘豪華快艇、一隻遊艇和一艘雙桅桿帆船。

　　音樂聲停了下來，花園和河畔裝配的擴音器裡傳出一個聲音。「歡迎大家撥冗光臨本莊園每年一度的狂歡節化裝舞會。」

　　「那一定是辛克萊。」考頓說。

　　「請大家聚到陽台下面來，讓我一睹你們那光鮮無比的裝扮。」擴音器裡的聲音說。

　　考頓和約翰走上石頭小徑。隨著人流向陽台下走去。

　　陽台上的男人身披十字軍戰袍，腰間挎著一把劍，胸前掛著一枚紅色的十字徽標。「歡迎來羅斯林莊園做客。」

　　「那肯定就是辛克萊。」考頓說，「我在我們錄製的節目中見過他。」

　　莊園主人接著說：「我們今晚特別為大家安排了美食和娛樂節目。晚宴開始之前請盡情在美麗的星空下遊覽我的莊園。我想，大家都會感慨，路易絲安那州是上帝的樂土。」

　　又一陣掌聲劃過草坪，辛克萊向眾人揮手致意，然後，轉身回到室內。

　　「他看上去沒那麼壞。」考頓說。

　　「沒聽說過披著羊皮的狼嗎？」

　　陽台下的人群漸漸散去了。

　　「我們該怎麼辦？」考頓問。

　　「到主樓裡轉轉。」

　　「你瘋了？怎麼進去？」

　　「出其不意。我們從正門大搖大擺地進去。」

第四十四章　搜尋

　　約翰扣著銅門環，考頓按了按門鈴。

　　「準備好了沒？」約翰問考頓。

　　考頓點點頭。

　　門開了，考頓衝著約翰咆哮：「我就跟你說我們得帶手機，寶寶還小。你那個破BP機──」

　　考頓扭頭看著開門的男子。那男人身材挺拔，有些謝頂，穿著燕尾服，打著白領帶。

　　「晚上好！」開門人說。

　　考頓暗想，這人一定是管家，他的樣子和JEEVES網站首頁上的那個卡通人物頗為相似。

　　「晚餐九點鐘開始。」管家說，「辛克萊博士在晚餐之前不會客。」

　　「不，不。」考頓說，「我們想借貴公館的電話用用。保姆剛呼我們。」

　　「我們的小寶寶生病了。」約翰說，「我太太很緊張。我們還是第一次把寶寶單獨留在家裡。」

　　考頓把頭髮往腦後一捋，衝著約翰叫道：「我就說不該來。」她又扭頭對管家說：「讓我們打個電話行嗎？求求您了。」

　　管家猶豫了一下，然後閃身為他們讓路，打了個手勢。請他們進屋。

　　「謝謝您。」考頓說。

　　他們跟著管家走過鋪著大理石的大廳，路過一個螺旋樓梯。

　　「這邊請。」管家說，他把他們帶進了一間書房。書房是用深色木料裝飾的，裡面擺著一張寫字檯，寫字檯腿是手工雕花的，檯子後有一把高靠背大皮椅，房間周圍還擺著幾把皮椅和幾張小書桌。牆邊碼放著一直頂到天花板的大書櫃。書櫃裡擺著幾百本書。厚厚的落地窗簾遮住了窗戶，使房間的構架顯得更高了。

　　管家打開大寫字檯上的檯燈，電話就在檯燈旁邊。

　　「太謝謝您了。」約翰說。

　　管家轉身走到書房門口，站在那裡。

　　考頓拿起無線電話撥了一串號碼，但是沒按「通話」鍵。

　　她把電話放到耳邊等了一會兒，然後翻翻眼珠，把電話撂下。

　　「占線。」

　　「保姆一定又在上網。」約翰邊說邊看著管家，「現在像我們這樣用電話線上網的人不多了。」

　　考頓怒視著約翰，冷冷地說：「你乾脆把咱家的電話也掐了算了──」她往辦公桌上一靠，對管家說：「我們在這兒等幾分鐘，然後再打打試試，行嗎？」

　　約翰坐到一把皮椅裡。「別讓我們耽擱您工作。」他對管家說，「我們聯繫上保姆後，就馬上出去。」

　　管家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好吧。」他略顯猶豫地說，「你們還記得出去的路吧？」

　　「記得。太感謝您了。」考頓衝管家露出一個最迷人的微笑。

　　門關上後，她對約翰說：「天吶，真沒想到他會把我們單獨留在這兒。」

　　約翰把房門打開一條小縫。「我們先上二樓看看，一樓的人一定很多。」

　　他倆溜出書房，順著剛才經過的那個螺旋樓梯上了二樓。

　　他們推開的前三道門都是臥室門，第四道門裡是個娛樂室──裡面有等離子電視，DVD播放機，還有滿牆的DVD碟片。「設備精良。」考頓說。室內還有張寫字檯，上面放著一台電腦。應該是為方便客人上網或者查電郵的。

　　考頓走到一扇窗前，掀開窗簾一角向外瞄了一眼。「只要出賣靈魂，就能擁有這樣的財富。」她轉身問約翰：「我們來這兒找什麼呢？」

　　約翰搖搖頭。「也許看到以後，就知道了。」

　　他們又看了幾間房，都是修飾華麗的臥房，裡面顯然沒有他們要找的東西。考頓琢磨著紅衣主教是不是曾經坐在某間臥房裡，冥思苦想自己的所作所為。

　　走廊盡頭有一道比其他房門小一圈的門。

　　「那是貯藏室嗎？」考頓問。

　　「可能是吧。」

　　那扇小門裡是一間狹小的媒體室，屋裡的高台上放著一個投影儀。投影儀把影像透過一個長方形的玻璃窗投向下面的大會議室。投影儀旁邊立著擺放有各種音頻和視頻設備的架子。玻璃窗外的會議室裡傳來模糊的談話聲。

　　約翰和考頓躲在投影儀和設備架後，偷偷向窗戶下面的會議室看去。考頓看到會議室中央擺著一張光亮的黑檀木大會議桌，會議桌周圍轉圈擺著十把高靠背座椅。會議桌邊只坐著兩個人。一個是辛克萊，另一個考頓不認識。遠端的牆面上，亮著七面電視螢幕──每張螢幕上都有一張面龐。

