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隻有趣的青銅瓶子
二、用她自己來交換瓶子
三、去釋放一條禁錮了四千年的巨龍
四、羊皮上的御筆親書
五、他們找到她了？
六、完全不合情理的事
七、另一個傳奇性人物
八、一件不尋常的失蹤案
九、王宮中慘遭龍噬的美女
十、她可能是四千年的孑遺
十一、燕艷自道她的身世
十二、實實在在的神話
十三、遠古的大慘劇
十四、時間旅行四千年
十五、和研究員的幾年來往
十六、尋找巨龍的真正目的
十七、錯綜複雜的迷宮暗道
十八、密道歷險
十九、見到巨龍的人都要死
二十、研究員之死
二十一、巨大無比的宇宙飛船
二十二、那是一艘飛船嗎？
二十三、「巨龍」的主人
二十四、自「巨龍」中出來的人
二十五、羅開遇到的大難題

《巨龍》倪匡

《二○一六年四月一日版》
　亞洲之鷹羅開系列之五
《好讀書櫃》經典版

一、一隻有趣的青銅瓶子

　　躺在沙細如粉、潔白而又耀眼的海灘上，亞洲之鷹羅開半瞇著眼，一面享受著溫煦的陽光，一面注視著一隻只有指甲大小的小蟹，從沙灘的一個小洞之中，探頭探腦地爬出來，爬上了他的腳趾，在他的小腿上爬行著，給他帶來一陣癢酥酥的感覺。

　　地球表面上，四分之一是陸地，四分之三是海洋，所以，在陸地的邊緣上，有著數不盡的美麗的沙灘。羅開這時舒服地躺臥著的沙灘，在希臘南端，克里特島北岸，鄰近著名的古蹟都市伊拉克利翁。他面對著的碧藍的海水，是愛琴海的海水。愛琴海是歐洲古文化的發源地，羅開喜歡海灘，他選擇愛琴海濱的海灘，認為那比夏威夷的海灘文化氣息濃厚得多，情調也不大相同。

　　當然，任何人都可以說，海灘就是海灘，有什麼不同的？可是羅開既然感到不同，那自然有他的道理，或許，那是他固執性格的一部分。

　　當那隻小蟹爬到了他膝蓋時，忽然滑跌了下來，然後在細沙上匆匆爬了開去。附近有一些笑語聲傳來，海潮聲是不疾不徐地，略抬高一下眼皮，可以看到碧綠的海水上，有著羽毛潔白的海鳥，在自在地滑翔著。一切都是那麼恬靜閒逸，人世間的一切紛爭，彷彿都與這裏絕緣一樣。不過，紛爭始終是免不了的，羅開聽到了一陣爭吵聲，顯然是由兩個小孩子發出來的。

　　爭吵的兩個小孩，用的是希臘語，明顯地是一男一女，女孩在叫道：「是我最先發現的！」男孩道：「可是我跑得比你快，是我先撿起來的！」

　　女孩道：「應該歸先發現的人！」男孩道：「才不！才不！」

　　男孩顯然一面說，一面在向羅開躺著的方向奔過來，女孩在後面叫著、追著。

　　羅開睜大了眼睛，看到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手中拿著一隻在陽光下，閃耀著奪目的青光的玻璃瓶，在前面奔著。後面，一個差不多年紀的女孩，正在追趕，男孩一臉蠻不講理，而且還表示自己十分優越的神情，使得羅開不很喜歡。

　　男性，盡有許多表示自己優秀的機會。大可不必在女性面前，表現自己優於女性。這是羅開一向堅持的觀點，而且，他認為男性在童年起就應該接受這種觀念，像這個男孩那樣，已經太遲了。

　　所以，他忽然童心發作，要給那男孩一點教訓，就在那男孩在他身前不遠處奔過時。他順手在沙中拈起了一塊小石子，手指一彈，將那塊小石子，向著男童的腿彎處，疾射而出。

　　當然，他用的力道不會太大──要是他運足了勁力，可以使得一個七十公斤的大漢和那個男孩一樣。小石子一射中了那男童的腿彎，那男童一步未曾跨出，向前直撲了出去，手中所拿著的那個瓶子，也脫手拋出，向著羅開直滾了過來。

　　羅開略伸了伸腳，便將那只瓶子壓在腳跟下。

　　這時，沙灘上的小紛爭，由言語演變成為行動，那女孩追了上來，一下子撲到了男孩的身上，兩人一面罵著，一面扭打了起來。

　　兩孩童在沙灘爭吵

　　可是，突然之間，一切都又靜了下來，兩個本來拉成一團在廝打的孩子，突然一起停止了動作，互相望著對方，現出十分奇特的神情來。

　　那女孩的泳衣上截被扯裂了一些，半露著她已開始發育、鼓脹的胸脯，男孩的目光，漸漸移向紅暈的乳尖。女孩陡然臉紅了，跳起來，向海水就奔，男孩叫了一下，也跳起來，追了上去，轉眼之間，兩人便沒入了碧波之中，全然不記得剛才他們是為什麼而起爭執的了。

　　這一幕小小的意外，使得羅開看得十分入神，這兩個孩子，自然是在孩子氣的扭打之中，又半成年地發現了對方的身體和自己不同，感到了男性和女性之間那種奇妙的差別而停下來的，然後，那種感覺又是如此奇妙，足以使他們探索一生，自然再也不會記得是為了什麼而爭吵起來的了。

　　羅開也可以想到，引起他們爭吵的，一定就是那只瓶子──海水把一隻瓶子帶到了海灘上，女孩先發現，可是卻被男孩先奔過去撿到了，兩個人就是為了這個爭執起來的，看來，他們都不會後悔這次爭執，因為這次爭執，他們首次如此緊密地接觸到了異性的身體。而有了那種奇妙的感覺。

　　羅開甚至感到，四周圍都因為這件小事，而充滿了甜蜜、浪漫的氣氛，他真希望自己這時不是一個人，而是有一個可愛的異性，躺在他的身邊，和他互相偎依著。他閉上了眼睛，如果有這樣的情形發生，他會選擇什麼人呢？如果「天使」在，那當然是「天使」；可是現在，是黛娜，還是卡婭？

　　羅開低嘆了一聲，暗忖：看來自己並不是用情專一的人，這時他就難以決定該選擇什麼人躺在自己的身邊。

　　雖然閉著眼，也雖然在這樣細滑的沙灘上，行走時一點聲音也沒有的，可是羅開還是可以感到有人在走近自己，而且，那個人就在他的身邊停了下來。

　　羅開甚至憑他的第六感，知道那個在他身邊停下來的人，是一個女人。

　　羅開知道自己經過鍛鍊的身形，足以吸引異性欣羨仰慕的目光，可是在這樣近距離之下給人盯著，也不是十分愜意的事。

　　所以，他慢慢打開眼來，首先，他看到的是一雙沾了一點細沙粒，微棕色的，線條極其優美的一雙小腿，那證明他的第六感並沒有欺騙他。然後，他看到了同樣膚色、同樣美麗結實的大腿，在那一雙大腿的盡頭，在水藍色的泳衣掩蓋下，是一個誘人之極的隆起，羅開的目光一接觸到那一部分，就不禁有點心跳，覺得自己如果盯著那一部分看，是十分不禮貌的，所以他急急使自己的目光向上移，那是在視覺上就給人以柔軟感的腰肢，有一條細而閃亮的金腰鍊，那種閃耀的金光，和她身上細柔的汗毛，簡直是同樣的。

　　然後，他看到了像是要迸裂水藍色泳衣的豐滿的胸脯，那麼深的乳溝，可以令任何男人窒息。羅開讓視線停留了一會，他倒不是貪婪於那一雙豪乳，而是心中在想：天！這樣完美無瑕的胴體，千萬不要造化弄人，配上一個不堪入目的臉容！

　　就在這時，他聽到一個磁性的聲音在問：「先生，你研究克里特──邁錫尼文化？」

　　聲音極其動聽，而這樣動聽的聲音，卻提出了這樣一個嚴肅的問題，這多少出乎羅開的意料之外。這時，羅開只穿著一條泳褲，在只穿著一條泳褲的情形下，一般來說，教授學者和流氓地痞，是沒有什麼分別的，那女郎為什麼會向他發出這樣的問題呢？

　　所謂「克里特──邁錫尼文化」，又稱為「愛琴文化」，泛指公元前三千年到公元前兩千年，在愛琴海諸島，以克里特島為中心一帶的文化。愛琴文化是古希臘文化的起源，對人類歷史有十分深厚的影響。

　　羅開不是這一方面的專家，他對愛琴文化的所知程度是一般性的：知道當其時，有一種稱作「線形文字」的文字，那種線形文字有甲種和乙種兩類，乙種已由考古學家解釋出來，甲種至今未有人可以明白。

　　女郎注視著那瓶子

　　他也知道，愛琴文化的遺址，在本世紀初，曾受到大規模的發掘，其中最著名的，自然是米諾斯王宮，傳說是米諾斯王在天神的幫助下建造的。和許多著名的古代建築一樣，米諾斯王宮即使用最現代的建築學眼光來看，也是不可思議的，它的整體結構，千門百室，曲折相通，是著名的一座「迷宮」！

　　他也知道，愛琴文化盛行時代，青銅器已十分普遍，而且，冶鑄技術也已十分高超。

　　當然他知道的還不止此，但這時，卻不容得他多想，他回答道：「不！」

　　當他在回答的時候，自然而然，視線已來到了對方的臉龐上。

　　當他和那一雙幾乎和海水同樣碧藍，藍得幾乎不真實的眼珠相觸之際，他真後悔，自己為什麼不是研究愛琴文化的專家！

　　他不由自主，怕自己否定的回答，會使對方立即離去，所以他立時一挺身，站了起來。

　　當他站了起來之後，他才發現，那女郎的身形十分高，幾乎和他一樣高，鼻子高而挺直，金髮藍眼，容顏在俊俏之中，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高貴和肅穆，是一個典型的希臘美女，就像文藝復興時代的塑像一樣。

　　羅開十分懊喪地搖著頭：「真可惜，我對於愛琴文化所知不多──」

　　他話說到一半，就沒有再說下去，因為他發現那希臘美女根本沒有在聽他說話，她碧藍的眼珠，斜視著沙灘。羅開注意到，她在注視著那只瓶子，羅開根本已忘記了那只瓶子的存在。

　　這時，他才和那女郎一起去注意那只瓶子，那是一隻青銅瓶子，瓶頸細而長，瓶身不是很大，約莫有二十公分長，線條典雅而古樸，在瓶身部分，和瓶頸部分，各有一圈淺刻的圖案。

　　羅開看了那瓶子一眼之後，又把視線投向那希臘美女，欣賞這樣出色的一個美女，自然比盯著一隻瓶子看有趣得多了！

　　可是，那希臘美女對這隻瓶子，卻顯然十分有興趣，羅開甚至看到她鼻孔在翕張，豐滿的胸脯也在起伏著，這是她情緒上正十分興奮的表示。

　　希臘美女仍然盯著那瓶子：「這──是你的？」

　　羅開想說不是，他先抬頭望了一下，想找尋那一雙少年男女，可是那雙少年男女，卻不知道到什麼地方去了，他心中想和那希臘美女多說幾句話，所以，含糊地答應了一聲。

二、用她自己來交換瓶子

　　希臘美女總算把視線自瓶子收了回來，向羅開望了過來，看來吸引她走近來的一直是那只瓶子，她只怕還是第一次正眼打量羅開。一看之下，她神情有點異樣，羅開知道自己不能算是美男子，但是自然流露出來的，極度的男性化的氣魄，足以使得女性有這種神情而有餘。看來對方是一個十分有修養的女性，對一個異性的欣賞，得體而適宜，絕不淺薄庸俗。

　　她閉上眼睛極短的時間，看來只像是眨了眨眼：「請問這瓶子，是從那裏買來的？」

　　這是一個羅開無法回答的問題，因為這瓶子根本不是他的，可是這時，他靈機一動，微笑著又問：「小姐，請問妳是研究愛琴文化的嗎？」

　　希臘美女頷首，語氣有點自傲：「是，我是雅典大學歷史研究院的研究生。」

　　羅開的話，聽來更不著邊際：「那麼，小姐，妳應該知道，這瓶子，不是買得到的！」

　　他一面說，一面俯身，把那瓶子拾了起來，在他一俯身一直身之際，他又把希臘美女的完美胴體，仔細看了一遍。

　　羅開有心滿意足之感，在那麼美麗的沙灘上，忽然多了一個這麼動人的美女，這真正是錦上添花，令他心曠神怡。

　　可是，希臘美人的神情，和羅開的心情，卻完全相反，她雙眉略揚，目光中有了嚴峻的成分：「請問，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

　　當她這樣說的時候，她只是掃了羅開一眼，仍然緊盯著那只瓶子。

　　羅開將那只瓶子拋高，又接住，聳了聳肩，並不直接回答美女的問題。

　　美女的神情更嚴肅：「先生，我要提醒你，希臘的法律，禁止把任何途徑得來的任何有價值的古物，運出國境，刑罰相當重！」

　　羅開看到對方的神情如此認真，不禁「呵呵」笑了起來：「小姐，妳認為這瓶子，是有價值的古物麼？」

　　美女總算笑了一下，當她微笑的時候，她看來極其動人：「如果你肯讓我看一下，五分鐘之內，我就可以有肯定的答案！」

　　羅開在這時候，好奇心大起。

　　這隻瓶子來源如何，他一無所知，只是憑推測，可能是剛才那一雙少年男女，在海灘上發現的，那也就是說，是大海中飄來的。那麼，有可能是有價值的古物嗎？

　　當然也有可能，這裏是克里特島，是愛琴海，四五千年之前，這裏曾有輝煌的文化，留下了不知多少古物，偶然有一隻瓶子，漂到海邊來，當然是可能的事。

　　羅開也笑著，把那只瓶子，向希臘美女遞了過去：「希望它是價值連城的古物！」

　　美女幾乎是搶一樣，將那瓶接了過去，她只向瓶蓋部分看了一眼，就發出了一下由衷的讚嘆聲來，一面去旋瓶蓋，一面道：「看，利用螺旋紋來製造瓶蓋，這是人類最偉大的發明之一，真不能相信，在愛琴文化的青銅製品中，已經有了這樣的發明！」

　　瓶蓋以螺旋紋製造

　　羅開仍然笑著：「妳肯定那是四千年前的古物？」

　　美女不出聲，繼續旋著瓶蓋，瓶蓋相當緊，她要用力旋著，才能旋動一些，當她這樣出力的時候，她胸脯由於用力而跳動，看得羅開目眩心跳，幾乎聞到了由於她的豪乳跳動而散發出來的醉人乳香。

　　他一面恣意欣賞著，一面道：「小心！打開瓶子來，可能有一股濃煙冒出來，在濃煙中，有一個巨大的妖怪，會把妳擄走！」

　　美女瞪了羅開一眼，看來並不欣賞羅開的幽默，繼續旋著蓋子，當蓋子被旋開一半的時候，已可以清楚地看到瓶頸上細密的螺旋紋，精工冶鑄的青銅，由於並不是長時期和海水接觸，所以看起來，格外閃閃生光。

　　羅開的心中陡然一動，他突然想起，如果那瓶子真是有價值的古物，那應該屬於那一雙少年男女所有，希臘的法律，對於價值巨大的古物發現，有巨額的獎金。看這美女這樣急切要將之打開來的情形，好像她早已肯定了那是古物一樣！

　　羅開一想到這一點，陡然一伸手。他，亞洲之鷹羅開，動作何等快捷，當他要出其不意地在人家手中把什麼東西搶過來之際，只怕沒有一個人可以得保不失。

　　他一伸手一縮手之際，已把那瓶子自美女手中搶了過來，美女在一時之間，根本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望著自己空了的雙手，呆了一呆，才知道瓶子已被羅開搶走了，她立時抬起頭來，樣子十分憤怒，胸脯起伏著，瞪著羅開，緊抿著嘴。

　　羅開卻保持著微笑：「小姐，這瓶子是屬於我的，妳不覺得這樣隨便打開人家的東西，是一種超越了常規的行動嗎？」

　　希臘美女的胸脯，急速地起伏著，顯示出她內心的緊張：「那麼，請你允許讓我打開它。」

　　羅開緩緩搖著頭，希臘美女的神情更是焦急，這使羅開更肯定了自己的料想是正確的。本來，在任何美女面前，他都是一個十足的君子，這樣的美女，現出了這樣焦切的神態，羅開甚至可以毫不猶豫地把那瓶子送給對方。

　　可是，他對於美女一上來不說明事實真相的態度，有點不滿，所以他道：「我甚至可以把瓶子送給妳，但是妳必須告訴我一些事！」

　　美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凝視著羅開。

　　羅開道：「憑妳的專業知識，你一定一眼就看明白了這隻瓶子的來歷，是不是？就請妳把這瓶子的來歷告訴我，當然，我們可以到那邊去，喝一杯酒，慢慢說！」

　　希臘美女垂下了眼瞼，長睫毛在急速地顫動，用她潔白的牙齒，輕輕咬著下唇，考慮了半分鐘，才用十分甜膩的聲音問：「你剛才說，可以把這瓶子給我！」

　　羅開道：「是，不過要看看告訴我的話的真實程度，再來決定。」

　　美女忽然低嘆了一聲，仍然垂著眼瞼：「換一個條件怎麼樣？譬如說，用──我自己──來──換取這隻瓶子？」

　　在輕風和微濤之中，聽得一個美女用幾乎細不可聞的聲音講出了這樣的話來，真是任何人都難免怦然心動，何況，從她的神情中，可以看得出，她顯然不是常作這種「交易」的，這時，她的身子甚至微微發抖，雙頰酡紅，而且再也沒有勇氣向羅開看一眼。

　　這真令羅開意外之極，一時之間，他有點不知所措，可是他立刻就有了決定：他絕不能做一個在這樣情形下佔人便宜的小人！

　　他嘆了一聲，道：「小姐，對不起，我拒絕。」

　　美女陡然震動了一下，頭垂得更低，羅開卻已在這時，把那瓶子交到了美女的手中，他握住了美女的手，令她的手指抓住那瓶子，美女的手指纖長，手心柔軟，握住了這樣的一雙手，很令人有想入非非之感。

　　但羅開的聲音是誠摯的：「小姐，這瓶子，可能是漂到海灘上來的，現在屬於妳了，我只能說，像妳這樣的美女，以後，千萬別拿自己來做交易。即使交換的東西再有價值，也比不上妳自己！」

　　送她「燕艷」的美譽

　　美女顯然被感動了，身子發著抖，抬頭向羅開望來，明徹澄藍的眼睛中，有著滾動的淚花，她望了羅開一會，才吸了一口氣：「謝謝你，實在因為──我才有這樣的提議的！」

　　老實說，羅開的心中，對於錯過了這樣的一個美女，也感到十分可惜。但是他更知道，如果他竟然接受了那美女的提議，那麼，他就會一輩子鄙視自己的為人。

　　什麼人能在自己都鄙視自己的情形下生活呢？

　　所以，羅開十分瀟灑大方地揮了揮手，表示一切不算什麼，他後退了幾步，那美女緊緊地摸著那只瓶子，望著羅開，口唇掀動，像是還想說什麼。

　　羅開十分有禮地向之淺淺地鞠躬：「我的名字是羅開，一個非常容易記得的名字。」

　　美女吞了一口唾沫：「我的名字是──」

　　她說了她的名字，那是有十個以上音節的一個希臘名字，羅開立時道：「啊，妳的名字希臘文的意思是一種顏色十分特別的燕子？」

　　美女點著頭，羅開笑著：「那我可以送妳一個十分中國化的名字，妳可以簡單地叫著燕艷。燕是一個中國人的姓，艷，就是美麗的意思。」

　　美女把「燕艷」兩個字，反覆唸了幾遍：「我喜歡這個名字，以後，遇到東方人，我就介紹自己的名字是：燕艷！」

　　羅開微笑著，美女又望了羅開片刻，轉身走了開去。望著她頎長窈窕的背影，羅開的心中，有做了一件十分稱心如意的事情的感覺。他又躺了下來，整個下午和黃昏，他都保持著這種愉快的心情。

　　入夜之後，他在海邊那種專租給肯花錢的遊客的精緻小屋子之中，慢慢搖動著載著醇酒的杯子，傾聽著海濤發出的有節奏的聲響，享受著寧靜。

　　是的，他來到這裏，未曾告訴任何人，世界上沒有人知道他在何處，他就是來享受寧靜的。

　　度假小屋中應有盡有，羅開已經足足住了三天了，他真有點不想離開，全然沒有目的的閒適日子，對他來說，實在太少了，他呷了一口美酒，決定要儘量爭取這樣的日子。

　　然而，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了敲門聲。羅開直了直身子，這時候，這地方，是不應該有訪客的。

　　可是，敲門聲卻在持續著，羅開老大不願意地站起身，懶洋洋地走過去，把門打開。

三、去釋放一條禁錮了四千年的巨龍

　　羅開打開了門，首先是一股醉人的甜香，沁人心肺，然後，在並不是太明亮的光線下，他陡然覺得眼前一亮，一個頎長的麗人，站在門口──那個希臘美女！

　　羅開愣了一愣，美女已先開口：「我叫燕艷。」

　　羅開喃喃地叫了一聲：「燕艷，妳好。」

　　燕艷經過適度的化粧之後，真不辜負了那個「艷」字，她金黃色的長髮，顯得她充滿了青春的挑逗，大型的耳環，使她看起來有野性的散發。

　　她用大膽的、坦率的目光直視著羅開：「我不知道男人想要和一個女人在一起的時候，會採取什麼行動，但是我知道，當一個女人想要和一個男人在一起的時候，最好的方法就是直接去找他──雖然這樣做，冒著被拒絕的危險！」

　　羅開還沒有回答，燕艷已經接過羅開手中的酒杯來，一口喝乾：「當然，這需要勇氣，我的勇氣還不夠，酒可以有點幫助。」

　　羅開望著燕艷，那樣充滿了浪漫情調的事件！羅開由衷地道：「誰要拒絕妳，這個人──這個人──」

　　羅開一時之間，想不出什麼形容詞，才能形容拒絕燕艷的人。

　　燕艷卻已接上了口：「這個人──就是一個叫羅開的人！」

　　羅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輕輕一拽，已經把她拉向懷中，含糊不清地道：「這個叫做羅開的人是一個傻瓜，可以不必理──」

　　羅開的話沒有說完，他的唇，已被燕艷灼熱的唇封住，柔軟香膩的舌尖，隨著細細的喘聲，在羅開的口中游動著，燕艷的雙頰上的燙熱，甚至不必緊貼著，也可以感得到，燕艷把她自己的身子，緊貼向羅開，貼得那麼緊，像是想把自己的每一個細胞，都和羅開交融為一體一樣。

　　又長又甜的熱吻，使得他們不但身體之間的距離等於零，連他們心靈之間的距離，也大大縮短，他們的唇分開之後，熱吻並沒有停止，而是轉移到了身體的其他部分，從額到頰，從頭到肩，每一下親吻，都使他們的心跳加劇，體溫提高。

　　當他們不知在什麼時候，滾跌在厚厚的地毯上的時候，雨點般的熱吻，仍然在繼續著，羅開把臉埋在燕艷挺聳的、顫動的雙乳之間，深深呼吸著乳香，然後，他像是饑渴的嬰兒一樣，貪婪地吮吸著，燕艷的身子開始扭動，自她的口中，發出含糊不清，根本沒有含意，但是卻一聽就知道是什麼意思的聲音。

　　當羅開解除了她身上最後的束縛之際，整個標準南歐美人的胴體，就完全呈現在他的眼前。她修長結實的雙腿，緊緊地併在一起，那使得她的小腹看來格外誘人和豐滿。呻吟聲越來越誘人，兩個赤裸的、灼熱的身軀，終於緊緊貼在一起。

　　兩人歡愉達至頂峰

　　他們各自都把自己當成了一團火，當兩團火交融成為一體之際，就變成更熾熱更白熱的烈火。烈火的火舌竄動，也不如他們這時的聳動熾烈，烈火的變幻再多，也不如他們這時的變幻更多。

　　那是原始的歡樂，是人類自遠古以來，就存在的歡樂，是地球上的人類──地球上唯一的高級生物所特有的歡樂，這種歡樂，簡直是由人類的靈魂深處，直接迸射出來，歡樂射中全身每一個細胞，使全身每一個細胞都逐漸在膨脹。

　　歡樂在不斷積聚，全身的細胞也因為逐步提升的歡樂而不斷膨脹。

　　在那種情形下，雙方都是原始的，停止了思想的，肉體上極度的歡愉衝擊著理智，誰在這時還會理智地去想什麼？再睿智的智者，也會自然而然，暫時放棄他腦細胞原來的功用，而加入享受那種原始歡愉的行列。

　　燕艷所發出的呼叫聲，簡直是驚心動魄的，那種呼叫聲，使已經夠刺激的一切，更加刺激。不斷在歡愉之中膨脹的細胞，一次又一次達到幾乎不能再增加的程度，但是又像越過了一個高峰，又有一個高峰一樣，一直在攀登上去。

　　羅開的勇猛和燕艷的柔媚，配合得這樣天衣無縫，這正是上帝製造男人和女人的原旨（如果男人和女人真是上帝製造的話，上帝是宇宙間最至高無上的巧匠）。

　　終於，膨脹到了極限，全身每一個細胞，再也無法承受每一分的歡愉，而無聲無息，在最後的一切身邊物全不存在的情形之下，分解成為不知是什麼，只知道那是快樂的不知名物體。

　　他們相擁得如此之緊密，汗水在他們胸與胸之間流著，順著被擠壓的乳溝，流向身體其他部分。

　　然後，就是急劇的喘息聲，燕艷的手指，掐進了羅開的背肌之中，她修長的雙腿，像是兩條蟒蛇一樣，盤住了羅開的腰際。

　　不知道過了多久，喘息聲才漸漸平復了下來，像是海上在十二級颶風掀起了滔天的巨浪之後，又漸漸恢復了正常的潮汐一樣。羅開微昂起頭來，和燕艷互望著，燕艷雙頰的紅暈還未曾消退，她看了羅開一眼，立時把臉埋進了羅開的胸膛。

　　又相擁了好久，他們才能再度說話，燕艷的聲音，聽來像是膩得化不開的蜜：「天，你──是什麼樣的男人──女人有時──真應該鼓起勇氣來，冒一下險！」

　　羅開的手在她滑柔的背上輕輕撫摸著：「那個叫羅開的人，不是傻瓜，因為他知道如何才能真正得到一個女人。對男人來說，同樣的一個女人，能在她身上得到的快樂，可以從零到無窮大！」

　　燕艷深深吸了一口氣，把她的臉頰，貼向羅開的臉頰，而且輕輕揉搓著：「我太滿足了，一生中有過一次這樣滿足的女人，就可以算是幸福的女人。」

　　羅開也深深吸著氣：「這正是我想講的話！」

　　接著，他們誰也不講話，只是緊緊相擁著，聽著海邊傳來的，輕輕的濤聲。

　　直到很久，他們才一起摟著，走進了浴室，當淋浴的水沖洗著他們汗水遍體的身子時，他們又互相熱吻著，像是欣賞夕陽的餘暉一樣，享受著剛才極度歡愉的餘韻。

　　當他們終於在生理和心理上，都恢復了正常狀態之後，他們一起坐在柔軟的沙發上，喝著酒，燕艷好幾次欲語又止，才道：「那只瓶子，你知道嗎？那只瓶子，肯定是米諾斯王朝時代的遺物，這種精美的，公元前二千年的青銅鑄品，是世界高級博物館夢寐以求的寶物！」

　　羅開的雙手，沒有離開過燕艷的乳峰，他只是用「嗯」地一聲，來代替說話。

　　燕艷又道：「你不覺得，這樣的古物，出現在海灘上，值得奇怪？」

　　羅開淡淡一笑：「在蒙古草原上，牧人常可以拾到大顆的珍珠，那是成吉思汗有一次生氣，拋出了大批珍珠的結果。大海會隱藏寶物幾百萬年，但是也會突然把它呈現在幸運者的眼前。」

　　求羅開去釋放巨龍

　　燕艷由於羅開的撫摸而有點喘息：「我不知你是什麼人──我是學歷史的，有著尋根究底的本能，我只知道你不是一個普通人，我把你告訴我的名字，向倫敦一家資料供應社查詢了一下──」

　　羅開「哦」地一聲：「想不到，我是這家資料供應社的老主顧了，他們出賣了我。」

　　燕艷並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在他的耳際，用很低，充滿了情感的聲音，低呼了一下：「鷹！」

　　憑著這一個稱呼，羅開當然可以知道，她已在那家資料社中，得到了她所要知道的事。不過，羅開並不在乎，因為即使是那家擁有一切資料的機構，他的資料，也不會超過五十個字：「羅開，外號亞洲之鷹，是一個極度神秘和危險的人物，其他資料暫缺。」如此而已。

　　他笑了一下：「真的被出賣了！」

　　燕艷咬了一下下唇：「他們說你是一個危險人物，從事一切冒險活動。」

　　羅開笑著：「這樣的批評，倒還中肯。」

　　燕艷雙手捧住了羅開的雙頰，使他和她正面相對，直視著他：「一切冒險活動，就是一切？」

　　羅開在她誘人的紅唇上吻了一下：「就是一切。」

　　燕艷咬了一下下唇：「那自然也包括了把一條被禁錮了四千年的巨龍釋放出來了？」

　　羅開呆了一呆，儘管他絕不是一個腦筋不靈活的人，相反地，他機智絕倫，可是一時之間，他也無法明白燕艷這句話的意思。

　　他愣了一愣：「什麼？」

　　燕艷重複了一遍：「把一條被禁錮了四千年左右的巨龍放出來。」

　　這一次，羅開自然聽清楚了。可是把一句話聽清楚，絕不等於聽明白了這句話。他「哦」地一聲：「巨龍？被禁錮了四千年？去把牠放出來？」

　　燕艷又現出了他們初見面時的那種略帶嚴峻的神情。這種神情，當她在羅開的聳動下扭動著她美麗的胴體時，是蕩然無存的，那時，她只有無比的艷和媚。她點頭：「是的。」

　　羅開笑了起來：「什麼樣的巨龍？有九個頭還是六個頭？會噴煙還是會噴水？」

　　燕艷的回答，卻十分正經：「不知道，只知道是一條巨龍。」

　　羅開實在不願使自己的手離開那麼動人的胸脯，可是他還是揚起手來，揮了一下：「別說這種無稽的事了。」

　　燕艷堅持著：「如果你聽我說了全部經過，你就不會說那是無稽的事！」

　　羅開也可以想到，燕艷實在是十分認真的了，他轉移了一下雙手的位置，把雙手按在燕艷的大腿上：「好，那麼，請說！」

　　燕艷閉上了眼睛片刻，像是在考慮該如何開始才好。

四、羊皮上的御筆親書

　　當燕艷睜開眼來時，她顯然知道應該如何開始了，她道：「我是研究愛琴文化的歷史學家，對於在那個時期中，佔極重要地位的米諾斯王朝，更有研究心得。甚至在甲種線形文字上，我也有了某種程度的突破──這樣說，你是不是了解？」

