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廣告的挑戰
誰是送禮人？
一個金髮碧眼的「少婦」
感到有一個關係重大的謎團
兩個女郎的來歷
坐著輪椅來的少女
兩個女郎的真正身分
木蘭花的妹妹天使俠女
浪子的一封怪信
浪子與寶娥的相處
被稱為「生命之屏」的儀器
受時間大神控制的人
有關黛娜的一段記錄片
時間大神的奴隸
歐洲情報組織的跟蹤
大卡車內有電視機
奇異之極的現象
連血液都為之凝結
妖偶變成活人
濃黑中另外有人
一個最最特別的人物
一次奇妙的海底經歷
苦苦思索關鍵中心
只有自己救自己
研究玩偶的結果
人腦和電腦的決戰

《妖偶》倪匡

《二○一三年八月二日版》
　亞洲之鷹羅開系列之二
《好讀書櫃》經典版

怪廣告的挑戰

　　報上登著相當大的廣告：「鷹，有一件禮物給你，如果你不敢接受，請通知你最接近的人。」

　　廣告的用詞相當怪，不說「如果你敢接受」，也不說「如果你想接受」，而說「如果你不敢接受」，一看就知道充滿了挑戰的意味。

　　羅開看到了這個廣告，他只是置之一笑，就順手把報紙翻了過去，盯著一幅半裸美女的相片，看得津津有味。

　　那廣告是登給他看的，他可以肯定，因為雖然叫「鷹」的人，世上有千千萬萬，但是在那個「鷹」字邊，那個由簡單的線條組成，卻神態如生的那個鷹的圖案，卻是他特有的標誌。

　　這種事，本來是很能引起羅開的興趣的──他喜歡各種各樣的挑戰。但是這時情形，卻有點不同。他才從美國回來，在美國國防部大廈總電腦室中發生的怪事，一直縈迴在他的腦際。

　　他和黛娜就那些怪事，作過詳細的討論，可是一直不能肯定那個會活動的鐘，究竟是什麼東西。羅開會將之設想為外星人──一個看來像是一座數字鐘一樣的外星人，雖然太古怪了些，但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如果這活的鐘是外星人的話，它如今在什麼地方？是不是仍然躲在世界最大的電腦中心，在操縱著電腦，幹著懷有不可告人目的的勾當？還是它已經銷聲匿跡，離開了地球？還是它在用另一個方式，又在地球上製造動亂和災禍？

　　羅開對這些問題，都沒有答案，但是他可以肯定的是：這件事，和世界最大型電腦有關，和那鬼魂也似的活的鐘有關的事，絕沒有結束。非但沒有結束，更可能是才開始！

　　這帶給羅開相當大的困擾，他不但和黛娜商量，而且，向很多有學問的人提起過，希望能得到一點別人的見解，各種各樣的意見，聽來都不甚著邊際，只有一位哲學家的話，雖然不能實際上解決問題，但是聽起來，倒充滿了哲學意味，令得羅開一再回想。

　　這位哲學大師在聽了羅開的敘述之後，「呵呵」笑著：「太有意思了！鐘，控制著大型電腦，展開種種的活動。朋友，鐘是時間的代表，要是沒有時間，就根本用不著鐘，對不對？可是時間是什麼呢？有人說，時間是人類文明創出來的一個抽象名詞。不對，朋友！時間是一切的主宰，時間主宰了宇宙間一切的生命，包括星球本身的壽命在內，沒有任何力量可以和時間對抗，時間的力量是如此巨大，它掌握了一切，在時間的主宰下，任何事、物，皆要聽命於它！所以，你看到了一個時間的具體的代表──一具活的鐘，這是一件十分有意思的事。因為事實上，你看到的正是一切的主宰！」

　　哲學大師的話，有時總會故作一下深奧，但那一番話倒是很容易懂的：沒有任何事物可以逃得過時間的控制，幾萬億年之後，整個太陽系都可能不再存在的！

　　不過羅開畢竟不是哲學家，他寧願有比較實際一點的假設。

　　他已經決定，略為休息一下，就和黛娜一起聯手，再進一步去調查這件事。

　　在這樣的情形下，雖然那廣告有挑戰的意味，自然也引起了他的興趣，他在看完了報紙之後，順手放下報紙，拿起電話來，按了一個號，自動跳號的電話發出輕微的「格格」聲，在還未聽到黛娜的聲音之前，他又想起和黛娜討論過關於那隻鐘的情形。

　　（事實上，羅開幾乎每時每刻都想到那隻鐘，這可以說是他有生以來遇到過的怪事之最，令他無法不想，像是一個一直環繞著他，而且不斷在擴展的噩夢一樣！）

　　羅開的意見不被黛娜接受，兩人之間的對話是：

　　羅開：那一隻鐘，一定有問題，它可能是一個特殊形態的外星人，也可能是這世界上最大電腦的主宰，或者是電腦本身，不知用了什麼方法，使它有了生命，足以控制一切。

　　黛娜：你想像力太豐富了，我已根據你的提議，請工程人員作過徹底的檢查，那只不過是一隻極其精確的石英鐘，是世界上最準確的鐘，如此而已！

　　羅開：難道它和整座電腦沒有聯繫？

　　黛娜：當然有，電腦之中，有關時間的資料部份，全由這隻鐘控制，而且，它還控制著電腦主要部份的運行，可以說是整座大電腦的極重要部份，你卻叫我吩咐國防部，叫人把它拆下來。

　　羅開：我仍然堅持，這隻鐘，它是活的，以一種我們不知道的方式活著，就像──鬼魂一樣，它是一隻「鬼鐘」！

　　黛娜：你胡說八道些什麼呀！

　　（雖然黛娜在這樣說的時候，那種嬌嗔發怒的神態，極度迷人，可是羅開居然也無暇欣賞。）

　　羅開：妳別忘了，一個龐大的組織，就是由這座電腦來指揮的。

　　黛娜：錯了，只不過是某些人，利用了這座電腦而已。

　　討論進行過許多次，但是每次都大同小異，羅開的意見和黛娜的全然不同，而最主要的是，羅開的意見，並沒有多少事實的支持。

　　不過羅開卻憑他的直覺，深信這件事，一定還只是開始，未曾結束，一切謎團，遲早會有解答的！

　　當他思緒紊亂地在想著的時候，黛娜的聲音，已經從遙遠的美國傳了過來：「鷹，看到今天的報紙沒有？有人要送禮給你！」

　　羅開「哦」地一聲：「妳也看到了？」

　　黛娜的聲音聽來有點激動：「看來，登廣告的人，立心非要你看到這則廣告不可，我已接到報告，紐約、倫敦、柏林、香港──至少有四十個以上大城市的報紙上，都有用當地文字刊出的同樣廣告！」

　　羅開伸了一個懶腰：「隨它去吧！黛娜，妳什麼時候，再考慮我的提議？」

　　羅開這時所說的「提議」，是和一切無關的，是他們兩人之間的事。當寶娥死了，組織看來也已停止了活動之後，羅開和黛娜，曾有一個月極愉快的假期，他們兩人揀了黃石公園去紮營，每天在各種各樣的噴泉之旁，在青天白雲之下，在松濤泛泉之間，享受著寧靜甜膩的生活。那種毫無目的，只求身心舒暢的生活，很使羅開領悟到了一些人生真諦。

　　也就在那一個月中，羅開不住向黛娜提議：「把妳的情報工作拋開，我們找一個任何人找不到的地方，就這樣過一輩子算了！」

　　第一次他這樣提議的時候，他們是相擁著，躺在柔軟鮮嫩的草地上，在月色下草地上，紫色的、黃色的、白色的小花，環繞在黛娜潔白瑩滑如玉的肌膚一邊，使她看來就像是神話中的美女一樣。羅開順手摘下了一朵小花，放在她飽滿高聳的雙乳之間，經過剛才的忘我顛狂，她的雙乳之間，還冒著晶瑩細小的汗珠，就像是清晨草尖上的露珠一樣。

　　黛娜在聽了羅開的話之後，胸脯起伏著，她睜著眼，望著星星閃耀的天空，長睫毛在輕輕地抖動，那表示她真是十分認真地在考慮著羅開的提議。

　　羅開在這時候，把臉貼向她的胸脯，隔著柔軟豐滿而有彈性的乳房，聽著她的心跳。

　　過了好久，黛娜才長嘆了一聲：「鷹，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就算我能退出，你也脫離不了你的生活，我們──如果我們是普通人就好了，可惜我們不是！」

　　羅開輕輕地在她的乳尖上咬了一下，那令得黛娜的身子，陡然縮了一縮，發出了一下嬌吟聲：「我以為你的提議是不認真的！」

　　「當然是認真的！」羅開立時回答，然而他的聲音聽來模糊不清，黛娜的身子在不由自主顫抖著。

　　羅開又道：「讓我們變回普通人！」

　　黛娜緊緊擁住了他：「不可能，蝴蝶不能變回毛蟲，我們──已經定了──」

　　她沒有再說下去，不是她不想說，而是她不能說了，她只是張大了口，把手指掐進了羅開背部寬厚結實的肌肉之中。

　　在歡愉之中，日子過得特別快，黛娜的假期過去，他們又分手了，羅開一直在重複他的提議，可是黛娜的回答，每次都和這時在電話中的答覆一樣：「別一直重複沒有意義的話，你明知那是不可能的！」

　　羅開嘆了一聲：「我想你，我來看你！」

　　黛娜也不禁長嘆了一聲：「你一定注意到，那廣告登得十分巧妙！」

　　羅開怔了一怔：「巧妙？什麼意思？我──」

　　他一面說著，一面向被他剛才翻過去的報紙看去，一看之下，他也不禁「唔」了一聲：「是的，很巧妙。」

　　羅開在才看到廣告的時候，只看到文字，這時，才注意到在文字的背面，翻過報紙來之後，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大小，是四幅漫畫式的連環圖畫，畫中一個主要的人物，人身鷹首，第一幅是這個人雙手捧著一盒禮物，神情害怕，第二幅是這個人把禮物拋了出去，第三幅是這個人雙手搖著，身子發抖，第四幅是這個人跪在地上叩頭。

　　這四幅畫，一看便知道是在諷刺羅開不敢接受廣告中所說的禮物！

　　羅開吸了一口氣，他不會因此而生氣，和看到了廣告文字一樣，他只是一笑置之，這種挑戰伎倆，甚至是十分拙劣的！

　　黛娜的聲音又傳了過來：「請通知你最接近的人，我懷疑那個人是誰？」

　　羅開考慮也不曾考慮：「你！」

　　黛娜立時追問：「那麼，你是接受，還是不接受？」

誰是送禮人？

　　羅開這一次，考慮了大約一秒鐘：「不接受！」

　　黛娜笑了起來，她的笑聲聽來極動人，羅開向著電話，發出了兩下親吻的聲音。黛娜道：「如果我是你最接近的人，那麼我該通知誰你拒絕接受他的禮物？」

　　羅開也笑了起來：「誰知道？世界上每一個人都可能刊登這樣的廣告。」

　　黛娜傳來了一下不以為然的笑聲：「你有沒有留意到那四幅畫中的禮物？在禮物盒子上，都有一個綢帶紮成的蝴蝶結？」

　　羅開「唔」地一聲，他早已留意到了。禮物的盒子上，有著綢帶紮成的結，這本來是極其普通的事，但是羅開也留意到了，因為那四個結不一樣，四幅畫中，四個禮物盒子是一樣的，就是上面的結不一樣。不過，他當時只是留意到了，沒有進一步去想，這時給黛娜一提，他才又向那四幅畫看了一眼。

　　就在這時，他陡然一怔，不過他還未曾說什麼，黛娜的聲音已傳了過來：「這四個不同的結的組成線條，看來像是四個不同的字，我對中國漢字不是很懂，想來你一定可以看得出來？」

　　羅開苦笑了一下，他是忽略了！當他剛才一眼看去之際，他也看出了那是四個字，四個古篆，而且，他一下就可以認出那四個是什麼字來。

　　那四個字是：「浪子高達」！

　　他立時道：「不錯，是四個字，浪子高達。」

　　黛娜在那邊，靜了一會，顯然羅開的回答，很出乎她的意料之外，過了一會之後，她才問：「你──認識這個聲名狼藉的浪子？」

　　羅開笑了一下：「不認識，但相信我們之間，一定互相知道有對方這樣一個人，至於妳加在他身上的評語，我不敢苟同。浪子高達是一個傳奇性的人物，據說，也有著良好的信譽！」

　　黛娜悶哼了一聲：「要送禮物給你的是他？」

　　對於這個問題，羅開覺得十分難以回答。浪子高達大名鼎鼎，他亞洲之鷹，也非同凡響，兩個都是在冒險生活中打滾的傳奇人物，只不過浪子高達似乎比他來得入世一點，或者來說，更來得現實一點。作為男人，每一個都欣羨傳說之中，浪子對付女人的態度，但是卻並不是每一個男人都可以做得到的。譬如他，就沒有法子忘懷黛娜，他自己覺得和黛娜之間已經有了愛情，因而不能像浪子高達一樣，把每一個和他有過關係的女人，都當作是一件衣服，隨時可以拋棄！

　　如果要送禮物給他的是浪子高達，羅開一點也想不出是什麼原因來，他和高達之間，至多只是互相慕名而已，從來沒有任何活動是在一起的，甚至連見也沒有見過──或許曾見過，但至少就算見了，也互相之間，不知道對方的身分。

　　那麼，高達為什麼要送禮物給他，而且還要採取這種明顯的挑戰的形式呢？至少，那不是充滿了友情和尊敬的做法！

　　如果不是，那麼，又何以在禮物的綢帶結上，顯示了「浪子高達」四個字？

　　另一個可能是，有人希望在亞洲之鷹和浪子高達之間起了衝突，所以故意採用了這種挑撥的手法！可是羅開也想不起，就算兩人之間起了衝突，會對什麼人有好處？

　　在他思索期間，黛娜的聲音已充滿了妒意──雖然她是那麼出色，那麼與眾不同的女人，但只要是女人，就會有妒意。

　　黛娜冷笑著：「你在想什麼？是不是在想那傢伙會送什麼給你？我看你不必想

　　了，浪子高達的禮物，多半是半打各國出色美女！」

　　羅開不禁啼笑皆非：「黛娜！我已經拒絕接受禮物了啊！」

　　「那是你剛才的決定，現在還可以改變主意！」黛娜的聲音冰冷，「或許他有事求你，向你討好？」

　　羅開嘆了一聲，又打了一個呵欠：「討論這種事情，多麼無聊，你有假期沒有？你不能把自己賣給情報工作！我們到非洲去怎麼樣？我知道在坦桑尼亞的雪山腰上，有一家十分幽靜的旅館──」

　　黛娜不等他說完，就打斷了他的話頭：「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不過，我倒真的想知道，你會收到什麼樣的禮物！」

　　羅開陡然叫了起來：「黛娜，如果浪子要送禮物給我，為什麼要我告訴妳收還是不收，你和浪子──」

　　黛娜聲音之中充滿了憤怒：「你再說下去，那是對我最大的侮辱！」

　　在聲音之中，聽出黛娜真的生氣了，羅開不禁伸了伸舌頭，不敢再說下去。任何男人，在戀愛中，心情和行動，都會像是初戀的中學生一樣。連亞洲之鷹也不例外，他忙道：「好，如果妳想知道我會收到什麼禮物，妳可以表示，我願意接受。」

　　黛娜遲疑了一下：「很怪的是，我該去告訴誰？」

　　「或許，妳也登一個廣告？」羅開提議。

　　「怪就怪在這裡，」黛娜回答：「為什麼不直接要你自己登廣告，表示接受或拒絕？」

　　羅開也覺得這一點很難解釋，看來雖然是多此一舉，但是既然對方這樣做，一定是有目的的，只不過一時之間還猜不透而已。

　　羅開在想了一想之後，道：「如果我拒絕，同類的廣告一定會不斷出現，我不想自己老成為報紙上的怪人物，還是接受了吧──無論是半打美女，或者是半噸烈性炸藥，都不要緊。」

　　黛娜也思索了一下：「你要小心，我覺得這其中，包含著巨大的陰謀！」

　　羅開笑了一下，他才不會將什麼陰謀放在心上，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在他的心目中，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他又道：「妳如果不喜歡非洲，我在紐西蘭有一個農莊，那是真正的世外桃源！」

　　黛娜的聲音突然變得聽來十分冷漠：「我要留在總部，我已經說過了，正有重要的事！」

　　羅開嘆了一聲，黛娜說有重要的事，那事情一定十分重要，說不定影響到世界大局，當然那是她工作範圍內的秘密，她絕不會告訴他那是什麼事的，所以他只好嘆息。他還想用話打動黛娜：「妳聽著，人的生命是這樣短促，我們都不是很年輕，再不及時──」

　　他只能講到這裡，傳來「答」的一聲響，那邊電話已掛上了。

　　羅開只好也按下了停止通話的掣鈕，雙手交叉著，抱住了後頸，心中在想：天下最沒有情趣的女人，大約就是有工作狂熱的那一類了！

　　但是，羅開又不自禁地想起黛娜的嬌羞和熱情，想起和她在一起的種種，他只好又長嘆了一聲。

　　對工作有狂熱的女人，也有一個好處，就是工作的效率十分高。

　　第二天，羅開一取過報紙來，就看到了廣告，那自然是黛娜代他刊登的，只有很簡單的三個大字：「送來吧。」具名是「最接近鷹的人。」

　　羅開一看到廣告，就不禁發出會心的微笑，他知道，黛娜是給想要送禮的人，出了一個難題。她叫人把禮物送來，可是全世界，連黛娜在內，也不知道亞洲之鷹羅開，這時是在什麼地方！他們之間的電話聯絡，全是羅開打過去的。

　　世界上已經有很多地方，長途通訊可以直接進行，而不必通過什麼總機接線生了。接到了一個長途電話，如果不是對方說明從何處打來的，那就可能來自世界的任何角落！當然，通過詳細而繁複的調查，可以知道結果，但那是多麼費事失時！

　　他，羅開，如今是在馬來亞半島的金馬倫高原的一所精緻的別墅之中，在陽台上，可以看到連綿的高山和蒼鬱的森林，氣候怡人，環境幽靜，世上誰會知道──

　　羅開剛在得意洋洋地想著，但是陡然間，他卻怔住了！在那一剎間，他想起了過去一年多來，不論他怎麼躲避，都可以知道他所在的組織！

　　在美國國防部電腦室的那間神秘房間中發生爆炸之後，那個組織好像已不存在了，他也用特殊的方法，把他的牙齒從新清洗過，可以肯定在他的身上，沒有任何會發信號的裝置！

　　可是，過去一年多來，那種無論如何躲避，結果都不免被組織找出來的經驗，真是十分可怖的，連羅開回想起來，也有點不寒而慄！

　　如今，這個送禮的廣告是什麼意思呢？是不是「組織」又恢復活動了，想展示一下它的威力，讓自己知道，自己仍然是在「組織」的控制之下？

　　一想到了這一點，羅開再也笑不出來了。非但笑不出來，而且還有點坐立不安，尤其，當他想和黛娜聯絡，但是得到的答覆卻是一個呆板的聲音：「對不起，黛娜中校正在執行重要任務，無法和她取得任何聯絡！」

　　羅開甚至有點神經質，怕突然有人把禮物送上門來。這是難怪他的，「組織」曾以如此可怕的陰影籠罩過他，而且他也知道，那隻活的鐘還是一個未可解的謎團，要是他根本沒有擺脫組織的陰影，那也不是什麼值得奇怪的事！他一直擔心著，直到第二天，專職送報的人來時，他還嚇了一跳，以為他在那裡，已經被人知道了。直到他打開了報紙，才吁了一口氣。報上出現了第一幅廣告：「很高興你有膽量接受，由於無法送達，敬請大駕到下址，收取禮物。」

　　下面是一個地址，看了那個地址，羅開又不禁一怔，感到了極度的不自在。

一個金髮碧眼的「少婦」

　　一個地址，本來是絕不應該引起不自在的感覺的。就算這個地址是在埃及大金字塔的底層，也不會引起亞洲之鷹的不自在感覺。

　　這時，說羅開有點不自在的感覺，實在是一種十分客氣的形容詞，實際上，羅開感到了有一股寒意。

　　那地址，實實在在，是一個普通的地址，但是對羅開來說，卻有著特殊的意義：地址是在澳洲，就是他和寶娥見面的那幢小房子！

　　在那幢小房子中，他和寶娥第一次正面相對，在快樂之中，有花靈的屍體被送來，那時候，他全然不知道寶娥的真正身分。就是那幢小房子！現在，送禮者把禮物放在那裡，等他去拿。

　　這是什麼意思？羅開早就想到，寶娥不是「組織」真正首腦，真正的首腦──說起來有點滑稽，羅開認為是那隻活的鐘！

　　寶娥當然已經死了，為什麼那幢小房子又被提出來？「組織」陰魂不散的可能性實在太大了！

　　看到廣告時才吁了一口氣的羅開，有連心都在抽搐的感覺！

　　但是，他亞洲之鷹的外號，畢竟不是白得來的，那種感覺只維持了極短的時間，他就抬起了頭，挺起了胸，心中在叫著：「就算是組織陰魂不散，該來的就來吧！」和組織鬥爭的第一個回合，經歷雖然可怕，但結果，還是自己勝過了組織，那又何必怕第二個回合的鬥爭呢？

　　一當有了決心，要開始行動，羅開就會全身都充滿了活力，別看他這時，仍然懶洋洋地半躺在籐椅上，他可以隨時行動，就如同在半空中盤旋翱翔的鷹，看來是那麼閒適，但是卻隨時可以高速下擊一樣。

　　他先在想：自己應該是親自去，還是派一個人去？

　　這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問題，對方可能估計自己會派一個人去，因為莫名其妙，去接受一份不知道什麼東西的禮物，又是在這樣的一個地址，那是一件極其危險的事，不會有什麼人願意去冒這樣的險。

　　如果對方的目的是要對付他，那麼，當然會跟蹤他派出去的人，以達到目的。

　　在這樣的情形下，虛則實之，實則虛之，還是自己去，比較容易佔上風，當然，親自去，不是用本來面目去，而是以被派去的人的身分去。也就是說，出現在那個地址中，去收取禮物的人，看起來是他派去的，實際上是他本人。當然，那要經過精心的化妝，先要假定對方十分厲害，化粧必須天衣無縫。

　　羅開想到這裡，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因為他想到了一個十分有趣的化粧念頭。

　　接著，羅開就思索整件事，和浪子高達這個人，是不是有關連。

　　這時，他倒寧願事情和浪子有關，那比「組織」陰魂不散好多了！

　　不過這個問題是無法設想的，必須在到了那個小房子之後，才會有答案，那時，必須隨機應變，羅開對自己這方面的能力，倒也絕不妄自菲薄。

　　他伸了一個懶腰，把雙臂盡量伸直，令得臂骨發出了一陣格格的聲響來──他的手臂在盡量伸直的時候，看起來比他手臂應該的長度，要長出三公分，這是他勤習的一種西藏密宗秘傳的武術，這種武術，是由氣功作為基礎，經過苦練而成的。

　　東方的武術，一向被披上一層極其神秘的色彩，但是如今，氣功甚至已被廣泛地應用在醫學治療方面，神秘的色彩漸漸淡薄，實用的價值得到了承認，但是雖然如此，要在東方武術方面有成就，這是極度艱難的事，不但要忍受鍛鍊時無比嚴酷的考驗，而且也要求有天生的練武的體能。

　　羅開在伸了一個懶腰之後，一挺腰，整個人已從籐椅上彈了起來，然後，他就駕車離開了金馬倫高原。他先到了檳城，經了一天，從那裡上機，飛到香港，又經了一天。在報紙上，他看到那廣告還在登著，每天不同：「等了一天，你沒有來。」「等了兩天，你沒有來。」

　　羅開在第三天，就已經到了澳州，當地的報紙上還是有廣告：「等了三天，你沒有來。」

　　羅開根本不理會廣告，他人在澳洲的東岸，那裡有世界上最美麗的珊瑚礁。他在一艘遊艇上住宿，遊艇就停泊在大堡礁的附近，那一帶，是潛水愛好者、海洋生物研究者的天堂，大大小小的船隻極多，誰也不會去注意一艘普通的遊艇。

　　羅開的日子看來十分悠閒，白天晒太陽，太陽晒夠了，就配備著潛水設備下海去，沉醉在色彩繽紛，迷離奇幻的海底世界中。

　　他在等著，等著要和黛娜取得了聯絡之後，才開始行動。可是他用盡了方法，所得到的回答，只是「黛娜中校在執行任務中，無法用任何途徑和她取得聯絡，也不知何時才能與她聯絡。」

　　羅開只好苦笑，因為他知道，黛娜的工作範圍十分廣，「執行任務中」，可能只是開開會，也可能是隱瞞了身分，到鐵幕地區去了。

　　一連等了七天，羅開沒有法子等下去了。那天傍晚，在喧鬧的湯斯凡里市的一個碼頭上，一個金髮碧眼，身材迷人的少婦，穿著只堪掩遮她豐滿身材的衣服，姿態動人地走著，而迎面來的幾個小伙子，看得雙眼有點發直，被他們身邊的女伴，推得急速地走了過去之後，還忍不住回頭看看，發出尖銳的口哨聲。

　　那少婦像是習慣了別人向她吹口哨一樣，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向前走著。

　　半小時後，這個少婦，穿上了比較正式的衣服，登上了飛往雪梨的飛機，當她上機的時候，幾乎所有男女乘客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

　　她坐了下來，心中感到十分滿意：現在的化粧術，加上高度的適應技巧，完全可以使人脫胎換骨，可以使他──亞洲之鷹，看起來是一個迷人的金髮少婦！

　　這是他過去七天來，用盡了他在化粧方面的知識，逐步逐步達成的結果。首先，他用一種防水的改換膚色的膠液，塗勻全身，那種膠質物體，在塗上了超過五層之後，就可以把原來的膚色掩去，而改變為任何顏色，如果他想扮金星人的話，他就可以使自己變成全身是亮綠色的。而且還有一個極大的好處，這種膠液，能夠掩住男性濃密的毛髮，這時，羅開露在短裙外的半截大腿和整個小腿，就滑膩得使看到的男人，要竭力壓抑著，才能壓下伸手去摸上一下的衝動。

　　比較起來，改變頭髮的顏色和眼珠的顏色，就容易多了，那是易容術的高級課程。困難的是要令得聲音變成尖利，那得利用一種產自西非洲的草藥，一連七天，

　　不斷服食，使得聲音暫時收縮，變窄，於是，粗嘎的男聲，聽起來就會是嬌媚的女聲了。

　　富有彈性的，和改變了之後的膚色完全相配合的假胸和假臀也是簡單的事，最困難的，就是那一塊該死的，當年亞當一吃驚，未能吞下去的蘋果──男人的喉結。羅開一方面利用了軟膠，使自己喉結附近的頸部，看起來比較粗一點，再加上利用陰影來掩飾，然後，再俏麗地加上一條色彩艷麗的小絲巾，不但增加嫵媚，而且也使得本來已沒有什麼破綻的化妝，又得到一重掩護。

　　然後，他不斷地練習女性動作，直到他自己看來，也發現不到破綻為止。

　　羅開在一生之中，不知道曾經過多少次易容，多得連他自己對自己本來的面目，幾乎都有點陌生的程度，但是把自己的外型作這樣徹底的改變，卻還是第一次，這也就是為什麼當他一想到這個念頭時便忍不住哈哈大笑的原因。

　　不過，羅開立時發覺，自己這樣的化粧，有一個很大的缺點：他幾乎沒有法子安靜地休息，不斷有人借故來向他兜搭，一個頭髮已禿了九成，滿面油光的中年男人，甚至在兩小時之內，向他問了七次時間，氣得羅開幾乎想當面給他一拳，或者把他殘餘的頭髮全部拉了下來，可是他卻還不得不裝出女性應有的溫柔笑容來！

　　下機之後，他一刻也沒有停留，駕著一輛租來的車子，直向那小屋子駛去。

　　到快接近那小屋時，已經是凌晨時分了，羅開想起自己上次來這裡的情形，多少有點傷感。

　　這幢房子，曾經是寶娥住過的，而且，曾經過寶娥悉心的佈置，寶娥是「組織」中的重要人物，如果不是羅開認定了「組織」實際上還有幕後神秘力量的話，寶娥簡直就是組織的首腦。而今，又重臨這幢房子，來的原因又這麼詭異，這實在不是很令人感到愉快的事。羅開在車子慢下來之際，幾乎想踏下油門，盡快地離開這裡，再也不理會那廣告的事！

　　但是，他終於深深吸了一口氣，令車子在房子前面，停了下來。

　　他下了車，來到了房子前，黑漆漆地，一點燈光也沒有，他伸手在鈴上按了一下，就看到門縫下有燈光透出來，接著，門就打開來。門內的佈置，和他上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可是他卻沒有看到開門的人。自然，他立即明白門是自動的，或者是遙遠控制的，但是他還是裝出訝異的神情來，問：「請問有人嗎？」

　　一個相當動聽的男人聲音傳了出來：「請進，請進，你是──」

　　羅開一時之間，辨不清聲音是由什麼地方傳來的，他仍然維持著訝異的神情：「一個叫鷹的人派我來的，說是這裡有一份神秘禮物給他！」

感到有一個關係重大的謎團

　　他一面說著，一面神情疑惑地，向屋內走了進去。他自信這時的演技是一流的，任何人都不可能知道他原來的面目。唯一的缺點是當他進了屋子之後，他不由自主，向通向樓上的梯級，望了一眼。就在那鋪著柔軟的栗鼠皮的梯級上，寶娥晶瑩如玉的胴體，曾給他帶來過那麼瘋狂的歡樂。