　　「上帝呀。」考頓說，「我認出這些人了，他們就是松頓在名單上列出的那些人。」

　　「聖盃衛士──『七頭』指的應該就是他們。」約翰小聲說。

　　他又指指會議桌邊的辛克萊和另一個人說：「他們倆應該也是代表『七頭十角』的人物，看來這些罪魁基本上湊齊了。」

　　「還缺一個人，是誰呢？」考頓問。

　　「不知道。」

　　辛克萊對吉爾哈特說著什麼，但是媒體室的隔音牆擋住了兩人談話的聲音。

　　「看這兒。」約翰說。他旋動著牆上那個標有「監聽揚聲器」的手柄，會議室裡的聲音漸漸從揚聲器裡傳了出來。

　　辛克萊說：「先生們，歡迎出席會議。你們都認識我的助手本．吉爾哈特吧。」

　　考頓一驚，吉爾哈特──吉爾哈特。她捅了捅約翰，「本．吉爾哈特，那天在維詩凱雅，羅伯特．溫蓋特扔在地上的那張卡片上寫的就是這個名字。天吶，這個人是辛克萊的得力幹將。」

　　考頓喃喃地說著，腦子飛快地運轉著，「溫蓋特也和他們有牽連。」她閉上了眼睛。

　　約翰關於上帝和魔鬼的理論已經把考頓嚇得夠嗆，她一直認為那都是些虛幻的理論，她一直認為魔鬼撒旦和上帝只會在天上或者神鬼電影裡開戰。但是現在──總統候選人的介入，讓考頓不得不接受現實。

　　「你沒事兒吧？」約翰小聲問。

　　考頓還沒來得及作答，揚聲器裡又傳來了辛克萊的聲音，她馬上轉頭向窗外看去。

　　「我想花幾分鐘時間慶賀一下我們通過艱辛工作而取得的成果。一場大潮將席捲人類文明，而我們則是風口浪尖上的人物。我們終將得到與我們的血統相匹配的回報。我們的計劃得到了快速而有效的實施，每個細節都盡善盡美。甚至連那個固守信仰的紅衣主教也完全按照我們的意願，配合了我們的工作。他已經完成了使命，背叛了自己的信仰。」

　　螢幕上的幾個人低聲迎合著辛克萊。

　　辛克萊又說：「我們這些擁有最純正血統的人。今晚在這裡聚會，見證一段具有歷史意義的重要歷程──讓耶穌基督重返人間的歷程。在離這間會議室不遠的房間裡，驚世奇蹟正在上演。」

　　「驚世奇蹟？」考頓小聲說，「難道他會在羅斯林莊園裡進行克隆嗎？」

　　約翰關上了監聽器。「還有比這裡更安全的地方嗎？一定就是在這裡。」約翰說，「他的克隆實驗室一定就在這座莊園裡，所以埃努奇才要我們來這兒阻止克隆進程，把實驗裝置毀掉。」

　　「如果克隆實驗室真的設在莊園裡，那辛克萊為什麼還要組織這麼大型的舞會呢？」

　　「也許是因為他太自負了吧。他認為沒人能阻止他的計劃。你再想想，這裡戒備森嚴，不通過安檢，我們連門兒都進不來。『9．11事件』發生後，大家已經對嚴密的安檢措施習以為常。辛克萊這麼搞安檢，絕不會有人疑神疑鬼。辛克萊是這裡的大人物，他每年這個時候都要搞這種舞會，如果今年不搞，沒準兒會有人起疑心。那實驗室也許比我們想像中要好找得多。有時候，最好的隱藏方式，就是把東西擺在明處。」

　　考頓的腦筋飛轉，梳理著所有的線索。「有點不對頭。」

　　「什麼意思？」約翰問。

　　「你說那實驗室也許很輕易就能找到。我們同樣很輕易就進了這莊園，太輕易了。」她用手指按著太陽穴說，「我們還不至於聰明到能這麼輕易就混進辛克萊的舞會，應該是他們引我們來的。我們被他們牽著鼻子走，像飛蛾撲火一樣。」

　　約翰的臉色暗了下來。

　　「你沒聽見辛克萊說什麼嗎？」考頓說，「他說埃努奇完成了使命。我想埃努奇的使命不僅僅是把聖盃調包，而且還包括把我們引到舞會上來。埃努奇是個誘餌，是他把請柬給了我們。」

　　約翰把手伸進口袋，掏出埃努奇交給他的那只塑膠盒。

　　「你認為他們連這個也知道嗎？」

　　突然傳來輕輕的推門聲，約翰把盒子放回口袋。媒體室的門開了，藉著門外射進來的燈光，他們看到門口出現了一個大塊頭男人的輪廓。

　　「索菲斯，考頓。」

　　考頓感到渾身一震，馬上產生一種衝上去抱住那男人的脖子的慾望，她想好好抱抱他。但是，考頓在一閃念間驚呆了，她完全搞不懂這是怎麼回事。那男人對她說了聲「你好」，但他說的卻是蒙蒂絲使用的天使語。「你是伽斯叔叔嗎？」

　　伽斯叔叔怎麼會在這兒？他穿著僧侶袍，用手槍指著她，他這是幹什麼？考頓搖搖頭，不相信眼前這一切是真的。她使勁看著伽斯說：「我以為您──」

　　「以為我因為嚴重的交通意外進了特護病房是嗎？不。我很好。我們必須編個瞎話嚇嚇你，讓你四處逃命，顧不上摻和我們的事。」

　　考頓看著伽斯臉上那熟悉的笑容，他的聲音和藹可親。

　　「我們本想把你控制在紐約，這樣辦起事來更容易些。但是，沒想到泰勒神父的出現擾亂了我們的計劃。」他看看約翰接著說：「我們的原計劃中沒有針對你的措施，所以我們不得不像拖住考頓一樣，拖住你。我們封了你們的銀行賬戶，同時把你們嚇得四處逃竄。驚慌失措的人是沒有理智的。」

　　「松頓──還有范妮莎都是你們殺的？」考頓傷心地問。

　　「你那男朋友真是個能幹的記者，他知道的太多了，我們以為他告訴了你很多。至於那個模特兒嘛，只能怨她太倒楣。溫蓋特被嚇破了膽，變得窮凶極惡，他差點兒傷害了你。」

　　考頓嚥了口口水，她感覺嗓子乾得發疼。「小木屋的火是你們放的？」

　　伽斯說：「我們絕對放了你們一馬，我擔心你們跑不出來，還故意砸了砸門，把你們弄醒。」

　　「這是為什麼？伽斯叔叔，您怎麼啦？」考頓的聲音變得沙啞起來。

　　「對不起，寶貝。我必須確保你和這位神父不要繼續干預我們的事情，一切到此為止吧。」

　　考頓眼裡閃著淚光說：「從小到大，我一直很信任您。」她頓了很長時間，接著說：「紅衣主教也是您殺的？」

　　伽斯歎了口氣說：「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我不相信紅衣主教是自願加入你們的。」約翰說，「他一定不知道克隆上帝這件事。」

　　「哦，恰恰相反，泰勒神父，他知道，我們只是對他隱瞞了部分真相，他認為自己正在幫助上帝實現轉世。有意思的是，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上帝確實要轉世，耶穌基督即將重生，但這種重生和埃努奇信仰中的重生完全是兩碼事。」