　　羅開想了一想：「我知道妳對愛琴文化有極深刻的了解就是。」

　　燕艷很高興又有點自負地一笑。羅開卻有點心不在焉，他在想：一個美女，只要是一個美女就行，她的知識，對她能帶給男人多大的歡樂，只怕一點也沒有關係。

　　燕艷又道：「所以，當我在海灘上，看到竟然有人，把一隻可能是設有螺紋蓋的青銅瓶，壓在腳下之際，我心中的震驚，真是難以形容。」

　　羅開仍然「嗯嗯」地應著。

　　燕艷卻氣息有點急促：「螺紋蓋的青銅瓶子，一直是一個引起劇烈爭論的學術問題。在已發現的線形文字的記載之中，有著這種瓶子的記載，說當時的人，已懂得利用螺旋紋，來使瓶蓋更緊密而不容易脫落，可是，在發現的所有古物之中，又沒有一隻瓶子，是有著螺旋紋的蓋子的。因此，儘管記載十分詳盡，也有人認為，那只是當時的工匠或是智者的一種設想，並未曾付諸實現。」

　　羅開又「嗯」地一聲：「這情形，就像我們現在，有了建立太空實驗室的設想，但沒有付諸實現一樣。」

　　燕艷繼續著：「一切記載都說明，這種特製的瓶子的用途是用來放置最最機密的文件的──」

　　羅開聽到這裏，陡然挺了挺身子，他想起在沙灘上，燕艷一接瓶子在手，就迫不及待地去旋開瓶蓋的情形。現在，如果那瓶中真有著什麼秘密文件的話，她一定早已弄到手了！

　　他的反應，燕艷顯然注意到了，她盈盈站起來，向被拋在地上的手袋走去，在經過凌亂的，拋在地上的衣服時，拾起了幾件穿上，然後，她打開了手袋，把那只瓶子取了出來，又姿態優雅地向羅開走過來。

　　她把瓶子交到羅開的手中：「你打開瓶蓋，就可以知道一切記載，全是真實的！」

　　羅開吸了一口氣，他先放下瓶子，也找了一點衣服穿上，才打開了瓶蓋，瓶蓋的螺旋紋十分細密，要旋轉超過五十轉，才能將之打開。

　　打開瓶蓋之後，就可以看到瓶的內部，也十分光滑，有著一個青銅的管子，倒出了那個管子來，羅開向燕艷望了一眼。

　　燕艷做了一個向外拉的手勢，羅開把那銅管一拉，拉成了兩截，由於兩截銅管套得十分緊密，所以在拉開時，由於空氣的作用，發生了「啪」的一下響。藏在銅管之中的，是一卷羊皮，羊皮的顏色是淺黃色的，羅開取出了羊皮，攤開，在羊皮上有著深棕色的，密密麻麻，全由各種扭曲的線條組成的線形文字。

　　科學檢驗證實古物

　　羅開再神通廣大，也不可能知道世界上每一件事，這種線形文字，他就一個也不認識。

　　他又向燕艷望去，燕艷有一種異樣的興奮，澄黃色的眼中，放射出一種異樣的光彩，她在羅開的面前，坐了下來，羅開揚了揚手中的羊皮：「這上面記載的，應該是十分有價值的歷史事件了？」

　　燕艷略皺了皺眉，神情有點疑惑：「這是乙種線形文字，我完全可以讀得懂，可是它記載的內容──卻十分怪誕，簡直不可思議。」

　　羅開大感興趣：「怪誕到了什麼程度？」

　　燕艷靠得羅開更近了些，她的金髮，輕碰在羅開的臉上，使得羅開深深地呼吸著，美女要能成為美女，要在各方面都是美女，燕艷的頭髮上，就散發著一股泌人的芬芳──很難想像一個美女的頭髮上，會有難聞的汗臭味發出來。

　　燕艷道：「我照著唸！」

　　羅開在她的頭髮上輕撫著，並沒有出聲。

　　燕艷十分緩慢、清晰地唸了起來：「在王宮的中心部份，通過密道才能到達的地窖之中，禁錮著一條巨龍，巨龍是永生不死的，威力無窮，是朕把牠禁錮起來的，知道這件事的只有三個人，兩個人因為表示絕不會洩漏這個秘密而自殺，朕親自記錄這個秘密，再用最嚴密的辦法將之匿藏起來。」

　　燕艷念完之後，才抬起頭來：「現在，你明白我剛才的話是什麼意思了吧？」

　　羅開仰頭想了一想：「不，還是不明白，因為不明白之處實在太多了！」

　　燕艷道：「你可以一個個提出來問。」

　　羅開指著瓶子、瓶中的銅管和那幅羊皮：「妳憑什麼肯定這些全是真的古物，而不是假冒古物者的傑作？」

　　燕艷有點自負地回答：「憑我的專業知識！」

　　羅開笑著，在她的臉頰上，輕吻了一下：「我不是對妳的專業知識有懷疑，但是單憑這樣說，不能令人信服。」

　　燕艷道：「我現在所能舉出的證明是，解釋線形文字是一門十分深奧的學問，並不是人人都會的，這上面的線形文字，有幾個我也認不出來，可知不能是偽造的。當然不必花太多的工夫，可以在碳十四放射檢驗中查出它確切的年代來。」

　　她講到這裏，略停了一停：「不過何必去浪費這種時間，我絕對可以肯定，文字中的「朕」，就是米諾斯王宮的建造者，米諾斯王。」

　　米諾斯王宮，羅開是知道的，那是二十世紀初，英國考古學家伊文思所發現的古跡，是一座結構極其複雜的三層建築物，在王宮之中，全是曲折的密道和甬道，超過一百間房間，據說都可以互相連通，有的被認為不能相通的，只不過是密道還未曾被發現而已。那是一座著名的迷宮，是愛琴文化全盛時期的證明。

　　羅開又想了一想，才道：「我相信你的判斷，但是也無法相信有一條巨龍，被禁錮在王宮的地窖之中。而且，用那麼嚴密方法藏起來的瓶子，怎麼會在海灘上出現呢？請問。」

　　燕艷並沒有被羅開的問題難倒：「別忘記，那是將近四千年的事了。通常，這種放置絕對秘密文件的瓶子，會被放進一隻盛滿了石頭的銅箱子之中，沉到海底去。」

　　羅開「嗯」地一聲：「年代久遠，銅箱子腐蝕了，破爛了，石塊散亂，瓶子中間是空的，自然浮了上來，再被海流帶到了海灘上。」

　　燕艷點著頭：「大致經過，應該是這樣。」

　　羅開又親了她一下：「你對米諾斯王宮應該有深刻的研究，它有地窖？」

　　燕艷道：「考古學家對米諾斯王宮，進行了將近七十年的研究，許多建築學家也參加了研究，至今為止，還未曾把它的所有窖道弄清楚，也沒有它有地窖的報導。」

　　羅開仰起頭：「妳的意思是，一定有地窖存在，只不過還未曾發現？」

　　燕艷點頭，羅開嘆了一聲：「這件事，我看不是私人行動所能解決的，有了這樣重大的發現，可以由國家的力量，組織研究。」

　　燕艷凝視了羅開片刻，才突然笑了起來：「我還以為你是真正的冒險家。」

　　羅開陡然跳了起來：「什麼意思？」

　　決意到王宮找巨龍

　　燕艷仍然笑著：「如果是真正的冒險家，就會採取個人行動，找那條巨龍！」

　　羅開不禁哈哈大笑了起來：「激將法？寶貝，妳可知道，米諾斯王宮，是受法律保護的一級古跡，不容許人胡亂去尋找什麼的。」

　　燕艷也笑了起來：「寶貝，你可知道，我既然是愛琴文化專家，又是雅典大學歷史研究院的院士，我就有資格可以進入米諾斯王宮的任何角落。」

　　羅開看出她是認真的，他把她拉近了一些：「那妳為什麼不單獨行動？」

　　燕艷嬌媚地笑著：「因為我不是一個冒險家。而且，在所有有關巨龍的傳說之中，對付巨龍的，都是男士，自然在這種故事中，也少不了有美女，可是美女通常都要男士的幫助。」

　　羅開點頭：「很合理的解釋，我們什麼時候開始？」

　　燕艷側頭想了一想：「明天？」

　　她的這種姿態，十分誘人，羅開一下子將她拉進了懷中：「好，就明天。從現在到明天，還有很多時間，我們最好──」

　　羅開這一句話並沒有講完，他的口已經被潤濕的、灼熱的唇封住了。

　　米諾斯王宮的遺址，在諾薩斯古城，距離羅開所在的伊拉克利翁十分近，不超過三十公里。第二天中午，當他們相摟著自屋子中走出來，登上了羅開的車子時，兩人都顯得容光煥發，陽光照射在燕艷的金髮上，泛起一片奪目的光彩。

　　車子不多久，就駛進了進入王宮遺址的直通道路，燕艷在述說著她的計畫：「白天，參觀的人很多，我們先去觀察一下，那羊皮上的記載十分模糊，什麼叫作『中心部分』？又如何找到『通向地窖的密道』？希望你過往的冒險生活經歷，可以很快找出答案來。晚上，我有權留下來作研究，你做為我的助手，我們可以更進一步研究，希望很快可以找到地窖。」

　　羅開笑著：「這是典型的尋幽探秘，真像是電影或是小說中的情節：在一座超過四千年的迷宮之中，去找尋一條永生不死的巨龍。」

　　燕艷以興奮的神情替代著回答。

五、他們找到她了？

　　王宮遺址的範圍相當大，經過近六十年來不斷的發掘，顯露出來的建築，大部分還相當完整，發掘工作仍然在進行，從世界各地湧來的遊客，看到王宮牆壁上，色彩鮮明的壁畫、大幅的宴樂圖和貴婦的肖像，都發出不絕的讚嘆聲。

　　帶領遊客參觀的嚮導，不斷用各種語言，提醒遊客：這是著名的迷宮，千萬不要單獨行動，不然，可能迷失在迂迴曲折的走廊甬道之中。也不要企圖去發現什麼新的密道，在經過了幾十年的專家研究之後，已經不再存在任何密道了。絕不能帶走任何東西，即使帶走一塊泥塊，也是觸犯法律的，需要紀念品的話、附近有專門出售紀念品的商店──

　　燕艷帶著羅開，來到了遺址附近的一幢建築物中，那是考古學家和歷史學家的辦公室，為了紀念遺址的發現者──著名的英國考古學家伊文思，這幢小小的建築物，就叫作伊文思館。

　　進了伊文思館，羅開才知道身邊這個那麼出色的希臘美女，在學術界的地位，真的不低，她擁有一間私人辦公室，十分寬敞。能有同樣待遇的學者，不超過十二個。

　　進了辦公室，燕艷的動作十分快，立時攤開了一張米諾斯王宮最下層的平面圖來，平面圖繪製得十分詳細，她指著中間部分的一個正方形：「這裏，應該就是王宮的中心部分，據考證，這是米諾斯王舉行秘密會議的所在。考古學家稱之為『秘密會議室』。我們可以從那裏開始。」

　　羅開用心地看著那平面圖，提出了他的疑問：「現代的各種探測儀器，應該可以輕而易舉地發現底層下是不是有地窖的，難道竟沒有使用過？」

　　燕艷笑著解釋：「王宮的建築，在牆和牆之間，都填塞著相當厚的黏土，也就是被用來燒成泥板，刻上線形文字的那種。當初的目的，可能是為了防火、隔音。這種土層，使得所有探測儀器，都起不了作用，而最下面一層所鋪的石板，曾經全被撬起來看過，再照原樣鋪上的，並沒有發現。」

　　羅開又問：「既然連鋪在地上的石板全都弄開來看過，那就說明王宮並沒有地窖存在！」

　　燕艷的神情有點猶豫：「本來是，那一次行動，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後進行的，考古學家一直在爭論，一派說，米諾斯王宮之中，根本沒有地窖，因為在所有的文字記載中，提及王宮建築的，都沒有說及有地窖。但是另一派卻認為，當時所有的建築物，幾乎都毫無例外地有地窖附設，何以王宮會沒有？爭論的結果，就是那次行動。」

　　羅開聽得興致盎然：「沒有任何發現，自然是主張沒有地窖的那一派獲勝了！」

　　燕艷點頭：「是！可是，羊皮上的米諾斯王的御筆親書，卻又證明了有地窖的存在！」

　　羅開吸了一口氣：「非但說有地窖，而且，裏面還有著一條巨龍！」

　　發覺燕艷行動古怪

　　燕艷望著羅開：「是啊，要是我們能找到地窖，找到了那條龍，那我們兩個人，立刻就會成為世界知名的人物了！」

　　羅開搖著頭：「我絕不想世界知名，而妳，要全世界人知道妳，也太容易了，趁坎城舉行電影節的時候，到沙灘去亮亮相就可以了！」

　　燕艷有點不好意思：「我的目的，當然不是為了揚名，而是──我一直在從事這方面的研究，能夠有機會發現什麼，是我最大的願望。」

　　羅開握住了她瑩白的手，在她指尖上輪流親著：「我能了解妳的心意。那次搜尋地窖的行動，應該有完整的紀錄，先弄來看看，在那次行動中做過的事，我們就不必重複了！」

　　燕艷顯得十分高興，大聲答應著：「是！有紀錄，在資料室，我去找來！」

　　她一面說，一面向外就走。羅開雖然不是很願意和她分開，可是總不能連她去找資料都跟了去，眼看著她動人的背影出了門，羅開閉上了眼睛，回味著她突然出現在門口之後，整晚的原始瘋狂，但是不到一分鐘，他就陡地想起了什麼，睜開眼來。

　　這時，他還只有一種模糊的感覺，感到剛才燕艷走出去的時候，有一點什麼不對頭的地方，他還未曾確切地想到，是什麼地方不對勁。

　　可是，當他一睜開眼來之後，他立即知道是什麼不對勁了！

　　攤在桌子上的平面圖，由於平時存放的時候，是捲成一小卷的，所以在攤開之後，兩邊一定要用東西壓著，才能使圖紙攤平。

　　當時，攤開圖紙之後，燕艷在一邊用一個長長的紙鎮壓著圖紙，羅開就順手拿起燕艷放在桌上的手袋──那是一隻長方形的硬手袋──壓在另一邊。

　　而羅開感到有點不對頭的是，剛才燕艷走出去的時候，是帶著手袋出去的，所以，攤在桌上的圖紙，已經捲了起來。

　　羅開想到的是：到資料室去取一份資料，為什麼還要拿著手袋呢？雖然許多女性，都有隨身攜帶手袋的習慣，但似乎到資料室去，手袋不必隨身。

　　羅開立時又想到的是：那只瓶子，瓶子中的一切，全在那只手袋之中。

　　羅開是一個十分細心的人，一個細心的人，可以在根本不為人注意的細節上，逐步逐步，聯想出許多問題來。

　　羅開第三步又想到，在他們第一次享受了歡樂之後，燕艷幾乎是立刻和他討論那只瓶子的事。而且，她在來找自己之前，曾向倫敦的那間資料供應社去查詢自己。

　　雖然她說當一個女人想要得到一個男人時，應該大膽一點，可是，她想得到的，究竟是什麼？是和自己相處的歡愉，還是另有目的？是不是她手袋之中，有什麼東西，足以暴露她的目的？

　　想到這裏，羅開已經有了一個決定：只要有機會，他要查看一下燕艷的那只手袋。

　　雖然這種行動，有欠光明，但人總是有保護自己的權利的。如果對方有不肯明言的目的，那就非要弄明白不可。在行動略欠光明和做一個傻瓜之間作選擇，羅開當然選擇前者。

　　羅開打量著這間辦公室，辦公室相當寬敞，幾乎到處全是書，是一個典型學者的辦公室，很難將這樣的一間辦公室和燕艷這樣的美女聯繫起來。

　　漸漸地，羅開那種感到不對勁的感覺又來了，他立即知道是為了什麼，燕艷去得太久了！看了看錶，她去了已有十五分鐘。

　　整幢伊文思館也不是很大，大約是尋找資料需要時間，羅開耐心地等著。

　　可是，又十分鐘過去了，燕艷還沒有回來，這幾乎有點不可能了。

　　羅開走出了辦公室，回頭向辦公室門口釘著的、刻有名字的那塊銅牌望了一眼。不錯，那正是他在沙灘上聽到的那個希臘名字，是他把它簡譯成為燕艷的。

　　在辦公室門口，他看到有一個神情肅穆的中年人，走了過來。

　　羅開迎了上去：「請問，資料室在什麼地方？」

　　那中年人用十分嚴峻的眼光，打量了羅開一下，沉聲道：「先生，伊文思館並不對外開放，請你立刻離開！」

　　隨他們跑到資料室

　　羅開忙指著名牌：「是燕艷小姐帶我來的！」

　　那中年人一聽，神情古怪之極，像是羅開不是說了一句話，而是在他的肚子上踢了一腳一樣，而且，也忘記了他紳士的矜持，尖聲叫了起來：「什麼？他們找到她了？為什麼不通知我？」

　　那中年人忽然有了這樣的反應，羅開的神情，一定也夠古怪的了，他全然不知對方這樣說是什麼意思，他只好道：「對不起，我不明白？」

　　那中年人定了定神，顯然是他剛才十分驚惶，但是以羅開的精明，也想不出自己的話，何以會令他吃驚。他指著那名牌，手指甚至在發抖：「你說，是她帶你進來的？」

　　羅開點點頭：「是啊！」

　　那中年人伸手在自己額上，用力拍了一下：「天，他們找到她了，是什麼時候找到她的？」

　　又是「他們找到她了」，羅開仍然莫名其妙，只好望著對方，等待他作進一步的解釋。

　　可是那中年人只是急急地問：「她現在在什麼地方？」

　　羅開據實回答：「到資料室去找一份資料，去了半小時了，我正在找她！請問資料室在什麼地方？」

　　那中年人竟然沒有回答羅開的問題，一轉身，就向走廊的一端奔去，羅開雖然感到這個中年人的行動有點失常，但也可以想到，他是到資料室去了，所以立即跟在後面。在中年人奔跑時，又有一個人迎面而來，向那中年人叫了一聲：「齊爾博士！」

　　中年人一揚手：「燕艷回來了，他們找到她了！」

　　那個人也呆了一呆，立時隨齊爾博士，一起向前奔去。羅開聽到了這樣的對話，總算對齊爾博士的話，有了一點概念：燕艷曾經失蹤過，或者，至少是不告而別了一個時期，現在突然又出現了，所以引起了他們的驚喜。

　　羅開仍然跟在後面，不一會，就看到齊爾博士用力推開了資料室的門，大聲叫著燕艷的名字。

　　這時，羅開也跟著來到，那是一間相當大的資料室，一個中年婦女，看樣子是管理員，正從一張桌子後站起來，神情大惑不解：「博士，你找燕艷？她不是失蹤了兩個月了？」

　　羅開跟了進來：「半小時之前她到這裏來的。」

六、完全不合情理的事

　　資料室的管理員望著羅開：「你一定弄錯了，進資料室來的每一個人，都無法逃過我的視線！你親眼看到她走進來的？」

　　羅開呆了一下，他只知道燕艷離開辦公室到資料室去，並沒有親眼看她走進來，所以他只好搖了搖頭，不過他立時道：「她是來取一份紀錄的，若干年前，考古學家尋找王宮地窖的經過！」

　　管理員用一種異樣的神情望著羅開，帶著點厭惡和冷淡：「這一類紀錄，是不能自由取閱的，必須先通過我，而今天到現在為止，根本沒有人要向我借這樣資料！」

　　羅開吸了一口氣：「對不起，或者她說到資料室來，可是卻到別的地方去了！」

　　這時，羅開心中，已經感到極度的疑惑，知道事情一定有他不明白之處在。可是他這時，也未曾料到接下來事情的發展，會更令他吃驚！

　　這時，那個齊爾博士已經十分焦急，他在資料室中轉了一轉，道：「她回來了，不先和我見面，真沒有道理，女人到了更年期，行動怪誕起來，真是無可形容！」

　　羅開聽得齊爾博士這樣埋怨，不禁怔了一怔。

　　這個齊爾博士，羅開已經可以推測到地位相當高，可能是伊文思館的主持人，他在埋怨的是什麼人呢？是燕艷？燕艷的年齡，不超過二十五歲，怎麼可以用「更年期的婦女」來形容？

　　羅開正在想著，齊爾博士已經用十分嚴峻的口氣問：「你究竟是什麼人？警方人員？」

　　羅開搖了搖頭，齊爾又極不客氣地道：「燕艷根本沒有出現，你闖進來是犯法的！」

　　羅開並不氣惱，雖然齊爾的指責，全然不符事實，但他知道，從事考古工作太久的人，大都會有點怪脾氣，何必與之一般見識？

　　所以，他仍然維持著禮貌：「的確是她帶我進來的，不然，我何以進得了她的辦公室。」

　　齊爾盯著羅開，仍是一臉不信任的神色，羅開微笑著：「雖然我們進來時，沒有什麼人和我們打招呼，但也遇到了幾個人，那麼動人的一個金髮女郎，總有人會注意到的，你可以去求證一下。」

　　羅開的話，講得十分委婉，而且，再入情入理也沒有了。可是聽他這樣講的兩個人，齊爾博士和那管理員，在聽了他的話之後，雙眼凸出，神情之怪異，就像是吞了一隻活蟑螂進肚子一樣！

　　他們雖然沒有說什麼，但是這種一副被驚訝噎住了說不出話來的神情，也可以使羅開知道，自己剛才的幾句話，一定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了。

　　他只好問：「兩位，我──剛才說錯了什麼？」

　　齊爾的喉間「咯」地一響，才緩過了一口氣來：「什麼金髮女郎──什麼意思？」

　　金髮美女是假燕艷

　　羅開道：「我是說燕艷──不管她學問多麼高，有著什麼頭銜，但誰都不能否認，她是一個典型的金髮南歐美女！」

　　齊爾博士陡然將手拍在自己的額上，羅開看到他後退了一步，對那女管理員急速地道：「天，這個人是瘋子，快通知保安科，把他弄走！」

　　他這幾句話，是用希臘語說出來的，羅開心中又好氣又好笑，立即也用流利而純正的希臘語回答：「請先告訴我，你認為我是瘋子的理由！」

　　齊爾顯然是想不到，一個明明是東方人，也會說那麼流利的拉丁語，所以怔了一怔，才道：「任何把一個超過五十歲的瘦小婦人，稱之為典型南歐金髮美女的人，我有權視他是瘋子。」

　　羅開陡然一震，他再也想不到，自己的話引起對方的震驚，是由於對燕艷這個人的外型在形容上的分歧。他吸了一口氣：「你說燕艷，在雅典大學做研究員的，是一個瘦小的、超過五十歲的婦人？」

　　齊爾憤怒地道：「你以為她是什麼樣的？」

　　羅開又陡地吸了一口氣：「對不起，有她的照片嗎？我可以看一看？」

　　齊爾狠狠瞪了羅開一眼，大踏步走出幾步，在一個書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書本，幾乎是把那本書，向羅開直拋過來的：「這是她的著作，揭開來就可以看到她去年的照片！」

　　羅開接住了那本書，先看書名：「愛琴文化中神話傳說之研究」，作者的署名就是這個音節十分長，被羅開譯成了燕艷的那個名字。

　　然後，羅開揭開書，在扉頁，看到了作者的照片。正如齊爾博士所說，那是一個身材瘦小，已超過五十歲的婦人，頭髮是灰白的，雖然看來十分有智慧的樣子，可是照片中的人，和羅開所認識的那個燕艷，絕對沒有任何相同之處，這一點，是絕對不用懷疑的了。

　　雖然羅開是一個心思十分縝密的人，可是一時之間，他全然無法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認識的那個燕艷，雖然對愛琴文化也有著專家的知識，但是她絕不是那個雅典大學的研究員。

　　真正的燕艷年過五十，一點也不動人美麗，而且在兩個月之前失蹤了。

　　羅開只感到整件事複雜無比，一時之間，一點頭緒也理不出來，他站在那裏發怔，齊爾已「哼」地一聲：「金髮美女，嗯？」

　　羅開只好道：「對不起，我想其中有點誤會，我立刻離去──請問，在哪裏我可以買到燕艷研究員的著作？」

　　齊爾沒好氣地道：「在賣紀念品的商店中就有！」

　　羅開放下了手中的書，禮貌地鞠躬而退。當他走出伊文思館之後，他找了一個地方，坐了下來。他坐在石階上，背靠著石柱，仰頭向天，半瞇著眼睛。在旁人看來，他像是走累了的遊客，正在休息。

　　但事實上，羅開是在急速地轉著念。

　　事情本來是很正常的，偶然的機緣，認識了一個美女，互相吸引，不必理會愛情，單是生理上的吸引，也可以使俊男美女，度過一段極歡愉的時光。

　　然後，美女提出了一個要求，這也是合情合理的。可是接下來發生的事，就全然無可解釋了。

　　美女假冒了一個大學研究員的身份。

　　可是她卻又有那個研究員專用辦公室的鑰匙！羅開清楚記得，她是用鑰匙開門進來的。

　　羅開不知道她是假冒的，她自己心裏，應該再清楚不過，她到伊文思館來，難道不怕被別人發現？冒著被人識破之險來到這裏，目的是什麼呢？

　　若她的目的，是真的想通過羅開的經驗，找到王宮的秘密地窖，那麼，事情還是可以勉強講得通的。可是，更不合情理的事卻又發生了，她突然不見了！

　　她自然應該知道，她一去不回，羅開會找她，一找她，她假冒的身份就會被揭穿，可是她還是這樣做，那目的是為什麼呢？難道說，她帶羅開到這裏來的目的，就是想揭穿她自己假冒的身份？

　　這當然是說不過去的！

　　那麼，是不是她一離開了辦公室，就遭到了什麼人的武力脅迫而離去？

　　羅開被人四面包圍

　　這個可能性不是沒有，但羅開還是立即就否定了。一則，那時，辦公室的門半開著，如果在走廊中發生了武力脅迫一個人離去的事件，他，亞洲之鷹羅開，不敢說絕對會知道，至少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難以逃得過他的耳目的。

　　二則，她離去的時候，帶了手袋一起走，那更足以說明她是有意離去的。

　　剩下的最大問題，也就是根本無法解釋的一個問題是：她這樣做，目的是什麼呢？

　　如果她想達到某種目的，不論那目的是什麼，她都沒有理由那樣做，而她竟然那樣做了，那麼她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呢？

　　羅開坐著一動不動，大約有半小時之久。在這半小時之中，他把自己和燕艷──不知道她真正的名字，暫時只好這樣稱呼她──認識的經過，直到她忽然走出辦公室，仔細想了一遍，包括他和她在海邊小屋子中，那令人難忘的一夜。

　　羅開還是想不通，其間似乎有一個重大的關鍵在，可是這個關鍵弄不明白，整件事，也只好叫人處在迷霧之中，真相難明。

　　維持著一個固定的姿勢，長時間不動，這也是羅開的特殊本領之一，這樣，可以使得思想更集中，全心全意地投入自己要想的問題之上。

　　但是他也是一個十分警覺的人，雖然全神貫注在想一件事，但是對於四周圍發生的事，他還是立即可以知道的。

　　這時，他就聽到一陣急驟的腳步聲，向著他走了過來，當他低下頭，睜開眼來時，看到至少有七八條大漢，已經來到了他的面前，一個走在前面的，就是齊爾博士，指著他，大聲道：「就是他！」

　　隨著這一句話，那七八個人之中，有一大半，立時散了開來，行動十分快捷，羅開感到那些散開來的人，已經四面包圍了他。

　　羅開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他甚至仍然半瞇著眼睛，所以他看起來，在他面前的那些人，並不是太清晰，而是朦朦朧朧的。七八個人圍住了他，這種事，對他亞洲之鷹羅開來說，絕不算是什麼事。

　　可是就在那一剎間，他心中陡地一凜，覺得事情絕不是像自己想像那樣容易應付了。因為就在那一剎間，他留意到了一個人，那是在那一群人中，唯一來到了他面前之後，就沒有再移動過的一個人。這個人雖然不動，但是卻使羅開感到了極大的威脅！

七、另一個傳奇性人物

　　羅開仍然半瞇著眼，也不動，可是他心中所感到的威脅，卻越來越是強烈。那個使他心理上感到威脅的人是什麼樣子的，羅開也沒有特別看清楚，單是這個人站在那裏的神態，在羅開這種對於神秘的東方武術有高深造詣的人看來，就可以用「淵渟岳峙」四個字來形容。

　　毫無疑問，這個人是東方武術的大行家！

　　而通常，一個人若是在東方武術上有極高造詣的話，絕不會參與雞毛蒜皮的小事，武術造詣的高深，和一個人的氣度、學養，自然而然成正比例，不是值得參與的大事，不會有這樣的人在。

