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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東野圭吾

︽二○一三年六月二十八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書籍導讀

　　她是誰？他到底失去的是妻子還是女兒？

　　大巴滾落山谷，杉田平介的生活跟著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肉體遭受毀滅的妻子，靈魂寄居在十一歲女兒體內。

　　自此，杉田一家開始了奇妙的﹁秘密﹂生活……

一

　　事情發生前，沒有任何預感。

　　那天早上八點半，平介下了夜班，回到家中。進了只有四張半草蓆大小的臥室後，他馬上打開了電視。其實也沒什麼特別想看的，只是想知道昨天相撲比賽的結果。今年已經步入四十歲的平介相信，今天也一定和之前的三十九年一樣，是個平淡無奇的日子。與其說是他相信如此，倒不如說這已經是既定的軌道，比金字塔都難以撼動。

　　因此，在更換電視頻道時，他也從未想過畫面中會出現什麼令人吃驚的新聞。即便發生了什麼引起輿論轟動的事件，那也一定和自己沒有直接聯繫。

　　有一個頻道是他每次下夜班後必看的。那是個對文藝界醜聞、體育比賽結果、昨日要聞進行集中播報的頻道，內容很淺，但是涉及面很廣。擔任節目主持的是個在家庭主婦中很有人氣的播音員。對這個看起來像個面善的大叔的播音員，平介並不反感。

　　但是，今天畫面上出現的，並不是平日裡播音員的笑臉，而是一個積雪的山地。看起來是在直升飛機上拍攝的。螺旋槳的聲音幾乎要蓋過男記者的聲音。

　　出什麼事了？平介心裡閃過一個念頭，不過他並不想詳細瞭解事由。此刻他最想知道的是他所關注的力士贏了沒有。他希望自己看好的這名力士今年能晉級橫綱︵橫綱，相撲比賽中級別最高的力士｜｜譯者註︶。

　　平介將胸口印有公司名的工作服用衣架掛在牆壁上，搓著雙手來到了隔壁的廚房裡。雖然已經三月中旬了，但是一天沒生火，木質地板還是很涼的。他趕緊穿上了拖鞋，那是雙印著鬱金香圖案的拖鞋。

　　打開冰箱，在最中間那一層，有分別裝著炸雞塊和土豆沙拉的兩個盤子。他將兩個盤子都取了出來，把裝著炸雞塊的放入了微波爐，定了時，按下加熱鈕。接下來，他將水壺加上水，坐在了火上。趁著等水開的空當，他從洗碗池中翻出一隻碗，從碗櫃抽屜裡拿出一袋速溶大醬湯。扯開醬湯的口，他將大醬粉倒入碗中。除了拿出來的這些，冰箱裡還有漢堡和燉牛肉。

　　明天早飯就吃漢堡好了。他這就定下了第二天的早餐。

　　平介在一家汽車零件加工廠的生產車間工作。一年前，他被提升為組長。在他的車間裡，員工以組為單位，每組都是兩週的日班過後連著一週的夜班，如此循環。這周輪到他們組上夜班了。

　　雖然夜班打亂了生活節奏，讓剛到四十歲的平介也覺得身體有些吃不消，但也並非一無是處。上夜班一來可以拿到補貼，二來可以和妻子，女兒一起吃飯。

　　這一年，也就是一九八五年，和其他企業一樣，平介的工廠經營狀況也是出奇地好，生產量在穩步上升，設備投資也很旺盛。當然了，像平介這樣身在第一線的人也變得忙碌不堪了。正常來說應該是五點半下班，但加班一兩個小時是家常便飯，有時甚至會加班三個小時。這樣一來，加班費也是一筆可觀的數目，甚至有時加班費比基本工資還多。

　　但是，在工廠裡待的時間長，就意味著在家待的時間短。平時回到家裡經常是晚上九十點鐘，平介因此很難和妻子直子、女兒藻奈美一起吃晚飯。

　　如果是夜班的話，早上八點鐘就能到家，正好趕上藻奈美吃早餐的時間。邊和馬上要升入小學六年級的獨生愛女聊著天真的話題，邊享受著妻子親手做的飯菜，這對平介來說是一種無法取代的快樂。下夜班後的疲憊，在看到女兒的笑容後馬上就煙消雲散了。

　　也正因為如此。下夜班後一個人吃早餐讓他覺得沒有味道。這樣無聊的早餐從今天起要持續三天，因為直子帶著藻奈美回長野的娘家去了。她的堂兄病故了，她要趕回去參加堂兄的葬禮。由於之前就被告知他到了癌症晚期，將不久於人世，因此這也談不上是突如其來的訃告。直子她們早就為此做好了準備，新買了喪服。

　　本來說好是她一個人去長野的，但就在快出發時，藻奈美忽然嚷著也要去。她說她想在那邊滑雪。直子娘家附近有幾家小型滑雪場，自打去年冬天第一次體驗了滑雪後，藻奈美就徹底被滑雪的魅力給迷住了。

　　女兒好不容易有了個春假，可是自己工作太忙，一直沒能陪家人遊玩。因此，對平介來說，這未嘗不是個補償的機會。於是他決定一個人忍受寂寞，讓藻奈美和妻子一起去。再說，如果不讓藻奈美去的話，自己上夜班時女兒就得一個人在家過夜，這也讓他於心不忍。

　　水開了。沏好了速溶大醬湯，平介從微波爐裡取出了已經加熱好的炸雞塊。然後，他將早餐放在托盤上，端到了隔壁日式房間的矮腳飯桌上。今天吃的炸雞塊和土豆沙拉、明天要吃的漢堡，後天要吃的燉牛肉，都是直子臨走前給做好的。就連米飯，也是直子出發前為他做好了的，盛在保溫瓶裡，每天吃一部分就可以了。雖然米飯放在保溫瓶裡到了第三天頭上定會變黃，但平介沒有抱怨的資格。

　　將飯菜在桌面上擺好之後，平介盤腿坐下來。他先是小啜了一口大醬湯，稍稍停頓了一下之後，將筷子伸向了炸雞塊。炸雞塊是直子的拿手菜之一，也是自己的最愛。

　　他一邊享受著熟悉的味道，一邊調高了電視機的音量。畫面中還是那個主持人在說著什麼，但是，他臉上卻不見了平日的笑容。看起來他的表情有些僵硬，神色有些緊張。平介對此還是沒太在意，只是心不在焉地想著，有關昨天體育賽事的報導還沒開始吧。往常他總是利用夜班中間的休息時間看電視，瞭解相撲比賽的結果，昨天趕巧沒有看到。

　　﹁接下來我們再來瞭解下現場的情況。山本，能聽到嗎？﹂

　　主持人說完這句話後，畫面被切換了，好像是剛才看到的積雪山區。一個穿著滑雪服的年輕男記者，表情僵硬地站在攝影機前。在他身後，有許多身著黑色防寒服的男子正來來回回地忙碌著。

　　﹁好的。這裡是事故現場。目前，對乘客的搜救工作仍在進行中。截至目前，已經發現了四十七名乘客和兩名司機。據長途汽車公司提供的消息，這輛車上共有五十三名乘客。因此還有六名乘客下落不明。﹂

　　聽到這裡，平介終於想認真看畫面了。長途汽車｜是這個詞牽住了他的心。即便如此，也談不上強烈關注。他繼續往嘴裡送著土豆沙拉。

　　﹁山本，找到的乘客現在狀況怎樣呢？剛才你提到，有很多人已經不幸遇難。﹂

　　﹁嗯，就目前得到的確認情況來看，包括發現的遺體在內，已經有二十六人死亡。剩下的乘客都已經被送進了當地的醫院。﹂現場記者一邊看著記錄一邊說，﹁不過，倖存者大都傷勢嚴重，可以說情況非常危急。現在，醫生正在全力搶救。﹂

　　﹁這真是讓人揪心呀。﹂主持人充滿感情地說。

　　這時，畫面的右下方出現了標題｜｜﹁長野滑雪游大巴墜崖事故﹂

　　看到這裡，平介往嘴裡送沙拉的手一下子停了下來。他抄起電視遙控器，換了幾個頻道，結果每個頻道都在播出同樣的內容。最終，他將頻道定在了ＮＨＫ電視台的女播音員正要開口說話。

　　﹁接下來為您帶來巴士墜崖事故的報導。今天早上六點左右，在長野縣長野市內的國道上︵日本的縣相當於中國的省｜｜譯者註︶，一輛由東京開往志賀高原的滑雪游大巴發生了墜崖事故。這輛大巴屬於總部設在東京的大黑交通公司的。﹂

　　聽到這裡，平介的腦海裡產生了輕微的混亂。那是因為幾個關鍵詞陸續飛進耳朵裡｜｜志賀高原、滑雪游大巴、大黑交通……

　　這次回娘家，直子一直猶豫著一件事，那就是乘坐什麼交通工具。到她娘家坐電車有些不方便。以往是和平介一起，開自家車回去的，但是，直子不會駕駛。

　　本來已經就這個問題得出了結論：雖然不方便，但也只能坐電車了。但是沒多久，直子就想出了一個全新的方案，那就是搭乘年輕人經常乘坐的滑雪游大巴。由於正是旺季，每天都有滑雪游大巴從東京火車站發車，有的時候一天多達二百輛。

　　碰巧直子有個朋友在旅行社工作，於是便去拜託她。結果真就碰到一輛滑雪游大巴上還有座位，因為有團體客人在臨出發前突然取消了行程。

　　﹁真是太幸運啦！接下來只要叫他們來志賀高原接我們就行了，這樣就不用拿著重重的行李走很多路。﹂聽到還有空座，直子高興得直拍手。

　　平介開始回憶起當時的情形，思緒就像在黑暗中下樓梯一樣，提心吊膽地回到了當時。

　　沒錯，她說了，是大黑交通，是十一點從東京站出發開往志賀高原的滑雪游大巴。

　　想到這裡，他全身倏地一下熱了起來，隨後渾身冒汗。他感到心跳在加快，能清晰地感覺到耳根後面的脈搏在跳動。

　　通常，一家客運公司不會在同一個晚上發出幾輛大巴開往同一個地方的。

　　平介將跪在地上的雙膝滑到電視機前，他不想漏過報導的任何細節。

　　﹁到目前為止，通過身份證等已經確認了身份的死者名單如下……﹂

　　畫面中並排出現了死者的名單。女播音員用平緩的語調一個一個地讀著。對平介來說，它們儘是些陌生的名字。

　　平介已經完全沒有了食慾。雖然口渴得不行，但也顧不上喝水了。他現在深深陷入了一種切實的感覺之中｜｜這場悲劇可能和自己有關。他一面害怕著杉田直子和杉田藻奈美的名字被讀到，一面用四分之三的心在想：怎麼可能呢，這種悲劇應該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女播音員的聲音停下來了。也就是說，已經確認完身份的死者名單讀完了。直子和藻奈美的名字都沒有出現。平介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但即便那樣，也還是無法完全安心，因為還未確認身份的死者有十人以上。平介開始想妻子和女兒有沒有帶能證明自己身份的物品，想來想去也沒有得到明確的答案。

　　平介伸手拿起了電話台上的電話，想打給直子的娘家。說不定她們已經到那邊了，自己的擔心都是多餘的。不，應該說他心裡祈禱著事實就是如此。

　　抓起話筒，剛要按號碼鍵，他又停住了。他無論如何都想不起直子娘家的電話號碼了。迄今為止，他一次電話都沒有打過，只記得，那是個編成順口溜之後非常容易記的號碼，儘管他也曾經記住過，可是現在，他把那個順口溜給忘掉了。

　　沒辦法，平介只好從旁邊的彩色整理箱中翻出了電話簿。電話簿被埋在了堆成山的雜誌的最底層。他趕緊翻開了﹁KA﹂這一頁，因為直子本來的姓是笠原︵笠原在日語裡讀成KASAHARA｜｜譯者註︶。

　　他終於找到了想找的號碼。先是區號，最後四位數是7053。看了之後平介還是沒能想起那句順口溜。

　　平介再次拿起話筒，正要撥號，電視中的播音員又說話了。

　　﹁據剛剛得到的消息，之前被送往長野中央醫院的一對被疑似母女的二人名字應該是杉田，這是通過女孩隨身攜帶的手絹判斷出來的，上面繡著這一名字。下面重複一次，之前被送往長野中央醫院的｜｜﹂

　　平介放下電話，坐直了身體。

　　女播音員再說什麼，他已經完全聽不見了，耳邊一直有個聲音在響，過了良久，他才注意到那是自己喃喃自語的聲音。

　　啊，想起來了。

　　7053是直子名字的諧音。

　　又過了兩秒鐘，他猛地站起身來。

二

　　一路開車行駛在自己不習慣的雪路上，等到了長野市內的醫院時，已經是晚上六點多了。到公司請假、確認醫院位置等事情耽誤了不少時間。

　　都已經三月了，停車場的邊上還堆著積雪。平介停好車，車前保險槓的部分扎進了積雪之中。

　　﹁平介！﹂

　　正當平介要走進醫院大門時，有人喊他的名字。回頭一看，直子的姐姐容子正向他跑過來。容子下身穿著牛仔褲，上身穿著毛衣，沒有化妝。

　　容子找了個倒插門的丈夫，繼承了家裡的蕎麥麵館。

　　﹁她們兩個怎麼樣了？﹂顧不上打招呼，平介迫不及待地問道。

　　離家之前平介跟容子通過電話。她先知道了這次意外事故，還給平介打過幾次電話。由於平介當時還沒下夜班回家，所以一直沒聯繫上。

　　﹁醫生說還沒有恢復意識。現在正全力搶救呢。﹂

　　容子的臉平時總是像剛從浴室裡出來一樣特別紅潤，可是今天卻十分蒼白。平介以前從來沒有看見過她如此眉頭緊鎖。

　　﹁是嗎……﹂

　　在擺著長椅子的等候室裡，有個人站了起來。平介認出那是自己的岳父三郎。旁邊還有容子的丈夫富雄。

　　三郎帶著幾近扭曲的表情來到平介跟前，看著平介，幾次低下頭去。那不是在和他打招呼。

　　﹁平介，對不起！真是對不起！﹂三郎向平介道歉，﹁如果我不讓直子來參加葬禮，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責任都在我身上。﹂

　　三郎瘦小的身體看起來更小了，像是一下子老了許多。那個往日裡爽快地賣著蕎麥麵的三郎，如今已經不見了。

　　﹁請不要這麼說，是我讓她們母女二人回來的，我也有責任。再說了，還沒到無法救治的地步吧？﹂

　　﹁就是嗎，爸爸，我們現在要做的是祈禱她們母女二人平安。﹂

　　容子說這話時，一個白色的身影闖入了平介的視野。一個看起來像是醫生的中年男子從走廊的一端走過來。

　　﹁啊，大夫！﹂容子急忙向那個醫生衝過去，﹁怎麼樣了，兩個人的情況？﹂

　　看起來那個醫生是負責救治直子的。

　　﹁這個｜｜﹂醫生只說到這裡，便將視線轉向了平介，﹁您是傷者的丈夫嗎？﹂

　　﹁是的。﹂平介答道。由於緊張，聲音有些顫抖。

　　﹁請到這邊來一下。﹂醫生說。

　　平介繃著身體跟在了醫生的身後。

　　平介被帶到了一個房間裡，不是母女二人接受治療的房間，而是一個很小的診察室。房間裡吊著幾張X線片，一半以上都是頭部的。是直子的？是藻奈美的？還是兩個人的混在一起？抑或是與自己無關的他人的？平介無從知曉。

　　﹁我就和您直說吧，﹂醫生站著開口了，語氣聽起來有些為難，﹁情況非常嚴重！﹂

　　﹁誰的情況？﹂平介也是站著，問，﹁是我妻子還是女兒？﹂

　　聽了這個問題之後，醫生沒有馬上做出回答。他將目光從平介身上轉移開來，微微張了張口，像是很猶豫的樣子靜止在那裡。

　　平介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您的意思是兩個人都……﹂

　　醫生輕輕點了點頭。

　　﹁您妻子的外傷非常嚴重，很多玻璃碎片刺入了她的後背，其中的一片刺到了心臟。對她進行搶救時，她已經大量失血。以往碰到這種情況，傷者很可能早就因失血過多而死亡了。現在就看她神奇的體力能支撐到什麼程度。希望她能挺過來。﹂

　　﹁那我女兒呢？﹂

　　﹁您的女兒，﹂說到這裡，醫生舔了舔嘴唇，﹁她基本沒有受什麼外傷，只是由於全身都受到擠壓導致無法呼吸，所以，她的大腦……﹂

　　﹁大腦……﹂

　　掛在牆壁上的X線片映入平介眼簾。

　　﹁那，最終會怎麼樣呢？﹂他問道。

　　﹁目前，靠人工呼吸機等方法，命算是保住了，但是她的意識可能無法恢復過來。﹂醫生平靜地說。

　　﹁您是說，她會變成植物人？﹂

　　﹁是的。﹂醫生冷靜地回答。

　　平介感到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倒流。他想說些什麼，但臉卻一下子僵住了，唯有嘴唇在微微地顫抖著，再有就是能聽到牙齒相互碰撞發出的聲音。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因為瞬間失去了渾身的力氣，手腳也變得像冰一樣涼。他找不出一絲能使自己重新站起來的力量。

　　﹁杉田先生……﹂醫生將手放在了平介的肩上。

　　﹁大夫……﹂平介就地坐起了身子，﹁請您無論如何都要救救她們。只要您能救她們，讓我做什麼都行，花多少錢都行。只要能換回她們二人的生命，無論什麼條件……求求您了！﹂他接著跪了下來，將額頭貼在瓷磚地面上。

　　﹁杉田先生，請您快起來！﹂

　　醫生話音剛落，﹁大夫，安齋大夫！﹂一個女子的呼喊聲傳來。平介旁邊的醫生向門口走去。

　　﹁怎麼了？﹂

　　﹁那個成人女子的脈搏忽然弱了下去！﹂

　　平介抬起頭來，﹁成人女子﹂是不是就是直子呢？

　　﹁知道了。我這就過去。﹂醫生說完，回頭看了看平介。﹁請您回到大家那裡等著吧。﹂

　　﹁拜託您了！﹂面對醫生走出門外的背影，平介再次低下頭。

　　回到等候室，容子立刻趕上前來。

　　﹁平介，醫生是怎麼說的……﹂

　　平介很想表現得堅強一些，但是臉部的走形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克服。

　　﹁情況，好像，不太妙……﹂

　　容子聽後﹁啊﹂的一聲用雙手摀住了臉。坐在長椅上的三郎和富雄也垂下了頭。

　　﹁杉田先生，杉田先生！﹂走廊裡，護士跑了過來。

　　﹁怎麼了？﹂平介問。

　　﹁您的妻子在叫您。請您快點過去吧。﹂

　　﹁直子她？﹂

　　﹁請跟我來。﹂

　　護士轉身往回跑。平介緊緊地跟在她身後。

　　護士在一個掛著﹁集中治療室﹂字樣牌子的房間前停了下來，打開了門。﹁她丈夫來了。﹂護士對裡面說道。裡面馬上傳出有些模糊的聲音：﹁快讓他進來。﹂

　　在護士的引領下，平介進了那個房間。

　　兩張床映入眼簾。躺在正對面右側床上的一定是藻奈美了。她那熟睡的臉和之前在家裡時沒什麼兩樣。平介甚至覺得她馬上就會醒過來。但安放在她身上的各種各樣的醫療器具又將平介拽回到現實中來。

　　躺在左邊那張床上的是直子。一眼就能看出她傷勢很嚴重，頭部和上身都纏著繃帶。

　　直子旁邊站著的三個醫生見平介進來，像是為他讓路一般，迅速從床邊走開了。

　　平介一步一步地走近了病床，直子雙目緊閉。出乎意料的是她臉上沒有受傷。這對他來說是唯一值得欣慰的一點。

　　他剛要喊﹁直子﹂，卻見直子的眼睛睜開了。他能感受到她動作的虛弱。

　　直子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沒能發出聲音。平介理解了妻子的意圖。她是想問：﹁藻奈美怎麼樣了？﹂

　　﹁沒事，藻奈美沒什麼事。﹂他在她耳邊說。

　　平介看到她臉上泛起安心的神情。接下來，她的嘴唇又動了一下。他知道她是在說想見女兒。

　　﹁好，我這就讓你見女兒。﹂

　　平介蹲下身來，確認床腳上有腳輪之後，解開制動器，開始移動整張床。

　　﹁杉田先生｜｜﹂護士想制止他。

　　﹁讓他挪吧。﹂一個醫生止住了護士。

　　平介將直子的床移到了藻奈美的旁邊，隨後抓起直子的右手，讓她握住了藻奈美的手。

　　﹁這是藻奈美的手。﹂他對妻子說，同時用兩手包住了母女二人連在一起的手。

　　直子的嘴唇一下子舒緩開來。平介在她臉上看到了聖母般的微笑。

　　接下來的瞬間，握著女兒手的直子的手一下子變得溫暖起來。但這一瞬過後，那隻手突然間失去了力氣。平介一驚，轉頭去看她的臉。

　　一滴淚，從她的眼中流出，在她的臉頰上劃過。之後，像是完成了最後的工作一樣，直子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啊，直子！直子……﹂他叫了起來。

　　醫生過來確認了她的脈搏，又查了查瞳孔，之後看了看掛鐘，宣佈：﹁死亡時間，下午六點四十五分。﹂

　　﹁啊……啊……﹂平介的嘴像金魚那樣一張一合。他已經失去了全身的力氣，連哭喊聲都發不出來了。就像空氣突然變重壓在身上一般，他的膝蓋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了。

　　平介一下子蹲在了地上，手中一直握著忽然失去了溫度的直子的手。他現在覺得自己就像被壓在了深井底下。

　　這樣的姿勢保持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等恢復意識的時候，醫生和護士都已經不在房間裡了。

　　雖然全身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平介還是掙扎著站了起來，向下凝視著如今靜靜地閉著雙眼的直子。

　　無論怎樣哀嘆都無濟於事了｜｜他心裡這樣說給自己聽。人死不能復生，現在最重要的是考慮活著的人。

　　平介將頭轉向右邊，對著藻奈美，握住了剛才一直被直子握著的藻奈美的手。

　　他心想哪怕是拿自己的命來交換，也要守護住這個天使。像是唸咒文一樣，平介在心裡不停地念叨著。他想通過這樣的方式來對抗失去這一切的悲傷。

　　他用兩手握住了藻奈美的手。好想握得更緊一些，不過他又擔心年僅十一歲的女兒的手太纖細，用力過大會被折斷。

　　平介閉上了雙眼，腦海裡浮現出各種畫面，都是些快樂的回憶。回憶中的直子和藻奈美展現給他的只有笑臉。

　　平介啜泣起來，眼淚撲簌簌地落到了地面上，其中有幾滴掉在了他和藻奈美的手上。

　　這時｜｜

　　平介感到自己的手心中有些異樣的感覺。不是因為眼淚，他真切地感受到手中有什麼東西在動。

　　愣了一下之後他趕緊去看藻奈美的臉。

　　剛才還像布娃娃一樣睡著的女兒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三

　　杉田平介的家離三鷹火車站不遠，坐公交車只需幾分鐘。這是個由許多條細細的小路複雜地編織在其中的住宅區，他的家就在住宅區的東北角。他是六年前買下這套帶有近一百平方米院子的住宅的。當時他根本沒有考慮過要買一套自己的房子，何況還是獨門獨院的。強烈提出要買房子的是直子。她的意見是，有用來租房的錢，還不如用來還貸款。

　　﹁現在只要貸三十年的款就可以放心買了。三十年後你應該還能勞動呢。﹂當著對大額舉債有些面露難色的平介，她這樣勸道。

　　﹁我們廠可是六十歲就要退休了。﹂

　　﹁不用擔心。現在社會不斷走向老齡化，到那時，退休年齡會推遲到六十五歲或七十歲的。﹂

　　﹁會嗎？﹂

　　﹁當然會了。再說了，難道老公你到六十歲就不想工作了嗎？那樣也太嬌氣了！﹂

　　被她這麼一說，平介無言反駁了。

　　﹁總之，現在必須買。現在不買的話，老公，我覺得我們永遠都買不上房子了，就要永遠寄人籬下。你也不想那樣吧？你也希望有自己的家吧？想的話就買吧。現在就買吧！﹂

　　架不住直子連連的攻勢，平介也不禁點起了頭。這下可好，直子之後的動作快得讓人咋舌。週末杉田夫婦在不動產商的帶領下看了幾處房源，接下來的一週就交了訂金。從商議還貸到安排搬家，都是由直子一個人來管。平介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住進新家了。他所做的只是按照直子的要求，備齊了一些文件。

　　時至今日，平介終於深深地體會到，那時一狠心買下這房子真是個明智的選擇。即使那時不買，現在也不會攢下多少錢。而最重要的一點是，不動產的價格一直在上升。特別是最近一段時間，漲幅高得有些讓人瞠目。專家預測房價還會繼續上漲。離杉田家僅二百米之遙的一個差不多同樣的二手房正在出售，其要價對於現在的平介來說根本就可望而不可及。

　　﹁看我說什麼來著，要是全聽你的，什麼事都辦不成了！﹂直子經常以一個勝利者的口吻向他炫耀。

　　由於是親自選中的，她對房子自然非常滿意。特別是院子更合她的心意。小小的院子裡，擺著幾個栽培容器，裡面種著她親手栽培的花草。照料花草時她還經常哼著歌曲，歌曲一般是︽小狗警長︾、︽拳頭山上的小狐狸︾等等。想必是經常和藻奈美一起看少兒節目的緣故吧，她從院子走到大門外去取信件時常常哼著︽山羊郵遞員︾。

　　巴士事故過去四天之後，平介在能看到院子的位置設了個祭壇，安放了直子的骨灰。事故的第二天在當地舉行了臨時守夜。昨晚又舉行了正式的守夜。今天在附近的殯儀館舉行了葬禮。葬禮本來是想在直子最喜歡的這個家中舉行的，但是由於家門前的路太窄，來弔唁的客人預計會很多，所以只好作罷。他做出的選擇是正確的。葬禮上不只來了很多弔唁的客人，還有許多電視台的人不知是從哪裡嗅到了氣息，也紛紛而至，以致場內還一度出現了些微混亂。如果這樣的場面發生在這個寧靜的住宅區裡，平介少不了要挨家挨戶登門致歉。

　　葬禮結束後，媒體還纏著平介。無論是去哪裡或者做什麼事，都要面對媒體的閃光燈。一開始他還很反感，這兩天他連反感的力氣都沒有了。

　　事故的遺屬雖然很多，但媒體卻特別青睞平介，這是有一定原因的，因為平介同時體驗到了不幸與不幸之中的幸運，很容易成為話題。不幸，當然是指他失去了妻子。而幸運，則是因為他女兒奇蹟般甦醒了。

　　﹁請問，處理完愛人的葬禮後，您現在是什麼樣的心情？﹂

　　﹁您對大黑交通社長的講話有什麼看法？﹂

　　﹁據說您收到了很多來自全國的慰問信，請您對大家說些什麼吧。﹂

　　其實他們的問題並沒有太大的區別，所以平介也不用多想，只須將同樣的回答多重複幾次就可以了。雖然自己沒有語言天賦，但這也是應變的一種智慧，至少平介心裡是這樣認為的。

　　只是，下面的這個問題總讓平介不知如何回答。

　　﹁請問，您打算怎樣對藻奈美說她媽媽的事呢？﹂

　　他甚至想說﹁我還想向你們請教呢﹂。由於一直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他為此感到十分苦惱。實在沒辦法。平介只好回答：﹁接下來我會考慮的。﹂

　　﹁我到底該怎麼說才好呢？﹂平介站在妻子的牌位前小聲問道。在這個父親的印象中，自己已經好久沒有同女兒好好聊過天了。究竟該怎樣面對少女脆弱、容易受傷的心呢，平介摸不著頭緒。﹁脆弱、容易受傷﹂倒並非是他的親身體驗，只不過別人都那麼說，他也就那樣想了。

　　﹁如果死的是我，直子一定知道該怎麼跟藻奈美說的……﹂平介腦子裡想著一些完全沒有意義的事情。

　　設置好祭壇後，平介脫下喪服，換上了平時穿的衣服。牆上時鐘的指針已經指向了下午五點三十五分。醫院那邊馬上該到晚飯時間了。想到這裡，平介將錢包和車鑰匙裝進上衣口袋出了門。他心裡期待著今天她能好好吃東西就好了。

　　藻奈美雖然奇蹟般地恢復了意識，但還沒有完全恢復到原來狀態。想必她是把一些東西｜｜語言、表情，還有少女應有的反應，遺落在死亡的邊緣地區了。雖然能通過點頭和搖頭表達自己的意思，但到目前為止平介還沒有聽到女兒發出的聲音。即使他鼓勵她說話，她也只是用沒有感情的目光呆呆地盯著半空。

　　沒有發現任何醫學上的異常｜｜這是醫生的診斷結果。雖然曾經出現過對處於植物人狀態的擔心，但現在看來，她的大腦已經完全恢復了正常活動。

　　醫生說，這大概還是精神上的刺激造成的。並且還說，拿出耐心，帶著愛意去不斷感染她是唯一的也是最有效的治療方法。

　　昨天中午，藻奈美還被帶到了小金井的腦外科醫院接受了檢查。那裡的醫生也得出了同樣的診斷結果。經歷了那麼嚴重的事故，藻奈美居然沒有受多少傷，這倒讓那裡的醫生多少感到有些驚訝。

　　下午六點整，平介抵達醫院。在停車場停好車後，他先確認了一下有沒有媒體的人等在那裡。很多媒體都爭著想記錄下被從死亡邊緣拉回來的藻奈美的樣子和聲音，但她的現狀根本就不適合接受採訪，為此平介也向他們央求了多次。看樣子，今晚他們也信守了承諾。

　　來到藻奈美的病房，正趕上醫院專職送飯的阿姨送來了晚餐。今晚吃的是煎魚和煮的蔬菜，還有大醬湯。平介接過裝著這些菜的托盤，放到病床旁邊的桌子上，注視著女兒。她在熟睡著。

　　平介搬過椅子，坐了下來。他感到這些天來的疲勞就像沉澱下來的河泥一樣不斷淤積。

　　睡著的藻奈美讓人感覺不到一點呼吸的氣息，胸部和腹部也沒有上下起伏。平介有時甚至擔心她是不是停止了呼吸。但是藻奈美粉紅色的面頰打消了他的不安。她皮膚的血色比昨天紅潤多了。

　　毫無疑問，藻奈美能夠保住性命對平介來說是最大的欣慰。他想，如果連女兒也失去了，他一定會發狂的。

　　但是，當守在奇蹟般得救的女兒身邊時，相比起欣慰，湧上他心頭更多的是失去直子的悲痛。隨之而來的還有滿腔的憤怒。為什麼這種事情要發生在自己身上，這對自己來說絕對是不幸，極不合理的不幸！

　　平介深愛著自己的妻子！

　　雖然直子的身體近來有些發福，臉上的魚尾紋也越來越明顯，但這都難抵他對她的愛。她很愛說話，也很厲害，一點兒也不慣著老公大男人的架子。她不拘小節，直爽的性格讓平介感到特別舒服愉快。她還是個腦袋很聰明的女人，困此他認為她對藻奈美來說是個好媽媽。

　　望著藻奈美熟睡的臉，有關直子的回憶在腦海裡一個接一個復甦了。第一次見到她的情景，第一次約會的情形，還有第一次進她單身公寓的情形……

　　直子比平介晚三年進廠。他們在一起戀愛了兩年。平介求婚時的語言非常簡單｜｜﹁請跟我結婚﹂。直子聽了之後，不知道是因為什麼笑得前仰後合。笑過之後，她說了聲﹁好啊。﹂

　　之後是新婚的生活、藻奈美的誕生……

　　回憶的翅膀忽然之間飛到了幾天前臨時守夜時。平介正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有個男人過來搭話了。那個男人看起來三十歲左右，體格很結實。他說他是當地消防隊的隊員。聽他介紹，正是他所在的分隊將直子和藻奈美從山崖下面救上來的。

　　平介深深地低下頭去，多次表示了感謝。如果不是他們，藻奈美的命也一定保不住了。

　　但是男人搖了搖頭。﹁不，保住您女兒命的不是我們。﹂

　　﹁啊？﹂平介歪起頭。

　　我們趕到現場時，看起來只有一個成年女子躺在下面。仔細一看，才發現女子的身下還藏著一個女孩。女子為了保護女孩趴在了女孩身上。很多玻璃碎片刺進了女子的身體，女子渾身是血，但是女孩卻基本沒有受傷。

　　他繼續說：﹁那兩個人就是您的妻子和女兒。這件事情我無論如何都想親口講給您聽。﹂

　　聽到這裡，平介的胸口感到一陣劇烈的疼痛，他放聲哭了出來。

　　一回憶起消防員的話，平介又開始哭了起來。實際上，最近這幾天，他每天晚上都在哭泣，今天只不過比往常哭得早了一些。他從口袋裡掏出皺皺巴巴的手帕，擦了擦眼角。鼻涕也流出來了，他又擦了擦鼻子。手帕很快就濕透了。

　　﹁直子，直子，直子……﹂

　　﹁嗚嗚……﹂他哽咽著，喊著直子的名字。他在椅子上貓下腰來，抱住了自己的頭。

　　就在這時，傳來一個聲音。

　　﹁……怎麼了？﹂

　　平介吃了一驚，向房門方向望去。

　　他以為有人進來了，但是房門關得緊緊的，走廊裡也沒有人走動的跡象。

　　正當他以為自己幻聽了的時候，聲音再次傳來。

　　﹁喂，在這裡……這裡呢……﹂

四

　　平介驚訝得差點跳了起來。

　　叫他的人是藻奈美。剛才還像布娃娃一樣睡著的女兒，現在已經躺在床上抬眼注視著自己的父親了。她的眼睛已經不像昨天那樣完全不帶任何感情，黑黑的瞳孔中綻放出想要強烈傾吐某種感情的光芒。

　　﹁藻奈美……啊，藻奈美，你能說話了。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平介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望著女兒的臉。早已淚流滿面的他，更加控制不住自己了。他想應該早點把醫生叫來，於是便搖搖晃晃地向門口走去。

　　﹁等一下……﹂藻奈美用微弱的聲音說。

　　平介抓著門把手，回過頭來，﹁怎麼了？哪裡疼嗎？﹂

　　藻奈美微微搖了搖頭。﹁你過來……一下，聽我……跟你說……﹂雖然斷斷續續的，但藻奈美還是掙扎著發出了聲音。

　　﹁我當然要聽了，但是我得先把醫生喊過來。﹂

　　藻奈美再次搖頭。

　　﹁不許喊別人。總之，你先過來……求你了。﹂

　　平介感到迷惑不解，但還是按她的要求做了，心想，她不過是在對自己撒嬌而已。

　　﹁好好，我過來了。有什麼想對我說的，想說什麼都行，說吧。﹂他溫柔地對藻奈美說。

　　藻奈美沒有馬上開口，而是凝視著他的臉頰。那種眼神讓平介忽然覺得好奇怪。他心中暗自尋思，女兒的眼神怎麼那麼奇怪啊！那不像是藻奈美的眼神，不，應該說不像是孩子的眼神！並且，這種眼神讓他感到很熟悉，曾經有人用這樣的眼神看過他。

　　﹁老公……你會相信我說的話嗎？﹂藻奈美問道。

　　﹁啊，相信呀。只要是藻奈美說的話我都會相信的。﹂平介笑著對女兒說。

　　說完，他忽然感到不對。老公？

　　藻奈美盯著他的臉繼續說：﹁我，不是藻奈美。﹂

　　﹁啊？﹂平介臉上掛著笑，臉上的肌肉卻凝固了。

　　﹁我不是藻奈美，你沒聽懂嗎？﹂

　　這次，他臉上的肌肉開始抽搐了。即便如此，平介還是極力想保持住笑容。

　　﹁你瞎說什麼哪！哈哈哈，這就開始拿爸爸取樂了，哈哈哈！﹂

　　﹁我沒有開玩笑。我真的不是藻奈美。你應該能看出來吧？是我，我是直子。﹂

　　﹁直子？﹂

　　﹁沒錯，是我。﹂藻奈美做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平介看著女兒的臉，之後在頭腦中再次咀嚼了一遍她剛才的話。從字面上他是聽懂了，可是當他想具體理解這些語言的內容時，大腦就混亂了。心理的抗拒反應開始起作用，結果，他再次努力擠出了笑容。

　　﹁你還跟我演戲！﹂他說，﹁你說什麼呢，我才不會上你的當呢！﹂

　　但是他的笑沒有維持多久，幾秒鐘之後便自行收起來了。他看到藻奈美臉上流露出真真切切的悲傷。

　　平介再次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向門口走去。他想去叫醫生。他認定女兒的精神出了問題。如果她的精神沒問題的話，那就是自己的精神有問題了。

　　﹁你別去！﹂藻奈美喊道，﹁你別去喊人，請聽我說。﹂

　　平介回過頭來。

　　她對著回過頭來的平介繼續說：﹁我真的是直子。我知道你無法相信這一事實，就連我自己也不相信，可這是事實！﹂

　　藻奈美哭了起來。不，應該說是有著藻奈美容貌的少女哭了起來。

　　平介心裡想，怎麼可能有這麼荒唐的事情呢，不可能的｜｜他的思想在劇烈地動搖著。不是因為他無法相信她的話，恰恰相反，她的語氣確實是妻子的。想到這裡，再次看她時，藻奈美周圍的氣息已經不再是一個小學生的氣息了，而是一個心平氣和的成年女性的氣息。並且，那是平介非常熟悉的女人的氣息，這一點他心裡非常清楚。

　　﹁不過，可是……那個，這種荒唐的事怎麼會……唔……﹂

　　平介拚命地撓著頭皮。

　　現在他連看藻奈美一眼都感到害怕了。

　　她繼續哭著。她哽咽的聲音傳到了平介的耳朵裡。他向病床方向瞥了一眼。

　　她正用左手捂著雙眼哭泣。隨後她又將右手也輕輕地疊在了左手上，右手的中指在來回撫摸著左手無名指的根部。

　　平介大吃一驚。

　　那正是直子的習慣啊！以前夫妻二人吵架時，她經常這樣哭。她用右手撫摸是戴在左手上的結婚戒指。

　　﹁那你記得我第一次找你約會的情景嗎？﹂平介試探著問。

　　﹁怎麼可能忘記呢？﹂她邊哭邊回答，﹁我們去看了關於潛水艇沉沒的電影，對吧？﹂

　　﹁那不是潛水艇，那是豪華郵輪。﹂平介說道。

　　雖然之後他倆又看了幾次︽海神號︾，但直子總是把海神號說成潛水艇。

　　﹁看完電影，我們去了山下公園。﹂

　　她說的沒錯。兩個人坐在長椅上，一起看海上的船。

　　﹁那你還記得我第一次去你住所的事嗎？﹂

　　﹁記得。那天特別冷。﹂

　　﹁啊，確實挺冷的。﹂

　　﹁你脫下西褲後，裡面穿的是睡褲。﹂

　　﹁啊，那是因為早上換衣服時著急。﹂

　　﹁你騙人。明明就是拿睡褲當秋褲用的。﹂說到這裡，她噗嗤一聲笑了起來，﹁你當時也是這樣很認真地詭辯的。﹂

　　平介來到床邊，跪到地面上。擁有藻奈美外表的少女凝視著他。他邊從正面回視著對方的目光，邊用雙手輕輕地包住了她的臉。

　　﹁那天晚上也是這樣子。﹂她在他的手中說道，﹁你那天也是這樣托著我的臉，對吧？﹂

　　﹁是啊。﹂

　　那時就是保持著這樣的姿勢，他吻了她。但是，今天他沒有，因為眼前的臉不是直子的。他沒有吻她，而是問：﹁你真的是直子嗎？﹂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她點了點頭。

五

　　按照直子的話，她是被送進醫院很久之後才意識到自己身上發生的一切的……在此之前，她的大腦處於一種朦朦朧朧的狀態，對遇到車禍以及穿越生死線之事根本就沒有任何意識。

　　在意識清醒之後，她對大家為何一直稱自己為藻奈美一事感到困惑不解。

　　她很想大聲喊：你們認錯人了，我不是藻奈美，我是直子啊！可是總有一種莫名的力量在阻止她發出聲音。本能告訴她，如果硬來的話，將會帶來無法挽回的後果。因此，她只有保持沉默。

　　後來她終於發現，自己的身體被女兒的身體取代了。即便如此，她仍認為這不過是個噩夢，要麼就是她的大腦出了問題。她希望儘早恢復正常。

　　但是今天，當看到平介趴在自己身邊哭泣時，她才終於相信，這並不是噩夢，而是鐵錚錚的事實。

　　﹁這麼說來……﹂聽完直子的講述，平介問：﹁死去的是藻奈美？﹂

　　直子躺在床上。一言不發地點了點頭。接下來，她的眼眶開始泛紅。

　　﹁是這樣啊。﹂平介將頭埋在胸前，﹁原來是這樣，死的是藻奈美啊。﹂

　　她｜｜有著藻奈美外表的直子抓起被角，蓋住了臉，被子下面傳來了啜泣聲。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如果獲救的不是我而是藻奈美該多好。我活下來又有什麼意義呢？﹂

　　﹁你胡說些什麼！不許那樣說。你要知道，事故中有那麼多人都失去了生命。只有你一個人得救也是件好事，只有你一個也……﹂

　　說到這兒，平介哽咽了。看著眼前藻奈美活生生的軀體，卻不得不想著實際上這個孩子已經不在人世了，這同親眼目睹她的死去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悲傷。

　　兩個人一時間都不說話了，雙雙哭泣起來。

　　﹁我還是無法相信這件事。怎麼可能有這樣的事呢？﹂哭了一會兒，平介端詳著女兒的臉說道。或許確切地說應該是直子的臉。

　　﹁我也不相信。﹂她用指甲尖拭著被淚水打濕的臉。

　　﹁可是現在說什麼都無濟於事。﹂

　　﹁無濟於事？﹂

　　﹁啊，我的意思是這種情況沒辦法治療吧？﹂

　　﹁治療？你是說這是一種病症嗎？﹂

　　﹁這個嗎……﹂

　　﹁如果這是什麼特殊的病，能通過藥物或者手術使藻奈美的意識恢復的話，我一定接受那樣的治療！﹂她語氣異常堅定地說。

　　﹁但是，如果那樣做，直子的意識又怎麼辦呢？﹂平介問道，﹁到時候直子的意識不會消失吧？﹂

　　﹁即使那樣我也不在乎。﹂她說，﹁如果藻奈美能夠復生，我會樂意去任何地方。﹂

　　她凝視著平介，一雙大眼睛裡閃爍著真摯的光芒。這讓平介想起了藻奈美央求他說﹁我一定會提高學習成績的，別把我送到補習班去﹂時的表情。他覺得她現在的眼神和那時藻奈美的眼神是一模一樣的。

　　﹁直子！﹂平介看著女兒的臉，喊著妻子的名字，﹁別胡說八道了！﹂

　　﹁我說的是正常的想法。本來應該死的就是我啊。﹂

　　﹁你現在說這個有什麼用呢！不管怎樣，藻奈美都不會回來了……﹂平介說完，垂下了頭。

　　沉寂，令人窒息的沉寂持續了幾秒鐘。

　　﹁那你說，﹂她開口說話了，﹁我們今後該怎麼辦？﹂

　　﹁是啊，該怎麼辦呢？這種事說出去別人也不會相信。醫生拿這種情況也沒有辦法吧。﹂

　　﹁是啊，弄不好還會把我送進精神病院的。﹂

　　﹁是啊。﹂平介抱起胳膊喃喃答道。

　　她一直靜靜地盯著他的臉。過了一會兒，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問道：﹁今天是葬禮的日子嗎？﹂

　　﹁啊？啊，對。你連這都看出來了。﹂

　　﹁當然了，如果不是這種情況，你是不會穿白襯衫的。﹂

　　﹁啊，是嗎。﹂平介摸著襯衫的衣角答道。他還以為自己已經脫下喪服，換上平時穿的衣服了。實際上，他不過是在白襯衫外面套了件對襟毛衣而已。

　　﹁是我的嗎？﹂她問道。

　　﹁啊？﹂

　　﹁是我的葬禮嗎？﹂

　　﹁啊，對，是直子的，﹂平介先是點頭，之後又糾正道，﹁不過，你還活著，直子還活著。﹂

　　﹁所以說，這應該是藻奈美的葬禮了。﹂說到這兒，她眼中再次溢出了淚水，﹁是我奪取了孩子的身體，將孩子的靈魂趕出了體內啊……﹂

　　﹁不！是直子救了藻奈美的身體！﹂平介緊緊地攥住了妻子纖細的小手。

六

　　眼前這棟建築的華麗程度超出了平介的想像，並且像是剛剛被粉刷一新的。平介再次意識到原來自己納的稅都被用在這樣的地方了。在他眼裡，一個圖書館根本沒必要建得這麼華麗。至少沒人回頭看的那個中庭和讓人看不出什麼價值的雕塑與瓷花瓶是不必要的。

　　他上次進圖書館還是上高中的時候。那次來圖書館並不是想看書，而是為了和朋友一起在帶空調的自習室裡複習考試。也就是說，這是平介第一次為了找書而來圖書館的。

　　進了圖書館，他直接來到諮詢台前。諮詢台裡坐著兩個職員，一個中年男子，一個年輕女子。中年男子正在打著電話。

　　﹁請問，﹂平介問那個女職員，﹁關於腦方面的書在什麼地方？﹂

　　﹁腦？﹂

　　﹁腦，就是腦袋。﹂平介指了指自己的頭。

　　﹁啊。﹂女職員像是恍然大悟似的點點頭，從諮詢台裡走了出來。

　　﹁您請這邊來。﹂看來她要親自為平介帶路了。

　　女職員的熱情程度超出了平介的想像，這讓他舒了一口氣。他跟在了女職員身後。

　　圖書館裡很開闊，書架很多，每個書架上都整整齊齊地擺滿了厚厚的書。但是，書架前的讀者卻少得可憐。平介不禁想如今看書的人越來越少了。

　　女職員在前面停下了腳步：﹁就是這一片了。﹂

　　﹁啊，謝謝！﹂

　　這附近近看來是醫學專區，書都按﹁消化器官﹂、﹁皮膚﹂、﹁泌尿器官﹂等標籤分類擺放著。女職員指給他看的是一個擺滿腦醫學書籍的書架。

　　雖然其他專區的讀者很少，但是在醫學專區找書的人卻意外地多。讀者全是男性，雖然長相各異，但看起來都是頭腦非常好用的那一類。

　　平介把目光投向了書架上的書籍。︽大腦周邊系統學習︾、︽腦荷爾蒙︾、︽腦與行動學︾……不論哪一本，對平介來說都沒有任何概念。儘管如此，他還是從書架上抽出了一本，書名是︽從大腦來看精神與行動︾。

　　﹁我們把沒有特殊功能的大面積的皮質層稱做連合性皮質層。傳統腦科學認為，聯結特殊皮質層的物質是在這裡分泌的。來自特殊皮質層的信息在這裡彙總並與感情和記憶組織相作用，使人做出思考、判斷和決定。例如，頭頂葉的連合性皮質層對來自感覺皮質層的信息，也就是來自皮膚、肌肉，膝蓋和關節等部位的關於身體位置和動作的信息……﹂

　　平介合上了書。僅僅讀到這裡，他便已經開始頭痛了。

　　他又回到了剛才的諮詢台前。那個女職員有些不解地望著他。

　　﹁那個｜｜﹂他撓著腦袋，﹁請問，有沒有關於﹃不可思議的事﹄專區？﹂

　　﹁啊？﹂

　　﹁不是經常會發生的嗎？世界上不是有許多不可思議的現象嗎？我想問有沒有集中介紹這方面事情的書。﹂

　　﹁您要找的不是腦醫學方面的書嗎？﹂

　　﹁啊，已經找完了，現在還想看看有關怪異現象方面的書。﹂

　　﹁噢……﹂女職員用略帶幾分懷疑的眼神看著平介，﹁那種書應該在娛樂書專區裡面。﹂

　　﹁娛樂書專區？﹂

　　﹁就是那裡。﹂女職員指著很遠的地方，﹁從那裡再往前走，裡面有個超常現象專架，上面有UFO之類的書。﹂

　　看來這次女職員沒有為他帶路的意思了。平介說聲﹁謝謝﹂，一個人朝那個方向走去。

　　來到女職員說的地方一看，果然有很多那樣的書。﹁麥田裡的怪圈﹂、﹁託夢﹂、﹁百慕大三角﹂等等電視專集中經常聽到的詞在這裡都能找到。

　　平介拿起了其中一本叫做︽超常現象事典︾的書，作者是雷恩·皮克奈特，一個他從未聽過的名字。

　　他先翻到了目錄那一頁，試圖找到﹁人格交換﹂、﹁靈魂轉移﹂這樣的詞語，不過並沒有找到。但是他找到了﹁附體﹂這個詞。

　　翻到那一頁，標題部分是這樣描述的：在人類社會發展的最初階段，部族社會剛剛形成，這時出現了數量極少的一些人，他們能夠進入忘我狀態，獲得一些有用的信息。在進入這種狀態時，他們說話的聲音都和往常大不相同。他們身邊的人能夠感到有其他靈魂一時之間附在了他們身上。這就是附體的起源。

　　平介心想：寫得可真夠離奇的！可是仔細一想，書裡描寫的現象和發生在藻奈美身上的事很接近，這也是事實。單是從她現在說話來看，確實是有一種直子靈魂附在藻奈美身上的感覺。只是一時之間，這一描述並不相符。藻奈美，不對，應該說是直子把這一讓他震驚的消息告訴他以來已經過了兩天了，可是這種奇怪的狀態還是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她依舊稱自己是直子。

　　平介繼續往下讀。書中說由於地域和文化的差異，人們對附體的解讀方式也各不相同。在早期文明中，附體被看做是﹁神的介入﹂。到了公元前五世紀，希波克拉底主張：附體和其他肉體上的疾病一樣是一種病，並非神的所作所為。在古代以色列，佔支配地位的觀點認為﹁附體是人被幽靈控制了，並且有些是邪惡的幽靈﹂。早期的基督教教徒曾認為﹁附體是聖靈顯靈，是好事﹂。但後來這種看法逐漸發生了變化，最終認為附體是惡靈作怪的觀點佔了主流，並出現了驅魔的儀式。