　　「但是埃努奇已經覺悟了。」約翰說，「他意識到自己鑄成大錯，並祈求上帝的寬恕。」

　　伽斯眼珠一翻。「也許吧。誰知道呢。人心難測呀。但是紅衣主教的心思我們從一開始就看透了，所以我們才利用了他。辛克萊故意讓埃努奇知道了我們的計劃，然後把他放跑，讓他聯繫上你們，把請柬交給你們。他只是個籌碼。」

　　「殺他的時候，你為什麼不連我一塊兒殺了？」考頓質問道。

　　「你現在應該知道為什麼了。我們知道你和泰勒會到這兒來，這叫一箭雙鵰。」伽斯．盧比頓了頓，不願再多說了，「我們得把你的神父朋友處理掉，但我卻不能殺你。」

　　「因為你是我叔叔對嗎？」考頓希望伽斯還有一絲親情。

　　「嗯。」伽斯拉著長音說，「怎麼跟你解釋呢？我是你爸爸的弟弟。雖然我不殺你是另有原因的，但我們畢竟是一家人。」

　　考頓眨著眼睛，搖搖頭說：「我聽不懂。」

　　「你當然不懂。阿徹對你說你是唯一人選時，你不也一樣不懂嘛。這一切都是事出有因的，現在也該對你挑明了。」

　　考頓拉住約翰的手。

　　伽斯對約翰點點頭。「我也許該讓你重新認識一下考頓，泰勒神父。你知道身邊這女子是何許人嗎？她是考頓．史東，是弗繆爾．史東的女兒。我相信你一定聽說過弗繆爾，他曾是掌管第十一個小時的天使。弗繆爾是你們所說的墮落天使之一，曾是守護天使，我的兄長。」

　　考頓感覺像在聽天書。「住口！住口！」她輕輕地說，「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

　　「你爸爸開始時是我們的人，他也參加了天堂的那場大戰。

　　「我們失敗後，就被逐到了凡間，永世不得超生。後來，你爸爸服軟了，他祈求上帝老子的原諒，背信棄義地拋棄了我們。他的執迷不悟是我們的奇恥大辱。上帝可憐你爸爸，賜予他凡人身份，並允許他娶妻生子。你和你的雙胞胎姐姐有天使血統。你爸爸必須對上帝的恩澤付出代價，自私的上帝老兒把你姐姐帶上了天，卻把你留在凡間為他作戰。你爸爸飽受人間滄桑，並一直為自己給你帶來的負擔而感到自責。他知道你這一輩子毀在了他手裡。

　　「最後，你爸爸不堪重負，自殺了，他這樣做，又讓上帝備感失望。你爸爸是個懦夫。」

　　伽斯把目光轉向約翰。「神父，你的上帝不像你想像的那樣。他並非大慈大悲。不論對我們還是對弗繆爾，他都是鐵石心腸。我們再也不能回天堂生活了。」

　　他又對考頓說：「考頓，你很幸運。我們這些墮落天使曾立下誓言，永遠不許自相殘殺，也不許殺害像你這樣半人半天使的人。如果我們自相殘殺，那就無異於自取滅亡。另外，我們還找了一些妄自尊大、爭權奪利的凡人充當爪牙，辛克萊和聖殿騎士團就是這樣的人。然而你，親愛的考頓，你是獨一無二的。你既是凡人又是天使。你是我們的人。」

　　伽斯的表情恢復了平靜。考頓又看到了那熟悉的微笑。她曾經很喜歡那樣的微笑，但現在看來，它只是一副偽善且令人作嘔的面具。

　　伽斯．盧比放下了手槍說：「我不是來殺你的，考頓。我是來帶你回家的。」

第四十五章　實驗室

　　伽斯，盧比剛把槍放下，約翰就向前撲去，一頭撞在伽斯的胸口上，把他仰面朝天地撞到了門外。約翰把盧比壓在身下，扭著他的手腕把槍奪下來。

　　伽斯掙扎著想站起來，但約翰把手槍頂到了他臉上。

　　「別動。」約翰說，「別出聲。」

　　伽斯大笑起來，他一邊咳嗽一邊說：「你剛才一定沒聽清我的話，神父。」他臉上露出了傲慢的笑容，「你在浪費時間，你傷不了我一根寒毛的。」

　　考頓走到兩人身邊。「你說得對，伽斯叔叔。」她說。戈埃爾克瑞普──你是唯一人選。考頓一下子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他是傷不了你。」考頓邊說邊伸手從約翰手裡把手槍拿了過來，指向伽斯，「但是，我能。對嗎？你說你不能殺我，因為你們曾發誓不能自相殘殺。也就是說，你們是能夠相互傷害的。這就意味著，我是有能力把你幹掉的。」

　　約翰從伽斯身上站了起來。

　　考頓揮了揮手槍。「站起來，伽斯叔叔。」

　　伽斯．盧比吃力地從地上爬了起來。他看著考頓，喘著粗氣，劇烈起伏的胸口像要把襯衫扣子掙開似的。「你不會開槍的。」

　　伽斯顯然不確定考頓會不會開槍。

　　「你心裡其實也沒底，對嗎？」她說，「你不知道握著槍的人到底站在你那邊，還是站在凡人這邊。」

　　「考頓，你把你爸爸的債早就還清了。」伽斯說，「你現在應該自由了。回我們身邊來吧。」

　　「別聽他的鬼話。」約翰說。

　　伽斯笑道：「神父，你管得太寬了。這裡沒你說話的份兒。」

　　伽斯望著考頓說：「寶貝兒，從小到現在你過得開心嗎？上帝眷顧過你嗎？啊？」

　　「你住口。」約翰說。

　　「神父，黎明之子和你信奉的上帝老子截然不同，他寬宏大量得多。考頓，你爸爸同樣永世不能再回天堂，不論他怎樣悔過自新，無論他怎樣祈禱，都無濟於事。他一直在接受懲罰，不是嗎？為了生存，他辛勤勞作，他要養家餬口，要做個頂天立地的漢子。他後來實在頂不住了，但上帝從沒對他心慈手軟過。你還記得那場大旱災吧？還記得你們的日子過得多困難吧？可憐的弗繆爾終於崩潰了。供奉一個這麼斤斤計較的上帝，值得嗎？我們對你張開了懷抱，寶貝兒。我們能讓你得到你渴望得到的一切──名譽、財富和成就感，而且這一切都是享用不盡的。」