　　而且，如今眾人對羅開的包圍之勢已成，對方是敵人的可能性，比是朋友的可能性大，有這樣一個武學高手在，事情自然要棘手得多。

　　這時，羅開又聽到了一個有著濃重的南歐口音的聲音：「先生，請你站起來！」

　　話雖然說得很客氣，可是又有著嚴峻的命令意味。

　　自從發現了那個令他感到有威脅的人之後，羅開根本也未及去注意別的人，這時，他仍然不去看發話的是什麼人，他只是緩緩地睜大眼睛。

　　這時，他已看清了那個人的樣子了，首先接觸到的，是那人的眼神。那人的眼神，幾乎是霸道的，用相當銳利的神色，注視著他。可是羅開又立時直覺地感到，那人的眼神之中，有著太多的憂鬱。眼珠是黑色的，屬於東方人。

　　而當羅開看到了那個人整個臉面時，他絕對可以肯定，那是一個中國人！

　　羅開和那人，互相絕不躲避地互望著，然後，羅開挺身，緩緩站了起來。以羅開剛才坐著的姿態來說，要一躍而起，幾乎是人人做得到的事，但是要那樣緩慢地站起身來，除非是在體能上有過極艱苦嚴格的訓練，否則是無法做得到的。

　　羅開這時這樣做，絕不是為了向對方示威──那是全然不必要的，在那人盯著他看的神情上，羅開完全知道，對方是個武術大行家，也是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是一個非同凡響的人！

　　羅開之所以要這樣做，是由於防範對方的突然行動，他緩慢地站起，先蓄勢，後發作，對方若是有突然的襲擊，他就可以立即反擊，在情況不明的情形之下，他必須如此保護自己。

　　他一站直了身子，一個身形十分魁偉的希臘人，已到了他的身前，在他面前，攤開了證件：「我是范亞警官！」

　　羅開向證件望了一眼，雖然他和警務人員打交道的機會不是太多，可是既然他過的是冒險生涯，對各國警務人員的證件，還是有點認識的，一看之下，他就知道那大漢的確是希臘的警務人員。

　　白奇偉助羅開解圍

　　這使得羅開心頭鬆了一鬆，他越過范亞警官寬闊的肩頭，仍然把視線停留在那個中國人身上。那中國人也一直在看著他，羅開估計他略長於自己，英俊挺拔得令人有點心醉，倨傲不群的神情外露，可是總是難掩那份憂鬱。

　　羅開只是隨便答應著那警官，卻向那人，揚了揚眉，做出了一個詢問的神色。

　　羅開是在向那人問：「你也是希臘的警務人員？」

　　那人立即略搖了搖頭，表示他不是。

　　羅開幾乎立即喜歡那人，他微笑了起來，而那人的心意，看來和羅開一樣，兩個人幾乎是同時間發出會心的微笑的。

　　在這一笑之後，羅開的心情，由緊張而變得鬆弛。這是一種十分奇怪的感覺，由於在那一霎間，兩個人雖然未說過半句話，但已可以肯定，對方只會是朋友而不會是敵人。

　　既然肯定對方只會是朋友，那自然不用再戒備了。羅開將視線自那人身上移開，轉向面前的范亞警官：「請問有什麼指教？」

　　范亞警官約莫三十多歲，一副職業性的嚴峻神情：「你剛才進入過燕艷研究員的辦公室？」

　　羅開點點頭：「是──」

　　范亞悶哼一聲：「辦公室的鑰匙，是隨著研究員的失蹤一起不見的，你是從那裏得到她的辦公室鑰匙的？」

　　羅開笑了起來：「警官先生，我只是進過辦公室，並不是說我有鑰匙！」

　　范亞一瞪眼：「那──」

　　羅開已準備給這個態度如此差的警官以一些難堪，但這時，那中國人走了過來，來到了他們面前，對范亞道：「讓我來，好不好呀？這位先生，我估計，猜三次，我就可以猜出他是誰來，你再要把他當普通人的話，只怕整個希臘，都要天翻地覆──」

　　人總是希望聽到他人對自己的恭維的，羅開也不例外，一聽得別人這樣說，就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像一個小孩子那樣高興。

　　范亞警官則顯得十分尷尬，望著那人：「白先生，研究員失蹤案，牽涉可能十分廣，是一件重案──」

　　他還沒有講完，那人已經拍著他的肩頭：「貴國的最高警務局已經委託了我，我看還是照我意思做事的好，是不是？」

　　羅開一聽得范亞稱呼那人為「白先生」──在陡然愣了一愣之後，隨即呵呵笑了起來，更感到了極度的輕鬆，那人也轉過頭來，向他笑著。范亞十分不願，可是也無法可施，大聲吆喝著，帶著那幾個人，走了開去，齊爾博士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也走了開去。

　　羅開來到那人面前，兩人幾乎同時伸出手來，緊緊地握著，羅開笑道：「真想不到會在這裏認識你，令尊的大名，真是如雷貫耳，惜未識荊，倒是令妹夫，曾有一面之緣，是個十分有趣的人，你不在你的水利工地，到這裏來幹什麼，白奇偉先生？」

　　那人的姓名是白奇偉，白奇偉的父親，是早年江湖上叱吒風雲的人物，人人都尊之為白老大而不名。白奇偉的妹夫，是比傳奇人物更傳奇的那個衛斯理，白奇偉的妹妹，自然是衛斯理的妻子白素。

　　白奇偉本身，也是一個傳奇性很濃的人物，曾在一些古怪的事情中出現過。

　　白奇偉笑著：「好像很不公平，由於你知道了我姓白，所以一下子就知道了我是什麼人，而我，或許要猜三次，才能猜中你是誰？」

　　羅開後退了一步，擺出一副好讓白奇偉看清楚的神態，而且調皮地眨著眼。

　　白奇偉微笑地看著他，忽然笑了起來：「浪子高達不會有你的凝重，年輕人的身邊，一定跟著他的公主，我知道你是──」

　　他說到這裏，陡然躍起，身在半空，雙臂張開，做了一個大鷹下撲的姿勢，然後，落地之後，用嘹亮的聲音叫出一個字來：「鷹──」

　　羅開哈哈大笑，兩人各自踏前一步，雙手再度緊緊相握。他們雖然只是第一次見面，可是各自心中都掩不住認識了對方的那種喜悅。

　　友情，有時候和愛情相仿，有許多「一見鍾情」的例子。兩個人能不能成為好朋友，往往是在相見的一剎那間就決定了的。

　　兩人一面滿心喜悅地握著手，忽然同時開口，說的是同一句話：「我不明白，你怎麼會──」

　　一見如故互訴心事

　　兩個人都沒有說完，又同時停了口。白奇偉道：「我們找一處靜一點的所在去說話。」

　　羅開點頭表示同意，兩個人的視線，又不約而同，一起望向米諾斯王宮後面的山崖。王宮是依山而建的，後面的山崖不是十分高，但卻很安靜。

　　兩人一起向前走著，繞過了王宮的側牆，一面走，白奇偉已在說著：「你一定奇怪我為何會在這裏，而且和希臘警方有聯絡，還會負責一個考古學家失蹤的調查？」

　　羅開並沒有說什麼，只是靜靜地聽著。

　　白奇偉也自顧自地說著：「我是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願望而來的──」

　　他講到這裏，頓了一頓，現出了一種十分憂傷的神情來，這種神情，本來是被深深匿藏著的，雖然羅開早已注意到了這一點。

　　然後，他又道：「我在追尋一個可能是存在於傳說之中，或是神話之中的人──希臘是西方神話的發源地，所以在經歷過了若干過程之後，我自然而然，來到了希臘，希望會有奇蹟出現。」

　　羅開聽得出，這方面的事，他不是很願意詳細說，羅開雖然不是很明白他在說些什麼，但也可以知道，那是他憂傷的根源，那就更不好意思多問什麼，所以他一直保持著沉默。

　　（白奇偉其實已說得相當明白，他在不久之前，在巴西和巴拉圭的交界處，曾遇到了一個他認為可能是仙女的美麗女郎，他是在尋找他心目中的仙女。）

　　（白奇偉和他心目中「仙女」的一切，寫在衛斯理的故事《極刑》之中。）

　　白奇偉低嘆了一聲：「我自然愛和熟悉希臘神話的人往來，所以，不多久，就認識了海倫多蒂研究員。」

　　（海倫多蒂是「燕」的音譯。）

　　聽到了這個名字，羅開不由自主，苦笑了一下，白奇偉望了他一眼，羅開做了一個手勢：「你先說你的，我再說我的。」

　　白奇偉吸了一口氣：「研究員是希臘神話的專家，也是一個考古學家，她多半時間在雅典，每年也有一定時間在這裏，研究愛琴文化時期的神話，兩個月之前，她突然在雅典失蹤──這是一件很不尋常的失蹤案，你要不要聽詳細的經過？」

八、一件不尋常的失蹤案

　　羅開道：「當然要，越詳細越好！」

　　白奇偉揮了一下手：「由於事發時完全沒有目擊者，只是事後，警方和我的調查──」

　　海倫多蒂研究員今年五十二歲，大學畢業之後，一面從事考古工作，一面從事著述，獨身，不善交際，性格不開朗，一個人居住在雅典市東區的一個幽靜的住宅區之中，幾乎與世無爭。

　　事發之後，一位鄰居指出，近一個星期來，幾乎每天都有一個英偉的東方男子，每天來拜訪她。這個人，自然就是向她請教神話故事的白奇偉。

　　白奇偉很快被警方人員找到，一開始，他是被當作要對研究員失蹤負主要責任的人，但是隨即弄清楚了他的身份，而且，希臘警方一個極高級的官員，對他的賞識，知道他的能力，反倒委託他對這件失蹤案進行調查。

　　自然，白奇偉在和研究員相識之後，更欽仰對方學識的淵博，忽然離奇失蹤，自然也很想把她找出來。

　　這就是白奇偉會和希臘警方有關係的原因，說穿了十分簡單。

　　但是，失蹤案卻相當複雜。

　　像研究員這樣身份的人，照說，她如果失蹤，極有可能是她忽然有遠行而沒有通知別人，不應該一下子就被警方列為嚴重失蹤的。

　　可是，在她失蹤的同時，她的住所──一幢精緻的上下兩層的獨立洋房，裏裏外外，包括一個小小的後院，都曾經經過徹底的搜查。

　　首先接到鄰居的報告，說屋子中，徹夜有不尋常的聲音傳出來，而進入屋子的三個警員，眾口一詞，形容他們進入屋子之後看到的情形，簡直令人目瞪口呆，隨便你怎麼想，也不可能想到一間屋子中的陳設，竟可以遭到如此徹底的破壞。

　　所有可以打開的東西全都打開──包括被砸開、被割開等種種方式，牆上的牆紙，全被撕下來，天花板被弄破，目的多半是想查看天花板之上，是不是有著夾層。

　　後院本來有一個小小的花圃，但所有的泥土，全都被翻掘過，衣櫥的內壁，全被撬破，每一張椅子的墊子，全都被割破。

　　那三個警員在驚呆之餘，立時通知了上級，范亞警官來到現場一看，同樣發了呆，他的形容是：「我相信至少有十個以上的破壞專家，配備各種適用的工具，至少要連續不斷地努力八小時，才能造成對一間屋子如此徹底的破壞。」

　　警方尋找屋主人，屋主人不見蹤跡，屋主人本來不是什麼神秘人物，但是一個再普通的人，當他的住所遭到了如此徹底的破壞之際，也就變得神秘了。

　　警方立即採取行動，尋找屋主人，一直到傍晚，白奇偉全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和研究員是早一天約好的，他像以前幾次一樣，按鈴，等到門打開，他看到屋中凌亂的情形，和滿屋子的警員之際，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以為進入了夢境！

　　曾與羅開同一命運

　　警方和白奇偉之間，自然有著不少誤會，這不必細表，等到誤會澄清之後，白奇偉受委託調查這件案子，他提出了自己的意見：「一切是在夜間進行的，目的，是想在研究員的屋子之中，尋找什麼東西。」

　　范亞警官道：「屋主人當時在家嗎？」

　　白奇偉道：「我相信在，但歹徒一入屋，她就失去了自由，我們在前一天分手之後不久，我還曾致電給她，和她更改一下今晚約會的時間，那時是晚上七時，我可以肯定在那時，還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范亞警官道：「那麼，這是一宗綁架案了？」

　　白奇偉道：「可以這樣說。」

　　范亞疑惑地，多少帶點挑戰性地問：「綁架，目的是什麼呢？研究員生活雖然過得去，可是絕不應成為綁架者的目標，她根本沒有被勒索的價值！」

　　白奇偉並沒有被難倒，立即道：「她是一個考古學家，我推測一定是她在考古學上，有了重大的發現，或是發現了什麼極有價值的古物，所以才招致事情的發生，有人想得到一些東西，她不肯交出來，在經過了如此徹底的搜尋之後，依然沒有結果，就把她帶走了！」

　　范亞警官在聽了白奇偉的分析之後，不由自主，發出了「啊」地一聲：「那麼──她的處境──」

　　白奇偉立時接上口去：「是，她的處境一定極壞，那些帶走她的人，會用盡方法，要她交出他們要找的東西來，其中包括的可能性有：向她注射藥物，甚至於對她動酷刑，所以，我們一定要儘快把她找出來！」

　　范亞警官是一個經驗十分老到的警務人員，這時，他對白奇偉也表示了由衷的敬服，所以，立時同意了白奇偉的見解。

　　范亞警官率領著幹練的警務人員，進行尋找工作。白奇偉從了解失蹤者的生活、工作情形，進行周密的調查，他知道研究員經常前往克里特島進行考古研究，他也去了克里特島。在雅典大學和伊文思館的辦公室中，查閱著一切文件，希望可以找到一些什麼，來證明他的推斷。可是，兩個月過去了，一點頭緒也沒有。

　　失蹤的研究員，像是在空氣中突然消失了一樣，在消失之前，沒有任何跡象，學術研究上，也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突破。如果不是她的住所遭到如此徹底的破壞的話，人人都會當孤僻的她，到什麼地方去度假了！

　　就在這種茫無頭緒的情形之下，忽然有人闖進了失蹤者的辦公室，而羅開的言語和行動，又如此之古怪，知道案子來龍去脈的齊爾博士，自然感到可疑，就在羅開走後，立即通知正好在克里特島上的范亞警官和白奇偉。

　　這種情況，自然是對整個案件的巨大突破，因為在研究員失蹤的同時，她的一些隨身所帶的東西，如鑰匙之類，一起失蹤，雅典大學和伊文思館的辦公室，都是用了後備鑰匙打開來的。

　　此所以，當羅開說他是研究員帶他進伊文思館的時候，齊爾博士才如此詫異的原因。

　　齊爾博士只當帶羅開來的是真正研究員，就是那個失蹤者，再也想不到有一個冒名者在！

　　白奇偉十分扼要地講完了研究員失蹤的經過，羅開一直用心聽著，白奇偉的敘述告一段落後，他們兩人正坐在山崖上接近山頂的一塊平整的大石上，山風相當勁，吹得他們頭髮飄動。

　　向下看去，可以看到米諾斯王宮的全部建築。他們坐著的那塊大石，在山頭上不知有多少年了，當然比米諾斯王宮四千年的歷史更加悠久，如果它有記錄下一切的能力，它就可以告訴現在研究這座王宮的人，這座宮殿，當初是怎樣一磚一木建立起來的。

　　羅開沉默了片刻，才道：「那麼，事情真是有點怪異了，我來到這裏，是因為──」

　　他開始講述他的遭遇，也講得十分扼要，但是所有的關鍵，一點也不忽略。

　　他的經歷，就是這個故事一開始，直到那自稱是燕艷的金髮美女在伊文思館中突然不見了蹤跡的那段經過。

　　等他講完之後，白奇偉用力一揮手：「那女郎，毫無疑問，是那群破壞了研究員住所，和讓她失蹤的人那一邊的，不然，她怎會有辦公室的鑰匙？」

　　羅開表示了一下異議：「也並不一定，辦公室的鑰匙，畢竟是可以通過許多方法獲得的！」

　　設法調查女郎蹤跡

　　白奇偉略想了一想，就取出了無線電通訊儀來，望著羅開：「希望她還沒有離開克里特島，我想通知警方，全面搜尋！」

　　羅開卻抿著嘴，不表示意見，白奇偉笑了一下，打趣地道：「怎麼，一夜繾綣，捨不得她落入警方手中？」

　　羅開想起昨晚的瘋狂，不由自主嘆了一口氣，這時，他的手上，似乎還殘剩著燕艷滑腴的胴體中擠出來的那種膩人的芳香。

　　他坦然承認：「有一部分，但更多的是為了有一處關鍵，我實在想不通。」

　　白奇偉立時道：「對，她為什麼要帶你到伊文思館去？真沒有道理之極！」

　　羅開緩緩吸著氣，心想，和白奇偉這樣的人在一起分析一件事，真是愉快的事，他能立即注意到事情的關鍵，可以不必詳細解釋，就能明白事情的要點何在。

　　他望著白奇偉：「你有什麼意見？」

　　白奇偉站了起來，迎風而立，山風把他的外套吹得刷刷震動。

　　他站了一會，又來回走了幾步：「真是沒有道理的事，她假冒了研究員的身份，就算再熱中於探索王宮的地窖之謎，也絕對沒有道理帶你到伊文思館去的，因為一去，她假冒的身份，必然暴露！」

　　羅開苦笑了一下，這一點，他早已想到過了。

　　白奇偉雙眉打著結：「可是她居然這樣做了──鷹，我覺得還是要把她找出來才好！」

　　羅開用十分沉緩的聲調說：「不必找，我覺得，她要我做的事，根本沒有開始，就已經發生了那樣的變化，所以她──」

　　白奇偉接上去：「她還會來找你？」

　　羅開十分肯定地點了點頭，白奇偉望了他一會，收起了無線電通訊儀。

　　羅開道：「你和研究員請教過許多有關米諾斯王宮的事，她對於地窖的意見怎麼樣？」

　　白奇偉道：「她是研究神話傳說的，所以她相信王宮有地窖存在，是由一條十分秘密的通道進去的。」

　　羅開皺著眉：「地窖之中，真的禁錮著一條──巨龍？有這樣的傳說？」

　　白奇偉神情十分嚴肅，深深吸了一口氣。

九、王宮中慘遭龍噬的美女

　　白奇偉的神情何以這樣嚴肅，羅開多少有點奇怪。

　　白奇偉在想了一想之後，道：「王宮的地窖，或是某一處通過密道才能到達的隱密所在，有著神話中動物的傳說，相當普遍──」

　　羅開對這方面的常識，不是十分豐富，這時聽白奇偉說得鄭重，他不禁大感興趣，挺直了身子，用心聽著。

　　白奇偉道：「最普遍的一種傳說是，米諾斯王，在宮中養著一頭半人半馬的怪獸，這頭怪獸的名字是『敏諾斯』。這頭怪物的食物是人，米諾斯王為了他所畜養的半人半馬怪獸有足夠的食糧，經常派人到雅典去，引誘青年男女到克里特島上來。自然，被誘騙去的人，都成了怪獸口中的主食！」

　　羅開吸了一口氣：「神話傳說都有點駭人聽聞，這個半人半馬的怪獸，是頭部像人，還是頭部像馬？」

　　白奇偉道：「沒有確切的記載，但同在希臘神話之中，記載有人的上半身，馬的下半截的怪物的記載。關於米諾斯王朝的歷史，還十分模糊，所謂『米諾斯王』這個稱呼，也和埃及的『法老王』一樣，是當時最高統治者的合稱。埃及法老王的歷史十分清楚，但米諾斯王朝的歷史，卻還未被揭開。」

　　羅開道：「傳說中，沒有巨龍？」

　　白奇偉道：「也有，有關於巨龍的傳說，傳說中的巨龍，有著巨大無比的破壞力量，可以使整個克里特島，沉入海中，是被一個米諾斯王禁錮起來的。」

　　羅開喃喃地道：「傳說總有不能自圓其說的矛盾之處，巨龍的力量那麼大，米諾斯王怎可能將之禁錮起來？」

　　白奇偉道：「那也難說，傳說中，有許多君王，根本就是天神降臨的。」

　　羅開沒有再說什麼，白奇偉道：「有一樁事，十分巧合，研究員曾一再對我說，如果種種神話傳說，有確切記載的話，應該是用線形文字記載下來，放在有螺旋形瓶蓋的青銅瓶子之中，被當作最秘密的文件來處理──沉入大海的深處。」

　　羅開發出了「唔」地一聲，心想：假冒的研究員，若不是她本身有著那方面的研究，就是也曾聽到過研究員的這種說法。

　　白奇偉又道：「她在這樣說的時候，常常感嘆：『連有螺旋紋瓶蓋的瓶子，到現在為止，還未曾被發現，進一步的考據，更加沒有希望了！』」

　　羅開揚了揚眉：「可是我在海灘上，就無意中得了這樣的一隻瓶子！」

　　白奇偉做出了一個不明白的手勢：「你遇到的那個金髮美女，真太神秘了，希望她能再在你的面前出現。」

　　羅開點著頭：「自然，所有的謎團，都要靠她來揭開。已經兩個多月了，」他陡然轉變了話題，「關於研究員為什麼會失蹤，以及想在她家中找到什麼，難道一點頭緒都沒有？」

　　有妖異力量的怪物

　　白奇偉笑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可以說沒有──不過，也有一點線索，但是實在太荒誕了，所以警方列入不予考慮之列。」

　　羅開「哦」地一聲，向白奇偉望去，白奇偉道：「這一點線索，是由齊爾博士提供的，他是伊文思館的主持人，你們已見過。」

　　羅開道：「是，他怎麼說？」

　　白奇偉猶豫了一下：「我實在很難重複他的話，雖然我可以相信一切怪異的事，我看，你可以聽他親口說，比較直接一點。」

　　羅開又向白奇偉望了一眼，白奇偉有點無可奈何地笑著，羅開心中知道，那所謂「線索」，一定怪異莫名，他不是十分性急的人，所以也同意了白奇偉的提議，他們一起向山下走去。

　　白奇偉指著王宮的建築：「我每次來，都要花一段時間在這座迷宮之中，這樣詭異的建築物，在四千年前建成，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就算當時愛琴文化再發達，生活上的需要，也不會要求一座王宮，有著那麼複雜的結構，真有點不可思議！」

　　羅開笑了一下：「有一派學說，說在沒有歷史之前的歷史文明，全是天外來客──外星人所創造的，後來人們只用人類的觀點去解釋，自然一切都不得要領，墜進了迷霧之中了！」

　　白奇偉點頭：「很有意思，你和衛斯理，應該可以談上十天十夜！」

　　羅開吸了一口氣：「他比我幸運，至少在外星人的接觸過程中，他沒有過像我那麼痛苦的經歷──有機會，我們會好好談一談。」

　　他們一面天南地北談論著，一面下了山，又進了伊文思館，叩開了齊爾博士辦公室的門，白奇偉道明了來意，博士請他們進去。

　　博士的辦公室雖然寬大，可是到處堆滿了書籍和文件，顯得十分凌亂，兩人坐下之後，齊爾道：「其實我提供的，也不能算是什麼線索，只是她曾經說過的一些話而已。」

　　羅開十分誠懇地道：「請你複述一下。」

　　齊爾想了一想，才開始複述，那是齊爾博士和海倫多蒂研究員之間的對話。地點是在伊文思館的一個會議室之中，時間是若干日之前，一個會議結束之後，其他人已離去，只有他們兩人留在會議室中，正在整理文件，也準備離去。

　　就在那時，研究員忽然道：「博士，我最近在乙種線形文字記載中，發現一些異樣的資料，是不是可以和你研究一下？」

　　博士知道研究員研究的課題是什麼，他自然表示十分有興趣。

　　研究員道：「有記載說，在王宮建成之後的全盛時期，王宮的每一間房間之中，都有絕色美女居住著，而一到了夜色低垂，宮中所有的美女，就在互相可通的王宮之中走來走去，宮中不燃點任何燈火，於是，誰能遇上宮中的米諾斯王，就完全憑運氣，當時，認為這是一種正常的生活。」

　　博士應著：「各國歷史上，都有宮廷生活荒淫無恥的記載，米諾斯王朝時有這種生活方式，那也不足為奇。」

　　研究員吸了一口氣：「那些美女，記載說全是永遠不會衰老的，她們其實不是人，而是有妖異力量的一頭怪物，送給米諾斯王的禮物！」

　　博士抬頭望向研究員，這一類傳說，在古代典籍中也十分普通，他不明白她何以要將之當作重大的發現而提出來。

　　研究員一副欲語又止的神情，而且，神情之中，有著一股難以形容的詭異，齊爾博士與之共事多年，從來也未見這個平時神態拘束的中年婦人，有過這樣的神情。

　　她在停了片刻之後，才道：「那些美女，雖然是天神的恩賜，但是當米諾斯王──征服了一條巨龍之後，卻難逃厄運，那條妖異的巨龍，以美女為食，當美女只剩下了三個時，她們相約逃走，從此不知下落。要是她們永遠不會衰老，那麼，理論上也不會死亡──」

　　研究員講到這裏，博士已忍不住叫了起來：「天！妳不是想在米諾斯王宮的遺址之中，找出三個活了幾千年的美女來吧？」

　　研究員的臉脹得通紅：「還欠缺一點資料，不然，真是可以找出來的，這座迷宮，等待人去發掘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博士哈哈大笑了起來，把整理好的文件，放進公事包中，不再理會研究員，十分無禮地逕自離去。

　　齊爾博士講完了經過，羅開向白奇偉望去：「這──似乎不能算是什麼線索！」

　　將兩件事併合聯想

　　白奇偉道：「本來不能算是，但是和你的經歷配合起來，卻可以有一個相當異想天開的設想。」

　　羅開驟然之間張大了口，這是他在那一霎間所能做出的唯一的反應了。他明白白奇偉是在暗示什麼。白奇偉是在說，他在沙灘邂逅，後來又來到他度假小屋中投懷送抱的那個美女，就是「天神的禮物」，是幾千年之前，僥倖未遭巨龍之吻的孑餘！

　　羅開不但張大了口，而且不由自主，眨起眼來，博士自然莫名其妙。過了半晌，羅開才道：「這──未免有點──我雖然想像力不算不豐富，可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無法講得下去。

　　白奇偉卻又道：「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羅開向他做了一個手勢，兩個人一起走出了博士的辦公室，白奇偉又重複了一句：「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羅開道：「你整個設想是──」

　　白奇偉道：「研究員曾說，她還欠缺一點資料，假設她發現了欠缺的資料，那麼──」

　　羅開道：「那就更不合邏輯了，她如果有了足夠的資料，就可以找到那三個美女了！」

　　白奇偉攤了攤手：「或許，她還未曾來得及去找，就被人知道了她的秘密？」

　　羅開笑了起來：「也不對，她失蹤了，她的秘密沒有洩漏，美女不會出現，秘密要是洩漏了，美女可能被掌握秘密的人發現，而不能到處亂走！」

　　白奇偉搖頭：「要是美女離開了她們躲藏了幾千年的迷宮的某一處所在，她們可以愛上哪兒就上哪兒，別忘了她們是天神的禮物，來自天上！」

　　白奇偉向天空指了一指，這時，已是黃昏時分，天上一抹斜陽，映出絲絲彩霞，襯著漸漸黑下來的天空，顯示出它蘊藏著無窮奧秘的巨大神秘色彩。

十、她可能是四千年的孑遺

　　羅開呆了半晌，才道：「那要用相信所有的傳說作為基礎了？」

　　白奇偉道：「不是傳說，是記載！」

　　他頓了一頓，才又道：「還有一點可以支持我的設想的是，這兩個月來，我接觸過不少愛琴文化的專家，據我所知，能夠翻譯乙種線形文字的人，都是第一流的學者，沒有一個年紀是在五十以下的。而甲種線形文字，根本沒有人能懂！你的那位金髮美女──」

　　羅開做了一個手勢，阻止他再說下去，這時，他的感受之詫異，真是難以形容！

　　白奇偉的分析，似乎越來越有說服力了。

　　人活上四千年，當然不可能，但是既然是「來自天神的禮物」，誰知道那些美女是從什麼星體上來的？各個星體有各個星體不同的時間觀念，或許，她們來的那個星體，地球上四千年，只等於她們的四年，這自然也是她們「永不衰老」的秘密了！

　　羅開緊閉上眼睛一會，憶想著活色生香，嬌媚萬狀的燕艷，不禁嘆了一聲，他承認無法分辨得出一個女人是四千年前就活著的，還是二十五年前才出生。因為男女在行為上，在原始行為上，四千年前和現在，幾乎是完全一樣的！

　　白奇偉很有深意地望著羅開，直到羅開嘆了一口氣之後，他才道：「聽說，在你生命之中，會經有過一個對你來說，十分重要的異性？」

　　羅開苦澀地笑了一下：「以後有機會，我會詳細和你說起她。」

　　白奇偉卻顯得有點急躁：「我只想知道一點：她是一個外星的雌性生物？」

　　羅開想起了「天使」，這實在是一段既痛苦又甜蜜，既令人驚駭又令人快樂的一段回憶，他緩緩點著頭。白奇偉吁了一口氣，自言自語地：「那麼，我所追尋的，也未必永遠達不到目的！」

　　羅開有點疑惑地望著他，白奇偉接道：「有機會，我會詳細和你說！」

　　兩個人同時嘆了一聲，又忽然一起笑了起來，羅開道：「別『傷心人別有懷抱』了，的確，她對我說過，即使是甲種線形文字，她也有一定程度的理解──可是，不論她的身份如何，她帶我去伊文思館的行動，仍然是不可理解的。」

　　白奇偉用力揮了一下手，神情比較開朗了一些。一則，他和羅開有相見恨晚之感，二則，他大膽的設想，羅開雖然未曾接受，但顯然未曾排除可能性，這是十分驚人的假設，涉及四千年前地球上的古文明，和浪漫淒厲兼而有之的神話。

　　白奇偉是一個性格十分浪漫激情的人，他立時可以在自己的腦海之中，編織出這樣的畫面來：做為「天神的禮物」，一大群美女，在富麗堂皇的迷宮之中，快樂地追逐嬉戲，但突然之間，一頭怪物出現了，牠不知是什麼形狀，又具有無比的威力，而且以人為食，於是，一個個美女，被投入牠的口中。