　　他進來之後，那男人的聲音又傳了出來：「原來是鷹派來的，等了你好久了，請坐！」

　　羅開把視線自樓梯上拉回來，移向咖啡几上的一隻盒子，聲音是從那裡傳出來的。當他走向沙發去的時候，突然聽到了一陣嬌笑聲，自樓上傳了下來，接著，自樓梯上，有兩個女郎，腳步輕盈地走了下來。羅開看到了她們，就不禁呆了一呆。

　　自從他按了門鈴開始，在應他的，一直是男人的聲音，可是忽然之間，下樓來的卻是兩個俏麗得令人怦然心動的女郎！

　　他們一面笑著，一面幾乎是跳躍著下來的，兩人膚色，一個晶瑩潔白，另一個卻晒成了耀眼的古銅色，當她們用跳躍的步伐下樓來之時，四條修長的玉腿移動著，腿上肌肉的跳動，單在視覺上，已經使人感到彈性和結實。

　　兩人都穿著短到不能再短的短褲，而且只用了一條絲巾，紮在胸口，算是上衣，羅開並不是色情狂，可是看到了這樣的美女，卻也無法把自己的視線挪開。

　　那兩個女郎，一下了樓，就向他走了過來，帶著一種看來相當曖昧的笑容，來到了沙發前，竟然不由分說，一邊一個，就緊擁著他，在他的身邊坐了下來。

　　羅開感到氣溫彷彿陡然之間升高了不少，連喉際也有點發乾，他幾乎要忍不住雙脣伸出去，去摟抱那兩個女郎的細腰了，但是他卻沒有動，他沒有忘記自己這時的裝扮，也是一個女人！

　　那兩個女郎坐下來之後，羅開聞到了兩股不同的幽香，在鼻端飄蕩著，膚色古銅的那個，散發著一種被烈日晒乾了的青草一樣的特有的清香，而膚色瑩白的那個，散發著玫瑰花的香味，使人如同站在一大簇盛開的玫瑰花旁邊一樣，那種香味，羅開並不陌生，是來自一種叫「ＴＥＡＲＯＳＥ」的香水。可是那種清香的乾草味，他卻分辨不出是什麼香水，或許是那女郎身上自然散發的幽香？

　　羅開在兩個美女緊貼著坐下來之後，不免有點精神恍惚，胡思亂想，但是他立時警惕了起來，一切還在那樣不可測的情形之下，他實在不應該這樣子的！他迅速地轉著頭，打量著身邊的兩個美女，古銅膚色的那個向他發出迷人的微笑，用磁性的聲音先開口：「你就是他要等的人──」

　　羅開搖著頭：「我是受僱來的。」

　　那女郎誘人的口唇，張成了一個圓圈，發出了「哦」地一聲，又笑了笑：「你能使他對你有興趣？」

　　羅開心中一凜，那女郎的這句話，聽來像是大有弦外之音在！縝密的推理思考方法，在剎那之間，可以把許多無關緊要的事，一環一環連接起來，變成一條鍊子。

　　那女郎話是指他而說的，他這時是一個看來很動人的黑髮美女，能使什麼人感到興趣呢？自然是好色之徒，答案接近了：浪子高達正是好色之徒！

　　那個送禮人，本來就可能是浪子高達，這樣一來，又得到了一個確切的證明！

　　羅開剛想說什麼，咖啡几上的那盒子，又傳出了那個男人的聲音：「妳們快把禮物交給這位美麗的小姐帶回去，別胡言亂語。」

　　那男人的聲音聽來很溫柔，可是卻也相當有男性的權威，那兩個女郎一聽，立時站了起來，互望著，互相作了一個鬼臉，又跳躍著走了開去。

　　羅開盯著那盒子，心中迅速地在想：那是不是浪子高達的聲音，他躲在那裡？在樓上？他為什麼不現身，這個神秘程度不在自己之下的人，究竟在鬧什麼鬼？

　　他一面想著，一面看著那兩個女郎，看到她們走到客廳的一角，兩人合力，搬著一隻包裝得很好的箱子，看起來，那箱子十分沉重，兩人要彎著腰，吃力地才能夠搬得動。

　　如果是在平時，羅開一定趕過去幫助那兩個女郎了，那是一個紳士所應有的起碼風度。事實上，羅開的身子，也不由自主，欠了一欠，可是他立時想到了自己這時的女性裝扮，他就仍然端坐著不動。

　　那男人的聲音繼續從擴音器中傳出來：「鷹自己本身不來，我很失望。」

　　不管對方是誰，人不露面，通過了通訊設備來講話，這一點，令得羅開十分不高興，他冷冷地道：「大概是他不想參加『查理的天使』的演出吧！」

　　「查理的天使」是風行一時的電視片劇，劇中的查理，永不露面，只是通過擴音器來講話的。那男人立時發出了幾下笑聲：「小姐，你真幽默，如果鷹親自來了，我當然會出現！」

　　他的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在這樣的情形下，他是不會現身的。羅開真有一股強烈的衝動，告訴他，自己就是亞洲之鷹，至少也好看看對方究一竟是何等樣的人物。

　　但是他又忍住了這個衝動，因為一則，情況未明，二來，易容術並不是什麼人的專利品，人人都可以把自己的本來面目徹底隱去的。

　　就在這時，那兩個女郎已經把那隻長方形的，紮著綢帶的箱子，吃力地搬了過來，放在離羅開相當近的地方，然後，又一起退了開去，用十分優美的姿勢站著，目不轉睛地打量著羅開，在他們的注視之下，羅開甚至感到有點不自在，因為如果他的化粧，被人揭穿了的話，傳了出去，將是天大的笑話，對他的名譽，有相當程度的打擊！

　　他緩緩伸出手去，把手按在那豎放著的箱子上，那箱子大約有八十公分高，各三十公分寬、厚，是一個柱形的箱子。

　　羅開的本事再大，自然無法藉手按在箱子上而知道箱中是什麼東西，他緩緩地道：「鷹囑咐我，要問送禮人幾個問題！」

　　那男人的聲音道：「歡迎！歡迎！」

　　羅開裝出想一想的神情：「鷹想知道，送禮人是什麼人？」

　　那男人聲音答：「這是明知故問，在第一次的廣告中，他早就知道送禮人是誰了！」

　　羅開表面上看來，不動聲色，心中在想：嗯，這等於承認了自己是浪子高達了！他沉聲道：「鷹不明白的是，為什麼素無來往的閣下，會突然和他聯絡，要送禮物給他？」

　　那男人發出了一下嘆息聲，聽來十分沉重，像是有著什麼極大的心事一樣，這又令得羅開呆了一呆，傳說中的浪子高達，本領高超，風流快活，似乎和這樣的嘆息聲極難聯繫在一起！

　　在嘆息聲之後，接著是他的聲音：「我為什麼要這樣做，鷹只要看到了我的禮物，就會明白，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是很難說的，有時，再習慣於獨來獨往的人，也會感到孤單的！」

　　羅開仔細地聽著，可是一時之間，實在不明白這幾句話是什麼意思，聽起來，像是講這話的人，遭到了什麼重大的困難，想要求助！

　　但是，浪子高達會有什麼困難呢？

　　他沒有再問，只是道：「我會轉達你的話，還有一個問題，鷹想知道，何以你選擇了這裡來交禮物！」

　　那聲音道：「我不知道鷹在何處，我和我的手下，花了不知多少時間，想知道他在何處，可以直接把禮物送過去，但是卻失敗了，所以只好請他來。」羅開聽到這裡，不禁有一股自豪感，是的，他在何處，人家是不可能找得到的。但是這種自豪感，立時又化為烏有，因為至少在過去一年多的時間內，「組織」隨時可以知道他在何處。

　　他吸了一口氣：「那麼，又何以是這裡呢？」

　　那聲音有點奇怪：「何以鷹對這裡特別感到興趣？我選擇這裡，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這裡本來就是我的產業，是屬於我的一處住所！」

　　羅開絕想不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

　　剎那之間，他的思緒紊亂到了極點！這裡，怎麼會是這個人的產業呢？明明這是寶娥的房子，這個人──如果這個人是浪子高達，為什麼他說這是他的房子呢？

　　這其間，又有著什麼樣的聯繫？羅開隱隱感到這一點關係十分重大，但是他又無法作直接的詢問，因為他這時隱瞞著身分，問得太直接，會露出破綻來的。但是，事情卻又非弄清楚不可！

　　他先發出了「哦」地一聲，拖延著時間，心中急速地在轉著念，想著應該如何技巧地發問，然後才道：「原來是這樣，不過鷹對這幢房子，好像有特別的印象，他在指示我來的時候，把屋子中的情形告訴過我，囑咐我如果在危急時候，該如何應付！」

　　擴音機中，傳來了一下表示驚訝的聲音，接著道：「怎麼會呢？嗯──有一個時期，我在格陵蘭──這裡曾借給我的一個好朋友使用過──」

　　他講到這裡，語調之中，充滿了思念的傷感。羅開立時明白了，他指的那個「好朋友」，一定是寶娥！

　　寶娥是那麼出色的美女，而高達是風流成性的浪子，兩個人是相識的，並不令人驚詫，但是，他們的關係就是這樣嗎？

　　羅開越來越感到，其中有著一個他未能解得開的大謎團在，而且，他還想到，這個謎團，一定關係重大！

　　但是，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之下，他卻無法再進一步問下去了。

兩個女郎的來歷

　　在當時情形下，羅開只好裝著對這件事並沒有多大興趣的樣子，順口道：「好，我會轉告鷹。」

　　自擴音機傳來的聲音，變得有點焦急：「等一等，我也有幾個問題，想問鷹，請你轉達──不必了，你只要告訴他，在他看到了禮物，明白了我為什麼要送禮給他時，請他和我見見面。」

　　羅開已經站了起來，他點著頭：「好的，高先生。」

　　他故意在「高先生」三個字上，加重了語氣，擴音器中傳來了一下悶哼聲，羅開雙手去捧那隻箱子。由於剛才看到那兩個女郎，將箱子搬過來時，十分吃力，估計那箱子一定很重，所以他雙手去捧的時候，用足力道。誰知道雙手向上一提，那箱子卻輕飄飄地，沒有什麼份量，羅開的力道沒有了著落，幾乎向後仰倒。

　　而也就在這時，那兩個女郎一起發出「格格」的笑聲來。剛才，他們故意裝出很吃力的樣子，來搬那隻箱子，顯然是一個惡作劇！

　　羅開也未曾想到，自己竟然會在陰溝裡翻船，在那兩個女郎分明是沒有什麼惡意的玩笑中，栽了小小的一個筋斗！他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他望向那兩個笑成了一團的女郎：「妳們剛才裝得真像！」

　　那兩個女郎笑得胸脯起伏，體態撩人，一副佻皮的神情，透過她們全身散發著的青春活力，直逼了過來，叫人再也不能責怪她們。

　　羅開沒有說什麼，只是向樓上望了一眼，就向門口走去，那兩個女郎忙急步走向門，替他打開，羅開向外走去，那兩個女郎卻跟在他的後面。

　　羅開走出了十來步，轉過頭來，望向那兩個女郎：「不必送了，我車子就在這裡！」

　　那膚色瑩白的一個道：「帶我們進城去玩好不好！這裡真悶！」

　　羅開又是陡然一呆，心想：今晚的怪事雖然多，但不會再比這個女郎的話更怪了！這真是天下一大奇聞！除非根本不知道有浪子高達這個人，不然，人人都可以知道，只要是女性，從三歲到八十三歲，浪子都可以令她們感到和他在一起，是最快樂的事！

　　而這兩個那麼美麗的妙齡女郎，卻感到「悶」！

　　羅開又立時感到，這其間又有他所猜不透的事情在！他立時又問：「悶？妳們知道妳們是和什麼人在一起？」

　　古銅皮膚的那個，一副不屑的神情，撇了一下嘴：「知道，一個性無能的男人！」

　　羅開幾乎直跳了起來！他可以設想世界上任何形容詞加在浪子高達的身上，可是對不起，「性無能」，那絕對是扯不上關係的！可是那女郎卻又千真萬確地這樣說！一時之間，由於驚訝太甚，羅開甚至忘了自己的化妝，只是直視著那女郎。

　　那女郎笑了起來：「我想我們沒有冤枉他，他甚至未曾用你現在看我的這樣眼光望過我們。」

　　羅開覺得事情越來越古怪了，看來只有一個可能：在樓上，通過了擴音器和他講話的人，根本不是浪子高達。不然，這樣出色的兩個美女，竟然連看也不向她們看一眼，那是絕不可能的事，就像是餓狼看到了大塊肉而不撲過去一樣，簡直是違反了生物天性的怪事！

　　羅開也從語言之中，聽出這兩個女郎，和她們口中的「那個男人」相識不是太久，他感到必須和這兩個女郎，好好談一談。

　　他又回頭向那幢房子看了一眼，屋子中沒有任何聲音發出來，他道：「好，兩位請上車！」

　　那兩個女郎十分高興，跳躍著上了車，一起擠在前面駕駛人旁邊的座位上。羅開把那隻箱子，放在車子後座，也上了車，駕著車向前駛去。

　　他一開始駕車之後，就在盤算該如何向那兩個女郎發問，緊捱著他坐的，是那古銅皮膚的女郎，當他還未曾想到如何開口之際，那女郎的動作，令他嚇了老大一跳，幾乎無法駕駛！

　　這時，如果那女郎忽然拔出了一柄手槍來，指住了他的咽喉，他也不會更吃驚。可是，那女郎的動作卻是突然伸過手來，按向他的胸口，按在他胸前的假乳之上，望著他媚笑：「你身材保持得真好！」

　　在這樣講了一句之後，她又媚態十足地咬著下唇，用甜膩的聲音道：「你當然知道，就算沒有男人，我們一樣可以享受性的歡樂！」

　　羅開陡然吸了一口氣，低眼看了一下，他看見那女郎的手，不但按在他的「胸脯」之上，而且手指還在最敏感的部份輕輕捏著──當然，羅開是不會有任何感覺的，那只不過是一團軟膠而已。

　　羅開立時用一隻手，把那女郎的手，輕輕移開，當他觸摸到那女郎的手時，柔軟膩滑的感覺，令得他心跳有點加速。

　　那女郎的手被他移開之後，卻又放到了他的大腿上，羅開嘆了一聲：「有意想不到的事會發生，妳別心急！」

　　羅開所指的「意想不到的事」，自然是指他原來是一個男人而言，可是，他這句話才出口，一下隆然巨響，陡然傳了過來。

　　羅開立時踏下剎車，他停車停得如此之急，車身劇烈地震動了一下，車子還未完全停下，羅開已經轉頭向爆炸聲傳來的方向看去，他看到了迸射的火光，然後，又是一下爆炸聲，火光竄起更高。

　　那兩個女郎也嚇得有點怔呆，羅開盯著冒起火光的地方，心中像是被利刺刺了一下一樣，那地方，正是他才離開的那種房子！

　　他立時又踏下油門，急速地轉了一個彎，以極快的速度，往回駛去，那兩個女郎不斷在問：「你！你怎麼知道立即會有意外發生？」

　　羅開懶得向她們解釋，只是把車子駛得飛快，他離開那屋子之後，根本沒有駛出多遠，所以很快就駛了回來，而當他停下車時，那兩個女郎也呆住了，她們一起發出一下驚呼聲。

　　那兩下爆炸，一定猛烈之極，因為那幢精緻的小房子，已經整座不見了，剩下的瓦礫堆，有火舌在竄冒著，爆炸的破壞力是如此徹底，好好一幢房子，已變成了平地！如果屋子中有人的話，那麼這人的生還機會是多少呢？羅開簡直不敢想像！

　　這時，附近的房子都已亮了燈，還有不少車子，正向這裡駛過來，那自然是附近的人，聽到了爆炸聲，紛紛趕過來探視究竟。

　　羅開沒有停多久，在那些車子還未曾到達之前，他就駕著車，以正常的速度駛了開去，一直到警車和消防車，在他的車旁飛駛而過之後，那兩個女郎才以驚駭莫名的聲音叫：「天！就是那幢房子！」羅開吸了一口氣：「是，如果妳們不是跟我坐了車，現在已──」

　　那兩個女郎身子顫動著，互相緊緊摟在一起。這時候，羅開的思緒更亂了，他先要肯定一件事，所以他立時問：「和我講話的那個人，是在樓上？」

　　兩個女郎一起點頭，她們的身分，本來是十分可疑的，尤其是她們及時離開了那房子。但這時，她們臉上那種驚惶失措的神情，卻又不是假裝的！

　　羅開又問：「妳們不知道他是誰？怎麼會在他的住所中？和他認識多久了？」

　　那兩個女郎仍然一副驚惶的神色，語聲之中，帶著哭音：「我們真的什麼也不知道，今天下午我們搭順風車，在這裡附近下了車，一時又找不到車子再搭，只好向前走，看到他拿著一杯酒，站在門口出神，我們就走過去，問他能不能請我們進去喝一杯酒，他的樣子十分英俊神氣，很少看到那麼高大神氣的東方人的！」

　　羅開一面駕車，一面問：「就是這樣？」

　　兩個女郎又一起點頭：「我們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他只告訴我們，他在等一個人，已經等了好久了，可是那個人還沒有來。我們進屋子去一看，天，他一定是一個極有錢的人，我們──自然不想走──現在，又有錢，又能引起女人興趣的男人太少了！」

　　羅開揮了揮手：「妳們的職業是──」

　　兩人齊聲道：「模特兒，有什麼關係？」

　　羅開聳了聳肩：「沒有關係，再繼續說下去。」

　　古銅皮膚的那個嘆了一聲：「我們──用了點方法，想使他對我們感到興趣，可是他卻連看也不向我們看一眼，我們兩人甚至要去強吻他，他也將我們推開去，所以我想他不是同性戀者，就是性無能！」

　　羅開喃喃地：「他不是浪子高達，不是！」

　　那膚色瑩白的道：「你說什麼？」

　　羅開搖著頭：「沒有什麼，說這個人的情形。」

　　那女郎側著頭：「他看來像是心事重重，我們怎樣撩撥他，他都沒有興趣，他說他在等人，又說他本來是一個最喜歡女人的人，我們只是聽著，他待我們不錯，讓我們在他豪華的浴室中洗澡，天，那真豪華，後來，你就來了，就是這樣。」

　　羅開心中不禁苦笑，如果這兩個女郎說的是實話，他在那屋子之中，還自以為縝密的推理頭腦，就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了。

　　兩個女郎又問：「這個人，究竟是什麼人？」

　　羅開苦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一面說，一面停了車，打開了車門，自車後面，取出了那隻箱子來，放在行李箱蓋上，那兩個女郎也下了車，十分有興趣地看著他，羅開扯開了包紙，裡面是一隻紙盒，他揭開盒蓋，盒中是滿滿的軟膠粒，撥開了軟膠粒，是一隻十分精緻，鑲著許多寶石，甚至在黑暗中也閃耀著奪目光華的小盒子。

坐著輪椅來的少女

　　一看到了那隻小盒子，那兩個女郎都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讚嘆聲來，問：「這些寶石，全是真的？」

　　羅開並沒有回答，當然那是真的，如果送禮人是浪子高達，他會用假寶石嗎？金錢，對於高達或羅開這樣的過著冒險生涯的人來說，簡直不是一件事。但是冒險生涯也有代價的，浪子高達付出的代價是什麼呢？他已經在爆炸之中，化為飛灰了嗎？

　　一想到這裡，羅開的心中，不禁抽搐了一下，事情太詭異難測，他之所以迫不及待在路邊停下了車，拆開禮物來，就是想看一看那究竟是什麼禮物，有什麼作用，因為在那屋子中，送禮人曾告訴過他！鷹只要一看禮物，就會明白的。

　　當他把那隻小盒子取出來之後，那古銅皮膚的女郎忽然道：「你是受僱來取禮物的，怎麼可以私自取出禮物來？」

　　那白女郎也道：「你是想──做什麼不法的事？」

　　羅開聽得她們這樣說，真是啼笑皆非，要向她們解釋，那實在是不可能的事，他怎麼能使那兩個女郎相信，他就是禮物的接受人？因為他這時，是一個體態動人的少婦！他只好叱道：「走開！」

　　那兩個女郎互望了一眼，突然間，一起把手放到了盒子上，道：「你想吞沒這盒子，我們三個人平分！」

　　羅開先是一怔，若不是剛才那一下爆炸，和事情的詭異，浪子的生死未卜，心中充滿了疑問的話，他真要哈哈大笑起來上這兩個女郎，竟然向他，亞洲之鷹，提出勒索，要求分贓！

　　他並沒有和這兩個女郎糾纏下去的意思，所以他連話都懶得去說，只是迅速地踢出了兩腳，正好踢在那兩個女郎的小腿上。

　　這兩腳，羅開要是使足了勁的話，足可以令得被踢中的人，小腿骨碎裂到無法接合的程度。羅開當然不會用那麼大的勁道，他的目的，只是小小懲戒那兩個女郎一下，使她們痛上幾分鐘，那就夠了！

　　他對自己的出手，極有信心，可是一個人如果大有信心了，往往就是失敗的開始。他，亞洲之鷹羅開，本來也不是太自信的人，所以這一次，他的失敗，他引以為一生之中的奇恥大辱！

　　當他迅速踢出了兩腳，而且分明踢中之後，那兩個女郎卻沒有發出尖叫聲跌倒！

　　就在那一剎間，羅開已經知道事情不對頭了！那兩個女郎，絕非她們自己所稱的那種身分！可是當羅開想到這一點時，卻已經遲了，那兩個女郎中的一個，陡然一揚手，羅開只看清她的手中，多了一支如同唇膏也似的東西，一蓬水霧，已向他迎面噴了過來！

　　羅開的反應極快，那蓬水霧，又帶箸他一聞到就可以肯定是強烈麻醉劑的氣味，所以他立時屏住了呼吸，頭向側轉去。

　　如果對付他的只是一個人的話，那麼，他還不至於失敗，可惜對付他的是兩個人，當他一轉過頭去之時，先是自然而然吸一口氣，而就在那時，另一個女郎手中，同樣有噴霧，射了出來，恰好全吸了進去！

　　剎那之間，羅開只覺得天旋地轉和一股強烈的作嘔之感，令得他身子連退了幾步，退到了車子旁邊，反手扶住了車子，才算勉強站住。

　　這時候，強力的麻醉劑已生了作用，要是換了普通人，早已昏迷過去，但羅開畢竟不是普通人，對於控制呼吸，甚至控制心臟跳動的本領，十分高強，這種本領，世人以為印度的瑜伽術是其中之最，卻不知道瑜伽只不過是西藏密宗氣功傳過去的一個旁支，而羅開對密宗氣功有著極高的造詣。所以這時候，他的情形是，全身一點氣力也使不出來，就像是處在夢境之中一樣，看出去的東西，也在旋轉不定，但是在他的意志力的控制之下，思路還保持著清醒。

　　在他後退之際，那隻盒子，已被那兩個女郎，奪了過去，羅開聽到她們發出一下歡呼聲，短髮的那個，急急忙忙，把盒子挾在脅下，兩人一起向他走來，十分粗魯地抓住了他，用力向他一推，推得他離開了車子，羅開在地上打了一個滾，眼看著她們快要帶著盒子，登上車去了！

　　這時候，羅開的心中，真是懊喪到了極點，不知道罵了自己多少遍，他自己罵自己的那些話，如果是出自別人之口，那麼這個人絕說不到第二句，就會這一輩子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來了。

　　在那兩個女郎快上車之際，長髮的那個伸手向他拍了一拍，說了一句：「這女人怎麼辦？」

　　短髮的那個道：「別管她，我們去交貨要緊！」

　　就在這兩句話的功夫，在路旁的一條小徑上，忽然有一輛十分小的車子，駛了過來。羅開躺在地上，恰好面對著這條小徑，所以看得見。當他才一看到那輛車子之際，一時之間，還弄不清那是什麼車子，只見到車子向前衝過來的速度十分快。

　　而等到他看清了那是什麼種類的車輛之際，他真的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以為那一定是麻醉藥令他產生的幻覺！不管是幻覺也好，是真實情景也罷，這時，躺在地上的亞洲之鷹羅開，所看到的是，自那崎嶇不平的小徑上，以極高的速度駛過來的，並不是什麼車輛，而是一張輪椅！

　　對，是一張輪椅！就是那種不能行走的殘廢者所坐的輪椅！

　　那張輪椅，看來比普通的要大一點，但始終是一張輪椅。坐在輪椅上的，是一個身形十分苗條，淺棕色的長髮飛揚的女子。由於輪椅的速度相當高，她的一頭秀髮飛拂著，有一小部份緊貼在她的臉上，所以她的臉孔，不是十分看得清楚。

　　輪椅一下子就從小徑，衝到了公路之上，直向汽車駛了過來。

　　那兩個女郎，顯然也被這種奇異的現象弄得呆了一呆，一起向輪椅望去。

　　就在那一剎間，輪椅陡然停下，真是說停就停，幾乎連十分之一秒的間歇都沒有，輪椅才一停，坐在輪椅上的那個女子，像是一頭覷準了獵物的美洲豹一樣，騰空而起，直撲了過來！

　　她的來勢是如此之快，相距又不遠，一下就撲到了那兩個女郎的身前，羅開可以肯定，那兩個女郎一定連發生了什麼事都沒有機會想！那撲上來的女子，雙手已經擊出，斜斜兩掌，分別擊中在那兩個女郎頭側的大動脈上，那兩個女郎連聲音都沒有出，身子一軟，就倒了下來。那女子直到這時，才以一種十分優美的姿態，落下地來，穩穩站著。從她剛才那種矯捷絕倫的身手看來，任何人都可以看出，她絕不會需要輪椅的，可是她剛才卻又的確是坐著輪椅來的！

　　有誰會用輪椅來作為交通工具呢？而且，這張輪椅看起來性能極佳，剛才衝向前來的速度，至少超過時速一百五十公里！而她出手擊人的手法，又如此乾淨俐落，要不是羅開因為麻醉劑的藥性，喉嚨乾得像火炙一樣，無法發出聲音來的話，他一定要大聲喝采了。

　　看來這個女子的年紀並不大，她──

　　羅開才想到這裡，心頭陡然震動了一下，想起了一個人來，那個傳奇人物，由於小兒痳痺症，小時候是在輪椅上渡過的。據說，她是中了南美洲獵頭族的一支毒箭之後，毒箭上毒藥的毒性，反倒令她的宿疾，得到了奇蹟似的意外痊癒！

　　這個女子──

　　羅開只感到心頭有巨大的震動，因為這個女子有著非同小可的來歷，是世界各地，大大小小犯罪組織，即使是再窮兇極惡的罪犯，一聽到了她的名字就頭痛的一個傳奇人物！

　　羅開寧願自己料錯了，因為他實在不願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之下，和這個享盡了盛名的人見面。他，亞洲之鷹，究竟也不是泛泛之輩，可是這時他的處境，卻狼狽如斯，不但扮成了一個女人，而且還被兩個無名小卒，毛手毛腳地弄得處在半昏迷狀態之中，這種事要是傳了出去，他會成為笑柄！

　　羅開再機智百出，在這樣的情形下，也使不出辦法來，他只好眼睜睜地看著，他看到那女子一落地，就一俯身，取起了那隻盒子來。她的身形相當高，可是那一頭淺棕色的柔髮，卻長得驚人，泛著自然的大波浪紋，當她俯身之時，長髮碰到了地上。

　　她一取了盒子在手，立時直起身子來，掠了掠頭髮，連看也不向那兩個女郎看一眼，卻向羅開望了過來！

　　這時，羅開也可以看清她的臉容了，那是一個極其清秀的少女的臉，鼻子異樣地挺直，襯著大而烏黑的眼睛。她看來相當瘦，所以，當她只是站立著不動，長髮隨風飄拂之際，給人的印象，是十分文靜的，可是羅開剛才卻看她出過手，知道一頭豹子，未必會比這個少女更加敏捷。

　　那少女看了羅開一眼之後，在她看來竭力裝著成熟，但卻又有著明顯稚氣的臉上，現出了幾分訝異的神色，逕自向羅開走了過來！

　　羅開的心中暗嘆了一聲，他真恨不得路上忽然有一個大洞，好讓他躲進去！

　　可是，一直到那少女來到了他的身前，他還是只好躺在路上，無法動彈，那少女俯身，盯著他，訝異的神情，變為一種揶揄，向他笑了一下，羅開竭力想在自己的臉上擠出一個笑容來回報，可是他整個臉部肌肉，都是麻木的，根本無法做到這一點。

　　那少女看了他一會，又直起身子來，搖著頭，用一種十分柔和動聽的聲音道：「你這種化粧，只好騙騙小孩子！」

兩個女郎的真正身分

　　羅開的臉部肌肉，依然麻木，他也無法知道自己的臉是不是發紅，他只感到慚愧，自己那麼精巧的化粧，那少女一竟然在半分鐘之內就識破了！那令得羅開苦笑，他想：浪子高達未曾和他正面相對，如果曾正面相對的話，以高達的機智，和他對女人的豐富經驗，是不是也一下子就可以拆穿他這個男扮女裝的把戲呢？