　　看到這裡，平介想起了以前看過的一部叫做︽驅魔人︾的電影，總算和自己大腦中原有的儲備對上號了。只不過，不管怎麼想，現在附在藻奈美體內的幽靈都不可能是惡魔。那千真萬確是自己再熟悉不過的妻子啊。

　　書中說，歷史記錄中最有名的附體事件是十六世紀三十年代發生在法國盧丹地區的﹁僧侶集體附體﹂事件。被附體的僧侶們事後這樣說：﹁明明知道口中說著對神不恭敬的猥褻的話，卻只能在旁看著、聽著，無法讓自己的嘴停下來。這種經歷真是太奇怪了！﹂

　　後來，將附體看做是雙重或多重人格的觀點開始普及開來。

　　看到這裡，平介抬起臉，晃了晃頭。

　　﹁難道是雙重人格嗎……﹂

　　要是那樣的話，還可以說是符合科學道理的。他試著按這個方向來思考藻奈美的情況，即那不是直子在講話，而是藻奈美的其他人格的表現。

　　但他馬上意識到，這樣有解釋不通的地方。他所意識到的事情在書中也同樣有所陳述：但是，很明顯，用雙重人格學說無法很好地解釋最有代表性的一種附體行為｜｜巫術行為……︵中間內容略︶巫術行為可以提供正常狀態下不可能獲得的信息。

　　確實，從藻奈美口中說出的話，有很多，例如平介和直子第一次約會的情形，按理來說藻奈美是不知道的。

　　不是藻奈美的人格變得像直子了，而是直子的人格直接附在了她身上｜｜只有這樣考慮才解釋得通。

　　平介又粗略地翻了幾頁。後面還有關於﹁多重人格﹂的介紹，裡面也舉了幾個從心理學的角度無法解釋的例子，只能把其看做靈魂附體了。

　　這方面最有戲劇性的事例是伊利諾州的附體事件。一八七七年，美國伊利諾州一個名叫南希的十三歲女孩由於癲癇發作自始失去了意識。在她陷入這種異常狀態後，有各種各樣的靈魂附在了她身上，其中佔支配地位的是瑪麗，一個十二年前就已經死去了的少女的靈魂。在其後的一年裡，南希一直被瑪麗所取代，她的一舉一動都和生前的瑪麗一模一樣，她對瑪麗家的情況也瞭如指掌。一年後，﹁瑪麗﹂說了句﹁我要回天堂了﹂，之後，南希馬上就恢復成自己了。

　　平介睜大眼睛，把那個部分反覆讀了幾遍，心中暗想：這是不是正與藻奈美身上發生的事情相同呢？

　　書上還寫了另一個引起他關注的附體事例：

　　一九五四年，一個名叫加斯比爾的少年因出天花而奄奄一息，就在人們以為他已經死去了的時候，他卻奇蹟般地活了。但是他的人格已經完全換成了另外一個人的｜｜幾乎是同一時間死去的一個婆羅門少年的。看來，他被婆羅門少年的靈魂附體了。從那之後，加斯比爾變得對死去的婆羅門少年的事情無所不知。這種狀態一直持續了兩年，之後，他又恢復了本來的人格。

　　平介喃喃自語：﹁這麼說來，應該可以把直子和藻奈美的情況看成與書中所寫的是同一種情況吧。雖然不可思議，但世界上已經有幾個先例了。可以預想，現在的狀態持續一段時間之後，直子的人格會突然消失，屆時藻奈美將甦醒過來。那將是真正意義上的直子的死去和藻奈美的復生。﹂

　　平介合上書，心情非常複雜。藻奈美靈魂復甦，恢復本來面目這當然是值得期待的事情，但當那一刻到來時，他將不得不同直子分別，而且是永別！

　　他用手揪著自己的頭髮，想大喊：﹁蒼天，別再這麼捉弄我了！﹂最初為失去妻子而悲傷，接下來又為失去女兒而悲傷。現在他知道，最終可能還有一次這樣的轉變在等著他。自己失去的到底是妻子還是女兒？他真希望有人能給他一個明確的答案。如果不能弄清楚這個問題，他將永遠陷於無底的悲哀以及這種悲哀無法昇華所造成的迷茫之中。

　　平介將書放回書架，用拳頭重重地砸了一下書架。他感到旁邊有個人像是被他的舉動嚇得不敢喘氣了，扭頭一看，一個女子正帶著幾分畏懼的神情站在書架旁。

　　﹁啊，橋本老師……﹂由於還記得她的長相，平介慌忙端正了姿勢，﹁那個，您是什麼時候站到這裡的？﹂

　　﹁我看著像是您，所以就湊過來看看。您剛才在專心致志地查什麼東西吧？﹂

　　﹁啊，哪裡。說不上是查，只是隨便看看。﹂平介邊微笑著邊擺手，﹁沒想到還有這樣的書，就順便翻了幾頁。﹂

　　﹁原來是這樣啊。﹂她往書架這邊掃了一眼，面對包括︽超常現象事典︾在內的一大排書，她露出一副不知該如何發表自己感想的表情。

　　橋本多惠子是藻奈美的班主任，年齡大概在二十五歲左右。平介是在直子的葬禮上第一次見到這個苗條的美女教師的。在那之前，他們只是在電話裡說過話。

　　﹁橋本老師怎麼會在這裡？﹂平介問道。

　　﹁我是來查東西的。﹂

　　﹁啊，是嗎。也是，學校裡的老師來圖書館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哈哈……﹂平介笑出聲來，結果招來了周圍幾個人的白眼。

　　﹁啊，那個，我們去那邊坐吧，那邊有許多椅子。﹂平介指著入口的方向說。

　　﹁那些椅子是為看書人準備的。﹂橋本多惠子露出了苦笑，小聲說，﹁我們還是到外面去說話吧。﹂

　　﹁噢，好，好。﹂

　　從圖書館出來，平介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來這種地方總是莫名其妙地覺得緊張，站得肩都疼了。﹂平介一邊扭著脖子邊說，﹁不過，我怎麼看到還有人在打盹兒呢？﹂

　　﹁平日裡中午經常有一些公司的職員來這裡午睡。﹂橋本多惠子回答道。

　　﹁噢，是嗎，原來圖書館對他們來說還有這樣的功能啊。﹂

　　﹁杉田先生是在工廠裡工作吧？﹂

　　﹁對。﹂平介看著女教師的臉，﹁咦，您怎麼知道的？﹂

　　﹁以前藻奈美在作文中寫過，﹃我爸爸在生產工廠裡工作，每三個禮拜中有一個禮拜要上夜班。大家都睡覺的時候他卻不得不工作，真是辛苦啊。﹄我記得作文的大概內容就是這樣的。

　　大概是青春期的反抗心理在起作用，藻奈美最近很少主動和父親說話，對父親的工作好像也不是很關心，甚至給平介這樣的感覺：你只要好好賺錢，到時給夠零用錢就行了，至於在不在家無所謂。現在看來，她是故意裝成這樣的，實際上她很在乎父親。想到這裡。平介心中一陣發熱，不禁感慨，這樣的藻奈美已經不存在了。

　　圖書館前面是個小公園，公園裡有著像玩具一樣的噴泉，不過並沒有噴水。噴泉周圍是一圈長椅，平介和橋本多惠子找了條長椅並排坐了下來。坐下之前，他曾在一瞬間想到給她鋪一條手帕什麼的，但無論如何都伸不出手。

　　﹁藻奈美的情況怎麼樣了？﹂坐下來後橋本多惠子問。

　　﹁啊，托您的福，正在不斷康復。一直讓您掛念著，真是過意不去。﹂平介說完低頭施了禮。

　　關於藻奈美已經可以張口說話一事，他已經在電話裡跟橋本多惠子說過了。當然，她的人格變成了直子的人格一事是保密的。

　　﹁我聽說她下周差不多就可以出院了？﹂

　　﹁嗯。之後還需要做一次精密檢查。如果沒發現什麼異常，就可以出院了。﹂

　　﹁這麼說她可以趕上新學期了。﹂

　　﹁是啊。能夠和小夥伴一起升入六年級，她本人也高興得不得了。﹂

　　﹁那，在她出院之前我可以去看看她嗎？同學們也都很惦記著她，所以我想帶幾個學生一起去。﹂

　　﹁啊，那當然好啊，隨時歡迎。直子也一定會很高興的。﹂

　　聽平介這麼一說，橋本多惠子露出不知該如何回答的難色。一開始平介還在想哪兒不對，不過他馬上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啊，不是直子，是藻奈美。我想藻奈美一定會很高興的。﹂

　　橋本多惠子聽了之後在長椅上挪了挪屁股，將身體正對著他，挺直了上身。她的表情也比之前嚴肅了許多。

　　﹁杉田先生，發生這樣的事情真是太遺憾了。失去妻子對您來說一定非常痛苦。我雖然幫不上什麼大忙，但希望能成為藻奈美的貼心人，給她提供心理諮詢。另外，杉田先生您也是，如果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地方，請不要客氣，儘管說出來。﹂

　　她目光真誠地說。從她的話中，平介感受到了年輕教師特有的純真與魅力。

　　看來，她把平介脫口說出直子的名字理解成失去妻子的痛苦在作怪了。

　　﹁好的。您請多多關照。﹂平介併攏了膝蓋，低下頭來。而此時，他的腦子裡在冷冷地想：現在的藻奈美人格比你還大十歲呢！

七

　　與平介在圖書館相遇兩天之後，橋本多惠子帶著五個孩子來醫院了，三個女孩，兩個男孩。他們應該是和藻奈美關係很好的同班同學吧。

　　﹁在電視裡看到你的名字，別提有多吃驚了！開始我想是重名吧，但是藻奈美的名字很少見啊，年齡也和你一樣，看來那肯定是你了。這樣一想，我馬上不知如何是好了，只有哇哇大哭起來。﹂一看就很好勝的少女川上邦子說道。她臉上的表情雖然在笑，不過眼睛已經開始發紅了，這一點平介也看在眼裡。可能是獲知事故時的震驚又復燃了吧。

　　聽了她的話，藻奈美，也就是直子，眼角也開始濕潤了。

　　﹁是啊……是啊，讓你受驚了吧。川上和藻奈美以前總是在一起的，對吧？聖誕節那天藻奈美還厚著臉皮去你家打擾，回來時你們還送給她那麼大的蛋糕……﹂她一面抽著鼻涕，一面擦著眼角繼續說道。

　　﹁在車上時，藻奈美還說要給邦子和其他夥伴買信州的禮物帶回去呢。結果沒想到發生了這種事……﹂

　　她說話的口氣是一個失去了女兒的母親的口氣。聽了她的話，平介先是覺得眼角一熱，但他很快就意識到了問題。孩子們和橋本多惠子正用奇怪的眼神看著藻奈美。

　　﹁啊……對，是啊，藻奈美。你臨出發前就說要買禮物，對吧，藻奈美，這一點爸爸也記得呢，是吧，藻奈美？﹂

　　經平介這麼提醒，假借藻奈美外表的直子先是一愣，之後馬上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捂了一下嘴。

　　﹁啊，對，對。讓你們擔心了，真是對不起。﹂她面向同學，深深地低下了頭。

　　﹁身體已經完全沒問題了嗎？﹂

　　﹁嗯。託大家的福，沒有覺得特別不舒服的地方了。﹂

　　﹁頭痛症狀什麼的也沒有嗎？我聽說遇到交通事故之後經常會有那樣的反應。﹂

　　﹁嗯，從目前來看還沒什麼問題。不過現在還不敢斷定。我也聽說有很多人在交通事故後留有後遺症。但是有一點是肯定的，我以後再也不敢坐滑雪游大巴了。﹂

　　雖然她本人可能覺得說話時已經夠小心了，可是從藻奈美口中說出的所有話都與其小學女生的身份不太相符。橋本多惠子聽了之後也微微皺了一下眉頭，不過很快又恢復了笑臉。

　　﹁聽說你從新學期起，就能來學校了，大家都高興壞了。不過你可不要太勉強啊，覺得身體不舒服時可以不來。﹂

　　﹁好，謝謝了。您這麼說太讓我感動了。﹂

　　藻奈美再次低頭致謝時，旁邊的一個男生捧著花邁前一步：﹁這是我們送給你的。﹂

　　﹁啊！﹂直子的臉馬上綻放出了光彩。但是接下來的瞬間，她的眼神不是投向了鮮花，而是投向了抱著花的少年：﹁喲，這不是今岡君嗎？﹂

　　少年點了點頭，有點迷惑的樣子。

　　﹁哎呀！﹂藻奈美發出了驚嘆聲，﹁都長這麼大了！上次見到你還是二年級……﹂

　　﹁好大的花束呀！﹂平介趕忙一邊去接鮮花，一邊插了句話進去，因為她又說走嘴了，﹁這花出院之後帶回家裡擺著吧。哈哈，這花真是太漂亮了，是吧，藻奈美？﹂

　　﹁啊？啊，是啊。不過還得買個花瓶。﹂

　　對話又持續了一陣，不過藻奈美古怪的語氣依舊沒有多大改觀。

　　看來她本人也在努力地用孩子的口吻說話，但越是這樣，反倒顯得越不自然。

　　﹁很多人給我帶來了慰問品和鼓勵信，那個……我覺得真的有必要好好謝謝他們，甚至我還一直在想，要不要給他們買什麼東西……真的，感謝之情真的難以言傳……﹂

　　小學生會說﹁難以言傳﹂這樣的詞嗎，平介一邊想，一邊提心吊膽地聽著。

　　終於熬到橋本多惠子和孩子們起身了。他們走出病房有小一會兒後，平介也悄悄地跟了出去。他們正在等電梯。

　　﹁藻奈美今天好怪啊。﹂是邦子的聲音。

　　﹁是呀，她今天說話就像我媽媽似的。﹂另一個女孩也表示同意。

　　﹁那是因為好久沒見面，有些緊張的緣故。﹂橋本多惠子說，﹁再加上之前很長時間都沒有說話，所以有些話說不好了。一定是這樣的。﹂

　　﹁哦，是這樣啊。那她真可憐呀。﹂

　　聽邦子這麼一說，其他孩子也紛紛點頭同意。

　　看來他們總算以他們的方式想通了，平介懸在心上的石頭終於落了地，於是又回到了病房。他心裡還是決定跟藻奈美，不，跟直子說，要按孩子的方式說話。

　　平介回到病房前，抓住門把手正要開門，忽然聽見屋內傳來了藻奈美的啜泣聲。他心中揪了一下，靜悄悄地開了門。

　　藻奈美將臉埋在枕頭裡，正抽抽搭搭地哭著。她那瘦小的肩膀在微微地抖動。平介走近她，將手放在了她的背上。

　　﹁直子。﹂他呼喊著妻子的名字。

　　﹁對不起！﹂她用含混不清的聲音說，﹁我一見到那群孩子忽然覺得非常傷心。孩子們都不知道藻奈美已經不在人世了。一想到這裡，我就覺得那些孩子和藻奈美都很可憐……﹂

　　平介一言不發地撫摸著她的後背，因為他實在想不出任何該說的話來。

八

　　平介將行李全部塞進了運動背包，打算拉上拉鏈。最後放進去的一個蘋果露在外面，拉鏈怎麼也拉不上。蘋果是來探病的親戚留下來的。沒辦法，平介只好將蘋果取出來，用衣袖擦了擦，直接吃了起來。他那麼一咬，幾滴蘋果汁濺了出來，崩到了他臉上。

　　﹁別忘東西啊。﹂他對已經換好衣服的直子說。

　　﹁嗯，應該沒問題了。﹂她邊環視著病床周圍邊答道。

　　﹁還是再確認一下比較好。去年去森林學校參觀時，不就把運動服落在那裡了嗎？﹂

　　﹁那是藻奈美幹的，又不是我！﹂

　　﹁噢。﹂平介看著她的臉，拍了一下腦門，﹁啊，是這樣。﹂

　　﹁你要快點適應才行啊。我現在看到鏡子裡藻奈美的臉時已經不覺得那麼彆扭了。﹂

　　﹁我知道。剛才只是一時沒注意而已。﹂

　　這時傳來了敲門聲。

　　﹁請進。﹂平介應道。

　　門開了，進來的是藻奈美的主治醫師山岸。

　　﹁啊，真是太感謝您了。﹂平介低下了頭。

　　﹁出院的日子是個晴天，真是太好了。﹂山岸說道。

　　﹁是啊，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

　　聽了平介的話，山岸輕輕點了點頭。山岸是個有些偏瘦的中年男人，不知是不是帶著圓邊眼鏡的緣故，總給人一種靠不住的感覺。不過，正是在他的主張之下，雖然藻奈美看上去沒什麼問題了，但還是暫緩出院，做了一次又一次的精密檢查。對於他的這種慎重和負責任，平介懷有由衷的敬意。

　　﹁醫生，這次承蒙您悉心照料。等我們安頓下來之後，我一定會再來道謝的！﹂直子穿著運動棉服，彎下腰來道謝。

　　山岸醫生露出一臉苦笑，看著平介。

　　﹁您女兒真是太懂事了，跟她說話簡直就像和大人說話一樣。﹂

　　﹁哪裡哪裡，只不過表面上看起來懂事而已。﹂

　　﹁才不是哩，看來您這個做父親的要求可夠高的。﹂

　　﹁哪兒有啊。倒是她都這個年齡了，有時還像個孩子似的，這有點讓人受不了。﹂說完平介哈哈地笑了起來，結果卻發現山岸醫生聽得一臉茫然。他馬上意識到自己的話有問題，忙搖著頭給自己打圓場：﹁啊，不是，那個……因為她明年就要上中學了，所以希望她能褪一褪孩子氣。﹂

　　﹁杉田先生真是嚴格啊，儘管您表現得很謙虛。﹂醫生邊說著，邊將視線轉到了直子這邊，﹁以後要好好聽爸爸的話，努力生活呀。哪怕身體上有一點點的不適都要記得讓爸爸帶你來醫院啊。記住了嗎？﹂

　　﹁嗯，我知道了。謝謝您了。﹂直子再一次行禮表示感謝，聲音中帶著幾分顫抖。

　　和照顧她的幾個護士也道過別後，平介提著行李，和直子一起向醫院的門外走去。一出門，就看見從停車場方向湧來一群人，有男有女，其中有幾個拿著話筒，還有幾個扛著攝影機。

　　﹁杉田先生，恭喜您女兒病癒出院。﹂一個女記者說道。

　　﹁謝謝。﹂

　　﹁用一句話來表達一下您現在的心情吧。﹂

　　﹁暫時算鬆了一口氣。﹂

　　﹁藻奈美小朋友，向這邊看。﹂一個攝影師說。

　　﹁您什麼時候到您的妻子墳前向她匯報呢？﹂

　　﹁等稍微安頓下來再說。﹂

　　女記者點點頭，又將話筒遞向了直子。

　　﹁藻奈美，住院生活過得怎麼樣？﹂

　　﹁沒什麼感覺。﹂直子面無表情地答道。

　　﹁有沒有受很多苦？﹂

　　﹁沒受什麼苦。我丈夫……爸爸對我照顧得很好。﹂

　　﹁你現在最想做的事是什麼？﹂

　　﹁舒舒服服洗個熱水澡，好好放鬆放鬆。﹂

　　﹁對不起，對我女兒的提問可不可以到此為止？﹂平介對女記者說道。

　　於是，女記者再次將話筒指向平介，問起了和汽車公司交涉的問題。平介牽著直子的手，一邊向停車場走，一邊回答記者的問題。最後，他終於在這群人的目送下駕駛著愛車逃離了醫院。

　　回到家，下了車，剛打開大門，就聽見有人喊﹁啊，藻奈美！﹂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原來是鄰居家的吉本和子提著超市的塑料袋走了過來。

　　﹁啊，你今天出院了，我還一點都不知道呢。﹂

　　平介心想：唉，碰到愛囉嗦的大媽了。眼前這個中年婦女是鎮上的消息通，她的兩個兒子分別讀高中和大學。當然，她人並不壞，無非是愛管閒事。

　　﹁啊，好久不見，吉本夫人。﹂直子立刻搭話道。﹁聽平介說葬禮那天您幫了大忙了，我心裡真是過意不去。﹂

　　直子這種完全不像小孩子的語氣讓吉本和子一愣，不過她馬上又恢復了笑臉。

　　﹁說什麼呢，這麼見外。倒是你的身體已經完全康復了嗎？﹂

　　﹁嗯，托您的福！﹂

　　﹁是嗎，那可真是太好了。可把我給擔心壞了。﹂

　　﹁謝謝您了。不好意思，我們一會兒得收拾東西，過後再去您家拜訪。﹂

　　﹁啊，好好，去忙吧。注意保重身體。﹂

　　直子迅速進了家門。平介想起了直子以前評價吉本和子的話：一旦和她搭上話，沒一個小時是得不到解放的。弄不好她會殺到你家裡來聊。

　　想到這裡，他也忙說了聲﹁再見﹂，想趕緊溜進家門。

　　可是吉本和子卻迅速湊到他耳邊說：﹁這才幾天沒見，藻奈美說話都帶大人味兒了。大概是因為失去了母親，迅速促使她決定早些自立吧？﹂

　　﹁啊，可能是吧。﹂平介故作笑容，像是逃跑似的潛入家中。

　　進來一看，直子正面對祭壇雙手合十。

　　祭壇上擺著直子自己的照片。當然，在外人看來，現在是女兒藻奈美在母親的靈前禱告。

　　過了一會兒，直子抬起頭來，回頭看著平介，她的臉頰上浮現出了寂寞的笑容。

　　﹁感覺怪怪的，祭壇上擺著自己的照片。﹂

　　﹁是呀。別人來家裡時會看到的。﹂

　　﹁不過，這麼做也並非完全沒有意義。﹂

　　平介將裝有直子照片的小相框拿在手中，拉開後面的拉板，把裡面的照片取了出來。原來照片是兩枚重疊在一起的。在直子照片的背後，藏著藻奈美的照片。那是藻奈美去年郊遊時拍的，照片中的她衝著鏡頭做著勝利的手勢。

　　﹁你看。﹂他將照片遞給妻子。

　　直子眨了幾下眼，做出了一副似哭似笑的表情。

　　﹁覺得好久沒有看過真正的藻奈美的臉了。﹂

　　﹁可是直子也不是假冒的啊。﹂平介說道。

　　平介煮了方便拉麵作為中午的便飯，拉麵上還放了之前做的豆芽炒叉燒肉。他不會做飯，所以只是這樣簡單的飯菜，也讓直子非常感動。

　　﹁看來偶爾把你一個人扔在家裡也不是壞事啊。﹂直子一邊吸著拉麵一邊說。

　　﹁看你說的。要是我有心情，法國料理都能做出來。﹂

　　﹁你就吹牛吧！有本事你做呀！﹂

　　﹁可是我沒那個心情。﹂

　　在杉田家裡，有藻奈美在的情況下吃飯時是不能看電視的。這是藻奈美更小的時候由直子立下的規矩。吃拉麵時，愛看電視的平介也沒有伸手摸電視開關的意思。等到直子吃完，他趕緊拾起了扔在地板上的遙控器。這時他才忽然想起，藻奈美已經不在了。

　　打開電視，畫面裡一下子出現了自己曾見過的建築物。是直子住的那家醫院。

　　﹁啊，老公，畫面裡有你！﹂直子用手指著電視說道。

　　接下來，電視裡播放了剛才平介和直子被記者包圍的情景。看到一兩個小時前發生的事情這麼快就在電視上出現了，這真是一種奇妙的感覺。

　　畫面中，平介正拉著藻奈美的手快步走向停車場。後面是一群緊迫不捨的記者。

　　﹁請問您打算今後如何處理賠償問題呢？﹂一個女記者問。

　　﹁賠償問題我委託律師來處理。﹂

　　﹁那您對律師提出了什麼希望呢？例如賠償金額方面？﹂

　　﹁這不是錢的問題，最重要的是他們要表現出誠意。藻奈美失去了生命，直子也受了重傷。﹂平介用很快的語速把話說完之後，把直子送進車內，自己也鑽入了駕駛席。

　　攝影機連平介駕車遠離的情景也拍了下來。接下來出現了女記者的身影。

　　﹁看起來杉田先生因為女兒藻奈美的平安出院算是暫時舒了一口氣。但是在談到汽車公司賠償問題時，他居然將妻子和女兒的名字說反了。看來他雖然表面上顯得很平靜，內心深處其實是受到了沉重打擊的。以上是記者從現場為您帶來的報導。﹂

　　﹁啊，原來我說錯話了。﹂現今才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平介咂了咂嘴。

　　電視畫面變成了對一個最近因婚外戀而曝光的男藝人的採訪。平介拿著遙控器換起了頻道，沒有發現其他播放他們身影的節目，他索性關上了電視機。

　　﹁你說｜｜﹂直子開口了，﹁我們今後該怎麼辦呢？﹂

　　﹁什麼怎麼辦？﹂

　　﹁你覺得我應該怎麼生活下去呢？﹂

　　﹁哦﹂平介挽起了胳膊。

　　這的確是個大問題。平介目前算是已經逐漸適應了這種異常狀態。從表面上看，直子也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但是，讓其他人也接受這種狀態是不太現實的。她一定會被看成精神病患者不說，弄不好連自己也要享受這種待遇。假使他們能夠證明這是附體，到時候也一定會招來一群好奇的媒體和愛湊熱鬧的人。很明顯，他們那時的生活將會一團糟。

　　平介心裡嘀咕起來。其實他倒有一個想法，只是在猶豫著該不該說出口。

　　直子說話了：﹁能聽聽我的想法嗎？我想了一個自認為比較合適的辦法。﹂

　　﹁哦，當然可以了。﹂平介將盤著的雙腿打開，改為端坐。

　　直子注視著丈夫的眼睛：﹁我想以藻奈美的身份活下去。﹂

　　﹁啊……﹂平介半張開嘴，嘴型固定住了，沒說出話來。

　　﹁雖然放棄杉田直子的立場與生活方式我有些不甘，但這是最佳選擇。不管從哪個角度考慮，想繼續以杉田直子的身份生活下去都將非常困難。不管怎麼跟人解釋，別人都不會像你那樣相信我的。﹂

　　﹁是啊……﹂

　　﹁平介你怎麼想的呢？﹂

　　﹁我也認為你說的那樣比較好。其實我本來是想向你那麼提議的，只不過實在難以啟齒……﹂

　　﹁是因為怕那樣的話，直子這個人就會從世上消失嗎？﹂

　　﹁嗯，是的。﹂

　　﹁但是，﹂直子低下頭，舔了舔嘴唇，之後，再次抬起頭來，﹁對你來說，直子還會繼續活著，對吧？﹂

　　﹁那是當然了。對我來說，直子就是直子。﹂說完之後，平介心裡想，或許不該說直子就是直子，而應該說，藻奈美就是直子。不過他不想破壞這一來之不易的氣氛，所以並沒有糾正剛才的話。

　　直子深深地吐了一口氣，接下來又抬起雙臂，像是非常舒服似的伸了個懶腰。

　　﹁說出來之後輕鬆多了。只是，為了做出這個決定，我花了太多的時間。﹂

　　﹁可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我希望能積極樂觀地看待這件事。就當是獲得了一次新生，只是換了一個身體而已。﹂

　　﹁不過，那也不是毫不相干的人的身體啊。﹂

　　﹁是啊。很多人都說藻奈美和我小時候很像呢。﹂

　　﹁還有很多人誇我們的女兒是個小美人呢。﹂

　　﹁沒錯。只是鼻子長得像你，有點向上翻。﹂

　　﹁你這話是怎麼說的。正因為那樣，她才更加迷人呢！﹂

　　﹁噢，是嗎？﹂直子皺了皺眉頭，不過她的眼睛明顯是在笑著。平介也露出了笑容。他覺得這是事故之後第一次真正的笑。

　　直子說了聲﹁我去給你沏茶﹂後站起身來，走向廚房。她從碗櫃裡拿出小茶壺，放好了茶葉。沏茶的一系列動作毫無疑問是直子特有的。

　　她將裝有茶水的兩隻茶杯盛在托盤上，又回到了日式房間裡。

　　﹁藻奈美已經六年級了，我必須努力學習才行啊。我可不想因為學習成績下降給女兒丟臉。﹂

　　﹁藻奈美學習夠上進的了，可你還老是批評她。﹂

　　﹁你說她一個女生，卻擅長數學和理科，國語和社會怎麼就學不好呢，這可能是隨你吧。﹂

　　﹁數學和理科你行嗎？﹂平介不懷好意地笑著問道。

　　﹁不行啊。但我必須想辦法。﹂直子一臉苦相地將茶碗放到了平介面前，﹁你說，女兒將來的夢想是什麼呢？﹂

　　﹁夢想……﹂平介再次盤起腿，抱起了胳膊。

　　﹁我想儘量幫她把夢想實現。有了明確的目標，也便於我確定努力的方向。﹂

　　﹁沒記錯的話……﹂平介啜了一口茶，﹁沒記錯的話，她好像說過，想做一名普普通通的家庭主婦。﹂

　　﹁普普通通的家庭主婦？﹂

　　﹁對。她說做一個像媽媽這一點的家庭主婦很好。﹂

　　﹁這是什麼夢想嘛！照你那麼說。我哪裡還用得著努力呀。﹂

　　﹁不過｜｜﹂平介端著茶杯看著直子，﹁等你真變成了藻奈美，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適應。﹂

　　﹁為什麼？﹂問完之後，她先是有些驚訝地看著自己的手，接著又將視線投回丈夫這邊，臉上浮現出不自然的笑容，﹁別瞎說了，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

　　平介聽了並沒有什麼反應，只是啜了一口茶。

　　﹁啊，對了，我的戒指在哪裡？﹂

　　﹁戒指？﹂

　　﹁結婚戒指啊。我在車上時應該還帶著呢。﹂

　　﹁啊，應該在祭壇的小抽屜裡。﹂

　　直子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個小塑料封。塑料封裡是她從前一直戴在無名指上的戒指。戒指是白金的，只是一個簡單的圓環狀。平介的無名指上，也戴著一隻同樣款式的戒指。

　　直子將戒指從塑料封裡取出來，試著往手指上戴。對她現在的無名指來說，戒指太大了。戴在中指上也同樣很大。最後，她將戒指戴到了大拇指上，大小正合適。

　　﹁總不能將戒指戴在大拇指上啊。﹂直子望著自己的手發出感嘆。

　　﹁最大的問題是，小學生戴戒指會讓人覺得奇怪吧！﹂平介說道，﹁何況是這種質樸的戒指。﹂

　　﹁可是，我希望這個戒指能夠一直陪伴在我身邊。﹂

　　﹁你能有這種想法，我真的很高興……﹂

　　﹁有了。﹂直子拍手，站了起來，出房間上了樓。

　　很快，她又返回了，右手拿著泰迪熊，左手拿著針線盒。

　　﹁你要幹什麼？﹂平介問。

　　﹁你看著好了。﹂

　　直子取出裁縫小剪刀，剪斷了泰迪熊頭頂縫合處的線，扒開了接縫。這隻泰迪熊本是直子給藻奈美做的。直子的針線活十分了得。

　　她將結婚戒指埋到泰迪熊的後腦勺，小心翼翼地將接縫對好，用針線重新縫合起來了。她的動作依舊那麼嫻熟。

　　﹁完工啦！﹂她說道。

　　﹁你想拿這個小熊做什麼？﹂

　　﹁以前藻奈美就特別愛惜這隻小熊，睡覺時總把它放在被窩裡。我也要一直把它帶在身邊，這樣一來，我還可以意識到自己是你的妻子。﹂

　　聽了她的話，平介想不出該如何回答。他忽然想到，意識到這點又有什麼意義呢？

　　﹁這隻泰迪熊中藏著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秘密。﹂直子說完，將小熊緊緊地抱在了胸前。

九

　　直子上學的第一天，從早上開始就下起了小雨。站在門口，她猶豫著用不用穿長靴。

　　﹁穿運動鞋就行了吧，雨好像下得還不太大。﹂平介在她身後說道。

　　﹁可是天氣預報說下午會下大的。那樣的話，運動鞋會沾滿泥，這雙運動鞋是上個月才買的，藻奈美還說要忍到六年級開學後再穿，為的是保持這種新的狀態。﹂直子將全新的運動鞋拿在手中說道。

　　平介推開門，看了看天。

　　﹁可是，看起來不像是用得著穿長靴的天氣啊。﹂

　　﹁等下大了再穿就晚了。行了，我已經決定了，還是穿長靴好。﹂說完她從鞋箱中取出了長靴。那是雙紅色的膠靴，靴口處有條白線。靴子是直子在超市抽獎抽到的。

　　﹁你說的長靴就是這雙啊？﹂

　　﹁對呀。﹂

　　﹁穿這雙去上學不太好吧？﹂

　　﹁為什麼？﹂

　　﹁因為藻奈美說過，這雙靴子太土氣，她不想穿。﹂

　　﹁我知道。可是放著不穿有點可惜了。﹂

　　﹁但是，﹂平介關上了門，﹁這是你直子的想法，對外人來說，直子並不存在，你所穿的衣服和鞋子都是藻奈美根據自己的判斷做出的選擇，因此，藻奈美自己挑了雙這麼土氣的靴子去上學，這難道不讓人覺得奇怪嗎？﹂

　　外表是藻奈美的直子，呆呆地盯住丈夫的臉望了良久。﹁啊……﹂她張大了口型，﹁你說得也是。﹂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明白。﹂直子點點頭，將已經伸進長靴的腳又縮了回來，﹁那我穿運動鞋吧。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我覺得這樣比較好。﹂

　　﹁哼！可是這雙鞋這麼快就沾上泥可怎麼辦呢？﹂直子一邊嘟噥著，一邊穿上了運動鞋。

　　由於一直讓大家惦念著，平介決定今天和她一起到學校和大家打個招呼。藻奈美所上的小學，兩年換一次班級，所以今年的班主任不用換，還是橋本多惠子。

　　﹁我沒事的，你不送也行，一個人沒問題。﹂穿好鞋之後，直子說道。

　　﹁在這種情況下按理說還是去打個招呼好吧。﹂

　　﹁是嗎？﹂直子歪著頭，斜視著丈夫，﹁你是不是還有其他目的呀？﹂

　　﹁其他目的？什麼意思？﹂

　　﹁橋本老師既年輕又漂亮，身材還很苗條，挺符合平介的口味吧？﹂

　　﹁瞎說什麼呢！快走了！再磨蹭下去，第一天就要遲到了。﹂平介推著直子的後背出了門。他心中不禁暗想不愧是老婆，雖然外表和以前不同了，可洞察力還是那麼敏銳。他心裡還真有那麼一丁點想見橋本多惠子的意思。

　　打著傘出了門，正巧碰見鄰居家的吉本和子出來倒垃圾。

　　﹁哎呀，藻奈美，今天要去上學啦？﹂

　　﹁早上好！托您的福，我趕上新學期了。﹂

　　﹁是嗎。今天您也陪她去嗎？﹂吉本和子問平介。

　　﹁啊，對。﹂

　　﹁我都跟他說不用送了，可是這傢伙非要去不可。﹂

　　﹁啊，是嗎……﹂吉本和子雖然嘴角掛著笑，可還是止不住用奇怪的眼神對比著直子和平介。

　　走出很遠之後，平介說：﹁稱呼我為﹃這傢伙﹄會讓聽的人覺得奇怪的！﹂

　　直子一捂嘴：﹁啊，我剛才那麼稱呼你了嗎？﹂

　　﹁當然了。所以隔壁的大媽才會露出那麼驚訝的表情。下次你要注意點才行啊。﹂

　　﹁對不起。我還是有些不習慣。﹂

　　﹁這方面我也如此呀。一想到今天千萬不能露餡，心裡就有些緊張。﹂

　　﹁啊，對了，今天還有集會吧？﹂

　　﹁嗯，在新宿。還不知道幾點能回來呢。不過應該不會太晚。﹂

　　﹁知道了。為了藻奈美，你要加油啊！﹂

　　﹁應該說是為了藻奈美和直子。﹂平介糾正道。

　　所說的集會，指的是遇難者家屬的集會。之前已經在東京市內舉行了幾次，定下了今後的方針。集會基本上都安排在休息日。這次由於律師的時間不方便，所以改在了工作日。平介已經和工廠裡解釋過了，把今天記在年假裡。能夠送直子去學校，也是因為請了假。

　　在去學校的路上，有個很大的十字路口。在那裡等紅綠燈的時候，馬路對面一個少年在向這邊揮手。剛開始他們都沒太在意。後來還是平介發現，他似乎在向直子打招呼。少年個子很高，身材很瘦，面容清秀，髮型利落。

　　﹁喂，那個男孩，看起來像是認識藻奈美。﹂平介小聲說道。

　　﹁好像是。﹂直子也小聲回答。

　　﹁是誰呢？﹂

　　﹁不知道。﹂

　　直子迅速將身子轉向平介這邊，從胸前的襯衫口袋裡拿出了一張照片。那是藻奈美五年級出去郊遊時照的集體照。平介明白了直子的意圖。她是想通過這張照片來記住同班同學的長相和姓名。恰好照片背面有藻奈美親手寫的每個人的位置和姓名，這幫了她的大忙。

　　﹁喂，幹什麼呢，綠燈亮了，再不過去就讓人懷疑了。﹂

　　﹁唔……走吧。﹂直子邊走著邊把照片遞給了平介，﹁這個你拿著。﹂

　　﹁啊？我拿它幹什麼？﹂

　　﹁幫我查查這個孩子叫什麼名字。查到了悄悄告訴我。﹂

　　﹁哦。﹂

　　少年目不轉睛地看著二人走過人行道。他臉上透著清爽的笑。平介心想，這個表情應該可以登上教育雜誌的封面了。

　　﹁杉田，從今天起你就可以來上學了？﹂少年問直子，聲音中頗帶幾分大人的語氣。

　　﹁嗯，託你的福。﹂直子回答道。接著她抬頭看著平介介紹道：﹁這是我爸爸。﹂

　　﹁您好！﹂少年低下頭來致意。

　　﹁啊，你好！﹂平介也趕忙做出回應。

　　少年繼續往前走，直子和他並排走了起來，平介於是就跟在他們身後。為了不引起少年的注意，他偷偷看著剛才那張照片。照片中郊遊的地點是高尾山，可以看見孩子們身後的藥王院。季節看起來是初夏。這麼算來，照片應該是十個月前拍的了。

　　﹁我本來想去醫院看你的，但是不知道你那邊方便不方便，所以就沒敢去。後來聽川上她們說你還挺精神的，我也就放心了。﹂

　　﹁啊。是嗎。真是謝謝你了……﹂

　　﹁不過，我覺得你還是是沒多少精神。怎麼了？﹂

　　﹁沒有啊，我現在很好。﹂直子說完順勢向後掃了一眼，示意平介快點查出這個男生的名字。

　　平介剛好在照片中找到了看起來像這個少年的人。雖然感覺上有些不同，但那或許是髮型有所改變造成的吧。翻到背面一看，相應的位置寫著﹁田島剛﹂。或許應該讀成﹁RAJIMATUYOSHI﹂吧。

　　﹁那個，藻奈美，你過來一下。﹂平介在後面喊道。直子停下腳步，問了聲﹁什麼事﹂後來到平介身旁。平介用傘擋住了少年的視線，之後把照片的背面給她看。

　　﹁應該是這個，﹂他指著﹁田島剛﹂這個名字小聲說道。

　　﹁是讀成﹃TAJIMATAKESHI﹄呢，還是﹃RAJIMATUYOSHI﹄？﹂她在傘下歪起頭嘟噥道。

　　﹁是呀，哪一個呢？我也拿不準。﹂

　　﹁算了，不管它了。啊，我知道了，爸爸。﹂為了讓少年聽到，她故意提高了嗓門，這讓她的聲音聽起來精神了許多。直子又來到少年身邊：﹁讓你久等了。﹂

　　平介在後面想：小學生會說出﹁讓你久等了﹂這樣的話嗎？

　　﹁怎麼了？﹂

　　﹁啊，沒什麼。﹂直子說完回頭看了平介一眼。﹁我爸爸說他想瞭解一些田島君……的情況。﹂

　　﹁啊？﹂平介聽了一下子睜圓了眼睛。不過，他馬上明白了直子的用意。是她自己想瞭解這個跟藻奈美說話很親暱的少年。

　　﹁為什麼？﹂少年問平介。

　　﹁啊，這個嘛，我想多瞭解一些藻奈美好朋友的情況。﹂平介釋放出了善意的笑容。

　　﹁哦……﹂少年看起來還有幾分不解。這也難怪了｜｜平介心裡這樣想到。

　　﹁家裡人是做什麼的呀？是一般的工薪族嗎？﹂

　　﹁誰的家？﹂

　　﹁當然是田島君的了。﹂

　　﹁噢，是賣魚的。﹂

　　﹁啊，是賣魚的啊。賣魚的好啊。﹂平介不痛不癢地接道。至於賣魚為什麼好，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你春假期間去哪裡了？﹂直子問。

　　﹁我去了三浦半島。﹂少年看起來有些興奮地說，﹁親戚當中有個叔叔家有快艇，他帶著我出海去釣魚了。我們釣到了很多大魚，有加吉魚，還有石鱸魚。魚桶都裝滿了！﹂

　　﹁是嗎。﹂直子邊走邊點著頭。

　　平介在身後聽了心想，天天在家裡看著魚，還跑去釣魚？看來平時總跟魚打交道，對魚有感情了，對釣魚也著迷了。

　　﹁特別是石鱸魚，釣得特別多，還分給了周圍的人家。因為很大，所以大家都很驚嘆。﹂

　　﹁啊？……是白送給他們嗎？﹂直子問道。

　　﹁對呀。﹂

　　﹁哎呀，賣了該多好呀！﹂

　　﹁我才沒那麼貪財呢！﹂少年聽了直子的話，忍不住笑了起來。

　　平介在他倆身後，聽了少年的話，也覺得不賣掉有些可惜。又大又新鮮的石鱸魚應該可以賣個好價錢。

　　﹁田島君的學習怎麼樣啊？有沒有特別拿手的科目？﹂平介在後面問道。

　　﹁這個嘛，怎麼說呢……﹂少年歪著頭想了想，﹁應該是數學吧。﹂

　　﹁噢，好厲害啊，數學成績好。﹂

　　﹁不過，其他科目也都還可以。國語呀，理科呀，社會什麼的，都不錯。﹂

　　哪有自己誇自己的呀！平介聽了覺得有些彆扭。

　　﹁這麼說田島君還是個全才哪！﹂

　　﹁差不多吧。﹂少年不動聲色地答道，﹁啊，不過體育不太好。﹂

　　﹁啊，是嗎。﹂看起來可不像｜｜平介看著少年的大腳心裡想。

　　離學校越來越近，朝同方向走的孩子逐漸多了起來。孩子們邊走邊嬉戲打鬧。這真是孩子的世界。

　　﹁藻奈美！﹂身後傳來了叫喊聲。尋聲望去，川上邦子揮著手跑過來了。她身上的小方格裙一上一下地晃動著。

　　邦子呼哧帶喘地來到了直子旁邊。

　　﹁啊，你們倆這麼快就走在一起了呀！真是的！﹂她交替地看著少年和直子說道。這時她才發現了跟在身後的平介，忙點頭問候：﹁叔叔早上好！﹂

　　等平介也回答﹁早上好﹂時，邦子已經又把臉朝向直子了。接下來她快言快語地說起了昨晚電視裡的內容。直子只是在一旁靜靜她聽著。

　　平介這時在頭腦中反覆咀嚼著邦子一開始說的那句話：﹁你們倆這麼快就走在一起了呀！﹂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從她的語氣來看，好像是在調侃他倆。照這麼說，難道他們已經在公開交往了？真是胡鬧，小學生怎麼可以呢？

　　前方已經可以看見學校了。三座已經褪了色的水泥建築映入眼簾。平介並不知道藻奈美他們班的教室在哪裡。他琢磨著，直子應該知道。他想起直子曾經來學校參加過幾次課堂體驗。

　　一個胖胖的男孩走了過來。外面明明還有幾分寒意，可是他的鬢角卻沁出了幾滴汗珠。平介心想這個男孩在夏天可要受罪了。

　　﹁嗨！﹂胖男孩向直子他們打招呼，﹁大家還好嗎？﹂

　　﹁哇，你又胖了！﹂直子旁邊的少年說道。

　　﹁啊？不會吧？和以前一樣吧？﹂胖男孩撅起嘴說道。接著他瞥了平介一眼，像是膽怯了似的縮了一下脖子。

　　平介在穿過正門的地方和直子他們道了別。直子回頭看了平介一眼，用一隻眼向他眨了一下，意思是告訴他：我沒問題，能成功應付一切的。

　　就剩下平介一個人了，他想在校園裡四處看看。自己連教師的辦公室在哪裡都不知道呢。

　　就在這時，剛才那個胖男孩又回來了。他向上看著平介：﹁請問……﹂

　　﹁怎麼了？﹂平介問道。

　　﹁我有什麼地方不對嗎？﹂

　　﹁啊？﹂平介低頭看著眼前這個胖男孩，﹁有什麼地方不對……為什麼這麼問？﹂

　　﹁可是｜｜﹂胖男孩回頭看了看說道：﹁聽說杉田的爸爸打聽了許多關於我的情況。﹂

　　﹁啊？﹂平介張大了嘴。接下來他馬上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他指著胖男孩的胸口問道：﹁你是田島君嗎？﹂

　　胖男孩點了點頭。

　　﹁啊……是嘛，原來你是田島君啊。家裡是賣魚的？﹂

　　﹁對啊。﹂

　　﹁原來是這樣啊，哈哈哈！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啊，其實我並不是只想瞭解你一個人的情況，而是想多瞭解一些直子……藻奈美班裡同學的情況。﹂

　　﹁那，已經可以了嗎？﹂

　　﹁嗯，可以了。不過請等一下，剛才的那個男生叫什麼名字啊？就是和藻奈美一起走的那個。﹂

　　﹁您是說遠藤嗎？﹂

　　﹁啊，原來他叫遠藤啊。謝謝，謝謝了。好了，你要好好學習呀。﹂

　　聽了平介的話，田島帶著迷惑的表情邁開短腿小跑著走開了。望著他的背影，平介心裡想，難怪遠藤說他體育不行。

　　平介再次拿出那張照片，將名字和人進行了對比。這麼一看，當時他所找到的那個少年果然和這個胖男孩是同一個人，只不過胖瘦程度不太一樣。看起來田島在過去的十個月中體重足足增加了一倍。

　　平介將照片翻到背面，從成排的名字中找到了﹁遠藤直人﹂這個名字，仔細確認了名字的位置之後，他又將照片翻到正面。

　　原來遠藤在照片中站在班主任橋本多惠子的旁邊。照片中的他臉還很稚氣，身材也不高，和橋本多惠子就像是母子一般。和田島相比起來，他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十個月中，他收穫了身高和成熟度。

　　平介抬頭仰視著直子所進入的校舍。

　　直子啊，那可是個你不熟悉的世界呀，你可要處處留心哪｜｜平介在內心向妻子發出了聲援。

十

　　中午一過，雨開始變大了，並且有點涼意。平介在夾克外面套了件雨披後出了門。今天早上和直子走過的路上出現了多處積水。於是他開始想像直子因沒有穿長靴而懊惱的樣子，想著想著竟忍不住笑了。

　　平介從新宿車站西口出來往前走了十分鐘左右來到了一家賓館。遇難者家屬的集會會場就設在這家賓館的會議室內。會議室入口處擺著一張小桌子，桌子前坐著一位年輕的女子。平介在桌子前簽了到之後走進了會場。

　　會場內擺著幾排桌子和椅子，座位上坐了差不多有一百人，幾乎填滿了半個會場。這次交通事故共造成二十九人死亡，還有十多個受了重傷的躺在在醫院裡。因此，準備如此規模的會場也是理所當然的事。這個會議絕不會像其他會議那樣，因為下雨或者是工作日等原因而出席率低下。

　　因為發生事故的汽車是滑雪游大巴，所以死者大部分部是年輕人，並且有一多半是學生。從出席集會的面孔來看，大部分都應該屬於死者父母那一年齡層的。相比起來，平介在裡面算是相當年輕的一個。他原以為女性可能會比較多，不過實際的情況是男性佔了一半以上。想必以前幾乎從未參加過鎮上集會的人今天也來了許多吧。

　　平介的斜前方坐著像是夫婦的兩個人。男的大概有五十多歲，女的比男的稍微年輕些。男的頭髮理得很整齊，不過大部分都已經花白了。男的在小聲和女的說著什麼，女的則像是在回應他一樣輕輕地點著頭，手裡還攥著一條白手絹，不時用來擦擦眼角。

　　不知他們失去的是兒子還是女兒。但不論是兒子還是女兒，想必也都正處在人生最美麗的青春期，他們也一定對其寄託了不小的希望。平介試著通過自己失去藻奈美的悲傷來聯想這對夫婦的悲傷，但還是沒有什麼概念。於是他想到，想必每個人都有別人無法理解的悲傷。

　　﹁你是杉田先生吧？﹂旁邊有個聲音問道。平介扭頭一看，是五十歲左右的男性，他的臉上掛著不自然的笑容。

　　﹁啊，我是。﹂平介答道。

　　男子聽了舒了口氣：﹁我果然沒認錯人。我在電視上見過你。﹂

　　﹁是嘛。﹂平介點了一下頭。他已經習慣了別人提起他上電視的事情，﹁那些電視台的人哪，什麼內容都往外播。﹂

　　﹁就是。你女兒現在好些了嗎？﹂

　　﹁嗯，托您的福，已經好多了。﹂

　　﹁是嘛，那可真是太好了。雖然只有女兒一人獲救，這也是件幸事啊。﹂男子說完點了幾次頭。

　　﹁不好意思，請問您怎麼稱呼？﹂

　　﹁啊，﹂男子從西服的裡兜拿出一張名片，﹁這是我的名片。﹂

　　男子是開印刷公司的，上面寫有﹁有限公司﹂字樣。他的名字叫藤崎和郎，他的公司位於江東區。

　　出於禮貌，平介也向對方遞了名片。

　　﹁杉田先生在這次事故中失去的是妻子，對吧？﹂男子一邊收起名片一邊問道。

　　﹁是的。﹂平介回答。

　　男子聽了點了點頭：﹁唉！我妻子在三年前病故了，這次事故又讓我失去了女兒，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做什麼事都提不起神來。﹂