　　伽斯的聲音再次變得溫柔，他一直很疼愛考頓。

　　「回家吧，考頓。」

　　淚水順著考頓的臉頰淌下來，她舉著槍，手臂顫抖著。

　　「凡間才是我的家──我必須了斷這一切。」她把槍口對準了伽斯的腦袋。

　　「寶貝兒，千萬別釀成終身大錯呀。」

　　考頓搖搖頭。「克隆實驗室在哪兒？」

　　「這不關我的事。」伽斯說。

　　「轉過去。」她說。

　　伽斯轉身背對著考頓，考頓用手槍抵著他的後心說：「順著走廊往前走。」

　　他倆把伽斯押進了一間他們剛才打開過的客房，考頓把伽斯逼進了壁櫥。

　　約翰把床單拽下來，扯成布條。用床罩把伽斯裹得嚴嚴實實，然後用撕成條的床單把他捆起來。

　　約翰捆綁伽斯時，伽斯說：「我告訴你們多少遍了？你們純粹是浪費時間。」

　　「我們得讓他安靜點兒。」考頓說話間把化裝服的圍裙解了下來，從圍裙上扯下一塊布條，「把他的嘴堵上，用剩下的布從外面把他的嘴勒住。」

　　約翰忙活完之後，考頓盯著被綁得像粽子一樣的伽斯看了看，納悶他們這麼幹是不是白費工夫。

　　「這樣能捆住他嗎？」她問，「他沒有什麼魔法吧？」

　　「我想，這起碼能束縛住他的肉身。」約翰說。

　　「那好吧。我們去找實驗室。」考頓說。

　　他倆下了樓。走進一樓書房對面的一間屋子，那屋子修飾得不亞於五星級酒店的大堂，屋裡有道門直通宴會廳。兩人停下腳步，服務生們正忙碌地對餐桌進行最後佈置。

　　考頓站在那兒，聽到盤碗和水晶杯發出的聲響，領班正指派著服務生們忙這忙那。「不是那邊。」她說，「再往前走肯定是廚房。」她領著約翰鑽進一條過道，過道盡頭有一道門。考頓扭了一下門把手，把門推開。

　　門裡是一條空蕩蕩的走廊。她一抬頭，看到一個防盜監控探頭。

　　「快閃開，閃開。」約翰一把把考頓推進門裡那空蕩蕩的走廊。這條走廊裡沒有名貴的裝飾燈，取而代之的是螢光燈。牆壁上沒有任何裝飾，走廊裡所有的門都是不銹鋼的。

　　「看看裡面有什麼？」考頓指著第一扇門說。

　　約翰打開了第一扇門。「裡面放的好像是實驗器材。」他說。

　　「這麼說，實驗室一定離這兒不遠了。這一帶肯定是辛克萊的私人實驗專區。」

　　他們經過的其他幾扇門都敞著，每間屋裡都存放著醫學器材、藥物制劑和一些實驗設備，有些屋子是專門存放醫學研究資料的。走廊盡頭是一處向右的轉彎，轉彎的盡頭有扇不銹鋼大門。

　　他們走到大門前。

　　「簡直像銀行金庫。」考頓說，「這兒一定就是實驗室。」

　　約翰指指門邊的電子鍵盤，還有那個像湯匙一樣的玩意兒。

　　「噢，我的天。」考頓嘀咕了一句，馬上明白了埃努奇的小塑膠盒的用處。

　　約翰把手伸進口袋裡。

　　她看著約翰把盒子打開，盒子裡放著一截人的無名指，是從第二個指關節處切斷的。

　　約翰轉頭跑到走廊拐角處，伸頭向外看了看，「我好像聽見了什麼動靜。他們隨時都可能發現我們。」

　　考頓指了指盒子說：「快。」

　　約翰把那截手指從盒子裡拿出來。

　　手指截面處血肉模糊，考頓感到一陣噁心。

　　約翰把那截無名指的手指肚按到匙形裝置上，那裝置發出了細微的聲音。

　　緊接著，密碼鍵盤被激活了，每個鍵後面都亮起藍色背景光。小顯示屏上出現一行字：紅衣主教安東尼奧．埃努奇。身份已確認。顯示屏閃了一下，然後上面又出現一行字：輸入密碼。

　　考頓看著約翰：「什麼密碼？」

　　「不知道。」他回答。

　　「我們死定了。」

第四十六章　克隆成果

　　「密碼，密碼。」考頓叨咕著，「紅衣主教讓我們大老遠跑過來，他怎麼不把密碼告訴我們呀？如果他瞭解這套防盜系統的話，他應該知道這是需要密碼的呀。」

　　突然，考頓腦海裡迴盪起阿徹的聲音。她感到一陣興奮，激動地說：「噢，天吶！約翰，我應該知道密碼了！我一直都知道這密碼。是阿徹告訴我的。」她把手伸向鍵盤，「上帝保佑，希望這就是密碼。上帝保佑。」她看著約翰。「《馬太福音》。」她怯怯地說，然後在鍵盤上輸入：2、6、2、7、2、8。

　　鍵盤的背景光由藍色變成綠色，顯示屏上出現：密碼正確，允許進入。

　　門鎖開了，發出金屬撞擊的聲音。在馬達的牽引下，大門開了一道小縫。

　　門內側的牆上有個煙盒大小的長方形紅色按鈕，上面標著「開／關」。

　　約翰用手拍了一下按鈕，門鎖裝置反向運轉。隨著一聲悶響。大門關上了。

　　考頓四處轉了轉，打量著實驗室的全貌。「聖盃在哪兒呢？」

　　考頓的目光落到一隻銀色旅行箱上，旅行箱旁邊有個透明容器，裡面盛的正是聖盃。

　　她走到透明容器旁，被聖盃的美麗和古樸驚呆了。

　　兩千年前，耶穌基督用它喝過酒，第二天他被釘死在十字架上時，這杯子盛過他的血。

　　考頓輕輕把聖盃取出來，用手指撫摸著杯子邊緣、外側和底座。聖盃從裡到外都被一層薄而透明的保護膜裹著。儘管如此，考頓撫摸聖盃時，心情還是抑制不住的激動。她把聖盃裝進那隻銀色旅行箱，把箱子抱在胸前。

　　聖盃終於又回到她手裡了。

　　考頓看見約翰站在角落裡的一個鋼質操作台前，凝望著一隻裝配著顯微鏡的培養箱。培養箱上的外接電子儀表顯示著箱內的溫度、氧氣含量、二氧化碳含量、濕度等一切與生命相關的數據。培養箱裡放著一個普普通通的皮氏培養皿。