　　那少女說完之後，就轉過身，向前走去，羅開用盡了氣力，想叫：「那盒子是我的！」

　　可是他卻無法發出聲音來，那少女來到輪椅之前，坐下，控制著輪椅，一下子就駛入了小徑，不到一分鐘，就看不見了。

　　羅開心中長嘆了一聲，閉上了眼睛，盡量令自己的呼吸，變得緩慢。漸漸地，他的腳趾尖和手指尖，開始有了知覺，而且在逐漸擴大，大約半小時之後，他已經可以支撐著，勉強站立起來，當他再作了幾十下深呼吸之後，他可以行走了。

　　他來到那兩個女郎的身前，發現那兩個女郎，依然昏迷不醒。剛才那少女的一擊，看來只是快，並不是太重，但羅開早就看出來，那是極其精妙的東方武術，一下擊中要害，頸際大動脈受擊，是最容易令人昏迷過去的。羅開遲疑了一陣，這兩個女郎顯然另有來歷，和她們自己所說的不同，她們是什麼身分呢？

　　羅開蹲下身，毫不客氣地在她們的身上搜索著，這兩個女郎身上所穿的衣服如此之少，看來並不能藏下什麼秘密，羅開自那個短髮女郎的外衣中伸進手去，當他的手指滑過飽滿的胸脯之際，他也不禁有點異樣的感覺，在雙乳之間，如果是胸脯豐滿的女郎，那兒是藏上一些小秘密的地方。可是羅開觸摸到的，只是西方女子的濃密的汗毛。

　　他再在那長髮女郎的身上撫摸著，一樣一無所獲。這不禁令他感到有點躊躇，但是他並沒有再猶豫了多久，就先把那短髮女郎的上衣，脫了下來，當一雙豪乳彈跳出來之際，他看到在左乳上，那女郎有一個小小的刺青記號，只有指甲般大小，刺的是一個嘻笑的面具，和一個啼哭的面具，這種面具的造型，和常見的並無不同。

　　羅開吸了一口氣，直了直身子，他不必再去看另一個女郎，就已經知道這兩個女郎是夏氏兄弟手下的人物了。

　　夏氏兄弟，在羅開這樣身分的人看來，並不是什麼狠角色，不過是一個新崛起的犯罪集團的首腦，「業務」集中在販賣人口上面，阿拉伯酋長在大發石油財之餘，自然想享受一下各國美女，夏氏兄弟主持的集團，就提供了這種方便。他們自己大言不慚，用兩個面具作為他們的標誌，意思是得罪他們的人就要哭喪著臉，而順從他們的，就可以得到歡樂。

　　羅開知道有這樣一個集團，也知道他們在販賣人口之際，也做點私運軍火的不法勾當，但是在羅開看來，那全是微不足道的事。

　　這樣的角色，居然敢去向浪子高達下手，這真是出人意表的事，可能是他們自己知道地位不夠高，所以急於成名，找一個有名人物來挑戰一下？如果那場爆炸是由這兩個女郎製造的，浪子高達一時大意，死得實在太冤枉了！

　　羅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機智百出的浪子，真的會就此消失了嗎？

　　這個問題，暫時沒有答案，另一個問題更令他困擾，浪子要送給他的禮物究竟是什麼呢？

　　那個用輪椅做交通工具的少女，如果自己所料不錯，她真是大有來頭的話，為什麼她也會參與這件事之中呢？

　　想到這裡，一連串的問題，似乎有必要把這兩個女郎弄醒來問上一問！

　　羅開繼續搜摸著，在兩個女郎的大腿內側，又各找到了一支可以噴射強烈麻醉劑的噴射器，羅開對準了她們的臉，狠狠地噴著，估計兩人至少昏迷超過六小時以上。這時，他的體力已經完全恢復了，他打開行李箱，把兩個女郎塞了進去。這一來，令得行李箱蓋合不上，而差了約莫十公分。羅開扯開了一個女郎的上衣，把行李箱蓋綁了起來。這樣，除非有人向那十公分的空隙張望，不然看起來就像是放了過多的行李一樣，不會有人注意的。

　　他駕車向前駛，在駛過那條小徑之際，略為猶豫了一下，考慮是不是應該去追蹤一下那突如其來，像是自天而降的女神一樣的少女。

　　但是他想了一想之後，就決定慢慢來，這時他最想做的事是恢復自己的本來面目，那少女和浪子高達不同，正義凜然，他不想在和對方打交道的過程之中，貽人笑柄。所以，他立時踏下油門，車子飛快地在公路上直馳出去。

　　半小時之後，在一種看來十分普通，就像是一般澳洲人家庭的房子之中，羅開在忙碌完了之後，已經使他看來，回復了八九成原來面目，只是膚色還有點蒼白，瞳孔的顏色還有點藍，以及頭髮是淺金色的而已，但無論如何，他已經回復了是一個器宇軒昂的男人，再也不是女人了。

　　然後，他把那兩個女郎，自車子的行李箱後，拖了出來──這所房子，和羅開在世界各地，經過精心選擇而準備了的住所一樣，說不定十年八年，派不到一點用處，但有時，就會用得著。羅開選擇這類房子的原則是：外貌盡量普通，不引人注目，最近的鄰居，至少也在三百公尺之外，等等。所以都有他可以放心行事的條件。

　　他把那兩個女郎，拖進了大型的浴缸之中，然後扭開了水龍頭，令得急驟的冷水，淋在兩人的身上，又取了一大盆冰來，向著她們，沒頭沒腦地倒了下去，把冰塊用力按向她們的臉部。

　　不到五分鐘，那兩個女郎就發出呻吟聲來，羅開後退了幾步，任由冷水繼續淋著，她們開始在浴缸中掙扎，終於一起掙了出來，伏在地上喘氣。

　　這時，那短髮女郎用來作上衣的絲巾，已經被羅開扯去了，她是赤裸上身的，當她伏在地上喘氣之際，水滴順著她的乳尖向下淌著，看起來十分動人，尤其她一身古銅色的皮膚，但是有著明顯的兩截泳衣的痕跡，在陽光晒不到的地方，膚色又是那麼白膩。

　　那長髮的一個伏在地上喘氣，還沒有撐起身子來，羅開走過去，用腳把兩人的身子轉了過來，使她們仰躺著。

　　兩人都現出十分驚懼的神色來，顯然她們都認不出羅開是什麼人了。羅開站著，冷峻地望著她們。當羅開用這種眼光望人的時候，他的目光極其懾人，可以令膽子極大的人，感到震慄。

　　這時，那兩個女郎在他的注視之下，掙扎著坐了起來，短髮的那個，甚至忘記了遮掩自己的胸脯，只是充滿了驚懼，身子在微微發著抖。

　　羅開冷冷地道：「好了，我不喜歡重複我的話，我問，只問一遍！」

　　兩個女郎喘著氣，神情更加驚駭。羅開揚了揚手：「妳們在浪子那裡出現的目的是什麼？」

　　兩個女郎互望了一眼，驚懼使她們的身子抖得更甚，羅開冷笑一聲：「像夏氏兄弟這種沒出息的東西；如果為了怕他，太不值得了！」

　　短髮女郎喘著氣：「先生，你──你是──」

　　羅開冷冷地道：「是我在發問。」

　　長髮女郎幾乎哭了出來：「我們只是──只是奉命把一隻小盒子，放進那房子去，根本不知道什麼浪子高達──我們總算完成了工作，忽然，又有一個女子進來，說是代表什麼人來取禮物的，那女人──後來自己打開了禮物，是一隻鑲滿了寶石的盒子，我們──」

　　她說到這裡，推了推短髮女郎，短髮女郎忙道：「我們起了貪意──可是才將盒子取到手，又被人搶走了──」

　　羅開皺著眉，事情實在十分容易明白，這兩個女郎，可能只是貪圖金錢，墮進了夏氐兄弟人口販賣集團中的無知者，她們遲早會被賣到阿拉伯去，而她們奉命帶去的那隻小盒子，當然是遙遠控制，或是定時的爆炸裝置，目的是對付浪子高達，看來夏氏兄弟根本沒將這兩個女郎放在心上，要不是她們恰好離開，就一定會死在爆炸之中了。

　　浪子高達和夏氏兄弟之間又有什麼衝突呢？羅開對這一點，不感興趣，他能想到的是，浪子風流成性，不知有多少美女是他的親密女友，可能其中有個人吃了夏氏兄弟的虧，所以他們之間，才有了衝突。

　　羅開想到這裡，嘆了一聲，揮著手，就他所知夏氏兄弟的所為，簡單地講了幾句，那兩個女郎驚呼了起來：「對！他們說，下個月，就派我們到中東去，演出一個盛大的時裝表演！」

　　羅開笑著：「在阿拉伯的後宮，你們根本什麼衣服也不必穿！」

　　兩人又互望著，一起站了起來，慢慢地，看來神情有點忸怩地來到了羅開的身邊，羅開忙舉起了手：「不必了，我不想佔你們便宜？」

　　兩個女郎動作一致，一起伸手，撫摸著羅開寬厚的胸膛，膩聲笑：「怎知道一定是你佔我們便宜，不是我們佔你的便宜？」

　　在這種大膽的挑逗之下，羅開也不知該如何應付才好，那短髮女郎已慢慢地跪了下來，當她跪下來之際，她柔軟的胴體，看來像是一條水蛇一樣扭動著，而且是緊貼著羅開的身子在扭動著的，那令得羅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而長髮女郎已經用她灼熱的唇，封住了他的唇。

　　羅開不再說什麼，在這樣的情形下，只有傻瓜才會再說話，他拉開長髮女郎身上的絲巾，長髮女郎熟練地解開他上衣的扣子，使她自己的胸脯，和羅開的緊緊貼在一起，這兩個女郎顯然是個中老手，兩個人的動作，配合得極其純熟。

木蘭花的妹妹天使俠女

　　當羅開終於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攤開手腳仰躺之際，那兩個女郎全身都是透濕的──那不是浴缸中的水，水早已乾了，那是她們的汗。短髮女郎身子縮成一團，蜷伏在羅開的腳旁，長髮女郎伏在羅開的身上，還令得羅開感到一陣陣異樣的舒暢。

　　對於這樣的變化，羅開自己也感到有點意外，他伸手可及，撫摸著兩人的頭髮：「等一會我會給你們錢，回到你們的家鄉去吧！」

　　兩個女郎仰起臉來，用帶著祈求的神情望著他，羅開卻神情堅決地搖了搖頭。他在將那兩個女郎趕出房子之前，只再問了一句話：「那個坐輪椅來的少女，你們以前見過沒有？」

　　他得到的答案是：「沒有，想也沒想到過會有人──坐在飛快的輪椅上。」

　　羅開簽了兩張支票，支票上的數字，令這兩個女郎驚愕得不約而同，流下淚來。在她們離開之後，羅開練了大約二十分鐘氣功，然後，他打算著如何去找回被那少女搶走的那隻盒子──浪子高達給他的禮物。

　　要去找那少女，並不十分困難，只要沒有猜錯她的來歷，這個少女，自小和兩個出色的、傳奇性極濃的女俠一起長大，情同姐妹，那兩位女俠雖然行蹤不定，但羅開自信一定可以找到她們。

　　問題是：找到了以後，怎麼應付呢？羅開並不低估自己的能力，可是他更不低估對手的能力！

　　羅開感到了真正的為難，因為那少女絕不是容易對付的人，而那隻盒子又非弄回來不可。雖然，他有沒有那隻盒子，對他來說，一點損失也沒有，那是浪子高達給他的「禮物」，就當他沒有收到過好了。但是羅開知道自己不能那樣做，如果這樣做的話，他會自己看不起自己。

　　一個人，若是連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別人如何還會看得起他呢？

　　羅開嘆了一聲，從熱水中站了起來，事情不論如何困難，他必須去進行！

　　就在他剛從浴缸中跨出來之際，浴室的門柄上，有一盞小小的紅燈，不斷地閃耀了起來，同時發出「滋滋」的聲響。

　　和所有在冒險之中生活的人一樣，羅開在他處於世界各地的住所之中，都有著十分先進的電子科學裝置。這一類的裝置，在許多情形之下，可以成為屋子主人生命的保障。這時，看到那盞紅燈在閃耀，羅開就知道有人在按門鈴了。

　　他略怔了一怔：是那兩個女郎又回來了？那兩個女郎雖然迷人，羅開也不會輕易忘懷剛才他那種皇帝式的享受所帶來的愉快，但是他卻絕不想再和她們糾纏下去，至少，他不能因為這種的風流際遇而失去了黛娜──那是他和浪子高達不同的地方，浪子絕不會在乎任何女子，但是他會，會認真。

　　他有點厭惡地把洗臉盒上的一個水龍頭，向上拉了一拉，那是一個隱蔽的控制鈕，一拉之後，洗面盒上面的鏡子，向上升起，現出了一個螢光幕來，使他可以看到，是誰在門口按鈴。

　　他在這樣做的時候，已經下了決定：要是那兩個女郎又回來了，反正她們不知道他的身分，至多犧牲了這間屋子不要，也不要再和她們糾纏不清。

　　可是，當他望向螢光幕，看清了站在門口的是什麼人時，他卻呆住了！

　　他絕想不到在門口按門鈴的會是那個長髮少女！就是在公路上，坐著輪椅出現，一下子就搶走了那隻盒子的那個少女！也就是剛才他浸在熱水之中，思量著如何去對付她才好的那個少女！

　　現在，那少女反找上門來了！

　　剎那之間，羅開的思緒極混亂，一連串的疑問，湧上了心頭，她是怎麼知道自己在這裡的？她來的目的是什麼？不過問題雖多，當那少女現出不耐煩的神情，又按了一次門鈴之後，羅開知道自己總不能躲在浴室中不出去的！他吸了一口氣，對著螢光幕，道：「請進來，請隨便坐，我立刻下來！」

　　他順手在螢光幕下的一個掣鈕上按了一按，就匆匆離開浴室，進臥室先換衣服。

　　兩分鐘之後，他走進了客廳，看到那少女以一種十分閒適的姿態坐在沙發上，自然而秀麗，一點也沒有緊張的神態。

　　這一點，令得羅開十分佩服，因為他知道，這屋子，對她來說，是一個陌生的所在，而他，就算對方已知道了他的身分，也應該知道他不是一個容易對付的人物。可是那少女這時的神態，不是鎮定。鎮定還是要經過一番努力之後的表現，她這時，簡直是自然地當作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

　　那少女的這種態度，也多少使羅開感到有點狼狽，他還在樓梯上時，就故意加重腳步，那少女抬頭向他望來。羅開先開口：「小姐，妳是──」

　　他這樣開口，算是很得體的了，可是那少女笑了一下：「我們已經是見過面了，你不必假裝不記得！」

　　羅開若是本來只有一分狼狽的話，那麼這時，他的狼狽程度，增加到了三分。他除了勉強一笑，來掩飾自己的窘態之外，別無他法。

　　那少女伸手，向她面前的茶几拍了一下：「對不起，我弄錯了，那是你的東西，和夏氏兄弟集團無關。第二個對不起的是，我打開看了一下才知道！」

　　羅開的尷尬，從三分增加到了五分，那少女說她打開盒子看過──那盒子就放在几上，羅開剛才竟會沒有留意到！而浪子高達曾說過，只要打開盒子，就可以知道送禮的目的，那麼，那少女是已經知道他的身分的了，這豈不是尷尬之極？

　　他勉力定神，保持著微笑，雖然這時來保持微笑，令他的臉部肌肉發僵，他作了一個手勢，那多少可以掩飾一下窘態：「真不好意思，還叫妳送了回來，妳是在車子上留下了微波發射儀？」

　　那少女笑了一下，表示承認：「我正在對付夏氏兄弟集團，夏老二已經喪生在地中海，夏老大逃走了，我追到澳洲來，恰好路過，認出那兩個女人是夏老大的手下，所以順手牽羊，不知道那是你的東西──」

　　她講到這裡，忽然又佻皮地眨著眼：「其實妳的易容術已經相當高明，我只不過是說笑。」

　　羅開有點沮喪：「要是高明，就不會一下子叫妳看出來了！」

　　那少女神情更佻皮：「那是你一個小小的疏忽，你頸際結著一條絲巾，絲巾的結在右邊，通常，女人總是把結放在左邊的，那和男女服裝鈕扣方向不同有關，是從小養成的習慣！」

　　羅開只好苦笑，他不想再討論下去，令自己更尷尬，所以他轉變了話題，拍著那盒子：「這是一位朋友所送的禮物，我還未曾知道裡面是什麼東西！」

　　那少女在忽然之間，臉色變得十分莊嚴，令人有一種肅然起敬之感：「高達是一個聲名狼藉的浪子，你把他當作朋友？」

　　羅開這時道：「我和他沒見過面，但是我不同意妳對他的評語！」

　　少女現出一絲不屑的神色來：「對於你，我姐姐倒常說，你是一個十分耿直，富有正義感的人！」

　　羅開高興了起來，他是感到真正的高興，他由衷地道：「能聽到女黑俠木蘭花的一語之褒，真是比什麼都光榮，真叫人高興！」

　　那少女略怔了一怔：「原來你早知道我是誰了？」

　　羅開笑了一下：「看到了那張輪椅和妳的身手，再要認不出妳是天使俠女安妮，那真別再混了！」

　　「天使俠女」的名字，是早兩三年才傳出來的，她自己也很喜歡這個名稱。而女黑俠木蘭花的名字，舉世皆知，安妮是木蘭花、木秀珍姐妹自小收養來的一個孤兒，她有著木蘭花的機智，深邃，也有著木秀珍的勇敢和衝動，名聲響亮，已不在她兩位姐姐之下了。

　　這時，她略現矜持地笑了一下，站起身來：「我要告辭了，對於高達這個人，我還是堅持我的評語。」

　　羅開聳了聳肩，表示不想爭論下去，他很高興可以認識安妮，也很高興大名鼎鼎的女黑俠木蘭花對他的評語，他也站起身來。

　　安妮已向外走去，可是在走出了一步之後，又轉過身來，指著那隻盒子，現出一絲奇訝的神情：「這盒子中有一個人，看來像是著名的雙重間諜寶娥。」

　　羅開陡然一怔，安妮的話，他有點不明白，什麼叫「盒子中有一個人」？那個人，又怎麼恰好會是寶娥？

　　羅開心中想到「恰好是」的原因是，寶娥和那個控制了他一年多的那個組織有關，而那個組織的神秘，還有許多謎，他至今未曾解開。

　　他忙道：「請妳等一等，或許，我心中有些謎團，妳可以幫我解決。」

　　安妮略考慮了一下，看她的神情，像是也因為那盒子中的東西，使她感到十分好奇，所以她才在考慮，是不是應該留下來。她想了極短的時間，就點了點頭：「恐怕我不能幫你什麼，這盒子裡的東西，我只看了一眼，可能是你和浪子之間約定的密語？」

　　羅開見她願意留下來，而且對自己並無敵意，心裡更是高興，他一面去打開那盒子，一面道：「我和他之間，沒有任何密語的約定！」

　　盒子蓋只是用一個簡單的扣子扣著，伸手一拔，就拔開了扣子，當羅開向盒子中看去時，他怔呆了一下，這才明白了「盒子中有一個人」的意思。

浪子的一封怪信

　　盒子中當然不是真的有一個人，因為盒子十分小，放不下一個人，但是盒子中又真的有人，不止一個，是兩個，那是兩個栩栩如生的人像，每一具，大約有三十公分高，一眼望去，就可以知道那是中國傳統的手捏泥人，上面還塗著彩色，那兩個人像──其中一具是，另一具還不能說是人像，為什麼會這樣說，下面會解釋──之中有一個，是一個十分美麗的女人，可是塑像卻把她塑成了一個兩面人，一面臉，泛著甜膩的笑容，另一面，卻是美麗得帶著濃重的煞氣。

　　捏塑這具人像的，一定是第一流的藝術家，因為臉部的神情，表現得這樣維妙維肖，任何人一看，就可以知道這具泥像，塑的是寶娥！

　　這具人像的姿勢也十分奇特，是跪著的，雙手高舉，看來是準備五體投地膜拜之前的姿勢。盒子之中，有著象牙色的絲絨襯墊，泥像是橫放著的。

　　毫無疑問，那是寶娥，藝術性的雙面造型，也十分技巧地表達了寶娥這個厲害人物的雙重性格。

　　由於泥塑是如此逼真，所以羅開怔怔地看著，不由自主地回想著和寶娥在一起的那段時光。

　　但是他當然不會一直想下去，因為另一具泥塑，早就吸引了他。那是一具奇特無比的泥塑像，看得出是一個男人，或者說，從塑像所表示的強有力的肌肉上，看得出那是一個男性的身體，塑像是半裸的，單看身體，像是希臘神話中大力神赫寇力斯的造形，優美而生動。

　　這具塑像也有一個頭，奇怪的是，塑像的頭，和人頭沒有不同，但是又絕不能說這是一具人像，因為在臉部，並沒有眼耳口鼻五官，只是一隻數字跳動著的錶！就和普通六位數字顯示時間的那種電子錶一樣！

　　當然，那可以說是一隻鐘，是一隻有裝飾作用的鐘，放在床頭或是寫字枱之上，但是羅開卻知道，事情絕不是那麼簡單，那是一種象徵，就像他曾經在半昏迷中見到過的情形一樣，一具活的鐘。

　　他嚥下了一口口水，竭力鎮定著，把兩具塑像，一起從盒子中取了出來，放在茶几上，然後，他向天使俠女安妮，望了一眼。

　　安妮緩緩地搖著頭，表示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兩具塑像取出來之後，看來是那個有著鐘臉的人昂然站著，在接受著寶娥的崇拜。

　　羅開盯著兩具塑像，安妮先打破沉默：「這兩個玩偶，意味著什麼？」

　　「玩偶？」羅開重複了一遍：「我不認為那是玩偶，那是──那是──」

　　「不是玩偶，是什麼？」安妮進一步追問。

　　羅開的思緒十分亂，不是玩偶，是什麼呢？他也說不上來，他只是有一個糢糊的概念，如果要說的話，必須自他如何進入那個組織說起，說到如何認識寶娥，如何看到過一具活的鐘，而那具活的鐘，又像是一切的主宰為止。

　　那個有著鐘面的玩偶，是不是正象徵著寶娥的主人？

　　這一切，要說的話，實在太複雜了，羅開不由自主搖了搖頭，把視線從自盒中取出來的玩偶，移到了盒子上，在盒蓋上，附著一封信，信封上十分簡單，寫著：「給鷹。」下面並沒有署名，只是用十分簡單的線條，但是畫出一個十分生動的，看來一副毫不在乎，有點嘻皮笑臉的男子的全身，這是浪子高達的記號，十分有名。

　　羅開又向安妮望了一眼，安妮立時道：「我只是打開了盒子的蓋子，並沒有動裡面的東西。」

　　羅開吸了一口氣，伸手去取信，安妮又道：「如果我是你，我會小心一點，浪子高達並不是什麼人格高尚的人！是不是？」

　　羅開嘆了一聲：「小姐，這一點，妳可能不是很明白，他聲名不好，我們也從未會見過面，但是我相信，他是一個可以成為朋友的人！」

　　安妮冷冷地道：「所謂男人的第六感？」

　　「可以這樣說，」羅開說著，已經取下了那封信來，並且打開，「女人也有第六感，而且往往比男人的第六感更靈敏！」

　　安妮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羅開把信紙打了開來，立時攤在他和安妮的中間，那表示他願意和她分享任何秘密，不準備有任何隱瞞。

　　安妮對於羅開這一行動，看來十分欣賞，她的視線也移向信紙，信是用法文寫的，看來浪子高達十分講究生活的情趣，信上的字體優美。看起來，還是用古式的鵝毛筆蘸著墨水寫成的。現代人已經絕少用這種方式來表達文字了，就像是沒有什麼人再用毛筆來寫信一樣。

　　整封信，羅開和安妮大約花了不到五分鐘，就看完了，看完之後，兩人呆了半晌，都說不出話來，在他們互望一眼之際，羅開注意到安妮的臉色，變得相當白。同時，他也感到自己的臉頰上，有點麻痺，想來臉色也不會好到什麼地方去。

　　事實上，這封信在一開始，已經給羅開帶來了極度的震撼，因為它一開始，就提到了那個組織！

浪子與寶娥的相處

　　以下就是那封信的內容：

　　「鷹：

　　我們互相聞名，但是沒有見過──是真的沒有見過嗎？當然不是，還記得那個組織嗎？你曾是其中的一員，是不是？而且在幾次會議之中，都有人誤以你是我，相信你還記得這種可笑的情形──是的，看到這裡，你一定已經知道，我也曾經在這個組織之中。你沒有認出我，我認出了你，這並不是說我的能力比你強，而是有人肯定地告訴我，你在組織之中。如果你肯定地知道了我在組織之中，你只要稍加留意，一定可以在十多個人之中把我辨認出來的，是不是？

　　「告訴我你在組織之中的，就是寶娥，現在，你看到的兩具玩偶，是寶娥給我的，那是在一種十分奇異的情形之下給我的，詳細的經過我不說了。你注意到這兩具玩偶的神態是何等生動嗎？寶娥和我，有一段時間，十分親密，我是一個浪子，而寶娥是這樣出色的一個美人，我們曾有一段十分快樂的光陰，那種快樂。足以令得一個再沒有人性的人，也激發出人性中隱藏的一面來，或許，這是我這個浪子對女人的特殊本領。有一天，她也感到極度的快樂之後，忽然對我說：『浪子，你在一個組織之中，你千方百計想擺脫這個組織，可是你做不到，是不是？告訴你，別再努力了，你無法做得到的，好多在組織控制下的人都在努力，譬如說亞洲之鷹，他盡力想擺脫控制，但是他做不到！』

　　「朋友，你可以想像，身受組織控制的我，當時在聽了這樣的話之後，所受到的震撼，是如何之甚？但是我還是盡力維持著鎮定，用說笑的口吻說：『寶貝，聽起來，妳像是組織的首腦一樣！』

　　「寶娥伸了一個懶腰：『是的，我可以說是，但是真正的主宰，浪子，不是人，是神！』

　　「我哈哈大笑了起來：『神？我倒要見識見識，神是什麼樣子的！』

　　「寶娥神情忽然變得嚴肅，一個千嬌百媚的女人，又是在玉體橫陳的情形下，忽然現出了這樣的神情來，我立刻就知道，事情一定十分不尋常了，於是我繼續取笑，她在我繼續取笑了幾分鐘之後，一躍而起，離開了一會，然後就取來了那兩具玩偶。

　　「玩偶的精巧程度，你一定已經欣賞到了，當時，她指著那個鐘，說：『這就是神，時間之神。時間是一切主宰，雖然它被解釋成一種抽象的觀念，但是地球上沒有任何一種現象，沒有任何一種生物，可以擺脫時間的控制，在時間不斷的轉移之中，任何生命，都受著控制，從開始到結束！』

　　「當時我的回答是：『這算是什麼？一種新的宗教的教義！』

　　「寶娥說：『不是，時間之神，並不是抽象的，而是具體的，它使我相信了它的存在，組織是由它在控制的，而我是它選中的得力助手！』

　　「這實在是很駭人聽聞，而且難以想像的，是不是？當時，我不可控制地感到了一股寒意，一種妖異莫名的感覺侵襲著我，我甚至不由自主地，大聲講著話：『妳在胡說些什麼，這不過是一個玩偶，一種擺設，一具設計別具心思的鐘！』

　　「我一面在說著，一面用力把這具玩偶，向牆上摔去，我想一定可以把它摔成粉碎，但是它卻絲毫無損，寶娥得意洋洋地笑了起來：『看，你不能損害時間大神的造像的！你不能，我也有一具造像，也是時間大神賜給我的！』她說奢，又取出了自己的塑像來。

　　「這兩具塑像，我曾用各種方法，檢驗過它們的質地，但是卻沒有結果──它們不知道是什麼質地製成的？怪不怪！兩具妖異的玩偶，據稱是時間之神為了表示祂的存在而製造的！

　　「像這種怪異的事，我知道有一位先生和他的夫人，十分有興趣，會鍥而不捨地追尋結果。你一定知道我指的是誰，是的，可是那位衛斯理先生和他的夫人白素，實在太忙，我用了許多方法想和他們接觸，未能成功。我也曾想到過和著名的女黑俠木蘭花聯絡，雖然我知道她私下對我的評語，不是怎麼好。可是一件事發生了，使我改變了主意，和你聯絡。

　　「這件事，是寶娥給我的一個訊息。

　　「你或許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如果我說寶娥給我的信息，是她瀕臨死亡之際一剎那間發出來的，或者甚至於是她死亡之後發出來的，只怕你更加不明白了，是不是？」

　　羅開在看到這裡的時候，不由自主，喃喃地道：「不明白！真是不明白！」

　　這時，他向安妮看去，看到她緊抿著嘴，顯然她也感到極度的疑惑。

　　令自己也難以相信的假設

　　羅開深深吸了一口氣，繼續看下去：

　　「這，要解釋起來，十分複雜，我假定你看到了我的信之後，一定會設法和我見面，所以我保留到那時候，再向你詳細解釋，或許，這是我玩弄的一個小手段，引起你的好奇心，非和我見面不可。因為我也假定，我用登廣告的形式，要你接受一件禮物，你不會親自來取──換了我，我也不會親自來，生活中的各種陷阱，實在太多了，朋友，是不是？