　　平介一面想著﹁那是自然了﹂，一面也點著頭：﹁這麼說來，事故發生前您和現在的我狀況｜樣，家裡也只有父女二人……﹂

　　沒想到藤崎聽了之後露出淡淡的苦笑，搖了搖頭：﹁不，是父女三人。﹂

　　﹁啊，可是……﹂

　　﹁我有兩個女兒，﹂藤崎伸出了兩個手指頭：﹁是雙胞胎。兩個穿著同樣的滑雪服一起死掉了，連死相都一樣。﹂

　　說到﹁連死相都一樣﹂時，藤崎的聲音哽咽了。平介聽了之後感到胸中生成了鉛塊般沉重而冰冷的物質，沉積在了胃袋的底部。

　　﹁哪怕有一個能生還，我現在都會覺得另一個也在。可偏偏是兩個一起，上天真的是太殘酷了！﹂藤崎的臉已經發生了可怕的扭曲。

　　平介心裡也想：他的話一點兒都沒錯。如果發生在直子和藻奈美身上的事情同樣也發生在了那對雙胞胎姐妹身上的話，想必所有人，包括其本人在內，都不會發現，而且認為只有一個人獲救而已。

　　待回過神來時，平介發現會議室的很多人都在抽泣。看來事故的影響還遠遠沒有結束。

　　遇難者家屬聯合會有四位幹事，都是在第一次集會上選出來的。一個看似一流企業精英級部長，一個像是商店主人，一個看起來已經退休了，還有一個是家庭主婦。雖然外觀參差不齊，但四個人的表情中卻都透著共同的威迫力。把交涉的重擔交給這四個人應該可以信得過。第一眼見到這四個人時平介就這麼想。

　　首先是精英級部長｜｜當然，實際上他是不是部長平介也不知道｜｜一個名叫林田的男幹事就目前的情況進行了詳細匯報：一方面，巴士公司已經承認了司機的過失，表示願在賠償等事宜上拿出最大的誠意；另一方面，由於存在著疲勞駕駛的嫌疑，因此有必要追究公司在這方面的社會責任。在這方面，平介在新聞中也曾瞭解到因懷疑大黑交通違反了道路交通法，長野縣警方已經開始介入公司內部進行調查。

　　接下來一名叫做向井的律師來到台上。他體格很結實，理著平頭，看上去就像位柔道手。他用宏亮的聲音發了言，大概意思是：賠償金額將基本不分年齡大小和男女差別一律相同，如果對通過遇難者家屬聯合會所爭取到的賠償金額不滿意，還可以以個人的身份繼續同巴士公司交涉。

　　下面有人問到具體向巴士公司索賠多少這問題，向井律師不加猶豫地回答：﹁底限是八千萬日元。﹂那上限也就是八千萬日元了吧｜｜對於他的口吻，平介做出如此解釋。

　　八千萬日元是多還是少，平介也不清楚。他只知道錢再多也不會沖淡自己心中的悲傷。

　　但是遺屬當中有比平介更現實地考慮問題的人。有人問能不能索賠一億日元。旁邊的藤崎聽了這個問題也點了點頭。看來按自己的標準考慮過賠償金額的人可能遠比他原來預想的多。

　　﹁當然了，我們會盡力爭取更大金額的。但不管怎樣，因為這是一個雙方交涉的問題，互相做出一定妥協也是必要的。相信大家也不希望交涉拖得太久吧。﹂

　　聽了律師的話很多人都點頭表示贊同，平介也在其中。﹁不希望交涉拖得太久﹂，這話說得一點兒沒錯。誰都希望這樣的事能早點結束。

　　但是｜平介心中又註釋道｜｜這件事不能就此忘掉，同樣也不希望被世人忘掉。這樣慘痛的教訓是不應該被忘掉的。

　　林田幹事再次來到台上，說了今後的方針等。另外他還提醒在座的人千萬不要將今天說的內容洩露出去，尤其是要對媒體保持高度警惕。

　　﹁因為在賠償金額這樣的問題上，媒體那些人就喜歡添油加醋胡亂報導。﹂林田皺著眉頭說道。平介推想大概他以前也受過媒體沒深沒淺的報導的傷害吧。

　　﹁另外，還有一件事，想和大家商量。﹂林田的語氣忽然有了微妙的變化，面部表情也有些發僵，﹁是這樣的，今天，有一個人無論如何都希望同大家見上面。﹂接下來，像是下定決心把難以啟齒的話一口氣說完似的，他繼續說，﹁她就是尾川女士。﹂

　　會場上先是一陣沉默，緊接著空氣炸開了。

　　﹁請問，你說的尾川女士是……﹂前面有個聲音問，是個中年女性的聲音。

　　﹁啊，﹂林田點了一下頭，﹁就是尾川司機的妻子。她現在就在賓館裡，一直在會場外等著我們的會議結束。她說她無論如何都想向大家表達她的歉意。﹂

　　剛才被攪亂的空氣這回凝固住了，估計每個人體內的血液都開始急速逆流了，因為平介就有這樣的感覺。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臉越來越熱，相比之下手腳則像是發麻了一樣冷冰冰的。

　　突然﹁匡當﹂一聲，坐在平介前面的男子站了起來。是之前被平介看成夫婦二人中的丈夫那一方。他用低沉的聲音對妻子說：﹁我們回去！﹂短短的一句話中蘊藏著難以形容的淡漠。

　　他妻子也像是與丈夫有同感似的，點了一下頭，站起身來。在眾人的注視之下，二人緩緩地向後門走去。林田沒有說什麼。誰都沒有上前去攔他們。

　　接下來很多人選擇了同樣的方式退場。向外走的每個人都像戴上了能樂面具一樣，毫無表情。

　　林田環視著留下來的人，問了一句：﹁那麼，下面可以讓尾川女士進來了吧？﹂

　　沒有一個人回答。林田的臉上露出幾分不知所措的表情。平介在心裡對他十分同情。想必林田本人也並不歡迎事故司機的妻子吧。

　　﹁那，山本女士。﹂林田輕輕叫了一聲四人當中唯一的女幹事山本由子。她點點頭，出了前門。

　　在兩分鐘令人窒息的沉默過後，門再次打開，山本由子將臉伸了進來。﹁我把她帶過來了。﹂

　　﹁那就讓她進來吧。﹂林田說道。

　　跟在山本由子身後，走進來一個瘦小的女子。她被曬得很黑，以至於讓人覺得把她帶到螢光燈下都有些可憐。她的臉色很差，身上的對襟毛衣肩部已經濕透了。應該是沒打傘在雨中走了很久吧。

　　﹁我是尾川的妻子。﹂她低著頭說道，聲音和身體同樣細弱。﹁這次因為我丈夫的過失，讓大家失去了重要的家人，對此我真心地向大家表示謝罪。﹂說完她深深地低下頭來。從平介的位置也能看到她那單薄的肩膀正在顫抖。

　　平介覺得室內的空氣一下子變得沉重起來，並且全都向她那瘦小的身體壓了過去，似乎馬上就要將她壓垮。不過之後她卻慢慢地抬起了頭。﹁因為我丈夫已經死了，所以今後我想替他做出最大程度的補償。因為無論如何都想申明這一點，所以我今天來到這裡。﹂說著她的聲音開始顫抖起來，用手帕摀住了眼睛。

　　﹁林田先生，﹂這時，一個男人站了起來，該男子穿著西服，﹁為什麼要把她叫到這裡來？﹂

　　﹁這個是因為……﹂

　　林田正要做出解釋，尾川的妻子說話了：﹁是我要求來的，我強行請求……﹂

　　﹁你把嘴閉上！﹂西服男子打斷了她的話，﹁我現在在問林田先生！﹂

　　他的語調冰冷得能讓人打寒顫。尾川的妻子沉默了。

　　﹁這件事嘛，主要有兩個原因，﹂林田說話了，﹁一是因為考慮了尾川女士強烈的謝罪願望，另外一個，剛才我也有所提及，要想搞清楚疲勞駕駛問題，尾川女士的證言也很重要，所以想早點兒讓大家見個面。﹂

　　林田的解釋很在理，西服男子似乎也理解了。不過在坐下時他還是自言自語地嘟噥了一句﹁有必要讓我們也見她嗎﹂。

　　﹁我們不需要你來道歉！﹂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了一個聲音，是個女性的聲音。平介伸長了脖子，發現坐在最前排的一個半老的女性正衝著尾川的妻子，﹁開車的人不是你。難道你自己不是那麼想的嗎，你不過是迫於輿論的壓力，怕什麼都不做會招人非議才來這裡道歉的。這種形式上的道歉有多少都沒用。我看你還是算了吧！﹂

　　﹁不，我沒有那麼想……﹂尾川的妻子想反駁。

　　﹁夠了，夠了，請什麼都不要再說了！你往那裡那麼一站，感覺就像我們在欺負你似的。﹂說完這句話，那位半老女性﹁咳﹂地長長嘆了口氣。由於很靜，她的嘆氣聲整個會場都能聽清。

　　或許她的話也代表了所有人的心聲，平介聽到周圍有人在小聲嘀咕，大概是在說﹁就是就是﹂吧。事實上，平介就是其中的一個。雖然他心中想到尾川的妻子失去了丈夫也一定很難過，但還是無法站到她這一邊。

　　﹁那麼，尾川女士，今天就到這裡吧。﹂林田對低垂著頭的尾川妻子說道。他的語氣輕鬆得和這個場面極不協調。

　　尾川的妻子輕輕點了下頭，林田見狀向山本由子使了個眼色。山本由子趕緊領著她向前門走去。

　　就在門被打開的那一瞬間，坐在平介旁邊的藤崎一下子站了起來。

　　﹁你丈夫的行為就是殺人！﹂他的聲音在會場內迴蕩著。

　　整個房間成了一個瞬間靜止的鏡頭。再接下來畫面繼續轉動，山本由子抱住馬上就要哭出來的尾川妻子的肩，帶她出了門。在座的遺屬當中有人抬眼看著藤崎，也有人故意不看他。

　　平介也不知道每個人都在想些什麼。但明顯的一點是，藤崎的話不會給任何人帶來解脫。他說了本該避諱的話。如同賊風吹過般的微寒吞噬著會場的空氣。坐在最前排的剛剛發過言的那位半老女性將明顯的不快寫在了臉上。

　　不過當然了，誰都無法責怪藤崎什麼。所有人能做的只是假裝沒有聽到他的話而已。

　　﹁那麼，﹂林田環視著會場說，﹁還有什麼問題要問嗎？﹂

十一

　　從賓館裡出來時，雨下得更大了。平介撐起傘，獨自向新宿車站走去。

　　﹁給直子買塊蛋糕帶回去吧。﹂想到這裡，他在新宿站附近轉了起來。說來也奇怪，以前直子處於他妻子狀態時，他很少能想起給她帶禮物。

　　沒有發現合適的店。平介決定到小田急百貨去看看。就在這時，他忽然發現車站的廳柱後蹲著一個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尾川司機的妻子。開始他覺得她可能是心情不好吧，但好像還不是那麼回事。她居然正在抽著煙，還時不時將手伸向旁邊的垃圾筒，彈掉煙灰。雖然她很注意雙腿的姿勢，但一個女子蹲在公共場所看上去總不那麼雅觀。可能真是太疲勞了吧。雖然看年齡她也就四十歲左右，但是團起來的後背卻讓人覺得這是個老太婆。

　　平介本想裝作沒看見的樣子走過去，但是晚了，她的目光似乎捕捉到了平介。她睜大了眼睛，眼睛裡沒有神。她還張開了口，微微地，像是發出﹁啊﹂的一聲的樣子。

　　沒辦法，平介只好向她點了一下頭。估計她是在電視裡記住了平介的長相。

　　她趕緊站起身，同樣點頭向平介回了個禮，隨後便要轉身快步離開。

　　然而，接下來的一瞬間，她的身體像跳舞似的搖擺起來。接著像是試圖抓住空氣似的，她伸出手來，再接著她一下子跌坐在了水泥地面上，發出了﹁啊﹂的一聲慘叫，聲音儘量壓得很小。

　　平介趕忙走上前去。很多路過的人也都停下來盯著看，但想伸手幫她的除了平介沒有別人。

　　﹁有事嗎？﹂平介一邊伸出右手一邊問。

　　﹁啊……沒事，沒關係。﹂

　　﹁是眼花了吧？﹂

　　﹁嗯，站起來時動作過猛了。﹂

　　平介心想一定是蹲的時間太長而站起來又那麼急的原因吧，何況看起來她本來就沒多少力氣。

　　﹁抓住我的手。﹂他再次伸出了右手。

　　她說了聲﹁謝謝﹂，抓住了平介的右手。可是剛站起來一半，她就露出痛苦的表情，又一次坐在了地上。平介仔細一看，原來她的右腳踝擦傷了。

　　﹁啊，扭到腳了吧？﹂

　　﹁不，沒事的，真的沒事。﹂說完她想試著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但是沒有成功。看來她的腳踝一定很痛。平介再次給她搭了一把手，這回她總算站起來了，但走步看起來還是有些吃力。

　　﹁你住在哪裡？﹂平介問。

　　﹁啊，您不用擔心，我自己能回去。﹂她說道，臉上依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

　　﹁沒有誰能過來接你一下嗎？﹂

　　﹁沒有。不過我自己會想辦法的。﹂

　　看來尾川司機的妻子是鐵定決心無論怎樣都不給平介添麻煩。平介也能理解她，其實他自己也想趕快逃離這個場面，但他還是不忍心丟下她一個人不管。

　　﹁你的家在哪裡？快點兒告訴我吧，否則我也很為難。﹂平介改用略帶強迫的口吻說道。她聽了之後好像有些吃驚。

　　﹁在……調布。﹂

　　﹁調布？那正好和我家在同一個方向。一起打車回去吧。﹂

　　﹁啊，不用，我能走回去。﹂

　　﹁別硬撐了。那麼多人都盯著我們看呢，快照我說的做吧。﹂

　　她隨身攜帶的東西有一個黑色的手提包，一個在商場買東西時送的紙袋，還有一把摺疊傘。平介將三樣東西合提在右手，左手借給她支撐住身體。就這樣，總算可以挪動身體了。

　　在出租車裡兩個人基本上沒有說話。即便是說，她也只是重複地說著一句﹁不好意思﹂，而平介則重複地回答著一句﹁沒關係﹂。

　　出租車在一棟兩層的公寓前停了下來。眼前的建築就像是把樓板拼接一下組合起來的，十分簡陋。

　　平介剛要付打車錢，尾川的妻子卻執意爭著由她來付。最終兩人採取了AA制。

　　她說﹁到這裡就可以了﹂，勸平介直接坐這輛車回家，但平介還是下了車，因為聽說她家住在二樓。

　　兩個人費了好大的工夫才終於來到二樓。這回她大概覺得不能就這樣讓平介回去，對平介說：﹁進來喝杯水吧。﹂

　　﹁啊，不了，你不用費心，我把你的東西放下就走。﹂

　　﹁那怎麼行呢！您特意為了我到這兒來，怎麼也得讓我請您喝杯茶吧。﹂

　　這句話讓平介聽了覺得有些彆扭：讓你請我喝杯茶？

　　她家門旁掛著名牌。豎寫的﹁尾川幸廣﹂，旁邊並列著﹁征子﹂和﹁逸美﹂兩個名字。征子應該就是她了，逸美應該是她的女兒吧。開了門之後，尾川征子衝著裡面喊道﹁逸美！逸美……﹂很快，屋裡面傳來了腳步聲，一個梳著短髮的中學生大小的女孩走了出來。她的上身穿著運動服，下身穿著牛仔褲。看到平介，她顯得有些吃驚。

　　征子向女兒說明了事情經過，聽完之後尾川逸美一副索然的表情說了句﹁真丟人﹂。

　　﹁總之你趕緊去給杉田先生沏杯茶來。另外再拿個坐墊來。﹂尾川征子命令著自己的女兒。平介在一旁感到心裡有些不舒服。

　　﹁算了，我這就回去了。﹂

　　尾川征子轉過身來向他深鞠一躬：﹁至少請喝杯茶再走吧，求求您了。﹂

　　被面容憔悴的她這麼一說，平介也覺得再爭執下去太沒有男人的風度。於是他說：﹁那好，我就只坐一會兒。﹂說完之後他脫鞋進了屋。

　　尾川家的佈局看起來是兩室一廚。進門後往前走兩步就是個比較寬敞的兼充飯廳的廚房，再往裡走是相對著的兩個房間。看起來一個是西式的，一個是日式的。估計日式房聞裡還設了祭壇，因為他聞到了線香的味道。

　　突然，尾川征子在地板上蹲了下來。平介想她大概是又頭暈了吧。但是並非如此。她衝著他跪了下來。

　　﹁杉田先生這次的事件真是對不起！讓您失去了妻子，我不知該如何向您道歉。﹂說完她將額頭貼向了地面。

　　﹁尾川女士，請不要這樣。我不希望看到你這樣做。請你停下來，求求你了。﹂平介握住她的手腕，想把她拉起來。他一邊拉一邊想，她大概就是為了向我下跪才非要把我讓進屋來的吧。

　　可能是扭傷的那隻腳很痛的緣故，她皺起眉頭喊了聲﹁痛﹂。

　　﹁啊，你不要緊吧？﹂平介慢慢將她扶起來，讓她坐到了椅子上。

　　尾川征子嘆了一口氣。

　　﹁對不起，我知道不管怎麼道歉都是不夠的……﹂

　　﹁行了，我真的不希望再看見你這樣。﹂平介說道。

　　令人發窘的沉默在室內擴散開來。廚房裡水壺在發出﹁哧哧﹂的響聲。逸美關掉煤氣，開始用小茶壺沏茶。

　　盛有茶水的茶杯擺到了平介面前。茶杯看起來像是買其他東西時獲得的贈品。

　　﹁謝謝你。那個，你是中學生？﹂

　　﹁初中二年級。﹂

　　﹁是嗎，那你比我女兒高兩屆。﹂

　　他說這話時並沒有多想，但是尾川征子卻沒有簡單地聽過而止。

　　﹁讓您的女兒也遭受了這麼大的痛苦，真的……很想當面向她道歉。﹂她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句話。

　　其實平介很想告訴她：我的女兒已經死了，活下來的不過是她的肉體；而我的妻子則失去了自己的身體。這一切，都是你丈夫一手造成的！

　　﹁爸爸他｜｜﹂逸美站在那裡冷不防開口了，﹁實在是太累了！﹂

　　﹁是嗎？﹂

　　聽平介這麼一問，逸美微微點了一下頭。

　　﹁他從去年年末開始就一直沒有休息過，即便正月也是如此，偶爾回到家也只是一直在睡覺，看上去總疲憊不堪的。他跟我說，他上滑雪大巴工作時，連打盹的空閒都沒有，難受得不行。﹂

　　﹁好像確實存在超負荷勞動的問題，是吧？﹂平介問尾川征子。

　　征子點了點頭。

　　﹁我覺得這個問題一月分和二月分特別嚴重。本來滑雪場的賓館裡是有司機臨時休息室的，可是到了遊客比較多的時候，休息室也被改成客房了，所以他們有時就在食堂之類的地方迷糊一會兒。雖然大巴是兩個人交替開的，但是聽他說在車上根本睡不踏實。在路邊餐廳停車時又得忙著檢查車況，一點兒都休息不著。﹂

　　﹁看來他們還真是夠累的。﹂平介跟著應和道。但他說這話完全不是為了表示同情。在他聽來，這無非是為其所引發的事故進行的辯解。於是他帶著幾分諷刺的語氣說道：﹁掌握好自己的身體狀況不也是他們應該做的工作嗎？﹂

　　聽了這話，尾川征子像是被人當面扇了一巴掌似的，臉騰地一下子就紅了。她眨了眨眼，低下了頭。

　　﹁因為我們家很窮。﹂逸美說道，﹁爸爸是為了能多賺一點錢才那麼玩命工作的。﹂

　　﹁如果很窮的話，我想你們也不會生活在這樣的房子裡吧？﹂

　　﹁我們能住在這樣的房子裡，都是爸爸拚命工作的結果！﹂說完這句話之後，尾川逸美一下子轉身走開了，頭也不回地進了西式房間。

　　﹁對不起，這孩子不懂事，頂撞您了。﹂尾川征子低頭向平介賠不是。

　　﹁沒事。﹂平介說完喝了一小口茶，是那種淡淡的糙米茶。

　　﹁我該走了。﹂平介站起身。就在這時，電話鈴響了。電話機放在牆邊的一個很小的組合櫃上。

　　征子伸出手去正要拿起聽筒，這時西式房間的門開了，裡面傳來逸美尖銳的聲音：﹁是騷擾電話！﹂

　　征子稍微猶豫了一下，但最後還是拿起了聽筒。

　　﹁你好！﹂

　　但她聽了兩句就皺起了眉頭，將聽筒從耳邊拿開了。停頓了幾秒之後，她靜靜地放下了電話。

　　﹁真是騷擾電話啊？﹂平介問道。

　　她微微點了點頭：﹁最近已經少很多了。不過還是會時不時地打來。﹂

　　想必今天也已經打來過好幾次了吧。逸美一定也接聽過了。

　　平介忽然覺得心情很不好。為了趕快排解這種不快，他果斷地站起身來。

　　﹁那，我這就告辭了。﹂

　　﹁啊，今天實在是太過意不去了。﹂

　　就在平介穿鞋的時候，電話鈴再次響了起來。征子望了望平介，臉上露出幾分可憐的神色。像剛才一樣，她將手伸向了電話。

　　平介從上方輕輕地按住了她的手。征子有些驚訝地抬起頭看著他。他衝她一點頭，抓起了聽筒。

　　﹁你這個殺人兇手！﹂

　　聲音像是從深深的井底傳來的一般，低得讓人無法立即辨清對方是男是女。

　　﹁你還想這樣活多久？趕緊去死吧。唯有死才能救贖你犯下的罪惡。聽好了，今天半夜兩點之前，你必須上吊自殺，否則……﹂

　　﹁夠了！﹂平介怒吼了一聲。也許是沒有料到會有男人出來接電話，對方立刻切斷了電話，話筒裡只剩下﹁嘟嘟﹂的聲音。

　　平介掛上了電話。

　　﹁有沒有報過警？﹂

　　﹁沒有。聽說警察對騷擾電話這樣的事情是不怎麼管的。﹂

　　平介沉默了。她說的或許是真的。另一方面，打騷擾電話的人目的很明確，從這一點來說，她也不願意報警。

　　這時，平介看見電話旁邊放著一張小卡片模樣的東西。拿起來一看，是一家公司的員工證。員工證上貼著征子的照片，還蓋著一個﹁准﹂字，大概代表她不是正式員工，而是季節工等准員工的意思吧。

　　﹁田端製作所……是一家金屬加工公司吧？﹂

　　﹁對。您連這都知道啊。﹂

　　﹁因為這是我們公司的一家下屬公司，我曾經被派去過幾次。﹂

　　﹁是嗎，這麼說您是在BIGOOD工作了？﹂

　　﹁是的。﹂平介點點頭。平介的公司名叫BIGOOD株式會社。因為公司的創始人名叫大木，翻譯成英語就是BIG WOOD，簡化之後就成了BIGOOD。﹁那你是從什麼時候起開始在那裡工作的？﹂

　　﹁從去年夏天開始的。﹂尾川征子答道。

　　﹁是嗎？﹂這讓平介頗感意外。他原以為征子是在家中失去了頂粱柱之後不得已才開始工作的呢。

　　﹁雖然我這麼說杉田先生可能不大相信，但我們家確實沒有多少錢。﹂大概是覺察到了平介的心理活動，她又繼續補充道，﹁雖然我丈夫連休息都顧不上，可是不知為什麼根本就剩不下錢。﹂

　　﹁錢一花當然會沒了。﹂

　　﹁我們並沒有大手大腳地花錢啊。﹂

　　﹁我想你丈夫他那麼超負荷地工作，補貼一定不會太少吧？﹂

　　﹁他的工資真的沒多少，每個月都要為不出現赤字而奔命。﹂

　　﹁他們的工資結構是什麼樣的呢？﹂平介歪起了脖子。

　　﹁我也不清楚。我丈夫他從來都沒讓我看過他的工資明細。生活費都是他先從銀行取好之後再交給我的。只靠他給的那些生活費過得實在太苦了，正是為了能稍稍補貼一下家計，我才決定出去工作的。﹂

　　﹁說不定你丈夫是個節儉的人，實際上他在銀行裡存了很多錢呢。﹂

　　聽了平介的話，她一個勁兒地搖頭。

　　﹁家裡根本就沒有多少存款，所以我馬上又得去工作了。﹂

　　平介心想這可真是件怪事。大巴司機的工資如果真的那麼低，還會有人願意去幹嗎？可是尾川征子又不像在撒謊。

　　﹁我想巴士公司的工作條件和待遇情況很快就會大白於眾的。﹂平介帶著幾分旁觀者的語氣說道。說完他開始穿鞋。倒不是不同情她，只是他覺得自己不可以產生同這個女子的連帶意識，否則他覺得自己就是背叛了剛才在一起的那些遇難者家屬聯合會的同伴。

　　﹁我走了。你多保重。﹂說罷平介出了她家。尾川征子好像又說了句什麼，但是他根本沒有聽。

十二

　　晚餐準備的竹筍飯、蒸雞蛋羹和烤鰤魚，都是平介最愛吃的。

　　﹁竹筍飯好像有點鹹了吧。﹂直子這樣說道。不過平介卻覺得和平時沒什麼兩樣。直子對鹽分特別敏感，嘮叨飯菜做鹹了也成了她的一種習慣。

　　﹁今天早上的事情後來怎樣了？﹂

　　﹁今天早上的事情？﹂

　　﹁就是田島和遠藤的事。我不是把他倆搞混了嗎？﹂

　　﹁噢。﹂直子笑了，﹁這件事啊，可不是嘛，真夠危險的。不過沒關係，好像沒有人特別在乎這件事。﹂

　　﹁那就好了。小孩子長得真快呀，這才一年的時間，就發生了那麼大的變化。﹂

　　﹁我今天也為此吃了不少苦頭呢。特別是上了六年級，有的孩子不但體型變了，就連長相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害得我又得重新記他們的長相和姓名。﹂

　　﹁怎麼樣，記住了嗎？﹂

　　﹁根本記不住。先糊弄過去，以後再慢慢記吧。﹂直子邊吃著竹筍飯邊說。她手中端的是自己的碗，而不是藻奈美平時用的小碗，這讓平介看著覺得有些怪怪的。

　　﹁另外，那個叫遠藤的男生是什麼來歷？他怎麼和直子啊，應該說是藻奈美，走得那麼近？﹂

　　﹁你好像挺在乎的嘛。﹂直子露出詭秘的笑容。

　　﹁你幹什麼呀，笑成那樣。﹂

　　﹁沒什麼，哈哈。我看你確實很在意這事。這沒什麼不好意思的，連我也對這事挺在乎的。﹂

　　﹁你就別賣關子了。你一定已經調查過了吧？﹂

　　﹁是啊。那個遠藤啊，是藻奈美的第一男友。﹂

　　﹁第一？你說的是什麼呀？﹂

　　﹁像阿拉伯國王什麼的不都有第一夫人、第二夫人嗎？就是那種感覺。﹂

　　﹁瞎胡鬧。照你這麼說，難道她還有第二、第三男友不成？﹂

　　﹁這個嘛，第二、第三男友好像暫時還沒有定下來呢。總之，遠藤是她現階段的第一男友。他倆之間好像是從今年冬天開始急劇升溫的。﹂

　　﹁豈有此理。這麼點兒的孩子就開始想這種事！﹂平介說完喝了一小口雞蛋羹。鰤魚發出的味道使得雞蛋羹格外鮮美。不愧是直子做的菜！他這樣想。

　　﹁嘿嘿！﹂直子笑了起來。

　　﹁雖然平介是個沒趣兒的人，不過藻奈美可不隨你。聽說她走在走廊裡時，經常會有其他班的男孩子拍她一下就跑。﹂

　　﹁那不過是在戲弄她而已。﹂

　　﹁好笨的招數！上小學的男生想吸引自己喜歡的女生時，反倒盡會做一些討女生厭的事來。這方面平介也有親身體會吧？﹂

　　﹁這種事情，我早都忘了。﹂

　　吃完晚飯，平介幫直子刷起碗來。他的角色是將她用清潔劑刷過的碗用清水沖淨。直子對他說：﹁你以前可從來都沒幫我刷過碗啊。﹂

　　﹁雖然我知道你實際上是直子，可是一看到這雙小手，就有些放心不下，擔心萬一盤子什麼的沒拿住會掉下來打碎了。﹂

　　﹁話雖那麼說，但是不論身高還是手的大小，我和藻奈美都沒有多少區別，只是藻奈美的手比我的細。﹂

　　﹁當然要比你的細了！﹂平介想了想直子本來的樣子說道。她原來的身高是一百五十八米，體重是五十多公斤。

　　﹁你是不知道，藻奈美最近已經能做許多家務了。估計今天做的菜她也已經能做了。﹂

　　﹁啊，真的嗎？﹂

　　﹁她還能做一手出色的針線活呢。你那件黑灰色上衣的鈕子就是她給你縫的。你沒看出來吧？﹂

　　﹁一點兒都沒看出來。哎呀，這孩子都已經這麼能幹了啊。﹂說完平介深情地望著直子｜｜也就是藻奈美的身影，同時在心中暗想自己一定要好好珍惜那件上衣的鈕子。

　　﹁不過｜｜﹂直子轉向平介，﹁我覺得沒有多少力氣，只是洗洗碗手腕都會酸。﹂

　　﹁是呀，因為你現在的手腕只有原來的一半粗細啊。﹂平介在心中念道。

　　﹁對了，今天的集會結果如何？﹂

　　﹁唉，還是沒什麼進展。﹂

　　平介跟直子說起了賠償金的事。即便是聽了﹁八千萬日元﹂這個數字，直子似乎也沒什麼反應，只是說了聲﹁是嗎﹂，之後轉了一下脖子。

　　﹁他說目標是八千萬，估計最後會比這低很多。﹂

　　﹁那是一定的。﹂將碗全部洗完之後，直子又用水將沾在手上的清潔劑沖掉。

　　﹁除了這些，會後還發生了一些出人意料的事。﹂

　　﹁出人意料的事？﹂

　　﹁嗯。﹂接下來平介把尾川征子到場的事以及回來的路上去了她家的事都向直子匯報了。直子邊轉著大大的黑眼珠邊聽完了平介的敘述。

　　﹁看來真把你給折騰壞了。﹂

　　﹁怎麼說呢，算是一次不小的意外吧。﹂

　　二人回到日式臥室。要是往常的話，平介會馬上打開電視機的，可是今天他還沒等他拿起遙控器，直子說話了：﹁我剛才聽了你講的內容，忽然想起一件事來。﹂

　　﹁什麼事？﹂

　　﹁是在大巴裡的事。﹂

　　﹁說得具體點兒。﹂

　　﹁我無意中聽到了兩個司機的一些對話。當時車進了個高速公路服務區，其他乘客都下車休息去了，只有我和藻奈美還留在車上。當時藻奈美睡得很香，我實在不忍心把她弄醒。這時就聽見前面有人說話了。我們前面的座位是給被替下來的司機休息用的，再往前就是駕駛席了。﹂

　　﹁你聽到什麼奇怪的內容了嗎？﹂

　　﹁倒也談不上奇怪，不過還是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聽見他們說﹃來瓶力保健吧﹄、﹃咖啡因的作用還能維持吧﹄之類的話。不過我不知道是誰在對誰說。﹂

　　﹁原來如此。﹂平介抱起了胳膊。從他們的這番對話中也能印證確實存在疲勞駕駛問題。

　　﹁我們是不是應該把這件事告訴警方呢？﹂平介歪起頭來問道。

　　事故發生後不久，長野縣警方曾經來找過平介，提出想和藻奈美聊一聊。那時他們正在大力收集倖存者的證言。當時，平介以女兒由於受到了驚嚇暫時不能說話為由拒絕了。之後沒幾天，警方又提出了同樣的要求，估計是因為他們在電視上看到杉田藻奈美能開口講話了。平介再一次拒絕了。這回他的理由是藻奈美的精神狀態還很不穩定，事故發生時她正在睡覺，什麼都不知道。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平介不想輕易讓任何人見到藻奈美，其中的理由自然不用說了。

　　﹁這種程度的話跟警方說了也無妨吧？﹂直子問道。

　　﹁那倒也是。﹂平介點點頭。不過他不希望直子坐上證人席的決定還是沒有改變。

　　﹁他們的話到這裡還沒有完呢，之後又說了一些。﹂

　　﹁又說了什麼？﹂

　　﹁其中的一個司機是這麼說的：你可真夠玩命的，至少像今天這樣的日子該歇一歇呀。你這麼拚命賺錢拿來幹什麼呀？﹂

　　﹁哼，看來他們自己也知道自己是在疲勞駕駛啊。﹂

　　﹁我想強調的意思不是這個。難道你不覺得奇怪嗎？你琢磨一下﹃你這麼拚命賺錢拿來幹什麼呀﹄這句話。尾川的妻子不是說他丈夫怎麼拚命工作家裡的錢都沒見多嗎？﹂

　　﹁她確實是那麼說的。﹂

　　﹁如果拚命加班還沒有多少補貼的話。那個人會說出﹃你這麼拚命賺錢拿來幹什麼呀﹄這樣的話嗎？所以我猜他們還是能得到相當數目的工資的。﹂

　　﹁是啊，我個人也覺得他能賺到不少錢。﹂

　　﹁可是從你看到的實際情況來判斷，看不出他們家的生活很奢侈吧？﹂

　　﹁對啊。﹂兩室的公寓，便宜的家具，贈品的茶杯……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明明賺了錢，可是家裡卻沒有錢。﹂

　　﹁還能是怎麼回事呢？﹂

　　﹁你是說尾川司機沒有將賺來的錢交給家裡，而是用在了其他地方？﹂

　　﹁應該是吧。﹂

　　﹁比如賭博？﹂

　　﹁或者女人。﹂

　　﹁噢，對呀，還有這種可能性呢。並且這種可能性更大一些。他的妻子好像對此渾然不知啊。﹂

　　﹁也許是真不知道，也許是故意裝糊塗吧。﹂

　　﹁你說得對呀。﹂平介眼前浮現出尾川征子消瘦的面容。看起來她並不像在撒謊，不過也可能是她的演技太高超了。

　　直子突然抿嘴笑了起來。平介吃驚地看著她的臉。她不像是因為看到了什麼滑稽的畫面才笑的，一對微微上挑的大眼睛｜｜這也是藻奈美的一個特徵｜｜凝視著空中的一點。

　　﹁你怎麼了？﹂平介問道。

　　﹁想想真是沒有天理。﹂她開口說道，嘴角掛著讓人難以捉摸的笑。

　　﹁沒有天理？什麼沒有天理？﹂

　　﹁你想過沒有？﹂直子看著平介，﹁想一想事故的原因，難道你不覺得沒有天理嗎？不管是為了女人，還是為了賭博，總之為了賺這種錢，司機硬撐著開車，結果釀成事故，讓那麼多毫不相關的人失去了生命。我和藻奈美就是這件事的受害者之一。﹂

　　說完她又補充了一句：﹁他的死簡直愚蠢至極。﹂這句話就像冰尖一樣，既冷又鋒利。

　　﹁我會調查的。﹂平介說道，﹁我一定要搞清楚尾川司機所賺的錢都用來幹什麼了。﹂

　　﹁算了吧，你沒必要那麼做的，我只是隨便抱怨兩句而已。﹂直子微笑著說道。這次的笑容不是剛才那種不自然的笑容。

　　﹁不，如果就這麼算了，我也不會甘心的。﹂說完平介將目光轉向了擺在祭壇上的直子的照片。

十三

　　雖然說得很堅決，但在接下來的兩週，平介並沒有對尾川司機展開任何調查。儘管心裡也想著該採取些行動了，但是一直沒有時間。日本的經濟看起來一片繁榮，平介公司裡的加班和假日出勤也不斷增多。

　　平介現在的工作單位是電子式燃料噴塗裝置製造廠。所謂的電子式，是指由計算機來控制向發動機裡輸送汽油的量。它的出現取代了滲碳器的存在。平介有時也會在心裡想這是向高級發展的象徵。

　　星期二的午休時間，他像往常一樣，在固定的地方和固定的成員一起投入了撲克牌的酣戰之中。固定的地方指的是工廠入口處的休息室。室內有張會議桌，桌子周圍圍了一圈鋼管椅子。固定的成員指的是在同一條生產線上工作的工友，其中既有在車間裡一幹就是三十年的老手，也有剛滿二十歲的年輕人。所玩的遊戲叫七橋。當然了，他們打牌是來錢的，每個月的月底一起結算。然而對平介來說，值得回憶的月底幾乎一個也沒有。

　　﹁啊，又被你贏了啊。﹂這一局平介就只差一步了，可結果還是被旁邊的年輕人佔了先機。是剛剛進公司兩年的拓朗。平介將牌甩了出去。﹁你就不能謙虛一點兒呀。最近沒有夜班，讓我怎麼往回撈嘛。﹂

　　﹁什麼？我們下周不用上夜班嗎？﹂拓朗問道。為了保持髮型，他總是歪戴著工作帽。

　　﹁不用上夜班的是我，你們還得上。你們要好好幹。﹂

　　﹁啊，為什麼只有組長一個人特殊？﹂

　　﹁為什麼？因為我現在上不了夜班。﹂

　　即便這麼解釋，拓朗好像也沒反應過來，還想繼續往下問。這時坐在他旁邊的中尾選夫﹁啪﹂地拍了他手臂一巴掌，意思是說｜｜你的反應怎麼那麼遲鈍啊？

　　﹁科長已經同意了嗎？﹂中尾順勢問道。中尾比平介大兩歲，是半路改行進來的，據說以前曾做過壽司店的學徒。

　　﹁嗯，夜班時間都改成到B組幫忙了。﹂

　　﹁是嗎？是因為B組之前一直說人手不夠吧。平介一過去可要幫他們大忙啦。﹂

　　這會兒拓朗應該反應過來了，一句話不說地點了點頭。

　　事故之後第一次上班那天，平介找到了科長小阪，提出能不能把他的夜班調成日班，因為他上一夜班，直子就不得不在整整一週之內一個人過夜。只留一個女人在家過夜本來就夠讓人不安心的了，更何況直子從表面上看還是個小學生。

　　當時小阪科長答應幫他想想辦法。昨天，他終於給出了答案。雖然沒有了夜班補貼讓平介有點心疼，但那也沒辦法。萬一不這樣，等出事了就晚了。

　　﹁啊，說曹操曹操到。﹂中尾看著入口處說道。小阪正向著這邊走過來。

　　﹁都玩著呢。誰贏了？﹂小阪邊看著計分表一邊問。他個子不高，臉盤很大，脖子短得就像腦袋直接架在了肩膀上。﹁啊，是拓朗呀。平介呢？﹂

　　﹁還是老樣子。﹂平介的回答把大家都逗笑了。話中的潛台詞是他沒有贏過。

　　﹁馬上就該輪到我贏了，你就看著吧。﹂平介把帽沿轉到腦袋後面，抄起了分給自己的撲克牌。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你們的雅興。﹂小阪看著平介的臉說，﹁能不能出來一下，我有事情想求你。﹂

　　平介咂了咂嘴，放下牌，站起身來。﹁什麼事情呀。你看我好不容易才來一把好牌。﹂

　　拓朗在一旁接話道：﹁覺得可惜的是我才對。組長一走開誰當冤大頭啊？﹂

　　平介做了一個要敲拓朗腦袋的動作之後離開了﹁賭場﹂。他和小阪來到稍遠處的一條長椅上坐下。

　　﹁事情是這樣的，我希望你下午能到田端那邊跑一趟。﹂小阪說，﹁你知道吧，現在公司把D型噴槍的試制工作全都交由田端那邊負責。那邊反映說打噴嘴那個洞時位置很難確定，工程陷入停滯狀態。公司打算今天下午派技術人員過去看看情況，如果平介也能過去就再好不過了。﹂

　　﹁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行，那我跑一趟。我也覺得這種事情我應該去。﹂

　　D型噴槍是平介公司打算明年正式投產的產品，現在正在田端製作所進行試制生產。BIGOOD公司的研發人員將對田端製作所生產的試製品進行反覆測試，確定最終的生產工序。一旦正式投產，平介將負責該產品的生產線。所以對平介來說，有必要儘量瞭解試制階段出現的問題。

　　不過，平介也有工作之外的考慮｜｜尾川征子就在田端製作所工作。

　　﹁是嗎？你能去可真太好了。那我現在就去跟技術人員說一聲。﹂

　　﹁好的。﹂

　　﹁噢，對了。﹂科長稍稍壓低了聲音問，﹁你女兒現在怎麼樣了？情緒已經穩定下來了嗎？﹂

　　﹁嗯，好歹算是穩定了。﹂平介答道。每每談及這個話題，平介都會不自覺地低下頭去。

　　﹁是嗎，那可真是太好了，我一直挺為這事擔心呢。﹂停頓了一下之後小阪繼續說道，﹁不過，一個大男人獨自拉扯一個孩子還是挺不容易的，特別是女孩。﹂

　　﹁這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平介趕緊答道。其實對於現在的他來說，根本沒有獨自一人培養女兒的感覺，而像是和妻子兩個人在一起生活。

　　﹁那個，估計現在還不現實，不過早晚都得認真考慮這回事的。到時候你可以來找我商量，千萬別和我客氣。﹂小阪拍了拍平介的膝蓋。

　　﹁啊？﹂平介莫名其妙地看著小阪那張大臉，﹁科長，您說什麼呢？﹂

　　﹁還能是什麼啊，當然是再婚的事了。給你女兒續個新媽媽的事啊。﹂

　　﹁啊……﹂平介張大了嘴，連連在面前擺手，﹁不，我沒有那個打算。﹂

　　﹁哈哈哈，那是你現在沒有打算，現在有就怪了。所以我是想讓你先記住我的話，等你有那個想法的時候再來找我，明白了？﹂

　　小阪說完一拍平介的肩膀，平介脫口說了一聲﹁啊﹂。

　　﹁那，行了。﹂小阪站起身，出了工廠。目送他遠去的身影，平介想到了兩件事：一是小阪真是個熱心腸，二是小阪是他和直子結婚儀式上的證婚人。

　　下午，平介和兩名技術人員驅車前往田端製作所。兩名技術人員他都很熟悉，一個叫木島，比平介稍稍年輕一些，另一個叫川邊，二十五六歲。在組建生產線的時候，他們經常碰面，以至於都把對方的臉看膩了。

　　田端製作所位於府中一帶，建在一片平地的正當中，給人一種突兀的感覺。

　　和幾條生產線成排排列的BIGOOD工廠不同，這裡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機床。當然，並不是雜亂無章地擺放的，而是為了能隨時應付母公司苛刻的要求而成體系設置的。

　　平介與木島和川邊共同視察了D型噴槍的噴嘴打洞這一道工序，並聽取了負責人的匯報。大概因為是母公司來人的緣故吧，一看就比平介年齡還大的組長說話時竟有些緊張。平介很想告訴他﹁我們也不是什麼大人物﹂。

　　針對問題的磋商持續了一個半小時左右。現場的組長為他們提供了很多有價值的參考。問題看起來不少，接下來該如何解決是技術人員的事了。木島和川邊一邊喝著速溶咖啡，一邊看起來很嚴肅地展開了探討。

　　平介說他想去和熟人打個招呼，之後便離開二人，在工廠裡走動起來。工廠裡有上千工人，大多數都是男性。說到女性，首先應該想到的是辦公人員，但是這個公司應該和BIGOOD一樣，是不會用臨時辦公人員的。

　　女性多的車間……那就應該是卷線車間吧。

　　平介一邊猜測一邊走著。雖然卷線機裡面裝有電磁鐵，但是將鐵線的接頭接到卷線機上這一步還是需要人工來完成的。聽人說這一工作比較適合女性去做。

　　卷線車間位於工廠的一角。大約有十名女工正對著卷線機進行作業。由於她們都戴著帽子和安全護目鏡，所以看不清她們的臉。平介只能在不引起眾人懷疑的情況下走近她們，裝作不經意的樣子掃視著所有人的臉。

　　有一個女員工停了下來，凝視著他的臉。當平介的視線和她的視線對上時，她慌忙低下頭去。她的帽子和眼鏡看起來格外地大，這大概是因為她的臉太消瘦了。

　　她離開了自己的崗位，走到一個像是負責人的男性那裡說了些什麼。男性聽完向平介這邊看了看，之後邊點頭邊跟她說著什麼。

　　隨後她小跑著來到平介身邊。摘掉眼鏡之後平介終於敢確定她就是尾川征子了。

　　﹁那天真是太感謝您了。您幫了我的大忙。﹂她低下頭去說道。

　　﹁你的腳怎麼樣了？﹂

　　﹁啊，已經完全恢復正常了。給您添了那麼多麻煩，真是太過意不去了。﹂

　　﹁哪裡哪裡。倒是你現在就這麼離開崗位不要緊嗎？﹂

　　﹁我已經跟負責人打過招呼了。﹂

　　﹁噢……﹂平介倒是很想知道她是怎麼和負責人說的。

　　為了不分散她同事們的注意力，他們兩個來到一台高大的電源裝置背後。

　　﹁我是因為工作上的原因到這裡來的，順便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你。﹂平介說道。

　　﹁是這樣啊。﹂尾川征子看起來好像有點緊張的樣子。

　　﹁實際上，那天從你家回去之後，我又試著回想一下你所說的話，有些地方我怎麼想也想不明白。﹂

　　聽他這麼一說，征子抬起了頭，露出一臉受傷的表情。

　　﹁我認為從你丈夫的工作情況來判斷，他的收人不可能那麼少。這也是我從一位知情人士那裡打聽到的。至少不至於少到連你都不得不出來工作的地步。﹂

　　﹁可是，﹂她再次低下頭去說，﹁我們真的沒有什麼錢。﹂

　　﹁那恐怕是因為你丈夫把錢花到別的地方去了吧。﹂雖然知道這麼說可能有些殘酷，但他還是說出了口。

　　征子抬起眼睛看著他：﹁你的意思是他在外面有女人嗎？﹂

　　﹁也有可能是因為賭博，或者是他欠了別人很多錢，但你並不知情。﹂

　　她搖了搖頭：﹁你所說的這些都是不可能的，至少在我看來是絕對不可能的。﹂

　　丈夫背著妻子在外面借了很多錢這種事情不是很常見的嗎？｜｜這句話平介想說，但是沒有說出口。

　　﹁你說過你從來沒有見過他的工資明細表，對吧？﹂

　　﹁對。﹂征子點頭。

　　﹁一次也沒見過嗎？諸如他的基本工資有多少這樣的問題你從來都不想知道嗎？﹂

　　﹁對不起。﹂尾川征子低下了頭，就像一個挨了老師批評的學生一樣。

　　﹁我實在無法相信這一點。﹂平介發出一聲嘆息。他的這句話是發自心底的。假如換成直子的話，她應該馬上就能回答出平介這個月的工資大概有多少。

　　﹁他這個人，﹂征子目光呆滯地說，﹁基本不怎麼和我說他自己的事情。﹂

　　﹁可是你們在一起已經很多年了吧？﹂

　　﹁六年。﹂

　　﹁啊？﹂

　　﹁六年了。從結婚到現在已經在一起六年了。﹂

　　﹁哦……﹂平介的腦海裡馬上浮現出逸美的臉，﹁可是你的女兒……﹂

　　﹁是我和前夫生的。﹂﹁原來是這樣啊。這麼說，你和你的前夫離婚了？﹂

　　﹁不是。逸美的生父是在十年前因癌症去世的。﹂

　　﹁哦，是這樣啊。﹂

　　平介忽然覺得眼前的這個女人十分可憐。他同時還想到逸美這個少女可真夠慘的。短短的六年時間，都不知道她有沒有來得及熟悉這個新父親呢。

　　﹁你丈夫他是初婚嗎？﹂

　　﹁不是。聽他說他很久以前結過一次婚。但是那時候的事情他根本就不跟我說，所以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清楚。﹂

　　﹁是嘛。﹂

　　平介忽然想到自己這是在做些什麼。自己不應該在這種場合打聽她的私事。

　　﹁總之你認為你丈夫沒有其他女人或者是賭博之類的跡象，對吧？﹂

　　﹁我認為沒有。﹂她用很小但是卻很清晰的聲音答道。

　　平介意識到不能耽誤她太多的工作時間，便抬起胳膊看了看手錶。﹁啊，我該回去了。打擾你工作了，真是非常抱歉。﹂

　　她聽了之後說：﹁不好意思，能稍微等一下下嗎？我馬上就會回來的。﹂

　　﹁有什麼事嗎，﹂

　　﹁唔，那個，總之請您稍等一下……﹂說完她小跑著離開了，向著與卷線車間完全相反的方向。

　　過了幾分鐘她又返了回來，手裡多了一個白色的盒子。

　　﹁請把這個給您的女兒帶回去吧。這也是我從別人那裡得到的，實在有點不好意思。﹂

　　那是個宛如一盤錄影帶大小的盒子。通過外包裝上印刷的字跡可以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是白巧克力，估計是誰從北海道帶給她的禮物吧。

　　﹁啊，不用了，你留著給你女兒吃吧。我想送你禮物的人也是這個意思吧。﹂

　　﹁沒關係的，我一共收到兩盒呢。再說了，逸美她也不怎麼愛吃甜食。﹂

　　尾川征子的強求讓平介感到有些意外。這時一個推著台車的年輕員工帶著奇怪的表情從他們身邊經過。

　　﹁是嗎，那我就不客氣了。﹂想到一味地拒絕有點沒有大人樣，平介就將盒子收下了。

　　﹁那我就告辭了。﹂尾川征子說完又返回捲線車間。不知是不是因為覺得自己達成了一個很大的目標，她的臉色似乎一下子好了許多。

　　川邊駕車往回走。在車裡，平介打開盒子，將白巧克力讓給他們兩個吃。他決定如果他們吃不完的話就帶給他車間的工友們。雖然直子也很喜歡吃甜食，但是如果她知道這是尾川征子送的，一定會不高興的。