　　約翰往顯微鏡裡看去，頓時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呆若木雞。

　　「怎麼啦，約翰？」考頓小聲問。

　　他慢慢抬起頭來，在胸前劃了個十字。

　　「那是克隆上帝嗎？」考頓走到他身邊問。

　　約翰看著考頓，眼神一片迷惘，臉上一副剛被雷劈過似的神情。

　　「快，趁現在這裡沒人，馬上把這東西毀掉。」考頓說。

　　約翰呆立著，一動不動。

　　考頓把旅行箱放在操作台上，衝顯微鏡裡看去。她看到四個像氣泡一樣的小細胞聚攏在一起。

　　「是胚泡。」她驚訝地說。

　　顯微鏡裡的畫面和她所見過的受精卵分裂過程的圖片一模一樣。

　　這預示著一個新生命的開始。

　　「假如這果真是上帝的話──」約翰支支吾吾地說，言語中流露著一絲痛苦。「那我們不就成了謀殺聖子的兇手嗎？」

　　考頓驚呆了，腦子裡迴盪起「戈埃爾克瑞普」這句話。

　　「假如我們真的做錯了怎麼辦？」約翰滿眼困惑地看著考頓，沙啞著嗓子說，「那樣的話，我和把耶穌釘在十字架上的那幫劊子手還有什麼區別呢？」

　　考頓伸手撫摸著約翰的臉龐。

　　在這個關鍵的時刻，約翰實在拿不出勇氣搗毀克隆細胞。他心裡充滿著矛盾，考頓十分清楚這一點。約翰此刻必然是憂心忡忡，內心的疑慮和困惑正在無情地折磨他。這個克隆細胞真是偽基督嗎？毀了它會不會阻礙到真基督的轉世呢？毀了它算不算非法墮胎呢？算不算謀殺呢？

　　「我做不到。」約翰說，「我可不敢拿上帝當兒戲。」

　　那句話一直在考頓腦海裡迴響。「戈埃爾克瑞普。」她拉住約翰的手。「我們沒有拿上帝當兒戲。是他欽點了我們──讓我們相識。然後把我們引領到這裡。」她哽咽了一下，接著說：「松頓、范妮莎，我認為他們的犧牲不是無緣無故的。我為什麼偏偏在那個時刻出現在伊拉克的古墓裡？我那夭折的姐姐為什麼跟我講天使的語言？你又為什麼一直找不到為上帝效勞的最佳途徑？約翰，整個謎底已經揭開了。」

　　此刻，考頓的頭腦非常冷靜，她確信自己是唯一能阻止黎明之子的人。約翰的信仰使他開始懷疑自己的所作所為，而上帝早就預料到約翰會面臨這樣的兩難境地。所以，上帝才選擇由她來完成這個任務。她是爸爸和上帝達成協議的交換條件。

　　戈埃爾克瑞普。

　　約翰拉著考頓的胳膊，往後退了一步，想把她拉走。

　　「實在抱歉。」考頓邊說邊把約翰推到一邊，「我必須得摧毀這東西。」她扯掉了連在培養箱上的管線，然後把培養箱抱起來砸在地上。

　　培養箱摔得粉碎。脫落下來的顯微鏡在考頓腳邊打著轉兒，但是那個皮氏培養皿依舊完好無損地立在地面上。

　　考頓看了它一眼，然後一腳踩過去，用鞋跟把那東西踏了個粉碎。

　　「結束了。」她說，「任務終於完成了。」

　　突然，實驗室裡響起了刺耳的警報聲。考頓摀住耳朵，紅白相間的報警燈閃爍不停。

　　「快走！」約翰大喝一聲，警鈴聲讓他恢復了理智。

　　「等等，」考頓忽然看見牆邊放著一排氧氣瓶。她又仔細看了看這間實驗室，見大門旁邊有個小工作間，裡面引出好多管線。「這些應該是天然氣管線。」她看到工作檯上有本生燈。

　　她跑到氧氣瓶旁邊，把連接在氧氣瓶上的管子扯下來，擰開氧氣瓶閥門。瓶子裡的氧氣噴射出來。

　　本生燈底座上連著一個天然氣管線，考頓打開天然氣總閥和本生燈安全閥，給本生燈充上氣。

　　「火兒。火兒，快給我找個火兒！」考頓的喊聲蓋過了警報器。

　　約翰從身邊的器材架上找到一支點火器。

　　考頓拿起點火器，點燃了本生燈。燈口處跳出微弱的白色火苗，考頓調了調本生燈的燃氣閥，火苗變成了橙黃色。

　　考頓並沒有把本生燈的火苗調整到正常的藍黑結合的火力強度，她想讓這把火燒得像地獄之火一樣旺。

　　考頓轉身飛快地拎起裝著聖盃的銀色旅行箱。「我們快走吧。」她拉住約翰的胳膊說。

　　他們朝大門口跑去，但是，門已經開了。

第四十七章　對決

　　考頓緊緊抱著銀色旅行箱，想衝出大門。她身上的每根神經，每一塊肌肉都做好了搏鬥的準備。她看到大門口出現了一個男人的身影。

　　一股殺氣撲面而來，空氣彷彿凝固了，考頓打了個寒戰。

　　門口的老者看著考頓，那眼神懾人魂魄。

　　約翰看著門口的老人，喃喃自語：「他就是剛才缺席的『十角』之一。」

　　考頓感覺眼窩裡一陣鑽心的劇痛，那感覺有點像猛地嚥下了太多冰淇淋，但疼痛程度要劇烈得多，彷彿有人把燒紅的鋼釘釘進了她的眼窩。考頓感覺眼睛周圍又燙又痛，那是一種深達骨髓的疼痛。她用左手掌按著腦門兒，大叫：「約翰，我們快跑。我的眼睛看不見了。」考頓聽見約翰把什麼東西扯斷了，然後拉住她的手，把一個東西捏在她的拇指和食指之間。那是約翰項鏈上的十字架。

　　約翰抓著考頓的手腕，把她捏著十字架的那隻手舉起來。

　　「我們必須一起對付他。」約翰說。

　　約翰向前引領著考頓，嘴裡唸唸有詞。

　　「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阿門。天使軍統帥聖米迦勒與我們同在，抵禦暴徒叛亂，抵禦地獄的統治者，抵禦一切罪惡的靈魂。」

　　疼痛感突然減弱了，考頓睜開眼看著約翰，見他腦門和上唇邊緣已經滿是汗珠，但他的神情和聲音卻充滿了自信。約翰凝視著門口的老者，那老者現在已經變成了海市蜃樓一樣的幻影。

　　考頓感到眼窩處又一陣劇痛，她閉上了眼睛。

　　「考頓。」

　　一個聲音讓考頓渾身一顫，屋子裡一下瀰漫起乾草、玉米和肯塔基泥土的芬芳。

　　「你不會忘記我的，對嗎？」那聲音說。

　　「是爸爸？」考頓激動不已地說。

　　「那不是你爸爸，考頓。」約翰說，「他在騙你。」他向前跨了一步，繼續唸道：「降服火龍和巨蟒，它們是撒旦的化身。把牠們捆綁起來，投向那無底深淵，撒旦從此不能再生事端。」