　　「奇怪的是，組織近期，活動好像停頓了，我想這和寶娥發生了意外有關──我肯定她遭到了意外，是根據那段信息來判斷的。所以，我認為現在是對付它，對付所謂主宰一切的時間大神的良好機會。組織中曾有超過十個成員，但對他們的身份，我只能揣測，只有你，我才是肯定的，所以我首先聯絡你，希望能和你共商對策，我們不能一直由這個組織控制下去的，對嗎？

　　「請你和我見面，相信那對我們兩人來說，都有莫大的好處。」

　　信到這裡結束，信末，仍然是浪子的那個標誌──一個線條簡單，看來像是什麼都不在乎，吊兒郎當的一個男人。

　　羅開在看完了這封信之後，感到了震憾，是有原因的。他沒有想到，浪子和寶娥之間的關係，是那樣地密切。

　　這當然就是寶娥曾利用過浪子的那間房子的原因，而更令他震動的是，浪子怎麼肯定寶娥遭到了意外呢？在那間發生爆炸的電腦室之中，爆炸一發生，寶娥就應該死了，她哪有時間去發出什麼信息給浪子？

　　如果不是浪子的住所，也發生了爆炸，看了這封信之後，他一定會應邀見面，因為浪子的信中，還提及了一個古怪的名稱：「時間大神」！這個名稱，是寶娥提出來的，羅開看到了這個名稱，臉上的肌肉，就忍不住跳動了一下。「時間大神」！這個神是什麼樣子的？是不是就是一個活的鐘？有數字不斷在跳動的那種鐘，可是，卻是活的？

　　羅開的思緒十分紊亂，在他對面的安妮，也一直不出聲。過了一會，羅開才緩綏地吁了一口氣：「關於那個組織，我想先和妳解釋一下。」

　　安妮卻出乎意料之外地搖了搖頭：「不必，我知道有關那個組織的事！」

　　羅開有點駭然：「安妮小姐，妳也──」

　　他本來是想說「你也曾被那個組織控制過？」但是安妮立刻揮著手，打斷了他的話頭，她道：「不是我──是──」

　　她略為猶豫了一下，羅開故意半轉過頭去，表示如果她不想說，大可以下說。但安妮還是說了出來：「是我姐夫，高翔。」

　　羅開深深吸了一口氣，十二個成員之中，有一個是高翔！和木蘭花、木秀珍三人，合稱「東方三俠」的高翔！安妮又道：「所以，我對那個組織的一切，已經知道得很清楚了。」

　　羅開在那一剎間，產生了一股自豪感。曾被組織控制，那當然不是十分愉快的經歷，但是想想，曾被組織控制的，都是那麼出色的人，結果，由他，亞洲之鷹發難，而消滅了寶娥，炸毀了組織活動的總部，令得組織暫時停止了活動。

　　他指了指浪子的信：「組織暫時停止活動，或者，永久停止了活動，是我造成的！」

　　安妮睜大了眼，神情倒並不是不相信，只是充滿了驚訝地望著他。羅開道：「如果妳有興趣，我可以把經過，簡單地向妳說一下。」

　　安妮連連點頭道：「當然有！在你說的時候，可以錄音嗎？我想高翔一定更有興趣！」

　　羅開爽快地答應，開始講述，他也沒有看到安妮有什麼特別的動作，那自然是在使用一種超小型的錄音設備了。羅開也知道，安妮的另一個姐夫，木秀珍的丈夫，是雲氏企業集團中的核心人物，而雲氏企業集團，一直在向尖端科學進軍，屬下幾座精密儀器製造工廠，是世界上同類工業的頂尖，在太空科技方面的成就，連幾個大國的太空研究發展工作，都要依靠他們的出品！

　　安妮有這樣的關係，一具不為人所覺察的小型錄音機，那自然是微不足道的事情了。

　　羅開把那一段經歷，簡單扼要地講述了一遍（這段經歷，記述在「鬼鐘」這個故事之中），安妮用心聽著，一直到羅開講完，她才問了一個最主要的問題，也就是羅開心中一直解不開的謎：「一具──活的鐘？我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羅開的神情多少有點苦澀：「我也不明白，但是當時我的確看到，而且強烈地感覺到，那是一具鐘，可是──卻是活的，像是鬼靈一樣！」

　　安妮蹙著眉，緩緩站了起來，來回走了幾步：「一具活的鐘，你所指的『活』──是──」

　　羅開沉聲：「它會活動，而且，並不是指那種機械動作的活動，你知道，看到一個機械人在動，和看到一個真的人在動，感覺是不同的，很容易分辨出來。」

　　安妮的眼睛，大而明亮，可是這時，在眼神之中，卻充滿了疑惑：「你有什麼想法？」

　　羅開緩緩搖頭：「我說不上來，一點概念也沒有。」

　　安妮的語調相當沉緩：「去年，我和蘭花姐，一起和一位先生見過面，那位衛斯理先生，他有一種十分超卓的見解──」

　　她講到這裡，頓了一頓，羅開忙道：「衛斯理！豈止有超卓的見解而已！」

　　安妮在停了一停之後，繼續著她的話：「他說，過去，現在或將來，地球人想像外星生物的外形，都是根據地球上的生物外形衍化出來的，脫不了地球生物的造型，最多把一個頭變成兩個頭，把兩隻手變成八隻手，把皮膚變成綠色，等等。而實際上，他說，外星生物的形狀，可能是完全超乎想像之外的，看起來，可以像任何東西，甚至，像──像是一個鐘！」

　　羅開又「嗖」地吸了一口氣，這一點，他也曾想到過，不過不如衛斯理所想的這樣具體而已。

　　安妮不由自主地搖著頭：「一個看起來像是數字鐘一樣的生物，這真是難以想像，但如果這假設成立，假設你看到過的那『活的鐘』，寶娥口中的『時間大神』，是一個外星來的生物，這個外星來客，運用了他的技能，控制了美國國防部的大型電腦，在從事他的活動，這是唯一可以解釋何以這個組織是如此神秘的原因。」

　　羅開點了點頭，表示同意。在眾多的設想之中，他也會作過這樣的解釋。但一來，他是獨來獨往慣了的，所作的假設，沒有和別人商量的機會。二來，他總覺得自己的假設離奇了些，連自己都無法相信。

　　這時，安妮也作了同樣的假設，那登時令得他信心大增，覺得那並不是不可能的事。

　　安妮又這：『由此推測下去，那個外星來客，不是那麼容易被消滅，他一定還存在！」

　　羅開嘆了一聲：「這些日子來，我就是在擔心這一點！可是，他的活動方式怎樣？是不是一定要佔據一座電腦，還是有別的方式，我們對他──一無所知，這才是真正的困難！」

　　安妮走近茶几，把那具鐘面人塑像，拿了起來。仔細看看。羅開心中一動：「如果從這具玩偶中，可以找到什麼線索的話，妳大可以拿回去，交給雲氏企業集團屬下的工業實驗所，去作詳細的研究！」

　　安妮點頭：「我正這樣想，方便嗎？」

　　羅開笑了一下：「我想，我們有共同的目標，至少，我和高翔之間，有共同的目標！」

　　安妮沒有表示什麼，只是皺了皺眉，羅開倒可以明白她的意思，那自然是她想到了，除了他，高翔之外，還有一個「聲名狼藉」的浪子，也有著共同的目標之故。羅開嘆了一聲，又把那所屋子突然爆炸，浪子不知吉凶如何的經過說了一遍，他在說的時候，聲音之中，自然而然，充滿了憂慮。

　　安妮聽了之後，卻冷笑了一聲：「我看也不必為他擔心，你什麼時候見過魚在水裡淹死的？一場小小的爆炸，怎會叫浪子高達送了命？」

　　羅開怔了一怔：「妳對他的評價──」

　　安妮立時道：「我只是對他的行為不敢恭維，聲名狼藉，可是一點也沒有否定他適應冒險生活的能力之意！」

　　羅開抬起了頭：「如果他沒有事，一定還會和我聯絡，請問我怎麼和妳聯絡！」

　　安妮笑：「這正是我想問你的問題！」

　　他們交換了聯絡的方法之後，安妮拿著那個鐘面人玩偶：「很高興認識你！」

　　羅開送她出去，自嘲地笑著：「下次我再扮女人，會注意這些小節的！」

　　安妮忍不住大笑了起來，羅開有點窘，但他也爽朗地笑著，既然雙方已是朋友。被朋友取笑，那是沒有關係的。安妮走出了沒有多久，一揚手，羅開看到她手中有一具小巧的無線電遙控器，在她一揚手之際，灌木叢中，一輛輪椅，已經緩緩駛了過來，安妮坐上了輪椅，笑著：「小時候的習慣，有時是很難改的！」

　　她一坐上輪椅之後，速度加快，向前駛了出去。羅開在門口呆立了片刻，才轉回身來。

　　他在送安妮出來的時候，並沒有關上屋子的大門，所以，當他轉過身來之際，他可以從敞開的大門，看到屋子中客廳的情形。

　　他一看之下，不禁怔住了！

　　客廳中多了一個人！那個人，坐在沙發上，翹起腿，銜著煙，樣子悠閒得看起來，像是在自己家中一樣！

被稱為「生命之屏」的儀器

　　當羅開看到了那個人，怔了一怔之際，那人甚至還向他揮了揮手！羅開一時之間，真不知是生氣好，還是也和那個人打招呼好！那是他的地方，這個人是什麼時候進去的？如何進去的？他是什麼人？剎那之間，羅開不但迅速地轉著念，而且，在外表看來，他若無其事地向前走去，實際上，他至少已有了七八種應付突變的方法！

　　可是，他準備的應付方法，卻一樣也沒有用上，他才踏進門去，那個人就以一種十分瀟灑自如的動作，站了起來。向羅開伸出了手：「鷹，我是高達！」

　　羅開怔了一怔，雖然浪子高達大名鼎鼎，可是他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但這時，他只怔了不到一秒鐘，就可以肯定，這個人，就是浪子高達！

　　在他面前的這個人，大約三十上下年紀──男人的年齡，一到了成熟之後，是很難判斷的，身形高而健壯，可以肯定他是一個運動健將，而最主要的，還是他那種滿不在乎的神情，一個人若不是真正在他的人生觀上，抱著什麼都不在乎的態度，是決不可能全身都散發著這種滿不在乎的神情的。

　　而這種神情，又維妙維肖地表現在高達那封信最後的那個代替簽名的人形上。

　　羅開也伸出手去，和高達握著手：「很高興認識你，剛才安妮說得對，魚是不會在水中淹死的。」

　　高達皺了皺眉：「如果某方面也這樣判斷的話，那我的一切安排就白費了！」

　　羅開揚了揚眉，高達又自顧自坐了下來，揮著手：「先說我這方面的情形，我的信，你已收到了，事實上，在寶娥死後──我假定她已經死了，我感到那個『時間大神』對我的威脅，一直未曾停止過！」

　　羅開嘆了一口氣：「不必假定，寶娥的確已經死了！」

　　高達作了一個十分可惜的神情，這種神情，使羅開感到有點不舒服。因為看來，高達只是在痛惜一件什麼美好的東西損壞了一樣，而不是為一個曾和他有密切關係的女人的死亡而難過。

　　高達的這種神情，使人感到他這個人，甚至是不懂得什麼是人和人之間的感情的，使人感到他的冷漠，幾乎接近冷血！

　　高達並沒有追問寶娥的死因，繼續道：「為了減少這種威脅，所以我必需安排一場自己的死亡。我故意和夏氏兄弟作對，破壞了他們幾樁買賣，引得他們派了兩個殺手來放炸彈──那兩個美麗的女殺手，還不錯吧？」

　　羅開沒有料到他在敘述如此嚴重的問題之際，忽然這樣問了一句，他感到有點尷尬，只是含糊其詞地答應了一句。高達又用力一揮手：「我的目的，是想要令到對方以為我已經死了！」

　　羅開直截地問：「你心目中的『對方』究竟是什麼人？」

　　高達搖頭：「不能確定，但如果必需要有一個名稱的話，『時間大神』是恰當的。」

　　羅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並沒有說什麼，高達把背靠在沙發上：「我感到一個人的力量，是不足以對抗的，所以才想起聯絡你，終於能和你見面──」

　　他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顯得有點輕佻：「你的易容術其實已經很好了，安妮不過是故意挑剔而已！」

　　羅開咕嚕了一句：「去扮一個女人，大概是我一生之中最蠢的事了！」

　　高達居然同意了他的說法：「不要緊，人總是會做點蠢事的，你對寶娥的說法的意見，我已經知道了──對不起，我一直在偷聽你和安妮的對話。」

　　羅開不由自主，皺了皺眉，他知道，眼前這個人，看起來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但是如果他真的是敵人的話，那可能會是最可怕的敵人！

　　既然自己扮成女人一事他都知道，那麼可知他一直在暗中跟蹤自己，他是如何進屋子來，利用了什麼先進的儀器來偷聽的，其中的經過，實在不必再問了，問了，反而顯得自己的低能！現在值得慶幸的是，浪子高達是朋友，而不是敵人！

　　羅開在想著，沒有說話，高達問：「你說曾見過一座活的鐘？我真無法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羅開嘆了一聲：「連我見過，也無法明白，而且我發現也十分難以形容。」

　　高達在那一剎間，居然現出了一絲嚴肅的神情來：「鷹，如果你假設那是一個外星生物，我不會反對。」

　　羅開直視著他，等著他作進一步的解釋。

　　高達揚了揚眉──他有濃而秀氣的眉毛，那使他看起來，相當英俊：「那兩具玩偶，是什麼原料製成的，我不認為雲氏工業機構可以化驗得出來！」

　　羅開遲疑著：「你的意思是，那──不是地球上的物質所塑製的？」

　　高達點著頭：「還有，我信中向你提及我收到了寶娥的信息。」

　　羅開「嗯」地一聲：「是的，我全然不明白。」

　　高達略欠了欠身，自衣袋中，取出一樣東西來，順手向羅開拋了過來，他的動作自然而瀟灑，羅開遲疑了極短的時間，一伸手，把高達拋過來的東西，接在手中。

　　事後，羅開很為自己那一剎間的遲疑而感到慚愧，因為那表示他對高達始終還是不能全無戒心，而如果作為朋友來說，是不應該有任何戒心的！

　　當時，羅開一接住高達拋過來的東西，就是一怔，那是一隻粉盒。粉盒，是極普通的東西，幾乎每一個成年女性的手提袋之中，都有一隻。這隻粉盒看來比普通的略為大一些，六角形，看起來像是銀質的，而粉盒的表面，看來十分光滑，而在盒的外面，更沒有任何裝飾花紋。

　　羅開向高達望去，高達作了一個「打開來看看」的手勢，羅開按下了一個小小的掣，粉盒打了開來。一打開之後，羅開就知道，那盒子，不是粉盒，而且一時之間，他也說不出那是什麼東西來。

　　盒子打開之後，兩面都是螢光幕，也是銀灰色，看起來，倒有點像極小型的電視接收機。

　　高達在解釋：「這是寶娥的東西，當我們關係十分密切的時候，她對我沒有什麼秘密，她說，那盒子，是她的生命之屏。」

　　羅開苦笑了一下，事情真的似乎越來越玄妙了，除了「時間大神」之外，還有「生命之屏」！他緩緩搖著頭：「我不是很明白。」

　　高達指著那盒子：「在寶娥活著的時候，她腦部活動所發射出來的一種波，可以被這副儀器所接收。」

　　高達的話，語調聽來十分平淡，可是羅開聽了之後，心頭所受的震撼，真是無可比擬的。他可以相信，那絕不是他的大驚小怪，而是任何人一聽，只要了解到這兩句話中的含義，都會這樣震驚的！

　　羅開陡然一怔之後，整個人直跳了起來，盯著高達，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高達的反應很奇怪，他望著羅開，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像是放下了心頭的大石一樣：「看到你反應那樣吃驚，我很高興，我當時在聽到了這東西的作用之後，吃驚程度比你更甚，那甚至使我懷疑自己的應變能力，現在我知道，那是正常的反應。」

　　羅開的聲音有點苦澀，一時之間，仍然不知道說什麼才好，高達又道：「那也就是說，當寶娥在生的時候，螢光幕上，不斷有雜亂的線條活動著，閃耀著，代表了她的思想。我曾經作過試驗，當她情緒激動的時候，線條的波動幅度極大，而當她平靜的時候，線條也顯得平靜。」

　　羅開盯著螢光幕，卻看不到什麼線條，高達道：「不論她人在什麼地方，都可以在螢光幕上看到線條的波動，我甚至可以知道她什麼時候在想念我，可是突然之間，螢光幕上什麼也沒有了，這就等於我收到了她遭到了意外的信息一樣。她死了，腦子不再有任何活動，所以便不再有線條出現。」

　　羅開竭力使自己鎮定下來：「雖然腦部活動產生的電波，已被廣泛地運用在醫學上，可以作有系統的記錄，但是那需要通過極複雜的儀器裝置，像這樣輕巧的一隻盒子，又可以不受距離的限制，就接收到微弱到幾乎不可測的腦電波──」

　　高達嘆了一聲：「衛斯理最喜歡說的一句話：那不是地球上的東西！」

　　羅開覺得自己的脖子有點僵硬，但是他還是努力地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他又問：「這東西是──」

　　高達的聲音，聽來有極度的無奈：「她說過，那是時間大神給她的。」

　　羅開震動了一下，好一會，兩個人都不開口，然後，突然地，兩個人又一起開口：「應該可以肯定了！」

　　他們的話，在不明情由的人聽來，當然莫名其妙，但是他們相互之間，卻全然可以明白：可以肯定了！可以肯定的是，時間大神，是一個來自外星的高級生物！

　　在肯定了這一點之後，接下來的問題，不知有多少，那許多問題，令得他們兩人，又沉默了好一會。

　　好一會之後，羅開才道：「我們知道，『時間大神』曾經盤踞在美國國防部電腦中心，通過了若干活機械人，成立了一個組織，做了若干事。」

　　高達點頭，羅開在這時，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自己在心中問自己：當時，如果自己知道要對抗的，是一個來自外星的高級生物，他是不是還會有勇氣與之抗爭？因為很明顯，地球人和外星生物相比較，強弱懸殊，相去實在太遠了！

　　而如今，又面對著同一問題，他自然而然，感到寒意流遍了全身！

受時間大神控制的人

　　坐在羅開對面的高達，像是可以在羅開的神情變化之中，揣知他的心意一樣：「鷹，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幾乎是不能對抗的，是不是？不但是普通人，連像我們這種出色的人，也無法抗拒，地球人註定了要做外星人的奴隸，你是不是在這樣想？」

　　羅開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嘆了一聲。他正是在這樣想，這是令人極度沮喪的事實。高達也嘆了一聲：「本來我起初想法也和你一樣，可是，你的行動，卻給我極大的鼓舞，我曾經沮喪得想投降──」

　　羅開道：「是，那兩個女郎曾敘述過你的情形，我甚至懷疑她們見到的是不是你！」

　　高達指著羅開：「你的行動，已經證明了就算時間大神是外星的高級生物，也不是全然不可對付的，至少，你就令它受到了挫折。」

　　羅開挺了挺胸：「這──只可以說是偶然！」

　　高達提高了聲音：「當然不是偶然，是你出色的努力的結果，鷹，不要妄自菲薄！」

　　羅開自然不是妄自菲薄的人，他微笑著，接受了高達的讚揚。

　　高達又道：「我們如今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把那個『時間大神』找出來！它自己暴露了自己的缺點，它在受了挫折之後，就躲了起來，因此可以證明它是相當脆弱的！」

　　他頓了一頓，補充道：「至少，它不是那麼不能對付，我們不必太被動！」

　　羅開凝思著，高達的話是有道理的，主動去把那個神秘的「時間大神」找出來！可是，該如何著手呢？這個外星生物，可以躲藏在任何地方，因為它的外形，就是一隻鐘，而像這樣的鐘，世界上可能有超過一億隻！

　　他把手中的盒子合上：「這種儀器，如果可以隨意接收到每一個人腦電波活動的話，那就可以知道每一個人在想些什麼？」

　　高達表示同意：「理論上來說是這樣。」

　　羅開有點不明白地望向高達：「如果時間大神有這種能力，你為什麼還要詐死？」

　　高達攤了攤手：「從寶娥和活機械人的例子看來，時間大神本身的行動能力有限，看來，它必須通過受命於他的一些人，才能有所行動，我的目的，是想騙過那類人！」

　　羅開又問：「浪子，是不是你已經感到了受到這類人的威脅？」

　　高達略為遲疑了一下，但是他立時道：「對不起，我是不應該猶豫的，我們既然已經決定了合作，我就不該有任何隱瞞，只不過我還不能肯定，所以才在回答之前，想上一想！」

　　羅開坦然道：「你不必為了這種小事道歉。」

　　高達吸了一口氣：「我感到我在受監視，一種目的不明的監視，經過了反擊，發現監視是來自西方國家的一個高級情報組織！」

　　羅開的神情，表示了他心目中的訝異：「你──和西方國家的情報組織。應該是扯不上任何關連的！」

　　高達點頭：「本來就是，我生活糜爛，只知道追求享樂。當然，我也追求金錢，可是為什麼會和西方情報組織扯上了關係，連我自己也不明白！」

　　羅開猶豫地問：「或許是你的調查，有了什麼差錯？」

　　高達搖頭：「絕不會，我想，可能是我手中，有著那兩個玩偶，和這個儀器的原故。」

　　羅開倒不同意：「那更說不通了，如果是為了這個原故，要找你的應該是時間大神，不是西方陣營的情報組織！」

　　高達神情訝異：「鷹，你怎麼啦？我不相信你不知道我是在說：時間大神，通過了西方陣營的情報組織，在對付我？」

　　羅開的心境，十分苦澀，他當然不是不知道，以他的反應之敏銳，高達一提出來，他就已經想到了。可是他卻竭力想否定這一點。原因很簡單，他內心深處，不願意那是事實，是因為黛娜的原故。

　　黛娜，他內心深處，知道自己已經愛上了的女子，就是西方陣營高級情報組織中的重要人物，如果這個組織已被時間大神所控制，那麼黛娜的處境，就十分危險，羅開是為這個原因，才想否定高達的想法的。可是在高達直截了當的詢問之下，羅開無可回答，只好道：「可以作為一種設想來處理。」

　　高達用力一揮手：「不是設想，鷹，我已經有確實的證據，知道了主持這件事的人是什麼身分，要追查時間大神的下落，必須在這個人身上著手！」

　　羅開望向高達，發出無言的詢問。

　　高達道：「這個人本身絕不簡單，是西方陣營情報機構中的一張皇牌，有極輝煌的工作紀錄，有一個外號，叫作『烈性炸藥』──」

　　高達講到這裡，羅開發出了一下叫聲，整個人直跳了起來，他的行動是如此之怪異，以致高達不但突然停止了講話，而且身子向後，疾翻而出，在半空中轉了一個身，才站定在地上。

　　這兩個在冒險生活之中，如此出色的人物，就這樣對峙著，兩人之間，都明顯地可以感到在兩人之間，充滿了敵意。

　　兩個人都一動都不動，但是從高達剛才如此敏捷的反應看來，任何一方，只要先有任何動作，接下來的爭鬥，一定驚天動地！

　　時間在僵持之中，飛快地溜過去，足有三分鐘之久，高達才道：「好了，就算我們以後不能再做朋友，也讓我知道，我犯了什麼錯誤？」

　　羅開沒有立時回答，面肉抽搐著，樣子又怪又難看，高達陡地怪叫一聲，伸手指向羅開，羅開厲聲喝著：「別指著我！」

　　高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剛才，他那種戒備的神情，使他看來像是一頭豹子，但立即地，他又恢復了那種滿不在乎的神態，甚至轉過了身去，以背對著羅開，用一種悠然的語調道：「烈性炸藥是一個十分美麗的女性，鷹，你愛她？」

　　羅開也慢慢把微彎著的身子挺直，可是他的神情卻絕不輕鬆，以致他在伸直身子之際，骨節發出一陣輕微的「格格」聲來。

　　他十分簡單地回答：「是。」

　　高達一點也沒有過份驚詫，甚至並不轉過身來，只是喃喃地道：「我早就說過，天下男人，都應該像我一樣，不被任何女人的感情牢籠所困！」

　　羅開又厲聲道：「證據是什麼？」

　　高達這才慢慢轉過身來，望定了羅開，又緩緩搖著頭：「算了，不論我提出什麼證據來，你都不會接受的──」

　　他做著手勢，表示一切都別再提了，然後，向門口走去：「真對不起，是我不好，我怎麼會不知道你和她之間的關係呢？應該知道的。」

　　他的行動十分快捷，在這兩句話之中，已經來到了門口，而就在他伸手去開門之際，羅開已經喝道：「別走！」

　　高達嘆了一聲：「鷹，與你為敵，是我最不願意做的事之一，別硬留我，我不會笨到認為和一個熱戀中的男人可以理智討論任何問題！」

　　羅開喘著氣：「證據！」

　　高達不加理會，仍然伸手去抓門柄，他的手才一碰到門柄，突然，是「拍拍拍拍」七下響，七枚看來藍殷殷的銅釘，全釘在門柄附近的門上。

　　這七枚小釘，如果射向他的手，或是射向他的身體任何部份，他是不是可以躲得開，實在一點把握也沒有，因為它們的來勢，是如此之快，如此主動。

　　高達真的感到了吃驚，他縮回手，在縮回手來的時候，他以極快的動作，在釘在門柄旁的七枚小釘上，各彈了一下。

　　然後，他才轉過身來，望著羅開，冷靜地道：「要不要手帕？你在冒汗！」

　　羅開是在冒汗，在高達提出了對黛娜的指責之後，羅開的心情起伏，精神緊張之極，所以他的行動，實在是失常的，當高達這樣問他之際，令他緊張的神情，得到了一個鬆弛的機會，他頹然坐了下來，用一種聽來微弱的聲音道：「證據呢？」

　　高達低嘆了一聲，羅開垂下頭片刻，當他再度抬起頭來時，看來已經完全恢復了正常：「浪子，發現活機械人的秘密，導致美國國防部電腦室的爆炸，也就是說，我和不可測的組織鬥爭，沒有她，是不會成功的。」

　　高達點頭：「我同意，雖然其中的經過我不知道，但只要你這樣說，我就同意。」

　　羅開又有一點激動，但迅速平復了情緒：「可是你剛才卻指責她受了時間大神的控制，正在為虎作倀！」

　　高達鎮定地道：「一點也不矛盾，從那次爆炸起到現在有多久了？在這段時間內，你們接觸了多少次？」

　　羅開用力揮了一下手，從那次之後，他見到黛娜的次數並不多，尤其是最近，他根本無法和黛娜聯絡，他每次企圖和黛娜聯絡，得到的答覆，都是她在從事重要任務。

　　所以，羅開無法回答高達的問題，他只好先道：「剛才我有點失常，真對不起！」

　　高達笑著：「不，我要多謝你，雖然你在極度失常的狀態之中，但是你仍然沒有傷害我的意圖。」

　　羅開的神情極度尷尬，高達又向前走來：「好，你要證據，我可以提供給你，你大約不知道現在，她在什麼地方？在幹什麼？」

　　羅開的神情，驚呆之極，因為他的確不知道！

有關黛娜的一段記錄片

　　羅開和黛娜的聯絡，一直是通過電話來進行的，當羅開打電話到黛娜辦事機構，得到的回答是她有重要任務在執行，無法接聽電話之際，羅開就無法和黛娜聯絡了，最近的情形，就是這樣。

　　可是，那廣告，浪子高達刊載的那個廣告，刊出了之後，黛娜和他通過話，討論過，是不是從那時開始，黛娜已對高達加以特別注意，以致使高達誤會了？

　　他想到這裡，感到一陣輕鬆，忍不住「呵呵」笑了起來，直指高達：「你誤會了，我絕對可以肯定，你誤會了，她是在注意你，但完全是為了你登的那個廣告！」

　　高達以一種不置可否的神情望著他，羅開繼續說著：「所以，她開始注意你，多半在代我追查你會玩什麼花樣，那自然使你誤會了她在對付你！」

　　高達仍然不出聲，可是臉上卻現出了一種近乎哀憫的神色來，那令得羅開十分惱怒：「我說的是事實，你以為我是在替她辯護？」

　　高達作了一個手勢：「我要說的也是事實，雖然我是一直不願意說的，你愛她，我說什麼你都不會相信──」

　　羅開悶哼了一聲：「別說這種廢話，只要有事實，我不願相信，也得相信！」

　　高達又沉默了片刻，才道：「在我感到有人一直在注意我的行動之後，我展開反擊，知道了留意我的是那個情報機構，也查明了主事人是烈性炸藥──」

　　羅開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頭：「這，我已經有了我的解釋！」

　　高達緩緩搖著頭：「你聽我說下去，在我知道了事情和烈性炸藥有關之後，我就反跟蹤──當然，我有許多得力的手下，其中有一、兩個，是一流的跟蹤專家──」

　　羅開這時，又發出了一下不滿的悶哼聲，令得高達的話，頓了一頓。但高達像是胸有成竹一樣，心平氣和，繼續道：「當然，所謂一流專家，跟蹤的本領，與你、我是不能相比的！」

　　羅開悶哼：「這正是我的意思，就算像我親自跟蹤，想要不被黛娜覺察，也是十分困難的事！」

　　高達有點不安地挪了一下身子：「鷹，聽我說下去好不好？」

　　羅開半轉過頭去，顯得他對高達的話，十分反感。黛娜是受時間大神控制的？和已死的寶娥一樣？神秘的時間大神，將會通過黛娜和她服務的機構，做出一連串對地球不利的事情來？

　　這一切，對深愛著黛娜，願意放棄一切，和黛娜去過隱居生活的羅開來說，都是全然不能接受的事！

　　高達的語氣仍然很平和：「在跟蹤的過程之中，我的一個手下，拍攝到了一個過程，時間是兩個月之前，請注意，那是我刊登廣告找尋你之前。」

　　羅開震動了一下，兩個月之前，那時，他在那裡？他沉著地問：「請說出精確的日子！」

　　高達說了一個日子，羅開略為想了一下，那是他和黛娜在黃石公園渡過了畢生難忘的愉快假期之後的半個月，他已經離開了美國，黛娜留在她的工作崗位上──羅開一想到這裡，斷然揮了一下手：「你不必說下去了，如果你在那時就開始跟蹤她，就應該知道，她曾和我一起在黃石公園渡過愉快的假期！」