　　﹁杉田不吃幾塊嗎？﹂木島手捧著盒子問道。

　　﹁啊，那，我就吃一塊吧。﹂平介抓起一塊象棋子大小的白巧克力，放入口中。一種十分熟悉的甘甜味道在口中擴散開來。隨後他想起，自己好像已經好幾年沒有吃過巧克力了。由於擔心蛀牙，直子幾乎從來都沒讓藻奈美吃過巧克力。

十四

　　平介回到家時已經快晚上九點了。他也想儘量早點回來，但是因為要加兩個小時的班，所以回來晚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直子正在日式房間裡看電視。看到平介回來，她說了聲﹁你回來啦，我這就去準備晚飯﹂後站起身來。

　　平介上了二樓的臥室，換上了運動褲和汗衫，之後又下了樓。此時廚房裡已經開始飄出很香的味道了。

　　﹁啊，今晚要吃母子飯︵雞肉雞蛋蓋飯｜｜譯者註︶呀！﹂平介邊抽動著鼻子邊說。

　　﹁說對了。還有蛤仔大醬湯。﹂

　　平介邊說著﹁太棒了﹂，邊坐在矮腳飯桌前。母子飯和蛤仔大醬湯都是他最喜愛的食物。

　　正當平介要拿起報紙時，他的目光忽然被放在房間角落的書和筆記本吸引住了。拿起來一看，是數學課本和筆記。課本中還夾著一張紙，上面印著一些數學題。

　　﹁你今天學習了？﹂平介向著廚房的方向問。

　　﹁啊，那是今天的家庭作業。﹂直子大聲回答，因為抽氣扇的聲音很吵。﹁今天必須做完才行。﹂

　　﹁是嗎，那可夠你受的。辛苦了。﹂

　　﹁別說什麼辛苦不辛苦了，吃完飯你得幫我。﹂說著直子端著裝有兩大碗蓋飯的托盤走了進來。她的手臂是那麼的纖細，讓人覺得有點不放心。

　　﹁啊？還用我來幫你？﹂

　　﹁當然了！難道還有別人能幫上忙嗎？﹂小心翼翼地將兩個大碗放到矮腳飯桌上之後，直子再次返回廚房，這次是為了盛大醬湯。

　　﹁直子以前可說過不能幫孩子做作業這樣的話呢。﹂

　　﹁可我不是孩子。﹂直子端著大醬湯說，﹁再說了，你也不看看這題有多難！﹂

　　﹁我倒不覺得難，而是覺得挺懷念的。這可是雞兔同籠之類的算術題啊。﹂平介看著那些作業題說道。

　　﹁我就是不會做這種題。要是簡單的計算我還能自己應付，可是應用題和圖表題就不行了，從開始一直就不行。﹂

　　﹁哦。﹂

　　平介輕輕地合上手掌，說了聲﹁我開始吃了﹂，便拿起了筷子。母子飯和大醬湯都做得非常美味。他確信直子的廚藝一點都沒有退步。

　　平介心想，只要飯菜能做得這麼好就足夠了，算術什麼的做不好也沒關係。可是在現實中他的這種想法是站不住腳的。

　　﹁你說，如果藻奈美遇到這樣的題會怎麼辦呢？她會跑來向我訴苦嗎？﹂

　　﹁應該不會吧。那個孩子隨你，數學好著呢。正是因為這樣，我才很痛苦啊。﹂說完她擰起了眉頭。那種表情和小學生的臉非常不協調。

　　﹁發生什麼事了嗎？﹂

　　﹁那倒還沒有。只是我現在感受到了看不見的壓力。身邊的孩子們都把我當成數學很厲害的一個女生，可事實上根本沒那回事。我還想讓他們教教我呢。連老師都覺得我數學很好，每次看我時都是一副憑我的能力一定能夠輕鬆搞定的表情。我只好拚命地衝著老師笑，可是一想到早晚都會露餡，心裡就火急火燎的。﹂

　　﹁喔。﹂平介哼了一聲之後吸了一口大醬湯。

　　﹁不就是小學生的數學題嗎？﹂

　　﹁你別說得那麼輕鬆。﹂

　　﹁可是你都三十六歲的人了……﹂平介話到這裡就打住了。他不知道該如何計算現在這個直子的年齡。

　　她似乎並不反對被說成是三十六歲。

　　﹁不管到了多少歲，不會就是不會嘛。小學時就解不開的問題難道會因為年齡大了就自然解開了嗎？﹂

　　﹁你說的也是。﹂

　　平介將筷子伸向了小碟裡的醃黃瓜。電視裡每天兩個小時的連續劇已經開播了，光是看一下演員陣容，就能大致猜出犯人是誰。

　　﹁那，吃完飯休息一會兒，我們來個數學特殊訓練吧。﹂

　　﹁雖然心裡不想，可也沒辦法。﹂直子也夾了一口醃黃瓜。兩個人的口中同時發出了咯登咯登的響聲。

　　二人吃完飯後關了電視，把飯桌當成課桌，開始了特殊訓練。

　　平介教了一個小時左右，意想不到的結果出現了。

　　﹁這也沒什麼嘛，挺簡單的呀。﹂將那張紙上的題全部做完之後直子說道，眼睛睜得溜圓。﹁這還是我第一次這麼順利地做完數學題呢。看來平介的教學方法就是神哪！﹂

　　﹁哪有啊？我的教法一點都不神奇，很普通嘛。﹂

　　﹁咦，可是我明白得很透徹啊。為什麼之前我從來都沒做出來過呢？這可真是奇怪了。﹂

　　﹁會不會是因為……﹂平介看著她的臉，然後將目光向上提了提，﹁你的大腦和以前不同了呢？﹂

　　﹁啊，﹂她一副吃驚的表情摸著自己的後腦勺。

　　﹁雖然你的意識是直子的，可是大腦還是藻奈美的啊。才智啦擅長的科目啦這樣的東西都是由大腦決定的，理所當然的直子現在就有了和藻奈美同樣的素質。﹂

　　﹁啊，原來如此！﹂直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身體和原來不一樣了，大腦自然會變的。自己早就應該意識到這一點了，直子想。

　　﹁可我還是無法像藻奈美那樣喜歡數學和理科啊。﹂

　　﹁是嗎？真的是那樣嗎？和特殊訓練之前相比沒什麼變化嗎？應該有什麼地方感覺不一樣吧？你確定現在還討厭數學嗎？﹂

　　直子盯住自己搭在桌子上的小手看了一會兒，朝下的睫毛顯得十分修長。

　　﹁我也說不清楚了。﹂她抬起臉來，﹁現在好像即使想到明天有數學課，肚子也不覺疼了。﹂

　　﹁之前會疼嗎？﹂

　　﹁會很疼的。﹂說完直子露出了笑嘻嘻的表情，﹁我去給你煮杯咖啡吧。﹂

　　﹁啊，太好了。﹂

　　直子支起了一條腿，想就勢站起來。可是就在這時，她的臉忽然陰了起來。她皺起了眉頭，歪起了脖子。

　　﹁咦，好奇怪。﹂直子說。

　　﹁怎麼了？﹂

　　﹁有點怪怪的感覺。﹂

　　﹁所以我問你怎麼了。﹂

　　﹁等一下……﹂直子慢騰騰地站了起來，向下看著平介，眨了幾下眼之後向走廊走去，進了衛生間。

　　看來她是肚子疼吧，平介邊想著邊打開了電視機。新聞節目剛剛開始，現在正在播報今天的棒球比賽結果。他暫時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新聞上。他是巨人隊的球迷。

　　體育新聞播完後出現了廣告。直子還沒有回來。直到接下來的天氣預報開始了，她才終於從衛生間裡出來了。

　　直子的臉上掛著複雜的表情，既像是在沉思著什麼事，又像是有什麼奇妙的發現。不過不管是哪種情況，程度似乎都不很嚴重。平介很隨意地問了句：﹁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唔。﹂她先是哼了一聲。

　　﹁哪裡不舒服嗎？﹂

　　﹁不是，不是因為身體難受。﹂直子回到自己原來的位置上坐了下來。平介仍覺得她身體看上去有些不適。直子盯著他的臉：﹁明天我們吃紅小豆糯米飯吧︵日本人在遇到﹁喜事﹂時有吃紅小豆糯米飯的習慣｜｜譯者註︶。﹂

　　﹁啊？﹂平介一時間愣住了。不過他還不至於遲鈍到那個程度。他很快理解了她的話的含義。他睜大了眼睛，向後仰起了身子：﹁啊，你來那個了啊。﹂

　　﹁對啊。﹂她點點頭，﹁這麼說來，這孩子以前還沒來過呢。聽她說她的朋友當中有的五年級的時候就來了。﹂

　　﹁是嗎。﹂平介也不知道該如何就這話題發表見解，﹁那，還順利吧？﹂

　　﹁順利？﹂

　　﹁啊，我的意思是有沒有遇到什麼麻煩？那個……就是說，有沒有……﹂

　　﹁噢，﹂直子舒緩了自己表情，﹁沒什麼麻煩。我對月經已經適應了。畢竟都和它打了二十多年交道了。另外由於是第一次，量也不大。﹂

　　﹁那你剛才是怎麼處理的？﹂

　　﹁剛才嗎？墊上衛生巾了。是我以前用剩下的，不過有點大。﹂

　　﹁噢。﹂

　　在這種場合除了隨聲附和外，平介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好撓撓自己的腦袋。接下來他又想，即使真正的藻奈美遇到了這種情況，他也一定只能做出這樣含混的反應。

　　﹁那，我可要恭喜你啦！﹂

　　﹁謝謝。﹂直子微微地一點頭，莞爾一笑，﹁從今天起藻奈美的身體將逐漸向女人的方向發展了。希望她來那個的時候不會像我那樣痛得厲害。可惜這方面藻奈美不能隨你啊。﹂

　　﹁是啊。﹂聽了直子的玩笑話，平介並沒有笑出來。倒是玩笑話之前的那句﹁逐漸向女人的方向發展﹂一直在他腦海裡迴響。在精神方面，直子已經完全是成年女性的狀態了，而在今後，她還將逐漸擁有成年女性的身體。

　　他不禁要想｜｜那時二人的生活會是怎樣的呢？

十五

　　和整個住宅相比起來，杉田家的浴室顯得非常大。浴池很長，大人躺在裡面將腿伸直後還有餘地。和浴池相配套的，淋浴下的空間也十分寬敞。看來之前的房主一定特別愛洗澡。可以說，平介喜歡這套住宅的首要理由，就在於這個大浴室。

　　平介泡在浴池裡，環視著浴室的各個角落。靠吸盤粘在牆壁上的小掛鉤掛著直子的浴帽，他在心裡琢磨最近直子有沒有用過。放洗髮露和香皂的搭架上還擺著一隻粉色安全剃鬚刀。用不好剃鬚刀的平介每天早上都是用電動剃鬚刀來刮鬍子的。那隻粉色剃鬚刀是直子用來修理腋毛的。平介推測她現在一定用不著了。

　　按照杉田家的習慣，家裡每個人每天都要洗澡。可是今晚，來了月經的直子不能洗了。平介是從直子入院時起才開始一個人洗澡的。在事故發生前，除去上夜班，他總是要和直子或藻奈美一起洗的，這樣也充分利用了浴室寬敞的好處。

　　他又想到，今後就不能再和直子洗澡了吧。當然，如果是正常夫妻的話，一起洗到死也是無可厚非的。可問題是現在的直子既是直子，又不是直子。她的外表是他們的女兒藻奈美。

　　平介的熟人當中，家有和藻奈美同樣大小女兒的男性都在感嘆：最近女兒不肯和自己一起洗澡了。本來藻奈美也該到這一階段了。因此，雖說別人不會看見，但今後在自己家裡那麼做也該不合適了吧……

　　平介越想越理不清思緒，大腦裡一片混亂。他將毛巾用水打濕，按在額前出了浴池。

　　日式房間裡，直子正在為明天做著準備。她將寫有課程表的紙擺在了桌面上，一邊看邊往書包裡裝課本和筆記。

　　﹁我剛才就想問你了，你為什麼要在這兒做這樣的事呢？﹂平介一邊從冰箱裡取出一罐三百五十毫升的啤酒，一邊問道。

　　﹁怎麼了，在這裡有什麼不可以嗎？﹂

　　﹁啊，那倒不是，我只是在想，藻奈美不是有自己學習用的房間嗎？﹂

　　二樓那間六張草蓆大小的西式房間就是藻奈美的房間。

　　﹁哦。不過，怎麼說呢……﹂她有些支支吾吾。

　　﹁她的房間有什麼問題嗎？﹂

　　﹁啊，不是，不是那個原因，只是我不想用那個房間而已。﹂

　　﹁為什麼？﹂

　　﹁因為……說起來你可能會覺得無聊……﹂直子看著平介說道，﹁那個房間，我一直都保持著藻奈美活著時的樣子。﹂

　　﹁啊？﹂

　　﹁桌上東西的擺放方式呀，床上被子的摺疊形狀呀，我都儘量使其保持原狀。只有需要拿課本和筆記等必需品時，我才會碰一下，但也都會非常小心，儘量不碰不相關的地方。﹂

　　說完她低下頭去看著自己的手。

　　平介停下正要開啤酒的手。他的腦海裡根本沒有產生她為什麼要這麼做的疑問，倒是對自己至今都沒有關心過藻奈美的房間現在是什麼樣這粗心大意的行為感到無比自責。直子不但要模仿藻奈美的樣子去上學，還要每天對家裡進行打掃。想必她每天一定都會為怎樣打掃女兒的房間一事而苦惱。

　　﹁原來是這樣啊。﹂

　　﹁對不起，我知道自己這麼想很愚蠢。﹂

　　﹁我可以去看看嗎？﹂

　　﹁是藻奈美的房間嗎？﹂

　　﹁嗯。﹂

　　﹁可以。﹂

　　平介站起身來，直子也站了起來。

　　杉田家的二樓有兩個房間。上了台階之後有兩扇相對的門，右側是藻奈美的房間，左側是夫妻二人的臥室。

　　平介緩緩推開右側的門，屋裡飄著一股淡淡的洗髮水的香氣。房間裡一片漆黑。平介在牆壁上摸索著開關的位置，這時直子從一旁伸過手來，一下子打開了開關。螢光燈閃了一閃之後，白色的燈光溢滿房間。

　　﹁不愧是藻奈美的房間。﹂平介不禁順嘴溜了一句。

　　這千真萬確就是藻奈美的房間。窗旁的桌子上放著雜誌，封皮是微笑著的超人氣男偶像組合。牆壁上也貼著同一偶像組合的畫報。平介最近曾聽藻奈美說過，這個偶像組合的名字叫做﹁少年隊﹂。書架上擺著一大排少女漫畫。一張不大的單人床，上面鋪著方格床單。枕頭旁邊坐著一隻泰迪熊，沒錯，就是那隻泰迪熊。床單表面有點細微的不平整，那是藻奈美躺過的痕跡吧。他覺得如果摸一下的話，都能感覺到藻奈美的體溫。

　　﹁你是怎麼清掃的？﹂平介問道。

　　﹁只是將地板用吸塵器過一下那麼簡單。﹂

　　﹁可是那樣的話其他地方還是會佈滿灰塵吧？﹂

　　﹁嗯。﹂直子點了點頭，﹁我也知道不可能一直這樣保持下去。﹂

　　﹁是呀。﹂平介深深地嘆了口氣，接著視線落到了藻奈美曾經坐過的椅子上。椅子上有一個小小的帶有草莓圖案的坐墊，平介看著十分眼熟。那是藻奈美還很小的時候，嚷著說椅子太矮，於是直子就給她做了這個坐墊。看來她長大了，但這個坐墊卻一直在用。

　　﹁直子，你能不能坐在那裡讓我看看？﹂

　　﹁是坐在椅子上嗎？﹂

　　﹁嗯。﹂

　　大概是不想碰到其他地方的緣故吧，直子非常小心地拉過椅子，慢慢坐了上去，之後看著平介問：﹁是這樣嗎？﹂

　　平介雙手叉腰，望著直子的坐姿。一瞬之間，藻奈美彷彿又回到了他的世界裡。他覺得自己就像是在看著一張令他懷念的照片。﹁藻奈美﹂他小聲叫了出來。

　　直子不會不知道丈夫剛才看到了什麼。﹁求你件事，﹂她說，﹁能不能幫我拿面鏡子來？﹂

　　﹁鏡子？﹂他也馬上覺察出了她的想法，﹁我去找。﹂

　　﹁最好是大一點的。﹂

　　﹁我知道。﹂他的腦子裡馬上浮現出個主意，﹁你等一下，我這就去拿。﹂

　　平介出了房間，直奔對面的臥室。這是個日式房間，牆邊有兩個衣櫃，窗前是直子的試衣鏡。這些都是她的嫁妝。

　　他來到試衣鏡前，雙手抱住鏡面部分，一用力便將鏡面從底座中撥了出來。他在搬家的時候就已經確認過這部分可以卸下來。

　　將鏡面完全卸下來之後，他抱著鏡面又回到了藻奈美的房間。

　　﹁啊，你真聰明！﹂直子很欣賞丈夫的辦事能力。

　　平介將鏡子立在地板上，將鏡面對準了直子：﹁能看見嗎？﹂

　　﹁再向上提一點，然後再往左來一點。嗯，這樣就可以了。﹂直子成功地在鏡子中看到了女兒的身影。注視了一會兒之後，她用有些濕潤的眼睛望著平介：﹁好想把她拍下來。﹂

　　﹁我去拿相機。﹂

　　﹁啊，不用了。﹂聽她的語氣，好像是說拍成照片沒有意義。直子再次深情地望著鏡中的女兒，偶爾還改變一下臉的角度，動一動手和腳。

　　﹁這個房間。還是用吧。﹂平介說道，﹁另外還要好好打掃……你覺得呢？﹂

　　直子先是低下頭去，之後又抬起頭來。

　　﹁你說得對。﹂說完她臉上露出了微笑。

　　二人回到自己的臥室，鋪好被子，打算睡覺。就在開始迷迷糊糊的時候，平介感覺到直子在敲自己的肩膀。他睜開眼，只見直子正在盯著自己的臉。﹁怎麼了？﹂他用含混不清的聲音問道。

　　直子先是露出一副忸忸怩怩的樣子，然後問：﹁我想問你，你那裡怎麼辦？﹂

　　﹁我那裡？你說什麼呢啊，我哪裡呀？﹂

　　當他反應過來時，睡意一下子全沒了。他睜大了眼睛：﹁你是說那種事啊？﹂

　　﹁嗯，你打算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啊，這也是沒有辦法的吧，因為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我們是不可以做的，對嗎？﹂

　　﹁當然了！別胡說八道了，怎麼可能呢……和自己的女兒，並且還是個小學生！﹂

　　﹁可是，平介能忍受得了嗎？長期不能做，會不會在體內堆積？﹂

　　﹁這不是能不能忍的問題！雖然我知道你是直子，但是看到你目前的身體我心裡沒法不彆扭。我又不是那種變態的人！﹂

　　﹁說的也是。那你會找別的女人嗎？﹂

　　﹁啊？﹂平介坐起了身子，在被子上盤起了腿，﹁我根本沒有想過那種事。總之，這方面的事沒辦法，我們只能選擇放棄。﹂

　　﹁是啊。﹂直子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求求你了，別再說這種事了。你說的時候可能不在意，可我這邊聽的時候覺得是藻奈美在說話啊。﹂

　　﹁啊，是呀，對不起。那，以後我們再也不提這種事了。﹂

　　﹁嗯。﹂平介再次把腳伸進了被子。不過，他在把被子蓋到身上之前說：﹁我有一個建議。﹂

　　﹁什麼建議？﹂

　　﹁是關於我們彼此之間稱呼的建議。現在在家的時候我管你叫﹃直子﹄，你管我叫﹃老公﹄或﹃平介﹄，對吧？我覺得我們是不是改一改比較好呢？﹂

　　﹁你的意思是像在外面時那樣稱呼嗎？﹂

　　﹁對。我覺得有必要養成這樣的習慣。之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你說的也有道理……﹂直子看著房頂暫時陷入了沉思。在她沉思的時候，平介就看著她睡衣上的圖案。上面畫的是各種表情的貓，有發怒的貓、哭泣的貓、微笑的描，還有假裝正經的貓……

　　﹁我知道了。﹂她終於說，﹁我也覺得那樣做比較好。﹂

　　﹁真的嗎？﹂

　　﹁嗯，那從今晚起我就不叫你平介了，而是叫你爸爸。﹂

　　﹁就是這個意思。﹂

　　﹁那，晚安了，爸爸。﹂

　　﹁晚安……藻奈美。﹂

　　平介鑽進了被子裡，不過睡意卻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過了不一會兒，身邊傳來了直子睡著時均勻的呼吸聲。還是小孩的覺來得快。

　　平介抱著清醒的大腦，凝視著眼前的黑暗。他心中在思索著這樣一個問題：我到底是失去了女兒呢，還是失去了妻子？

十六

　　一個男的站了起來。他的臉輕度痙攣著，臉上的贅肉從很遠的位置都能看得見，頭髮薄得像烤海苔片一般，老老實實地趴在頭皮上。大概是愛打高爾夫球的緣故吧，他連天庭都曬得黝黑。儘管如此，他看上去還是欠幾分血色。

　　﹁四千萬到四千五百萬之間。﹂那個男的開口說道，聲音很有穿透力。這句話一下子打破了會場的沉寂。這是攻防戰鬥開始的標誌。平介並不喜歡這樣的場面，但是又不能一逃了之。

　　﹁這是我們公司考慮出的賠償金範圍。根據性別、年齡等差異，多多少少有進行增減的必要。﹂

　　發言的人是大黑交通的總務部長，名叫富井。這真是個倒霉的角色。雖然是敵方，但平介還是對他有所同情，畢竟不是這個人一手釀成的車禍啊。

　　遇難者家屬聯合會與大黑交通之間的賠償交涉照例在新宿那家賓館的會議室裡舉行。事故已經發生三個月了。由於是週末，遺屬這一邊幾乎全員出席，而大黑交通方面，除了富井以外還有五個負責人加上一名律師。公司方面的人坐在了會議室的最前端，大排的遺屬坐席剛被安排在了他們的正對面。平介心想這簡直就像是在開記者招待會。

　　﹁這個範圍是根據什麼標準制定的？﹂遺屬一方的律師向井向公司一方發問。

　　剛剛坐下去的富井再次站了起來。

　　﹁這個是公司參照過去的交通事故制定出來的，也可以看做是我們公司能夠賠償的上限。我們從國土交通省︵相對於中國的交通部｜｜譯者註︶也得到了指示，上面要求我們一定要拿出最大的誠意。﹂

　　身為遺屬代表的林田幹事舉起了手。

　　﹁你所說的上限，是處理你們公司基本沒有過失的、無法預測事故時的上限，比如突然出現了惡劣天氣，或者是受到了其他車輛的影響。但是這次的事故根本不在上述事故範圍之內。﹂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我們認為這不單單是事故，還是人禍。說得再明確一點，我們認為這等同於過失殺人。難道我說的不對嗎，讓因得不到休息而疲勞過度、走路都打晃的司機帶著危險去開滑雪游大巴，這早晚都會造成事故的。這不是明擺著的道理嗎？你們利用這種危險的大巴來載客賺錢，這不是犯罪行為是什麼？我們只能認為你們根本沒把乘客的安全放在心上。做出這種近乎殺人的行為，還想按以前的事故來制定賠償標準，難道你們不覺得這樣想有些太天真了嗎？﹂

　　林田用興奮的語調口氣說完了這席話。他坐下去時椅子發出了很大的響聲。有幾個人小聲鼓起了掌。

　　公司方面的人露出苦臉是可想而知的事了。出現﹁過失殺人﹂這樣的詞語讓他們的心情自然無法平靜，而林田的陳述也是他們根本無法否認的。

　　就在前一段時間，勞動局還宣佈，他們已經向東京地方檢察院遞交了相關資料，以違反勞動基準法的嫌疑對大黑交通的兩名幹部提起了公訴。此外在稍早一些時候，關東運輸局在對大黑交通進行特殊安全檢查之後，認定該公司明顯違反了防止疲勞駕駛的有關規定，在保證運輸安全方面存在嚴重過失，責令該公司的八輛旅遊大巴停止運營十四天。據該局的檢查結果顯示，在近一個月內一直沒有休息而從事駕駛活動的該公司司機有四人之多，這違反了公路運輸條例中有關防止司機過度疲勞的規定。

　　另外，長野縣警方也已經開始以違反道路交通法的嫌疑介入大黑交通公司的內部展開調查取證工作。一旦警方的調查結果公佈，可能還會有新的處罰下達。

　　上述信息對於遺屬來說無疑是個利好消息，所以林田才能夠做出那麼強硬的發言。

　　﹁你們真是太黑心了！居然還不好好承認自己的罪行！﹂平介旁邊的男子發言了，是一下子失去了兩個女兒的藤崎。﹁我看了前天的報紙，你們是不是說過司機疲勞駕駛是他個人的過錯？﹂

　　﹁啊，這個問題嘛，實際上是這樣的。﹂公司方面的坐席上站起了另外一個男的。在開始的介紹當中平介得知，他是大黑交通運營管理部的部長，名叫笠松。﹁公司說這話的意思是司機從事超負荷工作並不是公司的指示，公司並沒有強制他們超負荷工作。特別是造成這起事故的司機尾川，是他自己向排工作表的人提出請求，要求增加自己的勤務。這是事實。﹂

　　平介注視著笠松的臉。

　　﹁誰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藤崎表示了他的懷疑，﹁再怎麼想要錢，也不會有人願意一點都不休息地工作吧？﹂

　　﹁不，我說的是真的，這是我們通過內部調查搞清楚的。﹂笠松有些激動地說。

　　平介覺得他說的有可能是真的，因為直子說她曾聽到一個司機對另一個司機說﹁你這麼拚命賺錢拿來幹什麼呀﹂這樣的話。很明顯，這句話意味著被這麼說的那個司機是自己主動要求超負荷工作的。

　　平介心想，看來尾川司機還是等錢用。但是他把賺來的錢花在什麼地方了呢？

　　﹁就算是真的像你所說的那樣，公司仍舊推脫不了責任。﹂遺屬方面的律師向井發言道，﹁按照勞動基準法的規定，不光是強制員工超負荷勞動，對於員工主動提出的超負荷勞動給予允許也是被禁止的。﹂

　　﹁啊，這一點您所言極是。﹂笠松低下頭去說道，﹁我們公司並沒存心逃避責任。只是剛才有人好像對前天報紙上的報導有誤解，所以我想稍微更正一下。我想說的是，在尾川司機這件事上，並不存在強制這種說法……﹂

　　﹁可是，你們的做法也許和強制沒有什麼差別。﹂林田說道。他手中拿著一本什麼記錄。﹁這裡有你們公司去年年的資料。你們公司的司機一個月的工作時間比行業的平均值高出六十多個小時，加班時間為每個月五十個小時，是行業平均值的三倍半。這是為什麼呢？其實原因就在於你們公司的基本工資比其他公司低，因此員工只好靠加班補貼來補足。尤其是對那些在子女教育方面負擔很重的三四十歲的員工來說，這種取向更加明顯。請問對於這一點，大黑交通能夠否認嗎？﹂

　　大黑交通的幹部們無以反駁，一下子啞口無言了。甚至在他們之中，也出現了點頭的人。

　　﹁那麼，﹂由於話題偏離方向而被晾在一旁的總務部長富井開口了，﹁遺屬聯合會的各位認為多少金額比較合理呢？﹂

　　接下來林田等四位幹事和向井律師互相小聲商量了起來。他們的座位排在了一起，這表示遺屬聯合會的其他成員把交涉大任基本上都委託給他們幾個了。

　　最終向井律師說話了：﹁經過商議，我們遺屬聯合會成員一致認為，賠償應該與性別和年齡無關，所有人都一律相同。至於金額，我們至今已經討論過多次了，初步得出了不能再做出讓步的最低額度，是八千萬日元。﹂

　　向井乾脆的發言對大黑交通方面的人來說無疑是重重的一鎚。像是被這一鎚從上向下擊中了一般，那些幹部都耷拉下了腦袋。在場的最高負責人｜｜專職董事聽完後抱住了自己花白的頭。他是前天才頂替社長上台的，但在平介看來，他明顯並不高興。

　　看來照這樣爭論下去，交涉還要拖很久。平介也變得愁悶起來。

　　這一天的交涉又結束了，最終大黑交通方面答覆說回去再商討一下。平介也說不好情勢算不算是在向著有利於遺屬聯合會的方向發展，但從幾位幹事和向井律師的表情來看，應該可以看做是往前邁了一步吧。

　　平介走出會場時，看見大黑交通的人正在整理資料。運營管理部部長笠松正一個人在稍遠的地方往文件上寫著什麼。平介走近了笠松：﹁啊，打擾一下。﹂

　　也許是沒有料到會有遺屬跟他打招呼，笠松眼神裡露出了驚惶失措。將平介從頭到腳打量一番之後，他應了一聲：﹁啊，您說。﹂

　　﹁還是您剛才說的內容。您說尾川司機是自己主動要求超負荷工作的，對吧？﹂

　　﹁啊。﹂

　　﹁尾川是不是有什麼急著用錢的地方，所以才這樣勉強自己的？這方面您有所瞭解嗎？﹂

　　﹁啊，這麼詳細的事情我倒是沒有聽相關人員說過。﹂笠松難掩不解的表情。他一定是對遺屬為什麼關心這種事感到十分疑惑吧。

　　這時平介的身後有人喊：﹁杉田先生！﹂

　　平介回頭一看，是林田。平介向笠松說聲﹁謝謝﹂後，來到了林田跟前。

　　﹁杉田先生，你這樣做不太合適吧。希望你不要單獨和對方談個人要求。﹂代表幹事皺著眉頭說。

　　﹁啊，實在是太不好意思了。﹂平介一邊道歉，一邊心想我談的可不是個人問題，而是事故原因。

　　在平介心裡，賠償金多少都無所謂。不過，這並不代表他不想要錢。錢當然越多越好，但他不想為這事浪費太多的精力和時間。對他來說，事故原因到現在還沒有弄清楚是最讓他心急的。雖然已經大體上得出了疲勞駕駛的結論，但在為什麼會出現疲勞駕駛這一點上，始終都很曖昧。因為他想要錢｜｜這是廢話。問題是他為什麼想要錢。是因為想過奢侈的生活嗎？還是他欠了別人很多債？是因為他在外面有了女人嗎？還是他沉溺於賭博？這些才是平介想要知道的。如果不能弄清楚這一點，平介將始終無法接受目前的解釋。

　　平介看到藤崎在與向井律師說話，隱隱約約的可以聽見他們說話的內容。藤崎好像是在說向他們提出最低要一億日元就好了。律師聽了之後露出有點為難的表情。接下來好像是跟他解釋說八千萬就已經夠高的了。

十七

　　在新宿車站買回去的車票時，平介發現自己身上沒有零錢了。他看到了一家商店，於是走了過去，打算買本雜誌。看雜誌正好可以打發坐電車的空閒。

　　但那裡並沒有他經常看的那種雜誌，倒是一本男性雜誌的封面吸引了他的眼球。具體點說，吸引他眼球的是封皮上擺著性感姿勢的女子的照片。這本名為︽快樂星球︾雜誌的存在價值一目了然。

　　平介以前從未買過這種所謂的官能雜誌。他在公司的更衣室裡也曾見過這樣的雜誌，但他從來沒有拿起來看過。

　　他產生了買本看看的想法，但又實在難以下手。商店的售貨員是位五十歲左右的中年女性。他害怕被她看成不正經的人。

　　他越是猶豫，越是難以下定購買的決心。最終他還是拿起了一本自己並不太想看的雜誌，打開了錢包。

　　就在這時，一個看似上班族的年輕男子來到他身旁。年輕男子掃了一眼店面之後，毫不猶豫地拿起了一本︽快樂星球︾，之後遞上了一張千日元鈔票。女售貨員帶著一副似乎對生意毫不感興趣的表情，慢吞吞地給他找了錢。

　　原來如此！只要大大方方地買就可以了。

　　平介裝作才發現那本雜誌的樣子，果斷地拿起了一本︽快樂星球︾，和剛才拿的那本雜誌合在一起拿在手中，遞過去一張一萬日元的鈔票。他希望趕快離開這個地方，可是女售貨員慢吞吞地把要找給他的零錢數了一遍又一遍，然後才遞了過來。當然，她才不會對他買了什麼雜誌感興趣呢。

　　在回去的電車上，平介讀的是那本普通雜誌。︽快樂星球︾被他和賠償交涉的資料一起放在了提包裡。他現在的心情就像是個小學生剛買了自己想要的玩具一樣。

　　從車站下了電車，快走到家附近的時候，平介看到了橋本多惠子從正對面走過來。她接近棕色的長髮隨風飄動著。她也馬上注意到了平介，微微張開嘴，停了下來，臉上洋溢出自然的微笑。

　　﹁啊，老師，好久不見。您這是去哪兒了？﹂平介低下頭去向她打招呼。

　　﹁杉田先生，我剛才去過您家了，家裡好像沒有人，所以想往回走呢。﹂

　　﹁啊，是嗎。那，如果方便的話，現在一起過去吧。﹂

　　﹁好，那我就小坐一會兒。﹂

　　橋本多惠子於是掉轉了方向，兩個人肩並著肩向平介的家走去。

　　﹁藻奈美好像也不在家，她是去哪兒玩了嗎？﹂

　　﹁這個嘛，不，我覺得應該不是。﹂平介看了看手錶，馬上就快到五點了。﹁我猜她是去買晚飯吃的東西去了。﹂

　　﹁哦。﹂橋本多惠子像是有所領悟似的點了點頭，﹁藻奈美最近都變得像她媽媽那樣能幹了吧？﹂

　　﹁呵呵，現在她好歹都能自己做很多事了。﹂

　　﹁真了不起啊。我現在還吃媽媽做的飯呢。﹂

　　﹁啊，老師是和父母住在一起嗎？﹂

　　﹁對啊。他們都想快點把我嫁出去呢。﹂

　　﹁老師要是有那種想法的話，應該會有很多候選對象吧？﹂

　　﹁哪有那回事啊。我一直待在學校裡，生活圈子很狹窄的。﹂橋本多惠子在面前擺著手說道，分明是一副很認真的表情。

　　那讓我做你的候選人吧！｜｜平介想出了這句玩笑話，但是卻沒有說出口。畢竟之前沒有這方面的心理準備，另外最重要的一點是，那樣太不穩重。

　　到了家門前，平介還是先按了幾次門鈴。內線電話的話筒裡並沒有傳來直子的聲音。

　　﹁看來還沒回來呢。對了，是藻奈美在場比較好嗎？﹂平介問道。其實他心裡在想，雖然她是老師，但同時她還是個年輕女子，獨自到一個男人的家裡可能會有些不方便。

　　﹁不用。還是單獨和您一個人說比較好。﹂

　　﹁啊，是嗎，那請進吧。不過，家裡地方有點小。﹂

　　平介打開了大門上的鎖，把她讓了進來。橋本多惠子沒有露出任何拘泥的樣子，說聲﹁打擾了﹂便大大方方地進了院子。當她從身邊走過時，平介聞到了一陣淡淡的洗髮水的香氣。

　　平介把她帶到一樓的日式房間裡。打開冰箱往裡看時，平介想到應該為應對這種場合提前買些果汁什麼的。冰箱裡只有啤酒和麥茶。直子很少買果汁，因為她說果汁對孩子的牙齒不好。現在她自己變成孩子了，可是這個習慣還沒有改。

　　最終平介倒了一杯涼麥茶端給了女教師。

　　﹁您不用太費心了。﹂橋本多惠子低下頭去說道。她在電視正前方的坐墊上跪下身來。那個坐墊原來是他和直子結婚時用來招待客人的，之後就一直沒有用過。車禍之後不久，由於不斷有客人前來弔唁，他就又把它從壁櫥底端翻了出來。如果沒有這番經歷，想必現在他正讓橋本多惠子等在門口，而自己則正投入找坐墊的苦戰惡鬥之中呢。

　　﹁今天您要說的是什麼內容呢？是藻奈美在學校惹什麼亂了了嗎？﹂

　　﹁沒有，沒有。﹂橋本多惠子連搖頭帶擺手地說，﹁不是那麼嚴重的問題，只是想就一件事情徵求一下您的意見。﹂

　　﹁哦。﹂平介撓了撓鬢角。他覺得橋本多惠子的腔調有些正經。﹁那麼，是什麼事情呢？﹂

　　﹁前一陣子，您的女兒來找我商量事情。﹂

　　﹁噢。﹂

　　﹁她說她想上私立中學。﹂

　　﹁啊？﹂平介向後仰了一下身體，由於手中端著水杯，差一點把麥茶灑到外面。﹁私立中學，是像麻布或開成那樣的學校嗎？﹂

　　﹁對。不過你說的都是男子學校。就是這種類型的學校。當然，也有稍微普通一些的，相對好考一些的學校。﹂

　　﹁這麼說麻布和開成就是很難考的嘍｜｜﹂平介自己解釋道。他根本不懂這方面的事情。像麻布中學和開成中學這些名字他也是因為聽直子提過，所以才知道的，不過僅僅知道名字而已。

　　﹁這麼說還有女子學校了？﹂

　　﹁當然有了，比如櫻蔭啦，白百合學園什麼的。﹂

　　﹁呵呵。﹂平介將撓著鬢角的手移到了後腦勺上，﹁這個……聽名字就覺得是水平很高的學校。我說的對吧？﹂

　　﹁對。﹂橋本多惠子點點頭，﹁這樣的學校水平都是非常高的。要想進這樣的學校，至少要確保偏差值在六十以上。﹂

　　﹁是嗎。﹂平介應和道，心裡卻一團迷霧。事實上平介根本就不知道被人們炒得很熱的偏差值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過了幾秒鐘之後，平介又睜大了眼睛問：﹁這麼說來，藻奈美想上這樣的學校了？﹂

　　﹁她沒有具體說想上哪所學校。聽她的意思是還沒有決定下來。升學的事您不知道嗎？我還以為她是和您商量後定下來的呢。﹂

　　﹁我根本就不知道。﹂

　　﹁原來是這樣啊。這麼說來那就是藻奈美自己決定的了。﹂說完橋本多惠子喝了一口麥茶。平介凝視著她的嘴角，一瞬間他在頭腦裡想像她嘴上的口紅會不會在杯口留下痕跡。不過，她放回到桌面的杯口上並沒有口紅的痕跡。

　　平介將視線從杯子上轉移開，架起了胳膊。

　　﹁這個孩子，怎麼會忽然之間產生這種想法呢？﹂

　　﹁她對我說是為將來著想。﹂

　　﹁啊？﹂

　　平介一邊浮想起直子的臉，一邊體味著﹁將來﹂這個詞的含義。想著想著，心情竟異樣陰沉起來。這不是不考慮就能迎刃而解的問題，既然上小學六年級的藻奈美在形式上存在，那麼藻奈美的將來也就的的確確存在著。那絕不是杉田直子的，也不是平介的。之前平介一直沒有正視這個問題，不是不想考慮，而是總想把它往後壓一壓。看來直子可沒有那麼想。她大概是把這個問題當成了自己的問題，所以才提出那樣的想法吧。

　　﹁這麼說來，替將來著想的話，上私立中學比較好？﹂

　　﹁問題就在這裡。﹂橋本多惠子直視著平介的臉說。此時她的眼神是單純的班主任的眼神。﹁從各個角度考慮，如果現在加把勁兒能考上私立中學的話，將來的選項也會多一些。｜｜這是她自己說的理由。﹂

　　﹁選項？……﹂

　　﹁對。藻奈美用了選項這個詞。不知道為什麼，最近藻奈美說話越來越像大人了，和她說話時你都會忘記她還是個小孩子呢。﹂

　　平介心想﹁那是當然了﹂。不過他必須假裝不知道才行。

　　﹁那不過是她裝作老成而已。﹂

　　﹁不，我認為不是。她不只外表裝出大人的樣子，而且從內心裡滲透出一種大人才有的穩重。之前有一次班上大掃除，她看到班裡的男生在打鬧，就向他們提出了警告。她的語氣比我還……﹂說到這兒橋本多惠子遮住了嘴，﹁啊，對不起，我跑題了。﹂

　　﹁啊，沒關係。那，老師的意見怎樣呢？﹂

　　﹁我並不覺得進了私立中學將來的選項就會多。公立中學也有公立中學的優點。就拿這個學區的第三中學來說吧，那裡的校風就非常不錯，學生的學習水平也很高。當然了，如果藻奈美的決心很堅定的話，我也會尊重她的想法的。但在這之前，我想聽聽作為父親的您的想法，所以才來打擾您。﹂

　　﹁可是您剛才說的這些事我都是第一次聽說啊。﹂

　　﹁是啊，這讓我也感到很意外。﹂

　　﹁對了，要想上私立中學的話還要做什麼特殊準備嗎？﹂

　　﹁那是當然了，要做各種各樣的準備才行。比如要備齊學校資料從中選擇自己想上的學校，還要為參加考試做大量的練習，最好還要參加公開模擬考試。﹂

　　﹁什麼什麼？﹂平介往前坐了坐身子，﹁考試……升個中學還要參加考試嗎？﹂

　　﹁對啊，當然要考試了！﹂橋本多惠子瞪大了眼睛回答道。那表情似乎是在說：你連這都不知道嗎？

　　﹁可是，這種考試不是像智力測驗那樣嗎？就像腦筋急轉彎那種感覺的……﹂

　　﹁不是不是。﹂女教師連連搖頭。

　　﹁也有只考作文的學校，但那只是極少一部分。大多數學校都要考國語和數學，一般還要加考作文。有的學校還要考理科和社會呢。﹂

　　﹁那豈不是和中考沒什麼區別嗎？﹂

　　﹁沒錯。所以小學升初中考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提前體驗本該在中考時才體驗的競爭。藻奈美所說的選項中，還包含了將來不用參加中考這一條。﹂

　　﹁是嗎，原來如此。﹂

　　直子是什麼時候開始考慮這種事情的呢？平介想了想，但是一時沒找到答案。一定是在他滿腦子都是工作上事情的時候吧。

　　﹁但是，我並不贊成孩子這麼小就開始捲入應試競爭之中，所以我跟藻奈美也說了，應該再好好考慮一下。﹂

　　﹁我明白了。我再跟她好好說說。﹂

　　﹁那就拜託您了。說實在的，我不希望藻奈美脫離班集體。到目前為止她一直都是一個很出色的班幹部。一旦她決定要去應試，估計她就沒法和大家一起玩了，那樣就太遺憾了！﹂橋本多惠子臉上浮著笑說道。

　　就在橋本多惠子起身要道別的時候，走廊的門響了，接著傳來了直子的聲音：﹁我回來了！﹂

　　﹁啊。﹂橋本多惠子看著平介。緊接著又是直子的聲音：﹁咦，這雙鞋怎麼跑出來了？﹂再接下來她大聲說，﹁你知道嗎，我今天在超市買到了稀罕東西。芋頭莖，還記得嗎？就是十年前在大阪那個伯母家吃過的那個。沒想到在東京也能碰到……﹂

　　當一邊說話一邊走的直子來到房間門口時，她的腳和口同時打住了，就像是一個被拿掉了電池的玩具。

　　﹁啊，老師，您怎麼會……﹂她交替地看著班主任和平介的臉。

　　﹁啊，我有點事來找你爸爸商量。﹂說完橋本多惠子將目光轉向了直子提在手中的超市購物袋。一種直徑大約兩釐米的紅色植物莖露在外面。﹁那個是芋頭莖嗎？﹂

　　﹁對，就是芋頭的莖。﹂

　　﹁噢。﹂橋本多惠子露出一副有所領悟的表情。

　　﹁啊，這個是我一年前在大阪親戚家吃過的。﹂平介慌忙打圓場、﹁藻奈美，你這個笨蛋，你剛才把一年說成十年了。﹂

　　﹁啊，是嗎？不好意思。是一年，一年前。﹂

　　﹁啊，那就是去年囉。咦，這個東西怎麼吃呀？是做成沙拉嗎？﹂

　　﹁不對，煮著吃。關鍵是要去掉土腥味。不過不怎麼難啦。﹂

　　﹁藻奈美自己能做？好厲害呀！﹂

　　﹁十年……啊不，一年前親戚做的時候我給她幫忙，當時我做了筆記，現在應該還能找到。﹂

　　﹁真了不起。下次你教我做吧！﹂

　　﹁隨時歡迎啊。現在的年輕人哪……包括我也是，最近的人很少做這種東西了。﹂

　　出於談的是做菜的話題，直子的語氣根本就不像是個孩子，在一旁的平介真是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藻奈美，老師馬上要回家了，你這麼纏著老師不太好吧。﹂

　　﹁啊，對對對。﹂直子於是又提著東西返回走廊入口處。

　　﹁對了，你剛才說什麼來著？是說鞋怎麼怎麼的嗎？﹂穿上皮鞋之後橋本多惠子問直子。

　　﹁啊，啊，這雙鞋和我媽媽的一樣，我以為是媽媽的鞋跑出來了呢。﹂直子答道。

　　﹁這雙鞋？真的嗎？哦，還有這回事。﹂

　　﹁有嗎？﹂平介也問。

　　直子點點頭：﹁是媽媽非常喜歡的一雙鞋。不過，看來還是穿在老師腳上更合適。媽媽穿著有點太花俏了。穿這種鞋就得有像老師這樣的腿，又細又長才行。﹂

　　﹁討厭，不許這樣盯著人家的腿。﹂橋本多惠子往後退了一步之後向平介低下頭，﹁那我這就告辭了。﹂

　　﹁啊，您慢走。﹂

　　橋本多惠子走後，平介將大門上了鎖。回到走廊時直子已經不在那裡了。平介回到屋子裡，發現她在廚房裡，正從超市購物袋中往外拿蔬菜。

　　﹁想上私立中學這樣的事，你怎麼不和我商量呢？﹂他衝著她的後背問。

　　﹁我正想和你商量呢。﹂直子背靠著洗碗池站著。

　　﹁這是怎麼回事啊，為什麼一聲不響地做出這樣的決定，﹂

　　﹁我還沒有確定下來，正打算和你商量呢。﹂

　　﹁那你給我說說你的理由，為什麼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首先，我很早以前就朦朦朧朧地想過這樣的事。﹂

　　﹁很早以前？﹂

　　﹁就是在我變成這樣之前啊。﹂直子攤開雙手說，﹁在藻奈美還活著的時候，那時我就想著或許讓這個孩子讀私立中學比較好，並且是那種可以一路直接升入大學的中學。我不想讓她為中考和高考受太多的罪。﹂

　　﹁就是說直子為了自己將來不用吃苦，趁現在挑一條輕鬆的途徑，是吧？﹂平介帶著挖苦的語氣說道。

　　﹁你聽我說完哪。沒錯，之所以考慮明年上中學的事情時會馬上想到私立中學，是因為以前就那樣想過。但是，我還有其他完全不同於此的想法。畢竟要上中學的人實際上是我，無論如何都想上私立中學，我還有其他理由。﹂

　　﹁其他理由？﹂

　　﹁說得簡單一點兒，﹂直子靠著洗碗池，交叉起了雙腳，﹁是我想學習。﹂

　　﹁什麼？﹂平介瞪大了眼睛。他根本沒有想到直子會這麼回答。吃驚過後，他開始覺得有意思，於是大笑起來，邊笑邊盤腿坐在了地板上。﹁喂，你沒開玩笑吧？可不是能做小學生的題就能考上東京大學啊。﹂

　　直子臉上的肌肉一動也沒動，整張臉都沒有表情。

　　﹁我是認真的。﹂

　　她的聲音很冷靜。這話從一個外表是孩子的人口中說出來，給人一種格外冰冷的感覺。平介臉上的笑容一瞬間消失了。

　　﹁我變成這樣已經有三個月了吧。你知道我現在的感受嗎？你希望我現在還憂心忡忡，每天生活在﹃為什麼會這樣﹄的嘆息中嗎？﹂

　　﹁不。﹂他搖搖頭。

　　﹁雖然我有時還會難過，覺得自己是個可憐的人，但我覺得我已經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生活了。我希望盡力延續藻奈美的人生。雖然我最想做的事情，是回到與你和藻奈美三個人一起生活的日子裡去，但是我們再也回不去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既然回不去了，我只能考慮該怎樣走好我的第二次人生。於是我就想，該怎樣做才好呢？我每天都一直不停地想。最終我只想到了一個答案，那就是不要再讓自己產生和以前同樣的後悔。﹂

　　﹁後悔？什麼後悔？﹂

　　﹁哎呀，你不是也經常說那樣的話嗎？諸如年輕的時候多學一點兒就好了之類的。同樣的想法我也有啊。﹂

　　﹁是嗎？﹂

　　﹁這就是所謂的把希望寄託在孩子身上。你是怎麼想的我不知道，不過我對藻奈美是抱了很大希望的。我不是希望她成為鋼琴家呀、空姐之類的，我只希望她自立，不光在思想上，在經濟上也應該自立。我希望她成為不依靠男人也能生活的獨立女性，能成為女傑當然最好。﹂直子乾脆利落地說。

　　﹁直子你……﹂平介舔了舔嘴唇，接著說，﹁難道你對成為我的妻子感到不滿意嗎？你後悔了嗎？﹂

　　﹁沒有那種事。能夠做你的妻子我感到非常滿足，也覺得這樣很好。我可沒說過想拋開家庭主婦的角色痛痛快快地出去工作這樣的話。﹂

　　﹁但是，你不希望藻奈美選擇和你一樣的生活方式，對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怎麼說呢，我認為自立的女性也未嘗不可以成為家庭主婦。我所排斥的，是因為不能自立不得已才成為家庭主婦這種情形。即使很討厭丈夫｜｜你別誤會，我只是舉個例子｜由於擔心生活不穩定，所以不敢出走，這樣的女人也有很多吧？我不希望藻奈美成為那樣的女人。難道你不覺得只能靠男人活著的女人是很悲慘的嗎？我只是運氣好，遇到了你。可是如果我遇到的不是你，而是個很差勁的男人，那我該怎麼辦呢？說到底，我的幸福全掌握在你的手上啊！﹂