　　那聲音又開始說話，但這次說的是天使語：「克利斯布各克因海姆，斯布拉克迪恩埃維戈──聽我的話，你是我的小寶貝兒。」

　　考頓感覺約翰正拉著她的手一起劃十字。

　　他們一起向前走了三步。

　　「以上帝耶穌基督的名義。」

　　「格爾塔。」考頓突然聽見了范妮莎的聲音，「你必須相信我。考頓，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我為你不惜生命。快離開那神父，他在騙你。」

　　「住口！」考頓大叫，用一隻手摀住一隻耳朵。「對不起了，范妮莎。」

　　「別聽那聲音，考頓。」約翰大叫著。「他在蠱惑你，在動搖你。」

　　「不要！」考頓大叫著。

　　老者的聲音突然變得像炸雷一般，實驗室的玻璃器皿被震得叮噹亂響。「騰卡提羅斯法爾伊尼菲林──你是墮落天使，是我們的人。」

　　約翰把考頓的手握得更緊。「別聽他的！」

　　老者喘著粗氣，發出彷彿蒸汽從壺嘴裡噴出的聲音。老者的氣息讓考頓感到渾身灼熱難當。

　　「上帝的十字聖架在此，惡魔們速速逃命去吧！」約翰說，「上帝的恩澤，請保佑我們。」

　　約翰劃著十字。

　　熱浪吹打著考頓，那是來自地獄的熱浪。

　　「我們驅逐你們。」約翰說，「不論你們是不潔的靈魂、撒旦的妖法、地獄的來客、或是邪惡的魔軍。」

　　考頓眼窩裡的劇痛更加嚴重了，她開始跌跌撞撞，要吐，站不住了。

　　約翰攙著她繼續向前。「聖父降服你。」

　　約翰劃了個十字。

　　地面彷彿在顫動，又一陣熱浪襲來。考頓的身體左搖右晃，感覺自己正慢慢失去知覺。她踉蹌了幾步，跪倒在地。

　　「聖子降服你。」

　　約翰劃著十字。

　　「聖靈降服你。」

　　劃十字。

　　約翰伸手把考頓攙扶起來。

　　一陣陣熱浪沖擊著實驗室。

　　「我不會罷休的。」那聲音變得尖厲無比，「你和你爸爸一樣懦弱。」

　　熱浪把考頓灼得越來越虛弱，又一陣劇烈的刺痛使她癱倒在地。

　　「仁慈的上帝為拯救蒼生而不惜捨棄聖子的性命，每個信仰上帝的虔誠靈魂終將得到永生。」約翰再次抓住考頓的手。

　　考頓承受著烈火燒身一樣的痛苦，感覺皮膚上冒出了水泡。

　　熱浪中迴盪著約翰的禱告聲，他的聲音震耳欲聾。「無比神聖的上帝，天使軍的上帝，萬能的上帝，請聽我的祈禱。天堂的上帝，大地的上帝，眾神的上帝──」

　　咆哮的狂風。

　　灼人的熱浪。

　　約翰的禱告。

　　鑽心的疼痛。

　　夾雜在一片混亂中的考頓，聽見實驗桌翻倒的聲音，玻璃打碎的聲音和金屬相互碰撞的聲音。她堅持不下去了，想跪下來乞求魔鬼的寬容，但是約翰拉著她的手，一直攙扶並引領著她。

　　憑考頓自己的力量，她絕對是堅持不住的。她試圖從約翰身邊逃開，但約翰一直對她緊抓不放。

　　「哦，上帝，請聆聽我的祈禱。」

　　考頓掙脫了約翰。「我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約翰把她拉回懷裡，緊緊抱著。

　　「我們以耶穌基督的名義懇求您，萬能的上帝。快讓我們逃脫這罪惡的陷阱，快讓我們擺脫困境。阿門。」

　　約翰劃著十字。

　　「以聖父──」

　　劃十字。

　　「聖子──」

　　劃十字。

　　「聖靈的名義。」

　　劃十字。

　　突然，咆哮的狂風靜了下來，狂風捲來的熱浪消失了，考頓頭部的疼痛減輕了。她睜開眼，看見門口的老者化作一股青煙不見了。

　　約翰扶著考頓走出實驗室的大門。考頓渾身無力地依偎在約翰身上，感覺嗓子眼兒幹得發疼。

　　約翰一手扶著考頓，一手按下實驗室大門的關閉鍵。

　　大門關閉之前，考頓回頭向實驗室裡望了一眼，見裡面青煙繚繞，滿地散落著文件，本生燈上跳動著火苗。

　　約翰捧著考頓的臉說：「這裡隨時都會爆炸，我們得趕緊離開。」

　　約翰拉著考頓往別墅樓外跑去，考頓慢慢恢復了體力。身後的實驗室大門關上了，洩漏的純氧和明火被密閉在一起。

　　考頓努力想讓自己清醒起來，但無論視線還是思維，都是一片模糊。她腦子裡亂糟糟一團，思緒混亂。約翰拉著她往樓外跑，她聽見他倆的腳步聲在耳邊迴盪。

　　警報的嗚叫聲宛如史前巨獸決鬥時發出的咆哮。考頓皮膚上那火燒火燎的感覺消失了，但她依然擔心身上會留下水泡。她抱著旅行箱跟著約翰狂奔，鼻孔裡殘留著一股焦炭的味道。

　　別墅樓裡四處迴響著驚叫聲。約翰和考頓跑到了大堂。僕人、服務員和客人擠在一起，向大門口跑去。

　　「快。」約翰大叫一聲，領著考頓鑽進了逃命的人群。

　　跑過門廊和甬道時，清爽、潮濕的夜間空氣使考頓清醒了許多，她感覺腳下的土地很鬆軟。淚水禁不住順著臉頰淌下來。

　　突然，地面和空氣都震了一下，身後傳來一股強大的衝擊波。

　　實驗室爆炸了。

　　衝擊波把約翰和考頓拋向空中，扔到十幾米外的一個小花園裡。約翰一頭撞在了草地裡，考頓的頭卻磕在了一塊石頭上。

　　她頭暈眼花，但依然緊緊抱著旅行箱。

　　考頓靜靜地躺了一會兒，慢慢抬起頭，回頭看了一眼那幢古色古香的別墅樓。只見濃煙從東配樓的房頂直往上躥，從窗戶裡噴出的火苗燎著房簷。花園裡的噴泉聲和大火的噼啪聲混雜在一起。