　　高達眨著眼：「誰說我不知道？」

　　羅開的身子又震動了一下，盯著高達，高達一翻手，像是魔術師在玩弄魔術一樣，手上突然多了一具微型錄音機。這種快速的手法，在羅開，亞洲之鷹的眼中，自然不算得什麼，所以他只是冷笑了一下，可是緊接著，當高達接下了微型錄音機中的一個掣鈕之後，羅開卻像是遭到電殛一樣，彈跳了起來！

　　錄音機中，清晰地傳出了他的聲音：「讓我們變回普通人！」然後，又是黛娜的聲音：「不可能，蝴蝶不能變回毛蟲──」

　　高達又按下了停止掣，用一種抱歉的神情，望著羅開，羅開的臉色，極其難看，高達攤了攤手：「對不起，鷹，我手下說那個男人是你，可是我不相信，我還罵我的手下，說如果是亞洲之鷹，你們這些人的腦袋早就被踏扁了。可是，別責怪自己，我一直說，男人要保持清醒，最大的要訣是別談戀愛，一旦被愛神纏上了，就會變得盲目、無能！」

　　羅開其實並沒有十分聽清楚高達的那番話，他耳際只是一陣嗡嗡作響，他竭力想記起當時遇到了一些什麼樣的可疑人物，以他的機警來說，是應該可以留意到的。但是這時，他回想起來，卻什麼也記不起，在記憶之中的，只是黛娜，黛娜的一顰一笑，黛娜的嬌嗔淺怒，黛娜晶瑩的身體，黛娜的一切──正如高達所說，在戀愛中的男人，是盲目的！

　　羅開咽下了一口口水，神情苦澀，喃喃地道：「是，你的手下很成功。」

　　高達的聲音十分誠懇：「我是一個沒有愛情，只知玩樂的浪子，所以我很不明白一個在戀愛中的人的心理，但是我認為，不論在什麼樣的情形下，人總是不能否認事實的！」

　　羅開挺了挺胸，他臉上那種堅強的線條，眼中那種接近嚴峻的眼神，又回復了原狀，顯然在那一剎間，他已經準備好接受任何打擊。

　　人總是有脆弱的一面的，連亞洲之鷹也不能例外，像浪子高達，難道沒有脆弱的一面嗎？當然也有，只要是人，就有。而像亞洲之鷹那樣，難能可貴的是，可以在極短的時間內，由脆弱回復堅強，堅強到可以接受任何打擊！

　　羅開的聲音也變回堅定：「拍攝到甚麼？」

　　高達身邊的小道具真多，他又取出了一隻看來像煙盒大小的東西來，打開，那是一具微型放映機，銀幕只有三十五厘米，他把放映機放在几上：「你可以自己看。」羅開鎮定地微笑了一下：「一起看，或許我需要你的解釋。」高達點頭：「好，一起研究一下，事實上，我對於這一段紀錄，也還有不明白之處。」高達說著，按了掣鈕，一陣輕微的聲響過後，灰白色的銀幕上，出現了形象，先是一片黑暗，接著，有了一點光亮，但還是十分暗，幾乎什麼也看不到，只是模糊一片。

　　羅開「嗯」了一聲，表示什麼也看不到，高達道：「紅外線攝影的性能已經調到最高了，可是效果還是不好，我懷疑可能有什麼對抗紅外線的設備在起作用，但看下去，有點東西看。」

　　在高達說話間，銀幕上已可以看到一些朦朧的景象了，看得出，那是一間房間，一間全然是空的房間，沒有任何陳設。可是在房間中間，卻可以看到一個人，這個人以一種十分奇特的姿勢跪著，雖然不是看得很清楚，但是也可以辨認出，那是一個女人。這個女人跪著，雙手高舉，看起來是準備作五體投地式的膜拜。

　　羅開一看到了這樣姿勢的一個女人，就立時道：「那具玩偶！」

　　在高達送給他的那兩具玩偶之中，有一具和寶娥維妙維肖的，正是這樣的姿勢！

　　高達吸了一口氣：「看下去！」

　　羅開也陡地緊張了起來，儘管光線不足，而且在拍攝的時候，可能由於環境的惡劣，畫面在顫動，可是由於他對黛娜的極度熟悉，他依稀感到，那個跪在地上的女人，就是黛娜。

　　他心中起了一股莫名的恐懼之感，在小銀幕上看到的一切，實在太妖異了，妖異得使人不寒而慄，尤其這種妖異的景象，和自己所愛的人可能有關連之際，更是叫人不由自主，遍體生寒！

　　羅開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他感到自己的手心中全是冷汗。他緊盯著小銀幕，連眨一眨眼都不敢。

　　那女人開始膜拜起來，從她的體態中可以看出來，她對於膜拜的對象，心中是如何地充滿了虔誠，即使是最忠誠的回教徒，在崇拜真神時，也不會給人如此萬分虔誠的感覺。

　　她膜拜了八次之多，才又跪直了身子。

　　由於在銀幕上現出來的，一直是這個女人的背影，看不見她的臉孔，所以，當她跪直了身子之後，儘管羅開感到這個女人，越來越像是黛娜，他心中還存在著萬一的希望，希望那是另一個人。

　　可是就在這時候，羅開看到了那女人的臉，那女人轉過頭來！

　　在剎那之間，羅開只感到自己胸口的肌肉在急速地收縮，像是要把他的心壓扁一樣。

　　毫無疑問了，這個女人是黛娜！

　　當這個女人一轉過臉來時，銀幕上的景象，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高達在這時沉聲道：「她發覺了有人在窺伺，射出了一枚子彈，我竟看不出她是用什麼槍械，如何發射這枚子彈的，你和她那麼熟，你看得出嗎？」高達一面說著，一面按動了微型放映機上的一個掣，使銀幕上的景象倒回去，又重放了一遍，兩遍，三遍，看起來，只看到黛娜回了回頭，看不出她有別的任何動作。

　　羅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搖了搖頭：「我也看不出她用什麼方法。」

　　高達的聲音低沉：「我那個手下被子彈射中，可是他還是堅持到了見到了聯絡人才死去，所以這段紀錄才會到我手中。」

　　羅開沒有表示什麼，這時，高達放開了手，銀幕上的景象繼續下去，羅開愈往下看去，愈是顯得震駭了，他所看到的，令他驚駭得張大了口，但是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時間大神的奴隸

　　能令得亞洲之鷹驚駭到這種程度的，一定是有極其可怖的景象出現在銀幕上了？

　　其實，一點也不，這時出現在銀幕上的景象，看在任何普通人的眼中，都不會引起什麼驚駭，因為那實在十分普通，不足為奇。

　　那只不過是一隻鐘──當黛娜轉回頭去，畫面在劇烈的震盪之中，就在黛娜的身前，出現了一隻鐘，有著閃光的、跳動的數字。

　　那隻鐘的出現，只不過十分之一秒，紀錄便終止了，顯然是拍攝者在受了傷之後，急著要離開，所以那一段紀錄，就到此為止了。

　　一隻鐘！

　　那隻鐘，看起來像是浮在空中一樣，那和羅開上次在半昏迷狀態之中見到的情形是一樣的，而黛娜的膜拜對象，就是那隻鐘！

　　羅開要過了好久，才能用聽來十分微弱的聲音問：「剛才，你──看到了什麼──最後的──那是什麼？」

　　高達的聲音苦澀：「一隻鐘，看起來像是一隻鐘，但是我假設，那──就是時間大神。」

　　羅開望向高達，面肉抽搐著，高達立時舉起一隻手來：「這是我一個得力手下，犧牲了性命換回來的，我絕不懷疑它的真實性。」

　　羅開喃喃地道：「可是──可是──」

　　他的思緒一片紊亂，實在不知道說什麼才好，高達又從口袋中取出了一枚又細又長的子彈來，放在几上：「你認得這鎗彈嗎？就是它令得拍攝這段紀錄片的人死亡的。這種子彈，好像是屬於一種巨大的軍用手鎗的。」

　　羅開無力地點著頭，想起他第一次和黛娜見面，黛娜就曾經因這樣的一柄鎗指著他，看來，她對於那種巨大的德國軍用手鎗，有著特殊的愛好。

　　高達伸出手來，在羅開的肩頭上，輕輕拍了一下，那自然是表示友好的一種動作，可是羅開卻敏感地震動了一下。高達沉聲：「現在，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麼要把禮物送給你的原因了吧？」

　　羅開「嗯」地一聲：「因為我和她的關係？」

　　高達吸了一口氣：「我不能肯定她和你的關係，但既然有這個可能，我就想，通過你和烈性炸藥的關係，去追查時間大神的下落，是可行之道。可是我不知道原來你對她的感情那麼深！」

　　羅開感到了惱怒：「你在利用我和黛娜的感情，你──我代你感到悲哀，你根本不懂得感情！」

　　高達冷冷地道：「那是另外一回事，現在的事實是：你所愛的黛娜，已經完全被時間大神控制了，就像以前的寶娥一樣，會在那個外星怪物的指揮之下，做出任何可怕的事情來，我們一定要對付那個外星怪物，也就一定要從她的身上著手！」

　　高達的話，說得如此堅決，羅開是無法辯駁的，他伸手在自己的臉上，重重撫摸著，他的神色看來很疲倦，但是卻十分堅強。

　　他用極緩慢的速度點著頭：「好，我不怪你，但是，浪子，在這次事件之後，我實在不想再見你！」

　　高達聳聳肩，裝出一副毫不在乎的神情來：「不過在這件事上，我們需要充份的合作，我裝死的計劃，相當周詳，不會那麼容易被人識穿，所以在你見到了你的愛人之後，別提起我，我相信你有你的應付方法，但是有我在暗中協助你，總會有用得多，是不是？」

　　這一點，是羅開無法不承認的，他由衷地道：「有用得多了！」

　　高達微笑：「謝謝你的誇獎。鷹，真的，我們只知道那個鐘，可能是一個外星怪物，但是不知道它通過什麼方法來控制地球人，所以，黛娜如今的處境，我們也一無所知。或許，一種神秘的力量，已經侵入了她的腦部，改變了她的思想，使她變成了奴隸，也許是另外一種方式，總而言之，她現在是我們的敵人，敵人！」

　　高達連說了兩遍「敵人」，羅開揮著手：「你剛才說得對，我有我自己處事的方法，你似乎說得太多了！」

　　高達揚了揚手：「是，說得太多了。」

　　他用一種看來十分輕鬆的腳步，向門口走去，到了門口，他才轉過身來：「無論任何一個男人，對女人都有他們自己不同的態度，我一直以為我自己的態度是最正確的，沒有苦惱！」

　　羅開淡然一笑：「也沒有快樂。」

　　高達翻了一下手：「或許我應該是說，我是有生理上的快樂，但是沒有心理上的快樂吧！」

　　羅開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陷入了沉思之中，高達也沒有多逗留，打開門，吹著口哨，他吹的口哨音節豐富而變化靈活，十分動聽，在門關上之後，羅開還聽到口哨聲在漸漸地遠去了。

　　那具微型放映機還留在几上，羅開凝視著它，他一動也不動，看來就好像是一具石像一樣。

　　當他需要思考的時候，他總是這樣一動不動。這時，他的思緒極亂，黛娜，他首先肯定，黛娜是不幸的犧牲者，她再能幹，也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地球人。普通的地球人，在外星怪物面前，是不是有能力保護自己，實在是一大疑問。

　　羅開這時，倒感到剛才對高達太不客氣了。雖然高達帶給他的是一個如此不愉快的消息，但是早知道了這種情形，對他，對黛娜，對如何對付「時間大神」，都是有極大好處的。

　　當然，先要和黛娜接觸，見到她，才能有進一步的行動。羅開有了決定，他欠了欠身子，移過電話來，又按了他熟悉的號碼。

　　電話接通之後，他聽到的，仍是秘書的聲音：「對不起，黛娜中校正在執行重要任務，無法和她取得任何聯絡。」

　　羅開沉聲：「那麼，請接黛娜中校的上司。」

　　秘書的聲音更冷峻：「如果你真有事要找黛娜中校的上司，你應該有他的電話號碼！」

　　秘書甚至不等羅開再說什麼，就掛上了電話，羅開只好苦笑：正在執行重要任務，那是什麼任務？是替她工作的情報機構執行任務，還是替時間大神，那個鐘形的外星怪客在執行任務？

　　一想到這裡，他不由自主，感到一陣寒意。雖然極度不願意，但是他還是把那一段紀錄片，看了又看，直到閉著眼睛也能想出其中每一個細節來為止。然後，他又一動不動，手托著頭坐著，一直到天色漸漸黑了不來。當天色一片濃黑之後，他才有了開始行動的決定，黛娜不論在何處，一定會看報紙的，就用浪子高達找他的辦法，在世界各大城市的報紙上，刊登廣告，要黛娜和自己主動聯絡。

　　就在這時候，電話鈴突然響了起來，羅開拿起電話，聽到了熟悉的口哨聲，接著，便是一個聽來相當蒼老的聲音：「先生，我是高先生的手下，如果你有什麼事，自己不想去做，可以吩咐我去做。」

　　羅開想了幾秒鐘，就道：「好，請你幫我在全世界各地主要城市的報紙上，刊

　　登一則廣告。」

　　那蒼老的聲音問：「請給我詳細的指示，世界各地主要城市，是那些城市？」

　　羅開道：「外蒙古的烏蘭巴托，和冰島的雷克雅未克，全部算是重要城市。」

　　對方的回答很恭敬：「是，請告訴我廣告內容，還有，羅先生如果要找我的話，我的電話號碼是──任何事，我只要做得到，我一定會盡力去做。」

　　羅開的心中苦笑了一下，多少年來，他喜歡獨來獨往，多困難的事，也是獨立應付的。可是這一次，他顯然不能獨立應付了，他感到這對自己「亞洲之鷹」的外號，是一種侵蝕，可是卻又無可奈何！

　　他把要刊登的廣告內容唸了一遍，對方又複述了一遍，羅開才掛上了電話，然後整理了一下，提著一隻箱子，離開了那屋子，他在離開那屋子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心中很清楚，他再也不會到這裡來了。

　　他變得很不喜歡這屋子，因為安妮來過，浪子高達也來過，還有甚至浪子高達的手下，也打過電話來，使他感到在這屋子中沒有安全感。

　　放棄一間屋子，對羅開來說，當然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屋子中重要的東西，全部收拾在那隻箱子之中，其餘的，沒有什麼值得留戀。

　　他提著箱子，來到了車子旁邊，先打開了行李箱，把箱子放進去。

　　羅開所使用的每一輛車子，看起來都相當普通，但是卻都經過精心改裝，有著許多別的車子中所沒有的設備。有些，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設備，可是卻有相當高的實用價值。

　　譬如說，在車子的行李箱蓋內，裝有小小的鏡子，可以使他在行李箱蓋打開的時候，面對著車子，卻可看到身後的情形。

　　這種小設備，全是羅開自己想出來的，這時，他放好了箱子，在合上行李箱蓋之前，自然而然向那面小鏡子望了一下，看到在他身後，約莫五十公尺處，有一輛車子停著。路邊有車子停著，當然是十分正常的事，可是羅開卻立時看到，那輛全熄了燈的車子，裡面至少有兩個人坐著，而且那兩個人，儘量在隱藏自己，不讓別人看到。

　　當然，那有可能是一雙借車廂在幽會的男女，但像羅開這樣，過慣了冒險生活的人，所想到的更大可能，是有人在窺伺跟蹤。

　　他連頭都不回一下，合上行李箱蓋，上了車子，很快地駛上公路，也很快地發現那輛車子，以近乎拙劣的跟蹤技巧，跟了上來。那種拙劣的跟蹤法，簡直令羅開

　　感到受了侮辱！

歐洲情報組織的跟蹤

　　羅開本來是準備到機場去的，他要離開這裡，因為在那段廣告上，他用了幾句和黛娜有默契的隱語，告訴黛娜如何和他聯絡，所以他必需到那個地點去，等候黛娜的信息。他要離開澳洲，到紐西蘭南部的一個城市去，那個城市叫英伐卡吉爾，在那裡，他希望可以等到黛娜的消息。

　　但是，既然有人用那麼拙劣的方法在跟蹤他，那令得他感到非要浪費一點時間不可。

　　他維持著普通的車速，後面的車子，保持著五十公尺左右的距離。然後，羅開突然轉進了一條彎路，在後面那輛車子，還未曾跟著轉進來之前，他已經飛快地掉了頭，而且，以極高的速度，開亮了車頭燈，向著那輛車子，疾撞了過去！

　　後面那輛車子的駕駛人，顯然慌了手腳，想逃，已經來不及了，只好停車，羅開的車子，已經攔腰撞了上去。

　　那令得那輛車子的車門，立時凹陷了進去，羅開自車中撲出來，到了那車子的另一面，那車子中有兩個人，一個顯然已撞昏了過去，另一個正打開門要衝出來，羅開一到，一伸手，已將他的手臂，反扭了過來。

　　羅開這一下反扭，十分有力，令得那人發出了一下慘嗥聲，身子不由自主，轉了過來，把背部完全暴露在羅開的面前。

　　羅開一隻手緊抓著那人的手腕，另一隻手，輕輕在那人的背上拍了兩下，令得那人又發出了兩下驚駭絕倫的抽噎聲來。

　　羅開的聲音冷峻：「別多浪費我的時間，我的脾氣不是太好！」

　　那人嘎著聲：「放開我，我是政府官員！」

　　羅開怔了一怔，這是他意料不到的一個答案，「政府官員」？那是什麼意思，他冷笑一下：「是公共環境計劃部的？」

　　那人又驚又怒：「當然不是，我是情報人員，你快放開我！」

　　羅開又怔了怔，略鬆了鬆手，那人的動作倒也很快，立時轉過身來，可是羅開也早有準備，一伸手，就在那人轉過身來，面對著他的一剎那間，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已經捏住了那人喉間的軟骨。

　　羅開所用的力度，恰到好處，那人可以出聲，但是絕不敢亂動──因為羅開只要一使勁，就可以把他喉際的軟骨捏碎。

　　一個情報工作人員──如果他自稱的身分不假，那至少應該知道喉際軟骨被捏碎之後的結果，是如何之可怕。

　　那人瞪大了雙眼，望著羅開，驚駭莫名，羅開攤開左手來：「先生，身分證明文件？」

　　那人十分艱難地吞了一口口水，用極其小心的動作，自他的上衣袋中，取出了一隻小黑皮夾來，羅開一伸手接了過來，打開，就看到了一張工作證件。

　　要不是羅開曾在黛娜那裡，見過這種工作証件的話，儘管他識多見廣，一下子也不易辨認得出來，因為他畢竟不是慣和情報機構打交道的。

　　但這時，他卻一看就看了出來，這張看來十分普通的證件，卻表示著證件持有人的特殊身分，那是北大西洋組織中，情報機構的工作証，持有人是這個機構中的人員！

　　剎那之間，羅開想到的是高達的話：我發現西方情報機構在注意我──經過反擊──又發現那是一個外號叫烈性炸藥的出色情報人員主使的──

　　羅開緩緩地吸了一口氣，把那小皮夾還給了那個人，用他嚴峻之極的眼光盯著那人：「你們的行動，是受了誰的命令？」

　　那人的聲音有點模糊不清：「你以為──我會說出來？」

　　羅開冷笑一聲：「以你們兩人的這種跟蹤方法，我只要對你們的上司去說一說，只怕你們會立即被調走，專做清理辦公室垃圾的工作！」

　　那人的處境雖然不利，但是口倒還很硬：「上司？你怎能見到我們的上司？」

　　羅開悠然道：「或許能夠，譬如說，黛娜中校，就不會拒絕見我！」

　　那人的面色變得怪異莫名，羅開在這時候，鬆開了手，後退一步，那人像是立即要伸手去取武器，可是卻又猶豫了一下，終於沒有什麼異動。這時，車子中那個昏過去的人，也已醒過來，大聲呻吟著，羅開指著自己：「你們知道我是什麼人？」

　　那人又猶豫了一下，搖著頭：「不知道，我們只是奉命行事。」

　　羅開又問：「目的是什麼？」

　　那人的神情更古怪，羅開冷冷喝道：「說，別浪費時間！」

　　羅開的呼喝聲中，有一股說不出的威嚴，令得那人陡然震動了一下：「當你出賣情報的時候，把你拘捕，如果抗拒，格殺勿論！」

　　羅開在一時之間，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鼎鼎大名的亞洲之鷹，怎會給西方情報機構，當作是一個小特務了呢？

　　浪子高達的遭遇，是不是和自己一樣，這其中，究竟是有著什麼花樣？

　　這時，在車中的那個人，捧著被撞破了的頭，踉蹌走了出來，一面出來，一面已拔了槍在手，羅開陡然發出了一下嘯聲，整個人，疾逾鷹隼地跳起來，在半空之中，腳已飛踢而出，在那人還未明白發生什麼事情間，已經把他手中的槍，踢得飛了開去，飛出了至少有二十公尺遠！

　　兩個人都呆住了，羅開在半空中一挺身，穩穩站在地下，指著他們：「帶我去見你們的上司！」

　　兩個人互望著，羅開吸了一口氣：「如果你們在澳洲的上司不夠資格，那也就算了！」

　　那兩個人異口同聲：「黛娜中校是最出色的情報工作者，怎麼會不夠資格！」

　　羅開心中的疑惑，更是到了極點！

　　黛娜中校！黛娜在澳洲？這真是不可想像的事情，難道黛娜真成了外星怪客的奴隸？羅開感到事情可能比自己想像的更加複雜，更加嚴重，更加神祕！

　　他並沒有想了多久：「那更好了，我和她本來就是認識的，我叫羅開，她一定會見我！」

　　那兩個人一聽得羅開自己報出了名字，現出了訝異莫名的神情來：「羅開？亞洲之鷹？」

　　羅開點了點頭，其中有一人更是訝異，轉過頭去，和他的同伴道：「怎麼會？電腦資料顯示，我們要對付的，只是一個小角色！」

　　另一個道：「電腦資料是不會錯的！」

　　那個道：「當然，要是錯了，那還得了，北極星號的海對地導彈，就可能由於錯誤的資料而發射，把列寧格勒夷為平地！」

　　在那兩個人說話之間，羅開的心情也緊張之至！電腦！又是電腦，是不是那個外星怪客，在離開了美國國防部的電腦之後，又進據了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電腦呢？如果外星人擾亂了這樣重要組織的電腦程序，那十分容易就可以引發一次毀滅性的世界大戰！

　　他陡然大聲道：「別再討論下去了，帶我去見黛娜中校！快！」

　　那兩個人急急應著，其中一個，作了一個手勢，令他稍等一下，另一個奔到車前，在儀表板上，取出了通訊儀，低聲講著，羅開和另一個人走近車去，那人已通完了話，神色遲疑：道：「中校說可以立時接見他！」

大卡車內有電視機

　　羅開沒有說什麼，只是自顧自上了車，一上車之後，他就雙手抱膝，閉上了眼睛，那兩個情報人員又交換了一下眼色，那個未受傷的駕著車，以極高的速度，向前疾駛了出去。

　　羅開心中急速在轉著念：黛娜怎麼會在澳洲呢？她在幹什麼？

　　如果她真的已被時間大神控制了，自己見了她，應該怎麼辦呢？

　　羅開感到緊張，手心在微微冒著汗，他沒有想到，那麼快就可以見到黛娜！當然那是好事，可是，電腦資料說他是一個小角色，那又是什麼意思？

　　一切似乎全是不可解釋的！羅開想在那兩個人的口中問出點什麼來，但是那兩個人卻又說不出所以然來。

　　車子一直向前駛著，不一會，就看到後面，有一輛大型的卡車，追了上來。

　　一看到了那輛大卡車，車子便停了下來，等那大卡車在車邊停下來，那兩個人道：「你要見中校，我們帶路，只帶到這裡為止。」

　　羅開悶哼了一聲，下了車，大卡車密封的車廂，有一扇門自動打開，羅開一躍而上，進了車廂，門又自動關上，車廂中也亮起燈光。

　　羅開略為打量了一下，車廂中的陳設，十足是一個舒適的小客廳，羅開在一張沙發上坐了下來，順手打開身邊的酒櫥，取出了一瓶酒來，就著瓶口，喝了一大口。在他面前，一具電視機已亮了起來，使他可以看到駕駛室中的情形。

　　在駕駛室中，有兩個人，只是冷冷地對他說了一句：「中校在等你，很快就可以見到她了！」

　　在講了這一句話之後，電視又自動熄滅。羅開儘量使自己坐得舒適一些，他感到事情十分不合情理，除非黛娜知道她的身分已經暴露了，不然，以他和她之間的關係，何必採用這種見面的方式？

　　會不會黛娜已有了意外，還是這一切，根本全是一個圈套？

奇異之極的現象

　　羅開一想到一切可能是一個圈套，心中不禁一凜，如果是圈套，那麼，從最初兩個人拙劣的跟蹤起，就已經是圈套的開始了。

　　圈套的目的是什麼？

　　一想到這一點，羅開不由自主，伸手在自己的頭上，打了一下。那還用問，如今他在一個密封的空間之中，這自然就是圈套的目的了，要不是有那兩個拙劣的跟蹤者，他怎會進入這個車廂之中？

　　一想到了這一點，羅開冷笑了一下，這個密封的車廂，當然是有著監視他行動的設備的，他坐著不動，只是向四周圍略看了一下，就發現了三處監視的設備，那是三枝微型的電視攝影管。

　　羅開站了起來，走動了一下，裝成不經意地在車廂壁上，伸手扣了兩下，以他的經驗，發出的聲音這樣堅實，那是至少超過三公分厚的合金板鑄成的。要破壞這樣厚度的合金板，需要熱度高達攝氏五千度的燒焊火焰。

　　他又半轉過身來，看了一下車廂的門，門和門框之間的縫，緊密得幾乎覺察不出來，可知是高度工藝的結晶，羅開知道，這樣的門，甚至不必加上什麼精密的鎖，只要在門外，加上兩道堅固的橫栓，在裡面的人，就沒有什麼法子把它打開了！

　　羅開又坐回了沙發上，慢慢呷著酒，情勢已經十分明白了，他，亞洲之鷹，已經進了一個籠子裡面。

　　羅開靜默了極短的時間，就對著一個電視攝影管，冷冷地道：「好了！魔術應該玩完了，你們的目的是什麼，乾脆說罷！」

　　在最初的一分鐘，他沒有得到任何回答，只覺得車子還在向前駛著。在他把同樣的話，又說了一遍之後，才聽到一個聲音回答他：「我們的目的？先生，你大概弄錯了，是你有目的，你要見黛娜中校，現在我們就帶你去見她，這是你的目的！」

　　羅開習慣地揚了揚眉，他雖然已經覺察到自己的處境不是很好，但如今他是無法可施的──或者說，有法子，他也不必施出來，車子不能一直向前駛，總要停下來的，到時再看情形好了。

　　就算真是敵人佈下的圈套，羅開也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敵人的一切是如此飄忽，有接近敵人的機會，都是好的，就算是中了圈套，被人愚弄了來，也是好的。

　　他冷笑了一下：「原來是這樣，那我真可以見到黛娜中校了？」

　　他得到的回答只有兩個字：「當然！」

　　羅開索性閉目養起神來。當然，他雖然閉著眼睛，可是還是保持著極度的警覺，他感覺得出車子已離開了平整的公路，而在崎嶇不平的地面上行駛著，而且車子的速度正在減慢之中。

　　羅開根據時間，和他估計的車速，約略計算了一下，車子這時，不是駛向近郊的山區，就是駛向海邊了。當他正在這樣想的時候，他感到車身陡然向下沉了沉，然後就劇烈地幌動起來。羅開心中「啊」地一聲：車子是水陸兩用的，現在已經變成了一艘船，在海面上行駛了。

　　羅開暗笑了一下，喃喃地道：「其實不必玩這種把戲，只要告訴我，黛娜在什麼地方，就算她在海底，我也會去的！」

　　他自言自語的話，才一出口，心中又是一凜，他的感覺，整個車廂，就是在海底！這是一種十分奇妙的感覺，他人在密封的車廂之中，根本無法看到外面的任何情形，可是他就是有那種被密封的感覺更甚之感！

　　雖然那還不能使羅開感到害怕，但是也確實使他感到了不安，他甚至連換了三次坐著的姿勢！

　　那車子的性能，不但是能夠水陸兩用的，而且，它還能夠潛入海底中行駛！像潛水艇一樣。

　　以現代科技而論，要建造這樣一輛「車子」，甚至再加上可以噴射飛行的性能，也不是什麼困難的事。可是，他卻從來也沒有聽說過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情報機構，有這樣的設備！