　　被犧牲了的美女，當然曾經號哭、掙扎，可是她們處在完全無助的絕望境地之中，等待著那個被稱為巨龍的怪物的吞噬！

　　燕艷留下耳環給他

　　最後，剩下了三個美女，她們是在什麼樣情形之下，在什麼地方，躲過了巨龍的膏吻的，沒有人知道，但她們一直躲了下來，而且，經過了幾千年，她們又從她們躲藏的地方走了出來──

　　白奇偉一面在腦海之中編織著畫面，一面把自己所想到的講了出來。

　　羅開靜靜聽著，他的個性，本來沒有那樣天真瀾漫，但這時已受了白奇偉的感染，道：「她們如果出來了，就應該逃回天神那裏去，不應該再想去尋找那頭巨龍！」

　　白奇偉完全沉醉在自己的構想之中：「天神早已離棄了她們！不然，不會聽憑巨龍肆虐，或者，天神也敵不過巨龍，她們要找巨龍報仇，為她們的同伴報仇，而你可以成為她們的幫手！」

　　羅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微笑著：「還好我們的話沒有旁聽者，不然，一定會把我們兩人當成瘋子。」

　　白奇偉喟嘆著：「人類的想像力，其實是無窮無盡的，只可惜人類不是很善於運用它！」

　　他們是一面閒步，一面在交談著的，不知不覺間，已經來到了羅開駕來的那輛車旁。羅開望著車子，想起和燕艷一起前來的情形，不到一天，事情竟然會發生那樣的變化，真是在事前無論如何想不到的。

　　這時，天色已完全黑了下來，參觀者已陸續離去，好幾輛大巴士在他們的身邊駛過。白奇偉道：「有了這樣的設想，我要好好再在王宮中搜尋一下，王宮等待發現的秘密太多了！」

　　白奇偉在這樣說的時候，望定了羅開，他顯然是在邀請羅開，和他一起參加，立刻進行探索米諾斯王宮的工作。

　　可是這時，羅開並不望向白奇偉，只是看著車子的駕駛盤下方，車子的啟動匙孔上。車子是他駕來的，他把車匙留在匙孔上，並未曾取走，這時，車匙還在，圈在一隻十分精緻的匙釦上，吸引了羅開注意力的是，這時，在匙釦上，多了一樣東西──一隻紅寶石的耳環！

　　羅開當然認得那只耳環，不是由於那塊指甲大小的紅寶石，顏色是如此鮮艷奪目，而是當這只耳環貼在燕艷的耳垂上，襯著她雪白滑膩的脖子時的那種令人目為之眩，心為之蕩的美麗！

　　羅開緩緩吸了一口氣：耳環一定是燕艷「失蹤」之後，放上去的。這表示什麼？表示只要他上車，發動車子，就可以再見到她？

　　羅開一面想著，一面道：「我同意你的說法，但你的行動，可能會遭到眾多考古學家的阻撓！」

　　白奇偉蹙著眉：「我可以以尋找失蹤的研究員的名義來進行。」

　　羅開想了一想：「從『中心部分』開始，可是什麼叫『中心部分』，只怕沒有人知道──」

　　羅開在說話時，很有點精神恍惚的樣子，白奇偉注意到了這一點，向羅開投以疑問的眼光，羅開指著那耳環：「我好像有一個約會──」

　　白奇偉一揚眉：「她？」

　　羅開點了點頭，白奇偉輕輕在他肩頭上拍了一下：「我們隨時聯絡！」

　　他說著，轉過身，大踏步走了開去，他的姿態，雖然十分英挺，但是羅開卻可以看得出，在他魁偉的身軀之內，有著一顆十分落寞的心。

　　羅開上了車，發動了車子，任由那只耳環在匙釦中晃動著，駕著車，駛上了公路。他在想：這只耳環，如果是燕艷約會的信號，那麼，燕艷會在什麼地方等他呢？這個那麼動人的美女，現在又加上了那樣神秘莫測，不可思議的身份，羅開實在急於想和她會面。

　　羅開立時就有了決定：那間度假小屋！昨天晚上他們經過了如此熱烈狂歡一夜的所在，燕艷會在那裏等他，一定會！

　　他加快了車速，當他到達那小屋時，他衝了進去，叫：

　　「燕艷！」

　　可是屋中靜悄悄地，沒有回答，羅開迅速肯定，燕艷不在屋子中。

　　羅開並不著亮燈，在黑暗中坐了下來，滿滿地斟了一杯酒，在酒的香醇的氣氛中，等待著神秘美人的來到。

　　時間慢慢過去，杯中的酒漸漸減少，四周圍極靜，只有遠處，隱隱傳來的有規律的海潮聲。而燕艷卻一直沒有出現。

　　想起初遇時的海灘

　　時間已經是午夜了，羅開喝乾了杯中的酒，緩緩站了起來，他已經等了那麼久，當然是他沒有猜中約會的地點了，那麼，應該在什麼地方呢？她有可能來自天上，難道會約他在天上相會？

　　羅開一面想著，一面信步向屋外走去，抬頭望天，月明星稀，滿空的星星在閃爍，即使是最微弱的一點，也可能蘊藏著無窮無盡的秘密。

　　在屋外，海濤聲聽來，更加響亮了一些，羅開陡然想起：海邊！他們第一次見面，就是在海邊。

　　羅開連忙回到屋中，提著那瓶醇酒，大踏步向海邊走去。在月色下看來，海水閃著幽秘的光芒，當海潮湧向岸邊時，海水上像是有無數銀色的、閃耀的小妖精，踏浪舞蹈，盡情在跳躍。

　　而沙灘在月色下，是那樣的潔白，白得耀目。而羅開也立即看到了她！

　　毫無疑問那是她！誰會有那麼耀目的金髮？誰會有那麼動人的胴體？她側臥著，任由金髮散在沙粒上，如同白銀上撒開了一束金絲般奪目。

　　她背對羅開走過來的方向，手支在頰邊，面對著大海，她那純潔的裸體，背部的線條，優美地止於她的纖腰，然後，是誘人的臀部，渾圓的，像是天體的一部分，一直結合著伸延的修長的腿。

　　羅開緩緩地向前走去，這種情景實在太美了，美麗到了懾人心魄的程度，會使得看到的人，不由自主放輕腳步，屏住呼吸。

　　羅開一直走到她的身後，才在她的身後坐了下來。她仍然一動不動，羅開一面把酒瓶向她遞過去，一面已在她的背上吻了一下。

　　她的身子略顫了一顫，接過了酒瓶，喝了一口酒。在海邊的涼風下，她的肌膚有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清涼，他們都不說話，她緩緩轉過頭來，美麗的眼睛中有著焦切的期望，接著，是四片口唇自然地黏合。

十一、燕艷自道她的身世

　　風吹拂著他們，把他們急促的呼吸，融進了風中和海濤聲中。

　　在這樣的環境之中，一切動作，都變得那樣溫柔輕緩，羅開把她輕輕擁在懷中，而她的嬌軀，那樣柔順而自然地貼在他的身上。

　　她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在月色下顫動著，用比濤聲更有韻律的聲音說著：「不要問我為什麼，請不要問我為什麼！什麼也不要問。」

　　羅開吻著她的眼睛，輕輕的，又吻著她的耳垂，也是輕輕的，然後他就在她的耳邊說：「如果我已多少知道了一些有關妳的事？」

　　她陡然仰起頭來，在她美麗的臉龐上，綻開了純真而又調皮的動人笑容：「不可能，你絕無可能知道有關我的事，儘管你是那麼突出的亞洲之鷹！」

　　羅開笑了一下，輕托起她的下顎，同時，伸手向星空，指了一指。

　　燕艷呆了一呆，循著羅開所指看去，星空燦爛，尤其在這樣的環境中看來，極其美麗。

　　燕艷的神情，非常出神，羅開注意著她，她並沒有羅開期待中的那樣吃驚。羅開伸手指向天上，用意是十分明顯的，那是在暗示她來自天上。而她卻只是在出神，明亮的大眼睛，隔了好久，才輕輕眨上一眼。

　　過了好一會，她才輕輕地道：「要不要聽聽我的身世，鷹？」

　　羅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先將她緊擁在懷，讓她清涼軟膩的肌膚，緊貼著自己，然後，才道：「如果妳想說，寶貝！」

　　燕艷先吸了一口氣，當她在吸氣之時，她的飽滿胸脯壓得羅開幾乎喘不過氣來。燕艷低嘆了一聲，羅開又道：「剛才妳叫我什麼也別問的，如果妳真的不想說，我絕不會勉強妳！」

　　燕艷深邃碧籃的眼波流轉著，在她的眼神中，羅開看到了她內心的深情和哀傷，他忍不住去輕吻她的眼，並且柔聲安慰她：「不論曾經多少苦難，不論苦難是延續還是結束，都不要悲傷！」

　　燕艷再輕嘆一聲，把臉埋在羅開的懷中片刻，才用她那輕柔動聽的聲音道：「我從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來，太遠了！」

　　這時，連她的聲音，聽來都像是遙遠而不可及的。羅開的手指，像羽毛一樣，輕拂著她的肌膚，那使得她的嬌軀，有點微微發顫。

　　燕艷繼續說著：「在那地方，所有的女人，都和我一個樣子──」

　　羅開捧起了她的臉龐：「都那麼美麗？那是什麼地方？美女之都？還是美女之星？」

　　燕艷十分寂寥地笑了一下：「當一個地方，所有的女性都是那樣美麗時，實際上也就沒有了美醜之分了，是不是？所以我們一點也不覺得自己美麗，也不知道自己的美麗，可以令別地方的男人如此著迷！」

　　羅開不禁低呼了起來：「妳們那裏的男人，難道全是瞎子？」

　　來自另外一個星球

　　燕艷的神情苦澀，她修長的手指，柔愛地撫摸著羅開結實挺碩的肌肉，緩緩地道：「我們那裏的男性，外型和我們──和你，完全不同，完完全全不同！」

　　羅開愣了一愣，一時之間，不是很明白燕艷這樣說是什麼意思。只是在她的神情上和語調之中，感出事情十分之不對頭。她們那邊的男性，特別粗暴？什麼又叫做完全不同的外型？

　　同一種類生物，雌性和雄性之間，可以有很大的差別，這在地球生物中，也很常見；雌性的白蟻，和雄性的白蟻，在外型上，就無論如何聯結不到一塊。雌性的安康魚，可以長達一公尺，而雄性的，卻不會超過二十公分。

　　但是，燕艷說「外型完完全全不同」，是什麼意思呢？羅開望著她微微開合著，誘人的豐滿的紅唇，等待她進一步的解釋。

　　而燕艷的神情，在這時，簡直是慘淡的，那種神情，就有點像一個美麗成熟的少婦，想起她的丈夫是一個白痴一樣，有著難以形容的哀愁。

　　她又長嘆了一聲：「本來，我們一直以為男人就是那樣的，在我們那地方，和我們交配，延續生命的雄性，外型就和我們完全不同──」

　　她又一次強調了「完全不同」，然後，又停了半晌，才苦笑了一下：「那形狀，和你們這裏，一種叫『馬』的動物，十分相似！」

　　羅開陡然震動了一下，一時之間，實在不知說什麼才好。實際上，別說要他講什麼，這時，他只覺得耳際嗡嗡作響，根本連想都不能想！

　　這真是絕對無法想像的事！雖然他早知道宇宙浩淼，在別的星體上，什麼事都可以發生，他做為一個地球人，想像力再豐富，也無法脫得出地球上的一切規範。他可以接受，外星人原來的體型極駭人，但可以「變」成俊男美女。

　　可是他實在無法設想，同在一個星球上生活的生物，雌性和雄性之間的外型，竟會有如許的差別！

　　雄性和馬一樣，雌性卻是千嬌百媚的美人，這種外型截然不同的生物是同種？交配繁殖？羅開不由自主吞嚥著口水，他不敢也不願設想，這樣的一個美人，是如何和一個像馬一樣的生物──

　　過了好一會，他才能結結巴巴地道：「如果──從一開始──多少年來，一直是這樣的話──那也就是十分自然的事了！」

　　燕艷望了羅開一眼，眼神之中，充滿了令人心碎的幽怨：「本來是，可是後來，情形有了一點變化──我還是一步一步說的好。」

　　羅開沒有異議，只是把她摟得更緊了些。

　　燕艷的聲音更柔，也更無可奈何：「我們的男性，非但外型和我們不同，而且，是根本沒有智力的，他們的唯一生存作用，就是和雌性的我們交配。」

　　羅開又不禁打了一個寒顫，喃喃地道：「這情形，和地球上的蜂、蟻有點類似。」

　　燕艷吁了一口氣：「所以，我們在那裏，也從來沒有人知道什麼是男女之愛，完全沒有人知道。交配的結果有三個。一是生育雄性，一是生育美女，另一種可能，就是生育出一半是雌性，一半是雄性的另一種人──」

　　羅開「啊」地一聲：「半人半馬的怪物，『敏諾斯』！」

　　燕艷緩緩點著頭：「半人半馬的結合，產生的機會極少，每當有這種半人半馬的怪物出世，就是我們那裏的大事，牠是我們那裏的當然統治者。」

　　羅開忍不住問了一句：「牠──這種半人半馬的──怪物有智慧？」

　　燕艷點著頭：「是，有智慧，智慧極高，而且體力無窮，不過，牠卻不是雌性，也不是雄性，完全沒有性別，當牠饑餓的時候，牠吞噬的是我們──我們是牠的食物！」

　　領袖以美女為食物

　　羅開的思緒亂到了極點。在神話記載中，讀到再匪夷所思的記載，是一回事，像如今那樣，聽一個這樣的美女，用這樣的語調，訴說著他們那邊的事，那感受自然完全不一樣。

　　羅開睜大了眼，望著燕艷那美麗得令人心醉的身體。這樣的美女，在地球上，是生物之中至高無上的！可是在他們的家鄉，卻只是生育的機器和食物。

　　羅開低聲道：「妳們不應該留在家鄉！」

　　燕艷吸了一口氣：「是，當我們一知道了外面的世界時，我們全這樣想。最初，是不知什麼地方，來了一批奇形怪狀的人，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些奇形怪狀的人看到了我們，十分驚訝，說在某一處地方，像我們這樣的人，簡直是天之驕子，受到那地方的男性同類生物極度的歡迎！」

　　羅開「哦」地一聲：「這個地方，一定就是現在我們所在的地球了！」

　　燕艷道：「是，於是，那些奇形怪狀的人，就帶走了一批我們那地方的美女──」

　　羅開幾乎是在呻吟：「那自然是傳說中，天神帶來，獻給地球上的帝王的禮物了！」

　　燕艷並不理會羅開的感嘆：「我們的人來到了地球，第一次見到了和自己──交配的男性生物，是那麼可愛，那麼溫柔──」

　　她說到這裏，又不由自主，把自己的身子，貼得羅開更緊，而且不由自主，發出細細的喘息聲來，羅開輕撫著她的金髮，苦笑道：「一定是造物主犯了什麼錯誤，本來就應該是這樣的！」

　　燕艷定了定神：「第一批來到地球的人，在地球過了一個時期之後，有幾個又跟著那些奇形怪狀的人回去，一說起地球上的情形，在我們那邊的美人聽來，那簡直就是仙境了，所以爭著要那些人帶她們走，她們的要求都達到目的，更多的美女來到地球上──」

　　羅開只覺得自己的精神狀態，有點迷迷惘惘，他十分用心聽著，可是卻全然無法思考，因為燕艷所說的一切，全是他全然無法進一步去想一想的。

　　他所能想的，只有一點，白奇偉的設想，竟然是真的！真是令人難以相信！

　　燕艷又道：「這對我們來說，是一段最好的日子，我們來到了地球，不但享受到男女之間的歡愉，而且，漸漸地，也知道了什麼是男女間的愛情，可是好景不常，這時，由於我們離開原來地方的太多，半人半馬的王震怒了，牠也要求那批奇形怪狀的人，帶牠到地球上來看看，究竟那是一個什麼樣的天堂！」

十二、實實在在的神話

　　羅開苦笑了一下，心想：什麼叫天堂呢？比原來生活的環境更好的地方，就是天堂！地球人追求天堂，別的星體，也可以把地球當作天堂！

　　對燕艷那樣的美女來說，地球毫無疑問，已經是她們的天堂了！

　　羅開一面想著，一面思緒還是說不出來的紊亂。燕艷道：「那批奇形怪狀的人答應了！」

　　羅開伸手指，在燕艷的唇上，輕輕按了一下：「等一等，妳一再提及奇形怪狀的人，他們是什麼人，從什麼地方來的？」

　　燕艷在羅開的手指上吮吻著：「我不知道，只知道他們原來的地方，極遠極遠，而他們到地球去，一定要經過我們的地方，他們有巨大的飛船，我們沒有，我們那邊的情形，比地球更落後。那些人的樣子，十分可怕，簡直是不規則的，隨時可以變成各種樣子，不過他們心地很好，很樂於助人！」

　　羅開苦笑了一下，「樂於助人」這種說法，是最值得商榷的。在地球上，如果有人資助一個貧家兒童去接受高等教育，那毫無疑問是樂於助人之至了，但是一個人接受了高等教育，就能保證他是一個快樂的人嗎？

　　燕艷她們的情形也是一樣，她們生活在那個星球上，一直以來，過著那樣的生活，也就沒有什麼，可是那批奇形怪狀的人，把地球上的情形告訴了她們，又把她們帶到地球上來，從此就使她們傳統的生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對她們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呢？這也就是知道得多好呢？知道得少好呢？還是根本不知好的問題。

　　羅開喃喃地道：「於是，半人半馬的敏諾斯，也到了地球上？」

　　燕艷點著頭：「是的，它一定非常後悔來到了地球上，因為一到，它就失去了它在家鄉的君王的地位，地球上的人，把它當作一個怪物，豢養了起來，關在米諾斯王的王室之中，做為米諾斯王的寵物，雖然它照樣有人作為食物，可是它後悔暴躁之極！」

　　羅開默默地聽著這個活生生的神話故事，對這個半人半馬的怪物，倒也寄以無限的同情，好好地在它自己的星球上為王，到了地球之後，卻變成了一頭寵物！

　　這實在是十分具有諷刺性的。帝王，是一種權威的象徵，大多數人，崇拜權威，所以帝王才有他至高無上的地位。但是權威畢竟是看不見摸不到的東西，並不是一個真實的存在，一旦，當權威在人們心目中不存在時，帝王和寵物之間，也就沒有什麼分別了。

　　羅開「嗯」地一聲：「這真是一個很糟糕的遭遇，它可以要求那批奇形怪狀的人，再把它帶回去！」

　　燕艷道：「本來是可以這樣的，那批奇形怪狀的人，在地球上有著絕對的權威，由於他們的能力極強，可以在天空中自由來去，連君王都尊他們為天神。可是就在半人半馬怪物到了地球之後不久，他們又啟動巨大的飛船離去，離去之後不久，那隻飛船，就化為一隻巨大無比的火球，自空中飛墜，跌進了愛琴海中！」

　　飛船冒火跌下海中

　　燕艷講到這裏時，略頓了一頓，語調十分蒼涼，樣子也十分驚駭。

　　這是多少年之前的事了？羅開想：米諾斯王的全盛時期？那是四千多年之前的事了，那時，巴比倫、埃及、印度文化還沒有開始，在中國，正是傳說之中，黃帝和蚩尤大戰的年代──有一座山，被失敗的蚩尤撞崩，連天也坍了半邊，然後，女首蛇身（奇形怪狀的人！）的女媧，又把天補了起來。

　　那是神話時代，對那些神話，稍有知識的人，都耳熟能詳。

　　可是，想像力再豐富的人，也無法設想，聽一個親歷這些神話經歷的人，來講述當時事件發生的一切經過！

　　而羅開這時，已完全可以肯定，這些神話──至少米諾斯王宮之中，用線形文字記載下來的那些神話，全是實實在在發生過的事，神話不是神話，是四千年之前，星際的來往交通，星球和星球之間的互相來往的事跡！一個星球上的人有著遠程的宇宙航行能力，一個星球上的生物，以地球人不可思議的方式生活，那裏的美女來到地球上，成為「天神的禮物」，那裏的君王，來到地球上，變成了可憐的寵物！

　　燕艷望了羅開片刻，她顯然也知道羅開這時的心境，她略欠了欠身子，把自己飽滿的胸脯，壓在羅開的胸膛上：「我是乘坐那艘巨大的飛船來的，所以當飛船全身冒火，向下跌下來時，在烈燄包圍之中，所有乘搭過這艘飛船的人，都認得出它來。它發出巨大的聲響，震耳欲聾，當它跌進海水中的時候，整個海水都變成了紅色，海水變成沸騰，足足有好幾天之久，海水還是滾燙的，所有海水中的生物，幾乎全部死了！」

　　羅開屏氣靜息的聽著，然後像聽故事的小孩子一樣問：「發生了什麼事？戰爭，還是飛船自己出了毛病墜毀的？」

　　燕艷道：「沒有人知道是發生了什麼事，當時完全沒有人知道，但是後來──日子久了，漸漸可以知道一點線索，正像你所說的那樣，可能是戰爭，在天上發生的戰爭，那些奇形怪狀的人戰敗了，從此之後，就沒有再見過他們，也沒有見過他們的飛船。」

　　燕艷說到這裏，神情黯然，停了片刻，才道：「我們雖然還不如當時地球人進步，可是我們有一個好處，那批奇形怪狀的人，把我們帶到地球來的時候，就預言過，我們在地球上，永遠不會衰老，也不會自然死亡──他們說，由於對時間的觀念不同，在我們原來的地方一年，幾乎等於你們這裏的一千年！」

　　羅開喃喃地道：「天上方七日，人間已千年！」

　　燕艷問：「你在說什麼？」

　　羅開道：「那是一個中國的傳說，別理它，妳再說妳自己。」

　　燕艷嘆了一聲：「我們的生命是如此悠長，這也給我們帶來了極大的困擾，尤其，當我們懂得了什麼是愛情之後，幾乎毫無例外地，我們眼看著自己所愛的男人，由高大英俊、強壯勇敢，而迅速地變得老弱，外型的變化如此之快，簡直令得我們每一個人心碎，接下來，就是死亡，失掉了自己的所愛！」

　　羅開吞了一口口水，心想：是的，對這些永不衰老、生命幾乎是無止境的美女來說，這樣的經歷，的確是極其可怕的。

　　對地球人來說，這等於是你今天刻骨銘心地愛上了一個異性，而這個異性，必然會在明天死去一樣！這實在是難以忍受的一種折磨。

　　燕艷低嘆了一聲：「雖然地球上的男性這樣誘人，和他們在一起，那麼愉快，可是卻同時，那麼容易失去自己心愛的人──漸漸地──我們覺察到，我們是屬於自己原來地方的，在原來的地方，我們沒有那種翻天覆地的歡樂，但是也不會有那樣刻骨銘心的痛苦！」

　　燕艷的聲音是如此動聽，而且又那樣充滿了感情，她在講的事，又牽涉到男女之間的愛情，聽得羅開的心情，為之激盪不已。

　　燕艷在繼續著：「然而，那短暫的歡樂，又是如此富於誘惑性，我們一共有兩百多人，都無法決定應該怎樣。如果那時，那艘飛船再來，我相信會有一半人會回原來的地方去，可是飛船不再來，災禍卻來了。」

　　天神已死身份有變

　　燕艷講到「災禍來了」之際，整個身子在微微發抖。羅開擁著她，安慰她：「別害怕，不管是什麼災禍，都是已經過去的事了，對妳來說，可能不是很久，但對地球來說，實在太久了！」

　　燕艷苦澀地笑了一下：「如果真是過去了的災禍，那倒好了！」

　　羅開愣了一愣，不明白她這樣說是什麼意思。羅開心中不明白的事，還有很多很多，他實在無法一下子把心中疑問全提出來，所以他也沒有再問。

　　燕艷道：「災禍是米諾斯王，忽然把宮中所有的美女，全都集中起來，吩咐我們不能再在宮中亂走。當天晚上，我們就聽到天上，發出驚人的轟鳴聲，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轟然巨響在最厲害的時候，整座王宮都為之發顫，我們心驚膽戰等著，一直到半夜，我們才從窗口中看到閃亮的藍光，橫亙半天，映得我們每一個人，都成了藍色，然後，突然靜了下來。」

　　羅開直了直身子，問：「是不是天上又有什麼人到了地球？」

　　美麗的臉龐上有著幾分疑惑：「不能肯定，那種聲響、光亮，和飛船降落時有點類似，但是聲勢浩大得多，我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米諾斯王直到第三天，才進來向我們宣佈：天神已經死了，沉進了愛琴海底，不再存在了！」

　　天神就是那批奇形怪狀的人，羅開不知他們來自那一個星球，但是可以肯定他們的科學技術，一定驚人進步，別說比四千年前的地球人進步，比如今的地球人，也不知道進步了多少。

　　燕艷嘆了一聲：「我們聽到了這樣的宣佈，都很難過，因為我們畢竟全是作為『天神的禮物』來到地球上，開始了我們截然不同的生活的。米諾斯王接著又道：由於天神死了，我們的身份，不再是『天神的禮物』，必須另作處置，當時，他就叫走了十個人。」

　　羅開皺著肩：「妳們這樣順從，完全不知反抗？」

　　燕艷吸了一口氣：「我們──那時，智力實在是很低的，遠不及當時的地球人，何況我們是女人，有地球男人的愛，我們可以順從一切！」

　　羅開點了點頭，表示諒解，燕艷又道：「這十個人一去之後，就沒有再回來過。」

十三、遠古的大慘劇

　　羅開聽到這裏，不禁發出了「啊」地一聲，心中感到了一股莫名的恐懼。

　　燕艷道：「我們仍然被集中在那處地方──那地方，在如今可以看到的東翼底層的大堂，雖然寬敞，但是兩百多人在一起，還是很擁擠的。可是過不了多久，就沒有人埋怨擁擠了。」

　　羅開更感到了寒意越來越甚：「可是逐漸在減少？」

　　燕艷的臉色有點因恐懼而發白：「是的，每隔十天，米諾斯王就叫走十個人，被叫走的人，也個個一去都不見回來。而對我們的看守，越來越嚴，我們心中，都感到了極度的害怕，向守衛的武士問，武士本來不肯說，但畢竟我們全是極其出色的美女，武士禁不起我們的哀求，告訴了我們一個大秘密──」

　　燕艷說到這裏，胸脯急速地起伏著，在月色下，她滑腴的雙乳，因之一陣顫動，看得人目為之眩。但是她的神情，是如此害怕，更使人愛憐。

　　她喘著氣：「看守我們的武士說，天神是被巨龍戰敗的，巨龍已到了王宮！」

　　由於燕艷在那一霎間，現出了極度恐懼的神情，羅開將她抱得更緊。緊偎著羅開的她，身子在不由自主，微微發抖，可知她將要說的事，是如何令她的心中感到驚悸。

　　恰巧在這時，由於漲潮的緣故，海浪一個一個逼近，濺起小浪花，像是細雨一樣，洒向他們，令得燕艷的身子上，起了閃亮的一層，看起來，更接近天上的仙女。

　　羅開吁了一口氣，柔聲問：「要不要進屋子去再往下說呢？」

　　燕艷咬著下唇，略點了點頭。羅開一挺身，把燕艷抱了起來，燕艷的雙臂，環在羅開的頸際，她修長美麗的雙腿蜷曲著，連同她渾圓的臀部，形成一種誘人之極的曲線，不但是她本身，就是連在月色下，投在潔白沙灘上的影子，看來都是那麼動人。

　　羅開第一次感覺得到，她的體態，是如此輕盈，他幾乎可以毫不費力地抱著她向前走，甚至他感到自己有足夠的氣力，抱著她飛奔。

　　這樣輕盈的體態，正是昨晚上使他和她能達到如此狂放的歡樂的原因之一？羅開默默地想著。同時，他也想到，燕艷來自外星，那是毫無問題的了，「天使」也是。可是燕艷和「天使」，卻又完全不同。「天使」是借了地球人的形象和他相識的，而且「天使」所屬的星體上的高級生物，比地球人先進不知多少。而燕艷卻原來就是這麼美麗的樣子，本來就是在地球上罕見的美女。而且，她不是那麼先進，很多地方，甚至比地球人還落後！她不是自己來到地球，而是被一批奇形怪狀的人，帶到地球上來，作為禮物的！

　　天神被巨龍所消滅

　　男人──地球上的男人，是不是都有保護弱質麗人的天性呢？

　　羅開這時，這樣抱著燕艷，把自己全副身心，都用來要使她不再害怕，身子不再發抖，他在想：自己會不會這樣對「天使」？當然，更不會這樣對待黛娜。別說「天使」了，連黛娜，同是地球人，也不會比她弱。可是燕艷卻不同，她又美麗又纖弱，需要他的男性的全部的愛護。

　　羅開的心緒相當亂，他們緊貼著的肌膚，體溫在互相交流著，燕艷在那短短的，從沙灘到屋子的路程中，顯然得到極度的滿足，她半閉著眼，把頭靠在羅開的肩頭上，不時滿足地長吁一口氣。

　　進了屋子，羅開把她輕輕放在一張沙發上，燕艷睜開眼來，雙頰上突然泛起一陣紅暈，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在羅開的耳際道：「如果你先要我──侍候你，隨便吩咐！」

　　一個這樣的美女，在耳際說出這樣挑逗的話來，實在是十分難以抗拒的。羅開深深吸了一口氣，輕拍著她的手背：「我一定要，寶貝，不過，巨龍是怎麼一回事，你還是先繼續說下去。」

　　燕艷又不由自主震動了一下，但是她立時順從地答應了一聲，把身子縮了縮。當她的嬌軀用這樣的姿勢縮成一團時，所呈現出來的美麗和嫵媚，只怕是全世界人體攝影家追求的目標。

　　她伸手握住了羅開的手，這麼做，似乎使她的勇氣增加了不少，她道：「巨龍，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麼意思，連守衛也只知道，天神是巨龍打敗的，天神由於失敗，全軍覆沒，自天上一直跌進了愛琴海中，而巨龍則以勝利者的姿態出現。」