　　地面又顫了顫，別墅樓裡傳來幾聲輕微的爆炸聲。

　　考頓感覺腦袋嗡嗡響，耳朵也漸漸聽不到聲音了。

　　「約翰。」她看見約翰的臉越來越模糊，感覺自己像從游泳池底往上看一樣。

　　考頓眼前一黑，她的手鬆開，旅行箱落在地上。

第四十八章　康復

　　「我還以為再也看不到你了。」考頓對頭頂上的蒙蒂絲說，蒙蒂絲周圍環繞著一圈光環。

　　「我一直在你身邊。」

　　「一切都結束了，是嗎？」考頓問。

　　「暫時結束了。」蒙蒂絲輕撫著妹妹的額頭說，「父親為你而自豪。」

　　「那他應該感到寬慰了吧？」

　　「是的。」蒙蒂絲說。

　　她的影像漸漸模糊，光環黯淡下去。「別忘記。」

　　「別忘記什麼？」考頓伸手想拉蒙蒂絲。

　　「戈埃爾克瑞普。」蒙蒂絲在漸漸消散的光環中，衝妹妹笑了笑，消失了。

　　透過迷霧，考頓聽到了泰德．卡塞爾曼的聲音，她慢慢恢復了知覺，感覺就像潛水員從深水回到了水面。

　　「她醒了。」卡塞爾曼說。

　　考頓眨眨眼。

　　約翰拉住她的手。「歡迎歸來。」

　　房間四壁潔白，很寬敞，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她抬了抬胳膊，看到胳膊上插著點滴管。從羅斯林莊園逃生的一幕又浮現在她眼前。

　　她想說話，但是舌頭僵在嘴裡不聽使喚，嘴唇感覺就像粘在了一起。她看了看床頭櫃上的大塑膠涼杯和水杯。

　　「你渴了？」約翰問。

　　考頓點點頭。

　　他倒了杯水。端到她面前。

　　水讓她感覺嘴裡一陣清涼，舌頭和嘴唇不再僵硬了。她斜眼看著透過窗子射進病房的陽光。「現在幾點了？」

　　「四點半。」約翰說，「你一會兒清醒，一會兒昏迷，整整兩天了。你現在看起來很精神，應該不會再昏厥了。醫生說你沒事的，只是有強烈的腦震盪。」

　　考頓看著約翰。「我這是在哪兒？」她低聲問。

　　「聯邦調查局。」約翰說。

　　考頓閉上雙眼。這一切彷彿都不是真的，就像一場噩夢，她很慶幸自己終於從噩夢中醒來，儘管那場夢留下了些難以抹去的痕跡。她感覺渾身酸痛，皮膚就像被曬傷了一樣火辣辣的。然而，這一切又的的確確是真的，那座古墓、蓋布里爾．阿徹、克隆實驗室、查爾斯．辛克萊──

　　她打了個寒戰，記起了伽斯叔叔告訴她的身世秘密，想起了攔在實驗室門口的那個老人。她把目光轉向了老闆：「泰德，你怎麼也在這兒？」

　　「滿世界都是關於你們倆的新聞。你們的消息剛傳出來，我就帶上節目組飛到了新奧爾良。總有人說，有人打一出娘胎就有新聞敏感度。寶貝兒，這話說的就是你呀！」

　　考頓想笑，但是沒有力氣。她並沒有追新聞，說新聞追她似乎更恰當些。新聞不僅一直在追她，還把她傷得夠嗆。

　　「伽斯叔叔怎麼樣？」

　　「他失蹤了。」

　　「不。這可不好。」

　　「一切都結束了。」

　　「感謝上帝。」

　　「是的。你應該感謝上帝才對。」

　　護士走進病房檢查考頓的恢復情況，大家安靜了一會兒。

　　護士走出病房後，考頓又看著約翰。「對了，你像扔橄欖球一樣，把我扔了出去。力氣還真足。」

　　「本想把這把力氣攢到下次師生橄欖球聯誼賽，沒想到提前用上了。」

　　「我沒告訴過你那些女孩子都是在白費心機嗎？你可是個神父。」考頓說。

　　卡塞爾曼用手指關節敲著床欄杆說：「怎麼？我是不是該重新瞭解一下你們倆的關係？」

　　「我們只是好朋友而已。」考頓說。

　　「這可是個非同凡響的姑娘。」約翰雖然在對卡塞爾曼說話，但眼睛卻一直看著考頓。

　　「她的確非同凡響。」卡塞爾曼說。

　　考頓的表情緊張起來。「辛克萊怎麼樣？」她問。

　　卡塞爾曼把一把椅子拉到考頓床邊，但並沒坐下。「他沒挺過來，有十幾個人在爆炸中受傷了，目前已經死了四個人。其中就包括辛克萊。這件事太不可思議了，辛克萊偷了聖盃，還想克隆出個上帝來。警方發現，你在梵蒂岡採訪過的紅衣主教埃努奇在新奧爾良被人謀殺了。有人說，真聖盃就是被埃努奇給調包了。」他看著考頓和約翰，「你們倆有誰知道這裡邊的細節嗎？」見兩人沒搭茬，他繼續說：「全國各家報紙都把辛克萊案登上了頭版。我親愛的史東，小丫頭兒，各種新聞節目和談話節目都會請你去的。全世界的人都會看不夠你這張漂亮臉蛋兒。」他伸出手，像長輩疼晚輩一樣掐了掐考頓的下巴頦。「只要你把自己的故事寫出來，那就等著拿普利策獎吧。」

　　考頓對卡塞爾曼的話心不在焉。「你沒事吧？」她問約翰。

　　「只受了點皮肉傷。」他聳聳肩說，「你受的傷害比我多。」

　　「那老人哪兒去了？」

　　「什麼老人？」卡塞爾曼問。

　　約翰搖搖頭，低頭看著地板。

　　「你們說的是什麼老人？」卡塞爾曼追問。

　　「是我們從莊園逃命時碰到的一個老人。」約翰說。

　　「哦。我想我們可以找到傷亡人員的名單。你們說的那個老人叫什麼？」

　　「黎明之子。」考頓望向一邊低聲說。

　　「什麼？」卡塞爾曼問。

　　「不管他了。」考頓說，「羅伯特．溫蓋特和這件事也有牽連。」

　　卡塞爾曼驚得向後仰了仰身子。「不，天吶！」他說，「聽我說，這個禮拜可真是天下大亂。週一早上，有人發現溫蓋特死在自家車庫的汽車裡，屍檢報告說是一氧化碳中毒。看樣子他像是自殺，可能與醜聞事件有關吧。他對外公佈要繼續競選的當天，一個男孩便跳出來說溫蓋特猥褻過他。這個男孩指證溫蓋特後，接二連三又跳出來四個小男孩指控他。溫蓋特好像有戀童癖，難怪他總組織什麼童子軍夏令營。一般犯這種事兒的人不是足球隊教練，就是童子軍組織者，還有那些神父。對不起，約翰，我不是針對你。」