　　到了這一地步，圈套更明顯了！

　　他吸了一口氣，道：「希望途程不要太遠，我不以為這個交通工具是原子能發動的，而且，海底逃生的設備究竟在那，可以告訴我嗎？」

　　這一次，他得到的回答，是一陣笑聲。笑聲聽來十分平板，不含任何感情，所以羅開也無法知道那一種笑聲的用意。

　　羅開苦笑了一下，又喝了一大口酒，去見黛娜，還要在海底航行，那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羅開一生之中，曾經應付過不知多少出乎意料之外的事，但是身在密封的車廂中，又是在海底，他有什麼辦法？

　　這種處境自然令他十分不舒服，他站起來，走動了兩步，就在這時候，車廂忽然向前一傾，令他向前衝出了兩步，扶住了一張桌子，才穩住了身子。

　　他才一站定，就發覺速度更慢，那種在向下沉的感覺，極其明顯──這種感覺，別說敏銳如羅開，就算是普通人，置身於一架速度比較高的升降機之中，也可以感覺得出來的。

　　大約在十分鐘之後，是一下輕微的震盪，然後，一切都靜止了。

　　羅開站直了身子，屏氣靜息的等著，他沒有等了多久，就聽到了指令：「在那張半圓椅子之下，你可以找到一副潛水用具，帶著它，對你有用！」

　　羅開苦笑了一下，有點惱恨自己在悠長的歲月之中，為什麼總是喜歡親近山，而不喜歡親近水。他可以在海拔七千公尺的山上，在空氣稀薄的情形下，完全適應。當然他的泳術也十分精明，但是這時他自問：對深海的了解有多少？他卻答不上來，在深海中，遇到了意外，如何應變？在深海中，遇到了危險，如何脫險──種種問題，他沒有一個答得上來！

　　意外吧？其實一點也不，人沒有十項全能的，他是亞洲之鷹，不是亞洲之鯨！

　　既然深海的環境對他來說是陌生的，他自然是聽從指令比較好，他來到了那張椅子前，掀開了椅墊，看到了一副十分精巧的潛水用具。

　　那是一個頭罩和一副水肺，水肺的大小，只有二十公分寬，五十公分長，拿了起來之後；份量也相當輕，水肺內當然是壓縮空氣，羅開自己問自己：這裡面的壓縮空氣，可以維持多久？

　　在深不可測的海底，不知會遇到什麼事，弄清楚這一點是十分重要的。可是在整副用具上，一個字都沒有，羅開無法明白這一點。

　　他把水肺配戴好，也戴上了頭盔，他才做好了這些事，車廂的門，就打了開來，羅開期待著車廂門一打開，就有海水湧進來。

　　可是事實上並不是如此，門打開之後，外面是一條甬道，緊銜接著車廂的門。情形和航機停下之後，乘客必須經過的那條甬道一樣。

　　甬道中，有著暗淡的燈光。羅開吸了一口氣，向前走去，走出不到五公尺，前面就是一道門，羅開輕而易舉地推開了那扇門，再向前走，前面又是另外一道門。

　　一直到羅開推開了五道門之後，他高山生活的經驗，還是有用的，他身上的感

　　覺，使他知道，每進入了一道門之後，氣壓就在增加，每兩道門之間有空間，是一個增壓室。

　　人體對忍受壓力的能力是有限的，從海底升上來，要經過逐步減壓的步驟，相反，如果進入深海，也要經過逐步加壓的手續。

　　羅開心中嘀咕了一下，對方這樣做，那至少是不想在身體上傷害他的了？

　　他一面想著，一面在繼續向前走，第五道門被推開後，他看到了一個前所未見的奇景。

　　在他面前，是一堵水牆，或者說，在他面前，就是海水，看起來，那麼深邃，那麼幽黑，閃耀著像是幽靈一樣不可捉摸光芒的海水！

　　可是，在他和海水之間，卻一點阻隔也沒有，他伸手出去，可以插進海水之中，當他的手縮回來之際，帶進一點海水來，但是整堵看起來如牆一樣的海水，卻顫動著，並不倒下──並不以雷霆萬鈞之勢湧進來！

　　羅開一生之中遇到過的怪異環境再多，這種奇詭的情形，他卻未會見過，是以他在縮回手來之後，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盯著前面的海水。

　　亞洲之鷹並不想欺騙自己，當他乍一看到這種情景之際，他心中的確會有過短暫的慌亂，但當他後退了兩步之後，他已經完全明白這種奇異景象造成的原因了！

　　他站著的甬道中，是有空氣的，空氣形成的阻力，阻止了海水向前湧進來，把海水阻在一定的地方，再也難以前進一步！

　　空氣的阻力十分強大，可以做一個十分簡單的實驗：把一隻水桶，急速翻轉，倒插進水中，如果這個桶是透明的話，就可以看到，就算把整個桶都壓進了水去，還是有半桶。或小半桶的空氣，進不了水，空氣的阻力阻止了水浸進去。羅開這時的處境，就是那樣。

　　羅開弄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之後，知道自己需要在這裡，進入水中了。

　　他把連結水肺的一個吸氣口，咬進口中，又整理了一下頭罩，向前走去，水牆顫動著，他已進入了水中，當他在這種情形之下走進水中去的時候，他有從一個空間步入到另一個空間的那種奇幻之感。

　　一進入海水之中，他的身子就浮了起來，他發現自己還是在一個甬道中，只不過這甬道中充滿了水而已。

連血液都為之凝結

　　羅開向前游著，一面計算著向前游出的距離，一面在想：現在，全世界，除了敵方之外，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在什麼樣的處境之中。

　　本來，這一點對他來說，也不算什麼，因為他一直是獨來獨往慣了的。可是連日來，他和女俠安妮、浪子高達見過面，大家都感到，「時間大神」可能是來自外太空的一種高級生物，也都同意了要同心合力來對抗。羅開想到這裡，心情自然苦澀：同心合力，他現在的處境，誰能幫助他？

　　如果他從此在海底，不能再出去，那麼安妮也好，高達也好，一定以為他從此失蹤了，做夢也想不到他會在海底！羅開有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惑，他用力划著水，想把這種預感驅走，可是這種預感卻越來越沉重地壓向他的心頭，幾乎令他連呼吸都感困難！

　　這時候，他如果不是身在水中的話，他一定要大聲呼叫，以驅散心中這樣的感受。

　　他游出了兩百公尺左右，感到身子在向上升，已經游出了甬道。

　　他儘量控制著上升的速度，不使自己上升得太快。潛水人都知道，快速的上升是最危險的事。

　　可是他大約是上升了十公尺左右，出乎他意料之外，他已經冒出了水面！那令得羅開陡然一怔！這實在是不可能的事，他在深海之中，絕不止十公尺深，這一點，他可以絕對肯定的！

　　可是如今，他又確然冒出了水面！

　　由於他戴著頭罩的原故，一出了水面之後，他反倒看不清眼前的情形，他雙足蹬水，脫下了面罩來，才發現自己是在一個相當大的海底岩洞之中。

　　岩洞中十分幽黑，只有在右方，有一列昏黃的燈光，一直伸延向前。那一列昏黃的燈光，伸延出去相當遠，不見盡頭。

　　就是那些燈光，映得岩洞中嶙峋的岩石，發出奇形怪狀的陰影，再加上海水微弱的反光，令得整個岩洞之中，如同一個魔窟一樣。

　　羅開定了定神，游向一堆岩石，攀了上去。岩洞中的空氣，不知道是在幾千萬年之前，地殼變動之際，被密封在海底的，羅開解開了水肺之後，深深吸了幾口

　　氣，未見有什麼異樣。

　　露在水面上的岩石，十分崎嶇不平，而且又滑又濕，在上面行走，要極度小心才行。羅開來到了那一列燈光之前，向前看去，看出那是海底岩洞中的一條天然甬道。

　　已經到了這種情形之下，當然不容他退縮了，他沿著燈光，向內走去。羅開在一開始的時候，已經留意了燈光的形成，燈光是嵌在岩石中的，看來像是電燈，但光芒卻相當昏黃，不如一般電燈明亮。

　　羅開這時，心中的疑惑，也真是到了極點，不論這種燈光是由什麼能量來發光的，那決不會是天然形成的現象，必然是由人工來做成的！

　　那麼，是什麼人，在這個深海的岩洞之中，做了那樣偉大的工程？

　　羅開第一個想到的自然是「時間大神」！它是一種具有高度智慧的外星生物，要在地球上某一處深海中的一個岩洞之內，添上了一些特別的裝備，那應該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了吧？

　　他腳高腳低的向前走著，又走出了近兩百公尺，才看到前面是一扇門，他一到門前，門就自動打開，裡面是一間不算很大的房間──那真是一間房間，而不是一個山洞，房間的上下四面全是一種淺銀灰色，看起來像是一種金屬。

　　羅開一看到這種色澤，就感到十分眼熟，可是一時之間，又想不起這種色澤的金屬，有什麼特殊的意義。這間房間之內，並無一物，奇特的地方是，除了他走進來的那扇門之外，在房間中另外的三面牆上，也都是有著一扇門。

　　羅開才一進來，門就在他後面，無聲地關上，羅開轉回身，看了一下，心中就不禁苦笑，那門關上了之後，看來是沒有辦法打得開了的。

　　他四面看看，大聲道：「好了，我來了，黛娜在什麼地方？」

　　他叫了兩聲，沒有回答，在對面的一扇門，卻緩緩地向一旁，移了開去。羅開一個箭步，竄到了那扇門前，那扇門移開之後，有相當強烈的光芒，透了進來，所以羅開在向前竄去之際，一時之間，看不清門外是什麼。他來到門口時的速度相當快，在他自以為快可以竄出門去之際，他陡然感到，前面有什麼東西，阻住了去路。

　　他連忙伸出手來，向前按了一按，按到了一種又冷又硬的奇怪物體。

　　這時候，他的眼睛，已完全可以適應門外射進來的強光了。

　　也就在那一剎間，他不但看清楚了門外的情形，也弄清楚了自己的處境，他盯著外面，在接下來的一分鐘，他不但整個人都僵硬了，幾乎連體內的血液，也像是全身都凝固了一樣似的！

　　他，亞洲之鷹羅開，若不是在極度的震撼的打擊之下，是絕對不會有這樣的情形出現的！

　　羅開在一剎那之間所看到的事，那是他在瞬剎之間的感受。任何人，都可以在極短的時間內，同時看到和聽到許多事，弄明白許多事，但是敘述起來，文字卻沒有同樣的功能，必需一層一層來說。

　　羅開手一伸出去，按到又冷又硬的物體，接著，他的眼睛已經適應了強烈的光芒。他首先看到，自己手按著的，是一幅玻璃牆，或者說，是和玻璃一樣的，全透明的一種固體──由於處境實在太奇詭了，所以使羅開連玻璃這樣普通的東西，都不敢絕對肯定。

　　原來門移開之後，門後面是一幅透明牆，如果羅開不是在突然感到有東西阻住去路，而及時伸手按向前的話，那麼，他一定要重重撞上去了。

　　而當他在知道了有一道透明牆阻住去路之後，他也已看到了前面的情形。

　　由於他一眼就看到的情景，實在太奇特──比較起來，一堵顫動的，像是半凍體一樣的一幅水牆，簡直就不算什麼。所以，他只看了一眼，就一直盯著看下去，視線就集中在那一點上。

　　他看到的，是一個圓形的轉盤，那個轉盤的直徑，大約兩公尺，有一股強烈的光柱，照在那轉盤之上，情形就像是燈光射向舞台上的主角一樣。

　　在轉盤之上，羅開看到，有一具小小的塑像放著。那種塑像，羅開並不陌生，就是由於高達在寶娥處得到了這樣一具的塑像，所以，才和羅開聯絡的。

　　在羅開和高達的交談中，曾把這種維妙維肖的塑像，稱之為「妖偶」，因為那種小偶像，的確給人以一種十分妖異的感覺。

　　當時，看到了寶娥的偶像，看到了用跳字鐘來代替五官的「時間大神」偶像之際，為什麼會有妖異之感，兩個人都說不出究竟來。

　　但這時，羅開卻毫無疑問，可以說出眼前，在那圓形的轉盤之上的那具小偶像的妖異之處何在：那小偶像，羅開在才一看到它之際，和寶娥的偶像，同樣大小，可是那轉盤轉動著，每轉一圈之後，那偶像，竟然就在長高，在長大！

　　羅開是一個意志十分堅強的人，而且，對於如何控制自己的意志，他還曾有過十分深入的研究。這樣的人，一定是充滿了自信的。而一個自信心堅強到像羅開這樣的人，是絕不會認為自己眼花的！

　　可是在這一剎那間，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認為是自己眼花了，看到的只是幻象！

　　那真是幻象，羅開一面把眼睛睜得不能再大，一面心中還是這樣想著：那一定是幻象！怎麼可能是事實？一個看來明明是金屬鑄成的偶像，怎麼會長大呢？

　　但是眼前的事實是，那偶像確實在不斷地變大，圖形的轉盤，每轉一轉，它就變得大一點。當羅開目定口呆，看了大約一分鐘之後，那轉盤大約已轉了五六十轉，那具偶像，已變得將近有一公尺了！

　　當羅開才一看到那具偶像之際，由於距離相當遠，偶像又小，所以羅開還看不清楚偶像是什麼人，等到偶像漸漸變大之際，他可以看清楚那偶像的臉孔了，那更令得他震驚莫名，連血液都有凝結之感！

　　那偶像是他！

　　絕對是他！除非世上還有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人，不然，那偶像就是他！

　　而當他處於極度震驚時，那圓形轉盤停止了轉動。當轉盤停止轉動時，那具和他一模一樣高矮肥瘦的塑像，就恰好面對著他。

　　羅開直到這時，才感到自己的心在跳，不但在跳著，而且跳得十分劇烈，至不可控制的劇烈。

　　可是，接下來再發生的事，更令得羅開像是跌進了一個充滿噩夢的深淵之中一樣！他感到自己，像是被無數惡夢在推來推去，終於被那些噩夢擠得連氣也喘不過來，要被那些噩夢活活擠死。

　　他連自己在大口地，急速地喘著氣也不知道，光是盯著前面看著。

　　在轉盤停止了轉動之後不久，籠罩在轉盤上的黃色光柱，光芒的顏色，在發生變化，忽明忽暗，變幻出來的顏色之奇特，有些顏色，羅開只能感覺到那是一種異樣的色彩，那是他未曾見過的一種顏色。

　　通常，人只有在大腦皮層受到某種麻醉──譬如說，在吸食了大麻之後，才會在感覺上出現這種現象的。而顏色的變幻，實在也不算什麼，那偶像的變化，才真要命！

妖偶變成活人

　　在色彩的急劇變幻之中，羅開突然之間，看到了那具和他一模一樣的塑像，一具偶像，突然緩慢地，揚起了手來，揚起了雙手來。

　　羅開這時，張大了口，他實在是想用盡氣力大聲喊叫的，可是，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那具偶像是活的。

　　他親眼看著它自小變大的一具塑像，竟然是活的！

　　那具偶像不但揚起了手，而且它的膚色，看來也像是活人一樣，剛才，由於不斷變幻的色彩，照射在它的身上，羅開還不是十分注意這一點，但這時，照射在偶像身上的光芒，已變成了一種暗黃的顏色，所以羅開可以看到它的膚色，是黝黑的，就像他的膚色一樣！

　　再接著，面對他的那具偶像，眼睛也慢慢睜了開來，眨動著。看那具偶像的動作，像是一個才睡醒的人，正在伸懶腰一樣。

　　羅開這時，心中的疑異，正是至於極點。他無法知道發生在眼前的是怎麼一回事，那是全然超乎人類知識範圍之外的事！

　　當那具偶像睜開眼來之後，像是也發現了他一樣，現出一種十分具挑戰性的神情，伸手指了羅開，又指了指它自己。

　　看它的那種動作，像是在問羅開：你看我像不像你？

　　羅開在那一剎間，真是到了忍受的極限，他大聲叫了起來：「你──你是誰？你是什麼東西？」

　　他那句「你是什麼東西」絕不是罵人的話，而是他真正在問對方，是什麼樣的東西，何以能在光芒的照耀之下，迅速變大而且還會動作！

　　羅開不知道對方是不是可以聽到他的叫聲，他只是非這樣問不可。

　　他的話才一叫出口，就見到那具偶像，笑了起來，它笑得十分艷異，帶著一股妖氣，不但笑著，而且離開了那個圓形的轉盤，向前，向著他，走了過來！

　　羅開盯著它，剎那之間，遍體生寒，明知道兩者之間，有透明的物體隔著，可是他還是不由自主，向後退出了一步。

　　他只覺得，自己臉上的肌肉，在不住發著抖，他甚至可以聽到肌肉發抖時發出的一種怪聲音。他緊握著拳，手心在冒汗，看著那個和他一模一樣的偶像，一直來到了透明的牆前。

　　它來到了透明牆前之後，站定了身子，先是又向羅開發出了一個十分古怪的笑容，接著，整個臉，向著透明的牆上湊來，一直到鼻尖壓在上面，變成扁扁的，看來十分怪異的樣子為止。

　　然後，它就保持著這個姿勢，除了眼珠轉動之外，一動也不動。

　　在經歷了剛才那種極度的震驚，他在情緒上幾乎完全喪失了控制能力之後，這時，羅開連連喘著氣，已經漸漸鎮定了下來。

　　他迅速地轉著念：眼前看到的情形，有可能是一種什麼魔術嗎？現代魔術，在各種的聲光效果掩飾之下，的確也可以在人的視覺上造成諸如此類的幻象的！

　　然而，羅開立時否定了他這個想法，因為那甬道、海底岩洞，岩洞中的一切裝置，全不是魔術，是實實在在的存在。

　　儘管，海底岩洞中的一切，還是不可解釋的，但是那絕非虛象，是可以肯定的了！

　　那麼，眼前的情景，說明了什麼？說明了有某種力量，可以製造出一個人來，可以製造出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人來！

　　這個「人」的製造過程，是將一具小玩偶，放在一個轉動的圓盤上，然後，用變幻的光線去照射，玩偶就會迅速長大，變成一個「人」！

　　是什麼力量可以造成這種不可思議的奇蹟呢？

　　羅開這時，已經完全鎮定了下來，在深深吸了一口氣之後，他非但不再後退，而且，還可以慢慢向前走去，一直來到那透明牆之前。

　　當他來到了透明牆前面時，那個「人」仍然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不變，羅開再吸了一口氣，也把自己的鼻尖，向透明牆上，壓了上去！

　　那「人」的高度，和他一模一樣，所以當他把鼻尖也向透明牆上壓去之際，兩個被壓扁了的鼻尖，完全在同一高度之上。

　　那情形，就像他在一面大鏡子面前，把鼻尖壓向鏡面一樣。

　　而羅開卻又明明白白知道，自己面對著的，不是鏡子，是一堵透明牆，在牆後，是一個和他一模一樣，不知是用什麼方法製造出來的「人」！

　　當然，羅開做這樣的動作，是需要極大的勇氣，因為一切全是那樣妖異！

　　但羅開既然已經克服了內心深處的極度恐懼，這時他只是迷惑，知道自己正面對著一種不可測的力量，這反而激發起他爭鬥下去的堅強意志，他也一直維持著這樣的姿勢不動，視線一直盯著對方的雙眼，在下意識中，他要和那個「人」比試一下，看誰更能持久，看誰先退縮開去！

　　羅開這樣站著，由於極度的緊張，他根本無法知道自己站立了多久，他只覺得冷汗在他的背上慢慢淌下來。

　　終於，透明牆外的那個「人」，動了一下，慢慢後退，又站到了那個轉盤之上。

　　羅開直了直身子，他覺得頸骨有點僵硬，他轉動著頭部，又做了幾個可以令他全身保持充沛活力的動作，視線一直盯著那個「人」。

　　那「人」退到了那個圓形的轉盤之上，突然之間，雙手高舉，雙膝跪了下來，身子再俯向地，作出五體投地式的膜拜的動作來。

　　羅開一看到它做出這樣的動作，失聲「啊」地一下，叫了出來。

　　一時之間，他心中不知是難過好，還是高興好！

　　他在那一剎間，明白了浪子高達的手下，所拍攝到的那段影片的來由了！

　　在那段影片之中，向「時間大神」在膜拜的，不是黛娜本人，而是一個和黛娜一模一樣的假人！就像此際在轉盤上忽然膜拜起來的那個「人」，任何人看了，都會以為那是他，亞洲之鷹羅開，但是，那只不過是一個不知用什麼方法製造出來的假人！

　　黛娜並沒有被時間大神制服，向時間大神膜拜的，只是一個假人，這自然使羅開十分高興，但是，黛娜本人，在什麼地方呢？這又令得羅開極度擔憂！

　　就在羅開思潮起伏間，他又一次看到那隻鐘了。

　　羅開不是第一次看到那隻「鐘」，在美國國防部的電腦室中，當時他在半昏迷的狀態之下見過，在那段紀錄影片中，他見過。

　　這已是他第三次看到了，而這次，他又是在極清醒的狀態之下！

　　那隻鐘，是在黑暗之中，在一種柔和的光芒環繞之下，載沉載浮，飛現出來的。鐘面上的數字，在不斷跳動著，變幻著。

　　而那個假人，在那隻鐘一出現開始，就已經向之膜拜，情形和那段影片中，黛娜向時間大神膜拜一樣！

　　羅開屏住了氣息，看著那「鐘」出現的時間並不長，一下子就隱進了黑暗之中，消失不見了。那假人也站了起來，面向羅開，走下了轉盤，大踏步向前走了出去。

　　突然之間，羅開的眼前，變得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了。透明牆的那邊，所有光芒，一起消失，只有他存身的房間中，還有昏黃的光芒射出來。

　　羅開呆了極短的時間，便開始用手掌拍向面前的透明牆，又用腳踢著。一面不住地叫：「你們是什麼？你們是什麼？」

　　他踢拍了沒有多久，門又迅速移上，羅開仍在大聲問：「你們是什麼？」

　　然後，他忽然聽到了自己的聲音。

　　（任何人，自己聽自己的聲音，並不是通過耳膜的震動來聽的，而是通過耳後一塊骨骼的振動，傳達到腦部的中樞神經中，專司聽覺的部位。）

　　（所以，一個人，聽到自己說話的聲音，和別人聽到這個人講話的聲音是有差別的。）

　　（用錄音機錄下自己的聲量，再放出來聽自己的聲音，任何人都可以發現這種明顯的分別。）

　　（羅開曾經訓練自己熟悉自己的聲音，所以，這時他一聽到自語聲，就可以肯定，那是他的聲音！）

　　（羅開甚至可以肯定，這聲音和他的聲音，如果一起用最精密的儀器來分析，聲波的頻率，一定也是一樣的！）

　　羅開聽到的，自己的聲音（和他聲音一樣的聲音），先發出了一下冷笑聲，然後道：「那還用問麼？剛才你已經看到了，時間大神是萬能的！」

　　羅開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噤。這時，他的處境，真可說是糟糕透了！他在海底深處，被困在一間房間中，全不知道如何可以離開，而且，又面對著那麼不可思議的神秘力量！尋常人，在這樣的處境之下，精神早已崩潰了！

　　可是，羅開不是尋常人，他有堅韌無比的意志力，雖然在事情才一開始之際，他也會驚惶失措，但這時，他卻一點也不氣餒。

　　他也冷笑一聲：「利用海底岩洞，製造一些假人，那有什麼大不了，不知多少電影小說之中，就曾有過這樣的情節，甚至不能算是新鮮！」

　　他故意使自己的語調，表現出他心中的輕視。

濃黑中另外有人

　　羅開這樣說，目的是想對方會激怒，會再現身出馬，那麼，他就有可能進一步弄清楚對方究竟是什麼？可是，他仍然只聽到他自己的聲音：「時間大神是萬能的，地球上所有的生物、生命全掌握在時間大神手裡，時間大神是統治一切的大神！」

　　羅開大聲叫：「胡說，什麼時間大神！我看只不過是一個鬼頭鬼腦，不知來自什麼地方的怪物！」

　　他又想出了許多表示輕視的話，一連串地叫了出來，可是卻再得不到任何反應。

　　羅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退到房間的一角，慢慢坐了下來。

　　到了如今這地步，他不能單和敵人鬥氣，他必需要好好想一想，如何擺脫目前的困境才好。

　　當然，最好是可以離開這間房間，可是儘管房間四面都有門，所有的門，顯然都是受機械力量控制的，他知道無法打開。

　　那麼，剩下來可以做的事，就是儘量節省體力來應變了。當他坐了下來之後，他估計這房間內的空氣，就算沒有新的供應，只要如今情形不起變化，大約可以供他維持八十小時。

　　在這八十小時之中，他就算完全沒有食物，沒有水，當然，體力會有某種程度的衰弱，但是距離死亡，還會有一大段距離。他苦練的密宗武術，有特殊的本領，在最艱苦的環境之下，維持生命。

　　不過，羅開卻無法不想到，八十小時之後，又怎麼樣？那時，他的體力會迅速減退，就算他憑著堅強的意志，和已經刻苦的鍛鍊再堅持下去，是不是能再支持八十小時也真成問題！

　　當他想到這裡的時候，他不禁苦笑起來，是的，剛才他聽到的話，在某種程度而言，是十分有道理的：時間大神控制著一切！

　　他現在的生命，不就是被時間控制著嗎？每過去一秒，生命就少了一秒！

　　一百六十小時，或是兩百小時之後，生命就會消失，不再存在！

　　羅開把雙手按在臉上，他有了決定：不能坐以待斃！

　　他慢慢放下了雙手，一躍而起。這時，他本來並沒有什麼確切的打算，只是想試圖去弄開門，或是看看有什麼可做的。

　　可是，他一躍而起之後，卻看到左首的那扇門，慢慢移了開來。

　　門移開了之後，門外一片漆黑，看不到什麼東西，但羅開卻還是立即來到了門前，當他肯定可以由這扇門中走出去，門外並沒有透明牆擋著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就向外走了出去。

　　走出去之後會發生什麼事，他全然不知，但是再壞，總也不會比留在這小房間中更壞的了！

　　他在黑暗中，急速向前走著，那是真正的黑暗，什麼也看不見，羅開盡量使自己的眼睛適應黑暗，希望看清一下四周圍的情形。

　　本來，羅開是有著在黑暗中看東西的特殊本領的，這種本領，也是密宗武術中的一環，叫作「夜眼」。可是，所謂能在黑暗中視物的本領，是相對比較而言的。練過夜眼功夫的人，比起普通人來，可以在更暗的環境之中看到東西。

　　「更暗的環境」，就是光線十分微弱的環境，甚至微弱到了普通人無法感覺到的程度，像羅開那樣，仍然可以依稀看到一點形象的。

　　可是，若是在完全沒有光線，百分之一百黑暗的環境中，羅開也就沒有辦法了！

　　這時，羅開就是在這樣的一個環境之中。

　　所以，不論他如何努力，他還是什麼都看不見，他只好摸索著，小心地向前走著。大約走出了一百步左右，他伸向前面的手，就摸到了一個平滑的表面。

　　他的手才一按上那平滑的表面，他就感到那表面在移動，他又可以向前走出去──看來，那像是一扇門！

　　他跨向前，再反手按出去時，門己在他的身後關上。

　　羅開屏住了氣息，四周圍靜得出奇，也黑得出奇，他又向前走，但不到二十步，就碰到了平滑的表面，這一次，平滑的表面，並沒有移動。

　　他手摸著，沿著那平滑的表面向前走，又是二十步，他又被阻擋，於是他轉彎。

　　很快地，他就知道，四面平滑的表面是牆，他是在一間四面各有二十步左右的一個空間之內。

　　情況似乎更糟了，剛才，還有光芒，現在，卻是被濃漆一樣的黑暗包圍著！

　　羅開在一個角落處，停了下來。

　　一個密封的，漆黑的空間，人被困在其中，真有被活埋了的感覺，又像是已經墮入到了無邊的黑暗地獄之中，永世不得超生了！

　　羅開緩緩吸著氣，呼著氣，憤然之間，他又屏住了氣息，在那一剎那，他陡然感到，在這個密封的空間之中，除了他之外，另外還有一個人在！

　　他根本沒有聽到任何聲響，只是有了這種感覺。羅開是一個感覺十分敏銳的人，尤其在黑暗之中，其他的官能無法發揮之際，感覺也就更加敏銳。

　　他屏住了氣息之後，一動也不動。他知道，如果這裡另外還有人的話，這個人不能不呼吸，一個受過訓練的人，可以屏住呼吸幾分鐘，像他自己，甚至可以持續到將近五分鐘之久。

　　他不以為有人可以比他更長久不呼吸，這時他只是感到有人在，當然是對方也屏住了氣息之故，但對方一定要再開始呼吸，不論對方多麼小心，只要一開始呼吸，他就一定可以肯定有人在了！

　　羅開耐著性子等著，果然，在大約兩分鐘之後，他聽到了極其細微的呼氣聲，是從他的左邊傳出來的。

　　羅開轉向左，用十分低的聲音問：「誰？」

　　他已經儘量使自己的聲音減低，可是由於四周圍實在太靜了，一開口，他自己也不禁心中一凜。

　　他問了一聲之後，等了一會，沒有得到回答。他吸了一口氣，又道：「我已肯定你的存在，你是誰？是這裡的主人，還是被害人。」

　　這幾句話，他說得十分誠懇，在講完之後，在他的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團光芒。那團光芒，實在是極其微弱的，而且那種暗綠色的光芒，明顯地是一種冷光，多半是燐光。不過，在極度的黑暗之中，突然有了這樣一團光芒，已經足可以使羅開看到東西了！