　　羅開的思緒，又從燕艷美麗胴體的現實中，回到了古遠年代的傳說之中。當他的思緒處在這樣的一種情形下的時候，他有著一種不可控制的恍惚。

　　他低聲道：「星際戰爭，星體生物和星體生物之間的戰爭：巨龍是戰勝者，天神是戰敗者！」

　　燕艷發出了「嗯」地一下嬌吟：「守衛又告訴我們，在王宮中的巨龍，處境十分微妙，一方面它戰勝了天神，另一方面，它的能力，卻又不如天神，所以並不是做為米諾斯王的貴賓，反而被米諾斯王禁錮著，在王宮的一處極秘密的所在！」

　　羅開聽到這裏，「啊」地一聲：「原來你是早知道的，那只青銅瓶子，瓶中的文件──並沒有什麼多大的意思！」

　　羅開的語調雖然平和，但是語意之中，多少有一點不滿的意味在內，燕艷忙著急地道：「不，不！我一直不想欺騙你，一直不想，可是我的一切，如果一見了你就照實說，你會相信麼？鷹，我只能像現在那樣，使你逐步接受有關我的一切！」

　　一看到她那樣惶惑的神情，而且，美麗的雙眼之中，又充滿了求恕的眼神，羅開早已心軟了，忙道：「妳沒有做錯什麼，妳說得對，如果一上來，妳就告訴我有關你的一切，我絕不會相信的！」

　　燕艷聽了，長長的吁了一口氣，伸手在自己挺聳的胸脯上，輕輕地拍著，動作猶如一個兒童般天真。她又道：「你在怪我，在伊文思館不告而別？」

　　羅開忙又道：「不，不，我沒有怪妳，但是我怎麼也不明白妳為什麼要那麼做！」

　　燕艷笑了起來，露出了美麗的牙齒。牙齒本來是最古板的一種物體，可是在美女的櫻唇掩映之下，竟然也顯得那麼動人。

　　她道：「你大概是想得太深奧了，其實再簡單也沒有，我帶你去，是希望你知道我是假冒的研究員！」

　　羅開做了一個詢問的神情，燕艷像是一個頑皮的小女孩一樣，勾住了他的頸：「你知道我是假冒的，就會深入調查，我相信你在調查的經過之中，就會逐漸發現我真正的來歷，那樣，你就會相信我所說的了！」

　　事情竟然是如此之簡單！羅開不禁失笑，輕輕扭了一下她的臉頰：「妳！如果不是有一位朋友，對妳的來歷作了極大膽的假設，你這一番工夫，可能全白做了，我的想像力不是那麼豐富！」

　　燕艷的神情，仍然有著俏皮的清麗：「現在，不是已達到目的了！」

　　羅開沒有說什麼，把雙手放在她的纖腰上──細腰的美人，是男人雙手最好的放置之處──道：「有關那巨龍──」

　　毫無反抗等待死亡

　　燕艷嘆了一聲：「真的，鷹，一直到現在，有關巨龍，我所知不多，不會比你多多少，我們──還是要一起再去探索！」

　　羅開十分誠懇地道：「我答應，只要我能力所及，我一定答應！」

　　有了羅開這樣確實的答覆，燕豔像是放心了一些：「當時，那守衛又告訴了我們一個極可怕的事實，每隔十天被帶走的十個人，都是被帶去餵巨龍的，巨龍吞噬我們，每隔十天一次，每次要十個──」

　　燕艷說到這裏，聲音又不由自主發起顫來。

　　連羅開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又是吞噬美女！她們自己所在的地方，半人半馬的怪物吞噬她們。不知從什麼地方來的巨龍，又把她們作為食糧。

　　對羅開這個地球人來說，這實在是不可想像的，這樣的美女，怎麼能拿來作為「食糧」？這實在是無法想像的一種情形。但是當他略微鎮定了一些之後，他假設了一個可能的情形：如果地球人，在宇宙航行之中，抵達了某一個星體，看到這個星體有某種動物，而發現這種動物十分可口的話，是不是會毫不猶豫，將這種動物當作食物呢？

　　當然會！人在地球上，就是把幾乎所有除人之外的動物當作食物。

　　那似乎也不足為奇了，對形體截然不同的「巨龍」而言，那些美女，也只不過是「可口的食物」而已！

　　羅開想到這裏，身子也不由自主顫動了一下，接著他又長長地嘆了一聲，因為他想到，「弱肉強食」不但是地球上的生物生存規律，似乎也可以引伸到整個宇宙之間的生物關係上去！

　　燕艷看來並沒有留意羅開思緒上的發展，她繼續道：「當我們──那時，餘下的人已只有一半了，聽到了這個秘密時，我們心頭的恐懼，真是難以形容，我們起先一起哀懇守衛放我們逃生，可是守衛到了生死關頭，也不再理會我們的美色，而且把我們看管得更嚴格，於是，每隔十天，我們之間，便有十個人被帶走，一被帶走，就永不回頭！」

　　燕艷在敘述的，是發生在四千多年前的一場慘劇，情形的悲慘是可以設想的，上百個美麗的、無助的、毫無反抗能力的美女，被集中在一起，每隔十天，便有十個被帶走，成了不知什麼怪物的口中之食。

　　難怪燕艷在說著的時候，神情是如此之恐懼，聲音是那樣顫抖，她握住羅開的手，也因為恐懼而冰涼。

十四、時間旅行四千年

　　羅開本身，也為這樣的慘劇而戰慄，他想不出用什麼言語來安慰她，只有不斷地、輕輕地呼喚著她的名字。

　　燕艷的雙眼之中，充滿了恐懼：「時間過得出奇地快，一眨眼就是十天了，每當守衛打開門，一個個把我們拖出去之際，我們哀求、哭泣，願意做任何事，只求可以免得被巨龍吞噬──請別笑我們──我們一點別的能力也沒有，別說在地球，就算在我們自己的地方，我們也一點能力也沒有──我們的能力，甚至還不如地球上的兔子。兔子不是十分可愛的動物嗎？可是牠的命運──是多麼可怕！」

　　羅開嘆了一聲，對於地球人的許多行為，他實在無法解釋什麼。

　　燕艷又道：「到最後，只剩下十一個人了，我在那十一個之中。」

　　她講到這裏，停了一停，才繼續下去：「到了這時候，我們知道，下一次再來，我們之中，就只能剩下一個人，或者，一個也不剩下。就算只剩下了一個人，再下一次，這個人也難以倖免，要是我們再不採取行動的話，我們的存在，我們在地球上悲慘的遭遇──或者公平一些，再加上我們在地球上歡樂的時光──等等一切，都將淹沒，完全沒有人知道了！」

　　羅開全神貫注聽著，心情十分苦澀，他可以毫不懷疑的相信，十一個美女，一定個個如同眼前的燕艷那樣出色。可是美麗又有什麼用呢？在很多情形下，美麗自然是武器，可是在她們那種情形下，美麗又有什麼用呢？

　　在她們所處的這種情形之下，美麗，並不能拯救她們的生命！

　　但是，燕艷是如何奇蹟般地生存下來了呢？羅開的心中，不無疑問。

　　燕艷的聲音更哀傷：「我們夜以繼日地商議著，最後決定，在我們殘剩的十一個人之中，必須有一個要生存下來，不能全部變成巨龍口中的糧食。當然，當我們終於有了這樣的決定之際，算起來已經遲了，但總算是有了決定。大家又推選出一個最適宜的生存者，結果推選了我。」

　　羅開揚了揚眉，心中在問：「為什麼？」

　　燕艷領會到了羅開的神情：「或許，是由於我的智力在所有人之中比較高，也或許是由於我對王宮中的一切密道比較熟悉，也有的認為我的求生意志特別強，因為在我們原來的地方，我曾有一次被挑選為半人半馬君王的食物，但是我例外地逃了出來，而沒有順從。」

　　羅開由衷地道：「毫無疑問，妳是妳們之中最出色的一個。」

　　燕艷嘆了一聲：「其他十個人，準備犧牲，她們一起用盡方法，引誘守衛們，用了她們美女的天生本領，使得守衛沉浸在美女的誘惑之中，而放鬆了警戒，替我製造了逃走的機會！」

　　王宮被塵士所覆蓋

　　羅開閉上眼睛一會，他在想像著當時的情景，那一定是一幅蕩人心魂的男女尋樂圖，但是背後卻又隱藏著那麼悲慘的目的！

　　燕艷道：「我逃出了被監禁的地方，一逃出去之後，立時發覺王宮中的氣氛，十分不尋常，米諾斯王好像面臨著難以對付的強敵，王宮中人人都神色驚惶。我自然無暇去探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事是躲起來，我憑藉著對迷宮中密道的熟悉，到了一處我認為最隱蔽的所在，躲了起來。」

　　羅開仍然覺得不可思議：「一直躲到現在？」

　　燕艷嘆了一聲：「當然不。在我認為暫時安全之後，我曾不斷出來活動，但是離不開米諾斯王宮的範圍，直到有一天，忽然巨大的震動，使得整座王宮震盪，有一小部分，竟然傾坍了。王宮後面的山頭，本來相當高，也在巨震之中，化為塵土，向整座王宮覆蓋下來，那是天翻地覆的巨變，人人都爭著逃出王宮，我也不能例外，在混亂之中，沒有人注意我，我反倒想找尋同伴，看看我們的人，是不是有剩下來的，但是一個也沒有發現。等到我隨著潮水一樣的人群衝出王宮時，只見到漫天的塵土，幾乎已將王宮吞沒了！」

　　燕艷在形容這一場巨災時，語氣反倒十分平靜。但是在她的話中，還是可以使人感到當年那場驚天動地的變化之中的那種震撼。

　　羅開欠了欠身，心中對這樣嬌弱的一個美女，竟然有著那樣的經歷，感到了一種由衷的憐惜。

　　而這場災變，是在那麼久之前發生的，在日後的悠悠歲月之中，又有什麼不幸的事發生在這個美人身上？

　　出乎羅開的意料之外，燕艷以後的遭遇，十分奇特，遠不是他所想像的。

　　燕艷追述著：「我一奔下王宮的石階，就看到有一團巨大的、亮黃色的光芒，騰空而起，並和天上一團同樣色彩的光芒會合。剎那之間，我想到我自己和所有的人，如同是風暴中的微塵一樣，四下散了開來，其他的人怎麼樣了，我完全無法知道，我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托了起來，不斷地旋轉著，勉力睜開眼睛看去，除了那片奪目的亮黃色之外，什麼也看不到，我大叫，連我自己也聽不到我的叫聲。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直到現在，我都不知道！」

　　羅開像一個聽故事聽得入迷的小孩子，完全不理會燕艷那種極度迷惑的神情，只是性急地問：「怎麼了？以後怎麼了？」

　　燕艷的神情更加迷惑：「雖然我對時間的觀念，和你們完全不一樣，但一切仍然是不可思議的，我只覺得我被裹在那團亮黃色的光芒之中，身不由主地旋轉著，不知轉了多久，但絕沒有實際上那麼久──我這樣說是什麼意思，你聽下去自然會明白──」

　　她說到這裏，可能是由於極度的疑惑，氣息又變得急促起來，胸脯起伏著，乳浪如花。

　　她停了一下之後，才道：「而突然之間，眼前光亮消失，一下子變得十分黑暗，不過，那種黑暗，只是極其短暫的時間，我又恢復了一切知覺，我發現自己，仍然站在米諾斯王宮的石階之上，有很多裝束奇異的人，用十分訝異的眼光望著我，有幾個向我說話，可是我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我向他們說話，他們也聽不懂我的話。接著，我又發現米諾斯王宮和後面的山，幾乎完全變了樣子，我無法明白發生了什麼事，雖然我看出在我周圍的人沒有惡意，但是我第一個念頭就是，我要找一個地方，一個人靜靜躲起來，先弄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連羅開聽到這裏，也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問：「發生了什麼事啊？」

　　燕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鷹，其實是難以想像，我在那團亮黃色的光芒籠罩之下旋轉著，感覺上並沒有過了多久，可是實際上，已經過了四千年，我再出現在王宮前的石階上的那一天，已經是地球上，所謂公元的一九七五年了！」

　　羅開陡然震動了一下，直視著燕艷，美麗的臉龐上那種迷惘和真誠，足以證明她所說的一切，全是真話，但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事情令人感到迷惘

　　燕艷的神情，是想在羅開的話中，找到答案，可是羅開心中，也亂成一片，過了好一會，他才道：「只好推測，當時在那個巨大的變化之中，有一種極其神奇的力量產生，妳被這種力量所懾，一下子就超越了時間，超越了四千年，在時間之中，快速旅行，一下子就到了一九七五年。」

　　燕艷安靜地聽著，點頭：「對，在後來，我向一些人請教過，他們的說法，大致和你一樣，都說這種情形──我當然不會對別人說那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只是告訴他們這種情形，那是在時間之中，飛速行進的結果。」

　　羅開由衷地道：「如果妳多旅行一千年，那我絕不會遇到妳了！」

　　燕艷以手托頰，呆了一會：「我弄清楚自己到了什麼時代，很花了一些工夫，一開始，如果不是王宮還有著輪廓，我會以為到了另一個星球，離開地球了。可是，連語言也不同了，我開始的時候，只好裝著啞巴，幸而我們原來就有著智慧，十分容易接受外來的知識，在迅速掌握了語言之後，一切就容易得多了，而且我迅速發現，我的外型，在四千年前，可以憑著它取得很多便利，在四千年之後，還是一樣！」

　　羅開用力點頭：「是，妳可以毫無困難，在地球上生存下來。」

　　燕艷道：「是啊，而且我發現，我生存下來，幾乎是毫無拘束，沒有人知道我的來歷，沒有人知道我不是他們的同類，我在這十年中，貪婪地尋求知識，適應地球的生活，有時，甚至連我自己，都懷疑我是來自別的星球這一點，是不是事實了！」

　　羅開已感到了迷惑：在他眼前的，明明是一個和地球人毫無分別，活色生香的美人，他絕對可以肯定這一點，在經過了昨夜的瘋狂之後，她是一個實實在在的人，這是毋庸置疑的。

　　但是，她卻有著那麼神奇而不可思議的來歷！

　　時至今日，已經無法有任何實際證明，可以證明她的話是真的還是假的，連羅開也無法在理智上去判斷她所說的一切的真或假，不過在感情上，羅開願意她是一個真正的地球人！

　　他試探著說：「或許，妳根本是地球人，是地球上的美女，一切只不過是妳的幻想？」

　　燕艷緊握著羅開的手：「我也想過，早已想過，所以當我習慣了現代的地球人生活之後，我用了一切時間，去研究遠古的米諾斯王朝的歷史。可笑的是，那些被現代人認為是遠古的歷史，對我來說，完全是昨天才發生過的事。昨天的實實在在的生活，變成了今天的神話。我越是研究，越是可以肯定，我的一切際遇，全是真的，我是所謂天神的禮物！」

十五、和研究員的幾年來往

　　羅開實在有點不知怎樣回答才好，他環抱著燕艷：「就算是，也不要緊，就算是天神給我的禮物好了！雖然我的生命，對妳來說，十分短暫，但在那短暫的時刻中，我一定使妳快樂。」

　　燕艷咬著下唇，膩聲道：「你已經令我有了快樂，唉，日後的痛苦，誰去管它。鷹，我現在所要的，是把那條巨龍找出來！」

　　羅開搖了搖頭：「那又何必，如果真有這樣一條巨龍，就由得牠長期禁錮在地下某處神秘的所在好了！」

　　燕艷望著羅開道：「這十年來，我學了不少東西，由於我自己的經歷，所以我十分容易理解到，天神的出現，是星際航行的結果，天神和巨龍之間，曾有過戰爭。甚至那次災難，我也認為那是一場來自天上，突如其來的襲擊。襲擊者不知使用了什麼樣的武器，這種武器的力量，使我在時間中行進了四千年──。」

　　羅開突然緊擁著她，並且用力深吻她滑腴的頸際，呢喃不清地道：「這一切，和妳要去把那條巨龍找出來，有什麼關係呢？」

　　燕艷低嘆了一聲：「鷹，我──我──」

　　她遲疑了一會，好像要說的話，十分難以說得出口，羅開用眼色鼓勵她說下去。燕艷想了片刻，才道：「我希望，我們──我的意思是說，我們。」

　　羅開點頭：「我明白，妳們。是妳的同伴，妳的同類，你想──」

　　燕艷再嘆了一聲：「只有我一個人在地球上，實在太寂寞了──」

　　羅開一聽得她這樣說，本能的反應是想立即說：有我和妳在一起！可是他只張了張口，卻沒有發出聲音來。因為在那一霎間，他想到在時間的觀念上，自己和燕艷是截然不同的！

　　他陪著她，可是陪多久？就算從現在算起，可以陪她五十年、六十年，對羅開來說，自然已經是一生的光陰了，可是對燕艷來說，那算得了什麼，只不過是五分鐘或是六分鐘的歡娛！

　　在過了那段時間後，她還不是一樣寂寞！

　　自然，像她這樣的美女，在地球上，就算再過五千年，一樣會受到地球上男人的極度歡迎，但是如果她心中有愛情的話，她會因為自己所愛的人，很快消失而感到極度的悲痛！

　　羅開想到這一點時，自然講不出話來，而且他也感到，永不衰老的美人，似乎並不是一件能令人十分快樂的事，雖然古今中外，不知有多少人在追求能達到這樣的境界。

　　燕艷的聲音，變得十分傷感：「我們本來一共有兩百多人，雖然守衛曾說，一批一批離開的，都被巨龍吞噬了，但是究竟未曾親眼見到。王宮中隱蔽的地方極多，有許多所在，足可以使人藏匿許久而不被人發覺。而且，又有了那樣的一場變故，我的同類，極有可能還有像我一樣生存下來的！」

　　羅開被她真誠感動

　　燕艷在這樣說的時候，用極其懇切，希望得到羅開同意的目光，望定了他。羅開想了一想：「可能性當然不是沒有，不過──」

　　燕艷把手指輕柔地按向羅開：「既然這樣，就可以把她們找出來，而我認為，如果她們還存在的話，最可能的情形是，她們和那條巨龍在一起！」

　　羅開訝異地問：「怎麼會？她們──不是巨龍的食糧嗎？那麼久了，就算巨龍的胃口不好──」

　　羅開這句話一出口，心中就十分後悔，因為這實在是一句十分拙劣的笑話。

　　果然，燕艷立時垂下了眼瞼，眉心打著結，羅開連忙在她的眉心之間，吻了又吻，她雙眉才慢慢舒展了開來。

　　羅開鬆了一口氣：「好，只要妳想把那條巨龍找出來，我們就盡一切力量去找。不但我可以和妳一起找，還有一位我今天才認識的，十分出色的朋友，一定也有極大的興趣。事實上，關於妳的來歷的假設，還是他向我提出來的！」

　　燕艷的神情活潑了一些：「這些年來，我一直在研究愛琴文化，由於我早就接觸過線形文字，所以我自信我的成就比任何人都高，可是由於怕暴露自己的來歷，不敢多表示什麼，只是和海倫多蒂研究員一直來往，和她交換著研究的心得。」

　　羅開伸了一個懶腰：「研究員的失蹤，和妳有關？」

　　燕艷用力搖著頭：「我是在她失蹤了之後一個星期，才知道她失蹤的消息，和她住所曾遭到破壞這件事的，我只是猜想──可能有人要找她和我的談話紀錄！」

　　羅開愣了一愣：「談話紀錄？什麼談話紀錄？」

　　燕艷道：「我和她來往了三、四年，從研究學問，到成了好朋友，我有她辦公室的鑰匙，通常，我們不在人前出現，只是在海邊，或是幽靜的地方見面，各自抒發研究的心得。在她失蹤之前大約一個月，我忍不住向她透露了一些我的來歷，她在震驚之餘，就把我們的談話，錄了下來！」

　　羅開感到了事態的嚴重：「妳對她說的，就像妳剛才對我說的一樣？」

　　燕艷像是一個完全沒有心機的孩子一樣，她只是在羅開的神情上，感到事情有點不對頭：「沒有那麼詳細，但也足夠令她驚訝的了。」

　　燕艷現出懊喪的神情來：「她在驚訝過了之後，忽然大笑，表示根本不信，而且，還說如果我真是那樣的話，那我就是地球上最有價值的無價之寶。當時我也只好由得她不信。她還表示，會把我的談話紀錄，和一些權威人士去研究一下，可是後來好像也沒有了下文，過不多久，她就失蹤了。」

　　羅開略想了一想，知道其中一定另有曲折在，的確，研究員的話是有道理的。燕艷如果真是一個外星人，在地球上，她自然具有無比的研究價值，只怕研究人員，會根本不理會她那驚人的美艷，而把她一片一片割開來研究。

　　（羅開忽然想到的是：這種情形，和她的同類被巨龍吞噬，有什麼不同呢？）

　　不過羅開並沒有太緊張，因為比起要在迷宮的未為人知部分，找出一條被禁錮了四千年的巨龍來，和地球上為了一些利益而發生的爭鬥，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燕艷眨著眼，長睫毛輕輕地抖動著：「現在，你相信我的專業知識了吧，那只青銅瓶，我一看就知道它的來歷，因為當初在王宮的時候，我曾見過。而瓶中的秘密文件，也證明了當時守衛所說的話，確然有一條巨龍，在王宮之中。」

　　羅開坐直了身子，燕艷也坐了起來，他們面對面地坐著，羅開道：「還有一個可能，巨龍、半人半馬的怪物、王宮中的所有人，都在那場突然發生的襲擊之中喪生了，或是被不知什麼力量，轉移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了。」

　　燕艷也十分認真：「我也想到過這一點，但，既然王宮的大部分還在，那麼，至少當年巨龍存身的地窖，也應該還在。」

　　羅開吸了一口氣，燕艷的見解，是無可辯駁的，他也有了決定：「好，明天一早，我們就開始行動。現在，時間應該是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

　　用性觀念分析燕艷

　　燕艷發出了一下令人銷魂的嬌吟聲，縱身入懷，柔滑清涼的肌膚，緊貼著羅開，一面在慢慢地扭動，一面已不由自主，喘息起來。

　　又是一次極度的歡愉，羅開真難以相信她的故事，他考慮了許多可能，設想她是不是一個想像力特別豐富的大學歷史系學生，還是有點精神分裂症，所以把自己幻想成天上不知哪一個星球來的仙女？

　　不過羅開並沒有能太好地集中精神去想，真的，眼前的一切是如此迷人，誰還會真正去顧及懷裏的美人是什麼來歷？

　　等到一切恢復靜止，海潮聲隱隱傳來之際，躺在羅開臂彎中的燕艷，輕輕吁著氣，羅開在這時，向她簡略地介紹了一下白奇偉，並且道：「我看如果有他參加，事情好辦得多！」

　　燕艷睜大眼，眼神明亮而澄澈，可是她說出來的那幾句話，卻令羅開呆了半晌，不知如何搭腔才好。燕艷道：「他肯幫忙嗎？如果他不肯的話，我可以像把快樂帶給你一樣，給他同樣的快樂，所有男人，都會喜歡我，都會喜歡和我做愛的，是不是？」

　　羅開真的呆住了！

　　當她嬌慵無力，躺在羅開懷中的時候，竟會這樣問羅開，而且，看她的樣子，一點也不覺得這樣問有什麼不對。

　　羅開最初的反應是驚愕和憤怒，但是他隨即冷靜了下來──那是真正的冷靜！燕艷還一臉期待的神情，等著他的回答呢！

　　他只好喃喃地道：「當然，人人都會喜歡──和妳做愛──」

　　羅開並不是什麼道學夫子，但是即使是一個男女性關係最開放的人，只要他是地球人，在這樣的情形下，一定會覺得難堪，至少會感到不自在。絕不會有一個地球女性會在這樣的情形之下，說這樣的話，可是燕艷卻自然而然地說了！

　　這說明什麼呢？說明她真的不是地球人，她的觀念，和地球上的女性，全然不同。她是那樣美麗，可是在她原來的星體上，和她這樣美女交配的，是一種和馬一樣的雄性生物。她們對於性活動的觀念，是和地球人完全不同的，她真的是來自外星的美人！在明白了這一點之後，自然不必再有任何憤怒了。

十六、尋找巨龍的真正目的

　　羅開也十分明白地知道，要向燕艷解釋，在地球上，一般來說，兩個有友情的男人，同時和一個女人有性關係，是十分困難的事，燕艷根本不會明白為什麼會這樣子，雖然她可以說已在地球上「生活」了十年，可是要她明白這些男女之間的事，還是不可能的！

　　在她看來，男女做愛，就像握手一樣簡單──同樣是身體的接觸，完全沒有什麼不同。

　　這是地球人絕對無法接受的觀念，但地球人是什麼時候起開始拒絕接受這種觀念的呢？總不會在原始社會時就這樣了吧！羅開也不禁有點茫然了。

　　他凝視著燕艷美麗得無懈可擊的臉龐，心中忽然想起了「非我族類」這句話。燕艷是另一顆星體上的生物，她的知識，多半還是這十年來才學到的，自然，要求和她有思想心靈上的溝通，未免太不切實際了，雖然她有那麼美麗的外型，能給人在肉慾上有那樣高度的滿足，可是她畢竟是一個外星人！

　　但是，羅開立時又想到，「天使」不也是外星生物麼？「天使」原來的形狀，甚至如此可怖，可是，誰能否定自己和「天使」之間，有著深切的心靈上的交流？和「天使」在一起，肉慾上的歡樂，甚至只是幻象，心靈溝通反倒是實在的。

　　羅開感到了一陣又一陣的迷惘，他勉力定了定神，才使自己的思緒，自虛渺的感情設想中拉了回來，然而，卻又不可避免地又陷進了古代的「神話」之中。

　　在燕艷的敘述中，他約略分析了一下，至少有四種不同星體的「人」，在「神話」中出現過。

　　第一種，是被尊稱為「天神」的。在燕艷的口中，這一種外星人有著奇形怪狀的外貌，有巨大的飛船，他們毫無疑問有著極其先進的高度科學文明。可是結果，在和「巨龍」的戰爭中，他們失敗了，他們用作宇宙航行之用的巨大的飛船，沉入了愛琴海之中。

　　第二種，就是「巨龍」。「巨龍」充滿了神秘的色彩，是什麼樣子的，連燕艷也沒有見過，只是在衛士的口中，得知巨龍戰勝了天神，佔據了王宮。照說，能戰勝天神的另一種星際人，科學水準一定比天神更甚了。可是他卻又被米諾斯王囚禁著──這實在是一個難以解釋的情形。

　　第三種，就是燕艷和她們星體上那半人半馬的敏諾斯，這是一種比地球人更落後的星體高級生物，在四千年之後，除了燕艷奇蹟似地突破了時間的限制，還存在著之外，其餘的只怕早已消失了。在他們原來的星球上，就算還活著，只怕也進步不了多少。

　　第四種，就是地球人了。近四千年來，地球人的科學文明，自然進步神速，現在的地球人，和四千年前的地球人，在人性方面，雖然並沒有多大的進展，但是科學進步，一日千里，今非昔比。

　　燕艷渴望返回家鄉

　　在四種不同星體的高級生物之中，重要的是「天神」和「巨龍」，不但因為他們先進，而且，由於他們之間，曾經有過一場戰爭，「天神」戰敗的情形，被描述得十分生動。

　　而接下來的巨大變故，在燕艷的形容之中，連整座山頭都會崩坍，把王宮埋葬，那毫無疑問，又是一場規模十分大的戰爭；參戰的又是什麼人呢？是更多的「天神」來報復，還是巨龍的族人？

　　為什麼宇宙間的戰爭，竟然選擇了地球做為戰場？

　　羅開本來是希望把事情稍作整理，以便可以得到一個明確的結論，可是結果，卻是越整理越糊塗，根本得不出任何結論來。

　　在羅開抱住雙膝沉思之際，燕艷一直柔軟地偎依在他的身邊。

　　羅開用力揮了一下手，決定拋開一切遠古的「神話」，使自己的思緒回到現在來，當他這樣做了之後，他立時有了一個問題：燕艷要去找「巨龍」，真正的目的是什麼呢？

　　她曾提及過，在地球上，沒有一個地球男人會不愛她，但是她如果也愛上了這個男人，那就等於愛上了一個明知下午，最多是第二天就會死的人一樣，結果，自然是苦多樂少！她也曾提及過寂寞──那麼，她是不是另外有目的呢？

　　如果有的話，羅開立即感到，只可能有一個：她想家鄉，她想回到自己的星球上去！

　　這似乎是不可思議的，在她原來的星體上，她只不過是一種雌性生物，雄性生物形體如馬，而她又是作為君王的食物的。環境那麼惡劣的「家鄉」，回去幹什麼？然而，那又似乎是一切生物的本性，從那裏來的，回那裏去，地球人有這樣的本性，看來燕艷也不例外！

　　羅開想了一想，輕撫著燕艷的頭髮，溫和地道：「親愛的，妳別見怪，妳的智力，我看比不上地球人！」

　　燕艷一點沒有見怪，只是嬌憨地，輕咬著下唇，點了點頭。

　　羅開輕輕吻了她一下：「妳為了要我相信妳的來歷，已經做了許多不必要做的事──」

　　燕艷睜著又大又明澈的眼睛，身子向羅開靠了靠：「我不應該和你──」

　　羅開忙道：「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有很多事，妳大可不必瞞著我，例如，現在，妳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羅開一面說，一面用相當銳利的目光，凝視著燕艷，燕艷垂下了眼瞼，長長的睫毛閃動著：「我──我只是想去──找巨龍，我想牠一定還在王宮──中。」