　　﹁這麼說來，你也有過認為自己很悲慘的想法？﹂平介試探著問。

　　直子做了一口深呼吸，直視著丈夫的臉。

　　﹁跟你兜圈子沒有用，所以我就直說了。我曾經有過這樣的想法，而且不止一次。﹂

　　﹁是嗎。﹂平介嘆了一口氣。

　　﹁對不起，我不是想讓你傷心。並不是你不好，不好的是我。其實和你在一起我一直都很快樂，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想法了。﹂

　　﹁直子的生活其實很平常，我覺得很平常。﹂

　　﹁我從來都沒覺得自己比別人悲慘。你說得對，我活得很平常。是不是覺得悲慘這一點因人而異。﹂

　　平介用手指彈著矮腳翻桌的桌面面，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因此，﹂直子繼續說，﹁我決定替藻奈美成為一個能夠自立的女性。我想，除了我以外，沒有誰還能獲得一次人生重來的機會。我不想浪費這次奇蹟。﹂

　　望著充滿激情地表達著自己想法的直子，平介回想起以前也曾有過一個像她這樣的女生，那是他初中一年級時的同學。初三上學期時她成了學生會主席。

　　﹁嗯，你的這種心情我非常理解。﹂平介說道。他非常懊惱找不出一句更能表達心情的話來。

　　﹁謝謝你的理解。於是我繼續朝著這個方向想，最終得出的結論就是如果真想好好學習，就應該讓自己身處一定的環境當中。﹂

　　﹁你所說的環境就是私立中學嗎？﹂

　　﹁目前我是這麼想的。不過我可不想隨便挑一所私立中學就上，必須得是有一定水平的學校。就算是哪所高中或大學的附中，我也不會滿足於內部直接升學。到時候我會根據自己的實力去考自己能考上的最好的學校。﹂

　　﹁哈，你還來勁兒了啊！看來你以後就沒工夫理我了。﹂雖然平介裝作開玩笑的樣子說了這句話，但這其實也是他的真心話。他自己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

　　﹁不拿出點兒幹勁怎麼行啊，考場如戰場嘛。﹂直子說完像是對自己的話有所領悟似的點了點頭。

　　﹁可是，有必要從初中就開始嗎？先進一所當地的公立學校，等高考時再努力不也是一種辦法嗎？聽橋本老師說，第三中學也不錯呀。﹂

　　聽平介這麼一說，直子使勁兒搖了搖頭：﹁不行！她還太年輕，根本就不懂。﹂

　　﹁再怎麼年輕也做了幾年老師了呀。﹂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她雖然人不錯，但總是擺脫不了大小姐的狀態。她看問題的眼光太淺了。﹂

　　雖然表面上是個小學生，可實際上是個三十六歲的大人，批判起年輕女教師來口下毫不留情。

　　﹁別那麼說人家呀。人家可是為你操心才特意跑來的。﹂

　　﹁哎喲，沒看出來，你還挺護著她呢。﹂直子稍稍歪起臉看著平介說道。

　　﹁你說什麼呢。﹂平介撅起嘴來。

　　﹁啊，沒事。﹂直子先是扭過頭去，之後又轉了回來，再次看著平介，﹁反正我想說的都說完了，就是希望你能支持我考私立中學。私立中學的學費比公立的要高，沒有爸爸的支持和理解可不行呀。﹂

　　剛才還一直稱呼自己為﹁你﹂呢，這會兒忽然換成了﹁爸爸﹂。平介心想，你叫爸爸倒挺會看時機的。不過他沒敢這麼說，而是說了句﹁只要你喜歡就好了﹂。他也想不出什麼其他的回答方法了。

　　﹁謝謝啦。﹂直子馬上露出喜色，﹁放心吧，我一定會努力學習的。那我要煮芋頭莖了。﹂說完她轉向洗碗池，拿起了菜板。

　　晚飯除了煮好的芋頭莖，還有烤尾魚和用嫩豌豆拌成的涼菜，每一樣都十分可口。尤其是吸滿了海鮮湯汁的芋頭莖簡直是人間極品。平介再一次打心眼兒裡欣賞直子這種能夠將十年前吃過的菜成功再現的手藝。他不禁想，能做一手這麼好的菜，幹嗎還非要拚命學習去考什麼好學校呢？

　　吃完晚飯後，直子馬上開始洗碗。正看著晚間直播節目的平介對她洗碗時發出的聲音很是在意。

　　﹁幹嗎洗出那麼大聲音啊？能不能稍微靜一點兒呀？﹂

　　﹁那樣會浪費時間！﹂她手也不停地答道。

　　至於為什麼說那樣會浪費時間，平介是在她洗完碗之後才明白的。她擦乾了手，根本就沒打算坐下來，而是直接就要上樓。

　　﹁你去哪兒啊？﹂平介問。

　　﹁回房間。﹂她回答，﹁我決定從今天起每天晚上至少要學習兩個小時。﹂

　　﹁從今天就開始？﹂

　　﹁常言道﹃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嘛。﹂說完這句同她十一歲的外表極不相稱的話，直子登登咚上了樓。

　　沒辦法，平介只好又將視線轉回到電視畫面上。巨人隊正在和對手激戰著，但是平介卻再也無法將精力集中在比賽上了。

　　他目光投向了放在房屋一角的提包。他拿起提包，打開，從裡面取出那本︽快樂星球︾。

　　翻開封面，一對女性乳房撲入眼簾。那是一對形狀非常勻稱漂亮的乳房，長著淡粉色乳頭。女模特腰很細，腿很修長，看年齡還不到二十歲。

　　那名女模的照片共有六面。她在每張照片中都擺出了足以撩起男人欲望的姿勢。她那心醉神迷的表情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性行為的最高潮。

　　平介的下面馬上勃起了。

　　他心想，都已經好久沒有做過了，最後一次和直子做愛是在事故發生的前一天晚上。當時直子一邊說著她不在時不准見異思遷之類的話，一邊主動伏在他身上。

　　他拿著雜誌站起身來，一邊注意著不發出走路聲，一邊溜進了衛生間。

　　他一面望著模特惹火的身材，一面開始了自慰，眼前同時還浮現出了橋本多惠子的臉。

十八

　　時節已經步入七月了。之前一直持續下著雨，但今天早上卻出現了久違的藍天。

　　﹁看來今天會很熱，大家一定會很高興的。﹂吃過早飯放下筷子後，直子來到外面邊看邊說。早上吃的是昨晚剩下的油炸蝦。如果是平常的話，直子還會做大醬湯的，但是今天早上沒有。她早上睡懶覺了。平介知道她睡懶覺是因為昨晚熬夜學習了。但是他沒有了取笑直子的心情。

　　﹁為什麼天熱就高興？﹂

　　﹁因為今天要去游泳。﹂說著她做出個游泳的動作。

　　﹁啊，是去游泳啊，真不錯。﹂

　　﹁都多少年沒游過了，不知會不會忘。﹂

　　﹁這種事情跟騎自行車一樣，只要會了就一輩子不會忘。﹂平介說完往嘴裡扒了兩口飯。但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抬起臉來看著直子問：﹁藻奈美會游泳吧？﹂

　　﹁當然會了。她以前還上過游泳培訓班呢。不論是自由泳還是蛙泳……﹂說到這裡，直子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啊，蛙泳……﹂

　　﹁你行嗎？﹂

　　﹁不行啊。﹂直子搖頭，﹁糟了，這可怎麼辦呀？﹂

　　平介也知道直子只會自由泳。年輕時一起去海邊游泳，直子一開始明明說不喜歡被水打濕，可是一下海馬上就撒歡兒地游了起來，並且只用自由泳這一泳姿。那時直子的皮膚很嫩，看上去十分水靈。

　　﹁沒記錯的話，去年夏天藻奈美還參加校內游泳比賽了呢，而且是蛙泳。﹂

　　﹁這可不好辦了，總不能說今年忽然就不會蛙泳了吧。看來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說我來月經了。唉，好不容易有這麼個適合游泳的好天氣。﹂直子沮喪地說。她那沮喪的樣子倒是很像真正的小學生。

　　直子先平介一步出了家門。在穿鞋時，她忽然一拍巴掌。

　　﹁對不起，忘了告訴你了，昨晚有個電話找你。﹂

　　﹁誰打來的？﹂

　　﹁尾川女士。應該是那個司機的妻子吧？﹂

　　﹁如果她叫尾川的話，那就是了。她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她說會再打過來的。﹂

　　﹁噢。﹂平介心裡想著，會是什麼事呢，自從上次在田端製作所見過面，之後就再沒和她說過話了。

　　﹁你晚上給她回個電話吧。﹂直子說道。

　　﹁你記下她的電話號碼了？﹂

　　﹁啊？沒有，我還以為你知道呢。﹂

　　﹁我不知道啊。算了，她早晚還會再打來的。﹂說完他開始猜測征子打電話的原因，但是沒有任何頭緒。

　　來到公司，小阪科長又來找他。他想讓平介再去一次田端製作所。

　　﹁還是有關D型噴槍試制工作的事，那邊說問題已經解決了，想讓你再過去看看。據說他們又用了新的規尺，所以最好把他們的設計圖也要過來。當然，要是平介很忙的話，讓別人去也行。﹂

　　﹁啊，不，還是我去吧。我也想聽聽具體情況。﹂

　　﹁就是嘛，你肯去是再好不過的了。我過一會兒跟他們聯繫。﹂小阪舒了一口氣。接下來他像是想到了什麼，狡黠地一笑。於是，上司的臉瞬間就變成了一個親暱的大叔的臉。

　　﹁告訴你件大好事。﹂

　　﹁大好事？﹂

　　﹁對呀，一個三十五歲的，比你死去的妻子還小一歲呢，並且到現在還是未婚。我看過她的照片，感覺正經不錯哩。﹂

　　等明白過來他說的是什麼事之後，平介連搖頭帶擺手。

　　﹁我根本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這我知道，對方也沒考慮過呢，所以說這種事是要靠身邊的人撮合的。不管怎樣，先見上面再說嘛。﹂

　　﹁不行不行，不管怎麼說都太早了。﹂

　　﹁是嗎？要是平介真的那麼想的話，我也不勉強你。不過啊，﹂小阪湊到平介耳邊說，﹁你那裡能忍受得了嗎，應該快憋得不行了吧？﹂

　　平介當然明白他所說的那裡指的是哪裡。

　　﹁啊？啊，沒事，根本沒有那種感覺。真的，現在沒有那種心情。﹂

　　﹁是嗎？真是難以相信。﹂小阪帶著懷疑的表情歪起了腦袋。

　　﹁那，我這就去田端製作所了。﹂說完平介從小阪面前逃開了。

　　平介從公司裡借了公用車，開向田端製作所。他很喜歡去其他工廠或下屬公司。說得準確些，他喜歡的是路上的時光。總在同個地方和同一群人做同樣的事久了。有時會產生一種被世界遺棄了的感覺。每當到了這種時候，哪怕能到公司外面待幾分鐘，都能讓他再次弄清楚自己到底是在哪裡。

　　在田端製作所的任務只用了一個多小時就完成了。這次不是出現了問題，而是之前的問題解決了。他來只是聽聽他們的匯報，因此很輕鬆。對方負責該問題的一個年輕人也是一副很得意的樣子。

　　碰頭結束之後，平介又像上次那樣來到了卷線車間。他想起直子說過，尾川征子給他打過電話。

　　可是，在那一排女員工中沒有發現征子的身影。平介來到看上去像是負責人的那個男子坐著的地方。他面前的桌子上立著一個牌，上面寫著﹁主任﹂。他雖然臉長得有點兒棱角分明，但是眼神很和藹。想必他對女員工的照料也無微不至吧。

　　﹁請問，尾川征子在嗎？﹂

　　﹁啊，她呀，最近一直沒有來。﹂聽平介這麼一問，主任馬上答道，﹁聽她說是身體不太舒服。我們也正替她擔心呢。﹂

　　﹁是不是住院了？﹂

　　﹁這個嘛，我倒是沒聽說過。﹂主任歪著頭問，﹁您找她有什麼事嗎？﹂

　　﹁啊，我們兩個認識，只是想順便來看看她。﹂說完平介向主任道聲謝，離開了車間。

　　他眼前浮現出尾川征子瘦弱的身體和煞白的臉。想必她一定太勉強自己了。此外，她還必須面對輿論冰冷的視線。平介這時耳邊迴響起騷擾電話裡陰森的聲音。

　　她為什麼給我打電話呢？平介越想越在意。

　　出了工廠，平介上了車。他啟動了引擎，正想將手動變速桿掛入低擋時，發現了裝在車門內側口袋裡的交通地圖。取出地圖，他翻到了東京西部的擴大圖那頁。

　　位於調布的征子家離這裡僅咫尺之遙。

　　他看了看錶，剛過上午十一點。即使現在急匆匆趕回公司，也已經到午休時間了。

　　他掛上擋，緩緩開動了汽車。

　　以前坐出租車送過她，所以他很快就想起了該怎麼走。來到那棟還有印象的公寓前，他將車停在了馬路邊。

　　上了台階，他找到寫有﹁尾川﹂名牌的門前，按下了門鈴。門口沒有內線電話。

　　見沒有反應，平介正打算再按一次，門內傳來了回答聲﹁來了｜｜﹂

　　是她女兒的聲音。沒記錯的話，她應該叫逸美。

　　﹁打擾了，我叫杉田。﹂

　　門開了一條縫，門裡還上著鎖鏈。透過門縫可以看見裡面稍顯緊張的逸美的臉。

　　﹁你好！你媽媽在家嗎？﹂

　　聽平介這麼一問，她說了句﹁請等一下﹂之後又關上了門。很快裡面就傳來了解開鎖鏈的聲音。估計她是進去向媽媽通報平介的到來吧。

　　﹁請進吧。﹂逸美用僵硬的表情把平介迎進了屋。

　　﹁打擾了。﹂

　　在平介脫鞋的同時，裡面的拉門拉開了。面容憔悴的尾川征子帶著夾雜了微笑與驚訝的表情出現在眼前。她穿著一條長長的和毛巾同樣質地的連衣裙。

　　﹁杉田先生，您怎麼會來這兒啊？﹂

　　﹁我剛剛去過田端製作所，順便過來瞧瞧。昨晚你給我打電話了？不巧我不知道你家的電話，所以今天冒昧來訪。﹂

　　﹁原來是這樣啊。我也是以前參加遇難者家屬集會時得到一本名冊，所以才知道您家電話的。﹂

　　﹁原來如此。﹂平介點了點頭，﹁對了，你從公司請假了？﹂

　　﹁嗯，最近身體不太舒服，所以……啊，您快進到裡面來吧。我去給您倒點涼飲料。﹂

　　﹁不用，您別麻煩了。還是先說說你打電話想說的事情吧。﹂平介單刀直入地說。來之前他曾對自己保證今天絕對不進到裡面去。

　　大概是覺察出平介並不想隨便聊些別的話題，尾川征子也就沒有再往下說什麼。她先是低下頭，隨後說了聲﹁您稍等一下﹂，再次消失在日式房間裡。

　　這時，之前一直對著洗碗池刷著什麼東西的逸美端著盤走了過來。盤裡面是裝有麥茶的玻璃杯。

　　﹁請喝水。﹂

　　﹁啊，謝謝！﹂平介慌忙接過水杯，﹁你媽媽，她哪裡不舒服啊？﹂他小聲問道。

　　逸美稍微猶豫了一下，答道：﹁是……甲狀腺。﹂

　　﹁啊。﹂平介不知道該怎樣接話，只是點點頭，接著喝了一口麥茶。

　　既然她能具體說出﹁甲狀腺﹂這樣的詞來，想必是到醫院接受過這方面的檢查了。甲狀腺不好會怎樣，和甲狀腺相關的病都有哪些，平介一無所知。不只如此，他連甲狀腺在什麼部位、有什麼作用都不知道。

　　﹁謝謝你的茶。你今天不用去上學嗎？﹂

　　﹁不是。因為今天媽媽的狀況特別差……﹂

　　﹁所以你就請假了？﹂

　　逸美輕輕點了點頭。平介情不自禁地嘆了一口氣，心裡想，真是不幸啊！類似尾川母女二人的不幸在世上恐怕不多。

　　家中失去了頂粱柱，母親又病倒了，這個孩子今後可怎麼生活啊！想到這裡，平介感到胸口一陣疼痛。

　　尾川征子從日式房間裡出來了，手裡拿了幾張紙片。

　　﹁這是我在丈夫的行李中找到的。﹂

　　平介接過那疊紙片一看，是一些掛號匯款的存根。收款人都是一個叫根岸典子的人。細細一看，大都是在月初或月末寄出的，金額在十萬日元到二十萬日元之間，偶爾會有幾張超過二十萬日元的。上面最早的日期是去年一月分，裡面還夾雜著一張便條，上面寫有收款人在札幌的住址。

　　﹁這是……﹂平介看著尾川征子。

　　她慢慢點了點頭：﹁我聽他說過一次，根岸好像是之前和他結婚的那個女子的舊姓。﹂

　　﹁這麼說，是你丈夫的前妻？﹂

　　﹁應該是吧。﹂

　　﹁這麼說你丈夫一直在給前妻寄生活補貼？﹂

　　﹁是這樣的。﹂尾川征子點了一下頭。

　　她的嘴唇上掛著看起來十分落寞的笑，笑的意味平介似乎也能有所理解，那應該是知道丈夫的心思不都在母女二人身上後，感到孤獨和空虛的表現吧。

　　﹁你丈夫是什麼時候和他前妻離婚的？﹂

　　﹁具體我也說不太準，我覺得大概是在十年前吧。﹂

　　﹁也就是說，他十年間一直在給她寄生活補貼？﹂

　　平介心裡想，如果真是這樣，那尾川司機可算得上是個有責任心的男人。平介以前聽人說過，很多男人在離婚時都向對方承諾負擔每個月的生活費和子女撫養費，但是基本沒有能堅持一年以上的。

　　﹁不知道。我感覺也就是這一兩年的事。﹂

　　她說這話大概是想表達家計狀況這兩年才突然惡化。

　　﹁你丈夫以前從沒跟你提起過這件事情嗎？﹂

　　﹁他從來沒說過。﹂尾川征子垂下頭去。

　　﹁和我們比起來，他更重視以前的家庭！﹂逸美忽然在身後插了一句。她語氣很銳利，聲音卻很陰暗。

　　﹁逸美！﹂母親責備了她一聲。

　　原本坐在廚房椅子上的逸美發出很大的動靜，猛地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進了裡面的房間，甩上了門。

　　尾川征子向平介道了聲歉，平介忙說沒關係。

　　﹁不管怎樣，這下子我丈夫為什麼硬撐著工作的原因總算是弄清楚了，因此我想先通知杉田先生一聲。您好像對這件事一直比較在意。﹂

　　﹁原來如此。我之前又是賭博呀，又是女人的，說了很多不好聽的話，實在是太對不起了。﹂

　　﹁沒關係。﹂她搖搖頭，﹁其實如果真像您所猜測的那樣，倒好了。﹂

　　聽了尾川征子這句發自肺腑的話，平介一下子啞口了，看著征子。她好像是對自己剛才一時衝動說出去的話感到後悔了，咬緊了自己的嘴唇。

　　﹁這個……他前妻一直沒有和你聯繫嗎？﹂

　　﹁沒有。大概是生活補貼一斷，她的日子也不好過吧。﹂

　　﹁她知道發生事故了嗎？﹂

　　﹁可能知道吧。﹂

　　﹁如果她知道的話，怎麼著也該來上一炷香吧，看在你丈夫生前那樣照顧她的份上。﹂

　　﹁她可能覺得來不方便吧。她應該知道前夫已經再婚了。﹂

　　﹁即使那樣……﹂平介本來要往下說一些牢騷話，但還是克制住了。他想，自己反應這麼強烈會讓人覺得不正常。但是他無法理解尾川的前妻，心裡面擰了個疙瘩。

　　他又把目光投到了手中的匯款存根上。

　　﹁請問，我可以要一張嗎？﹂

　　﹁啊？﹂尾川征子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可以倒是可以……﹂

　　﹁啊，我是想拿回去給女兒看看，因為她也一直想知道大巴司機引起事故的真正原因。﹂

　　﹁哦，我懂了。﹂

　　於是平介抽了一張存根，在上面抄了便條上的住址後，將其餘部分還給了她。

　　﹁你的身體不要緊吧？聽你女兒說，她為了看護你而向學校請假了。﹂

　　﹁啊，沒什麼大事，這孩子擔心過度了。﹂尾川征子擺擺手說道。但是她擺手的動作顯得很無力。

　　﹁有什麼事就跟我聯繫。像買東西這樣的事都很費力吧？對了，今天晚飯用的菜都買好了嗎？﹂

　　聽平介這麼說，尾川征子擺起了兩隻手。

　　﹁沒問題的，真的，請不用那麼替我擔心。﹂她說話時看起來很為難。這讓平介意識到了他們立場的不同。對她來說，在這裡和遇難者遺屬面對面本身就是一種痛苦。

　　﹁那你要多保重！代我向你女兒問好。﹂平介說完點了下頭，走出了尾川征子的家。

　　﹁讓您特地為這事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尾川征子幾次低下頭去。她那似哭似笑的表情深深印在了平介的腦海裡。

　　回到車裡發動了引擎，平介這才想起忘了問她家的電話號碼。但他還是就那樣開動了車子。他想，自己今後可能再也不會見這對母女了。

　　快吃完晚飯時，平介對直子說起了白天的事。她一邊看著匯款存根，一邊聽著平介的敘述。

　　﹁這就是事實的真相。尾川司機那麼玩命地工作，既不是賭博。也不是為了女人。﹂平介放下筷子，抱起了胳膊，同時還盤起了雙腿。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直子將匯款存根放到了桌子上，一副反應遲鈍的樣子。大概是這一真相太出乎她意料的緣故吧，平介想。

　　﹁這個叫根岸的人一點兒消息都沒有，真讓人覺得奇怪啊。如果她知道發生了事故，應該來參加葬禮才對吧？﹂

　　﹁嗯，是呀。﹂直子歪起頭來把碗裡剩下的茶泡飯吃淨了。

　　﹁我想給這個人寫一封信。﹂平介說，﹁說心裡話，這才是我要來這張存根的真正目的。﹂

　　直子停下筷子，一臉不可理解的樣子看著平介。﹁你想寫什麼信？﹂

　　﹁先告訴她尾川司機在事故中去世了。她有可能還不知道這件事呢。然後再勸她來上一次墳。如果就這麼稀里糊塗地過去了，豈不是太不正常了？﹂

　　﹁這件事為什麼非要由爸爸你來做呢？﹂

　　﹁因為……不知道為什麼，我最近總是睡不踏實。可能是一開始就插手這件事的緣故吧。不是有句話說﹃騎虎容易下虎難﹄嗎？﹂

　　直子放下筷子，將跪著的膝蓋轉向了平介這一邊。

　　﹁我覺得爸爸沒有必要那樣做。要說到可憐，我覺得尾川現在的妻子很可憐。失去了丈夫，自己又生了病，她一定很不容易。但是，我無法像你那樣同情她。難道我們就不可憐嗎？﹂

　　﹁你說的我明白。我們總還可以有辦法渡過難關吧？﹂

　　﹁你說得倒輕巧！你知道我是怎樣挺到今天這一步的嗎？﹂

　　被直子這麼一問，平介覺得自己的臉就像是被一張無形的手扇了一巴掌似的。他沒有了言語，低下了視線。

　　﹁對不起！﹂直子馬上向他道歉，﹁我知道爸爸是這樣的性格，你見了悲慘的人就受不了。﹂

　　﹁我才沒你說的那麼好呢。﹂

　　﹁嗯，我知道，爸爸是個很包容的人，不太會去恨一個人，不會像我那樣動不動就為不合心意的事情發脾氣。﹂直子一口氣說了下來，﹁說實話，剛才聽了你說的話，我感到有點失望。﹂

　　﹁失望？﹂

　　﹁沒錯。我原本希望，那個叫尾川的司機是因為賭博或者花心缺錢，所以才硬撐著開車，結果引起了事故。或許用﹃希望﹄這個詞不太恰當，但我真的覺得那樣更好。﹂

　　﹁為什麼？你之前不是說過，如果真是因為那些原因引起事故的話，是不可饒恕的嗎？﹂

　　﹁所以嘛，﹂直子露出了一絲微笑，﹁那樣的話我就可以不分藉口地去恨那個司機了。每當我感到難受時，總希望能找個對象來發洩下。也許你無法理解，每當想起自己的遭遇，想得無法解脫的時候，我都希望有個能讓我憎恨的對象。﹂

　　﹁這……我也能理解。﹂

　　﹁可是，如果是因為堅持給前妻寄生活補貼才這樣，我就不能恨他恨得那麼透徹了，那樣我的憤怒就得不到發洩，到時我說不定會把爸爸當成出氣筒的。﹂

　　﹁那倒也可以。﹂

　　﹁如果爸爸真想給她寫信，那就寫吧，說不定她真的不知道尾川司機死亡的消息呢。﹂

　　﹁啊，不，不用了。其實仔細想想，那樣有點兒多管閒事。﹂平介說完將存根在手心裡團成了一團。

十九

　　離學校越來越近，已經可以聽見孩子們的歡呼聲了。大喇叭裡偶爾還會傳出女人說話的聲音，但不是橋本多惠子的。接下來還飄出了︽天堂和地獄︾這首曲子。平介不禁心想，現在的運動會和過去相比，沒有發生什麼變化啊。

　　到學校時已經快十二點了。不知是哪個年級正在進行拔河比賽，﹁一二、一二﹂的加油聲也和過去的一模一樣。

　　家長席上已經坐滿了人。多數父親手裡都拿著照相機，還有拿攝影機的。平介屬於拿照相機這撥兒的。

　　為了找到直子，他在場內踱起步來。天空有些微陰，程度剛剛好，這樣的天氣最適宜開運動會了。

　　其實，今天早上出門前，直子曾給自己找藉口說不想參加。她說自己不想白白受累。

　　﹁運動會這種事情，讓想參加的孩子參加就行了，為什麼還要強制參加？真是荒唐！﹂她最後一邊發著牢騷，一邊出了家門。

　　平介知道她不想參加的真正理由。最近她連日複習考試，身體很累，週日還要早起對她來說是件苦差事。

　　平介找到了六年級學生集中的區域。正當他要從中找出直子時，橋本多惠子的身影映入眼簾。她正在數用於投籃比賽的小球。

　　大概是感覺到有目光在注視著自己，橋本多惠子抬起臉來。見是平介，橋本多惠子一邊露出燦爛的笑容，一邊走了過來。其他女老師都穿著蓋過腳面的運動褲，而她卻穿著白色的短褲。

　　﹁您的工作不要緊嗎？我聽藻奈美說，爸爸週末還經常要出勤，所以可能來不了呢。﹂

　　﹁啊，今天不用。﹂平介一邊摸著腦袋一邊答道。

　　最近他在自慰時，每次都會想著橋本多惠子的臉。在他的幻境裡，橋本多惠子會像蕩婦一樣任由他擺佈。可能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吧，當和真人面對面時，他竟不敢正視她的臉了。

　　﹁估計再過一會兒拔河比賽就該結束了，之後就是午休時間。﹂橋本多惠子說。說完她看了看平介的手｜｜什麼也沒拿。﹁您帶飯了嗎？﹂

　　﹁啊，我正要和您商量這件事呢。我沒有帶飯，所以想帶藻奈美到外面去吃。﹂

　　學校規定，只要有大人陪護，午休時間學生是可以到外面去吃飯的。

　　﹁那倒也行。﹂橋本多惠子說完摸著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

　　就在這時，運動場上的拔河比賽結束了，大喇叭裡傳來了廣播聲，宣佈下午一點之前是午休時間。

　　﹁杉田先生，找到藻奈美後可以在這裡等我一下嗎？﹂

　　﹁啊，啊，好的。﹂就在平介做出含混的回答時，橋本多惠子已經跑開了。他無奈地站在那裡。這時有個聲音傳來｜｜﹁爸爸！﹂紮著紅頭巾的直子揮著手向他走了過來，﹁你愣在這裡幹什麼呢？﹂

　　﹁啊，那個……﹂平介把他和橋本多惠子的對話重新敘述了一遍。直子聽完只是說了聲﹁是嗎﹂。

　　橋本多惠子終於又回來了，手裡還提著一個便利店裡用的白色袋子。

　　﹁如果不介意的話，你們就吃這個吧。這是我自己做的，所以可能不太好吃。﹂說完她把袋子遞了過來。裡面裝的好像是盒飯。

　　﹁啊，不了，這多不好意思呀，這可是老師的午飯啊。﹂

　　﹁我還有呢。我就猜會有家長忘了帶飯，所以多做了些，請您不要客氣。﹂

　　﹁啊，原來是這樣啊。那，你說怎麼辦呢？﹂平介問直子。

　　﹁吃什麼都行。﹂直子一邊捋著頭髮，一邊說道。

　　﹁那我就承您美意了。真是太感謝您了。﹂

　　﹁袋子裡還有罐裝茶。﹂說完橋本多惠子向教師席走去。

　　﹁做班主任真不容易啊，連這種事都得放在心上。﹂

　　聽平介這麼一說，直子用很不耐煩的眼神向上看著他。

　　﹁真笨！你以為那真是多做出來的嗎？﹂

　　﹁你說什麼？老師可是親口那麼說的啊。﹂

　　﹁她不那麼說你會接受嗎，估計她現在正啃著學校給老師準備的麵包呢。﹂

　　﹁啊，是嗎？真是那樣的話多不好啊。我們去還給她吧。﹂

　　﹁算了吧，現在再送回去就更不好了。﹂

　　直子拉著平介，來到教學樓背面，在大廳門口的小台階上並排坐了下來。這裡完全看不到運動場。

　　﹁在這裡待著根本就沒有運動會的感覺嘛。我們還是去家長席那邊吧。﹂平介說。

　　﹁不必了。我覺得這裡很好，沒有那麼多塵土。先給我喝口茶吧，嗓子渴了。﹂

　　平介從袋子裡拿出一罐日本茶，遞給了直子。接下來他打開了裡面的塑料飯盒，飯盒裡裝的是飯糰和五顏六色的小菜。

　　﹁真好吃！﹂咬了一口飯糰之後，平介讚美道。飯糰裡面裹著魚子。

　　﹁看著感覺還行。﹂

　　﹁她為什麼會把自己的盒飯讓給我們吃呢？﹂

　　﹁這個問題嘛｜｜﹂直子喝了一口日本茶後說，﹁應該是因為她喜歡爸爸吧。﹂

　　平介一聽差點沒被嗆著。

　　﹁別瞎鬧了，開玩笑也要講究分寸哪！﹂

　　﹁我沒開玩笑啊，她真的對爸爸很感興趣，今天還問過我好幾次你能不能來呢。﹂

　　﹁我可是有孩子的人呢。﹂

　　﹁可你是單身漢呀，年齡上的差距也不是什麼問題，剩下的就是有沒有感覺的問題了。﹂直子認真地看著平介的臉繼續說，﹁即使你喜歡上了她，我也不會覺得接受不了的。﹂

　　﹁這種事怎麼可能呢？快別說了，直子也來嘗嘗吧。﹂說著他將塑料飯盒伸向了直子。

　　﹁你以後要叫我藻奈美，至少像今天這樣的場合必須這樣。﹂直子看了看周圍，小聲提醒道。

　　﹁啊，對不起，藻奈美……﹂都過這麼久了，平介還沒用女兒的名字稱呼地。

　　直子伸手抓起一片煎雞蛋，一下子全塞進了嘴裡。

　　﹁味道太重了！看來她應該是從鄉下來的吧。﹂說著她歪起了脖子。

　　這時平介心裡已經因為橋本多惠子的事飄飄然了。原來是這樣！看來自己可能真的有戲。但同時，他體內的另一個自我在提醒他：你還有直子呢，絕不能讓她發現你已經怦然心動了。

　　﹁運動會結束後你打算怎麼辦？要和我一起去嗎？﹂平介把話題引向了別處。

　　﹁你說的……是去簽字嗎？﹂

　　﹁對，在新宿的那家賓館裡。﹂

　　關於事故的賠償已經大致達成協議。今天是在協議書上簽字的日子。昨晚，平介向直子提議，問她要不要以遺屬的身份出席這最後一次集會。

　　﹁我還是決定不去。﹂直子將喝了一半的日本茶又吐了回去後說。

　　﹁是嗎。﹂

　　﹁我可不怎麼想見證自己的性命被貼上價錢的那一瞬間，即使是很高的價錢。﹂

　　﹁我明白了。﹂平介接過茶罐，喝了一口涼茶。

　　大喇叭裡傳來了午休結束的廣播聲，直子急忙跑回自己的座位。平介想對橋本多惠子道謝，便去找她。他在入場處發現了她的身影。

　　當他向她走近時，橋本多惠子帶著幾分驚喜跑了過來。

　　﹁盒飯吃著還行嗎？﹂

　　﹁啊，真是太好吃了！謝謝你！﹂平介幾次低下頭去向她道謝。

　　﹁真的嗎？那可真是太好了。那，把飯盒給我吧。﹂她伸出了雙手。

　　﹁不不，﹂他連連擺手，﹁等我洗完之後再還給你。我女兒也說這樣做是最基本的禮貌。﹂

　　﹁藻奈美說的嗎？看來她還是那樣規規矩矩啊。﹂橋本多惠子微笑著說。

　　平介很想再多說些別的話題，同時揣測她心裡說不定也希望自己那麼做呢。可是一時之間，卻想不起什麼話題來。這時另一個女教師喊了橋本多惠子一聲，她馬上答應了。

　　﹁那，我先過去了。﹂

　　剩下平介個人站在那裡，凝視著遠去的橋本多惠子的小腿。

　　午休結束後，第三個比賽項目｜｜六年級的賽跑開始了。平介來到家長席的最前面。

　　發令槍一響，五名選手幾乎同時衝出了起跑線。距離是五十米。按照事前的設計，孩子們將從家長席前跑過。家長們都很興奮，大聲吶喊著為孩子們助威。

　　這時平介發現，站在終點處拉著終點線的兩個人之中，竟然有一個是橋本多惠子。當然，橋本多惠子並沒有向平介這邊看，而是用她親切的笑臉迎接著拚命向她跑過來的孩子們。

　　直子在很靠後的一組中出場了。這一組都是高個子選手。她看起來一點兒都不緊張，倒是給人一種懶得跑的感覺。

　　槍聲響了，五名選手一齊衝出了起跑線。兩個人衝在了最前面，直子處於第三的位置，而這個名次也一直被保持到了終點。期間，平介兩次按下了快門。

　　平介想，以前藻奈美跑的時候也就是這個名次吧。雖然她現在精神上是個大人，但肉體終究還是原來的肉體，所以產生這樣的結果也就不足為奇了。衝過終點的直子用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平介，向他輕輕擺擺手，露出一臉苦笑。平介也衝她做出了相同的動作。

　　最後，他再次舉起了手中的相機。不過這次他透過取景器所窺視的，是一手拉著終點線的橋本多惠子。秋風拂過時，棕色的長髮飄過她的面頰，她很自然地用另一隻手將其攏了一下。平介在這瞬間按下了快門。

　　五千二百萬日元。

　　看到協議書上所寫的這個金額，平介一時沒有領悟過來。五和二之後並排加了六個，僅此而已。至於這個數字具體意味著什麼，他沒有感受到。聽說這已經是個很成功的數目了。如果參照大黑交通以前的事故賠償標準，或者是根據霍夫曼計算公式來計算，賠償金額將遠遠低於這個數。

　　沒人會有成功的喜悅。這不過是為他們失去自己所愛的人一事劃上了休止符而已。

　　﹁可以簽字了嗎？﹂坐在對面的男子問道。之前平介從沒見過他，也沒見過坐在他旁邊的男子。平介剛一進入這個房間，他倆就同時站起身來，深深地鞠了一躬，大概是表示謝罪吧。他們心裡究竟有多大誠意，平介也不知道。事故已經過去幾個月了，大黑交通上到社長下到員工，發生了很大的人事變動。眼前這兩個人只是普通職員，他們對事故根本沒有任何責任。

　　看來這件事今後將逐漸淡出人們的視野，平介想，唯有眼前的這張紙片將成為這場悲劇的記錄。

　　平介按照坐在一旁的向井律師的指示，在規定的位置簽了名，蓋上了隨身帶來的印章。寫上用於接受賠償金的銀行賬號後，簽字就結束了。

　　﹁您辛苦了，這下算是全結束了。﹂向井律師說。他唇邊浮現出淡淡的微笑。對他來說，這也是完成了一件大事，露出這樣的表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您為這件事操了那麼多心，真是太感謝您了！﹂平介對向井表達了謝意。

　　向井站了起來。對面的兩個人也跟著站了起來，還說了句﹁實在是太對不起了！﹂

　　你們道什麼歉啊？跟你們根本就沒有什麼關係！｜｜平介很想這麼說，但是沒有說出口，只是默默地出了房間。

　　遺屬聯合會的所有成員都簽過字後，大家再次在會議室裡集合了。向井律師做了細緻的說明。最後，向井律師還就如何對媒體表態徵求了大家的意見。

　　﹁具體地說，是賠償金額的問題。﹂律師說道，﹁媒體最感興趣的就是這一點了。﹂

　　﹁告訴他們有什麼好處嗎？﹂遺屬聯合會的幹事林田問。

　　﹁會成為今後發生類似事故時的一個索賠參考。估計這個賠償金額通過法院判決很難獲得的。﹂

　　﹁就是說，對我們而言，沒什麼特別的好處了？﹂

　　﹁嗯，可以這麼說吧。﹂向井低下頭去說道。

　　最終在場的人通過舉手表決得出了一致結論：賠償金額將不對外公佈。

　　﹁還有其他問題嗎？﹂向井環視著在場每個人的臉問道。

　　平介其實有個想問的問題，但他猶豫著該不該在這個場合問。如果現在不問，今後也就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如果沒有的話……﹂向井正要往下說，平介舉起了手。向井有些意外地看著他：﹁您有什麼問題？﹂

　　﹁請問，尾川家獲得了多少賠償金？﹂平介問道。

　　﹁尾川？﹂看來律師一下子沒有想起誰是尾川。

　　﹁司機，大巴的司機。﹂

　　﹁噢。﹂向井點了點頭。平介周圍也有人發出了恍然大悟的聲音。

　　﹁這一點我沒有問過，因為他和遺屬會沒有關係。﹂

　　﹁哦，是這樣啊。﹂

　　﹁估計會有一定的慰問金吧，但具體我不清楚。有什麼問題嗎？﹂

　　﹁啊，沒什麼。﹂平介只好又坐下來。

　　其他遺屬都用異樣的眼光向平介這邊看過來。

　　﹁他可是造成事故的罪魁禍首啊。﹂不知誰說了一句。

　　長達七個月的賠償交涉就這樣告一段落了。遺屬們紛紛向向井表達了感謝之情，並和通過交涉結識的其他遺屬一一寒暄了幾句。之後，他們三三兩兩地退場了。誰的臉上都沒有類似充實感的表情。人們似乎都認為，時至今日，也該平息憤怒了。這時，他回想起直子曾經說過，每當她想起自己的遭遇，想得無法解脫的時候，都希望找一個讓她發洩憤怒的對象。

　　從賓館裡出來時，外面已經完全黑了。他很想找個地方喝點兒酒，但是一想到直子一個人在家裡等著，便只好作罷了。

　　那就買個奶油蛋糕回去吧。想到這裡，他大步向車站走去。

二十

　　呼出去的氣變成了白色。平介將手插進大衣口袋裡，原地邁著小步踱來踱去。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激動。

　　他從沒想到會這麼早就經歷這樣的場面。按照他最初的估計，至少也該是藻奈美上高中時才應該經歷這樣的事情。

　　看看周圍，大部分都是家長和孩子在一起。那些家長看起來都很有錢，學歷也很高。他們的孩子看起來也很聰明。平介不禁擔心起來，會不會只有直子落榜呢？

　　這時，一包面巾紙遞到了他面前。直子戴著紅色手套，對他說：﹁鼻涕出來了。﹂

　　﹁啊。﹂平介抽出了一張面巾紙擦了擦鼻涕，見周圍沒有垃圾箱，便將面巾紙塞進大衣口袋。

　　﹁你倒是挺平靜的嘛。﹂

　　﹁這個時候緊張也沒有用啊，反正結果已經出來了。﹂

　　﹁那倒是。﹂

　　﹁另外，﹂直子點了下頭後繼續說，﹁應該沒問題的。﹂

　　﹁你這麼自信呀。﹂

　　﹁我要是考不上的話，就沒人能考上了，絕對的！﹂

　　﹁這麼說，如果沒考上的話，責任就應該全在我身上了，都怪我面試時說錯了台詞。﹂

　　當平介被校方問到為什麼要選擇這所學校時，他流利地說出了事先準備好的幾個理由。之前他也一直發揮得不錯。可是做最後總結時，他一不小心，把本該說的﹁於是和女兒商量之後定下了這所學校﹂說成了﹁和妻子商量﹂。面試官馬上露出吃驚的表情。他們事先知道，杉田家只有父女二人。

　　﹁這不是什麼大問題的。﹂

　　﹁真的嗎？﹂

　　﹁說不定反倒會幫上大忙呢。你知道嗎，這個學校有名人過敏症。﹂

　　﹁名人過敏症？﹂

　　﹁就是對有名的人沒有抵抗力，比如對作家和藝術家什麼的。﹂

　　﹁那又怎麼樣呢？﹂

　　﹁爸爸說的錯話反倒會讓他們想起我們是那起有名交通事故的受害者。這樣一來，他們就不忍心讓我落榜了。並且，他們可能還會在乎媒體的關注。﹂

　　﹁有那麼好的事嗎？﹂

　　﹁總之不會起負面作用，放心吧！﹂直子說完﹁啪﹂地拍了一下平介的胳膊。

　　今天是她報考的私立中學發榜的日子。考試是昨天進行的。直子的表情在考試前和考試後完全沒有什麼區別。考完後她只對平介說了句﹁給我準備好學費吧﹂。

　　公告牌上終於貼出了錄取通知單。一張白紙，上面用黑筆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數字。周圍的家長和孩子們都圍了過去。

　　平介蹬大了眼睛，從中搜索直子告訴他的考號。她的考號是二百三十六號，二三得六，套用數學九九歌一下子就記住了。

　　﹁找到了。﹂直子說，那語氣就好像和自己無關似的。

　　﹁咦，在哪兒呢？﹂

　　﹁你往哪兒看哪！在左邊呢。﹂

　　他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發現了二百三十六這個數字。

　　﹁啊，真的，看到了，看到了！噢，這不是被錄取了嗎！﹂平介擺了一個勝利的手勢。

　　﹁我都說過沒問題了。趕緊辦完入學手續回家吧。﹂直子轉身邁開大步。

　　平介一邊在她身後追，一邊體味著另一種心情。如果合格的是真正的藻奈美，直子以真正的直子身份在旁邊的話，說不定她會喜極而泣的。

　　看來她有些變了，平介想。

　　辦完入學手續後，兩個人來到吉祥寺。直子這次考上的這所中學就在吉祥寺附近。之後，兩個人又去購物。購物之後，又一起去吃飯。

　　﹁我們好久沒有兩個人一起進正宗的法國餐廳了吧？﹂直子坐在桌子對面興奮地說。

　　﹁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自從藻奈美出生以後，我們就一直吃家常菜館。﹂

　　﹁那個孩子，就喜歡吃漢堡牛肉餅。﹂

　　平介喝著紅酒。酒下去一半左右時，直子也提出要喝。

　　﹁你以前不是不能喝酒嗎？﹂

　　﹁嗯，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現在很想喝。可能是現在的身體和以前的不一樣吧。我們家那頭都不能喝酒，但是我現在有了爸爸的遺傳因子，因此也變得能喝了。﹂

　　﹁可你還是個小學生呢。﹂

　　﹁已經是中學生啦！﹂說完她拿起酒杯，伸向了平介這邊，﹁給我倒一點兒吧。﹂

　　﹁沒看出來。﹂平介一邊注意著周圍，一邊往那隻大杯子裡倒了很少量的紅酒。

　　不知是從哪裡學來的，直子在鼻子下方輕輕地搖了搖杯子，做出一副聞著酒香的樣子。之後，她用杯中的紅色液體潤了潤喉嚨，但馬上露出像是吃了梅乾似的表情。

　　﹁怎麼樣？﹂平介問道。

　　﹁不甜。﹂

　　﹁那當然了，又不是果汁。﹂

　　﹁不過｜｜﹂她又喝了一口，像是仔細品嚐的樣子吧嗒吧嗒嘴，﹁喝著還習慣。﹂

　　﹁是嗎？﹂

　　最終直子喝掉了餘下半瓶酒的三分之一。

　　兩人在餐廳前攔了一輛出租車。直子在路上就睡著了。看來紅酒還是起作用了。從實際表現來看，她對酒精確實有一定的抵抗力。平介凝視著她的臉頰，一瞬間產生了不可思議的感覺：眼前的女子內心是直子，可是體內卻千真萬確地流淌著自己的血液。

　　到家時已經過了晚上九點。平介把直子抱上了二樓。雖然費了很大力氣，但還是為她換好了睡衣，讓她平躺在了床上。不知道是夢話還是酒話，她不停地說著﹁平介，對不起。平介，對不起。﹂平躺下不久，她就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平介來到浴室，充分地泡了個澡，讓自己的身體暖和起來。從浴室裡出來後，他一邊看著體育新聞，一邊又開了一罐啤酒。電視裡正報導著巨人隊的訓練情況。

　　臨睡之前，平介再次來到直子的房間看了一眼。直子正抱著被子酣睡著。他重新為直子蓋好被子，關了燈之後出了房間。

　　回到臥室，平介鑽進被窩，閉上了雙眼。但是他完全沒有睡意，馬上又打開了床頭的檯燈。檯燈旁擺著袖珍叢書，他剛把手伸過去一半又縮了回來。那本推理小說他前天已經讀完了。再旁邊是一個書架，但上面沒有他現在就想看的書。

　　他臉朝下趴在床上，下巴墊在了枕頭上，呆呆地望著榻榻米中的格子。剛搬來時還是綠色的草蓆子，在陽光的照射下如今已經完全變成了茶色。從那時起，時光確實一直在流逝著，並且今後還將繼續流逝。草蓆子的茶色估計會越來越濃，而自己也會越來越老。

　　一種突如其來的莫名的孤獨感襲上了平介心頭。他覺得自己正一個人行走在看不到盡頭的黑暗的隧洞裡。之前和他走在一起的直子不見了，只能聽見她的聲音。她已經走在另一個世界了，在這個世界裡走的，只有自己。

　　同時，他還產生了一種憤憤的感覺。自己成了一場不合理事件的犧牲品。自己的人生在哪裡？自己將一直這樣走下去嗎？……

　　平介從被子裡伸出右手，從書架的最底端抽出了一本名叫︽品質管理︾的書。這是本專業性很強的書。當然了，他並非現在要讀這本書。他打開了書，裡面夾著一張照片。他將照片拿了出來。

　　橋本多惠子在向他微笑著。這是運動會那天他偷偷拍下的。

　　平介將手伸向大腿之間。

　　他不禁心想，難道自己就不能戀愛了嗎？自己也有戀愛的權利呀！自己現在什麼都沒有，沒有妻子，沒有分享性喜悅的對象。自己所擁有的，只是歪曲了的宿命。

　　平介一邊看著橋本多惠子的臉，一邊拚命浮想著一些猥褻的畫面。他想自慰。

　　但是，他沒有成功，於是只好放棄，把照片又放回書中，隨後將臉埋在了枕頭裡。

　　朦朧之中平介忽然感到身邊有絲涼意。他睜開眼睛，發現藻奈美的臉就在眼前。在檯燈的燈光下，她正看著平介笑呢。

　　﹁對不起，把你弄醒了。﹂直子說道。

　　﹁現在幾點了？﹂

　　﹁半夜三點。﹂

　　﹁怎麼回事？﹂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忽然之間就醒了，之後就再也睡不著了。我睡了多長時間？﹂

　　﹁你在出租車上就開始睡，到現在已經超過六個小時了吧。﹂平介說著打了個哈欠。

　　﹁覺得好久沒睡得這麼香了。雖然之前也是每天差不多都能睡六個小時。﹂

　　﹁那是因為考完試你放鬆下來了。﹂

　　﹁也許是吧。﹂直子湊了過來，將臉貼在了平介胸前。是女兒的臉，是自己長期以來愛護著的女兒的臉。

　　她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平介的臉，像是在深思著什麼問題。難道她有什麼重要的事要向自己表白？想到這裡，平介的身子僵直了。

　　然而她的眼神一下子向上轉開了。隨後，她伸出手去。﹁這是什麼？睡覺前你還看這個？﹂

　　是︽品質管理︾那本書。他忘放回書架了。這下糟了，他在心中暗自叫苦。

　　她嘩啦嘩啦地翻著書，至於看到了哪頁，平介並不清楚。

　　﹁怎麼全是數據啊？﹂

　　﹁是啊，覺得很沒意思吧？﹂

　　平介話音剛落，直子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嘴唇張開了一半，目光集中在了書中的一點。

　　她一定是發現橋本多惠子的照片了。瞬間，平介的腦海裡閃過各種各樣的藉口｜｜我都不記得這張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了，本來是要交給她本人的，結果一不小心就給忘了；看書時手頭沒有書籤，順手就拿來當書籤用了……

　　但這些藉口最終都沒有派上用場。直子什麼都沒有說，合上了書。

　　就這樣過了大約一分鐘，她臉上的笑容又回來了。

　　﹁在你睡得正香的時候把你弄醒，真是對不起。﹂

　　﹁你要回房間了嗎？﹂

　　﹁嗯，晚安。﹂

　　﹁晚安。﹂

　　直子出門之後，平介看了看枕邊的書，︽品質管理︾雖然合著，但是照片的一角卻露出了半釐米左右。

　　平介將書放回書架，熄滅了檯燈。

二十一

　　司機駕駛得非常謹慎。從他操縱輔助閘的動作中，可以感受到不到最後一刻他絕不會放鬆。如果當時尾川司機也能這麼謹慎，那場悲劇就不會發生了。不過，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用了。