　　他看到，那團光，是從一個人的手中發出來的，綠幽幽的光芒照映之中，他看清了那個人！

　　剎那之間，羅開心跳得十分劇烈，那個人，是黛娜！是他日思夜想的黛娜！

　　羅開陡然叫了起來：「黛娜！」

　　他一面叫：一面急速向前走去，可是，當他來到黛娜的面前，張開雙臂。要把黛娜緊緊擁在懷中之際，他卻陡然停了下來，非但停下，而且又後退了一步！

　　在那一剎間，令得他改變了動作的原因是他突然想到：在眼前的，怎知她是不是黛娜本人呢？還是一個和黛娜一樣的假人？

　　而就在他後退之際，眼前的黛娜，也作出一個拒絕的動作來。

　　然後，他們兩人，就在那團幽暗微弱的光芒互相注視下，凝視著對方。

　　過了好一會，才聽得黛娜開口，她的聲音十分低，聽來極甜膩動人，她臉上也現出一種十分動人，又甜蜜又略帶羞澀的神情來，她道：「不──不要那樣，我──不懂得如何──應付──」

　　羅開陡然震動了一下，他連想都沒有想，就立時道：「寶貝，我告訴妳該怎麼應付！」

　　兩個人的視線再度接觸，黛娜的神情激動莫名，口唇顫抖著：「鷹！」

　　羅開也叫著：「黛娜！」

　　他們兩人，立時緊緊擁在一起，擁得那麼緊，像是他們兩人都在努力，企圖通過擁抱，使兩個人溶成一個人一樣！

　　黛娜剛才的那句話，是羅開和她，在經過了那次催眠之後，她在清醒的情形下，在他們之間最熾熱，瘋狂的時刻講過的。而羅開的回答，也就是他當時的回答。

　　這絕對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秘密，不會有第三者知道！

　　剛才，黛娜顯然也在懷疑，眼前的羅開是不是羅開本人，所以她才用那句話來試探的。而羅開在一聽得她這樣說時，自然也知道那是黛娜本人了！

　　他們兩人緊擁著，兩人的身子，都在微微發著抖，他們抱了好一會，那團綠幽幽的光芒，已經漸漸微弱，但那不要緊，即使是在完全的濃黑之中，他們的唇，還是互相可以找到對方的。

　　這裡的環境，自然不是情人熱吻的好環境，但是他們隨即四唇相接，吻得那麼熱烈，吻得近乎窒息！

　　好久，那發出燐光的物體已經只剩下了暗綠色的一點了，他們才分了開來。

　　羅開一面輕輕咬著黛娜的耳垂，一面低聲問：「妳是怎麼來的？來了多久了？」

　　黛娜並沒有回答羅開的問題，身子抖得更劇烈，喘著氣：「鷹，太可怕了，他們──有能力製造人──把一個小玩偶──變成一個活人──一個和我一模一樣的活人！」

　　羅開沉聲道：「我也看到了這一幕！」

　　黛娜問：「製造了一個替身，我們──就永遠在海底，替身替代了我們？」

　　羅開怔了一怔，沒有立即回答。

一個最最特別的人物

　　羅開沒有立即回答黛娜這個問題的原因是，在那一剎間，他想到了許多令他心寒的問題。

　　製造出一個假人來，這個假人會動，甚至會說話，當然那已是匪夷所思的可怕事件了。可是，若是這個假人，可以替代真人去活動，那就更可怕一萬倍。

　　那意味著，這個被製造出來的假人有思想！

　　一個有思想的假人！羅開甚至在思緒上，造成了一種混淆：一個有思想的假人，那和一個真人，有什麼分別呢？

　　黛娜在這時，顯然也想到了這個問題，她把自己的身子，向羅開貼得更緊：「鷹，不會是這樣，是不是？不會是這樣！」

　　羅開沒有說什麼，他知道，真是那樣，黛娜的恐懼，已經是事實！至少，有一個假的黛娜，在對時間大神作膜拜之際，被人偷拍下來過，這個假的黛娜，甚至還會殺人！

　　羅開暫時不把這件事說出來，反問：「寶貝，妳來了多久了？我們先說說自己的遭遇！」

　　他一面說，一面拉著黛娜，在角落處坐了下來。羅開仍然擁著黛娜，黛娜就坐在他的懷中。

　　黛娜把臉偎在羅開的胸前：「已經七天了！」

　　羅開「啊」地一聲：「七天？妳──靠什麼維持的？」

　　黛娜把臉貼得更緊：「有──一種不知是什麼東西──他們給我吃的。」

　　這時，最後的一絲燐光消失，四周圍又是一片濃黑，正當黛娜講到這裡時，另一團昏黃的光芒，很快地自上而下跌下來，那是一隻會發光的小盒子。黛娜苦笑了一下：「就是這種東西！」

　　羅開一伸手，把那小盒子取了過來，打開，裡面是兩個好像藥丸一樣的膠囊。盒子上發出的光芒，在打開之後，已經消失，只在羅開的眼前，留下了一團光芒的虛影。

　　黛娜道：「我才來的時候，有聲音告訴我，每天吞一顆──這個，就可以維持生命。」

　　羅開又把她擁在懷中：「妳──有沒有看到那──那隻鐘？」

　　黛娜的聲音有點顫澀：「看到了，我一看到，就想到你曾提及過的情形，鷹，那──是什麼？」

　　羅開聲音也同樣乾澀：「我的假設是，那是一個生物，來自地球之外，它的目的，自然是要在地球上製造混亂，而且，它有著非凡的力量，到目前為止，它最大的力量，是侵入大型電腦之中，控制大型電腦，去做它要做的事，它並且自稱時間大神，要所有人承認它是一切生命的主宰的地位！」

　　黛娜的聲音發顫：「這一切，聽來完全是一個虛幻的故事一樣！」

　　羅開舐了舐口唇：「對別人來說，也許是，但是對我們來說，卻是實實在在的事實！我們──我們現在──」

　　他講到這裡，頓了一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們先要設法，離開這裡，我只知道這是一個海底岩洞，可能是時間大神建造的！」

　　黛娜的身子略為挪動了一下：「不，這個岩洞，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期，盟軍海軍發現的，曾在這裡建立了一些設施，作為潛艇的秘密基地，這裡一切，全是最高的軍事機密，世人知道的極少！」

　　羅開嘆了一聲：「那鬼鐘既然會侵入過美國國防部的電腦，現在又可能佔據了北約組織的電腦，對它來說，自然沒有什麼是稱得上秘密──」

　　羅開講到這裡，心中陡然一動，一時之間，連呼吸也為之急促起來，他在黑暗之中，緊握住了黛娜的手，由於興奮，他的手心在隱隱冒汗，他道：「黛娜，妳是早知道這個岩洞的？那麼，妳是不是有它的結構圖？知道如何可以離開？」

　　黛娜也緊握著羅開的手：「我知道如何可以離開，就是循進來的那個甬道，可是甬道有許多閘門，全是由中央控制室控制的，進不了中央控制室，無法打開那些門，就出不去了。」

　　黛娜沉靜了片刻，羅開在黑暗中，用手指輕柔地撫摸著她的臉，黛娜按住了他的手，親吻著他的手指，過了半晌，才道：「事情的起因很怪，我在看到了高達的廣告之後，和你聯絡，之後，事情就開始了。」

　　她講到這裡，頓了一頓，雖然在黑暗之中，羅開也可感到她微微地昂起了臉來，羅開俯首吻了一下，卻吻在她的鼻尖上。

　　黛娜問：「高達給你的禮物是什麼？」

　　羅開以最簡短的語句，把他和浪子高達之間的事，以及天使俠女安妮相見的經過，向黛娜說了一遍，說話間，他還是故意省略了那一段記錄影片的事。

　　黛娜緩緩吸了一口氣：「那──玩偶，難道到了這裡，就會變成──一個人──能活動？」

　　羅開道：「還不知道，妳說事情是怎麼開始的？」

　　黛娜嘆了一聲：「一開始的時候，我還以為那是一樁普通的任務──」

　　黛娜走進她上司的辦公室，她的上司，北約組織情報機構的首長，是世界情報人員中的一個富有傳奇性的人物，幾乎沒人知道他的姓名、來歷，大家都只知他的代號：水銀。

　　一個看來已有六十多歲，一頭銀髮，面目莊嚴的男人，而有這樣一個代號，看起來有點奇特，這個代號是怎麼來的，也沒有人知道，只聽得幾個老資格的情報人員說起，那是由於水銀本身是金屬，但是卻又以液體狀態存在，是金屬之中最奇特的金屬，也是液體之中最奇特的液體。由於奇特，所以才用「水銀」作為代號。

　　除了真正老資格的人之外，其餘人都不會直呼水銀為水銀，而一定在代號之後，加上他的職銜──一致稱他為水銀將軍。

　　當黛娜走進去的時候，水銀將軍正在翻閱一疊文件，黛娜立正，行禮之後，水銀將軍又翻閱了片刻，才道：「中校，聽說過澳洲西南岸的海底岩洞沒有？」

　　黛娜立時道：「去年，在整理檔案資料時，曾經看到過一些資料。」

　　將軍把面前的文件推向前：「這裡是全部資料，你要立即啟程到澳洲西南岸去，在路上，你再詳細看這些資料。」

　　黛娜答應了一聲，問：「我去那裡的目的是甚麼？」

　　水銀將軍皺了皺眉：「據報告，最近在那岩洞的附近，有一些怪現象出現，有一艘魚船，和兩個駕艇出遊的人說，看到有形狀十分奇特的物體，一次自海底浮上水面，兩次自水面沉進海底去！」

　　黛娜不禁笑了起來：「將軍，若是根據這所謂目擊報告，組織就要派人去調查，那麼，豈不是要多招募十倍人手？」

　　水銀將軍用他深邃的目光，望了黛娜一下：「說得對，別人的報告。我可以不理，但是有一個人的報告，我非重視不可。」

　　黛娜用揚了揚眉的動作，代替了詢問。

　　水銀將軍的身子向後仰，望著天花板，神情陷入了沉思之中，過了好一會，才道：「這個人是我的一個舊相識，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因為一項特殊的任務而認識這個人的。這個人，可以說是我一生之中所見過的人之中，最最奇特的一個人！」

　　聽得水銀將軍這樣講，而且講得如此鄭重，黛娜也不禁大感興趣。

　　因為將軍本身，已經是一個充滿傳奇的人物，一生之中，不知道有多少怪異，精采的經歷，也不知曾遇到過多少古古怪怪的人，他說那個人，是他一生之中遇見過最最奇特的一個人，那麼，這個人的奇特程度，一定是十分之特出的了。

　　她沒有插口，等著將軍講下去。將軍繼續道：「戰後，我們經常有聯絡，那個大岩洞，最早就是由他發現的，盟軍在他發現之後，再加以利用。」

　　黛娜微笑著，問：「將軍，說了半天，這個人是什麼人？」

　　水銀將軍深深吸了一口氣：「你可能聽說過這個人，這個人的名字是都加連農！」

　　黛娜攤了攤手：「好古怪的名字，聽起來，像是印度名字？」

　　將軍點頭：「是的，他是印度南部出生的，他的名字都加連農，在當地的土語之中，就是大海之神的意思，都加連農他是在大海之中長大的，他──」

　　將軍講到這裡，黛娜便「啊」地一聲，叫了起來，她一面揮著手：「都加連農，就是那個都加連農，那個──據說自小在一次海嘯之中被海水捲走，在茫茫大海之中，由一群章魚養大的那個海神。」

　　水銀將軍輕輕鼓掌：「中校，妳的見聞真廣！」

　　黛娜的神情充滿了疑惑：「將軍，真的有這樣的一個人？我一直以為──那只不過是一種傳說，一個有關什麼『非人協會』的傳說！」

　　將軍吸了一口氣：「非人協會，是地球上最神秘的組織，每一個成員都是出類拔萃的人物，都加連農是其中之一，他由於自小在海中長大，在海裡，他簡直就是一條魚，而且，他有特殊的能力，能和海中許多高級生物溝通，使那些海中生物聽他的命令！」

　　黛娜感到異常興奮，這樣的一個人物，她一直以為是不存在的，是虛構的。她只是想：如果能和這樣的一個人見面，那真是令人高興的事！

一次奇妙的海底經歷

　　黛娜當時就問：「他說了些什麼？關於那岩洞，他說了些什麼？」

　　（當黛娜講到這裡時，羅開也「啊」地一聲：「都加連農！我也聽人說起過這樣的一個人呢？我也以為這是人們的虛構！」）

　　將軍又皺了皺眉：「都加連農不喜歡管閒事，他只喜歡自由自在，和各種海中生物在海洋中生活，偶然露一下面，大多數是幫助他家鄉的窮苦人。他和地球上所有人不同，簡直是一個生活在海中的人，大海是他的家鄉，大海之中，有什麼異象，他自然也最清楚──」

　　將軍說到這裡，遲疑了一下：「他一直聲稱，他可以和海洋生物溝通，甚至在水母的擴張和收縮之中找到韻律，知道水母要告訴他什麼！」

　　黛娜搖搖頭：「這──好像不怎麼可能吧？」

　　將軍攤了攤手：「他這樣說，所以，發生在大海中的事，他知道最多，他來告訴我，說是有一群海豚，在那岩洞附近無故死亡，他去察看的時候，發現岩洞之中，有一些他不能了解的東西在，他附了拍下的照片來，你可以看一看！」

　　黛娜打開了文件夾，找出了一疊攝影技巧十分拙劣的相片來，看上去，像是一些十分特別的裝置。將軍繼續道：「各方面的專家都研究過那些照片，說不上是什麼東西，所以要派人去看一看。」

　　黛娜高興地站直了身子：「是，我一定可以完成這個任務，我曾是世界性的潛水運動員！」

　　將軍呵呵笑了起來：「要是你見到了都加連農，可千萬別這樣說，這個怪人，簡直是一條魚！」

　　黛娜更是高興：「我可以和這位怪人──見面？」

　　將軍點頭：「是的，他會在澳洲西南岸，一個叫培克的小鎮的海邊等你，他十分容易辨認，個子不高，腳特別大，有點像是鴨蹼。」

　　黛娜立正行禮，離開了將軍的辦公室之後，立時啟程。

　　從那一刻起，羅開就和她失去了聯絡，每次羅開打電話去找她，得到的答覆就是「中校在執行重要任務。」

　　黛娜在途中，又詳細閱讀了有關岩洞的資料，這時，她心中已經有了一個判斷，這個在海底的岩洞，被不知什麼人佔據了在利用，一定是的！

　　當時，她雖然已經有了這樣的概念，但也絕想不到岩洞是給什麼人利用的。

　　當她來到那個小鎮的海邊時，看到一個膚色黝黑，說不上有多大年紀的人，向她走了過來，那人的樣子，看起來，十足是一個普通的印度南部土人，他的腳特別大，就像是普通人穿了蛙鞋一樣，在沙灘中走過來之際，甚至是蹣跚難行的。

　　可是黛娜一看到了他，就肅然起敬，筆直地站在他的身前，問：「都加連農先生？」

　　都加連農笑了起來，他的笑容，看來純真得如同嬰兒一樣，用聽來十分不正的口音說著英語：「是！妳──是水銀派來的？那岩洞附近──更怪了，我們要快一點去看看，妳準備好了沒有？」

　　黛娜是攜帶著普通潛水人員用的簡單設備來的，她遲疑了一下：「我是不是要再去準備一下──例如船隻什麼的？」

　　都加連農「呵呵」笑著：「不必了，我在海中的朋友會幫助我們！」

　　※※※

　　在接下來的兩小時之中，黛娜度過了她畢生難忘的奇異經歷。

　　都加連農真正不愧是大海之神！

　　當他們踏進海水之後不久，就有一隻大海龜，把黛娜帶向海水較深之處，黛娜完全不必出力，只是雙手握住海龜的硬殼。而都加連農則和海龜一起游著。他那畸型的大腳，使得他在海水中游動之際，簡直就是一條魚。

　　到了海水較深之處，海龜的職責，由兩條海豚來替代。兩條海豚的口中，咬住了一根約有一公尺長的大魚骨的兩端，黛娜雙手握住了魚骨的中間，兩條海豚便帶著她乘風破浪，向前游出去。

　　海豚游得雖然快，可是都加連農游得更快，他一下潛進水中，一下又浮了起來，在有一次浮起來之時，他手中多了一根極美麗的珊瑚，送給了黛娜。

　　而在他們的周圍，海中各種各樣的生物，真的包括了水母在內，都在載沉載浮，看起來，牠們全是都加連農的朋友！

　　給海豚帶著前進，是一種極其愉快的享受，又快又平穩，黛娜甚至不必用氧氣筒，一直等到游出了相當遠，都加連農看了看她，道：「妳別害怕，我的朋友之中，除了海豚之外，就是牠們最聰明──」

　　他講到這裡，現出一種十分自傲的神情來：「我是牠們養大的！」

　　黛娜在一時之間，還未曾明白他這樣說法是什麼意思時，一蓬水花濺飛，在水花飛濺中，黛娜看到一條粗大的，花紋斑駁的，像是海鰻一樣的東西，裂波而出，一下子就搭到了她的身上。

　　儘管黛娜是一個出類拔萃的情報工作人員，這一下子，也把她嚇了一大跳，不由自主，「啊」地一聲，叫了出來。那東西一搭了上來，她身上就有一種被裹緊了的感覺，而且有一股相當大的力道，要把她向水下拋去！

　　黛娜又發出了另一下呼叫聲，這時，她已經看清，那是一條巨大的觸鬚，在花紋斑駁的觸鬚上，有著大大小小無數的吸盤，那些吸盤，有許多已經緊貼在她的肌膚之上。雖然在感覺上來說，毫無苦楚，但是那決不是令人舒服的事！

　　黛娜知道，那是一條章魚的觸鬚，而章魚是都加連農的朋友，都加連農甚至是章魚養大的，那條章魚雖然大得驚人，也不會害她，可是她還是立時向都加連農望去，一副求助的神色。

　　都加連農呵呵笑著：「別怕，牠會帶妳到海底去，阿花，妳來得太突然，嚇了人了！」

　　隨著都加連農的話，又是一陣水花，那被都加連農稱著「阿花」的章魚，從海水中冒出了頭來，形狀猙獰可怖，但是當牠向黛娜貶了貶牠那足有排球大小的眼睛之際，驚魂甫定的黛娜，也只好向她打了一個招呼：「阿花，謝謝你幫助。」

　　（當黛娜敘述到這裡的時候，羅開忍不住叫了起來：「不可能，章魚在海洋生物之中，智力自然是高的，但智力再高，也不會高到可以聽得懂人類的語言！妳向她使用什麼語言？英語還是德語？」）

　　（黛娜遲疑了一下：「我不記得了，我只是衷心向牠道謝，而牠的樣子，真的是懂的，懂得我是在向牠道說！」）

　　（羅開搖了搖頭，仍然一副不相信的神色，不過他沒有再說什麼。）

　　都加連農在這時，向黛娜作了一個手勢，示意她戴上氧氣筒，她才一戴好面罩，兩條海豚就仰高著身子，游了開去，那大章魚向下一沉，就把她帶進了海水之中。都加連農也跟著潛了下來。

　　在潛水的過程中，黛娜連心中最後的一點疑問也消失了。本來她的疑問是，不論怎樣，都加連農是人，是靈長類的哺乳動物，是用肺來呼吸的，而且呼吸的方法是通過器官，直接自空氣中吸取氧氣。他不是海洋生物，不可能有海洋生物的呼吸器官和呼吸方式，那麼，在長時期的潛水過程之中，他如何取得身體維持生命所必需的氧氣呢？

　　然而，當章魚拉著她潛進了水中之後不久，她就看到，一大群桶形水母，迅速地遊近來，桶形水母的形狀，十足是一隻倒轉的桶，當那些水母游近都加連農時，他就著桶形水母的下端，呼吸著，每吸一口氣之後，過相當久，才又再用同樣的方式呼吸著，而那群桶形水母，就一直環繞著。

　　海水清澈，黛娜仰頭望去，可以看到桶形水母有的一浮上海面，一個翻騰，又沉了下來。當然是就在那一個翻騰之際，利用了牠們桶形的身體，帶了若干空氣下來，供都加連農呼吸之用！

　　黛娜真的難以相信世上會有一個如此和各種海洋生物結為一體的人，但這個人又活生生地在她的身邊！

　　章魚帶著黛娜，一直到了那個岩洞之中，才任由她自己浮上了水面，都加連農也浮了上來。

　　都加連農浮了上來之後，指著甬道的入口處，道：「就在這裡面，有點古怪，我不進去了，在陸地上，我行動十分不方便！」

　　黛娜和他握手道別之後，就進入了那個甬道之中。接下來，她的遭遇，和羅開是完全一樣的，眼看著在一種奇異的光芒照耀之下，小小的一具偶像，在極短的時間之中，竟然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假人出來！

　　（「活生生的假人」一詞，好像有點語病，既然是活生生的，就不會是假人，但是，那又的確是活生生的假人！這種情形，由於是超越了人類的智力的，所以人類的語言文字之中，也找不出十足貼切的稱謂來。）

　　※※※

　　當黛娜講完了她的遭遇之後。兩個人都靜了很久。羅開才道：「這裡，是時間大神製造假人的總部！」

　　黛娜靠得羅開極緊：「是，只要我們可以出去，一定可以派強大的海軍來將這裡的一切，徹底破壞，問題是──」

　　她講到這裡，就停了下來：問題是他們怎麼出得去呢？這裡的一切全是那麼不可測，又深在海底，他們怎麼出得去呢？羅開迅速地轉著念，突然想到了都加連農！

苦苦思索關鍵中心

　　羅開在突然之間，想到了都加連農，他道：「都加連農送妳來，沒有理由不在附近等妳，要是他不見妳出來，可能會設法救我們！」

　　黛娜苦笑了一下：「我早想過了，但如果有一個和我酷肖的假人已經離開，都加連農是一個十分純真的人，他絕想不到那不是我，只是一個假人！」

　　羅開緩緩地吸了一口氣，是的，黛娜的假人已經離開了岩洞，他的假人，也離開了岩洞，那也就是說，再也沒有人知道他們被困在這裡！

　　當羅開想到了這一點之際，他感到了一股極度的寒意，令得他遍體生寒的，倒並不是他現在的處境，而是他想到：黛娜的假人，他的假人，這時正在做什麼呢？

　　不論那些假人在幹什麼，所有的人，都會認為那是他們幹的，就像浪子高達認為他的手下，是被黛娜所殺一樣！羅開更進一步想到，「時間大神」既然有製造假人的能力，又怎知是不是另外還有假人在活動？他遇到過的人之中，有沒有假人在？浪子高達是真的嗎？天使俠女安妮是真的嗎？

　　羅開這時，不但遍體生寒，而且身子忍不住發起顫來。這種因為恐懼而引起的正常生理反應，對普通人來說，自然是很正常的，但是對亞洲之鷹羅開來說，卻是太不尋常了！可是，不論羅開怎麼堅強，怎樣冷靜，他始終是人，當真的恐懼襲上心頭之際，他的身體，也會作出和普通人一樣的反應！

　　他勉強控制著，緩慢而深長地吸著氣，這時，他感到偎依在他懷中的黛娜，也在劇烈地發著抖，黛娜一定是仰著頭，因為他可以感到黛娜呼吸出來，急促的氣息。黛娜用發顫的聲音在道：「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羅開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伸手緩緩地，輕柔地撫摸著黛娜的臉頰。他的手是冰涼的，黛娜在他的輕撫之下，比較鎮定了一些。羅開知道黛娜也想到了同一個問題，所以才會那樣害怕。

　　這時，黛娜忽然用十分苦澀的聲音問：「鷹，如果我們──能離開這裡──」

　　羅開是一個很實在的人，從來也不對什麼事作不可能的預測或幻想，可是這時他忍不住道：「不是如果，我們一定可以離開這裡的！」

　　在他講這句話之際，他心中不禁苦笑：一定可以離開，如何離開？

　　不過，他儘管心中一點把握也沒有，他講這句話時的語氣，還是堅定和充滿信心的，可以使聽他講話的人毫無保留地相信他的話。

　　黛娜在略停了一停之後，顯然因為羅開的話，而鎮定了不少，她甚至笑了一下：「我忽然想到，我們離開之後，如果面對了我們的假人，如何才能分辨真偽？」

　　羅開一聽得黛娜這樣講，先是發出了一下苦澀的乾笑聲，但接著，心頭陡然怔了一怔，在那一剎間，他模模糊糊地感到，自己應該可以抓住一個關鍵性的問題，可是關鍵在什麼地方呢？他又無法確切地抓得住！他必需集中精神，努力向前去想，不然，就可能離那關鍵，越來越遠！

　　一時之間，他也忘了自己是在一片黑暗之中，他向黛娜作了一個手勢，示意黛娜不要出聲，以免打擾他的思緒。在黑暗之中，黛娜當然看不到他的手勢，所以還在繼續說著話。

　　可是，羅開由於太集中精神思索了，以致黛娜在接下來，說了一些什麼話，他根本沒有聽進去。

　　羅開在想：剛才，因為黛娜的那句話，究竟使自己想起了什麼？可以解決問題的關鍵，好像就在前面了，可是又那麼遙遠和不可捉摸！

　　黛娜說：要是離開這裡之後，面對著自己的假人，怎麼分辨真偽？假人自然也力稱是真的，那麼，怎麼分辨呢？

　　這種情形，當然詭異之極，但卻也帶有可笑的喜劇成分在內，面對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假人，自己當然知道對方是假的，可是別人，怎麼分辨呢？

　　這簡直是神話式的場面，要不是羅開已面對過，而且只是隔著一層透明體，那麼接近地凝視過那個和他一模一樣的假人，這種情形，還真有點超乎想像力之外，但如今，他卻可以知道，這種神話式的情形，是存在的。

　　羅開的思緒極紊亂，神話，是的，他想。

　　在神話和傳說中，倒還真不乏這樣的例子，連神通廣大，會七十二種變化的孫悟空，也曾有過這樣的困擾──忽然出現了一個假的孫悟空，真的孫悟空無法在別人面前證明自己是真的，上到天庭，下落黃泉，一直到了有大智慧的菩薩面前，才弄清楚了假的孫悟空，原來是六耳獼猴所變化的！

　　以神話中孫悟空的通天徹地的本領，尚且遭到了如此的困境，如果他對和自己一樣的假人，那該用什麼方法去分辨呢？

　　羅開還是想不到關鍵的中心問題，就在這時，他感到懷中的黛娜，忽然震動了一下，氣息也急促了起來，拉過了他的手，放在她自己豐滿挺秀的胸脯之上。

　　羅開想要移開手，可是他手所碰觸到的肌膚，是這樣柔軟豐腴，對於一個異性來說，這種感受，具有異樣的力量，大到幾乎不能抗拒的吸引力，儘管是羅開，是意志剛強如鐵的亞洲之鷹，他也無法使自己有力量去離開它！

　　黛娜的氣息更急促：「鷹──這裡──我們──」

　　她看來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說的話是呢喃的，不連貫的，而她的身子，偎依得更緊，羅開感到一股灼熱，黛娜的臉頰是灼熱的，貼向他的臉頰，他的臉略一側轉，更灼熱的兩片唇，已迎了上來。

　　羅開不能再去想別的了，他們深深地吻著，那樣的熱吻，足可以把他們兩人溶為一體。

　　很久，黛娜才仰了仰頭，羅開感到她的呼吸，和她那種甜膩無比的聲音，聽來使人感到處身於極度美麗的夢境之中一樣。

　　黛娜的聲音，聽來還是呢喃和模糊的：「鷹──我要為你──生一個──孩子！」

　　儘管身處的環境是如此不妙，而且一片漆黑，種種詭異，可佈的事，一定還會接踵而來，可是聽到了自己心愛的人兒這樣講，那還是極其醉人的！

　　羅開將她摟得更緊，黛娜完全陶醉在這種愛情的情懷之中：「我們的孩子，鷹，會不會──像我們？還是只像我們中的一個？」

　　羅開沒有回答，只是又去吻黛娜，當他們的唇才一接觸到之際，羅開陡然一震，就在那一剎間，他覺得自己又想到了什麼，距離關鍵中心，又近了一步！

　　為什麼？為什麼黛娜的話，竟會使他有這種感覺？黛娜如今的情緒，分明是在極度的困境之中的一種異常的發洩──反正沒有希望了，何不趁還能尋求歡娛之際，再竭力追尋歡娛！

　　這種情形，和能解決困境的關鍵，是毫無關連的，可是為什麼他又能在這樣的話中，感到了可以解開困境的關鍵呢？

　　當羅開想到這一點時，他努力在思索，以致黛娜的唇又貼了上來，他甚至沒有反應。

　　黛娜的身子扭動著，她吮吸著羅開的唇，喉際發出令人蕩魂蝕魄的低吟聲，羅開輕輕推開了她，雙手捧住了她的臉，問：「妳剛才說什麼？」

　　黛娜膩聲答：「剛才，我說我們的孩子──」

　　羅開陡然吸了一口氣：「我們的孩子──」

　　這時，他的思緒仍然十分紊亂，他無法打破那個障礙，所以，他只好順著黛娜的話說下去：「我們的孩子，他不會像什麼人，他是一個獨立的人，一個活生生的人，他不是一個假人，是──」