　　羅開笑著：「找到了牠，又怎麼樣？妳不怕牠如果還生存著，把妳當了食物？」

　　燕艷咬著下唇，半晌不說什麼，又用她柔軟滑腴的身體，去揉擦羅開，可是羅開抓住了她的手臂，把她略推開了一些：「說，妳究竟想著什麼？」

　　燕艷把整個臉埋進了羅開寬厚的胸膛之中，發出了一陣和抽噎相似的聲音，然後，才抬起頭來，任由她金色瀑布一樣的頭髮向下垂：「我──想回去──回到我自己的星球去。」

　　羅開不禁嘆了一口氣，果然不出他所料！

　　他吸了一口氣：「在妳們的星球上，妳是個微不足道的雌性生物，隨時有被當作食物的可能──」

　　燕艷低下了頭：「這──是我們的生活方式，而事實上──地球人的生活方式也好不了多少，大多數人還不一樣被少數人吞噬，雖然吞噬的方式不同。」

　　羅開又苦笑了一下，托起了燕艷的下頷：「好了，不討論這些，妳想回去，為什麼一定要找到巨龍？」

　　燕艷道：「巨龍打敗了天神，能力一定比天神高強，天神能帶我們來，我想，巨龍有能力把我帶回去。」

　　羅開嘆了一聲：「可是，巨龍曾吞噬了妳的同類超過一百個！妳夠牠吞多久？一口吞下去，還是分成五口吞下去？牠是什麼樣的東西，妳全然不知道，妳怎可以有這樣的決定？」

　　燕艷的神情，十分惘然，那是一種真正極其無可奈何的茫然，她的聲音聽來很平靜，但也充滿了無奈：「請問，還有別的方法嗎？」

　　羅開愣了一愣，悶哼一聲：「照我看來，在愛琴海底，去打撈當年天神沉沒的飛船，再將之修復，還比較實際得多！」

　　她說巨龍害怕羅開

　　燕艷有點神情悽酸地笑了一下：「當我們被禁錮的時候，曾聽守衛零零碎碎地講過一些關於巨龍的事，其中大都沒有什麼意義，但是有一點，很值得注意，就是牠為什麼會被米諾斯王囚禁。」

　　羅開揚了揚眉，代替詢問。

　　燕艷道：「我不很懂──我一直在想，但仍然不是很懂。守衛說，巨龍不但看到米諾斯王──十分害怕，就算看到了普通的衛士，也相當忌憚，所以我想──如果你，鷹，你是那麼勇敢的人，巨龍見了你，或許也會害怕──會聽你的話！」

　　羅開聽得燕艷這樣講，真有點啼笑皆非之感。看來，燕艷不但智力低，而且，還天真幼稚得可愛！

　　當然，她的想法，可能十分有理，但是要冒多大的危險？種種危險，她全然不加考慮，只想到可以成功的一點微弱因素！

　　羅開一面想，一面要把情形分析給燕艷聽，可是一轉念間，他又完全改變了主意。他突然想到，燕艷並沒有什麼不對，在地球上，多少成功的事蹟，成功的人物，不就是排除了萬千可以失敗的因素不加理會，勇往直前，才獲得成功的嗎？

　　天下哪有什麼一定成功的事，放在那裏的。

　　羅開本來就是一個極富冒險精神的人，剛才，由於一切實在太突兀，太不可思議了。使得他的思緒紊亂，這時突然想通了，他立時「哈哈」一笑：「對！找到巨龍，騎在龍背上，我陪你回家去！」

　　燕艷極高興地笑了起來，當她發自內心深處的高興，變成笑容時，那笑容之燦爛，簡直令人目為之眩！

　　她緊緊地擁著羅開，不住地道：「你真好，鷹，你真好！」

　　和白奇偉取得了聯絡，羅開、白奇偉和燕艷三個人，一起處身於米諾斯王宮大殿中，是兩小時之後的事情了。羅開已十分簡略但是扼要地向白奇偉介紹了燕艷的來歷，結論是：「和你的設想，只有細節上的差別，我真佩服你的設想！」

　　白奇偉只是望了燕艷片刻，燕艷的美麗，似乎並未令他動心，他只是簡單地道：「請問，我們應該從什麼地方開始？」

　　燕艷毫不猶疑，伸手指向大殿的一角，那裏，有一根粗大的，並不是十分高的石柱在。

十七、錯綜複雜的迷宮暗道

　　那種石柱，在王宮中相當多，直徑大約三十公分，高約一公尺許，看來是放置裝飾品之用的。燕艷伸手一指，白奇偉一望之下，立時向她投以徵詢的眼色。白奇偉對王宮中暗道的設置，已有相當程度的研究。他知道，大部分暗道的出入口，平時都是隱蔽的。而這一類短柱，在轉動之際，就可現出隱蔽的出入口來。

　　燕艷所指的那根石柱，是現出一條暗道的出入口的一個機關，這已不是什麼秘密，是早就被發現了的，連普通帶遊客進入王宮參觀的導遊都可以知道的。

　　白奇偉當時就道：「這根石柱轉動之後，可以有一條暗道，通向──」

　　燕艷接口道：「通向當時，我們兩百多人被拘禁的那個所在。」

　　白奇偉愣了一愣，據他所知，只能通到一個小小的地下室，而那個小小的地下室，是無論如何無法擠得下兩百來人的！

　　由此可知，米諾斯王宮中，還有很多暗道，和秘密所在，未被人發現過，燕艷說得那麼肯定，自然她所知遠比常人為多！

　　白奇偉和羅開互望了一眼，兩人一起轉動著那根石柱，石柱之旁，大塊花崗石砌成的石壁上，一大塊石塊，緩緩縮了進去。

　　他們是有備而來的，自然都帶了光芒相當強烈的電筒，羅開著亮電筒，首先走了進去，他聽得白奇偉在問：「秘密通道，在那間小石室中？」

　　燕艷道：「是！」

　　白奇偉悶哼一聲：「照說並無可能，自石室被發現之後，不知道多少考古學家用各種方法試探過，石室似乎就是終點了。」

　　這時，他們三人已經一起走進了那間石室之中，石室是供人參觀的所在的一部分，石室四壁，還保留著相當完整的壁畫和照明設備。

　　燕艷吸了一口氣：「每一個人都在四壁和地下尋找，沒有人想到秘密是在頂上！」

　　羅開和白奇偉愣了一愣。密道，一般來說，總是通向設在地下的密室的，在頭頂上，未免有點匪夷所思！

　　燕艷又道：「而且這條密道十分狹窄，只能供人像蛇一樣的爬行，我不知道兩位是不是可以通得過去。」

　　她說著，伸手向上指著，石室的頂部，也全是大石塊砌成的，方形的大石塊，看來每一塊都是一樣的，約有一公尺見方，這樣的大石塊，即使是只有一寸厚的石板，重量也相當驚人，而且由於在室頂，要移動它們，自然不是易事。

　　看起來，每一塊石板上，全是那樣平整，全然沒有可供攀拉之處。燕艷吸了一口氣，指著其中一塊道：「應該是這一塊，自下而上，給以重擊，它就會跌下來，現出暗道來。」

　　一聽得燕艷這樣講，白奇偉和羅開兩人，也不禁愣呆了一下。羅開道：「請妳說得具體一些！」

　　石板落下現出暗道

　　燕艷道：「我看到武士，用手中的長矛，用力向上撞，石板就落下來。」

　　羅開笑了一下，向白奇偉望去，白奇偉立時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回笑了一下，兩人不約而同，同時一躍而起，身子在半空略微一弓，一掌向那塊石板拍出，擊中石板之後，立時身子向後一仰，疾翻而出。兩人都在東方武術上有極高的造詣，這幾下動作，兔起鶻落，伶俐之極。他們還沒有落地，只聽得上面一陣鐵鍊抖動的聲音，那塊石板已落下了五十公分左右，可是由於石板的四角，都有鐵鍊連著，所以整塊石板懸在半空，並沒有跌下來。

　　兩人一落地，抬頭看去，石板落下來之後，看起來黑漆漆地，像是有一條狹窄的通道。燕艷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們由於是秘密行動，雖然在這種凌晨時分，王宮中雖然沒有什麼人，但他們也不敢公然行事，所以並沒有利用石室中的照明設備，只是亮著手中的電筒。

　　當兩支強力電筒，一起向上照射之際，羅開和白奇偉都留意到，燕艷美麗的臉龐上，現出十分黯然的神情來，雙眼睜得十分大，彷彿又回到了四千年之前，任由他人處置生死的情形之中。

　　羅開看到她這種黯然的情形，向她靠了一下，輕輕握了她的手一下。白奇偉卻已一躍而起，伸手抓住了石板的邊緣，接著，身子一翻，便已經翻上了石板，道：「我先進去看看！」

　　石板落下之後，現出來的通道，當真十分狹窄，大小和現代化建築物中的「冷氣槽」相類，只能供人匍匐前進，連爬進去都不能。

　　羅開看看白奇偉爬了進去，在裏面張望，開始時還可以看到電筒光芒在一閃一閃，不一會，就什麼也看不到了。羅開向燕艷望去，燕艷道：「他──這位白先生，他那麼心急！」

　　羅開愣了一愣：「由這暗道前去，會遇到什麼事？」

　　或許是由於羅開的神態有點緊張，燕艷忙道：「沒有什麼──我不知道會有什麼，當年，我是由這條暗道逃出來，來到這裏的。」

　　羅開心中感到有點不對頭之處，可是一時之間，卻又說不上來，他向上指了一指，燕艷點了點頭，羅開雙手托住了她的細腰，向上一送，使得她雙手抓住了石板的邊緣，又抓住了她的足踝，再向上一托，使她整個人上了石板，移進了暗道。

　　接著，羅開自己也進了暗道，電筒向前面照去，狹窄的暗道，看來相當深，這時，離白奇偉進去，不會超過兩分鐘，可是暗道之中，卻看不到有任何亮光。羅開叫了兩聲，聲音在暗道中聽來，十分的悶啞，也沒有得到白奇偉的任何回答。

　　羅開心中不安之感更甚，白奇偉不過先進來了兩三分鐘，在這樣狹窄的通道之中，匍匐前進，速度絕不可能快，羅開估計他至多前進了十公尺左右，何以竟然會完全沒有了音訊？

　　這時，在通道中，燕艷在前，羅開在後，燕艷的行動，已經算是相當快速，羅開絕無法超越她，只好不住地問：「有沒有看到他？」

　　問了五、六次，得到的全是否定的答案，而就在這時，羅開沒有再問下去，也知道了何以白奇偉會忽然不見的原因了。

　　在前進了十多公尺之後，是一個小小的空間，那空間約只可以供兩個人蜷縮在一起，羅開和燕艷，那時就這樣擠在一起，互相可以聽到對方的心跳聲。

　　而在這個小空間的三面，卻都有著狹窄的通道。

　　羅開在看清楚了這樣的情形之後，吸了一口氣：「該走哪一條？」

　　燕艷一副茫然的神色：「不知道，我不知道！」

　　羅開呆了一呆，他想不到燕艷會有這樣的回答。他看到了這樣的情形之後，只想到，白奇偉一定又進入其中一條暗道，他也想到，白奇偉應該沒有可能知道哪一條通道是正確的途徑，何以他會不等一下，毫不考慮就繼續向前去？他是爬進了三條通道中的那一條？

　　所以，當羅開問燕艷的時候，心中已是充滿了疑問的，卻想不到燕艷會給他這樣的回答。

　　羅開陡然一怔：「我以為妳──對這一段暗道，十分熟悉。」

　　燕艷吞了一口口水：「當日我逃走的時候，不知是從哪一條暗道爬出來的，我沒有回頭看，只顧向前爬，也料不到身後還有兩個通道！」

　　白奇偉留指引記號

　　羅開定了定神，又叫了幾聲。希望聽到白奇偉的回答，可是等了片刻，只聽到了身後傳來了一陣鐵鍊轉動的聲音，像是那塊落了下來的石板，正在自動地、緩緩地又向上升去。

　　羅開緩緩吸了一口氣，他心中雖然疑惑，但絕未因之而影響行動，他已分別在三個通道之中，用電筒照射過，發現每條通道，在四、五公尺之後，就轉而向下。在電筒的光芒下，他看到中間的那條暗道，有著用白色筆畫出的一個箭頭記號。

　　羅開知道那是白奇偉留下來的，他不明白的是，何以白奇偉會那麼肯定，正確的通道是中間的一條。這時，他似乎沒有什麼選擇的餘地，他向燕艷做了一個手勢，低聲吩咐：「緊跟著我！」

　　燕艷順從地點著頭，羅開向前爬去，爬到了暗道忽然轉折向下之際，他在狹窄的空間中，勉力轉了一個身，使得自己腳下頭上地向下落去。

　　他可以肯定，世上能夠在這樣狹窄的空間中轉身的成年人，絕不會超過一百個，那要經過多年的訓練，才能做得到，燕艷嬌軀，雖然其軟若綿，但是她就無法做到這一點，她是頭下腳上向下落去，頭頂和羅開的頭頂相抵著。

　　直上直下的暗道，就像是煙囪一樣，大約下落了二十公尺左右，羅開的雙腳，踏到了實地，該地方比較寬敞，羅開拖住了燕艷，燕艷的氣息有點急促，靠著羅開站著，羅開看到，前面又有三條分岔，可供人走進去的暗道，也是在中間一條的壁上，有白色的箭頭指示著。

　　羅開深深吸了一口氣，他一生之中，到過不少奇詭莫測的地方，可是像這樣的迷宮，卻十分罕見，這些暗道，那樣錯綜複雜，只怕走錯了，在裏面再也轉不出來，雖然明知道在一幢建築物之下，但是一樣走不出，因為那是一座迷宮！

　　羅開這時，並不能肯定自己揀的道路，是不是正確，他只是跟隨白色的箭頭走著。白色箭頭是白奇偉留下來的，白奇偉又有什麼法子知道正確的道路呢！

　　看來，只好聽天由命了！

十八、密道歷險

　　羅開在前走，燕艷緊跟在他的後面，走出了二十公尺，前面又是三條岔道，再一次，正中的那條，有著白色的箭頭指示。

　　燕艷的聲音有點恐懼：「我──以前從來也未曾見過這種記號！」

　　羅開安慰著她：「多半是白奇偉留下來的！」

　　燕艷提出了羅開已想過不止一次的疑問：「白先生怎麼知道應該走哪一條暗道？」

　　羅開苦笑了一下，他在第一次看到那白色的箭號之際，已經想到了這一點。可是這種記號如果不是白奇偉留下的，又是誰留下來的呢？不管是誰留下的，箭頭的指示，比任何文字更有效，不論是古代人還是現代人，也不管看到的人使用的是什麼文字，一看到了箭號，就可以知道，那是指示人繼續前進的符號。

　　反正根本無從選擇，那些箭號雖然神秘，也就只好跟著它去賭一賭命運了。

　　羅開鎮定地反問：「妳有更好的提議麼？妳對迷宮的暗道，應該有一定程度的認識！」

　　燕艷蹙著秀眉：「看起來──全是一樣的，當時，我主要的是避開人，只知道躲到沒有人的地方去，實在──實在──」

　　她說到這裏，抬起頭來，一副無助的神情，問：「我是不是很笨？」

　　羅開苦笑了一下，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他們一面說，一面早已由中間的那條暗道走了進去，羅開又叫了幾下，希望能得到白奇偉的回答，可是除了暗道中傳過來的嗡嗡的回聲之外，沒有別的聲音。

　　三個人一起進暗道來，忽然之間，其中的一個人失去了聯絡，這無論如何是一件相當怪異的事，連燕艷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她幾乎是緊貼著羅開背後在走著，有時她隔得實在太近了，羅開不但可以感到她的氣息吹拂在自己的頸後，甚至可以感到她柔軟高聳的胸脯，正在向自己擠壓。

　　不過這時候，由於處境實在詭異，羅開無暇去想及別的，他反手握著燕艷的手，沉聲道：「現在我們在走的暗道，可能自當年發生了巨大的變故之後，再也沒有人走過！」

　　燕艷的聲音有點顫：「可能──我彷彿──又回到了四千年前，我──害怕──我真願意──退出去，再也不要進來了！」

　　羅開轉過頭去，看到燕艷一臉惶恐的神情，看來她是真的感到害怕了。

　　她自然是有理由感到害怕的，羅開心中想。因為在四千年前，燕艷在王宮中，甚至是連人的地位都沒有的。她開始時，是「天神的禮物」，後來，是「巨龍的糧食」。別說人類沒有進步，在四千年之後的今天，至少不會再有人把她當「食物」了！

　　在她有了「人」的身份之後十年，再回到以前的環境之中，那令她感到害怕，是十分自然的事。

　　無法理解的第六感

　　羅開雙手捧住了她的臉，低聲道：「退回去的路，我能記得，妳真是不願再前進了？」

　　燕艷咬著下唇，一副猶豫不決的神情，羅開在她的唇上，輕輕親了一下，燕艷這時緊緊抱住了他，微微發抖的身子，緊貼向他。

　　羅開吸了一口氣：「別怕，真的，別怕！」

　　燕艷深深地吸著氣：「鷹──地球上──幾千年來，有了很大的進步，我希望我們的星球上，也是一樣──那麼我回去──就可以不必擔心成為敏諾斯的食物！」

　　羅開道：「希望！不過現在討論這個問題未免太早，妳是要退出，還是繼續前進？」

　　燕艷遲疑了一下：「前進。」

　　羅開又親了她一下，燕艷半閉上眼睛，即使只是輕輕的一吻，她也表示出極度的享受，如果不是環境這樣詭異，燕艷的身份又是這樣怪異的話，此情此景，真是十二分的旖旎風光。

　　羅開一生之中所遇到的異性，大都是極其能幹的腳色，像燕艷那樣，來自外星，卻又軟弱得不知如何生存下去的女性，他從來也沒有遇到過。柔順和弱小的女性，會使男性產生保護她的心理，羅開並不願意燕艷「回去」，他寧願燕艷一直留在他的身邊。可是燕艷的生命方式，和他又有那麼大的不同！

　　羅開的心情十分矛盾迷惘，他心中暗嘆了一聲，搖動著手中的電筒向前走著，燕艷仍然緊跟在他的後面，那一條暗道相當長，走出了三十多步，前面還看不到盡頭，也未見有什麼轉折之處。

　　羅開十分小心地在前進，暗道兩旁，全是整整齊齊的大石，正在走著，在他身後的燕艷，忽然發出了一下充滿了驚恐的低呼聲。

　　羅開立時停了下來，燕艷在他的身後，緊抓住他的手臂，羅開可以感到她的手在發抖。

　　而在暗道之中，並沒有什麼意外發生，羅開停了下來，還沒有發問，已聽得燕艷顫聲道：「我──我感到──我感到敏諾斯──就在附近！」

　　羅開愣了一愣：「敏諾斯？那半人半馬的怪物？」

　　燕艷急速地喘著氣，用力點著頭。

　　羅開用電筒四面照著，暗道中一點異象也沒有，他又向燕艷望去，燕艷神情仍然十分害怕：「我們對──自己星球上的生物，有著十分敏銳的感覺，這種感覺，在地球人的嗅覺、視覺、聽覺、味覺、觸覺之外──你們稱之為第六感，是一種不可捉摸的感覺，但是對我們來說，卻和其他五種感覺一樣，是實在的感覺。」

　　羅開「嗯」地一聲：「我明白──妳能不能指出，牠在什麼地方？」

　　燕艷略作猶豫了一下，伸手向前指了一指，羅開立時用電筒向她所指的所在照去，只見那是一塊看來和其他大石並無分別的石塊。

　　羅開回望了燕艷一眼，燕艷道：「在那塊大石後面，敏諾斯在那塊大石後面！」

　　羅開揚了揚眉，走向前去，用力推了一下──那塊大石若是可以移動的話，看來只能向前推，無法作任何其他方向的移動。

　　羅開在推大石的時候，對於燕艷所宣稱的「第六感」還是將信將疑的。雖然，在地球人之中，羅開由於經過特殊的靜思訓練之故，思想感覺比普通人敏銳了不知多少，有時，第六感也十分強烈，但那畢竟是不可捉摸，若有若無的一種感覺。他可以理解燕艷在五感之外，另有一感，但是「實實在在的第六感」，畢竟無法體驗到十足的，他只是姑且地去推一下那石塊而已。

　　可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一推之下，幾乎沒有用什麼力，那石頭，陡然向內縮進去了一些，燕艷發出了一下低呼聲，緊緊靠在羅開的背後。

　　羅開也不禁有點緊張，他吸了一口氣：「別怕，如果連妳也知道敏諾斯在裏面，那麼，牠也一定知道妳在外面了！」

　　燕艷喉際發出恐懼的聲音，連連點著頭。

　　羅開自嘲地道：「真──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才好，我和一個外星美女在一起，可是卻進入四千年前的神話之中，和半人半馬的怪物決鬥！」

　　發現了敏諾斯骸骨

　　他一面說著，一面手推著那塊大石，大石隨著他的推動，一點一點向前縮進去，那塊大石，竟然是立方形的，在縮進去的時候，羅開已發現，大石的下面，和下面大石銜接之處，都有著凹槽，槽中是圓珠形的十分光滑的石珠。

　　在那個時候，建築師竟然已懂得利用「滾珠」的作用來減低摩擦力。這自然不是地球文明，在以後很多年的馬雅文明，馬雅人尚且不懂得使用輪子，不過想到「天神」已經有龐大的宇宙飛船，那麼，這種裝置，自然也不足為奇了。

　　等到大石全縮了進去之後，陡然向下沉去，現出來的是一個相當大的孔洞。羅開首先用電筒向內照去，他看到裏面是一間相當大的石室，足有十公尺見方，電筒的光芒，無法一下子全部照遍，只是孔洞出現之後，石室中一點聲息也沒有，這至少證明，不會有什麼變故。羅開迅速地轉動電筒，然後，陡然之間，電筒光停在石室的一角，再也移不開了。

　　在那一角，在電筒光芒照射之下，是一堆白骨，白骨在電筒光芒的照耀之下，閃著白森森的、充滿了妖異的光芒，看來令人不寒而慄。

　　羅開在一時之間，還未看清楚那是一堆什麼樣的骸骨，燕艷已在他的身後一聲低呼：「敏諾斯，牠死了！只剩下了骨頭！」

　　羅開勉力定了定神，這也才看清，那副相當完整的骸骨，真是怪異莫名。

　　自胸以上，完全是人的骸骨，只是比地球人顯得粗大得多，臂骨又粗、又長，可以想見牠生前一定是十分強壯有力的。

　　可是在胸骨以下，連接著的，卻是異樣形狀的大骨頭，如果不是早已知道牠的形體是「半人半馬」，一時之間也難辨別那是牛或是馬或是其他巨獸的骨頭。但既然已知道敏諾斯是半人半馬的，自然也可以看出，那是馬的骨骼，強有力的後腿骨，甚至還有著蹄。

　　羅開不禁感到了一陣昏眩！

　　在神話傳說中，甚至在燕艷的敘述中，認識到了「半人半馬」的怪物是一回事，真正看到了這樣的骨骼，又是另一回事。羅開這時所受到的震撼，僅次於看到一個活生生的半人半馬怪物了！

　　他呆了好一會，才轉頭向燕艷望去，燕艷盯著那堆骨骼，身子還在微微發著抖，羅開心中想：這副骸骨，實在是研究外星生物的無價之寶！

十九、見到巨龍的人都要死

　　羅開想到了半人半馬怪物敏諾斯的遺骸是研究外星生物的無價之寶，是十分自然的事，但是他也隨即想到：不會有人相信那是真的，一定被正統科學界認為那是偽造的，用人和馬的骸骨拼造而成的假貨！

　　正統科學界至今還不能接受充滿想像的各種設想，這情形，簡直和當初宗教界不接受哥白尼的太陽中心說一樣，不知要多少年之後，才能突破這種現象。

　　呆了好一會，羅開才從大石移開後出現的那個孔洞之中，鑽了進去，燕艷的呼吸十分急促，顯然是因為眼前所見的，雖然只是敏諾斯的骸骨，但也使她心靈上感到了極度的震撼之故。

　　羅開在進了石室之後，緩緩向那副骸骨走去，心中急速地轉著念。他首先想到的是，如果沒有燕艷的強烈的、實在的第六感，這間石室，幾乎是不可能被發現的。因為在暗道的兩旁，全是同樣的石塊，不會有可能每一塊都去推上一推。

　　這間石室，自然就是傳說中的囚禁敏諾斯──半人半馬怪物的所在。這種怪物，在他原來的星體上，是至高無上的主宰，可是來到了地球上，即使是四千年前，科學十分落後的地球上，他只是一個形狀怪異的怪物，喪失了一切。

　　羅開忽然想到的是，外星生物似乎不像一些小說或電影中描寫的那麼可怕，以他自己的經歷而言，所接觸過的外星高級生物，有的心地十分善良，有的對地球一點也沒有威脅，「時間大神」可以算是窮兇極惡的了，但是在地球人堅強的意志面前，也無所施其技。半人半馬的怪物和燕艷，則明顯地不如地球人。

　　即使在宇宙中眾多高級生物之前，地球人似乎也不必太自卑，雖然至今為止，地球人還只不過踏足於自己星球的衛星──月球，不像其他星體上的高級生物，已能在宇宙間作長距離的航行，但地球人也有不可忽視的特點。

　　當他和燕艷一起來到了骸骨前面站定時，羅開緩緩地道：「這就是你們星球上的君王？」

　　燕艷緩緩地點了點頭：「牠──一定是得不到食物，所以才死亡的！」

　　羅開忽然踏前一步，向著那副骸骨，亂踢了好幾腳，將一副本來十分完整的骸骨，踢得凌亂不堪。燕艷用吃驚的神情望著他。羅開並沒有向她解釋為什麼要這樣做。

　　羅開剛才的行動，看來像是一種毫無意義的頑童式的破壞，但是實際上，他卻大有深意。這個石室雖然極其隱密，但總會有被人發現的時候。他內心深處，不希望燕艷「回去」，也不希望留在地球上的燕艷暴露她的身份，他希望燕艷完全做為一個正常的地球人而留下來。所以，一切可以使人推斷到燕艷真正身份的線索，他都要將之破壞！

　　密道中發現研究員

　　一副完整的半人半馬怪物的骸骨，自然會引起很多聯想，對燕艷來說是不利的，而散亂的一些骨骼，就不會有什麼人來注意了。

　　羅開定了定神，轉過身來，神情顯得十分嚴肅：「囚禁著半人半馬怪物敏諾斯已證明是真的事情──」

　　燕艷輕聲道：「本來就是真的事！」

　　羅開苦笑了一下：「那麼──巨龍，所謂被囚禁的巨龍，一定也是真的了！」

　　燕艷用力點著頭，神情有一種淡淡的悲切：「只怕就算找到了巨龍的囚禁所在──也只能發現一副骸骨──時間畢竟過去太久了。」

　　羅開沒有再說什麼，做了一個手勢，示意可以離開這間石室了。燕艷柔順地點了點頭。正當他們向那個孔洞走去之際，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了一陣濃重的喘息聲。

　　羅開，亞洲之鷹，是冒險生活經驗極其豐富的人，他一聽得這種喘息聲，就知道，只有一個身受重傷的人，才會發出這樣的聲響來。

　　他反應極快，立時一拉燕艷，同時，熄了電筒，眼前變得一片漆黑。

　　那種濃重的喘息聲越來越近，突然，就在進入暗室的孔洞之前停了下來，羅開看到一絲極其微弱的昏黃色光芒，在洞口閃了一閃，可以判斷出那光芒是由一隻電源已弱到極點的電筒發出來的。緊接著，「啪」地一聲，顯然是來人連電筒也握不住了而跌下發出的聲音，然後，又是一陣喘息聲，在喘息聲中，一個十分嘶啞的聲音叫著：「我──發現了──我有了發現──」

　　在這樣隱密的暗道中，竟然另外還有人在，這真是使得羅開也吃驚不已。那在嘶叫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一個老婦人的聲音，羅開也覺出身邊的燕艷，陡然震動了一下，他忙用最低的聲音，在燕艷的耳際問：「妳知道來的是誰？」

　　燕艷點頭：「是，她是海倫多蒂研究員！」

　　羅開陡然震動了一下：失蹤了許久的研究員，在米諾斯王宮的暗道之中！

　　她是怎麼會來的，是憑藉著燕艷曾告訴過她的一點秘密而闖進來的？

　　羅開屏住了氣息，雖然一片漆黑，但是在傳入耳中的聲響中，羅開可以判斷，正有人──海倫多蒂研究員，正吃力地自那孔洞中爬進暗室來，然後，是她整個人跌進來的聲音，接著，又是一陣喘息聲。

　　這時，羅開已經可以肯定，除了研究員一人之外，並沒有第二個人，他吸了一口氣，陡然著亮了電筒，電筒射出的光柱，正照在一個五十多歲，身材瘦削的老婦人身上，那老婦人的神情駭然之極，雙眼睜得極大，甚至不知道用手去遮住射向她的強光，她全身都在抽搐著，面上的肌肉，更在不斷瑟縮地發著抖。羅開在一照之下，連忙移開了光柱，燕艷也已經向前走去，俯下身，極關切地問：「怎麼啦，妳怎麼啦？」

　　研究員看來，已經十分虛弱，可是當燕艷一來到她身前之際，她陡然發出了一下十分奇異可怖的聲音，突然一伸手，瘦骨嶙峋，鳥爪一樣的雙手，已緊緊抓住了燕艷豐腴白膩的手腕。

　　燕艷發出了一下低呼聲，但她和研究員十分相熟的，所以也並不是十分害怕，只是道：「妳怎麼會進來的，妳怎麼會──」

　　燕艷的話還沒有說完，研究員突然發出了一陣如同夜梟一樣，刺耳莫名的笑聲來，一面怪笑著，一面道：「我怎麼會進來的？聽了妳的話之後，除非我不是一個考古家，要不然，怎麼會不進來？」

　　聽她的話中，像是充滿了恨意，同時，她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在她的雙眼之中，也射出十分惡毒的眼神來。羅開連忙跨前幾步，一伸手，拉開了她緊握著燕艷手腕的雙手，燕艷白嫩的手腕上，已被抓出了幾道紅印。