　　事故過去一年了，他們舉行了一個週年忌日。這是去年那幾個遺屬聯合會的幹事提出來的。他們再次和大黑交通交涉，最終確定讓所有遺屬乘大巴到事故現場舉行悼念活動。大黑交通方面當然不敢有什麼怨言，食宿費也自然由他們來承擔。

　　車門打開，充當領隊角色的大黑交通員工先下去看了看，之後很快又上來了，手裡拿著話筒。

　　﹁下面，請大家從前排起，按順序下車。請大家下車時千萬不要著急。腳下有雪，容易滑倒，所以請大家一定要扶住門上的扶手，一次一個台階地下車。﹂

　　前面的人按照指示有序地下車了，馬上就該輪到平介他們了。

　　﹁走吧。﹂他對坐在靠窗位置的直子說。直子穿著帶風帽的黑色大衣。

　　外面緩緩地刮著風。大概是在車內被空調吹得頭昏腦脹吧，剛開始被冷風這麼一吹，還覺得很舒服。可是沒過多久，就開始覺得臉上生疼了。

　　﹁這裡果然很冷啊。﹂平介小聲嘟噥道，﹁耳朵都快凍掉了。﹂

　　﹁這還算冷嗎？﹂直子問道。平介這才意識到，來到這裡幾乎等於來到了直子的老家。

　　當初的事故現場已經被完全修復過了。當時在電視和報紙上看到的那些破損的防護攔已經被新的取代了。平介來到新的防護欄前，向下望著當初大巴滾落下去的山谷。

　　山體的斜面大概有三四十度左右，但是由於眼睛的錯覺，看起來是那樣的陡。這條通往死亡的滑梯大約有幾十米長。在它的另一端，流淌著一條小河。小河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在眼皮的正下方流淌著。

　　現在是中午，山體上的積雪反射著太陽的光芒，亮得讓人眼睛有些疼痛。下面的河水也在閃閃發光。

　　事故發生在天還有些微暗的大清早，考慮到四周山林的遮光作用，估計當時的山谷裡面應該是一片漆黑吧。

　　平介眼前浮現出大巴在黑暗中咕隆咕隆滾下山谷的情景。僅僅想了一下，他便覺得恐怖得不行，胃猛地抽了一下。無論如何他都不敢想像坐在那個大棺材裡滾向谷底的乘客的感受。

　　周圍開始響起了哭泣聲。有人衝著谷底雙手合十，而直子，只是呆呆地向下看著山坡。

　　同行的從東京請來的幾個年輕僧人開始唸經。遺屬們都低下頭去，陷入各自的悲痛之中，哭聲一直沒有間斷。平介旁邊的一位老婦人也開始嗚咽起來。

　　唸經結束後所有人都將自己帶來的鮮花拋向了谷底。不只是鮮花，還有人投下了死者生前最喜歡的物品。當一隻橄欖球被投下去的時候，所有人都發出了更大的悲嘆聲。估計死者生前是大學橄欖球隊的隊員吧。

　　一直盯著谷底看的直子這時抬起了頭。

　　﹁你能相信嗎？﹂

　　﹁相信什麼？﹂

　　﹁那個時候，我想到了自己會這樣死掉。雖然有些不可思議，但我確實還在一瞬間想到了自己的死相｜｜全身有多處被刺透，腦袋會像西瓜一樣裂開……﹂

　　﹁別說了！﹂

　　﹁可是，我覺得那樣也無所謂。我不能接受的是讓藻奈美也一起死去。如果她死了，我就再也沒臉見你了，那樣實在太對不住你了。我這麼說是不是很荒唐？反正我也要死了，根本沒必要擔心這些。總之我當時唯一的念頭就是必須讓孩子活下來，即使犧牲了自己，也要讓她得救。﹂說到這裡，她又一次問平介：﹁你肯相信我嗎？﹂

　　﹁我相信。﹂平介答道，﹁你也做到了，你救了藻奈美。﹂

　　﹁可是只救了一半。﹂她抖了一下肩膀。

　　平介心中暗想，剩下來的就是我的使命了。守護好藻奈美的身體和直子的心｜｜這就是我的使命。

　　﹁你們這群混蛋！﹂有人情緒失控了。

　　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是失去了雙胞胎女兒的藤崎。他將兩手圍成擴音器，再次喊了聲﹁混蛋！﹂

　　大概是受了他的刺激，有幾個人也跟著喊了起來。當然了，他們所喊的內容形形色色。有個女的喊了句﹁永別了！﹂。

　　大概是條件反射的作用吧，平介也想喊了。他想出的一句話是﹁安息吧！﹂，他自己覺得這句話還可以。

　　他面向山谷而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時，直子拽住了他的衣袖。

　　﹁太俗了！﹂

　　﹁啊，是嗎？﹂

　　﹁是。我們走吧。﹂

　　直子說完便向大巴走去，平介跟在了她後面。

　　悼念旅行回來的第二天是小學畢業典禮。

　　畢業典禮在古舊的禮堂裡舉行。平介坐在後面的家長席中間，目不轉睛地看著小學畢業生們一個個地登台領取自己的畢業證。

　　﹁杉田藻奈美。﹂台上叫到了平介女兒的名字。

　　﹁到！﹂一聲清脆的應答過後，直子站了起來。像其他畢業生一樣，她來到台上，接過畢業證之後向校長說了聲﹁謝謝﹂。整個過程平介都看得非常投入。

　　畢業典禮結束後，操場便成了最後道別的場地。特別是直子，她被大群同學簇擁著。她考上了私立中學，今後再也不會和大家在學校裡見面了。平介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望著她被同學找著握手、在畢業留言錄上簽名的情形。其中還有幾個女生落淚了。直子撫著她們的肩膀，說著什麼安慰的話。她的身影與其說像個小學生，倒不如說像位母親。

　　相比起直子，被更多人圍起來的是橋本多惠子。圍住她的不僅有孩子們，還有孩子們的家長。她那張平時總是十分白皙的臉，今天稍微泛出幾許紅潤，不過好像總算沒有掉下淚來。

　　道別持續了一陣之後，畢業生和家長們開始從學校的正門往外走。完成了一項重要任務的教師們在感慨的同時，也流露出鬆了一口氣的神情。

　　直子終於向平介這邊走過來了。她手裡套著個深茶色的塑料筒，裡面裝的是畢業證書。

　　﹁讓你久等了。﹂她略顯疲憊的臉苦笑著說。

　　﹁這回可過足握手癮了吧。﹂

　　﹁手都握疼了。先不說這個。﹂直子望著同學比較集中的地方問，﹁打招呼了？﹂

　　﹁和誰？﹂

　　聽平介這麼一問，直子皺起了眉頭。

　　﹁和她呀！還用得著問嗎！﹂她輕輕動了動下頷。她所指的是橋本多惠子所在的地方。

　　﹁啊｜｜﹂平介拍了拍後腦勺，﹁看來還是打個招呼好，是吧？﹂

　　直子嘆了口氣，岔開視線，瞟著斜上方：﹁趕緊去吧，我在這兒等著你。﹂

　　﹁啊？你讓我一個人去嗎？﹂

　　﹁對啊。﹂這次直子把視線轉到了地面上，用腳蹭了下操場上乾燥的土，﹁你不是有很多話要跟她說嗎？這可是你不用找藉口就能和她說話的最後機會了。﹂

　　瞬間，平介明白了一切。看來那天夜裡，直子還是看到了夾在書中的照片。雖然從那時起她什麼都沒說過，但想必她的心裡一定一直在為這件事煩惱著｜｜是否該接受平介的戀情？

　　﹁我想好了，﹂平介說，﹁走吧，我們一起過去。﹂

　　﹁啊，﹂直子驚訝地抬起了臉。

　　﹁一起去和老師打招呼呀。﹂他又重複了一遍。

　　﹁真的嗎？﹂

　　﹁當然了。不這樣的話多奇怪啊。快走吧。﹂

　　平介說完向直子遞出了右手。直子雖然很猶豫。但還是抓住了他的手。

　　兩個人來到橋本多惠子跟前，說了道別的話，﹁多謝老師各個方面的關照﹂，﹁老師多保重﹂等等，都是些約定俗成的客套話。

　　﹁我做得還不夠好。你們也要注意保重身體啊。﹂橋本多惠子面帶笑容地說。那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教師面對家長時的表情。

　　回家的路上，平介一直拉著直子的手。細想一下，已經好久沒有和她這樣走在一起了。說來也奇怪，其實在事故之前，和藻奈美在一起走的時候，他總是牽著她的手的。

　　一路上直子沒再提起橋本多惠子的事。

　　回到家時，正趕上郵差停在他家門前，正要往郵筒裡塞信件。平介喊住了他，直接接過信件。是速寄來的明信片。

　　看到寄信人姓名之後，他吃了一驚。

　　﹁是誰寄來的？﹂直子問。

　　﹁尾川逸美。﹂

　　﹁尾川……﹂

　　﹁就是尾川司機的女兒。﹂平介把明信片翻了過來，看著背面。

　　看完之後，他感到渾身的血在減退，皮膚上起了雞皮疙瘩。

　　﹁怎麼了？﹂直子不安地問。

　　平介把明信片遞給了她。

　　﹁尾川征子死了。﹂

二十二

　　尾川征子的葬禮是在她所住地區的街道集會所舉行的。一間老舊的平房，門面也很狹窄，沿街象徵性地擺著幾隻花圈。

　　平介是昨天接到尾川逸美的速寄明信片的，上面只是簡單地寫著：媽媽今天早上死了，將在週日舉行葬禮。感謝您長期以來的照顧。葬禮具體在幾點舉行上面沒有寫明。

　　看完明信片後，平介馬上驅車趕到了尾川征子的公寓，可是任憑怎樣敲門，都沒人應答。

　　當他敲公寓管理處的門時，住在尾川母女樓下的家庭主婦出來了。她把葬禮的具體細節告訴了他。當問及美川征子的死因時，她皺起眉頭說：﹁好像是心臟麻痺吧。她一早就要出去工作，結果剛一開門就原地倒下了。﹂

　　﹁她做的是什麼工作？﹂

　　﹁聽說是大樓裡的保潔工作。﹂

　　難道她辭掉了田端製作所的工作？一開始他這樣想，但很快又否定了這一想法。應該不是辭掉，而是被辭掉了。

　　平介回到家裡以後，就是否參加明天的葬禮徵求了直子的意見。直子的回答是｜｜還用問嗎？當然去了。

　　集會所的入口距離大街還有一段距離。平介走過去之後，發現入口處左側，一個看上去有七十歲左右的小老頭和尾川逸美站在一起。老人是尾川征子的什麼人呢？平介想來想去也摸不著頭腦。雖然說年齡與她的父親倒是挺符合的，但是長相與尾川征子一點都不像。

　　很快就輪到平介上香了，因為趕來悼念的人實在太少了。

　　尾川逸美穿著校服，低著頭靜靜地站著。她手中攥著一條白手帕，估計是用來擦時不時溢出的眼淚的吧。

　　他剛要從她身邊走過，逸美竟然出其不意地抬起了頭，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視線相對時，她露出了略顯吃驚的表情，本來就很大的眼睛，一下子睜得更大了。平介剛要站住，逸美又一聲不吭地低下頭去，之後便再也沒有抬起來的意思。他沒有停下來，直接走了進去。集會所裡瀰漫著線香的味道。

　　尾川逸美再次聯繫平介是葬禮之後一週的週六。連天趕上週末出勤，他晚上七點過後才回到家裡。就像掐算好了他回來的時間似的，逸美在八點左右打來了電話。也有可能是她聽媽媽說過，他有可能週末出勤。

　　﹁謝謝您來參加媽媽的葬禮。﹂逸美用拘謹的語氣說。平介的頭腦中浮現出了這個少女的表情。

　　﹁別這麼說。你也真不容易啊。﹂她能主動打電話來，平介心裡感到很欣慰。雖然他去參加了葬禮，但最終一句話都沒有說。她也沒有對他說一句話。

　　﹁那個，奠儀，該怎麼說……我想給您還禮。﹂

　　﹁奠儀的還禮？﹂

　　﹁啊，對。我想把還禮給您。﹂她生硬地說。她對於無法很好地表達自己的想法似乎很急躁。

　　﹁啊，不用了，你不用那麼在意這件事。﹂平介說道，﹁叔叔給你的奠儀也不是什麼大數目，你用不著這麼做的。﹂

　　﹁別人也都這麼對我說﹂逸美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她說的別人應該是指幫她主持葬禮的大人們吧。或許是平介沒注意到，她的親戚有可能也來了。

　　﹁你的心意我領了，謝謝你。﹂

　　﹁但是，我還是想給您。我有想給您的東西。﹂

　　﹁想給我的東西？給我的？﹂

　　電話裡再次傳來了肯定的回答。她的聲音裡透露出某種堅定的決心。

　　平介本想問問是什麼東西，但他將問題吞了回去。要是先問的話，那就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了。

　　﹁是嗎。既然你這麼說，我就只有收下了。怎麼辦好呢？我去你家取行嗎？﹂

　　停頓了一會兒，她說：﹁家，已經沒有了。﹂

　　﹁啊？﹂

　　﹁昨天，我從那棟公寓裡搬出來了。現在，我住在親戚家裡。﹂

　　﹁原來是這樣啊。那你親戚家在哪裡呢？﹂

　　﹁在一個叫志木的地方。﹂

　　﹁志木？是崎玉縣的嗎？﹂

　　﹁是的。﹂

　　說到志木，平介的大腦裡沒有任何印象。雖然聽說過這個地方，但在這之前，它一直只是一個和自己無關的地名。他一邊拿著電話，一邊打開了交通地圖。

　　﹁在志木的什麼區域？周圍有什麼標誌性的東西嗎？﹂

　　﹁我不知道，我也是才到這裡來的。﹂

　　聽她這麼說，平介判斷，這應該是一家之前和她家沒多少走動的親戚。緊接著他想到了她今後要受的一些苦，想著想著不禁為她難過起來。

　　最終，他們決商定在車站見面，然後掛上了電話。

　　第二天，也就是週日這天下午，平介帶上直子經過換乘之後，到達了志木車站。起初他是打算一個人來的，可是直子主動提出一起去。至於理由，平介沒有問，因為他覺得直子本身也未必能很好地回答這個問題。

　　尾川逸美靠著檢票口附近的牆站著，穿一身紅色運動服，只有袖口部分是白色的。見到平介出來，她點頭打了個招呼。隨後，她把目光轉向了直子。一瞬間，她瞇起了眼睛。

　　﹁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吧。你也餓了吧？﹂

　　逸美像是不知道如何回答似的露出為難的表情，微微地歪起了頭。

　　在一旁的直子見狀忙說：﹁當然餓了，這還用問嗎？趕緊找個能吃東西的地方吧。﹂

　　﹁啊，是嗎。那我們看看周圍有什麼可去的地方。﹂

　　志木車站的周邊比平介想像中的要開闊許多。車站前有一條寬廣的大路，路對面大型超市等大規模建築鱗次櫛比。車站旁邊就有一家家常菜館。平介他們走了進去。

　　﹁別客氣，今天一定要多吃點兒。﹂直子對逸美說道，說完看著平介，﹁爸爸剛在賭馬中贏了一大筆錢，對吧？﹂

　　平介不禁發出﹁啊﹂的一聲，看著直子的臉。賭馬？我哪兒幹過那樣的事啊？平介暗想。不過，他很快從直子那裡，得到了一個暗示的眼神。他馬上明白了直子的意圖。

　　﹁啊，對。我只是隨便下了一注，沒想到還真中了一筆大的。我正說要痛痛快快把它花掉呢。﹂

　　逸美僵硬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終於開始看菜譜了。

　　最終她點了咖喱飯。可以看出，她花了很大一番心思，是想從菜譜中找到自己喜歡而且又很便宜的東西。接下來輪到直子了。她點了漢堡牛肉餅和炸雞塊等大多數孩子都愛吃的東西，之後又問逸美：﹁聖代和冰淇淋你愛吃哪個？﹂逸美有些拘謹地回答：﹁我哪個都行。﹂於是直子毫不猶豫地追加了兩份巧克力聖代。

　　平介終於明白直子要跟來的理由了。如果是他一個人的話，即便順利地把她帶進了這樣的地方，面對她拘謹的態度，自己恐怕還是一籌莫展。

　　﹁逸美你真是太不容易了。現在好些了嗎？﹂平介試探著問道。

　　逸美點了點頭：﹁只是覺得一切來得太突然了。﹂

　　﹁聽說是因為心臟麻痺？﹂

　　﹁是的。醫生說得更複雜一些，不過按我的理解，差不多就是心臟麻痺。﹂說完她歪起了頭。

　　﹁原來是這樣啊。﹂平介喝了一口水。他知道，並不存在﹁心臟麻痺﹂這個病名。

　　﹁我正收拾早飯後的碗筷呢，忽然聽到門口一聲響。跑過去一看，媽媽已經倒在那裡了。她剛穿上一隻鞋，另一隻腳還露在外面。﹂

　　﹁那你馬上叫救護車了嗎？﹂

　　﹁叫了，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估計在給醫院打電話時，她就已經不行了。﹂說到這裡，逸美低下頭去，﹁她的臉看上去就像是在睡覺。﹂

　　接著她打開斜挎在肩膀上的小兜，從中取出一個包著面巾紙的東西，放到桌面上。

　　﹁就是這個東西。﹂她說道。

　　﹁是你說的奠儀的還禮嗎？﹂平介問道。

　　她點了點頭。

　　平介把它拿在手中，剝開了外面的面巾紙，裡面露出一隻很舊的懷錶。

　　﹁啊，好罕見的東西呀！﹂

　　懷錶的直徑大概有五釐米左右。不知是什麼地方的金屬零件卡住了，任憑他的指尖怎麼使勁兒，也打不開錶蓋。

　　﹁蓋子好像壞了。﹂

　　﹁好像是的。﹂

　　﹁爸爸生前一直都把它帶在身上，事故發生時也是如此。蓋子大概就是在那時弄壞的。﹂

　　﹁原來如此。﹂平介一面在手裡擺弄著懷錶，一面小聲說道。

　　﹁爸爸經常說這個錶很珍貴，是他所擁有的所有東西中最有價值的。﹂

　　﹁這麼珍貴的東西應該由你來保管才對啊。﹂

　　逸美聽了之後搖了搖頭：﹁如果被親戚家的人發現，知道這是爸爸生前用過的東西，一定會把它扔掉的。﹂

　　﹁啊，怎麼會有這樣的事？﹂

　　不過看起來逸美並沒有誇大事實的意思。

　　﹁我說的是真的。﹂她用略帶幾分悲傷的語氣說道。

　　平介的心情一下子暗淡了。想必對她的親戚來說，尾川司機就是個瘟神吧。

　　﹁另外，﹂逸美抬起頭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放鬆了一下表情，﹁我一直都想送給杉田先生點兒什麼東西。您能來參加媽媽的葬禮，我感到很高興。﹂

　　﹁啊，可是……﹂平介剛要往下說什麼，坐在一旁的直子在桌子下面踢了踢平介的腿，示意他別再往下說了，趕緊收下吧。

　　平介拿著懷錶：﹁真的可以嗎？叔叔真的可以收下它嗎？﹂

　　逸美點了點頭。

　　﹁那好，我收下，就不和你客氣了。﹂說完平介再一次小心翼翼地將懷錶用面巾紙包好，放進了西褲的口袋裡。

　　沒過多久，他們要的菜一道一道地端上來了。

　　吃過飯後，尾川逸美一直將平介和直子送到了車站的檢票口處。臨別時，平介很想說兩句能恰當地表達自己心情的話，可是竟一個詞都想不出來。要是講一些大道理，估計直子又會嫌他太俗了。

　　﹁你要多多保重啊。加油！﹂最終他選擇了最為穩妥的說法。

　　尾川逸美沉默著，輕輕地點了點頭，雙唇緊閉。

　　進了檢票口，平介迫不及待地問直子：﹁你是怎麼知道她的肚子一定餓了呢？﹂

　　直子抬起頭看了看他，無奈地嘆了口氣。

　　﹁她現在不是在親戚家吃閒飯嗎？吃閒飯的人能遇到什麼好臉色，估計那個孩子在那個家裡吃完一碗飯後都不敢再盛第二碗了。﹂

　　﹁啊……原來是這樣。﹂

　　平介回過頭去，發現尾川逸美還站在那裡，正用真摯的目光望著他們。

　　平介向她揮了揮手，直子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一瞬間，尾川逸美的表情崩潰了。

二十三

　　直子的中學生活在平介的眼裡看來，基本上可以用﹁有驚無險﹂這個詞來形容。看起來她似乎已經能夠控制身體和心理上存在著偏差這個問題了。雖然說話時用詞仍有不自然之處，但不愧是有名的私立學校，考上來的女生也多少都帶著一些大人的成熟氣息。直子的談吐因此也就顯得不那麼與眾不同了。

　　唯一一處不大適合用﹁有驚無險﹂這個詞來形容的，是她在學校裡的學習成績。這不是說她的成績多麼不好，而是恰恰相反。第一次期中考試她便考了全年級第七名，之後從未跌出過前十名，第三學期期末考試，她還考了個第三。

　　﹁請問您讓孩子進了什麼補習班呀？﹂家長會上，平介被直子的男班主任這樣問道。男教師由衷驚嘆杉田藻奈美。這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少女，竟有如此強的學習能力。

　　聽到平介說她沒上補習班，男教師更加吃驚，圍繞著學習方法和教育方法等問題，纏住平介問個沒完沒了。末了，他還得出平介一家擁有學者血統這一結論。

　　﹁看樣子她的學習搞得還不錯，我基本上沒有干預過，甚至都沒對她說過﹃給我好好學習﹄這樣的話。我在家很少和她談學習成績的事。﹂

　　在場的人似乎沒有一個相信平介的話。所有人都認定杉田藻奈美超人的學習能力背後一定隱藏著什麼秘訣｜｜特殊的教育方法，或者是超一流的家庭教師。平介每次參加家長會，都不得不面對來自那些熱衷於子女教育的媽媽們的質詢。

　　事實上，直子的確沒有採取什麼特殊的學習方法。她只不過平時一直保持了一定的學習量。她從未在學習上偷過懶，連家務的空隙也要穿插上學習。學習告一小段落，她才會繼續做剩下的家務。雖然她也看電視，出去玩，但那只是學習之餘的小憩。就拿看電視來說吧，她給自己立下了規矩：一天當中，看電視的時間不能超過一個半小時。不管有多麼想看的節目，她都不會打破這個規矩。

　　平介曾經問過她，為什麼要那麼努力。她一邊削著蘋果，一邊淡淡地說了下面的話：﹁如果今天我打破了這個規矩，那以後我還會打破第二、第三個規矩，這樣下去人生將一步步走向失敗。我之前的人生就是這種活法的典型。結果呢，雖然從小學到大專，我在可以稱之為學校的地方待了十四年，到頭來卻沒有掌握一項能夠賴以生存的技能。我再也不想重走老路了，打死我也不想再產生一次同樣的懊悔了。﹂

　　說完，她將削得很漂亮的蘋果切成四瓣，用叉子叉起其中的一瓣遞給了平介。平介一邊吃著蘋果，一邊在心裡嘀咕：難道她之前的人生，真的活得充滿後悔嗎？

　　當然，看得出她並沒有把學習當成生活的全部。她似乎意識到了注重學習之外事情的重要性。和以前的那個她相比，她讀書的範圍擴大了許多。她還將佈滿灰塵的微型組合音響清掃了一下，變得愛聽音樂了。

　　﹁世界上真的有許多精采的事物。有很多東西，比如能讓你感到幸福的東西、能改變你世界觀的東西等等，都不需要花很多錢就能得到。你說，我以前怎麼就沒注意到呢？﹂她經常目光有神地對平介這樣說。

　　直子非常重視結交朋友。當然，結交的都是些精神年齡遠遠小於她的朋友。她成績很優秀，又樂意幫助別人，所以在同學中很有人緣。

　　她經常在週日把幾個朋友請到家裡來。每到這時，她都會下廚做上幾個拿手菜招待她們。當菜被端上來的時候，她們都會無一例外地露出驚嘆的表情。

　　﹁太了不起啦！藻奈美！你是怎麼學會這些的？﹂

　　﹁沒什麼大不了的啊，只是這種程度的話。你們要是真想做，也一定能做出來的。現在便利的廚具有很多嘛。要是以前的話，連微波爐都不一定每家都有呢。那時還要用蒸鍋之類的東西，真是太不方便了。所以說，現在的年輕媽媽們真是趕上好時候了。﹂

　　﹁真受不了你了，藻奈美，說話的口氣像個老奶奶似的。﹂

　　﹁我這麼說的意思是，我也應該感謝廚具的進步！﹂直子現在已經非常善於在快要露出破綻時自圓其說了。

　　那些孩子們也是我的老師。年少的朋友們走後，直子曾這樣對平介說。

　　﹁我的意思是，她們不只是我學習中學生行為的標本，跟她們在一起時，我腦子裡原有的舊價值觀也會得到更新。不僅如此，我還覺得體內有很多像是長在神經枝幹上的花苞一樣的東西，一朵一朵地綻放了，而我以前卻從未意識到它們的存在。毫無疑問，自從和她們在一起，我眼中世界的顏色也發生了變化。﹂

　　她的這番話平介雖然在語言的角度可以理解，但在心境上卻無法理解。

　　﹁是嗎，那可真的挺好。﹂他只能這麼說。他不得不承認，自己與直子之間產生了看不見的隔閡。

　　雖然她的人格還是直子，但是恐怕她的感性也和學習能力一樣，被藻奈美年輕的大腦支配了｜｜平介如此解釋眼前的隔閡，毫無疑問，現在的直子可以看到只有十多歲孩子才能看到的東西，而這些東西上了年紀的人是看不到的。

　　糟糕的是，直子自身並沒有完全意識到這一來自感性方面的變化。不說也看得出來，平介無法跟上這一變化。對他來說，直子雖然有著藻奈美的外表，但他始終都認為她還是自己的妻子。

　　這天，平介回來得比往常都要晚。當晚有為兩個新員工舉行的歡迎酒會。雖然在第二家酒館喝到中途平介便起身退出，但回到家還是快十一點了。他喝的程度正好，心情很舒暢。

　　到了門口，他一邊脫鞋一邊對屋裡喊了聲﹁我回來了﹂。裡面沒有回答。於是，他徑直朝浴室方向走去。浴室裡的燈亮著，裡面傳來了淋浴的聲音。

　　平介拉開浴室的門，看到的是直子嬌小的後背。

　　她正用淋浴洗著頭髮，當覺察到門的響動後，吃驚地回過頭來，同時手中的淋浴噴頭落在了地上。熱水毫無方向地到處噴灑，打濕了浴室的牆壁。她慌忙關上開關﹁你嚇死我了。別這麼突然間打開門啊！﹂直子說道，聲音有些尖銳。

　　﹁啊，對不起。﹂平介道歉。他邊道歉一邊想，看來剛才先敲門就好了。

　　﹁我剛從外面回來。浴室，我可以進嗎？﹂

　　﹁啊……我馬上就出來。﹂

　　﹁我這就想洗啊。我現在身上沾滿了煙味。﹂說著他已經開始脫衣服了。

　　他已經好久沒和直子一起洗澡了。他想洗澡的時候，直子一般都在忙著學習。

　　平介進了浴室，這時直子正在洗臉。平介先用臉盆衝了下身子，隨後躺進了浴池。他發出了一聲中年男子特有的呻吟，聲音像是從小肚子裡擠出來的一般。

　　﹁今天可真把我累壞了！﹂他將整個胸部都泡在了熱水中說，﹁科長耍脾氣了。好像是因為我們晚上要去喝酒，但是忘了邀請他，於是他就不幹了，說什麼我們把他當眼中釘。為了哄好他，我不知花了多大的力氣。﹂

　　﹁啊，是嗎，那可真夠受的。﹂直子的語氣聽著有些心不在焉。她正擰乾毛巾擦頭髮和臉。由於她的身體轉了過去，平介只能看到她的後背。

　　接下來她又那樣背對著平介開始擦身上的水珠，這讓平介感到十分不解。

　　﹁怎麼，你不到浴池裡泡一泡嗎，你以前洗完頭髮和臉不是還要再泡一次的嗎？﹂

　　﹁不了，今天不用了。﹂她背對著平介答道。

　　直子出了浴室，﹁尾﹂地一聲關上了門。

　　平介在浴池裡呆呆地蹲了很久，他還沒有回味過來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這是怎麼了？這有什麼不對？因為你的身體是藻奈美嗎？別忘了藻奈美可是我的女兒，我連尿布都給她換過，她還會怕我看到嗎？小時候不是也一起洗澡嗎？

　　覺得遭受到了不合理待遇的憤怒一瞬間跑遍了他的全身，但這種憤怒很快就消失了。他漸漸醒悟過來，意識到了問題所在。雖然他不知該如何用語言來描述眼前發生的事情，但他明白，自己絆到了拉在直子心頭的一根細細的線。

　　他顧不上洗淨身子便出了浴室。這時他才發現，自己事先沒有準備好換穿的內褲和浴衣。他很想讓直子給他送過來，但是沒有喊出來。

　　沒辦法，他只好又穿上剛剛脫下的內褲和外衣。

　　直子不在一樓的日式房間裡。平介來到二樓，換了內褲、穿好睡衣後來到對面的房間前。他輕輕地推開了直子的房門。

　　直子穿著紅色睡衣，正抱膝蹲在地板中間。她手中還拿著那隻泰迪熊。她背對著他。門開了，她應該有所察覺，但她仍舊蹲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那個，怎麼說呢，總之，都是我不好。﹂平介撓著頭說，﹁我今天有點兒喝多了，最近好像越來越不勝酒力了，呵呵。﹂他試著笑了一聲，但是直子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就在他剛要放棄努力打算出門時，身後傳來了她的聲音：﹁你是不是覺得不可理解？﹂

　　﹁啊？﹂他發出了一聲疑問。

　　﹁你無法理解吧？﹂她重複了一遍。

　　﹁啊，沒有。﹂平介馬上接口，之後便沒了下文。

　　直子抬起頭，但還是背朝平介，所以平介看不到她的表情。

　　﹁對不起，﹂她說，﹁不知道為什麼，我非常討厭那樣。﹂

　　﹁討厭被看到嗎？﹂

　　﹁唔。﹂她點了點頭。

　　﹁原來是這樣。﹂平介在嘆氣的同時說道。

　　他用手指刮了刮太陽穴，順便看了下手指肚，上面油汪汪的。雖然剛剛進過浴室，但是卻沒顧得上洗臉就出來了。這就是中年男子的骯髒之處吧｜｜他有些自虐地想。

　　﹁對不起，﹂直子又一次說，﹁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那樣。自己明明不討厭爸爸，卻做出這樣的舉動。﹂

　　平介覺得自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蹲在眼前的究竟是他的妻子，還是他的女兒？他說不清楚了。

　　但不管怎樣，有一點他是清楚了。

　　﹁我懂了。你不用往心裡去、以後我們分開洗澡。我再也不在你洗澡時開浴室的門了。﹂

　　直子聽了之後開始抽泣起來，她那嬌小的肩膀微微抖動著。

　　﹁這點小事用不著哭的。﹂平介極力表現得很輕鬆，﹁可能這也是正常現象。﹂直子慢慢回過身來，兩眼通紅。

　　﹁我們的關係會這樣一點點被毀掉嗎？﹂

　　﹁什麼都不會被毀掉的，別瞎說了！﹂平介用近乎生氣的口吻說道。

二十四

　　從尾川逸美那裡得來的那塊懷錶，已經在日式房間的組合櫃抽屜裡放了一年零六個月了。之所以時隔那麼久又將它拿出來，是因為平介突然得到了公司的指示，要去札幌市出差。

　　身為車間生產線組長的平介一般很少有出差機會。鮮有的幾次出差，幾乎都是因為引進新的生產線時需要到外地參觀生產技術。這次的出差也屬於這種情況。

　　平介他們車間生產的是能夠按照計算機的指示向發動機輸送汽油的噴槍。這次公司要引進的是能夠在瞬間判斷噴槍噴射的油量是否正確的裝置。和平介同行的還有負責生產技術的木島和川邊。那家測量器生產廠家就在札幌市。

　　﹁如果你想的話，當天也能趕回來。不過那天是週五，所以你沒必要急著趕回來。平介好久沒有旅遊了吧？聽說秋天的北海道很不錯，紅葉特別凜亮。﹂科長說完這些後，又壓低了聲音繼續說，﹁到了札幌，還可以去一次那樣的地方。﹂

　　﹁那樣的地方？﹂

　　平介歪頭思考時，小阪皺起了眉頭，意思是嫌平介反應遲鈍。

　　﹁提到札幌，當然要去薄野︵街道名，日本有名的紅燈區，位於日本札幌市中央區｜｜譯者註︶了，這還用我明說嗎？﹂

　　﹁哦，是嗎？﹂

　　﹁你跟我裝什麼糊塗啊。平介自從妻子過世後就再也沒做過吧？偶爾也該到那樣的地方釋放一下的。﹂小阪說到這兒再次調低了音調，﹁聽說薄野的洗頭房裡漂亮女人很多喲。﹂說完之後，他露出口裡的黃牙，笑了起來。

　　平介倒是從來沒考慮過洗頭房的事。不過，他的確覺得能去札幌真是太好了，因為自己以前從沒去過北海道。

　　問題是，他出差時直子怎麼辦？不過這個問題很快就迎刃而解了。平介去札幌出差的這段時間，正好直子的姐姐容子要來東京。容子的獨生女今年春天考上了東京的一所大學，她一直張羅著要來東京看女兒呢。

　　﹁那我要管我的姐姐叫大姨嘍？這倒是蠻值得期待的。﹂當事情決定下來以後，直子笑嘻嘻地說。

　　提起札幌，平介想起一件事來。他拉出組合櫃中自己的專用抽屜，在裡面翻了一陣。首先找出來的是張疊得很小的紙片。那是尾川司機生前給前妻匯款的存根。他本打算把它扔掉的，不過後來還是就那麼放進抽屜了。

　　上面寫的地址是札幌市豐平區。打開地圖一看，似乎離札幌車站不是很遠。

　　平介至今還是無法忘記尾川母女二人。雖然在失去親人這一點上，她們與其他遺屬沒什麼區別，但是，只有她們兩個得不到任何人的幫助。不僅如此，她們還注定要在這件事的陰影下過完餘生。

　　尾川司機生前一直給他前妻寄生活補貼，為此不惜拼到體力的極限，最終釀成那起嚴重的交通事故，但是，他的前妻在他死後卻了無聯絡，知不知道他的死訊都很難說，更別提來上香了。

　　有件事平介一直很後悔。當初和那個叫根岸典子的女人聯繫一下就好了，哪怕只是簡單地確認一下她是否知道前夫的死訊也好。

　　平介開始考慮要不要借這次出差到札幌的機會和那個叫根岸典子的女人見上面，以揭開縈繞在心頭的謎團。

　　事故發生已經兩年半了，如今再提起這件事又有什麼意義呢？恐怕什麼意義都沒有。尾川征子不會復活，逸美也不會因此得到幸福。這樣做無非是平介為了自我滿足而已。

　　就在他想來想去，決定﹁算了，還是忘了吧﹂的時候，忽然想起了那隻懷錶，於是他又繼續翻抽屜，把那隻懷錶從裡面找了出來。

　　出差的前一天是週四。這天平介一到下班時間就離開了公司，直奔荻漥的一家鐘錶店。

　　﹁你今天可真是給我帶來了一件罕見的東西啊。﹂店主松野浩三一邊苦笑著，一邊看著那隻懷錶。他鬆弛的臉上佈滿了邋遢的鬍子茬，像是在臉上撒上了一把芝麻鹽。

　　﹁這個應該有點價值吧？﹂

　　﹁啊，是嗎？平介是從哪裡得來的這塊錶？﹂

　　﹁是別人送給我的。﹂

　　﹁那就是說不是買來的了？﹂

　　﹁不是呀。為什麼這麼問？﹂

　　﹁啊，沒什麼，就是……咦，蓋子怎麼打不開呀？﹂浩三用放大鏡端詳著那隻懷錶，﹁金屬銷好像壞了。﹂

　　﹁所以希望你能儘量幫我修好。﹂平介說道。

　　松野浩三是直子的遠房親戚。聽直子說，她剛從長野來東京找工作的時候，沒少得到他的照顧。直子的葬禮在東京舉行的時候他當然也出席了。平介還記得他搓著佈滿皺紋的老臉放聲大哭的樣子。

　　浩三沒有兒女，離荻漥車站步行幾分鐘路程的這家小店，同時也兼作住宅。他和上了年紀的妻子生活在這裡。雖然招牌上面寫著﹁鐘錶店﹂，但是他眼鏡方面的業務似乎更多一些。除此之外，他還經營貴金屬加工業務，主要是按顧客的要求進行加工。比如你拿一張Tiffany戒指的照片跟他說﹁給我打一個同樣的戒指﹂，他就會一絲不差地給你做出一個模一樣的戒指來。事實上，平介和直子的結婚戒指就是在他這裡做的。

　　平介之所以把懷錶拿到這裡來，是因為他想知道這隻懷錶的價值。如果它很值錢的話，平介就打算把它交給根岸典子。到那時他可以向根岸典子解釋說，﹁我調查了一下，發現這隻懷錶很貴重，覺得不能自己佔有它，所以就給您拿來了﹂。總之，平介需要一個去見根岸典子的理由。

　　﹁啊，總算打開了。﹂在修理台上鼓搗了小半天錶蓋的浩三說道。懷錶的錶蓋在他手中完美地打開著。

　　﹁是不是很有價值？﹂平介急著問道，那架勢儼然是要將這隻錶擺在陳列櫥裡展覽。

　　﹁這個嘛｜｜。﹂浩三歪起了脖子，之後露出了一臉苦笑，﹁很難說。﹂

　　﹁什麼意思？是它的價格不好估測嗎？﹂

　　﹁價格嘛，最多也就三千日元吧。﹂

　　﹁啊？﹂

　　﹁這是以前很常見的懷錶嘛，並且之前已經修理過好多次了。非常遺憾，讓你失望了，這隻懷錶沒有什麼古董般的收藏價值。﹂

　　﹁這樣啊……﹂

　　﹁不過呢，它倒有其他價值。或許對某個人來說，這是無法替代的東西。﹂

　　﹁你這麼說的意思是……﹂

　　﹁這裡面有別的東西，你看｜｜﹂浩三站起身來，將懷錶開著蓋放在了平介面前。

　　平介拿起了懷錶。原來打開的懷錶蓋裡面貼著一張小小的照片。

　　那是一個五歲左右孩子的照片。孩子長得不像尾川逸美，看起來像是個男孩。

二十五

　　平介一邊想著自己有多久沒坐過飛機，一邊透過機窗向下望。他滿心期待能夠看到海，可看到的只是綿延不盡的白雲。他的座位就在機翼附近，視野被機翼遮去了一大半。

　　﹁杉田師傅明天有什麼打算呢？﹂坐在旁邊的年輕的川邊問道。隔著他坐在過道對面的是木島。

　　﹁我有個想順便拜訪的地方，明天到那裡去一趟，後天早上就回東京。你們呢？﹂

　　﹁我們打算明天在札幌市內好好玩一天，坐後天晚上的飛機回去。﹂

　　﹁好不容易出趟差，得好好利用下。﹂木島在旁邊說道。

　　到了千歲機場，對方有車子來接。對方雇了一輛黑色的車。三個人坐在後面的座位上，還餘下很大的空間。平介說：﹁感覺像是當上了政治家。﹂川邊和木島聽了都笑了。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對方負責人也露出了苦笑。

　　平介等人來到對方設在北海道大學旁邊的服務點，對即將購入的機器進行性能測試。這種測試要是一切順利的話，可以很快就結束，但是出現意外的麻煩而使測試陷入僵局也是常有的事。果然如他們事先所擔心的那樣，在獲得測試數據方面，他們遇到了一些難題。平介他們個個都不說話了。對方大概是想彌補一下吧，午飯時安排了豪華盛宴。當然，即便如此，平介他們的心情也不可能一下子好起來。川邊甚至嘟噥道：﹁沒有酒，法國料理吃起來沒什麼味道啊。﹂

　　直到下午六點多，他們才總算將所有想要的數據都收集完了。對方招待他們在札幌市內的一家壽司店裡吃了晚餐，之後又帶他們去了大通公園附近的一家夜總會。做完了工作，這時酒喝起來也格外舒坦。年輕的陪酒女郎就坐在身旁，不停地與平介搭話。她們束得很低的胸和迷你短裙下露出的大腿看得平介眼睛發直，不止一次產生了飄起來的感覺。他的心好久都沒有這麼激烈地跳動過了。

　　回到賓館時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雖然覺得有點晚，他還是往東京打了個電話。直子馬上接起了電話，看來她還沒有睡。

　　﹁我在家很好，你不用惦記我。我現在正和大姨聊天呢。﹂直子的聲音很興奮，﹁你等一下，我把電話交給大姨。﹂

　　容子接過電話之後，平介先是向她道了謝。當然，容子根本不會想到現在和她在一起的會是自己的妹妹。她說：﹁藻奈美可真是太像直子啦！說話呀，動作呀，都像得不得了。剛才我讓她給我揉了揉肩膀，結果發現她的揉法和直子的一模樣，嚇了我一大跳呢。﹂

　　平介這時想起，直子曾經跟他說過，她以前經常給姐姐揉肩膀，想必此時直子正在容子旁邊竊笑呢。

　　再次說了聲﹁拜託﹂後，平介放下了電話。

　　第二天，平介吃了個很晚的早餐，之後辦理了退房手續，出來打了一輛出租車。他把那張匯款存根上的地址告訴了出租車司機，司機說他知道大概的位置。

　　﹁請問這附近有紅葉比較漂亮的地方嗎？﹂平介問道。

　　半老的出租車司機歪起頭想了想。

　　﹁最近的是藻岩山，不過現在還有點早吧。最合適的時候應該是體育節前後。﹂

　　﹁這麼說，我再晚來一週就好了。﹂

　　﹁哈哈，可不是嘛。下一週就該差不多了。﹂

　　平介以前很少主動和出租車司機搭話。他並非很想看紅葉，只是想緩解一下緊張的情緒。

　　﹁就是這一帶了。﹂出租車司機說道。

　　平介下了車，發現這是條小店林立的街道。他一邊看著門牌一邊往前走。最後，他在一家店門前停了下來。

　　這是一家很小的拉麵館，招牌上寫著﹁熊吉﹂。店門緊閉，門上掛著休息的牌子。順著關得緊緊的捲簾門向上望去，平介看見上面掛有寫著﹁根岸﹂的名牌。

　　平介試著敲了兩三下捲簾門，裡面沒有應答。拉麵館的二層看上去是用來居住的，不過房間的窗戶都緊閉著。

　　他再一次看了看店招牌，上面有用小字寫的電話號碼。他從包裡取出昨天用來記錄測試數據的筆記本，在封面的最下角抄下了那個電話號碼。

　　這時正好有一輛出租車駛過，平介招招手，上了車。平介對司機說出了今晚要住賓館的名稱，之後他注意到，距離辦理入住手續還有一段時間。

　　﹁司機師傅，請問札幌的大鐘離這裡遠嗎？﹂

　　﹁大鐘？﹂透過室內鏡，平介看到司機吧嗒吧嗒眨了兩下眼睛，﹁不遠，就在這附近。﹂

　　﹁那就去那裡吧。我想在那兒打發一下時間。﹂

　　﹁啊……﹂年輕的司機撓了撓下巴，﹁那倒是沒問題。不過，大鐘那裡可不適合用來打發時間。﹂

　　﹁啊，是嗎？﹂

　　﹁您沒聽說過嗎，那是讓人看了實物之後最感失望的一處名勝。﹂

　　﹁我倒是聽人說過，沒什麼好看的﹂

　　﹁呵呵，您到時候看了就知道了。﹂

　　出租車很快就在一條大路旁邊停下了。平介正納悶為什麼要停在這個地方呢，就聽司機指著馬路對面說：﹁那就是了。﹂

　　﹁就是那個啊……﹂平介露出一臉苦笑。確實和照片上的反差太大了，不過是在一座白色小洋樓屋頂上安了台座鐘而已。

　　﹁如果您還有時間的話，可以到舊政府所在地看看，順著這條路的左側直往前走就到了。如果還有時間的話，可以再一直往前走，前面有北大植物園。﹂司機一邊接過錢，一邊告訴平介。

　　司機的建議派上了大用場。他在大鐘周圍待了十分鐘，在舊政府所在地待了二十分鐘，又在植物屋待了三十分鐘，然後打車來到賓館，正好趕上開始辦理入住手續。

　　進房間後，平介馬上拿起電話。照著剛才抄下來的電話號碼打過去，電話鈴響了三聲，有人拿起了聽筒。

　　﹁你好，這裡是根岸家。﹂一個男子的聲音，聽起來很年輕。

　　﹁啊，你好，我是從東京來的，我叫杉田。請問根岸典子女士在家嗎？﹂

　　﹁媽媽現在不在家。﹂對方答道。看來他是根岸典子的兒子。

　　﹁啊，是嗎。那，請問她什麼時候能回來呢？﹂

　　﹁這個嘛，我想差不多要到傍晚左右吧……請問，你找媽媽有什麼事嗎？﹂男子的聲音帶有幾分警惕。大概是因為以前從未聽說過杉田這個名字，加之先交代了一句來自東京，讓他覺得可疑吧。

　　﹁我想跟她談談尾川幸廣的事。﹂平介毫不隱瞞地說道。

　　對方一下子沉默了。電話線裡傳來了他表情的變化。

　　﹁請問你想說什麼事？﹂男子問道，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那個人現在和我們什麼關係都沒有。﹂

　　﹁這我知道。只是有件事，我必須當面跟根岸女士說。請問，你知道尾川先生已經去世的消息嗎？﹂

　　對方沒有馬上回答。他似乎是在考慮該如何回答。

　　﹁知道。﹂對方終於說話了，﹁不過，那個人的死也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

　　﹁你真的那麼想嗎？﹂

　　﹁……你想說什麼？﹂

　　﹁總之，我想見你母親一面，我有東西要交給她。她傍晚能回來，對吧？那我到時候再打電話給她。﹂

　　﹁等一下，﹂男子問，﹁你現在在哪裡？﹂

　　﹁我在札幌車站旁邊的賓館裡。﹂平介說出了賓館的名字。

　　﹁我知道了。那我們給你打電話吧。你一直都在賓館裡嗎？﹂

　　﹁嗯，如果你們要給我打電話的話，我就一直在。﹂平介答道。心想，反正札幌也逛得差不多了。

　　﹁那等媽媽回來了我讓她給你打電話。那個，你的名字叫杉田，對嗎？﹂

　　﹁對，杉田。﹂

　　﹁我知道了。﹂說完，根岸典子的兒子單方面掛斷了電話。

　　平介躺在床上打了一會兒瞌睡，做了幾個亂七八糟的夢，這時，電話鈴把他弄醒了。

　　﹁是杉田先生嗎？﹂是賓館的男接線員。

　　﹁啊，是我。﹂

　　﹁前台有位叫根岸的客人找您。請您等一下，我把電話給他。﹂

　　平介感覺到電話到了另一個人手中。以為是根岸典子直接來賓館找他了，平介感到有些緊張。

　　﹁你好，我是根岸。﹂電話裡傳來的是根岸典子兒子的聲音。

　　﹁啊，你好。你母親她回來了嗎？﹂平介問。

　　﹁我正想和你說這件事呢。我有很重要的話跟你說，你能下來一趟嗎？﹂根岸典子兒子語氣比剛才更僵硬了。

　　平介握緊了話筒，體味著他這句話的含義。

　　﹁根岸典子女士沒有和你一起來，是嗎？﹂他問道﹁是，媽媽沒有來，只有我一個人。﹂

　　﹁是這樣啊……那，我這就下去。你在哪個位置？﹂

　　﹁我在前台等你。﹂

　　﹁好，我知道了。﹂平介放下電話，衝進了洗手間。他想洗洗臉，讓大腦更清醒些。

　　平介來到一樓，將前台附近環視了一週。前台圍著很多辦理入住手續的旅客。在離那些旅客稍遠一些的地方，一個二十歲左右穿著白襯衫和牛仔褲的青年站在那裡。他個子很高，臉有些細長，加之皮膚曬得黝黑，整個人看上去顯得很瘦。平介確定應該就是他了。

　　青年緩緩轉過頭來，看到平介之後動作靜止了。那表情是在問：是你嗎？

　　平介走上前去﹁你是……根岸嗎？﹂

　　﹁是的，﹂他說，﹁幸會。﹂

　　﹁啊，幸會幸會。﹂平介低下頭去，隨後拿出了一張名片。名片上已經事先用圓珠筆加上了他家的住址和電話。

　　﹁我叫杉田。﹂

　　青年看著名片：﹁啊……你在BIGOOD工作啊。﹂

　　﹁啊，是的。﹂

　　﹁不好意思，請等一下。﹂他說完大步走向前台，在賓館為客人提供的便條上寫下了什麼之後返了回來。

　　﹁我還是學生，所以沒有名片。﹂說著他把寫好的紙條遞了過來。

　　上面寫著拉麵館﹁熊吉﹂的地址和電話，還有他的名字｜｜根岸文也。

　　二人來到旁邊的咖啡廳。落座之後，平介叫了一杯咖啡，根岸文也也叫了同樣的東西。

　　﹁我是因為工作上的事來札幌的，順便想和你家裡聯繫一下。﹂平介實話實說。

　　﹁你在BIGOOD做什麼工作，是搞研究嗎？﹂

　　﹁不，﹂平介擺擺手，﹁是在生產現場。我們生產的是汽油噴射器。具體名稱叫做ECFI。﹂

　　﹁ECFI……是電子式燃料噴途裝置嗎？﹂青年流利地說了出來。

　　平介驚訝地注視著他的臉說：﹁你知道得很詳細嘛。﹂

　　﹁我參加了大學的汽車協會。﹂

　　﹁噢。那，你在哪所大學呢？﹂

　　﹁北星工大。﹂

　　﹁幾年級了？﹂

　　﹁大三。﹂

　　﹁原來如此。﹂平介點點頭。北星工大是理工類大學中屈指可數的。

　　咖啡上來了，兩個人差不多同時喝了一口。

　　﹁那，你母親呢？﹂平介切入了正題。

　　文也舔了舔嘴唇，開口說：﹁其實我沒有和媽媽講你的事。要不要告訴她，我想聽完是什麼事之後再做決定。﹂

　　﹁啊……這是為什麼呢？﹂

　　﹁你要說的事是和那個人有關的吧？﹂

　　他說﹁那個人﹂這三個字時，臉上帶有明顯的厭惡。

　　﹁尾川幸廣是你的父親吧，也就是說，他曾經是你母親的丈夫。﹂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現在並不那麼認為。他是和我們完全無關的人。﹂文也表情嚴肅地說，眼睛也因此顯得有些向上吊起。