　　當他說到這裡的時候，他陡然停住了！

　　在那一剎間，他甚至屏注了氣息。他和黛娜，本來是面對面，距離極近，雙方都可以感到對方的氣息的，當他突然屏住了氣息時，黛娜由於感不到他的呼吸，也陡然震動了一下，用十分惶急的聲音問：「鷹，你怎麼了？你怎麼了？」

　　羅開的聲音聽來十分鎮定：「妳鎮靜點，有一些事，我還是十分模糊，希望能和妳討論一下！」

　　他一面說，一面把黛娜誘人的身子，推開了些。當然，他的動作十分輕柔，可以使對方十分明確地感到，那決不是拒絕。

　　過了好一會，黛娜才「唔」了一聲，同時吸著氣。羅開也開始問：「假人，形體上是和我們完全一樣的，可是黛娜，它們有思想嗎？」

　　黛娜又靜了一會，才道：「當然有，沒有思想，怎麼行動？」

　　羅開的語氣有點急促：「它們的思想，如果和它們相似的人完全不同的話，那麼真和假，就十分容易區分。」

　　黛娜「啊」地一聲：「你是說，我們將不會有和假人見面的機會？」

　　羅開沉聲道：「這還不是問題的關鍵，妳設想一下，如果假人的思想和我們不同，行為當然也不同，熟悉我們的人，也一下就能分辨出來──」

　　他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我在看了高達給我的紀錄片段之後，就絕不相信你會向時間大神膜拜！」

　　黛娜「唔」地一聲：「可是一個思想行為如果和我完全不同的假人，是全然不能替代我的，那就沒有作用了！」

　　羅開緊握著黛娜的手：「所以關鍵就在這裡，假人的思想行為，要有一方面，至少當它在人前出現之際，和我們十分接近，假定假人的思想，受時間大神控制，時間大神就需先要取得我們思想的形態！」

　　當羅開講到這裡時，黛娜也明白他的意思了，那令得她發出了一下又驚又喜的低呼聲來。

只有自己救自己

　　黛娜在發出了一下低呼聲之後，羅開感到她的手心，有點潤濕，那自然是她心情極度興奮的原故，羅開低聲道：「妳──想到了？」

　　黛娜深深吸著氣：「還不──完全，只是一個──概念，這──就是我們為什麼會在這裡的原因？」

　　聽得黛娜這樣說，羅開真是高興莫名，他知道，黛娜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設想，那麼詭異，不可捉摸的設想，黛娜居然不必解釋就可以明白，兩個人之間心意相通到這種程度，那真是人生中一大快意之事！

　　他立時道：「當然，這也只不過是我的設想，你和我，都目擊在不可測的情形下，一個小小的玩偶，變成一個和我們一模一樣的假人的過程！」

　　黛娜道：「是──要我們在場的目的是──」

　　羅開挺了挺身子：「我進一步的假設是，要我們在場的原因，並不是要我們看到時間大神的神通廣大，力量無邊，而是有一個十分重要的目的，那目的是，在假人的製造過程之中，必需有我們在，才可以把我們的一些思想，轉移到假人的身體中去，使假人更像我們！」

　　黛娜打了一個冷戰：「是──可是我又不覺得──我思想少了──什麼！」

　　羅開乾澀地笑了一下：「人的思想是無窮無盡的，就像數學上的無窮大一樣，減去任何數字，無窮大的數值不變！」

　　黛娜靜了片刻，聲音之中，充滿了疑惑和恐懼：「時間大神竟然有這樣的力量，可以攫取一個人的思想！」

　　羅開遲疑了一下：「這是我的假設，那種假人，不是一般的機器人，它製造假人的目的，是要替代我們，那就必需不被別人識穿，當然，它或者有辦法通過電腦來指揮假人──或許現在，它正是那樣在做著，但是我們的思想，一定也在起作用！」

　　黛娜的語音，仍然遲疑：「你的意思是，我們的思想，先進入由它控制的電腦，再通過電腦去指揮假人？」

　　羅開強調了一下：「這是我的假設。」

　　在羅開說了這句話之後，他們兩人都靜了下來。由於羅開提出的假設，實在太匪夷所思了，黛娜雖然明白了，但是在思路上，還需要一定的時間來消化一下。而甚至連羅開自己，也需要再作一番整理。

　　過了一會，羅開才道：「我有這樣的假設，全是由於妳的話的啟發。」

　　黛娜大感愕然：「我說了些什麼？」

　　羅開壓低聲音，把黛娜的話重複了一次，黑暗之中，雖然看不見她的神情，但是她的甜膩的聲音，還是令得人心曠神怡。

　　她靠著羅開，低聲問：「就算事實正如你的假設，那對我們現在的處境，又有什麼幫助呢？」

　　這正是最重要的一點！羅開沉默了片刻，才道：「如果我的假設接近事實，我們可以叫我們的假人來救我們！」

　　黛娜怔了一怔，一時之間，實在不明白羅開這樣說，是什麼意思！

　　因為，照如今的情形來看，他們最大的敵人，自然是「時間大神」，而「時間大神」不露面的話，他們的敵人就是那兩個假人！

　　如何可以叫最大的敵人來救自己？

　　雖然在黑暗之中，根本看不到東西，但由於驚愕，黛娜還是不由自主，張大了眼睛，她喃喃地道：「我──不明白──」

　　羅開把聲音壓得極低，他這樣做的目的，倒並不是怕說的話被什麼人聽了去，他知道，「時間大神」的能力遠在他的想像之上，連思想也可以攫取，講話聲音的高低，和秘密能否保持，毫無關係。

　　他之所以壓低了聲音來說話，完全是由於他心情的極度緊張！

　　他們被困在海底的岩洞之中，能否脫困，全靠他的設想，是不是接近事實！而甚至連他自己，對這一點，也絕沒有把握！

　　他沉緩而低聲地道：「別忘了，我的假設如果成立，假人之中，有我們的思想在！」

　　黛娜又怔了一怔，她明白了羅開所表達的意思。

　　羅開的假設是：他們的思想，被時間大神利用神秘的方法，紀錄了下來，傳到了假人的身上，使假人的行動更加逼真。

　　當她想到了這一點之後，她自然而然地點了點頭。

　　羅開一字一頓，講出了他心中所想的：「黛娜，在極度的困境之中，當沒有人可以解救你的時候，就只有自己才能解救自己了！」

　　黛娜低聲道：「聽來──很有點哲學意境！」

　　羅開道：「也是很多情形下的實際可行的辦法，黛娜，集中精神，什麼也不要想，把我們所有的思想，集中在一點之上，就是：我們要離開這裡！」

　　黛娜沉聲道：「利用我們的思想，去影響假人的活動？」

　　羅開苦笑了一下：「聽來雖然虛幻一點，可是這是我們唯一可行的辦法了！」

　　黛娜又想問一個問題，可是一開口，沒有說出來，就改變了主意。

　　她想問的是：「難道受時間大神所控制的電腦，知道我們有這樣的想法，他不會截斷我們的思想麼？」

　　黛娜沒有問出這個問題的原因是，她知道這種集中思想，利用一個人堅強意志力去進行的過程之中，極重要的是對這種行動，有極度的信心。她也知道，羅開是這方面的專家，他的精神意志，曾受過嚴格的控制訓練，他精通催眠術，就是一個證明。

　　想到了羅開的精通催眠術，黛娜又不禁一陣臉紅心熱。

　　黛娜對自己有沒有這種集中意志的力量，本來就有懷疑，再加上這個疑問，也不算什麼，但如果羅開沒有想到這一點，忽然提醒了他的話，使他對信心有動搖，本來可以成功的，也會因之而失敗了！

　　所以，黛娜並沒有把這個問題問出來。

　　這時，羅開已用一種十分低沉的聲音道：「照我這樣的姿勢來坐！」

　　黑暗中，是看不見羅開的坐姿的，黛娜雙手摸索著，才明白了羅開盤腿而坐，雙手放在靠近雙腳處，手指擺出了一個相當奇特的姿勢，那是佛教中密宗僧人入定時的一種坐姿。一個人，精神意志的高度集中，和一個人的肉體是不是有直接的聯繫，這是玄學上一門極其高深的課題，各有各的說法，道家的和佛家的不同，佛家之中，各種不同的門派，也各有各的不同的鍛鍊方式。

　　羅開採用了密宗的方式，那是他長期受過這一種方式的訓練之故。

　　黛娜連忙也照著他的坐姿，坐了下來，她一坐下來之後，就集中精神，只想一點：離開這裡，最要緊的，是離開這裡！

　　對於不是習慣於這樣做的黛娜來說，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講起來，摒除雜念，只想一件事，是再簡單不過的，但是做起來，卻實在不是那麼容易。

　　過了沒有多久，黛娜就忍不住，低聲叫著羅開，可是在叫了幾聲，得不到羅開的回答之後，她就吃了一驚，儘管自己還是無法去集中精神，但是再也不敢去騷擾羅開了。

　　在黑暗之中，時間似乎是無窮無盡的，黛娜甚至覺得，羅開的設想是毫無根據的，什麼自己救自己，只不過是一種虛幻的假想！

　　她寧願緊靠著羅開，和羅開肌膚相接，男歡女愛，享受肉體和精神上的極度歡愉，就算接踵而來的是巨大兇險，生命的消失，也要使生命在快樂中消失！

　　她的思緒越來越亂，她緊咬著牙關，好幾次想去摟抱羅開，可是還是強忍了下來。

　　這種違反她心意的強忍，甚至於令得她汗水涔涔而下，這時，她根本已不能再集中什麼意志力去想了，她只是集中力量在克制著自己。她想到的只是，羅開能不能成功，絕無把握，但可以肯定的是，只要她一不能克制，去擾亂羅開，羅開就絕不會成功！

　　黛娜低低地嘆著氣，手心出了汗，就在身上輕輕地抹拭著，而羅開，始終沒有再說一句話，黛娜在自己越來越急促的氣息之中，聽到羅開的呼吸，越來越是緩慢，越來越是細長──

　　※※※

　　高達接到了手下的報告，羅開在和兩個人有了小小的接觸之後，就進入了一個貨卡車的車廂之中，然後，整個卡車，在一個小鎮的海邊消失之後不久，就覺得事情有點不是很對勁，他決定立時啟程到那處海邊去看看究竟。就在他離開之前，他接到了安妮打來的電話，電話是從北歐打來的，雲氏家族在北歐有著世界公認，最先進的精密儀器製造工廠和設備完善的實驗室。

　　安妮在電話中的聲音，充滿了激動，這使得高達十分奇訝，因為在他的印象之中，安妮和木蘭花一樣，都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人。安妮在電話中道：「我是不想和你聯絡的，但羅開把你當朋友，我又無法找到羅開，所以和你聯絡，高先生，要和你聯絡，真不容易。」

　　高達無改他的輕佻，笑著：「美麗的女孩子要找我，總找得到的！」

　　安妮的聲音之中，立時充滿了怒意：「高先生，我們要討論一件極嚴肅的事！」

　　高達還是忍不住喃喃說了一句：「女孩子要來找我，有什麼不嚴肅？」

研究玩偶的結果

　　安妮有半分鐘之久，沒有出聲，顯然她是在考慮，是不是要和高達這樣的浪子再講下去，可是由於她的發現，實在太嚴重，所以她還是用極不願意的聲音道：「高先生，那兩具玩偶──由你轉交給羅開，羅開又交給我去研究的那兩具！」

　　高達「嗯」地一聲：「我知道，其中過程，我是目擊的。」

　　安妮又停了片刻，她當然也感到訝異，但那也不值得太奇怪，當她會晤羅開時，高達已躲在那屋子中，也不算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安妮繼續說：「那兩具玩偶，不是金屬的。」

　　高達「哦」地一聲：「那是什麼質地？」

　　安妮的聲音有點急促：「不是物質。」

　　高達怔了一下：「不是物質？那是什麼意思？不是地球上的物質？還是──」

　　安妮的聲音鎮定了一點：「不是物質，那是一種生命的組合，是有生命的，由一種組織十分奇特的細小生命──類似細胞的形體組成的。」

　　高達在剎那之間，感到十分迷惑。他是一個浪子，但不是普通的浪子，他有著各方面豐富無比的常識，在各種科學領域之中，他都可以成為一個傑出的人物，可是這時安妮的話，真的使他感到了迷惑，一時之間，完全無法理解！

　　高達在遲疑間，安妮又道：「那是一種十分奇妙的生命形式，勉強要舉例的話，只有海洋中的珊瑚，可以略作說明。」

　　高達吸了一口氣，只怕他一輩子也沒有用那麼正經的語調說過話：「妳的意思是，那兩具玩偶，是由無數細小的生命聚集而成的？」

　　安妮道：「是，但是和常見的生物，是由無數細胞構成的方式有所不同，幾乎所有的生物，雖然由細胞組成，但卻是一個整體，譬如說一隻狗，丟掉了一半，就不能活下去了。」

　　高達「嗯」地一聲：「植物倒不同，一株樹，砍掉了一半，還是可以活下去的。」

　　安妮道：「可是植物的本身，也是一個整體，將一株樹的根全部除去，樹也死亡了。」

　　高達道：「我明白，那兩具玩偶的情形，像是珊瑚，無數細小的個體集中在一起，但是它們的每一個，都是獨立的，只不過聚在一起，所形成的形狀，恰好像是一個人，甚至於像某一個獨特的人！」

　　安妮緩緩吸了一口氣：「我們還認為像人，或是像某一個獨特的人，是故意製造成那樣的。也就是說，用許多細小、獨立的生命，製成的一個玩偶。」

　　高達更感到迷惑：「真奇特──那有什麼作用呢？這玩偶看來是死物，不會動。」

　　安妮沉默了一會，才再開口，她的語音聽起來有一種莫名的虛幻，顯然那是她心中充滿了疑惑之故：「研究又發現，這種組成的小個體，在某種情形下，是處在一種類似冬眠的狀態之中，可是在某種因素的刺激下，卻會迅速復甦，例如在超聲波的刺激下，就會復甦，而且，還會迅速變大，變得能活動。」

　　她講到這裡，頓了一頓，才又道：「我們是把玩偶切成了許多部份來作各種不同試驗的，其中有一隻手，在激光的照射下，變得和真人的手一樣大──連膚色也是一樣的，而且──它還會動──和一隻真的人手一樣！」

　　即使是天使女俠安妮，在講到這一點之際，她的聲音之中，也不禁充滿了驚恐，而即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浪子高達，在聽了之後，也不由得感到了一股寒意！

　　他怔了一怔：「這──是說──」

　　安妮吁了一口氣：「蘭花姐的意見是說，這兩具玩偶，如果在某種特殊的因素下，會變成和真人一樣大小，也會活動──」

　　高達不由自主叫了起來：「天！如果真是那樣，那麼它們算是什麼生物？」

　　安妮道：「蘭花姐說，可以算是仿製人。高達，這種仿製人，和地球人所能設想的仿製人完全不同，它們由結構──在我們的知識範疇之外，亞洲之鷹的設想是對的，那──具鐘──是外星怪物，這種仿製人，是由它製造出來的。」

　　高達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羅開在海邊消失，我正準備去找他，如果我找到了他，妳，或是木蘭花小姐，有什麼提議？」

　　安妮沉默了片刻，才道：「哪裡的海邊？我會用最快的速度趕來！」

　　高達說了地點，安妮答應了一聲，就放下了電話。高達呆了半晌，安妮在電話中告訴他的事，實在令人心悸，幾乎是不可思議的！

　　他知道，木蘭花他們，早就有一樣超時代的交通工具，平時看來像是一艘遊艇，但是卻可以在極短的時間內，變成超音速的噴射機，也可以變為超速的深水潛艇，那遊艇的名字是「兄弟姐妹號」，而且在不斷改良，性能超卓，世界第一，如果有安妮趕來相助，那自然再好也沒有了。

　　高達雖然不像羅開那樣，一直是獨來獨往的，但是他也並不喜歡和他人合作，可是這時，面對的敵人實在太可怕，太不可測了，使他感到，必需有許多力量聯合起來，才能有成功的希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不耽擱，立時出發。

　　※※※

　　高達到了海邊，他到的時候，正是天剛亮的時候，朝陽自海面上冉冉浮起，金霞萬道，耀目生花，整個海面上，都是反射出耀目的金光。

　　在來的時候，他和他的手下聯絡過，知道了羅開在這裡進入了海中的詳細情形──一輛卡車，直駛入海中，這種先進的設備，不是普通人能有的，但如果對方是外星人的話，那自然不足為奇了。

　　高達自己並沒有可以潛進海中的設備，當然，他可以有，但是那需要一定時間去準備，安妮既然答應了儘快趕來，他還是在這裡等她好。

　　高達在海邊上，揀了一塊平整的大石坐了下來。這是一個極其靜僻的海邊，當他抱膝極目向前望去之際，海水的濤聲，一陣陣傳入耳際，一直沉醉在燈紅酒綠的城市繁華生活中的高達，感到了異樣的清靜。

　　只不過他的平靜，也只不過是表面的，他的內心，由於一切奇詭的事而思潮起伏，他想到了奇詭莫測的時間大神，想到了羅開，想到了寶娥，想到了許多不能解答的問題，又盤算著，當安妮來到的時候，應該如何採取行動。

　　一直到太陽漸漸升高，高達感到陽光的灼熱之際，他陡然聽到，天空上傳來了一下尖銳刺耳的聲響，他抬頭看去，一架純白的小型噴射機，正以極高的速度，刺空而來，來勢快猛，而且正在向著海面，俯衝下來！

　　高達一看到這樣清形，就知道安妮來了！

　　從他抬頭看去，到那架噴射機的雙翼收起，直衝進海水之中，不過兩三分鐘時間，聲勢之駭人，從未會見，要是不明情由的人，看到這種情形，一定會以為那架噴射機失事了！

　　噴射機一衝進海水之後，海水下面，激起了一股翻翻滾滾的白色水花，形成了極度壯觀的景象。

　　高達的心中不禁讚嘆！這真是了不起的設計！飛行的速度如此之高，衝進水中，利用海水的阻力，使速度減低！

　　當然，高達也知道，在理論上，設計這一點是十分容易的，但實際上要做到，卻絕不簡單，首先，要有可以抵抗那股巨大的衝力的金屬，這種金屬的硬度，要達到什麼程度才行？只怕要求和太空船一樣了。

　　在海水中那道滾滾向前的白色「水龍」，迅速接近海邊，雖然速度已經減低，但是看來還是十分驚人。

　　高達早已站了起來，海水漸漸變得平靜。然後，是一陣水花，「兄弟姐妹號」已經自海中冒了出來。它仍然是一艘潛艇的形態。

　　高達揮著手，直到它完全冒出了水面，靜止不動。然後，在它的船首部份，射出了一艘小艇來，小艇是密封的，大約有三公尺長，就像是一顆巨大的子彈一樣，一直滑上了海灘，才停了下來，頂上的蓋揭開，安妮自那艘小艇中，站了起來。

　　高達由衷地道：「真是嘆為觀止，安妮小姐，你們使用的一切，至少超越了時代一百年！」

　　安妮作了一個禮貌的微笑：「高先生，可是我們要面對的力量，可能超越時代一千年！」

　　高達聳了聳肩：「不管怎樣，已經拚上了，也就只好一直拚下去！」

　　安妮側著頭，打量著高達，心中在想，這個聲名狼藉的浪子，單從外形上來看，倒並不叫人討厭，雖然他的動作，處處都顯著輕佻，但或許在沒有深度的女人看來，那正是一種瀟灑！至少，他的談吐也不叫人討厭，那句話，就叫人有好感！

　　高達也直視著安妮，當安妮的眼光和他接觸之際，安妮連忙避了過去，可是心中又不禁在想：甚至他的眼光，也不能算是無禮的！

　　高達走過去，站在小艇邊，把羅開在這裡消失的情形，詳細說了一遍，又道：「我手下捉住了那兩個帶羅開到這裡來的人，可是還沒有逼問，那兩個人已經咬破了在口中的毒藥囊，毒發身亡，在他們的身邊，有歐洲情報組織的証件，但已經證明是假的。羅開有一個──密友，是那個組織中的重要人物，所以我判斷，羅開可能是被騙來的。至於那位女士，她的外號叫烈性炸藥。」

　　安妮用心聽著，神態十分安詳。

人腦和電腦的決戰

　　海邊的陽光十分燦爛，安妮在陽光下看來，更有著一股天使一般的安詳。她點著頭：「我知道，聽說她十分能幹！」

　　高達欲語又止，終於嘆了一聲：「可是我已有確鑿的證據，證明她是受時間大神控制的！」

　　安妮略皺了一下眉：「你的結論是，羅開在進入海中之後，可能有危險？」

　　高達吸了一口氣：「是，我也認為，時間大神的總部，可能就在海底！」

　　安妮又想了一想，她沒有說什麼，只是向那小艇，作了一個「請」的手勢。高達早已住意到，這艘小艇，可以坐得下四個人，安妮自然是在邀請他上艇，再一起利用「兄弟姐妹號」去探索海底了。

　　高達也沒有說什麼，只是道：「謝謝你！」

　　他和安妮，都是聰明絕頂的人，自然安妮也知道了他的意思，是表示能和她一起去進行一件事，對他來說，是一種真正的光榮！

　　安妮微微一笑，兩人一起上了小艇，由安妮駕駛著，進入了「兄弟姐妹號」的駕駛艙中。

　　安妮熟練地按下許多按鈕，那些按鈕的作用，高達至多只能明白一半，他看到許多螢光幕亮了起來，船身也在開始移動。

　　安妮指著一幅螢光幕道：「這是聲波探測裝置，可以測到兩千公尺的深海中的異物，請你留意上面的變化，我們可以利用它來找到海底的建築物。」

　　高達點著頭，和安妮一起坐了下來，面對著控制台。可是就在這時。安妮「喔」地一聲：「海中有潛艇，正在迅速上升！」

　　她在這樣講的時候，神情相當緊張，又按下了幾個鈕，一幅最大的螢光幕亮起，可以清楚地看到，有一艘形狀相當奇特的潛艇，正斜斜向上，迅速駛來，看樣子，像是想升上水面。

　　高達忙道：「攻擊它！」

　　安妮搖頭：「不急，等它先攻擊，兄弟姐妹號可以反擊！」

　　就在那兩句話之間，不必通過螢光幕，已經可以從駕駛艙的小窗口，看到那潛艇浮上水面。那潛艇看起來，形狀上更像是一輛車子。一升上水面，一扇門打開，一個人半探出身來，向他們揮著手。

　　高達和安妮齊聲叫了起來：「羅開！」

　　一點也不錯，那人是亞洲之鷹羅開！

　　等羅開也進了駕駛艙，安妮和高達都用疑惑的眼光望向他之際，羅開一面稱讚著船上設備的完善，一面道：「海底有一個大岩洞，本來是二次世界大戰末期，盟軍發現的，可是早已廢棄了，什麼也沒有！」

　　高達立時問：「你和她──黛娜見面了？」

　　羅開點頭道：「是，她是完全可以信任的，你手下拍攝到的那段紀錄片，只是她故意這樣做，希望引起那神秘的時間大神的注意，可以探索它的行蹤，以便對付而已！」

　　高達和安妮齊聲道：「事情就那麼簡單？」

　　羅開呵呵笑了起來：「就是那麼簡單！照我的推測，時間大神，哈哈，並不存在──你們要是有興趣，我大可以帶你們到那個岩洞去看看。」

　　高達和安妮互望了一眼，他們心中都覺得沒有理由不相信羅開的話，但也覺得事情不會那麼簡單。所以，他們在想了一想之後，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好，去看看也好！」

　　安妮道：「請你指示方位！」

　　羅開說出了方位，「兄弟姐妹號」在安妮的操作下，向海中沉下去，在將近八百公尺的深處，照羅開指示的方位潛航。

　　羅開看來很輕鬆，當高達轉述了安妮研究的結果時，他也表現了一定程度的訝異。

　　在航行了大約半小時之後，高達和羅開正在閒談著，羅開的身子，陡然震動了一下，剎那之間，他的神情突然轉變，真是怪異到了極點！

　　高達和安妮陡然一怔，羅開這時，雙眼發直，面肉不住發著抖，雙手緊握著，喉際發出咯咯的聲響來，在兩人還未及問他發生了什麼事之際，他已經陡然站了起來，仍然雙眼發直，口中用顫抖的聲音道：「怎麼辦？應該怎麼辦？」一面說，一面身子搖幌著欲倒。

　　高達伸過手去，想去扶住他，可是他手背一揮，力道極大，把高達揮了開去，陡然叫了起來：「快！快提高速度，去救人，去救人！」

　　高達和安妮都莫名其妙，高達大聲問：「救人？救什麼人？」

　　羅開的回答，更令得他們吃驚：「救黛娜，救我！」

　　「救黛娜」是容易明白的，可是什麼叫「救我」呢？安妮怔了一怔，先問：「救你？你是誰？」

　　羅開叫了起來：「羅開！羅開！」

　　安妮和高達還是不能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安妮已把速度提得更高，不一會，在羅開不斷的叫嚷聲中，已經可以看到了那個岩洞。

　　羅開又在催促：「快使我離開這裡，我要進去救人，不，不要你們幫助，你們等著就是！」

　　安妮按下了幾個掣，羅開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椅子向前滑出去，滑到了小艇之中。

　　直到這時，他們還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安妮還是按下了按鈕，把小艇向岩洞中直射了出去。

　　※※※

　　在黑暗之中，黛娜實在無法再忍下去了，羅開一直一動也不敢動地坐著，伸手輕輕摸上去，感覺上像是摸在一尊石像上一樣。黛娜伸手輕碰著他的額角，更是嚇了一大跳，羅開的額上全是汗。

　　就在黛娜忍不住要去推醒羅開之際，黑暗之中，一個聲音忽然響了起來，聲音之中，充滿了憤怒：「沒有用的，羅開，沒有用，你企圖利用你的思想，通過電腦，去影響你的複製人？我可以把電腦操作停止！我是時間大神，我控制著一切，我的力量！遠叫你想像中來得大，我──」

　　聲音講到這裡，陡然停了下來，黛娜在驚駭莫名之中，已經聽到了一連串聲響，自遠而近，迅速傳了過來，有的是金屬的撞擊聲，有的是爆炸聲。

　　那聲音又響了起來，聲音在憤怒之中，還有著一定程度的驚惶：「停止！停止！你只受電腦的控制，人腦發射電波那麼弱，絕不可能控制你的，停止！」

　　緊接著，是一下十分巨大的爆炸聲，黛娜只覺得陡然間有了光亮，一道門打了開來，光亮就從門外射進來，也就在這時，羅開陡然站了起來，大叫著：「我成功了，快走，快！」

　　他拉住了黛娜的手，便向外奔去，當他奔進了那條甬道之際，聽到一連串的爆炸聲，自身後傳來，他們回頭看去，只見爆炸引起一陣陣火花，在火花之中，有一個鐘形物體，正在急速地上下飛舞，給人以一種它看起來極其憤怒的感覺。

　　羅開和黛娜奔出甬道，在水底潛泳了不多久，就看到一艘白色小潛艇，向他們駛來，在小潛艇的圓窗內，他們看到了高達焦急的臉！

　　※※※

　　在「兄弟姐妹號」的駕駛艙中，安妮是應羅開之請，向著岩洞，射出了三枚爆炸力極強的魚雷，然後才聽羅開的敘述。

　　那三枚魚雷，估計可以把岩洞中的一切全化為烏有，附近一帶海中因強烈爆炸而引起的暗浪，令得船身也搖幌不已。

　　當羅開的敘述告一段落後，安妮和高達才失聲道：「我們先前見到的是──」

　　羅開道：「是一個假人，受時間大神控制，可是我利用了自己高度的意志力，通過電腦，反轉影響了他！」他直到這時，才吁了一口氣：「這可以說是一場人腦和電腦的激戰！」

　　高達道：「人腦戰勝了！」

　　羅開苦笑了一下：「也不能這樣說，恰好時間大神為了使假人更像真的，要把我的思想注入去，如果不是這樣，誰勝誰負，還真難說！」

　　安妮的聲音很低：「時間大神已經被消滅了！」

　　這時，船已升上了水面，在平靜的海面上，看不出任何曾發生過異樣事件的跡象來。

　　羅開苦笑：「我不知道，但願是，至少它又遭到了一次挫敗。」

　　黛娜嘆了一聲，望著羅開：「你的假人自然消滅了，可是我的假人呢？」

　　這個問題，在這時，自然沒有人回答得出來。直到黛娜回到了工作崗位，一進辦公室的門，就看到了自己的桌上，放著一具玩偶，看起來和自己維妙維肖，具體而微！黛娜吃了一驚，她的上司，水銀將軍走了過來：「這是都加連農送來的，他說，你和他好好說著話，忽然身子縮小了，變成這樣子，不知道是什麼妖怪，我只當他胡說八道，那會有這樣的事！」

　　黛娜卻知道都加連農不是胡說八道，那一定是岩洞遭到破壞之後，迅速脹大的玩偶又縮小，回復了原來的形狀，它還是活的玩偶，隨時可以變成她的假人！她有點神經質地叫了起來：「把它毀掉，用任何可能的方法，把它毀掉！」

　　那具妖偶也被毀掉了。

　　至於時間大神是不是已經毀滅了呢？那要在另一部書──「魔像」中去尋求答案，「妖偶」到此告一段落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