　　研究員沒能站起來，倒在地上，不斷喘著氣。

　　羅開冷冷地望著她，當她才一出現的時候，羅開還十分同情她。可是剛才，她的言行，已經使羅開可以推測到整件事是怎麼一回事了，所以他的神態，在冷峻之中，還有著鄙視。

　　他冷冷地道：「妳聽了她的講述，就自己製造了自己的失蹤，是不是？」

　　神情兇狠令人驚怕

　　研究員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叫著：「我不能讓人知道我到了什麼地方，當我再出現的時候，我要自己是全世界最矚目的一個人！」

　　羅開又冷笑了一聲：「如果妳肯不那麼自私，和她一起來探索，結果就會好得多了，這些日子來，妳一直在迷宮的密道之中轉來轉去？」

　　研究員急速地喘息起來：「我有充分的準備，我有好幾個月的水和糧食的準備，我一定會有十分偉大的發現，人類歷史上空前的大發現，有了這些發現作證據，我可以證明，一個金髮美女，是一個來自外星的怪物！」

　　燕艷發出了一下驚叫聲，連退幾步，退到了羅開的身前，失聲道：「太可怕了，妳為什麼要這樣做？」

　　研究員又發出了一下怪聲，居然給她在一再掙扎之下，身子搖搖晃晃，站了起來，她的神情看來兇狠之極，厲聲道：「成功！我的一生，都在追求成功，我可以成功，我已經成功了！」

　　她雙手飛舞著，猶如瘋狂，突然又重重跌倒在地。羅開道：「妳首先要活下去，才能享受成功的結果！」

　　研究員尖聲道：「我寧願成功而死，不情願失敗而活著，我已經成功了，我──見到了巨龍！傳說之中，戰敗了天神的巨龍！」

　　羅開陡然愣了一愣，伸手和燕艷握了握手，才道：「巨龍？在暗道中？」

　　研究員的神智，看來近乎在半瘋狂的狀態之中，並不理會羅開的詢問，只是自顧自地說著：「我見到了巨龍！不但見到了巨龍，還見到了──見到了──」

　　她像是不知道該和何形容她見到的東西才好，連說了好幾遍「見到了」，沒有再說下去。

　　羅開沉聲問：「巨龍在什麼地方？」

　　羅開的聲音雖然低沉，但是卻有一種十分雄渾的力量，和無上的威嚴，使得聽到他聲音的人，不能不注意他說的話。

　　這是催眠術中極其高深的一種「無形催眠」術，也是密宗功夫中的一種，非有高度集中的意志力，不然絕做不到這一點。

　　研究員呆了一呆，手發著抖，指著前面：「在前面，每一條──暗道的中間一條──這是我研究出來的，三條岔道，只有中間一條──永遠走中間一條，才能到達巨龍的所在──哈哈──可惜，凡是見到巨龍的人都要死，都要死，都要──死！」

　　她在說到最後三句之際，聲音淒厲之極，簡直如同梟鳴一樣，連羅開也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二十、研究員之死

　　羅開在一愣之下，疾聲問：「巨龍究竟是什麼？妳受了傷？」

　　他一面說，一面走過去，想扶著她站起來，看看她究竟是受了什麼傷，可是，研究員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臂，雙眼之中，射出十分可怕的光芒來，聲音更加尖厲：「見到巨龍的人都要死！」

　　她一叫完了這一句，陡然喉際發出了一下可怕的聲音，頭向後一仰，頸骨在剎那間，像是變得柔軟不堪，以致後仰的頭在擺動著，不一會就靜止下來，一動不動，一聲也不出了。

　　燕艷低聲道：「她──死了？」

　　羅開扳開了研究員的手，手一鬆，研究員整個身子，軟癱下來，羅開不必俯身去看，就可以知道她死了！但是羅開還是俯身仔細看了看，因為他要弄明白，研究員究竟是為什麼而致死的。

　　看起來，死者身上沒有外傷，眼白呈可怕的瘀紅色，那是中毒的象徵，她臨死之前的話，是囈語呢？還是真實的情形？

　　暗道開始時所見的白色箭號，既然是她留下的，那麼白奇偉呢？白奇偉一下子到什麼地方去了？

　　羅開心知白奇偉必然有自己照顧自己的能力，放下這個問題可以暫且不想，可怕的是「見到巨龍的人必定要死」這個警告！

　　羅開想了一想之後，才問：「妳可曾聽說過，見到巨龍的人一定要死？」

　　燕艷苦笑著：「我們的人，都是作為他食物被送到他面前去的，自然活不了，別人──別人──研究員她真是因為見到了巨龍之後死的？」

　　羅開的心中，也十分疑惑，海倫多蒂研究員的行為，自然不值得恭維，這時，她死在這間石室之中，若干年之後，如果再有人進入這間石室，發現她的骸骨和半人半馬的怪物在一起，或許會以為她也是遠古時代的人，對於一個野心勃勃的考古學家來說，倒也不失是一個好歸宿。研究員在暗道中，倒也不是沒有發現，至少她已經找到了通向巨龍所在處的秘密。

　　但是，「誰見了巨龍就會死亡」的說法，究竟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他想了一會，望著一臉惶惑之色的燕艷，燕艷低聲道：「在研究員的話中，甚至不能肯定巨龍──是活著，還是──早已死了！」

　　羅開也正在想這個問題，他緩緩吸了一口氣：「已死的巨龍，怎麼還會有力量使人死亡？」

　　燕艷不由自主，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顫，把她美麗的眼睛睜得極大，一副不知所措的神情，望定了羅開。羅開沉聲道：「妳是不是願意先退出去？」

　　燕艷沒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你──」

　　羅開攤了攤手：「事情已到了這一地步，要是我不再探索下去，我想，日後我會自己討厭自己，再也提不起生活的興趣來了！」

　　羅開記憶岔道位置

　　燕艷垂下了頭，當她垂首思索的時候，她的長髮如同金色瀑布一樣地飄下來，姿態十分動人。她想了沒有多久，就抬起頭來，雖然神情仍有點驚疑，可是卻坦然地笑著：「記得嗎？要去探索被禁錮了四千年之久的巨龍，還是我首先向你提出來的！」

　　羅開爽朗地笑了起來：「是啊，妳當然不會就此退縮的！」

　　燕艷的聲音很低，也膩得叫人全身都有濃甜的感覺：「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我會退回去，可是和你在一起，我就不會。」

　　羅開和她，不約而同輕輕擁抱了一下，然後一起離開了那石室，在離開之際，羅開伸手，將那塊大石用力一拉。大石向前滑來，只發出輕微的一下聲響，就恢復了原狀，儼然合縫，一點也看不出和其他的石頭有什麼不同的地方。

　　羅開呆立了一會，在考慮著是不是要在這塊大石上，做上一個什麼記號。可是他隨即放棄了這個想法，因為那間石室之中，除了敏諾斯和研究員的屍骸之外，沒有別的東西。

　　敏諾斯骸骨的發現，證明了古老的傳說和神話，都是因為有了事實，才流傳下來的。在流傳的過程之中，或許有多少誇張和歪曲，但是基本事實是不變的。這一點得到了肯定，使羅開的思緒，由虛幻而變得實在，這是一種十分奇妙的感受。他對那些神話，並不是不熟悉，可是那種感受，還是一樣的。

　　如果對那些神話，是從小就熟悉的話，那種奇妙的感受，只怕還要強烈，舉個例子來說，就會像中國人，忽然看到了美麗的嫦娥，從月球上翩然而降，或是目睹猴形的孫悟空，駕著雲在空中掠過一樣。

　　這間石室中的骸骨，可以證明在地球上，早已有過外星人的足跡，這一點，對羅開來說，是絕無疑問的，他不但知道外星人早就到過地球，而且也知道，外星人一直在地球上出現，過去、現在和將來，只不過在現階段，絕大多數的地球人，在心理上，還頑固地拒絕接受這種事實而已。

　　地球人必然會有正視現實的一天，事實是：宇宙間億萬個星球之上，有許多是有生物的，許多星體上的生物，遠比地球人進步，也有許多星球上的生物，遠比地球人落後。地球人會有普遍接受這個事實的一天，就像普遍接受地球是環繞著太陽星運行的事實一樣。

　　（別忘記，首先提出地球是環繞著太陽在運轉的，偉大的科學家哥白尼，在當時的愚昧觀念下，是被活活燒死的！）

　　羅開不想這間石屋在短時間被人發現的原因是：他覺得人類接受這種事實，還需要一段時間，一切只好聽憑人類精神和科學文明的進展，無法提前實行，否則，徒然引起觀念上的混亂。

　　他在那剎那之間，想了相當多，然後，緩緩轉過身來，握住了燕艷柔軟的手：「妳的第六感，竟然是一種實在的感覺，這真意想不到！」

　　燕艷卻一點也不覺得什麼特別：「這就像生來就可以看到東西一樣，原是我們的本能！」

　　羅開想了一想：「妳的第六感，只在覺察到妳的同類這一方面？」

　　燕艷側頭想了一想：「好像只有這一方面──敏諾斯已經死了，可是我還能確實知道牠的存在！」

　　羅開問：「那麼，妳的另一些同伴，好幾百個──」

　　燕艷幽幽地嘆了一聲：「我一點也沒有感到她們的存在，她們一定全都──」

　　她神情難過，沒有再講下去，羅開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沒有再問下去。

　　他們繼續向前走去，每隔一段路程，前面就出現三條岔道，他們都選擇中間的那條，繼續向前，在暗道中，陸續發現了一些東西，當然全是研究員留下來的，譬如背包、罐頭食物、食水袋子等等。研究員在暗道之中，竟停留了那麼多日子，真有點不可思議。

　　羅開一面在向前走，一面用心記憶著經過的暗道，在第八次經歷了三條岔道之後，眼前突然現出了光亮。那是一種相當昏暗的、閃動的光亮。而當他們第九次選擇了中間的岔道之後，就發現了那種光芒的來源。

　　那時，暗道已變得十分寬敞，像是什麼偉大的廟堂的走廊一樣，在暗道的兩旁，每隔上十公尺左右，就有巨大的石柱，在石柱之前，是比人還高的石頭刻成的石槽。

　　盡頭處現出兩扇門

　　那些石糟中，注有一種十分濃稠的液體，那自然是油質的液體，有著一種如同樹枝一樣的「芯」，浸在液體之中，至少有三分之一左右，芯上還有著手指大小的火頭在燃燒著，昏暗而閃動的光芒，就是由這些幾千年來一直在燃燒著的火頭所發出來的。

　　那條暗道相當長，向前看去，至少超過一百公尺，盡頭處，不是十分看得真切，看來像是黑黝黝的、巨大的門。羅開不由自主放慢了腳步，他感到自己已經走進了歷史之中，走向四千年以前！每一步，都像是跨過了若干年，距離和時間之間的關係和概念，在這時候，變得有點模糊不清了。

　　暗道中十分靜，羅開可以聽到自己的呼吸聲，自然也可以聽到緊靠在他身邊的燕艷的呼吸聲，每向前跨出一步，他的心跳似乎都在加劇。

　　他們兩人突然停了一停，是由於在兩根石柱之旁，他們看到了兩副盔甲。盔甲的形式相當古老笨重，在盔甲之旁，是兩柄長得異乎尋常的長矛，矛尖至少有五十公分長，而且還可以感到它們的銳利。

　　燕艷的喉間，傳來了吞嚥口水的聲音，她低聲道：「這──是守衛的武士──在巨大的盔甲之中──他們的屍體，一定還在！」

　　從盔甲的大小來看，那些武士的身形，一定都十分高大，羅開屏住了氣息，走過去，揭開了盔甲的頭罩，一個白森森的骷髏，就在頭罩之下。

　　羅開吁了一口氣，放下頭罩，向燕艷做了一個「妳說得對」的手勢。

　　燕艷緩緩搖著頭：「他們──都是那麼高大英武，每一個都是十分可愛的男人。」

　　羅開閉上眼睛一會，人總是遲早要變成白骨的，不管他生前是高大英武還是矮小醜陋，結果全是一樣！在這一方面看來，燕艷似乎又進步得多，至少在地球人看來，她們「不會死亡」！

　　這時，向前看去，已經可以看到，在暗道的盡頭處，不再是三條岔道，而是兩扇巨大的、黑漆漆的門。這種形式的大門，給人以一種極其陰森的感覺。

二十一、巨大無比的宇宙飛船

　　羅開和燕艷，在距離那兩扇緊閉著的大門還有十來步時，就停了下來，盯著那兩扇大門看著。連亞洲之鷹羅開，這時在這樣詭秘的氣氛之中，也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

　　那兩扇大門後面，是什麼呢？

　　是不是門一打開，被禁錮在裏面的巨龍，就會飛舞而出，見者必亡呢？

　　還是門後面，另外還隱藏著什麼不可測的、遠古的、天上的、人間的、宇宙之中的奧秘？還是不可測的死神，正在門後，獰笑著，等待他們的來到？

　　羅開一生的冒險生涯之中，曾經經歷過許多驚險，他甚至曾和宇宙間最邪惡的力量，做過不折不撓鬥爭，也未曾心怯過。但這時，由於不可知的因素實在太多了，他並不是心怯，而是無法做出適當的準備，因為在那兩扇巨大的門後面，有著什麼，他完全不知道！

　　儘管情形是這樣不可測，羅開還是一點也沒有退縮的打算，在略停了一停之後，他又一步一步，向前走著，燕艷緊緊地跟在他身邊。

　　他們終於來到了那兩扇緊閉著的大門之前！

　　羅開伸了伸手，向門上推了推，門沒有動，在感覺上，那兩扇大門，像是金屬的，手碰上去，有一種冰涼的感覺。

　　門上，有著許多半圓形的凸起，這些半球狀的凸起，可能是一種裝飾，也使得那兩扇大門，看來更是莊嚴和神秘。這時，閃動的光芒，自他們的身後投來，把他們兩人的影子，投在門上，也在不斷閃動著，看起來，他們自己的影子，恰像兩個巨大的妖魔一樣。

　　羅開感到緊靠著自己的燕艷，身子又在發著顫，他想不出用什麼話去安慰她，只是示意她略微後退一步，然後，他雙手握住了門上的半球形突出物，用力向兩旁一分。

　　那兩扇又高又大的金屬門，看來至少有幾百噸重，可是羅開用力一分之下，門就向兩邊慢慢滑了開去，羅開已準備有任何不可測的變化，門一向兩邊分開，他立時反手擁著燕艷，急速地向後退出了幾步。

　　他一面後退，一面盯著前面。這時，在他眼前發生的事十分詭異，那兩扇大門，像是有著十分精緻的滑輪裝置，羅開將之分開時，只不過分開了一道縫，可是在羅開向後面躍開時，門還在繼續向兩旁滑開去，十分緩慢，但是一直在分開，直到分開了約莫一公尺為止。

　　大門洞開，門內的情形，自然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了。

　　是的，他們立即看到了「巨龍」！

　　事實上，在大門漸漸向外滑開之際，他們已經看到了「巨龍」了！

　　羅開早知道有「巨龍」的存在，他從來也未曾見過，也無法想像「巨龍」是什麼樣子的，可是他一看到了門內的情景，就可以肯定，他看到的東西，就是「巨龍」！

　　巨龍原是一艘飛船

　　門內，是一個極大的空間，羅開絕難想像，這樣大的一個空間，是如何形成的，他可以設想自己這時，在經過了那麼多錯綜複雜的通道之後，已經深入地底，或者已經來到了王宮後面的高山的山腹之中，所以，看到了那麼巨大寬闊的空間，使他感到錯愕和震驚。

　　但是，真正吸引了他視線的，還是那大空間正中的那個東西！

　　在大空間的正中，是一個每一邊至少超過二十公尺，高約有五公尺的大石臺，大石臺十分平整，絕非天然形成，可以看得出，是由大塊大塊的石塊砌成的。

　　在石臺上的那個東西，形體十分巨大，形狀很難用一句話來形容，必須詳細描述：它整體約有三十公尺高，看樣子是直立著的。在最上面，是一個巨大的球形的「頭部」，在「頭部」，有四個直徑至少有一公尺，閃耀著一種難以形容光彩的「眼睛」，這種光彩，是變幻不定的，在「頭部」之上，是和鹿角類似的「角」。

　　接著，便是它圓柱形的「身子」，在「身子」上，全是一片一片閃亮的「鱗片」，每一片「鱗片」，大約是三十公分見方，一片接著一片，披滿了全「身」。而且，在「身子」上，還有類似「爪子」一樣的管子伸出來，為數有八個之多。

　　在「身子」的底部，是六瓣形的「尾」，那「尾部」支撐著整個巨大的身子，可以看得出，「尾部」是由許多長約一公尺，直徑大約十公分的管子所組成的。

　　就是那麼一個巨大的物體，聳立在石臺上！

　　它的頭部，它的觸角，它身上的鱗片，它的尾部，它的整個形狀，在遠古時代的人的眼中，除了和「巨龍」聯繫起來之外，不可能再有別的想像，那的確是一條「巨龍」！

　　可是，當羅開一看到了它，肯定它就是傳說中的「巨龍」之際，羅開卻立即知道，那絕不是什麼「巨龍」──不是一個有生命的怪物，而是一個極其精美的、宏大的製造品。

　　它的外型雖然奇特，但放在現代人面前，現代人一定不會將之和巨龍聯繫一起，而更多地會想到聳立在發射架上的火箭！

　　一點也不錯，羅開第一眼的印象，已經可以肯定，那是一枚火箭，或者是一艘巨大的宇宙航行飛船，一般太空船。

　　這一點，十分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尤其在看到了半人半馬怪物敏諾斯的骸骨之後，在聽了研究員的遺言之後，在聽到燕艷敘述「巨龍」如何每隔十天，就要十個美女作為食物之後，在他的想像之中，巨龍，應該是有生命的，形體不可測的巨大的怪物，是有生命的活物。

　　可是，如今出現在眼前的，卻是一艘宇宙飛船，至少，是一個巨大的機械製作品，而羅開更願意相信，那是一艘設備十分精良先進的宇宙飛船。

　　那球形的部分，自然是駕駛艙，看來像「眼睛」的部分，無疑是駕駛艙中的觀察窗。角狀物，當然是天線或是發射、接受訊號的裝置。身上的那些「鱗片」，無疑有著隔熱防止襲擊的作用──如今人類用來作太空穿梭飛行的太空梭機身之上，就有著類似的裝置。

　　而尾部的那許多管子，除了用來發動飛船，操縱飛船的飛行之外，還會有什麼用處？

　　羅開的思緒，在剎那之間，變得活躍無比，他感到自己原來以為「巨龍」是一個巨大的、會噴火的怪物的想法，實在太可笑了。也只有「巨龍」是一般巨大的太空船，才能解釋在傳說中的矛盾：傳說中，「巨龍」戰勝了「天神」，但是卻又被米諾斯王禁錮了起來。如果「巨龍」能戰勝「天神」，如何還會被毫無能力的人類禁錮？根本「巨龍」只是一艘太空船，當它停止運作時，它是不會動的，只要它停留著，那就像是遭到了禁錮一樣！

　　可是羅開隨即又覺得事情還有不可解之處，這艘巨大的太空船，是由什麼人在操縱的呢？太空船所需要的「食物」，應該只是各種能源，絕不會是美麗的女人，這一切，又怎麼解釋呢？

　　他的思緒又開始雜亂了起來，太空船在四千年前建造的王宮的地下密道中出現，羅開倒並不感到什麼意外，「天神」的宇宙航行船，曾帶來了眾多的「禮物」，最後墜毀在愛琴海中，那一定是被眼前這艘「巨龍」擊毀的了，可是「巨龍」的操縱者呢？

　　船上可能有異星人

　　是不是在經歷了幾千年之後，「巨龍」的操縱者，還在「巨龍」之中，這時，正通過觀察窗，在凝視著他和燕艷？而需要美女作為食物的，就是操作「巨龍」的異星人？

　　一想到這一點，羅開不禁有不寒而慄之感。

　　也直到這時，燕艷才吁了一口氣：「天！這──就是巨龍？看來──它是一條機械龍，不是真的龍！」

　　羅開向燕艷擺了擺手，示意她不要講話，然後，他提高了聲音：「不管是什麼形體的星物，請和我聯絡，我，是一個沒有惡意的地球人！」

　　羅開的聲音，在那個巨大的空間之中，響起了轟然的回音，久久不絕。羅開一面等著回答，一面乘機打量一下那巨大的空間，他抬頭看去，看到空間越向上越是狹窄，整個是一個圓錐形，在最上面，有許多凌亂的、巨大的石塊堵塞著。看起來，如果移開了那些堵塞的石塊，似乎可以直通出去，是一條通道。

　　羅開也直到這時，才注意到，在巨大空間的地上，也有許多大大小小的石塊，這更使羅開感到自己的推測是正確的──本來，這個空間是有著出口的，由於許多石塊落下來，（燕艷敘述之中的大變故？）整座山都崩塌了，先是許多石塊落了下來，終於，石塊把整個出口全都堵住了。

　　如果這樣的設想接近事實，羅開甚至可以推測出當時發生的一些事的經過：在以地球為戰場的星際戰爭之中，「巨龍」戰勝了「天神」之後，一定是基於某種原因，需要暫時的修整──或許是在劇烈的戰鬥中它也受了損傷，或許是戰勝者想在地球上開拓一些什麼──所以，「巨龍」便停泊在山腰中的一個巨大的空間之中，這個大空間，有可能是天然的，也有可能是先進的科技開發出來的。

　　當時的地球人，由於實在太落後，所以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做為統治者的米諾斯王，為了愚弄人民，揚言說「巨龍」遭到了他的禁錮，但是「巨龍」的操縱者，卻是神通廣大的外星人，他們在王宮中的地位，一定遠在米諾斯王之上，所以，米諾斯王才把「巨龍」的存在，當作是最高的機密，記述了下來，放在青銅瓶之中。

　　接下來，自然是燕艷親身經歷過的那場「大變故」了，那可能是另一場劇烈的星際戰爭，參戰的雙方，其中有一方可能是「巨龍」，另一方難以推測，戰爭的結果，是整座山頭和王宮的湮沒，然後，便是漫長的、靜止的歲月的來臨！

二十二、那是一艘飛船嗎？

　　在漫長的歲月之中，「巨龍」一直在它的基地之上。巨龍的操縱者呢？是不是在戰爭中失敗死亡了？還是那是一場兩敗俱傷的戰爭？

　　可以肯定的是，米諾斯王和他的勢力，在這場戰爭中，作了殉葬，地球上的愛琴文化，從此銷聲匿跡。只有一個例外，就是燕艷，她不知道由於什麼原因，在動亂之中，不知被什麼力量所推動，突破了時間的限制，一下子來到了四千年之後。

　　如果不是有這個意外，那麼，整件事的真相，永遠不會給人知道，一切曾經實實在在發生過的事，都會被當作古老的神話和傳說，一直流傳下去，不會有人相信那些事會真正發生過。

　　當羅開喊叫的回聲，漸漸靜下來之際，羅開已經迅速地對整件事有了一個概念。

　　而且，他也可以確定：巨龍的操縱者，已經不再存在了，已經在那場戰爭中消失了！

　　一想到這一點，羅開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他沒有時間詳細地對燕艷解釋他推測到的一切，他只是以充滿信心的笑容，使燕艷覺得，眼前的一切，雖然奇詭，但是不必害怕，一切不足為慮。

　　燕艷是搭乘過宇宙航行飛船的，那是「天神」的飛船在經過她們的星球時，把她帶到地球上來的，羅開心情輕鬆，指著「巨龍」：「妳看，這和『天神』的飛船，形狀上是不是相似？」

　　燕艷搖著頭：「這──也是一艘飛船？不像，一點也不像，天神的飛船是圓的，又扁又圓──這──看起來，倒真像是一條巨龍。」

　　羅開攜著她的手向前走去，又一起攀上了石臺：「我相信巨龍的主人早已不存在了，我們可以進去看看，在四千年前的迷宮暗道之中，參觀人類至今還不敢夢想的宇宙飛船，這是什麼樣的經歷？」

　　燕艷也被羅開輕鬆的心情所感染，可是她仍然不免有多少擔心：「研究員的話──」

　　羅開想了一想：「我們先設法進它的內部，再考慮會有什麼樣的變化。」

　　燕艷蹙著眉，羅開在她的眉心親了一下：「如果它還能飛行，而我們又懂得如何操作的話，我想它可以帶妳回去──而且──」

　　羅開講到這裏，沒有再講下去。

　　他想到的是，燕艷的星球，比地球還落後，如果燕艷能和「巨龍」一起回到她的星球，那她毫無疑問可以成為她星球上的女皇，徹底改變那小星球由半人半馬怪物做主宰的局面！

　　但那畢竟只是想像中的事，所以他想了一想，並沒有講出來。

　　他開始繞著「巨龍」的尾部走動，仔細看著，當他轉到另一邊時，就發現有四片「鱗片」微微張開著，像是一扇虛掩著的門。

　　羅開認定了那是一艘巨大的宇宙飛船，自然也認定一定有可以進入飛船的門口，所以當他發現了那像是一扇虛掩著的門時，他毫不猶豫，伸手一撥，將那四片「鱗片」撥了開來。

　　那果然是一道門，但是當門被打開之後，卻並沒再現出可以進入飛船內部的通道，他看到的是，門內是許多儀表和按鈕，數量之多，看得人眼花撩亂。

　　巨龍頭部射出光芒

　　羅開愣了一愣，仔細看去，他有能力駕駛一艘太空船，事實上，就在不久之前，他就曾駕著太空船在太空之中遨遊。

　　照他的能力而言，再複雜的儀表，也難不倒他的，可是這時，他面對著那上面的儀表，四幅小型的螢光幕，以及上面的掣鈕，卻完全摸不著頭腦。

　　他自然知道，每一個掣鈕，都有它獨特的作用，可是如果按動了那些掣鈕，會發生什麼事呢？雖然每一個掣，都有著不同的顏色，可是羅開也無法知道那些顏色代表了什麼。

　　在地球人製造的儀器上，如果有紅色的掣鈕，那一定是代表危險和緊急，可是這根本是另一個星球的製品，在顏色上的觀念，自然和地球人的觀念，大不相同。

　　羅開絕不是一個沒有決斷力的人，可是這時候，他實在不知道如何才好，他在那儀表板前，站了足有十分鐘之久，好幾次伸出了手去，想去試按其中的一個掣鈕，但是指尖未曾碰上去，便又縮回了手來。

　　燕艷緊靠著他，羅開可以感到她的氣息在漸漸急促，羅開回頭，向她望了一下，燕艷低聲問：「這──我們應該怎麼辦？」

　　羅開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他一面說。一面抬頭向上看了看，這時，他正貼著「巨龍」站著，所以仰頭向上看去，益發覺得「巨龍」的高不可攀，那使他在心理上，感到自己的渺小。

　　他指著那些掣鈕：「這裏，每一個按鈕，都有它的作用，我可以設想。研究員曾按動過其中的一個或數個──」

　　燕艷震動了一下：「這就是造成她死亡的原因？」

　　羅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也許──」

　　他在說了那兩個字之後，陡然下了決心：「妳儘量離遠些，我來試試。」

　　燕艷猶豫了一下，看來已經要照羅開的話去做了，但是她卻沒有走開，反倒用雙臂環住了羅開，咬著下唇，搖了搖頭。

　　羅開想不到她會這樣，用疑惑的眼光望著她，燕艷嘆了一聲，低聲道：「鷹，近十年來，我完全過著地球人的生活，也接受了不少地球人的觀念。我知道，地球人的觀念是，在這樣可能發生危險的情形之下，我不應該單獨離去，應該和你在一起！」

　　燕艷一口氣說下來，羅開的心情，不由自主變得激動起來。他立時想到，以「時間大神」的兇惡，尚且發現地球人自有優點，地球人有自己的意志，現在看來，地球人的優點，還不止一點！

　　將來，地球上的人類，若是能夠在劇烈的宇宙生物的競爭之中生存，自然要依靠人性中的種種優點了！

　　羅開情不自禁，在燕艷的唇上親了一下，由衷地道：「對，妳很有資格做一個地球人了，情義，這是地球人的感情之一。」

　　他左臂環繞著燕艷的纖腰，右手向前伸去：「反正我們不知道那些掣鈕有什麼作用，就隨便按一個試試？」

　　燕艷的雙眼之中，有恐懼的神色掠過，可是顯然她的心中，以羅開的決定為決定，所以，她幾乎毫無猶豫地點了點頭。

　　羅開的心情，其實也極其緊張，甚至緊張得他故意「哈哈」一笑，就在笑聲中，他手指已經伸了出去，按下了其中一個淺藍色的掣鈕。

　　掣鈕才一按下，陡然之間，在他們的頭頂上，傳來了一下巨響，那一下巨大的聲響，使得他們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

　　那種轟隆的巨響在持續著，羅開抬頭看去，看到「巨龍」的那個巨大的球形「頭部」，羅開認為是駕駛艙的部分，正在緩綏轉動著，而那些本來就色彩變幻的「眼睛」，也有閃亮的光芒射出來。

　　那巨大的空間之中，本來是相當黑暗的，光芒只自門外的油燈所發出了映進來。而這時，由於幻彩一樣的光芒，陡然加強，整個空間之中，充滿了閃動的、難以形容的光彩，再加上震耳欲聾的轟隆巨響，剎那之間，使得他們如同置身於另外一個世界一樣。

　　羅開緊張地盯著那緩緩轉動的巨大的球形部份，不但屏住了呼吸，連心臟幾乎也停止了跳動，因為接下來會發生一些什麼事，是全然無法測知的，他也感到，做為一個血肉之軀的人，不論能力再強，可是在這樣巨大的機械裝置之前，還是渺小得幾乎等於零。

　　最刺激的一次經歷

　　那巨大的球形部份，先是順時針方向轉了一圈，接著，又反時鐘方向轉一圈，然後，突然之間靜了下來，回復了原狀。

　　一直到那種巨大的聲響引起的回音，全都靜了下來，羅開和燕艷，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互望著。剛才，在實際上雖然沒有任何的兇險，可是在心理上所受的威脅，實在是無與倫比的。