　　平介把手伸向了咖啡杯，考慮著接下來的對話該如何進行。他之前也多少料到了他對自己父親沒有什麼好感。

　　﹁杉田先生和那個人是什麼關係？﹂文也反問道。

　　﹁這可有點說來話長了。﹂平介把杯子放到了桌面上，﹁你已經聽說尾川先生去世了，那你也一定知道他的死因吧？﹂

　　﹁這邊的報紙也對滑雪游大巴墜崖事故進行了大量的報導。﹂

　　﹁那你是怎麼知道那個司機就是你爸爸的呢？﹂

　　﹁他在這邊的時候也是個大巴司機，而且同名同姓，所以我認定一定是他。﹂

　　﹁原來是這樣，在這邊時他也是司機。﹂平介點了點頭。接下來他凝視著對面這個青年的眼睛，說：﹁那次事故奪去了我的妻子。﹂

　　尾川文也的臉上同時露出了驚訝與狼狽的表情。他低下頭去，之後又抬起來。

　　﹁原來是這樣啊，那真是太不幸了。不過，我剛才已經說過了，那個人已經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了……﹂

　　﹁不不。﹂平介笑著擺擺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不是來向你們說怨言的。我在電話裡已經說過了，我有東西要交給你們。﹂

　　他從上衣的口袋裡拿出那隻懷錶，放到桌子上。隨後，他將得到這隻懷錶的漫長經過用儘量簡潔的語言做了說明。文也一直默默地聽著，唯有當聽到尾川幸廣生前給根岸典子寄生活補貼時，發出一聲驚嘆。看來他以前根本不知道有這回事。

　　平介將懷錶的蓋子打開，把裡面的照片對準了文也的方向。

　　﹁剛才我第一眼看見你時就認出你來了。這張照片上的男孩是你吧？尾川先生生前時時刻刻都惦念著你，所以把它一直帶在身邊。﹂

　　文也對著懷錶裡的照片凝視了許久。

　　﹁我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您專門為這事從大老遠跑來，真是太過意不去了。﹂

　　﹁別那麼說。那麼，你把它收下吧。﹂平介把懷錶推向了文也這一邊。

　　﹁可是，﹂文也說，﹁我不能收下它，我也不想收下它。﹂

　　﹁為什麼？﹂

　　﹁對我們來說，那個人是我們想要忘記的對象。即便拿了這個東西，我也會馬上扔掉的。我覺得還是不收下為好。﹂

　　﹁你那麼討厭你父親嗎？﹂

　　﹁說心裡話，我恨他。﹂文也斬釘截鐵地說，﹁那個人拋棄了媽媽和年幼的我，忽然和一個年輕女人跑了。一想到那之後媽媽所受的苦，我就不能原諒那個人。現在我們總算有了自己的小麵館，可是以前媽媽甚至到工地上幹過活。我本來想高中畢業後就工作的，可她堅持說會想辦法給我攢夠大學的費用，甚至還供我重新復讀了一年。﹂

　　平介感到自己的口中有一股苦澀的味道在擴散。他這才知道原來尾川幸廣的離婚有這樣的背景。但和尾川幸廣一起逃跑的那個年輕女人又怎樣了呢，她應該不是尾川征子吧。

　　﹁可是後來你父母正式離婚了，對吧，也就是說，你母親在某種程度上也想開了，所以同意了，我這樣理解對嗎？﹂

　　﹁這種事怎麼可能想得開呢？聽媽媽說離婚協議書是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遞上去的。相信只要她正式上訴，就可以輕易使其作廢。媽媽嫌麻煩，就那麼放棄了。我那時候如果再大一點的話，就絕不會看著媽媽那樣忍氣吞聲的。﹂

　　文也的話讓平介聽著心情很沉重。他心想，也難怪文也這麼恨尾川幸廣。

　　﹁這麼說來，那些生活補貼可能是他賠罪的表現吧。﹂

　　﹁關於生活補貼的事我今天第一次聽說。不過，我不會因此就原諒他。那個人拋棄了本該承擔的更大的義務。﹂

　　﹁你母親也是這麼想的嗎？﹂平介問，﹁她也非常恨尾川先生麼？她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即使得知了他的死訊，也不參加他的葬禮？﹂

　　聽到這個問題，文也低下頭去。他像是在考慮著什麼。沉默了一會兒，他又抬起頭來。

　　﹁得知事故發生後，媽媽曾想去參加葬禮。她說，雖然已經分手了，但畢竟曾做過夫妻，在一起生活了那麼久，想給他上炷香。她也有可能是因為生活補貼的事才產生這種想法的，但我把她攔住了。我跟她說不要做蠢事。﹂

　　﹁蠢事……﹂

　　平介也能理解文也的心情。他很想在這樣的場合說尾川幸廣為了給他們寄生活補貼，不僅犧牲了自己，還犧牲了他當時的妻子和女兒。最終他沒有說出口，因為根岸母子和這沒有關係。尾川幸廣死的時候，文也還不知道生活補貼的事情，想必是他母親典子一直瞞著他吧。

　　﹁所以，我不能收下這個東西。﹂文也又將桌面上的懷錶推回到平介這一邊。

　　平介看了看懷錶，又看了看文也。

　　﹁我可以和你母親談談嗎？﹂他說，﹁只要一小會兒就行。﹂

　　﹁我不同意。我不希望媽媽再沾上和那個人有關的事情。她現在已經完全忘記了過去的事情，過著平靜的生活，我希望你不要打擾她。﹂

　　從他的語氣中平介知道，文也從一開始就沒有讓他見到他母親的意思。

　　﹁是嗎。﹂平介嘆了一口氣，﹁既然你都那麼說了，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我可以問你個問題嗎？﹂

　　﹁問吧。﹂

　　﹁你為什麼要為這件事不辭辛勞？尾川幸廣可是事故的罪魁禍首，而你可是事故的被害者啊！﹂

　　平介撓撓頭，露出苦笑。

　　﹁這一點我自己也說不清楚。不是有句話叫﹃騎虎容易下虎難﹄嗎？總之，就是這樣的。﹂

　　文也露出了還是難以理解的表情。要想讓他理解，必須將他和尾川母女二人的奇妙關係細細道來才行。但是在這樣的場合說那樣的事情是沒有意義的。並且，他也沒有能夠解釋清楚的自信。

　　﹁那你還是早點從虎背上下來比較好。﹂文也淡淡地說道。

　　﹁你說得是啊。﹂

　　平介拿起了懷錶，他剛要蓋上錶蓋，忽然想起了什麼，看著文也。

　　﹁那你能不能只把這張照片收下？我留著它也沒什麼意義，扔掉別人的照片又有心理障礙。﹂

　　文也露出了稍顯為難的表情，不過看起來還是理解了平介的解釋。

　　﹁我明白了。那照片由我來處理吧。﹂

　　平介用自己名片的一角將照片從錶蓋裡撥了出來。照片不是粘上去的，而是剪成錶蓋大小鑲進去的。

　　平介將剪成圓形的照片交給了文也。

　　﹁我認為尾川先生他從來都沒有忘記過你。﹂

　　﹁那也當不了免罪符。﹂像是要打斷平介的話一樣，青年使勁兒搖了一下頭。

二十六

　　告別了根岸文也，平介回到房間，躺在床上，手中拿著最終沒有送出去的懷錶，﹁啪嚓啪嚓﹂地將錶蓋一張一合地擺弄著。經過浩三的修理，錶蓋的金屬銷完全恢復了正常。

　　他腦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味著他和文也的談話。他覺得自己應該說的話還有很多都沒有說出來。也許再也不會見到那個青年了，但平介還是很想把心裡面的混濁狀態用語言表達出來。

　　尾川幸廣到底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給根岸典子寄錢的呢？到頭來他還是沒有想明白。從文也的表述來看，他們的離婚並不是正兒八經地協議離婚，而且也看不出他們曾就撫養費和生活費展開過談判的跡象。

　　那就是為了贖罪吧。平介也只能讓自己這樣想了。為贖罪而給自己曾經拋棄過的女人和孩子寄錢｜｜這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

　　但如果是那樣的話，尾川征子和尾川逸美對於尾川幸廣來說又是什麼呢？難道她們只不過是他為了殘度餘生而選擇的兩個同居對象，平介特別在乎的就是尾川幸廣是怎麼看待逸美的。他把她的存在當成了什麼呢？只是和自己走到一起的女人帶來的累贅嗎？一個是自己過去拋棄的親生兒子，一個是現在不得不照顧的繼女，他是怎樣平衡兩個孩子在他心中的位置的？

　　他始終沒能用語言來表達飄在心中的迷霧般的東西。平介坐起身來，將頭髮搓了個亂七八糟。

　　這時，電話鈴響了，是木島打來的。平介之前曾告訴過他們他今晚住的賓館。

　　他們兩個打算今晚到薄野一帶去喝一杯，邀請平介同去。木島和川邊住的賓館好像離平介住的不太遠。

　　平介﹁啪﹂地一聲關上了懷錶的錶蓋，說了聲﹁我這就過去﹂。

　　三人在石狩鍋料理店美美吃了一頓之後，開始向川邊從朋友那裡打聽來的一家夜總會進發。

　　﹁要是隨隨便便找一家店就進的話，很有可能被狠狠地宰一頓。﹂川邊邊走邊說。

　　他們兩個也在札幌市內轉了一天。當平介說起札幌市的大鐘時，二人都止不住笑了起來。

　　﹁那真是太騙人啦！還是只看照片比較好。﹂木島說道。

　　﹁這和電視劇裡的場景一樣。在電視裡看著覺得都不錯，可是實際一看就覺得差勁兒得不行。﹂

　　兩個人又說今天到過的地方當中最好的是大倉山，他們還乘索道上了山頂。

　　三個人一邊聊著這樣的話，一邊在薄野的街道上走著，但是走了好久也不見他們要找的那家店。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走錯了路口，他們走進了條沒有酒館的昏暗小巷。

　　﹁啊，這可不太妙。﹂川邊小聲嘀咕道。

　　小巷裡飄著不同尋常的氣息，路邊站著幾個形跡可疑的男人。他們似乎並不是一夥的，相互之間都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平介三人走在路中央。這時，一個穿著較薄白色防寒夾克的男子湊了上來。

　　﹁你們是來出差的嗎？﹂男子問道。三人都沒有回答。他便接著說：﹁有時間的話，來我們這裡玩玩吧。我們這兒有很多漂亮的小妞兒。我們這裡是全札幌最好的。現在去還可以任你挑選。﹂

　　木島沉默著擺了擺手，男子無趣地走開了。

　　在走過這條小巷的過程中，又有幾個男子先後纏了上來。每個人的語調都差不多，這讓平介覺得有點意思。

　　﹁從他們拉客的話來判斷，還是出差的人來得比較多吧。﹂木島說道。

　　﹁我在公司裡還被他們調侃來著呢。他們說我一定會去洗頭房的。﹂川邊笑著說道。

　　原來他們是洗頭房裡出來拉客的啊。平介想起了臨行前小阪對他說的話。

　　他們終於來到了要找的那家店。一起走進去。店面雖然不大，裡面卻有五名年輕的陪酒女郎。雖然昨晚已經體會過一次了，但是今天坐在對面那個姑娘的超短裙還是讓平介心跳加速。

　　活躍氣氛的是川邊。他談起了六本目︵地名，位於東京，二戰後作為日本的娛樂街區發展起來了｜｜譯者註︶的一些奇聞趣事，引起了女孩們濃厚的興趣。平介覺得自己看到了這個總是一本正經的技術人員的另一面。

　　﹁對了，杉田先生有孩子了嗎？﹂坐在平介旁邊的陪酒女郎問道。她身上穿著很顯線條的連衣裙。

　　﹁有啊。﹂平介一隻手端著酒杯說道。

　　﹁男孩還是女孩啊？﹂

　　﹁女兒。﹂

　　﹁那她多大了呀？﹂

　　﹁初中二年級了。﹂

　　﹁呀，那可是最難伺候的年齡了。﹂她笑嘻嘻地說道。

　　﹁真的是那樣嗎？﹂

　　﹁當然了。初中二年級的話應該是十四歲左右吧？這個時期的女兒是最討厭父親的了。﹂

　　﹁啊，真的嗎？﹂

　　﹁嗯，怎麼跟你說呢，就是有一種你待在她旁邊她就不高興的感覺。﹂

　　聽她這麼一說，另一個陪酒女郎也參與了進來。

　　﹁我那時候也是這樣，看到晾乾的爸爸的內褲都會起雞皮疙瘩。爸爸剛用過的廁所我是絕對不會用的。浴室也是。﹂

　　其他陪酒女郎也陸續加入了這個話題。什麼討厭父親的氣味，看著父親穿內褲時的小肚子就生氣啦，看到父親的牙刷就想吐啦，等等。說父親的壞話真是五花八門。

　　當平介問起她們為什麼那麼討厭父親時，她們的回答是，自己也不清楚，總之在生理上開始變得無法接受父親了。

　　﹁反正二十歲之前就是這種感覺。不過二十歲之後，隨著父親越來越老，又開始覺得父親很可憐，想要好好對他。﹂旁邊的陪酒女郎說道。

　　﹁真是悲哀啊。﹂川邊用有些口齒不清的腔調說，﹁看來當了爸爸也沒什麼好處，我還是不結婚好了。﹂

　　﹁當爸爸又不是為了圖什麼好處。﹂木島說道。聽別人說，他有兩個孩子。﹁有一天，還沒等你明白是怎麼回事時，管自己叫爸爸的孩子就出來了。這時候你已經無路可退了，只能去努力做個好爸爸了，對吧，杉田師傅？﹂

　　被木島這麼一問，平介曖昧地答了一聲：﹁怎麼說呢……﹂

　　﹁當上父親很簡單，但一直要做父親就沒那麼容易了。做父親真的好累啊！﹂看來酒精對木島也開始起作用了。

　　木島和川邊決定再找一家繼續喝。平介看出他們已經喝高了，這也正是他們不想就這樣回去的原因。在店門前和他倆道了別，平介一個人踏上了回賓館的路。

　　沒走多久，平介就迷路了。雖然札幌的路就像棋盤上的方格一樣很好辨認，但他還是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

　　胡亂走了一陣之後，他來到了一個有印象的地方｜｜來時走過的那條有很多男人拉客的小巷。

　　平介剛往前走了一步，就有一個男子走了過來。平介邊小幅地擺手表示拒絕，邊繼續往前走。不過和那會兒三個人在一起時相比，他心中稍有一些不安。

　　又一個小個子男子來到身邊，在平介耳邊小聲說：﹁給你介紹個好姑娘，你看了絕對不會後悔的。﹂

　　平介說了聲﹁不用﹂，擺了擺手。

　　﹁你來看看嘛。當爸爸的也該偶爾放鬆一下嘛。﹂男子窮追不捨地說道。

　　﹁爸爸﹂這兩個字一下子打動了平介的心。一瞬間他停下了腳步，看了看拉客男子的臉。

　　大概是覺得有戲，拉客的男子貼了上來。

　　﹁二萬五千日元就行了。那姑娘可棒啦。﹂

　　﹁啊，可是我……﹂

　　﹁好不容易來到這樣的地方怎麼能不好好享受一下呢？﹂男子﹁啪﹂地拍了一下平介的後背。

　　我不可以去那種店的｜｜他腦子裡浮現出了這句話，但是卻發不出聲音來。

　　偶爾有一次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從﹁爸爸﹂的角色中解放下有什麼不可以的呢？

　　於是，他掏出了錢包。

　　建築物前面立滿了花花綠綠的招牌。男子下了通往地下的台階，平介跟在男子後面。

　　下了台階之後有一扇門，男子推開了門，正面不遠處有一個售票窗口一樣的東西。男子對著窗口向裡面喊了一嗓子。不一會兒，窗口旁邊的門開了，裡面出來一個發胖的中年女子。

　　兩個人在一邊嘀嘀咕咕老半天，平介則將周圍的環境打量了一遍。門內微暗的走廊向右側延伸著，走廊裡靜靜的，沒有聲音。

　　過了一會兒，拉客的男子離開了。中年女子過來問平介：﹁客人，您要不要去一去廁所？﹂

　　﹁啊？﹂

　　﹁想去廁所嗎？想去的話現在就去吧。﹂

　　﹁啊，不用了。﹂

　　﹁真的嗎？真的不用去嗎？﹂她不嫌囉嗦地又提醒了一遍。平介心裡一下子想到，過一會兒大概會有什麼特殊的服務吧。

　　他先被帶到了一間很小的等候室。他真擔心會有其他人來，不過還好，一直沒有別人。

　　中年女子沒過多久就回來了，說了聲﹁這邊請﹂。二人走在一側有一排門的走廊上，走著走著，便在其中的一扇門前停了下來。中年女子推開了門。一個身著紅色浴衣的年輕女子正跪在地板上恭候平介到來。她將長長的頭髮紮了起來，緊緊地束在腦後，臉型像波斯貓一樣。

　　平介進了屋，身後的門被關上了。年輕女子站起身來，來到他身後，幫他脫下了外衣。

　　﹁客人您不是本地人吧？﹂她一邊把外衣掛在衣架上，一邊問道。

　　﹁不是。我是從東京來的。這你都能看出來啊？﹂

　　﹁因為你的上衣很厚。你一定是覺得北海道會很冷吧？﹂

　　她說得一點兒沒錯。事實上，他放在賓館的旅行包裡還有一件毛衣呢。

　　﹁你的觀察力好敏銳啊。﹂

　　﹁雖然北海道在最北邊，但這裡還不是北極呢。用我幫你脫衣服嗎？﹂

　　﹁啊，不用，我自己來。﹂

　　﹁我第一次來這樣的地方。﹂平介說道。

　　﹁啊，是嗎？那你是被路邊的大叔領過來的吧？﹂

　　﹁對。﹂

　　﹁那你花了二萬五千日元吧？﹂

　　﹁對，二萬五千日元。﹂

　　女子噗哧一聲笑了：﹁其中的九千日元都被那個大叔分去了！﹂

　　﹁啊，還有這等事啊？﹂

　　﹁下一次直接來，直接點名找石楠就行了。那樣的話，就只需要一萬六千日元。﹂

　　﹁是嗎。﹂平介一邊點著頭，一邊琢磨著拉客男子的好處費為什麼會高達九千日元。

　　﹁你好像不是很興奮哪。﹂

　　﹁啊，對不起。﹂

　　﹁好像喝酒了吧？﹂

　　﹁嗯，喝了一點。﹂

　　枕頭旁邊擺著一隻小鬧鐘。他明白，那是用來計算時間的。接下來還有多少時間呢？一想到這裡，平介竟一下子焦躁起來。

　　﹁客人，您這是怎麼了啊？﹂女子似乎有些不耐煩了。

　　﹁難道您不是因為憋了好久才來這裡的嗎？﹂

　　﹁是啊，都兩年半了。﹂｜｜不過，後半句他嚥了回去。

　　﹁那怎麼辦啊？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算了，那就不做了吧。對不起，今天就這樣吧。﹂

　　﹁真的可以就這樣算了嗎？﹂

　　﹁嗯。﹂

　　﹁你有妻子嗎？﹂女子問道。

　　他剛要回答說沒有，但又改變了主意。他心想，到了這個年齡還是獨身，來到這樣的地方卻是如此的表現，這樣說實在太沒面子了。

　　﹁有啊。﹂平介答道。

　　﹁那樣的話，﹂女子的嘴唇像是嘲笑般地撇了起來，﹁只和你妻子一個人做就行了。﹂

　　由於感到恥辱，平介的臉變得通紅。他很想上去抽那個女子一嘴巴，不過他不能那麼做。

　　出來的時候，那個中年女子又出現了。她一直把他領到了來時並沒有坐的電梯前。﹁在一樓出電梯後就是和進來時方向相反的一條路。﹂中年女子說道。之所以這樣設計，估計是考慮到客人出來時比進去時更害怕被別人看到吧。

　　平介按照她說的那樣在一樓出了電梯。從建築物裡出來後，眼前是一條寂靜的街道，根本沒有一點風俗店的跡象。路邊的垃圾箱前，幾隻野貓正在尋找食物。

　　路燈很少，月亮今晚也沒有出來。這樣的黑暗解救了他，他緩緩地走在街上。

　　我今後該怎樣生活下去呢？他在心裡想著這個問題。自己是父親又不是父親，是丈夫又不是丈夫，是男人又不是男人。

　　他的心在無情的現實面前顫抖著。

二十七

　　直子在元旦那天早晨發佈了宣言。矮腳飯桌上擺滿了她親自做的好菜。互道了新年快樂之後，二人用日本酒代替屠蘇酒碰起杯來。自從那次發佈升初中考試成績時喝了點酒以來，她已經練得能喝一些了。

　　電視裡正播放著正月裡的節目。那些人氣演員穿著很有正月感覺的服裝，唱著歌，做著遊戲；一些搞笑藝人做著整人的遊戲；一些體育選手向猜謎發起了挑戰。一種唯獨今天可以不去想那些煩心事的輕鬆空氣籠罩著日本上空。平介也沉浸在那樣的氛圍中。不過，那是在他聽到直子說那番話之前。

　　﹁參加中考？﹂平介重新問了一遍。他當時正專心致志地看著電視，臉上還掛著開心的笑。

　　﹁對。﹂直子伸了個懶腰，點了點頭，﹁希望你同意我參加明年春天的中考。﹂

　　﹁那等等。在你現在的這個初中，只要不是成績特別差，不就可以直接升入高中嗎？有必要還去參加中考嗎？﹂

　　﹁為我想上其他高中。﹂

　　﹁其他高中？你對現在的學校不滿意嗎？﹂

　　﹁倒不能說不滿意，只是和我的目標不相符。﹂

　　﹁目標？﹂

　　﹁可能說成將來的發展方向更合適吧。﹂

　　﹁這麼說，你想好要走的路了？﹂

　　﹁嗯。﹂

　　﹁什麼路？﹂平介邊問，一邊關上了電視。

　　直子字字清晰地答道：﹁醫學專業。﹂

　　因為電視的聲音剛剛消失，所以直子的聲音顯得特別響亮。

　　平介認真地看著直子的臉，她也用同樣的表情直視著平介。

　　﹁醫學專業？這麼說你將來想當醫生？﹂

　　﹁這我還不清楚。但總之我想學醫。遺憾的是，我們學校上邊的大學裡沒有醫學專業。﹂

　　﹁原來是醫學專業啊。﹂平介搓了搓自己的臉。他對大學裡的醫學專業並沒有什麼概念。醫學專業這個詞本身對他來說就缺乏現實感。﹁你怎麼忽然間又有這樣的想法了呢？﹂

　　﹁我一直都在考慮自己想做的事到底是什麼，但一直都沒有考慮清楚。於是，我又轉念考慮自己對什麼事情感興趣，很輕易就找到了答案。我的興趣就在我自己身上。究竟為什麼會發生這樣不可思議的事？人活著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意識和肉體是什麼東西？這些都是我想知道的。而要滿足我的這個願望，唯一的選擇就是學習醫學。﹂

　　﹁哦，是意識和肉體……這樣的事情啊。﹂

　　平介再次意識到，看來她還是經常在以她的方式思索著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可思議的事情。同時他也能夠理解，這些事情是她最感興趣的。

　　平介抱起了胳膊，擺出了深思的姿勢，但他並沒有具體考慮什麼問題。他只是想不出該怎麼辦。

　　﹁你說的那都是上大學後的事吧？高中就像現在這樣直接上不是也可以嗎？﹂

　　﹁才不是那樣呢！﹂

　　直子的理由是：她現在就讀的這所學校確實水平很高，但是因為不用太努力也可以直升入大學，所以學生們都沒有什麼緊迫感。如果按照這種趨勢上了高中，這種狀況可能會進一步加劇。而如果只有她一個人想考大學醫學專業，那麼很容易放鬆自己，隨波逐流。

　　﹁是否隨波逐流主要取決於本人。我認為只要你有那個決心，就能做到朝那個方向努力。﹂平介說得有些沒有自信。他沒有經歷過高考，初中畢業後，他直接就進了高等職業學校。

　　﹁其實還有一個原因。﹂

　　﹁還有一個？﹂

　　﹁我想讀男女混讀高中。﹂

　　平介一下子沒有了言語。這句話給了他不小的打擊，但他並非對此毫無預料。剛聽到她提出想參加中考這句話時，他腦子裡就模模糊糊地意識到了這一點。可以說，這也正是他表示不同意見的動因。

　　直子對為什麼要去男女混讀的高中的解釋是有說服力的。她的大致意思是，想讀醫學專業的大部分都是男生，如果能夠在身邊意識到他們的存在，也會激起自己的學習欲，認清自己所處的境地。

　　平介只好不情願地承認：﹁你說得也許有道理。﹂不論做什麼，只要存在著競爭，就最好有競爭對手在身邊，這是不說自明的道理。

　　不過，他心裡的疙瘩還是無法解開。一想到直子同看似和她年齡相仿的男生在一起，他心裡就會產生一種莫名的抗拒感。

　　你真的是為了學習才想上男女混讀的高中嗎？｜｜平介很想這樣問直子。她該不會是為了和年輕的男生在一起玩耍才提出這樣的藉口吧？會不會是想借藻奈美的身體再享受一次青春呢？

　　但是，這樣的想法他無法說出口，否則就顯得太小肚雞腸了。如果她只是單純地從求學的角度提出了自己的希望，自己卻武斷地把男女同校和男女關係畫等號，她一定會鄙視自己想法齷齪吧。

　　被直子鄙視是平介最害怕的一件事。

　　﹁我明白了。這麼說你又要苦讀一年了。﹂說完他慢悠悠地往酒杯裡倒上了日本酒，儼然自己既是一個能理解人的父親，又是一個能理解人的丈夫。

　　﹁請原諒我的任性。不過我想，供我讀醫學專業咱們家還沒什麼困難吧？﹂直子心存顧忌地問。

　　平介馬上明白了她這句話的意思，她是針對那次事故的賠償金說的。那些錢平介一直沒動過，而是分成幾部分存在了銀行裡。兩個人曾經商量過如何使用這筆錢才能對得住死去的藻奈美的意識和直子的肉體，但是始終沒有得出很好的結論。如今直子提出這一建議，應該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藻奈美一定會贊成這麼做的。﹂說完他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和之前升初中時一樣，直子對升高中的備考絲毫都不鬆懈。之前的週六週日她都是在雙休中度過的，但這樣的日子現在一去不復返了。也沒有夥伴來家裡找她玩了，用她自己的話說，﹁我跟她們說要參加高考，她們就不來找我玩了﹂。接下來她又補充了一句：﹁不過這樣也好，不用一次又一次地拒絕她們的邀請了，反倒落得個輕鬆。﹂

　　﹁要先告別奢侈啦。﹂說完這句話，她連小說都不買了，取而代之的是佔滿了書架的參考書和練習題。

　　唯保留下來的娛樂活動是聽音樂。當她聽Led Zipplin時，那就代表她剛成功地解出了一道數學難題，如果她要學英語，那她會選擇聽莫扎特。依此類推，社會是CASIOPEA，國語是QUEEN，如果是理科，那就是松任谷由實了。就這樣，現在平介已經可以根據她房間裡放的曲子來判斷她在複習什麼科目了。

　　明明有輕鬆的道路她卻不選，而是特意選擇艱苦的道路，寧可犧牲歡樂時光也要學習……她如此付出與努力，沒有得不到回報的理由｜｜第二年春天，她成功地考上了自己理想的學校。這一次平介依舊像上次一樣，和她一起去看了成績的發布。

　　當看到合格者一覽表中有自己的考號時，直子臉上露出了笑容。

二十八

　　時隔很久，平介再次踏進噴槍生產車間。空調開得很大，但不是為了人，而是為了機器。車間裡布滿了精密器械。

　　看到平介進來，拓朗並沒有停下在傳送帶上忙碌的手，只是向他點頭打了個招呼。他還是老樣子：帽子歪戴著，發給他的安全眼鏡他不用，而是戴著不知從哪兒淘來的墨鏡。

　　﹁您來這兒有何貴幹呀？視察嗎？﹂拓朗衝他打趣道。

　　平介笑著回答：﹁沒錯，來看看剛做了新郎官的拓朗有沒有偷懶。﹂

　　﹁別老是新郎新郎地叫個沒完，煩死我了。﹂拓朗皺著眉頭咂了咂嘴，看來他最近沒少被其他人調侃。

　　這時，中尾達夫從裡面走了過來。看到平介，他睜圓了眼鏡後的眼睛。

　　﹁咦，什麼風把系長給吹來了？﹂

　　﹁啊，沒什麼事。最近也沒怎麼到這邊來，所以想過來看看。﹂

　　﹁是這樣啊……那，你要不要也來杯咖啡？﹂中尾說著舉起了手中的紙杯。

　　﹁好啊。﹂

　　在自動售貨機上買了一袋速溶咖啡後，二人來到休息室裡坐了下來。窗外一片漆黑，已經進入加班時間了。平介已經打過下班卡了。

　　﹁平介，你有沒有想過要回一線來呀？﹂中尾問道。他的帽簷以前是紅色的，現在已經換成深藍色的了。這種顏色的帽子以前是平介戴的，它是組長的標誌。

　　﹁那倒沒有。﹂平介喝了口一咖啡。依舊是那種不很好喝的速溶咖啡。但是，利用工作間歇和工友們一起在這裡喝這種咖啡曾經是他的最愛。

　　﹁系長的工作怎麼樣？已經適應了嗎？﹂

　　﹁啊，還不怎麼累。﹂

　　平介的部門在四月分進行了大幅度調整，科被分成了幾個系，在此基礎上進行了重組。重組後，平介被提升為系長。變化來得有些突然。

　　平介的工作內容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現在他要做的是之前科長小阪做的事。小阪現在從整體上統管著幾個系的工作。

　　以前，他只需考慮如何準確無誤地按照上面的指示生產產品就可以了，但是現在，只考慮這一點是不夠的。掌握幾個小組的生產情況，對幾個小組進行管理以提高整體工作效率｜｜這是他現在的職責。發生故障時，他不用直接去現場解決了。他現在要做的只是瞭解情況，做出修復的預期，調整一下工期，再向上面打個報告。

　　平介工作中的另一項主要內容是在引進新的生產線時，到生產現場展開各種磋商。連日來，他的案頭上擺滿了會議記錄。有時他自己也要寫會議記錄。

　　將從下面獲得的信息報告給上面，或者與其他部門進行磋商後將結果再轉發出去，每天都有大量的文件從他眼前經過。這些文件和他在生產線傳送帶上所看到的產品與零件完全不同。文件代表的是信息，信息沒有實體。也正因為如此，處理起來也比產品和零件難得多。儘管如此，他卻越來越找不到工作時應有的那種充實感了。

　　﹁在一線待的時間一長，就沒有什麼往上爬的想法了，﹂中尾說道，﹁就是想往上挪，我看挪到組長位置也就夠了，要是再往上爬的話，加班費也沒了，工作內容也一下子全變了，我覺得那樣沒什麼好的。﹂

　　﹁你說得沒錯。﹂平介坦白地承認道。

　　﹁不過，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中尾凝視著紙杯裡面說，﹁公司也是人生遊戲的一部分啊。在公司裡往上爬，道理就跟人要長歲數一樣。不想往上爬，就等於不想讓年齡增長。﹂

　　﹁也許真像你說的那樣。﹂

　　﹁其實，誰都想一直做個孩子，就連最蠢的人也是這麼想的。可是，周圍的人是不會允許你那樣做的。他們會不斷提醒你｜｜﹃你都快當爸爸了，還不抓緊時間努力工作！﹄、﹃你都當爺爺了，應該穩重點兒！﹄。你想說，你只是個普普通通的男人，可是他們不那麼想。有了孩子，你就是父親，孩子再有了孩子，你就是爺爺。你逃不過這些現實的。所以，除了考慮怎麼做父親、怎麼做爺爺，還有什麼其他辦法嗎？﹂

　　﹁達夫，你經常會考慮這樣的事嗎？﹂

　　﹁怎麼可能呢。只是突然想到的。作為長子，隨便說了兩句。﹂

　　﹁長子？﹂

　　﹁對啊，組長是長子，系長是父親，科長是爺爺。再往上我就說不好該叫什麼了，大概是佛爺吧。﹂說完中尾將空紙杯投進了垃圾筒裡。

　　平介回到家時已經快七點了。家裡的燈是熄著的。平介皺著眉頭開了家門。屋裡面的空氣很潮濕。脫鞋進屋後，他馬上來到日式房間裡打開了空調。

　　換上運動褲和T恤衫後，他開始看起了電視裡的直播節目。巨人隊和YAKULT隊的比賽正在進行中。這時，YAKULT隊的選手打出了一個本壘打，氣得平介拍了下桌子。

　　不過之後他的心思就不在比賽上面了。相比起電視節目，他將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牆上的掛鐘上。

　　已經過七點半了，直子還沒有回來。她在搞什麼名堂，平介不禁想到。

　　成功地考上了理想的學校，直子從春天起開始了高中生活。但是，有一件事是平介始料未及的｜｜直子參加了學校的網球俱樂部。平介本以為她下定決心考醫學專業後，自然不會去參加什麼課外活動了。

　　由於要參加網球俱樂部的活動，直子最近每天都回來得很晚，有時甚至八點以後才到家。平介今天按時下班後又去了噴槍生產車間，一個很大的理由就是，他不想早早回到家後還得在焦慮不安中等待著直子的歸來。

　　平介又一次看了看掛鐘，已經七點五十分了，他開始不自覺地顛起腿來。

　　直子很少跟他提起網球俱樂部的事，因此，都有些什麼人參加，平時怎樣練習，平介基本上都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俱樂部裡有很多部員。有一次她說必須把所有部員的名單都用電腦打出來，所以將一張寫有幾十個人名字的會議記錄紙帶了回來。也就是在那時，平介注意到名單上的人名半數以上都是男生的。

　　他想像著直子穿著網球服，揮動著球拍時的樣子。一想到她那細長的腿要露給那麼多男生看，平介就坐不住了。她的身體｜｜也就是藻奈美的身體｜｜最近一下子變得很有成年女性的輪廓了。

　　八點整，走廊裡的門響了。

　　﹁我回來啦！﹂是直子的聲音。

　　平介站了起來，來到房門口。

　　直子從肩上卸下大大的背包提在手上，懷裡還抱著球拍，另一隻手裡拎著超市購物袋，向平介走了過來。﹁咦，爸爸，你站在這兒幹什麼？﹂

　　﹁你怎麼回來得這麼晚？﹂平介問道，絲毫沒有掩飾內心的不快。

　　﹁啊？晚嗎？﹂直子在走廊裡把背包和球拍放好，只提著超市購物袋進了日式房間。她坐在草蓆上伸平了雙腿，開始交替按摩著大腿和小腿。﹁哎呀，真是累死了。今天的練習量特別大。不好意思，再等我十分鐘，我馬上就開始準備晚飯。﹂

　　似乎是覺得她那雙被太陽曬得顏色很健康的大腿有些耀眼，平介一邊把目光轉向別處，一邊坐到了她的身旁。

　　﹁都已經八點了，真不知道你心裡是怎麼想的。﹂

　　﹁啊，可是以前不都是九點多才吃晚飯的嗎？你總是那個時候才回來的呀。﹂

　　﹁我說的不是吃晚飯的問題。我說的是，你不覺得一個高中生這麼晚才回家很不正常嗎？﹂

　　﹁那是因為我有網球俱樂部的活動啊。再加上我是一年級的，練習結束後還要收拾場地，回來後還要去超市買菜，所以再怎麼早也得到這個時候吧。﹂

　　﹁可是，每天都這樣就太不正常了！你參加的到底是什麼俱樂部啊？﹂

　　﹁也沒什麼特別的，就是普普通通的俱樂部。﹂直子站起身來，提著超市的購物袋向廚房走去。她站在洗碗池前將手洗乾淨，之後向鍋裡加了水，打開了煤氣。

　　﹁那，考醫學專業的事怎麼辦？﹂平介衝著她的後背問道。

　　﹁什麼怎麼辦？﹂

　　﹁你不是要考嗎？你進現在這所高中不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嗎？﹂

　　﹁是要考啊，當然要考啦。﹂直子說完開始在案板上拾掇起魚來。

　　﹁可是像現在這樣，你怎麼能考上醫學專業呢？﹂平介直言不諱地質問道。

　　直子聽了，停下手中的活兒，轉過身來，背對案板站著，右手還拿著菜刀。

　　﹁你知道嗎？考試不僅需要智力，還需要體力。像我這種必須要和男生一起競爭的情況就更是如此了。另外，還有一件事爸爸可能不知道。在我們學校，參加俱樂部活動的人比不參加俱樂部活動的人在應屆考上志願大學的比例高。你知道這是什麼原因嗎？﹂

　　因為不知道，所以平介只能保持沉默。

　　直子一邊揮舞著菜刀，一邊繼續說：﹁這是因為效率的差距。雖然那些不參加俱樂部活動的人很早就開始準備考試了，可是他們總覺得自己的時間比參加活動的人多，所以在準備過程中常常會放鬆下來。而相比之下，那些參加俱樂部活動的人都很自覺地抱有落後意識，所以他們一直到考試的前一天都不會鬆勁兒，從起點到終點一直都在衝刺。當然了，通過俱樂部活動他們也獲得了支持他們這樣努力的體力。所以，從結果上來看，學習效率更高的是參加俱樂部活動這一組的學生。﹂

　　﹁真的有你說的這麼好嗎？﹂

　　﹁至少認為俱樂部活動會妨礙升學考試是毫無根據的。﹂直子說完又轉向案板，接著準備晚飯。

　　她的背影和直子本人年輕時的那麼相像。當她使用菜刀時，會稍稍彎起腰，右肩微微高過左肩。

　　﹁照你這麼說，你打網球還是為了準備考試了？﹂

　　﹁不能說全是為了考試，但確實是把考試的事也考慮進去之後才參加俱樂部的。﹂

　　﹁實際上恐怕更多的是出於其他目的吧？﹂

　　﹁其他目的？﹂

　　﹁俱樂部裡有很多男部員吧？難道你不是為了讓他們圍著你轉才參加的嗎？﹂

　　直子再次放下手中的活兒，將煤氣的火調小一些後，轉向平介這一邊。

　　﹁受不了你了！原來你想的是這些事，真無聊！﹂

　　﹁我怎麼無聊了？難道你被一群男生寵著這不是事實嗎？﹂

　　﹁我先跟你說明白，我們俱樂部裡的學長都是很嚴厲的，他們才不會因為你是女孩子就護著你呢。我不否認有的女生是抱著爸爸說的那種想法參加俱樂部的，但是那樣的女生早就因為無法忍受訓練的艱苦而退出了。別把我們和大學裡的網球愛好者協會畫等號。我們是純粹的體育組織！﹂

　　﹁我不管你們是體育組織還是什麼組織，男生怎麼可能會對年輕女子不抱非份之想呢，他們只要一有機會，就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的。﹂

　　﹁簡直不敢相信，你竟會產生這麼卑鄙的想法！﹂直子搖了一下頭，隨後在食品袋裡猛地抓起一把柴魚片，砸進了開水鍋裡。她的動作帶有明顯的憤怒。

　　﹁年輕男子看到漂亮女孩就只會想那種事，這你知道嗎？﹂

　　直子沒有回答。她的後背告訴他，她不想回答！

　　他打開了旁邊的一張報紙，上面的標題是︽房價繼續上漲︾。實際上，他根本沒看進去。

　　他在心裡開始討厭自己，並且這種情緒不斷擴散。其實，他並沒有像嘴上說的那樣生直子的氣。不對，應該說，他對直子基本上沒什麼憤怒的感情，她的解釋是很有道理的。

　　他也清楚，直子回家晚的主要原因不是俱樂部活動，而是活動後的購物。為了堅持俱樂部活動，她需要付出更多。她不能像普通高中生那樣，到家後就讓疲勞了一天的身體躺下來歇一歇。沒有人給她做晚飯，即便已經累得像一攤泥了，她還是無法逃脫家庭主婦的角色。之所以這樣還不退出俱樂部，是因為她認為自己現在應該這樣，她有自己的信念。

　　明明知道這些細節，卻還對她橫加指責，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我大概是嫉妒了吧｜｜平介想。他嫉妒重新獲得了青春的直子，他嫉妒能和那樣的她一同享受青春的青年男性。同時，他還詛咒自己不能對她抱有愛情和性慾的境遇。

　　這頓晚飯是他和直子結婚以來吃得最彆扭的一次，兩個人都一句話沒說，只是默默地動著手裡的筷子。這次矛盾和前幾次有過的最根本的不同在於，沉澱在隔閡底部的不是憤怒，而是悲傷。平介並沒有生氣，意識到存在於他和直子之間永遠無法填平的鴻溝，讓他感受到了無法忍受的悲傷。她也產生了同樣的心情，這可以從她身體周圍的空氣中感受到。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已經好久不曾有過的那種夫妻間特有的心心相印，在這樣的時刻重新出現了。

二十九

　　放暑假後，直子仍舊要去學校參加網球練習，但是一到傍晚就會結束，因此很少再有平介到家後她還沒回來的情況發生。即使偶爾有，也是因為她忘了買什麼菜而重新到附近的超市裡去了。另外，週六週日俱樂部也休息，所以不會單留平介一個人在家。

　　因為自己在家時直子也在，所以平介也沒有不滿的理由了。雖然看到堆在洗衣機旁邊衣服筐裡的網球服和直子因為打網球而變成巧克力色的胳膊和腿時，心裡還有些在意，但他不會主動提起網球的話題。因為他知道，一提起網球俱樂部的事，他就會想起男部員的存在，於是心裡就會覺得彆扭。而心裡一彆扭，弄不好就要對直子抱怨。這樣一來，二人之間又會充滿無法形容的沉重氛圍。前面的經歷使他知道，一旦形成那樣的局面，不知要花上多長時間，兩個人才能恢復正常對話。

　　在這方面處處留心的還有直子。她現在絕不會提起和俱樂部有關的話題。原來經常在電視上看的網球比賽，自從那次和平介發生不快後，就再也沒有看過。俱樂部的訓練日程表再也不往矮腳飯桌上放了，球拍也不會在客廳出現。

　　對兩個人來說，還有一件事情很幸運。八月中旬，平介的公司開始放盂蘭盆節長假，而這一期間網球俱樂部的練習也停止了。

　　平介提議要不要回久違的長野看看。平介說的長野指的是直子的娘家。事故發生後，兩個人再也沒去過那裡。雖然事故一週年時曾經乘坐大黑交通的大巴到事故現場參加過悼念活動，但那時也沒有順便回到直子的娘家看看。

　　用直子的話說，要準備升學考試了。學習太忙只是其中的一個原因，最重要的是，直子害怕見到自己的親生父親。他不知道藻奈美的實質是直子，因此理所當然地要拿她當藻奈美對待。他很可能會看到外孫女後想到女兒，從而泣不成聲。但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告訴父親，她就在他眼前。如果那樣，會讓年邁的老父親陷入無法挽救的恐慌之中。直子對能否一直在父親面前保持沉默缺乏自信。

　　以前平介去札幌出差時，直子的姐姐容子曾經來東京和直子待在一起，那時倒是沒有出現什麼問題。直子甚至對騙過姐姐感到有幾分快感。但是，她不知道當面對自己的老父親時，還會不會從容地做到這一點。

　　平介對直子說，一直這樣下去是不行的，那樣她將徹底失去和娘家的聯繫。

　　直子思索了很久，終於在一次晚飯時說：﹁我想好了。盂蘭盆節我們一起回長野。﹂

　　直子差不多有十年沒回娘家了。回去的路上遇到堵車，他們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才到了目的地。一大早就出發了，到達時卻已經是深夜。儘管如此，娘家的人還是做好了晚飯沒有吃，一直等著他們。

　　直子的父親三郎的臉和身子看上去都比上一次見面時更瘦小了，佈滿褶皺的喉結讓平介想起了熏雞。三郎臉上露出了笑容，這使得皺紋看上去比平時多了一倍。大概是他覺得能再次看到藻奈美實在太高興了吧。

　　﹁哎呀，已經完全長成個大姑娘了呀！這個頭兒，已經比外公都高了吧？是高中生了吧？原來都上高中了……﹂

　　三郎一邊端詳著外孫女，一邊止不住或是高興、或是驚訝、抑或是懷念的話。在場的人心裡都明白老爺子透過藻奈美的樣子想到了什麼，但是誰都沒有說出來。

　　不知道直子會做出怎樣的反應，平介在一旁很是擔心。他甚至想到了如果直子突然哭了起來，自己該怎麼去打圓場。幸好沒有發生他所擔心的情況，直子成功地扮演了與外公重逢的外孫女的角色。說話過程，她還趁人不注意向平介擠了一下眼睛，意思是告訴他不用擔心。

　　不過，開始順利不代表一直都順利，她多次差點失去心理平衡。

　　和大家一起吃那頓很晚的晚飯時，她的情緒最終失去了控制。

　　那天的飯菜是三郎的長女容子和女婿富雄親手燒的，不愧繼承了蕎麥麵館，二人的手藝都十分了得。每個人面前都有一個小飯桌，上面擺滿了日式料理，豪華而又不失精緻，讓人覺得不是出自一般人之手。

　　吃到中途，三郎起身出去了。大家都以為他是去方便了，可是半天都不見回來。大家正議論著他究竟是幹什麼去了的時候他終於出現了，並且還端著兩碗蕎麥麵。

　　﹁什麼呀？那是？﹂容子問。

　　﹁哎呀，很早以前就和藻奈美約定好了。﹂三郎看著直子，臉上堆滿了笑。

　　直子不知道是什麼約定，眼神流露出了不安。

　　﹁難道你忘了，你不是說過想吃一次外公做的蕎麥麵嗎？﹂

　　﹁啊……﹂直子張大了嘴巴，鬆了一口氣。

　　﹁什麼，難道藻奈美以前沒有吃過外公做的蕎麥麵嗎？﹂富雄露出那副不可思議的表情問道。

　　﹁好像沒有吃過。是這樣吧？﹂

　　見三郎向自己徵求意見，直子忙輕輕點了點頭。

　　﹁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自己家賣的東西自己人都不會特別想吃。﹂容子笑嘻嘻地說道。

　　﹁我倒是一直想讓藻奈美吃來著，可是直子這傢伙總說蕎麥麵已經吃膩了，能不能吃點兒別的，因此藻奈美也跟著一直沒吃成。﹂這是平介二人來到這裡後，三郎第一次提到直子的名字。對此，誰都沒有言語。但是，平介還是注意到，直子臉上瞬間閃過一絲驚訝。

　　﹁不說了，快點兒嘗嘗吧。這是外公專門為藻奈美做的。平介也是，吃吧吃吧。﹂三郎說著，把蕎麥麵和湯汁放到了直子和平介面前。

　　﹁爸，我白天看到您在店裡折騰了半天，原來是在做這個？﹂容子說道。

　　平介毫不客氣地吃了起來。細算一下，他自己也沒吃過幾次三郎親手做的蕎麥麵。

　　蕎麥麵做得很筋道，吃起來口感非常好，往下嚥時可以體味到蕎麥的香氣。

　　﹁太好吃了！﹂平介脫口而出。

　　三郎露出了微笑，他保持著這種表情轉向了直子這邊：﹁藻奈美覺得怎麼樣啊？﹂

　　但是接下來，三郎卻神色狼狽。平介趕緊去看直子。只見直子手裡端著裝有湯麵的碗和筷子，正低頭哭著，眼淚簌簌地落下來，打濕了草蓆。

　　平常還可以打趣說是不是芥末吃多了，可現在根本不是開這種玩笑的場合。所有人都不知該說什麼，只是靜靜地注視著她。

　　﹁怎麼了？﹂平介說話了。

　　直子一邊落淚，一邊用嘴角擠出一絲笑意，從旁邊的手提包裡取出手帕，擦了擦眼淚。

　　﹁對不起。﹂說完她低下頭去。

　　﹁是不是外公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三郎拍著頭髮稀鬆的腦袋問。

　　﹁不是那樣的，是我不好。﹂直子擺擺手說，﹁因為我忽然想起了媽媽生前說過，她最喜歡吃外公做的蕎麥麵，所以我就想，如果能讓她吃該有多好。一想到這兒，我就忍不住掉眼淚了。﹂

　　聽直子這麼一說，容子馬上啜泣起來。三郎雖然忍住沒有掉下淚來，卻也是一臉苦澀。

　　平介和直子被安排在了吃晚飯那個房間對面的一個八張草蓆大小的房間裡，中間夾著走廊。這個房間原來是用來做儲藏室的，不過如今已經被收拾得一乾二淨了。容子和富雄不知從哪裡抱來了兩床被子，為他們並排鋪好了。

　　容子和富雄出去後，直子忽然說了一句：﹁我失敗了。﹂

　　﹁你是說剛才哭出來的事情嗎？﹂平介問道。

　　﹁嗯。﹂直子點點頭，﹁之前我是一點事都沒有的，連想哭的衝動都沒有。聽到爸爸當著我的面說自己是外公時，我差點兒都想笑出來。可是，那碗蕎麥麵……﹂說到這裡，直子攥起了放在膝蓋上的雙手，﹁那碗麵，是爸爸的味道，是我從小到大一直吃過來的味道。一聞到那個味道，我腦子就浮現出各種各樣的回憶，不知不覺眼淚就溢出來了。雖然我也知道這樣不好，也想把眼淚收回去，可我就是沒有辦法。﹂