　　「沒關係。」約翰說。

　　卡塞爾曼坐到椅子裡，「沒想到聖盃事件連帶出這麼多人，真是一石擊起千層浪呀。」他拍著考頓的手接著說：「我們會派你去羅馬，報導聖盃回歸梵蒂岡的過程。當然，這要等你痊癒之後再說。我們會對你本人進行大力宣傳，考頓。我們會懷念松頓的，但你馬上就會取代松頓在觀眾心目中的位置。你不只是一顆新星，而且還將成為一個極有觀眾緣的電視明星。只要你在螢幕上出現，大家就會捧著電視，捨不得撒手。」

　　如今的考頓對追名逐利已經完全失去了興趣，重大新聞對她已經不再重要。「我不適合。」她淡淡地說。

　　「但是考頓。」卡塞爾曼說，「這報導當然得你做。替我們SNN和你的個人利益考慮一下吧。年輕的女記者拯救了有史以來最重要的宗教聖物，而且拯救了兩次。」卡塞爾曼微笑著搓搓下巴，「另外，我還有好多好多問題要問你，我們得先從克隆上帝這件事談起。」

　　「派別人去羅馬吧，泰德。」考頓說。

　　卡塞爾曼笑著說：「沒門兒。你是做這件事的唯一人選，唯一人選。」

　　考頓苦笑著說：「我知道。這話我都聽夠了。」

　　門口的響動使大家回頭看去。

　　「菲利浦。」約翰驚喜地說。

　　一個穿著黑色教士服的高個男人走進病房，他皮膚黝黑，眼睛也是深色的。他一邊走上前和約翰握手一邊說：「約翰，很榮幸見到你。」他說話時略帶西班牙口音。

　　「我也非常榮幸能和您再見面。」約翰緊緊握住來人的手，「閣下，讓我來為您介紹一下。這位是考頓．史東，SNN的新聞記者。考頓，這位就是菲利浦．蒙蒂亞格羅大主教，梵蒂岡駐美國大使。」約翰又轉向卡塞爾曼，「大主教，這位是泰德，卡塞爾曼，SNN的新聞總監。」

　　卡塞爾曼站起身。「很榮幸認識您，閣下。」他讓出椅子。

　　「您坐這兒吧。」

　　蒙蒂亞格羅擺擺手。「不必客氣。」他走到考頓的病榻邊，看著考頓的臉說：「你真是個勇敢的姑娘，希望你早日康復。」

　　「謝謝您。」她說，「我並不勇敢，多虧約翰一直保護我。」

　　大主教默念禱文，為考頓賜福，然後轉身對約翰說：「昨天夜裡，我接到梵蒂岡打來的電話，他們急召你去梵蒂岡，把整件事作詳細的文字報告。」

　　「哇。太好了。」卡塞爾曼揚起雙手說，「他能覲見新教皇了。」

　　蒙蒂亞格羅微笑著對卡塞爾曼說：「目前還不確定。要知道，想見新教皇的人太多了。」

　　「這事有多急？」約翰問。

　　「很急。」

　　「給我幾天時間準備一下吧。」

　　「好吧，我把你的意思轉告給他們。」大主教說，「還有，我感覺新教皇好像要為你做些特別的安排，約翰。」

　　大主教又轉向考頓。「史東小姐，有關方面正在安排把聖盃返還給梵蒂岡的事宜。如果你能出席返還儀式，我們將深感榮幸。」

　　「她接受您的邀請。」泰德．卡塞爾曼說。

　　蒙蒂亞格羅臉上掠過一絲神秘的表情，暗示考頓，接不接受這個邀請完全應該由她自己做主。「那麼，我們在羅馬恭候你。願上帝保佑你早日康復。」大主教說。

　　「大主教。」約翰邊往外送蒙蒂亞格羅邊說，「多謝您為我們做的一切。」

　　蒙蒂亞格羅把手放在約翰肩膀上。「是我們應該感謝你們倆才對。」

　　大主教離開後，卡塞爾曼隔著被單抓住考頓的腳趾，輕輕給她搓著腳底。「足底按摩有助於快速康復。」

第四十九章　君士坦丁大殿

　　「準備好了嗎，史東女士？」神父問道，他伸手示意考頓可以進入儀式會場了。

　　考頓從梵蒂岡博物館接待室的椅子裡站起身來。她身邊站著一個FBI特工，一群神父和身著便裝的梵蒂岡保安人員。兩個教皇衛兵把守著高大而華麗的大殿入口，他們身上那艷麗的鎧甲和羽衣是米開朗基羅時期的產物。FBI特工手裡提著那隻銀色旅行箱。

　　考頓剛走進掛滿拉斐爾畫作的君士坦丁大殿，便立即為大殿的富麗堂皇而震驚得瞠目結舌。

　　梵蒂岡教廷之所以選擇在這裡舉行聖盃返還儀式，是因為這座大殿裡陳列的都是描寫基督教眾贏得偉大勝利的畫作。這些經典畫卷記載了古羅馬偉大的君士坦丁大帝生命中的輝煌瞬間，以及由他領導的偉大戰役。

　　大殿裡聚滿了神職人員、教廷要員和來自世界各地的媒體記者。人群中點綴著紫色或紅色的法衣，這說明梵蒂岡教廷的頭面人物已經紛紛到場，其中不僅包括梵蒂岡國務院的首腦，還包括義大利國家機構的政要。考頓看見美國駐梵蒂岡大使和SNN總裁也在人群中。泰德．卡塞爾曼陪在總裁身邊。

　　那神父指引著考頓來到中央過道的入口處，考頓轉過身，從特工手裡接過旅行箱。

　　大殿裡鴉雀無聲，考頓走過過道時，能清楚地聽到自己的灰色套裝與長筒襪的摩擦聲。

　　過道那頭的高台上，站著一個表情凝重的男人。那男人是新上任的主教，由教皇欽點的教廷文物考古委員會高級教士──約翰．泰勒。考頓緊盯著約翰的雙眸，那雙她見過的最蔚藍的眼睛。

　　突然，她感到心裡一沉，因為她意識到自己生命中的另一個章節永遠結束了，那道感情的閘門將從此封閉。約翰身上披的那套紫色法衣，讓考頓更加清楚了這個現實。

　　然而。約翰的眼神永遠是她最好的慰藉。

　　考頓站到了約翰面前，「你好，考頓．史東。」約翰伸出手，輕輕對她說。

　　「你好，約翰．泰勒。」她握著約翰的手，輕聲回了一句。兩人沉默著，面對面站著。

　　君士坦丁大殿被一片掌聲淹沒。相機閃光燈和攝影機照明燈亮成一片。

　　她輕輕鬆開了約翰的手。

　　考頓把那隻銀色箱子遞到約翰面前，說：「閣下，我榮幸地向教廷奉上這神聖的文物。它是最後的晚餐之杯，耶穌受難之杯，基督之杯，聖盃。」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