　　剛才的情形，可以說是「巨龍」忽然怒吼了起來，誰知道它在「怒吼」之後，又會有什麼行動？

　　過了好一會，羅開才道：「這──是一艘飛船？」

　　他的心中，已經開始有了懷疑，因為一艘飛船，駕駛艙發出巨響的轉動，是全然沒有意義的。

　　和剛才當它的「頭部」轉動，「眼睛」發出幻彩奪目的光彩之際，它看來著實像是一頭碩大無朋的怪物，一頭巨龍！

　　燕艷當然無法回答這個問題，羅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燕艷摟得更緊，然後，又順手按下了許多掣鈕之中一個黃色的掣。

　　當他伸手出去的時候，他想：以後，如果有人對他說世上有什麼最驚險刺激的行動，他一定都會感到麻木，因為實在不會有什麼行動比現在更刺激了！

　　那黃色的掣鈕一被按下，整個「巨龍」的身子，陡然震動了一下，震動的力量並不大，可是幾乎令得他們兩人退跌下石臺去，緊接著，「巨龍」身上，一處類似「足部」的突出物，突然伸長，有好幾股強勁之極的、細如手指的黃色光芒，雷射而出，一閃即滅，隨即恢復了平靜。

　　由於一切發生得實在太快，羅開還未曾想及那是怎麼一回事！一切已經結束了，接下來的，是一陣「簌簌」的聲響，經久不絕，那種聲響，自山洞的一邊傳來，聽來十分詭異。

二十三、「巨龍」的主人

　　羅開在驚惶之中，循聲看去，只見剛才在那電射而出、一閃就滅的光線射出去的所在，岩石的洞壁上，出現了五個拳頭大小的洞，已化成粉末的石屑，正從那五個孔洞之中滑落下來，「簌簌」的聲響，就是石粉滑落時所發出來的。

　　從滑落下來的石粉數量看來，那五個孔洞，簡直是深不可測。

　　不一會，滑下來的石屑，已在地上堆起了相當高的一堆，方才停止。

　　羅開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毫無疑問，那倏來倏去的光線，是一種武器，一種極厲害的武器！那是什麼武器？看來和雷射激光類似，但只怕那就是幾十年來，人類幻想要發明的「死光」──一道光線射過去，所遇到的一切物質，全都消滅！

　　在科學理論上來說，筆直射出去的激光光速，是可以到達無限遠的射程的，剛才出現的那股光線，是不是也有這樣的威力呢？

　　羅開的心中，真的感到了一股莫名的震撼，眼前的「巨龍」，具有這樣驚人的威力──誰知道它還有什麼樣更厲害的威力在──這簡直是可以毀滅整個世界的武器！

　　而如今世界局勢是如此不安，不論是西方或東方，或是所謂第三勢力，都用盡方法在擴張武力，這「巨龍」不論落在何人之手，對地球人類來說，都是極其巨大的災禍！

　　羅開呆立了半晌，再也沒有勇氣去按第三顆按鈕，這時，他已開始推測到，海倫多蒂研究員，一定曾到過這裏，一定也曾按過這眾多按鈕中的一個，而她的運氣不如自己，不知道按中了那一個足以致命的按鈕！

　　而照如今的情形看來，「巨龍」真是一艘太空船？還是一個巨大無匹的「機械人」，一個具有無比殺傷力的「機械人」？

　　但不論它是什麼，它總要有人操縱的，操縱它的人在什麼地方？

　　羅開的思緒極紊亂，燕艷更是出不了聲，只是睜大了美麗的大眼睛望著他。

　　羅開實在希望能有一個人，好好地和他商量一下。他，亞洲之鷹，本來是一向獨來獨往慣了的，可是這時，他卻希望能有人和他商量一下。本來，白奇偉是最佳人選，可是偏偏白奇偉一進了暗道，就不知所蹤了。

　　羅開在決定不了應該怎麼辦之際，他只好先將那四片「鱗片」掩上，後退了幾步，來到了石臺的邊緣，再仔細打量著「巨龍」。

　　「巨龍」挺立在那裏，龐大而莊嚴，看來是完全靜止的，但是它卻藏有巨大無匹的破壞力量，只不過它如今靜止不動而已。

　　過了好一會，羅開才向它指了一指，像是在自言自語：「現在，看起來──它並沒有危險，我想攀上去看看，它是一個機械製品，不會要美女作食物，裏面可能有著操縱它的──人在。」

　　球體內發現異星人

　　燕艷吞了一口口水，聲音有點苦澀：「這條巨龍，看來──還是讓它永遠──禁錮在這裏的好！」

　　羅開苦笑了一下，這正是他的想法。「巨龍」如果出現，不論落在誰的手中，都只能是災禍，不會給人類帶來什麼幸福。

　　他示意燕艷下了石臺，他自己開始利用「巨龍」身上的那一片一片巨大的金屬片的接銜處，開始向上攀去。這對普通人來說，自然不是容易的事，但是對羅開而言，卻又輕而易舉。

　　他一直向上攀著，等來到了一個突出的「足部」附近時，他發現那一部分的結構，相當複雜，其中有幾個管道，明顯地是可以發射什麼武器的，現在空無一物，可能武器已經在幾千年之前和「天神」的戰爭之中發射了出去。

　　他停留了並沒有多久，繼續向上攀，當他偶然一轉動之際，他的視線恰好和山洞的洞壁上，剛才被那幾股光線射出的洞孔平行，一瞥之下，他竟然看到了有光線自洞穴中隱約透了過來。

　　羅開不禁吸了一口氣，他們是凌晨時分進來的，算起時間來，現在應該天亮了。難道在洞穴中現出來的是日光？如果是的話，那就是說，剛才光線一射之下，竟已把整個山腹射穿了？不然，日光何以能透得進來？總共不到十分之一秒時間，那種光線的威力，竟然如此之甚！

　　羅開苦笑了一下，他自己本身不是一個野心家，不然，眼前的發現，比全世界任何財富加起來，還要有價值。

　　他停了沒有多久，繼續向上攀著，貼近著「巨龍」的身子，才發現龍身上的各種用途不明的裝置極多，羅開明知自己不可能明白它們的用途，所以也不花時間去研究它們的作用。

　　他繼續向上攀著，終於，來到了那巨大的球部的底下。他轉動向下看去，看到燕艷正在下面，仰著頭望著他。

　　這時，他和燕艷之間的距離已相當遠，看不清她臉上的神情，但是卻仍然可以感到，燕艷明艷的眼神之中，充滿了對他的關切。

　　羅開在這時候，忽然想到，燕艷是可以做為一個地球人生活下去的，她可以接受地球人的觀念，做為一個地球人，在地球生活。

　　羅開甚至也想到，做為一個女伴，燕艷似乎比黛娜和卡婭適合。他就不敢想像，如果被黛娜和卡婭發現了「巨龍」，她們會有什麼樣的反應，這兩個美麗的女性，一個是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高級情報官，而另一個，是蘇聯國家安全局的上校！

　　羅開心中苦笑了一下，在那球狀體的底部，有著許多交叉的鋼枝，羅開就攀著這些鋼枝，慢慢地自球體的底部，移到了球體的旁邊。當他到達那閃出異彩的「眼睛」前，他發現直徑超過一公尺的「眼睛」的中心，有著一個透明的小圓孔。

　　羅開心情十分緊張，他用電筒光略照射了一下，就發現從那個小圓孔之中，可以透視球體的內部。

　　他先設法用左手抓住了一處可以承受他體重的所在，然後，著亮了電筒，向那個透明的小圓孔中照去，電筒發出的光芒，直射了進去，羅開在剎那之間，整個人都有僵硬的感覺！

　　他看到球體的內部，全是複雜無比的各種儀表裝置，有一個巨大的螢光幕，在螢光幕前，是一列式樣相當奇特的椅子，在那些椅子上，卻有人坐著，一共是七個人，有的面對著螢光幕，羅開只看到他們的背部，可是有兩個，卻面對著一組儀器，這兩個人，也恰好面對著羅開，電筒的光柱，就照在其中一個人的臉上。

　　那人的臉容，倒也不算得十分怪異，至少不比羅開曾經遇到過的外星人怪異，看起來，有七八分類似地球人，只不過身形比較高大，雙眼大而凸出，在光柱的照耀下，可以肯定，他們的雙眼是複眼，被光柱一照，會現出奇異的幻彩來。

　　他們的膚色，是一種相當深的深紅色，他們身上的衣服，十分簡單，也是同樣的深紅色。

　　羅開絕未料到，在一照之下，竟會看到了形體還如此完整的外星人，心頭自然難免震動，但是他隨即就肯定，這些在球狀體之中的外星人，都已經喪失了生命！

　　看來，他們都像是坐在他們的崗位上，可是一經羅開移動光柱，甚至直射著他們，他們一點反應也沒有，如同塑像一樣，如果他們是有生命的，絕不會有這種情形出現。

　　燕艷返鄉希望難成

　　羅開定了定神，沿著球體轉了一周，試圖找到一個可以進去的入口處，可是卻找不到，整個「巨龍」，似乎根本沒有可以進入內部的入口處。

　　而在四面的每一個「眼睛」處，都有透明的小孔，這使羅開能十分全面地觀察球體內部的情形。那種形狀奇特的外星人，一共有十個之多（這和每次需要十個美女的數字，倒是吻合的）。

　　可是羅開仍然難以設想，至少有兩百個和燕艷一樣的美女，難道全都成了這種外星人的食物？

　　羅開在圍繞了那球狀體一周之後，開始慢慢向下落，當他終於又落到了石臺上時，燕艷緊緊擁著他，身子發著顫：「你在上面──我好害怕！」

　　羅開吸了一口氣，輕拍著她的背部：「上面，有十個人──我想他們是『巨龍』的主人，不過，看來他們已經沒有了生命！」

　　燕艷定了定神：「他們──就是把我的同類當成食物的？」

　　羅開遲疑了一下：「不能肯定──」他再想了一想：「我看，就算我們能進入它的內部，也無法操縱對地球人來說如此先進的裝備，看來，你不能利用它『回去』了。」

　　燕艷垂下眼：「剛才我在想──如果叫我一個人『回去』，我──不知怎麼過以後的日子！」

　　當她在這樣說的時候，任何人都可以聽得出她是由衷發自內心的話，羅開將她擁得更緊一點：「留下來，和我在一起。我雖然不能把妳照顧得很好，也或許一年之中，見不了幾天面，但是我一定盡我力量──照顧妳！」

　　燕艷微仰著頭，直視著羅開，聲音甜膩無比：「鷹，這──就是地球人所說的──愛情？」

　　羅開心頭震動了一下，愛情，這對於普通人來說，幾乎是人生歷程中必然有的經歷，但是對於他，亞洲之鷹羅開這樣過著冒險生活的人來說，卻又是不可接觸的奢望。

　　他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向燕艷解釋好，但燕艷卻已十分滿足地把整個頭埋進了羅開的胸膛之中。

二十四、自「巨龍」中出來的人

　　羅開輕撫著燕艷的秀髮，兩個人好一會不出聲，羅開自然也不再作進一步的解釋。他對燕艷有愛情嗎？他自己知道沒有，燕艷的柔順和美麗，使他十分喜歡，也能帶給他極度的歡愉，但是愛情，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他們相擁了很久，在那一段時間中，羅開已經有了決定：離開這裏，米諾斯迷宮的探險，到此為止！他要和燕艷相約，再也不對任何人提起發現「巨龍」的事。就讓「巨龍」永遠禁錮在這裏，看來，不會有什麼人會發現它，就讓它只是神話中的存在！

　　因為，「巨龍」如果出現，對整個人類，只是有弊而無利的事！

　　既有了決定，羅開自然鎮定得多，他在燕艷的耳際低語：「我們該離去了！」

　　燕艷向著碩大無朋的「巨龍」凝視了半晌，默默地點了點頭。

　　羅開在那一霎間，心中所想的是：在這裏發生的一切，是不是要告訴白奇偉呢？

　　這實在是相當難以決定的事，他和白奇偉坦誠相交，當然應該把自己所發現的一切全告訴他。

　　可是，羅開又不能不想到，如果白奇偉知悉了一切之後，是不是也肯就此讓「巨龍」留在這裏，讓它一直存在於神話傳說之中？

　　如果白奇偉不肯這樣，那麼，又不知道要引起多少紛爭了。

　　羅開正在想著，那時，他已經背對著「巨龍」，準備走出去了，突然之間，他聽到背後傳來了「啪」的一下聲響。羅開的反應極快，立時轉過身去，看到「巨龍」的尾部，伸出了一個圓筒來，那圓筒才一伸出來，又是「啪」地一聲響，一個人自那斜伸出的圓筒之中疾滑了下來，直挺挺地站在地上。

　　這一下變化，當真是突兀到了極點，羅開的應變能力再高，也不禁呆住了，不知如何才好。自然，那也只是極短時間的事，隨著燕艷發出了一聲驚呼，他已迅速地定過神來，拉著燕艷，急速地向後退出了幾步。

　　那個人自圓筒中滑下來之後，一直站著，只是動作相當呆滯地緩緩轉動著他的頭部。那人的形狀，正是羅開剛才在那球形的駕駛艙中看到過的人一樣，暗紅色的眼睛，看來仍是一點生氣也沒有，可是他卻站著，而且在轉動著頭部，這情景，真是詭異至於極點！

　　雖然那人的動作十分呆滯，可是羅開也是覺得自己心頭狂跳，他勉力鎮定，把燕艷輕推到了自己的身後，這時，那人的頭部也已停止了轉動，對著羅開直視，羅開也凝視著他。

　　在那一霎間，幾乎連四周圍的空氣，都凝結了一樣，雙方僵持著，時間其實並不久，但是在羅開的感覺上，卻像是過了不知多久一樣。終於打破了極度沉寂的，是那個自「巨龍」之中滑出來的人，在他的喉際，發出了一陣「咕咕」聲。

　　操縱者竟是機械人

　　那一陣「咕咕」聲，顯然是沒有意義的，而在那陣「咕咕」聲之後，他的眼睛之中，有幾下暗紅色光芒閃動，接著，他居然十分緩慢，聲音也十分低地講了一句話。

　　羅開可以肯定，他是講了一句話，可是這句話羅開卻完全沒有法子聽得懂。

　　羅開搖了搖頭，做了一個聽不懂的手勢，那人的身子搖晃著，竟然向羅開走了過來，而且，又重複了那句話。羅開不禁大是駭然，正要再後退時，在他身後的燕艷低聲道：「他說，他需要光，光！」

　　一聽得燕艷這樣講，羅開的心中，陡然一愣。那人講的話，他完全不懂，而燕艷卻聽得懂，那自然是由於那人所說的，是四千年前的語言之故。

　　任何人語言能力再強，也無法懂得四千年之前的古語的，但燕艷卻可以聽得懂，因為她正是從那個年代來的！

　　羅開不由自主喘著氣：「光，他需要光！這是什麼意思，妳能和他通話？」

　　燕艷道：「我不知道，他只說他要光──光──。」

　　那人向前走來的速度雖然慢，但是這幾句話工夫，他也已經接近了不少，而且，一面向前走著，一面遲緩地揚起手，向羅開的右手指來，羅開向自己的右手一看，他右手握著強力的電筒。

　　剎那之間，羅開明白了！

　　他剛才在那球體之外，曾由透明的小孔之中，用強力的電筒向內照射，電筒的光芒，曾直射其中一個人的臉部相當久，自然極有可能，那怪異的外星人，本來已完全喪失了活動能力（死了），但由於光線的照射和刺激，使他又有了活動能力，使他離開了「巨龍」，來向他求取更多的光源。

　　在那一霎間，羅開當真難以決斷之極：他是應該供給那人光源呢，還是拒絕？照眼前的情形看，那外星人的活動能力並不是很強，如果給他以足夠的光源，使他活動能力加強，那會有什麼樣的後果？

　　羅開首先想到的是，他就有足夠的能力，操縱「巨龍」，這將是極其巨大的災禍！

　　一想到這裏，羅開立時疾聲道：「不！」

　　隨著他的呼叫，燕艷也叫了一聲，顯然是在翻譯羅開的那個「不」字。

　　那人震動了一下，陡然發出了一連串沒有意義的聲音，腳步陡然加快，向著羅開直衝了過來。這又是極其突兀的變化，但是羅開對於應付各種各樣的襲擊，有著極其豐富的經驗，那人才一衝到了他的身前，他連想都不用想，一伸手，已抓住了那人的手臂，同時一扭身，手臂揚起，已經用一下靈巧的手法，將那人直摔了出去。

　　當他摔出那個人之際，他只覺得那人的身子相當輕，遠比他這樣高大的體型來得輕。接著，便是那人被摔得直向「巨龍」下面的石臺撞了過去，重重撞在石臺之上。

　　而再接下來發生的事，更令得羅開和燕艷兩人目定口呆！

　　只見那人一撞上了石臺，發出了一陣十分怪異的聲響，竟然整個人都散了開來！

　　先是他的頭部脫離了身子，爆出了一陣細微的火花，接著是他的一條腿也斷落了下來，還和身子連著，連絡的部分，是許多很細的線狀物。然後，他落了下來，兩條手臂也斷裂了開來。

　　在一連串的爆音和火花閃耀之後，一切又都恢復了寂靜，燕艷陡然叫了起來：「機械人！一個機械人！」

　　當然那是一個機械人，這是毫無疑問的事，一個生命，絕不會這樣散裂開來的，那是一個機械人！

　　羅開屏住了氣息，走近去觀察了一下，那「人」體內的許多裝置他不是十分看得明白，但那毫無疑問，是一具十分先進科技製造出來的機械人！

　　羅開抬頭向上看去，他曾看到過一共十個這樣的「人」，它們，全是機械人？羅開曾設想過，整個「巨龍」，就是碩大無朋的機械人，而「巨龍」又是受著機械人操縱的。製造「巨龍」和機械人的那些外星人，自己根本未曾露過面，就憑他們製造出來的東西，航行宇宙，而且，擊敗了另一類外星人「天神」。

　　重現天神毀滅情狀

　　宇宙間的秘奧，本來就深邃得不是地球人所能了解的，現在，羅開也不禁感到了一陣又一陣的迷惘。

　　不過，他卻也鎮定了許多，既然在「巨龍」之中的全是機械人，而且，全是喪失了活動能力的機械人，那也沒有什麼可怕的了。

　　那機械人既然從圓筒中滑出來，自然也可以自圓筒中進入「巨龍」的內部，羅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來到了圓筒下，向上望去，同時向燕艷說明了他的意思。燕艷咬著下唇，點了點頭。羅開道：「如果它們還會說話，我聽不懂，需要妳的翻譯！」

　　燕艷又點著頭，於是，羅開在前，先鑽進了那圓筒之中，燕艷抓住了他的足踝，兩人才一進入圓筒，圓筒便向上縮了上去，等到他們爬出圓筒時，發現置身在一個極小的空間之中，而那小空間，正在向上升去，不一會，小空間的一扇門打開，他們一步跨出，已經來到了「巨龍」的那個巨大的球形頭部。

　　羅開一看眼前的情形，就知道自己的判斷不錯，突然離開了「巨龍」的那個，正是剛才被他用電筒照射得最久的那個。他也更肯定，如果這些機械人的「眼睛」，吸收了光源之後，它們都有活動的能力。活動能力的強弱，視接受光源的多寡而定。

　　羅開假定這是「巨龍」的主要控制室，四周圍的一切裝置，羅開一點也不知如何操縱，他先到了那幅巨大的螢光幕之前，看到在螢光幕之前的一個機械人，右手正按在一個相當大的方形紅色掣鈕之上。他猶疑了一下，用力按了下去。

　　那掣鈕才一按下，巨大的螢光幕上有亮光一閃，接著，便是許多雜亂無章的線條，那只不過是極短的時間，然後，螢幕之上，出現了一艘巨大的、圓形的飛船，四周圍全是橙黃色的光芒迸射著，看起來正在作高速的飛行。

　　燕艷一看到那飛船，就叫了起來：「天神的飛船！」

　　她一句話才出口，就看到有兩股十分粗大的黃色光芒，如同閃電一樣，擊中了飛船，飛船劇烈震盪著，由飛行而變得下墜，螢幕上的情景一變，顯然是當時的攝影器，追蹤著下墜的飛船。羅開在那一霎間，也不禁「啊」地一聲，因為在螢幕上，他清楚地看到，飛船是向著一片海洋跌下去，那海洋附近的地形，希臘的海岸，那幾個大島嶼，都可以十分清楚地辨認出來，那一片海洋，是愛琴海！

　　這是當年宇宙戰爭的實錄！

　　飛船下墜的速度極快，一下子就跌進了海中，鏡頭移近，海中冒起了無數又粗又高的水柱，整個海面，閃起橙色的幻影，海水像是整個沸騰了一樣。前後不到幾分鐘，螢幕又恢復了常態。

二十五、羅開遇到的大難題

　　羅開吁了一口氣，燕艷緊捏著他的手：「就是這樣，當時我們看到的情形，就是這個樣子！」

　　羅開喃喃地道：「天神戰敗的情形，這裏可能還記錄著別的事──」

　　他一面說，一面又伸手在那方形掣鈕上按了一下，螢幕在一陣閃動之後，燕艷首先驚呼了起來，在螢幕上，現出了十個和她幾乎一樣的金髮美女，雪白的肌膚，在近乎赤裸的形式奇特的衣服掩遮之下，粉光緻緻，令她們看來，更加動人。

　　那十個美女，正列隊進入一個扁圓形的容器，指揮她們走進去的，就是那種膚色暗紅色的機械人，而且，可以肯定，地點就在他們此際所在的地方，因為「巨龍」正聳立在石臺之上。

　　那十個美女在進入那個扁圓形的小飛船之後，小飛船的底部，立時冒出灼亮的火燄來，筆直升空而去，正如羅開所料，這個火山洞的頂部，是可以直通出去的，小飛船就從頂部直飛而出，速度快絕，轉眼之間，就只剩下一個小亮點了。

　　燕艷的聲音發著顫：「她們──她們是我的同類，她們──被運到那裏去了？」

　　羅開吸了一口氣：「看來，是巨龍真正的主人，命令機械人把她們送走的，十個人一批送走的，並不是如武士所說的把她們當作了食物！」

　　燕艷的聲音一片惘然：「送到什麼地方去了？」

　　羅開轉過身來，凝視著燕艷，神情有點苦澀：「或許是由於妳們的外型太美麗了，只怕又被當作禮物送了出去，更或許是到了「巨龍」主人所居住的星球，那不知是在浩渺宇宙的哪一個角落了！」

　　燕艷默然不語，眉宇之間，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哀切。

　　羅開嘆了一聲：「看來，妳是在地球上，碩果僅存的唯一的──」

　　燕艷也幽幽地長嘆了一下，羅開知道她的心情不會好過，她是一個離開家鄉那麼遠的流浪兒，而且是孤零零地一個人流落異星！

　　他忙道：「或許，那場大變故，也有紀錄！」

　　他再度按下那個掣鈕，這一次，螢幕上出現的，是無數光團，那些光團，有著燦爛無比的灼亮的光彩，把地球的蔚藍色的天空，也映成了亮白色。大群光團看來是在天上，而在光團的下面，是黃色的另一種光團，在向上衝擊著，雙方明顯地是在對敵，但自下而上衝擊的光團，未曾碰到亮白色的光團，就爆散了開來，洒下漫天的黃色的雨花。

　　心願難成燕艷落淚

　　燕艷喘著氣：「我──曾見過這種情景，我曾見過──這就是大變故之時的情景。」

　　羅開道：「不知又有什麼星體的飛船來進攻，『巨龍』也遭到了挫敗！」

　　螢幕上陡然黑了下來，什麼也沒有了。羅開又連續按了幾下，再出現的情景，卻全是重複的。羅開攤了攤手：「大約，『巨龍』遭到了挫敗，難以離開，或是那些機械人的能源用盡了，無法再使『巨龍』離開──總之，四千年前，在地球上空爆發的星際戰爭，到這場大變故之後，就告一段落了！」

　　燕艷吸了一口氣，她的氣息突然變得十分急促，以致她飽滿的胸脯，急速的起伏著，她指著那九個機械人：「可是──它們並未曾失效，只要有強烈的光源，它們便可以恢復活動！」

　　羅開也早已想到了這一點，這時，燕艷一說了他也為之怦然心動。

　　但是他卻立時有了決定，他用十分誠懇的聲音道：「寶貝，要它們恢復能力做什麼？」

　　燕艷口唇掀動了幾下，沒有發出聲音來，羅開輕輕抱了她一下：「寶貝，接受事實吧，妳不能回去了，就在地球上生活，有什麼不好？」

　　燕艷閉上了眼睛一會，自她長長的睫毛之中，流出了兩顆晶瑩的淚珠來，然後，她睜大眼，任由淚珠落下來：「我還有選擇的餘地麼？」

　　羅開看了這種情形，心中十分不忍，但是他還是硬著心腸，搖了搖頭。燕艷長嘆了一聲，緊靠著羅開，好一會，她才道：「離開這裏吧！」

　　羅開沉聲道：「離開這裏之後，忘掉這裏的一切，不對任何人提起，連白先生也不提，這是我們兩人之間的秘密，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

　　燕艷緊咬著下唇，順從地點著頭。

　　他們互相緊摟著，又從那狹小的升降機落下去，自圓筒中滑了下來，下了石臺，出了那兩扇門，當羅開把兩扇門拉得合上去之際，燕艷對著漸漸合攏的門，神情十分異樣。羅開卻並沒有十分在意，他一心只以為燕艷，她那星球上美麗的女人，都是十分柔順的，一直被作為犧牲物來對待的，不會有什麼特別的主意。在這時，羅開忽略了一點：燕艷已經在近代的地球上生活了十年！

　　（至於這一點輕微的疏忽，結果導致發生了什麼事，那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羅開這時未曾十分注意燕艷的另一個原因，是他想到了那九個機械人雖然失去了動力，但是「巨龍」不可思議的威力卻還在，只是沒有人去發動它而已。那麼多的按鈕，在尾部的和在控制室的，每一個都有不同的作用，他當然沒有勇氣一個一個去試，但是卻可以肯定，地球上再也不會有比「巨龍」更具威力的武器了！

　　他隱隱感到那是一個極大的禍胎，但是他卻又無法消滅這個禍胎，只好希望永遠沒有人能通過迷宮的暗道而發現它的存在！

　　他和燕艷，循著暗道退出去，等到來到了快要出口處時，才聽得一陣腳步聲傳了過來，循聲看去，可以看到電筒光芒的閃耀，羅開忙叫道：「奇偉！」

　　他的叫聲，激起了迴聲，同時，也聽到了白奇偉的回答：「你們在什麼地方？」

　　羅開把電筒對著白奇偉聲音傳來的方向，不一會，就看到白奇偉神情十分沮喪地走了過來，一見面就問：「你們發現了什麼？」

　　羅開並不是十分善於撒謊的人，尤其是在一個一見如故的好朋友面前說謊，那是十分尷尬的事，他反問道：「你呢？」

　　白奇偉悻然道：「什麼也沒有，暗道密得像蛛網一樣，能夠轉得出來，已經算是幸事了！」

　　羅開這才乘機道：「我們也一樣──看來，這裏的暗道，一點意義都沒有，也沒有什麼可供探索的了。」

　　白奇偉苦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羅開的肩：「對你來說，你有空前的發現！」

　　羅開心中吃了一驚，表面上不動聲色，白奇偉呵呵笑了起來：「四千年前來自外星的美女，這還不是空前重大的發現嗎？」

　　羅開呼了一口氣：「關於燕艷的來歷，我想，最好代她保守秘密。」

　　白奇偉道：「這還用說嗎？我想──我最多只告訴兩個人！」

　　兩人沉淪在歡樂中

　　羅開略皺了皺眉，他自然知道白奇偉所說的「兩個人」是哪兩個人，這似乎是無可避免的了，所以他也沒有再說什麼。

　　他們又一起向前走，仍然從進來的那個暗門中走了出去，除了他們之外，沒有人知道他們曾經有過什麼經歷，而羅開和燕艷的經歷，連白奇偉也不知道。

　　海邊的小屋中，羅開和燕艷相擁著，聽著海邊傳來的濤聲，他們擁得這樣緊，海濤聲是和他們的心跳聲一起感覺得到的。

　　他們回到這小屋子來有多久，連他們自己也不記得了。羅開只記得在迷宮中的時間雖然長，可是他竟然不覺得饑餓，只是在緊張的情緒突然鬆弛下來之後，燕艷的美麗和柔情，使他陶醉。

　　他們一刻也沒有停留，就回到了小屋中，然後，幾乎一直沒有分開過，一直緊擁在一起，羅開只感到，和燕艷細膩滑柔的身體的接觸，彷彿身子被繩子裹緊了一下，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快感。

　　一直到過了很久很久，燕艷才低聲道：「你總是要離開我的，是不是？」

　　羅開半撐起身子，望著燕艷起伏的胸脯，先把整個臉埋進去，呼吸著乳香，然後才道：「到那時候再說吧，現在──還沒有發生，何必討論？」

　　從那一刻起，他們之間，真的再也沒有討論過這個問題，他們沉淪在共處的歡樂之中，雖然只是海灘、小屋，和平淡得異乎尋常的生活，可是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如此甜蜜，甜蜜得使他們都感到他們是浸在徹頭徹尾的快樂之中。

　　在快樂中，是不知道時日的，那一天早上，羅開睜開眼來，陽光透過窗簾，射進了臥室，恰好照在床上，羅開看看自己身邊還睡得很甜的燕艷，美麗得如同仙女一樣的臉龐，他看了半晌，不禁嘆了一聲。

　　平靜的和燕艷在一起的日子，當然快樂，相信地球上，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的男性，願意就這樣過一生！可是羅開，亞洲之鷹，卻偏偏就是那百分之零點零一，他知道，自己是不可能一直這樣生活下去的。

　　這樣的生活，應該告一段落了，他已經作好了燕艷在克里特島上舒適生活下去的安排，在一年之中，他也會儘量安排自己和她在一起，但是他決計無法長久地就在島上生活下去。

　　可是，怎樣開口對燕艷說要分別呢？

　　他，亞洲之鷹羅開，畢竟也碰到一個極大的難題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