　　說著說著，直子臉上又劃過一道淚痕，在下巴底下凝成了一滴水珠。

　　平介來到她身邊，抱住了她的肩。沒過多久，他胸前的襯衫就被淚水打濕了。

　　﹁爸爸，﹂直子躺在平介懷裡說，﹁我們還是早點兒回東京吧。待在這裡對我來說實在是一件痛苦的事。﹂

　　﹁說得也是啊。﹂平介答道。說完他在心裡想，現在對於直子來說，可以稱呼為爸爸的有兩個對象啊。

　　第二天來了很多親戚，因為這天要做法事。平介和直子光是為了和人打招呼就忙得不可開交，大多數人見到直子後的第一反應就是﹁哇，長得太像直子啦！﹂一個以前特別疼愛直子的嬸嬸說：﹁簡直像是直子復活了一樣。﹂說完，她的眼睛就濕潤了。

　　所有人一起行完禮後，又在昨晚的房間裡舉行了宴會。不過，這次將隔壁的隔扇打開了，空間大約擴大了一倍。

　　﹁藻奈美有男朋友了嗎？﹂直子的一個表妹問道。她是一個胖得圓乎乎的、很愛笑的女孩。

　　﹁沒有啦，你說哪去了。﹂直子用一個高中生的語氣答道。

　　﹁真的嗎？不會吧，像藻奈美這麼可愛的女孩子，那些男生怎麼會放過呢？﹂

　　﹁她還是個孩子呢。﹂平介在一旁插話了。

　　聽了平介的話、直子的叔叔笑了。

　　﹁只有當爸爸的，才會認為她是孩子。實際上，她的行動可不一定是孩子的那麼簡單呢。就拿我哥三郎來說吧，當初他還一直以為直子沒有男人緣呢，可結果呢，不還是忽然間就找了個東京的老公結婚了？婚禮上，哥哥還偷偷地在休息室裡哭了呢。﹂

　　﹁喂，你瞎說什麼呢，我才沒哭呢！﹂三郎認起真來。

　　﹁還敢說沒哭，你還說你想揍那小子一頓呢。﹂

　　﹁啊？﹂平介脫口發出聲來，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臉。

　　﹁我沒說，沒有說，都是你在瞎白話。﹂

　　﹁是不是瞎白話你心裡清楚。﹂

　　老哥倆你一句我一句地爭論著，周圍的親戚邊聽邊笑。

　　宴會持續到八點左右。親戚們都由沒喝酒的妻子們開車拉著，各回各家。離得特別近的，就直接走著回去了。

　　直子洗了個澡，躺在床上看起了小說。沒過多久她就睡著了。看來她確實累了。

　　平介看電視看到九點半左右，進了浴室。三郎家的浴室裡還用著木製浴盆。浴盆裡很寬敞，把頭枕在浴盆邊上伸直腿後，還有很大的空間。平介想起了他第一次來到這個家時的情形。

　　當時也是在浴盆裡泡著澡，忽聽有人敲浴室的玻璃窗。平介答應了一聲，見窗戶微微開啟了一條縫，直子的臉露了出來。

　　她問：﹁水溫怎麼樣？﹂

　　他回答：﹁正合適。﹂

　　﹁是嗎？那樣就好。要是水涼了，就告訴我一聲，我給你添點兒柴。﹂

　　﹁啊，這裡還在燒柴嗎？﹂

　　﹁對呀，這個浴室就像個文化遺產。﹂說完她關上了窗戶。

　　平介洗完頭髮和身子，再次來到浴盆裡。浴盆裡的水稍微有點兒涼了。於是，平介喊了應該在窗外的直子一聲，想讓她加一點兒柴火。

　　等了等，沒有回應。他﹁喂、喂﹂地喊了好幾聲，還是沒人理他。沒辦法，只好作罷。就在這時，他注意到牆壁上有加溫按鈕。所說的燒柴全是騙人的，這不過是一件普普通通的使用煤氣的浴室。他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被直子戲弄了。

　　從浴室裡出來後，他什麼也沒對直子說。直子也什麼都沒說。

　　至於當年他衝著窗戶喊﹁直子﹂的時候，直子是不是正躲在窗外強忍住笑聽著，他到現在都不知道。

　　洗完澡，出了浴室，平介在走廊裡走著，想回房間。這時，一個聲音叫住了他：﹁平介｜｜﹂聲音是從客廳裡傳來的。平介拉開了拉門，看見三郎一個人在裡面正喝著兌水的威士忌。

　　﹁自己在重新喝啊。﹂平介說道。

　　﹁也不是。這只是臨睡前的習慣。怎麼樣，要不要一起來點兒？﹂

　　﹁好啊。﹂平介來到三郎旁邊坐了下來。

　　﹁摻水喝行嗎？﹂

　　﹁行。﹂

　　三郎開始為他兌酒。從已經準備好的一大瓶水和漂亮的酒杯來看，三郎應該是早有預謀的。宴會上吃的東西已經沒有了，不過三郎準備了他燒的沙丁魚。

　　﹁先乾一杯吧。﹂

　　﹁乾杯。﹂

　　輕輕碰了一下杯子之後，平介喝了一口岳父為他勾兌的威士忌。口感不輕不重，對剛洗過澡的人來說，喝著正舒服。平介不禁佩服三郎不單菜做得好，在這方面也非常有天賦。

　　﹁你們這次能來真是太好了，大家都高興得不得了啊。真是要謝謝你。﹂三郎說完低頭行了一禮。

　　﹁可別這麼說。﹂平介直擺手。

　　平介和直子已經決定了，明天回東京。他們已經把這件事告訴三郎了。

　　﹁先不說別的，這才多長時間沒見，藻奈美就已經出息成這樣了，讓我看了也放心。本來我一直擔心她失去了母親，不知會變成什麼樣，不過現在看來，這種擔心是多餘的了。沒想到你一個大男人能一手把她培養得這麼好。雖然我這麼說可能有點不合適，但我還是想代表直子對你說一聲謝謝。﹂

　　﹁其實我也沒有做什麼。我做的都是些平常的事。﹂

　　﹁不能那麼說。平常的事也不是說到就能做到的。你工作那麼忙，能做到平常就已經非常了不起了。﹂

　　老人一邊嚼著沙丁魚，一邊把一句﹁非常了不起﹂重複了好幾遍。平介聽了，心裡稍微覺得有些不自在。

　　﹁另外，一個大男人做這樣的事，還是會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吧？﹂

　　﹁啊，也沒什麼，因為直……藻奈美自理能力很強。﹂

　　﹁不過，今後藻奈美也會很不容易吧。剛才我隨便跟她聊了聊，聽她說想考醫學專業。那樣的話，她以後也不能幫你做多少家務了吧？﹂

　　﹁這個，也許是那樣吧。﹂平介注視著杯子裡淡淡的琥珀色液體。他開始漸漸領悟到老人想要表達的意思了。

　　﹁平介啊，﹂三郎用很溫和的語氣說，﹁你不用老想著要對得起直子這樣的事。﹂

　　平介凝視著岳父的臉，他果然要說這樣的事。

　　﹁平介你還年輕，要幾十年後才會老得像我這樣，你不必勉強自己一個人活著。如果你有那方面的想法了，就別在乎別人怎麼想，只管再婚好了，到時候我會支持你的。﹂

　　﹁謝謝您！但我現在還沒到考慮那種事情的時候呢。﹂

　　聽平介這麼說，三郎搖了幾下頭。

　　﹁別看你現在這麼想，可是時間過得很快的。雖然我剛才說你現在還年輕，但那並不代表你還有很多閒餘時間。我覺得你應該好好考慮這件事了。﹂

　　﹁或許是吧。﹂平介曖昧地笑了一笑。

　　﹁當然了，我也不能勉強你。﹂

　　見平介的杯子已經見底了，三郎又開始為他兌下一杯。

　　﹁那我就再喝最後一杯吧。﹂平介畢恭畢敬地說。

　　回到房間時，平介身上的汗已經退了。他心想，又沒有空調，卻還這麼涼快，真不愧是信州地區啊。他換上睡衣後鑽進了被窩。

　　直子翻了個身，轉向了平介這邊，並且是睜著眼睛。

　　﹁你剛才和爸爸聊天了吧？﹂

　　﹁啊，聊了。﹂

　　﹁他催促你再婚了吧？﹂

　　﹁你都聽到了？﹂

　　﹁沒辦法，爸爸說話聲音太大了。﹂她這時所說的爸爸指的是三郎。

　　﹁我真的要招架不住了。﹂平介露出一臉苦笑。

　　﹁你考慮過再婚的事情嗎？﹂直子的語氣很認真。

　　﹁這個嗎，空想倒是有過。﹂橋本多惠子的面容在他腦海裡閃過，馬上又消失了，﹁不過，沒有具體考慮過。﹂

　　﹁是你強迫自己不考慮這件事的嗎？﹂

　　﹁不想考慮而已。我還有直子呢！﹂

　　直子聽了閉上眼睛，又把身子轉到另一面。

　　﹁謝謝你。﹂她低聲說，﹁不過，你這樣真的能行嗎？﹂

　　﹁嗯，能行。﹂平介衝著她的後背說道。

　　之後直子就再也沒說什麼，平介也閉上了眼睛。

　　﹁這樣應該能行吧？﹂他又向自己確認了一遍。自己有直子，有別人看不見但自己能看見的妻子，這就足夠幸福了。

　　他的意念開始模糊起來，﹁這樣就足夠了。﹂他抱著這種信念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平介和直子一大早就開始了回東京的準備。臨行前，他們收到了各種各樣的當地特產，汽車的後備箱都裝滿了，連後座上都擺滿了紙袋子和紙殼箱。

　　﹁你要好好聽爸爸的話呀，正月再來玩。﹂副座車窗外傳來三郎的叮囑聲。

　　﹁記住了，我會再來的。外公多多保重身體！﹂

　　﹁好好。謝謝你，謝謝你！﹂三郎點頭，眼睛眯得像臉上的皺紋一樣細。

　　平介發動了車子。瀝青路上反射出來的陽光在告訴人們，今天又是一個酷暑天。

　　從娘家開出來有一段時間後，直子忽然開口：﹁停一下車。﹂平介將車停在了路邊。

　　﹁怎麼了？﹂平介問。

　　直子回過頭望了一會兒，深深嘆了一口氣。

　　﹁想到自己今後再也不會來這裡了，就覺得有點傷感。﹂

　　﹁為什麼，想來的話再來不就行了嗎？﹂

　　直子搖搖頭。

　　﹁不會再來了。見到他們我很痛苦。對他們來說，我是一個已經死掉了的人。他們的世界裡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我去了，無非像一個遊魂……﹂說到這裡，她的眼睛濕潤了。她取出手帕，﹁對不起，我只想哭一小會兒，以後就再也不哭了。不用擔心我，開車吧。﹂

　　平介默不做聲地插上車鑰匙，發動了汽車。

　　他心底在想：只有我才是她真正的親人，我們兩個人是孤立地活在這個世界上的。

三十

　　那個電話打來時，正是週日的傍晚，直子出去買晚飯要吃的菜了。平介一個人修整了小院子之後，來到落地窗前的台階上坐下，呆呆地望著西方的天空。晚霞紅得那樣完美，將魚鱗狀的積雲也染成了相同的顏色。

　　在好久不曾體驗過的休閒中，平介度過了這個愜意的秋日。一想到明天又可以帶著煥然一新的心情開始一週的工作，平介感到非常滿足。

　　在這樣的時候電話鈴響起，讓他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平介家的電話鈴平時基本不怎麼響。當直子以直子的身份活著的時候，倒是經常有從她長野娘家或者是朋友那裡打來的電話，但如今這樣的電話已經沒有了。

　　會不會又是房屋中介呢？平介邊想著邊站了起來。之前經常有電話打來問他們要不要買一室的公寓。

　　電話在組合櫃上。平介抓起電話：﹁你好，這裡是杉田家。﹂

　　對方沒有馬上發出聲音。這非常短暫的沉默讓平介相信自己的不祥預感應驗了。他的直覺告訴他，對方的反應遲鈍並非出自物理原因，而是因為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後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啊，你好！﹂一個男子的聲音，﹁那個……請問，杉田藻奈美同學在家嗎？﹂

　　平介意識到對方應該是直子同校的男生。他覺得自己本來一片晴朗的心空，頓時佈滿了烏雲。

　　﹁她現在不在。﹂他回答道，聲音裡流露出心裡的不高興。他這樣做一半出於無意識，一半出於有意識。

　　﹁啊，這樣啊。﹂

　　對方似乎有些退縮了。平介決定，如果對方想就這麼掛斷電話的話，那麼他就在對方掛斷之前狠狠地罵他一頓。連名字都不通報一聲就往人家裡打電話，真是豈有此理！不過，對方並沒有那麼不懂規矩。

　　﹁那，我的名字叫相馬。藻奈美同學回來後，您能告訴她我打過電話了嗎？﹂

　　﹁是相馬同學嗎？我用跟她說是哪個相馬嗎？﹂

　　﹁是和她一起打網球的相馬。﹂

　　又是網球俱樂部！平介口中泛起了苦澀。

　　﹁你有什麼急事嗎？﹂

　　﹁不，算不上是什麼急事。﹂

　　﹁可是在週日打電話，應該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吧？你現在告訴我，我可以幫你向藻奈美轉達。﹂

　　﹁噢，不了，因為說起來有點複雜，不直接說很難聽明白，所以只要幫我告訴她我打過電話就行了。﹂

　　﹁是嗎……﹂

　　﹁再見。﹂說完，那個自稱相馬的男生慌慌張張地掛斷了電話。

　　放下電話後，平介的胃裡很不舒服。他看了看時間。直子剛出去沒多大工夫，按照往常的經驗，她一小時之內應該不會回來。

　　平介打開了電視，電視裡正播放著NHK電視台的新聞。平介只是盯著電視畫面，內容卻一點都沒往心裡去。

　　他就那樣開著電視，一個人上了樓，他來到直子房前，輕輕開了門，進了房間。

　　房間被直子收拾得乾淨利落，唯一一處顯得有點雜亂的地方是桌子。物理參考書就那樣張著，她臨走前似乎正複習著力學。是那種計算施加在斜面物體上作用力的問題。摩擦係數、作用力與反作用力，平介腦海裡對這幾個術語還有印象。

　　桌子的裡側用書擋整整齊齊地立著文件夾、日記本和字典等用品。文件夾共有五本，分別為紅、藍，黃、綠、橙五種顏色。雖然文件夾的夾背上什麼都沒有寫，但想必根據顏色的不同，每個文件夾的用途也不同吧。

　　平介以前曾見過直子一邊翻著文件夾，一邊和網球俱樂部的朋友打電話。估計那個文件夾裡的文件都和網球俱樂部有關。

　　他記得那個文件夾不是紅色的就是橙色的。雖然感到內疚，但他還是將那兩個文件夾抽了出來。翻開紅色的文件夾一看，裡面全是和做菜相關的資料，有的是從雜誌上剪下來的。

　　和網球俱樂部相關的東西都在那個橙色的文件夾裡。最前面的是複印的一張今年秋季的賽程表。

　　平介稀里嘩啦地翻著文件夾，當翻到最後一頁時，他的手止住了，裡面有一張寫著所有部員名字和聯繫方式的名單。

　　那個男生好像是叫相馬吧｜｜

　　平介用手指掃著寫有名字的部位，終於發現了一個叫相馬春樹的。他是二年級的部員。

　　平介拉開桌子抽屜，裡面整整齊齊地擺著文具。他撕下一張便條，抄下了相馬春樹的住址和電話號碼。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只是想先把這些信息抄下來再做打算。

　　他將便條放進了胸前的口袋裡，將文件夾放回了書擋。由於得到了關於給直子打電話的那個男生的一些情報。平介的心裡在某種程度上也得到了滿足。

　　平介出了直子的房間，正要用手從身後帶上門，直子從樓梯上上來了。她在樓梯當腰停了下來。

　　﹁怎麼回事？﹂直子問道，﹁你到我的房間裡幹什麼去了？﹂她的問話有一種質責味道。

　　難道我不能進你的房間？｜｜平介心裡在這樣想的同時，也產生了種侵害了直子隱私權的內疚感。兩種情愫在他心中攪拌在了一起，轉化為一個不自然的謊言從口中說了出來：﹁啊，沒什麼。那個，我想從你那兒借一樣東西，後來沒找到就不找了。﹂

　　﹁你想找什麼啊？﹂

　　﹁啊？啊，是……一本書。﹂

　　﹁書，什麼書？﹂

　　﹁就是那本，夏目漱石寫的那本……﹂平介一邊支吾著，一邊後悔自己編了這個並不明智的謊言。他根本就不知道直子平時都讀什麼作家寫的什麼書。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拿夏目漱石搪塞一下了。

　　﹁貓？﹂直子問道。

　　﹁貓？﹂

　　﹁︽我是貓︾。夏目漱石寫的書，我那裡只有這一本。﹂

　　﹁啊，對對對，就是那本。﹂平介說，﹁剛才電視裡提到了那本書，所以我就有點想看看。﹂

　　﹁是嗎？這可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直子登登登上了樓，進了自己的房間。

　　平介站在門口看著她的反應。她來到書架前，很快就找出了一本很厚的袖珍本文集。

　　﹁你找到哪兒去了？不就在這兒嗎？﹂

　　﹁啊，是嗎？那可能是我沒注意到。﹂

　　﹁拿去吧。﹂說完，直子將書遞了過來。平介接過了書。

　　她看起來像要馬上走出房間，不過出門前，又環視了一下室內。

　　﹁咦？﹂直子微微皺起眉頭，來到桌子旁邊，﹁你動過我的桌子嗎？﹂

　　﹁不，我沒動過啊。﹂雖然心裡咯登了一下子，但他還是故作鎮靜地回答道。

　　﹁是嗎？﹂

　　﹁怎麼了？﹂

　　﹁沒事，沒動過就好。﹂她邊說著，邊將橙色文件夾和紅色文件夾調換了位置。

　　這天晚上，平介最終沒有跟直子提起相馬春樹打電話的事。雖然他很想問問直子有關相馬春樹的情況，但他知道，憑直子敏銳的洞察力，她一定會把這件事和文件夾位置的改變聯繫起來。隨便翻她東西的事最好還是不要被她察覺為妙。

　　吃過晚飯，平介在直子面前翻開了並不十分想讀的︽我是貓︾。剛讀了兩頁，他便覺得眼皮睜不開了。不過，他還是繼續裝出了讀書的樣子。

　　第二天，平介回來得有點兒晚，手錶的指針已經指向了八點十五分。看到家裡的燈亮著，他鬆了一口氣。如果直子還沒回來的話，估計他的心又要堵得慌了。

　　直子有時還是會回來得很晚的。由於之前有過一次因爭吵而引發的不快，所以現在平介會儘量克制住自己，不發牢騷。直子似乎也在某種程度上注意到了平介的這種心情，過了八點還不回來的情況幾乎沒有了。

　　平介打開家門，進到屋內。他一邊脫鞋，一邊想對裡面喊｜｜我回來了！就在他發出聲音之前，他聽到裡面傳來很低的說話聲、是直子在說話，時不時還會發出嘻嘻的笑聲。

　　平介推斷她正在打電話。他躡手躡腳地往前走。聲音是從日式房間裡傳來的。

　　﹁我是從有阪學長那裡聽來的。他說你笑話我反手回球的動作，我聽了之後就覺得你好過分呀！﹂

　　聲音毫無疑問是直子的，可是語氣卻和平日裡對平介的完全不同。不單用詞像女高中生那樣隨意，而且還有一種向對方撒嬌的味道。

　　﹁啊，真的假的，我都有點不敢相信。這麼說學長下次肯和我一起搭檔？……啊？真的呀？太好啦！……什麼什麼？討厭啦，我憑什麼要那樣做呢，﹂直子邊說邊笑，給人一種發自心底的快樂感。

　　平介在走廊裡又向回退了幾步，故意發出很大的聲音重新走了過來，邊走邊喊著﹁我回來啦！﹂雖然看不到她的樣子，但他能感覺到她的慌張。

　　﹁啊，那明天再說吧……嗯……好，就這樣。﹂

　　平介進屋的同時，直子也離開了電話機。

　　﹁你回來了。是不是想馬上吃飯啊？﹂直子走向廚房，語氣又回到了老樣子。

　　﹁你剛才在給誰打電話嗎？﹂

　　﹁嗯，學校裡的朋友，說了說英語作業的事。﹂

　　撒謊！平介在心中憤憤地想。她剛才的語氣根本就不是在和同一年級的人說話，也不是在討論英語問題。再說，對方還是個男生！

　　﹁我才想起來，昨天有你一個電話，是網球俱樂部一個叫相馬的人打來的。﹂

　　﹁啊……是嗎。﹂

　　平介注意到面向洗碗池的直子抖動了一下肩膀。

　　﹁他讓我告訴你，他給你打電話了，不過被我一馬虎，就給忘記了。你今天見到他了吧？他跟你說什麼了嗎？﹂

　　﹁啊……他跟我說的是準備新生比賽的事。他打電話也一定是這件事吧。不過他倒沒提起昨天給我打過電話這件事。﹂

　　﹁週日往家裡打電話，我還以為他有什麼急事呢。﹂

　　﹁不是什麼急事。估計他是想趁著還沒忘就告訴我吧。﹂

　　﹁是這樣啊。算了，不說這事了。﹂

　　平介上了二樓，一邊換著衣服，一邊還在想著電話的事。剛才和直子通電話的人一定就是那個叫相馬春樹的二年級男生吧。問題是，她為什麼要對我撒謊呢？為什麼不能大大方方地告訴我，是網球俱樂部的學長打來的呢？

　　想來想去，答案只有一個：直子今天應該也參加網球俱樂部的練習了，並且聽她的意思，今天也和相馬說過話了。既然如此，為什麼回家後還要和他在電話裡說呢，平介沒有很好地回答這個問題的自信。

　　電話一定是從相馬那邊打來的。在不清楚平介什麼時候回來的情況下，直子沒理由主動打給他。

　　平介開始考慮，要不要給相馬打個電話。如果對方的父親打來電話，告訴他沒事不要給自己女兒打電話時，大多數男生都會知難而退的。

　　﹁爸爸，吃飯了！﹂樓下傳來直子的聲音。平介大聲答應著，已經伸進口袋裡的手又抽了出來。

　　﹁先跟你交代一下，我下一週可能每天都會很晚回來。﹂吃晚飯的過程中，直子有所顧慮地說。

　　﹁又是因為網球嗎？﹂

　　﹁不是的，是因為要準備校園文化節。下週六、週日就是文化節了。﹂

　　﹁你說要晚回來，到底是要做什麼？﹂

　　﹁我們班要辦咖啡影院，就是將教室內的光線變暗，在放我們自己拍的錄影片的同時，賣些咖啡和果汁什麼的。下周我們要製作錄影片，佈置教室。﹂

　　﹁你說的這些是全班都要參加的嗎？﹂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全班都要參加啦！﹂

　　﹁那你說的晚，能有多晚？﹂

　　﹁不知道。聽說執行委員們每年都要熬通宵的。﹂

　　﹁通宵？住在學校裡嗎？﹂

　　﹁對呀。﹂

　　﹁你不會被當選為執行委員了吧？﹂

　　﹁才沒有呢。兩頭忙，參加網球俱樂部的人是顧不過來的，所以不會被選為執行委員。但是，不管是不是執行委員，都要參加準備工作的。我們這些俱樂部的部員，至少應該在下周也幫忙準備準備。正因為如此，下一週俱樂部的練習也要暫停。﹂

　　﹁想不到學校為了一個文化節竟然要費這麼多工夫。你們學校是要和其他高中比考上東京大學的升學率嗎？搞這種活動能行嗎？﹂

　　﹁玩得好才能學得好。學校也很懂得勞逸結合的道理。只知道守著書桌死學的人是絕對考不上東京大學的！﹂直子有些不耐煩地解釋道。

三十一

　　預告很準，在接下來的週一，直子回來得比以前任何一天都晚。她在七點多時打過一個電話回來，告訴平介她回來得晚，讓他自己到外面找個地方解決晚飯。沒辦法，平介來到家附近的拉麵館，點了一套炒蔬菜套餐。

　　最終，直子回到家時已經九點多了。平介本想抱怨兩句的，可是一見到她疲憊不堪的樣子，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她說她的晚飯是在學校旁邊那家常去的烤肉店吃的。

　　直子洗了澡，回到二樓自己的房間。沒過多久，組合櫃上的電話鈴響了。平介被鈴聲嚇了一跳，看看掛鐘，已經快十一點了。

　　平介剛要站起來去拿話筒，電話鈴不響了。一瞬間他還以為有人打錯電話了，但他馬上發現，並不是那麼回事。

　　電話機上的一個小燈還亮著，那是﹁分機正在使用﹂指示燈。就是說，直子在二樓接起了電話。

　　平介家的電話是今年春天才改成無線的，這一改變是應直子的建議做出的。她說，要是能在二樓接電話就好了。平時，分機就掛在二樓走廊的牆壁上。

　　平介盯著那個小指示燈看了很久。在他看來，如果是一般的事情，兩三分鐘應該可以說完。可是小燈卻一直沒有熄滅。他去看了一會兒電視，不過看完天氣預報後，他又來到了電話機旁。指示燈還亮著。

　　有沒有搞錯？在這樣的時間｜｜﹁分機正在使用﹂指示燈最終熄滅，是在差不多又過了一個小時之後。其間，平介一會兒看看電視，一會兒翻翻報紙。當然了，不論是哪一樣的內容，都沒能裝進他的大腦。

　　直子第二天還是九點多才回到家裡。沾她的光，平介也接連兩天在拉麵館吃了晚飯。

　　她到底在做什麼？他的懷疑越積越深。準備一個文化節需要這麼多時間嗎？不就是一個學生們開的模擬店嗎？

　　平介正一邊看著電視，一邊考慮著這個問題，這時，電話鈴又響了。他條件反射似的看了看掛鐘，十點五十分，差不多和昨天的時間相同。

　　電話鈴只響了一聲。隨後，和昨天一樣，﹁分機正在使用﹂指示燈亮了起來。此時直子已經在自己的房間了。平介並沒有聽到她從房間來到走廊的聲音，很明顯，她知道今晚會有電話找她，所以事先就把分機拿到房間裡了。簡而言之，有人跟她說過，今晚十點五十分左右給她打電話。

　　這個人會是誰呢？

　　平介一邊下意識地晃著自己的腿，一邊交替看著電視、掛鐘和電話。電視裡正在播報棒球比賽的結果。巨人隊已經提前獲得上半區的冠軍，現在就看總決賽的對手｜｜下半區的冠軍是哪個隊了。連日來，近鐵、西武、ORIX等隊在下半區的排名不斷發生著變化。身為巨人隊鐵桿球迷，平介唯獨今年對下半區的結果也特別關心。可是現在，他卻沒了那種心情。

　　掛鐘的指針已經指向了十一點多。平介來到走廊，收起腳步聲，站到樓梯旁。看樣子，直子不在二樓的走廊裡，應該是拿著分機在她的房間裡說著。

　　平介像只壁虎似的躡手躡腳地爬上了樓梯。直子的房間裡傳來了隱隱約約的說話聲，不過聽不清具體的說話內容。

　　平介腦海裡浮現出相馬春樹這個名字。對方一定是個男生。可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男生呢？他又是因什麼目的給直子打電話呢？

　　過了一會兒，聲音聽不見了。平介繼續匍匐著向直子的房門靠去。

　　就在這時，門突然打開了，門邊差點撞上平介的頭。看著腳下的平介，直子發出了﹁啊﹂的一聲驚叫。

　　﹁你在這兒幹什麼呢？﹂

　　﹁沒……沒什麼。﹂平介乾脆坐在了樓梯上，全身的冷汗都出來了。他想不出什麼好的理由來解釋。

　　無線電話的分機拿在直子的一隻手中。直子正要將分機放回安在牆上的充電器裡，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

　　﹁你在偷聽我的電話？﹂

　　﹁才沒有呢。只不過……昨天和今天好像都有人打電話過來聊很長時間，我有點兒擔心，才想上來看看的。﹂

　　﹁這還不是偷聽嗎？﹂

　　﹁可是你們說的什麼我根本就沒有聽到啊。問題是，你們通電話的時間也太長了吧！﹂

　　﹁是俱樂部裡的朋友。﹂直子生硬地說了一句，將無線電話的分機放回原處。

　　﹁是不是那個叫相馬的傢伙？﹂平介問道。

　　直子沉默著，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看來是擊中她的要害了。

　　﹁那個傢伙是二年級的吧？那樣的話，怎麼會成為朋友呢？﹂

　　﹁你怎麼知道相馬學長是二年級的？﹂

　　這回輪到平介答不上來了。直子的嘴角都歪了。

　　﹁看來上次你私自翻我的文件夾了吧？我當時就覺得有點不對勁兒。﹂

　　﹁難道我不能看嗎？﹂

　　﹁你沒聽過﹃個人隱私﹄這個詞嗎？﹂

　　﹁那個相馬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要給你打電話？﹂

　　﹁我怎麼知道。是他打給我的，我有什麼辦法？﹂

　　﹁你怎麼會不知道，男生沒什麼事情給女生打電話，理由除了一個之外還能有什麼？﹂平介坐在樓梯上發怒了。

　　﹁那好，我實話告訴你，他大概是喜歡我了。這周俱樂都沒有練習，在學校裡見不到面，所以他才給我打電話。這樣你滿意了吧？﹂

　　﹁那你就告訴他，以後別給你打電話了！﹂

　　﹁這話讓我怎麼說出口，他又沒有表明要追我。﹂

　　﹁到時候他就會向你表明的。﹂

　　﹁到那時候再拒絕不就行了嗎？﹂

　　﹁實際上你現在很享受吧？能和年輕的男生這樣說話，你覺得很爽，是吧？﹂說這話時，平介能夠感到自己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我是很享受啊。﹂直子說道，﹁享受有什麼不可以嗎？我連這麼點兒權利都沒有嗎？轉換一下心情不行嗎？﹂

　　﹁和他說話比和我說話快活多了，是吧？﹂

　　直子沒有回答平介的質問，抓住了門把手。

　　﹁我累了，要睡覺了，晚安吧。﹂

　　平介剛要說﹁你等等﹂，她已經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鑽到被子裡後，平介還是睡不著。一方面，他對自己因為電話這麼點小事就大發雷霆感到懊惱，並討厭自己的心胸狹窄，另一方面，他也對直子不能理解自己的苦衷感到憤慨。

　　平介對直子稱呼相馬春樹為﹁相馬學長﹂這件事，更是在乎得不得了。

　　雖然從外表上看，他可能是直子的學長，可是在精神層面，高中二年級的男生對直子來說應該還是孩子。以前她上小學時，甚至把班主任橋本多惠子都稱呼為﹁她﹂或者﹁那個孩子﹂。

　　難道在相馬春樹面前，直子在精神上也成了一個高中一年級女生了嗎？那樣的話，也難怪她稱呼相馬為學長了。

　　平介在心裡祈禱著，這一變化只是一時性的。在長野的那天夜裡，平介對直子說，只要有她在身邊，就不考慮再婚的事。直子當時說了一句﹁謝謝你﹂。這段話如今已經成了他的精神支柱。

三十二

　　從週三起，一連三天，直子基本沒怎麼和他說話，每天都是九點多才回到家，到家後馬上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除了去浴室和衛生間以外，根本不出房門。

　　電話鈴也只在週三那天晚上響過一次，週四和週五都沒有打來。可能是直子對相馬說了什麼吧。

　　校園文化節的第一天，也就是週六那天的清早，直子忽然來到平介的臥室。當時平介還裹在被窩裡呢。

　　﹁給你這個。﹂她說著，將一張紙放在了平介枕邊。

　　他拿起那張紙，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了起來。粉色的紙上用電腦打著幾排字：﹁想不想一手端著飲品，一邊欣賞精采的錄影？我們恭候您的到來。｜｜咖啡影院﹂宣傳語下面還標著學校的地圖。

　　﹁這是什麼意思？﹂

　　﹁有興趣的話，就來看看吧。﹂

　　﹁你希望我去嗎？﹂

　　﹁我說過了，如果有興趣的話，就來。我走了。﹂說完，直子出了平介的臥室。

　　平介在被子上盤腿坐了起來，盯著那張宣傳單看了好久。

　　他想去。他很想用自己的眼睛看看直子過著怎樣的校園生活。仔細想一想，這之前他都沒怎麼見過直子在外面的樣子。

　　但是，他又有點不想去。事實上，他有些害怕。

　　他倒並不是害怕看到直子在學校裡生活得不順利。現在他已經完全不擔心這方面的事情了。他所害怕的恰恰相反。他害怕看到直子如今不僅在身體上，而且在精神上也完全像女高中生一樣和大家融在一起了。他害怕自己看到這一幕時，會產生喪失感、孤獨感和焦躁感。

　　最終，平介沒有去學校，而是在猶豫不決中度過了一天。直子晚上八點左右回到了家，對他為什麼沒有來學校，什麼都沒說，甚至連文化節辦得怎樣，也隻字不提。

　　第二天，直子一句話沒說地出了家門。她大概覺得，反正平介也不會去的。平介也確實無法下定決心。上午他一直躺在被窩裡看雜誌，下午他又開始看高爾夫球和棒球的電視直播。上半區的棒球聯賽已經進入收尾階段。

　　最終促成他下定決心去看看的，是電視裡播出的一個有名的餐廳的畫面。一對男女演員正在那裡品嚐著那家餐廳的招牌菜。

　　昨晚，平介家的飯桌上倒是在時隔幾日之後，又有了飯菜，但那都是直子從商場的地下食品超市買回來的生菜。估計今晚弄不好也還是吃那些東西。如果去了校園文化節，在回來的路上他就可以和直子在外面吃了。

　　時間已經是下午二點多了，宣傳單上寫著文化節五點結束。他趕緊做起了出門的準備。

　　這是自那次成績發榜之後，平介第一次來到直子的學校。學校的氣氛和那時完全不同。校門口擺滿五顏六色的招牌，校園的牆壁上到處都貼著海報。變化最大的，還是學生們。成績發榜那天還能看到幾張稚氣未脫的臉，可如今這樣的面龐已經找不到了。

　　校園裡還有許多像是學生家長的人在走動。不過，他們看起來對文化節並沒有多大興趣。他們來學校似乎只是為了考證一下學校裡的環境。

　　一年級二班的教室門被塗了顏色的紙殼箱和彩紙裝飾一新。一個戴著圍裙的女孩看到平介後，露出了甜甜的微笑﹁歡迎光臨！﹂

　　﹁啊，請問……﹂平介邊撓著頭皮，一邊向裡面望去。很多張課桌被拼在了一起，組成幾張更大的桌子，周圍被擺上了座椅。裡面好像還真聚集了不少﹁顧客﹂。教室後面用擋板隔出了一片區域，無法看到後面的情形。估計後面是廚房吧。擋板上還開了一個四四方方的口，有端著托盤的女生從那裡進進出出。

　　﹁請問，杉田藻奈美在嗎？﹂

　　﹁啊，您是杉田同學的父親吧？﹂戴圍裙的女孩眨巴著眼睛問道。

　　﹁對。﹂

　　﹁啊，不得了啦。﹂她話音剛落便轉身跑開了，消失在擋板後面。

　　緊接著，直子從裡面出來了。她也像剛才的那個女生一樣戴著圍裙，長長的頭髮像芭蕾舞演員那樣束在腦後。

　　﹁今天怎麼來了？﹂直子淡淡地問。沒有特別喜悅的表情，也沒有看上去很不高興。

　　﹁啊，有點兒想來看看。﹂

　　﹁是嗎……﹂

　　她將他帶到靠窗的一個座位上。錄影機就在他旁邊。錄影機一共有四台，全都通過視頻轉錄裝置連著電視機。平介想像著搬運這些東西的不容易。

　　﹁你喝什麼？﹂直子問。

　　﹁啊，是啊，喝什麼好呢，那就來杯咖啡吧。﹂

　　﹁咖啡是吧？﹂直子迅速轉身離開，消失在了擋板後面。平介這才注意到，她的校服裙子比平時短了許多。夜總會裡的陪酒女郎，穿的也都是那麼短的裙子，平介不知道她是怎麼把校服裙子變得那麼短的，只是擔心她彎腰時會不會露出裡面的內褲。

　　電視裡接連不斷地放著高中生們自己拍的錄影畫面，不過全是些無聊的鏡頭。一群烏鴉和貓正在垃圾堆裡覓食，畫面下方還配上了關西地痞用的台詞，讓人覺得有點兒好笑。

　　﹁有意思嗎？﹂直子端著載有咖啡的托盤回來了，裝咖啡的杯子是紙質的。

　　﹁惡搞的地方倒是挺有趣的。﹂

　　﹁這還是男生們費了好大的苦功才做出來的呢。﹂直子在他身旁坐下，從一個裝著牛奶的小容器裡往咖啡杯裡倒了些牛奶，輕輕攪拌了一下後，將咖啡杯放到他面前。

　　平介喝了一口咖啡，覺得有點兒甜，可能是此時的心情比之前稍微好一些的原因吧。

　　﹁這些都是你們自己做的嗎？﹂平介一邊看著牆上和窗上掛的彩紙和氣球，一邊問道。

　　﹁當然了。雖然做得不是太好，可沒少花時間。﹂

　　﹁看得出來。﹂平介點點頭。這下子平介也不難理解直子為什麼連著幾天回來得那麼晚了。

　　擋板後面探出了幾張臉，偷偷地向平介這邊望著。平介向那兒看時，幾張臉又縮了回去。

　　﹁我好像很受關注嘛。﹂

　　﹁可能他們覺得意外，沒想到我父親會來吧。我在學校裡基本沒提過家裡的事情。﹂

　　﹁是嗎？﹂

　　﹁你想啊，我不能跟他們說出真話吧？可是撒謊又是件很痛苦的事。﹂

　　平介也理解她的這種想法，低下頭去喝了一口咖啡。

　　﹁文化節五點結束吧？﹂

　　﹁是啊。﹂

　　﹁那我們一起出去吃飯吧。好久沒一起出去吃了。等你這邊的活動結束，我們找個地方。﹂

　　本以為直子聽了會高興的，但她卻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文化節本身是五點結束的，但是之後還有許多事呢。﹂

　　﹁還有許多事？﹂

　　﹁比如收拾教室啊，篝火晚會啊什麼的……﹂

　　﹁還有篝火晚會哪？﹂

　　平介這才想起還有這種活動的存在。對他來說，篝火晚會早已成了年代久遠的記憶了。

　　﹁那你要回來得非常晚嗎？﹂

　　﹁我猜也不會那麼晚。不過現在時間還不確定，所以……﹂

　　﹁原來如此。﹂

　　﹁對不起。﹂直子低下了頭。

　　﹁啊，沒關係，那我今晚給你買點壽司吧。那樣的話，直子回來如果餓了，馬上就可以吃。﹂

　　直子輕輕點了點頭，湊到他耳邊小聲說：﹁不要叫我直子。﹂

　　﹁啊，我給忘了，對不起。﹂

　　這時，剛才那個戴著圍裙的女孩走了過來：﹁藻奈美，打擾一下。﹂

　　﹁怎麼了？﹂

　　﹁咖啡濾紙用完了。﹂

　　﹁果然不夠用。那就用紙巾代替吧。﹂

　　﹁可是我們不知道怎麼用。﹂

　　﹁真拿你們沒辦法。﹂直子站了起來，和戴圍裙的女孩一起消失在了擋板背後。

　　平介也站了起來，走到擋板前，向裡面望去。有幾個女生正在做著三明冶，另幾個正在給用來做果汁的水果削皮。直子將紙巾剪裁了一下，之後開始教身邊的幾個人怎麼將紙巾和咖啡機配套使用。雖然從外表上看她們幾個的年齡沒多大差別，但在平介看來，此時她卻像是她們的媽媽。

　　他正要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忽然發現一個男生站到了他旁邊。男生個子很高，稜角分明的臉被曬得黝黑。平介一開始還以為他只是個與自己無關的學生，但那個學生一直跟著他，一直到他回到座位上坐下來。

　　﹁請問……﹂男生說話了。

　　一聽到他的聲音，平介便感到一陣劇烈的心緒不寧。他曾經聽到過這個聲音。

　　﹁您是杉田同學的父親吧？﹂

　　﹁我是。﹂平介的聲音有些嘶啞。他感覺渾身的血液在逆流，身體在急劇升溫。

　　﹁前幾天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是網球俱樂部的相馬。﹂那個男生說完就那麼站著低頭行了個禮。

　　﹁啊……﹂平介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應答。再想說什麼時，他注意到身邊有很多目光在注視著他們。

　　﹁先……﹂平介說道，﹁先坐下來再說吧。﹂

　　相馬答應了一聲，在平介對面坐了下來。

　　平介困惑地向擋板那邊望去，結果視線正好和直子碰上了。直子正扒著擋板看呢。她的臉上也寫著驚訝，看來不是她把相馬叫來的。

　　﹁晚上往您家打過好幾次電話，實在是太抱歉了！﹂相馬又一次低頭行了個禮。

　　﹁藻奈美跟你說什麼了嗎？﹂

　　﹁是的，她說您每天要早起，所以晚上打電話不方便。﹂

　　﹁哦。﹂平介這下明白為什麼之後的兩天沒有電話了。

　　﹁實在是太對不起了！﹂

　　﹁啊，沒事了。我也沒怎麼生氣。﹂被對方當著面道歉，平介只好做出如此反應。

　　﹁真是那樣就好了。﹂男生臉上表露出稍微安心的樣子。

　　﹁你就是為了說這個而專門跑來的嗎？﹂

　　﹁是啊。一個學妹告訴我說，杉田同學的父親來了。﹂

　　﹁是這樣啊。﹂

　　平介在心裡合計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那個學妹為什麼要跑去給他通風報信呢？這樣豈不簡直就是在表明他和直子是公認的一對？

　　﹁那我就告辭了。﹂相馬說完站起身來，﹁再見。﹂

　　﹁啊，再見。﹂

　　這時平介注意到，相馬衝著教室後方打了個手勢，像是在傳遞什麼信號一樣動了動嘴角，露出一笑之後出了教室。不用看平介也知道他是在衝著誰笑。

　　相馬走後直子馬上來到平介身邊，小聲問：﹁他來找你說什麼？﹂

　　平介把剛才的對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之後又補充了句：﹁簡直是青春劇裡的鏡頭啊。﹂話音裡一半透著諷刺，一半也是他的真實感覺。

　　﹁還是那種煽情的呢。﹂

　　﹁那個傢伙簡直就把自己當成男主角啦！﹂

　　﹁怎麼可能！別瞎說了！﹂她幾乎沒動嘴唇地說道。

　　外面忽然響起了鈴聲，傳來了文化節還有十五分鐘就結束的廣播聲。周圍頓時嘆氣聲四起。

　　平介站起身來：﹁那我先回去了。﹂

　　﹁路上小心。你能來我很高興。﹂

　　﹁你可別弄得太晚了啊！﹂說完平介出了教室。

　　走出校門時還不到五點，平介覺得自己不是很想直接回家，於是坐上電車，來到新宿。他先逛了逛大型電器商場，之後打算去書店看看。可是，當看到從電器商場走出來的一對男女後，他馬上停下了腳步。

　　兩個人看起來像是高中生。男生頭髮很長，女生化著濃妝，但兩個人身上好像都穿著校服。男生摟著女生的肩，女生則抱著男生的腰。他們似乎根本不在意這是在公共場合，將臉貼得特別近，似乎嘴唇隨時都會接上。

　　平介忽然覺得那兩個人變成了直子和相馬春樹，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一瞬間他的腦海裡閃過相馬春樹出教室前的表情。他突然明白了相馬用嘴唇向直子傳遞的信息。

　　之後見！｜｜他一定是這個意思。沒錯，就是這個意思！他像是回想起電影中的一個畫面一樣，精準地回想起了相馬嘴唇的動作。

　　﹁之後見﹂具體意味著什麼，他們之間會發生什麼？想到這裡，平介心裡掀起了波瀾。他像是有十萬火急的事情一樣，掉頭向車站走去。

　　一路上他一直在叩問自己，你到底在幹什麼？但就是始終沒有停下腳步。等回過神來時，他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校門前。

　　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如果是往常的話，整個學校應該處於寧靜之中。不過，今天不一樣了，校園裡還有大量的學生，不知從哪裡飄來了音樂聲和歌聲，應該屬於那種輕音樂。

　　平介穿過校門，奔操場走去，前面可以看見篝火了。篝火周圍前滿了學生，有站著的，也有坐著的，姿態各異。

　　操場的角搭起了一個簡易舞台，舞台上一個由數人組成的樂隊正在演奏著。正在台上演唱的是一個女生，她穿著光滑的黑衣服，衣服上反射出篝火的光。她雖然看起來很成熟，但毫無疑問應該是這個學校的學生。

　　平介不禁感慨，如今的篝火晚會，也和他那個時代大不相同了。他原來還想像著是所有人都圍著篝火又唱又跳呢。

　　操場上看上去沒有校外人員，不過也沒人在意平介的到來，一是因為周圍太黑，二是因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演出上。

　　平介像是在叢林中扒開草木一樣，邊移動著腳步，邊在人群中搜尋直子的身影。女生還好說，很多男生個頭比平介還要高，一旦走到他們中間，周圍就什麼都看不到了。

　　這時，樂隊的演奏風格變了。之前唱的歌一直比較舒緩，現在卻一下子變得富有速度和節奏感了。與此同時，台下的學生們也產生了相應的反應。

　　剛才還坐著的人這會兒都站了起來，幾乎所有人都一邊蹦著，一邊拍起了手。

　　這麼多年輕人一下子動起來，不禁令平介頓時產生了空氣稀薄的錯覺。他一邊喘著氣，一邊繼續在人群中鑽來鑽去。

　　一不小心，平介腳下絆上了什麼東西。應該是誰的腳吧。他一個踉蹌之後，雙手拄在了地面上。於是，他索性爬著向前移動。飛起來的塵土沾得他滿臉都是。大概是離舞台遠了一些的原因吧，身邊的學生越來越稀少。他離操場中間的篝火很近。他站了起來，拍掉了身上的灰土，之後抬起頭來。

　　這時，他的目光捕捉到了直子的身影。

　　她就站在離篝火幾米遠的地方，側臉對著平介。她並沒有跟著拍手打拍子，不過眼睛也盯著舞台。

　　在她的身邊，平介還發現了相馬春樹的身影。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還不到一米。

　　一瞬間，平介似乎看到他們的手牽在一起了。這不過是他的心理作用而已。直子一直將雙手重疊著放在身前。

　　其他學生都在一刻不停地擺動著身體，只有直子和相馬兩個一動不動，像是定格在了這個時間和空間。

　　平介完全不能動了，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篝火的火焰越燒越高，把直子和相馬的臉都映成了紅色。隨著火焰的跳動，兩個人的影子也在擺動著。

三十三

　　十二月的第二個星期六，杉田家收到一個包裹。包裹是從大阪市一個叫做日本橋的地方寄來的。直子去學校參加網球俱樂部的練習了，要到傍晚才能回來。平介將紙箱拿到了一樓的日式房間裡，拆掉外面的膠帶，打開了紙箱的箱蓋。裡面還有兩個小箱子。平介將其一一打開，確認了裡面的內容。

　　一個箱子裡裝的是卡式錄音機，只有他的手掌那樣大小。和普通錄音機最大的區別就是，這是一台聲控錄音機。也就是說，只要有人或者物品發出聲音，它就會自動開始錄音而聲音消失錄音也會自動停止。在開會和聽演講時如果用它來錄音，就不必擔心產生大段空白了。

　　但是，平介郵購它的目的既不是為了開會，也不是為了聽演講。

　　另一個箱子裡有一個火柴盒大小的部件，名字叫做電子式電話密錄耳機。耳機中伸出一根很短的導線，導線的前端連著一個耳機插頭。此外，箱子裡還有兩個附件，一個電話用導線和一個電話用雙孔轉換頭。

　　平介先仔細閱讀了每種產品的使用說明書，之後開始尋找起家中電話線端子所處的位置。電話線端子應該是接在電話盒上的，而電話盒就安在組合櫃旁邊的牆壁上。組合櫃上的舊報紙堆得很高，電話盒被擋住了。平介移開報紙，電話盒露了出來，電話線端子就插在電話盒裡。他先將電話線端子從電話盒裡拔了出來，將雙孔轉換頭插了上去。隨後，他將電話線端子插進了雙孔轉換頭的一個孔中，將另一個附件｜｜電話用導線的一個端子插入另一個孔。

　　下一步，平介將卡式錄音機裝上電池和錄音帶，把電子式電話密錄耳機的插頭插到了錄音機的話筒插孔裡。最後，他將剛才那根電話用導線的另一個端子和電子式電話密錄耳機連了起來。整個安裝大功告成了！

　　平介拿起電話話筒，按下了號碼一百七十七，電話裡傳來天氣預報的播音。

　　﹁下面報告氣象廳十二月十日下午點發佈的氣象信息……﹂

　　確認聲控錄音機已經開始工作後，平介掛斷了電話。平介將錄音帶倒了回去，按下了播放鍵。剛剛聽過的天氣預報再次原樣從擴音器裡傳了出來。平介放心了，再次將錄音帶倒回最開始的位置。

　　平介將組合櫃向前挪了挪，將聲控錄音機和電話密錄耳機塞進了牆壁和組合櫃之間的空隙。為了不讓空隙露出來，平介又將舊報紙堆在了上面。處理舊報紙是平介的工作，所以不必擔心直子會動報紙。

　　之後，平介開始處理空盒子和紙殼箱。他知道，要是被直子看到就會大事不妙了。

　　平介也清楚，這樣做有點卑鄙，但當他從雜誌上看到這套電話竊聽裝置的廣告後，無論如何都抑制不了自己訂貨的慾望。說得誇張些，他甚至曾想過這樣做可以解救自己。

　　平介實在是太想瞭解直子都在外面做些什麼、和什麼人交往、談論什麼話題了。和平介在一起時，直子當然還是和之前他所熟知的那個直子一樣，看不出有什麼變化。但是平介最近開始意識到，那不過是她的一個方面而已。

　　想一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她在平介面前所展現出來的人格，也只有在平介面前才能行得通。出了家門，她就必須以藻奈美的人格去生活。

　　之前，平介並沒有太在意她在外面表現出來的那種人格。他相信，儘管她以藻奈美的外表生活著，但她的本質還是直子的，直子永遠都是自己的妻子。

　　可是如今，平介的這份自信動搖了。不，或許可以說，能稱得上自信的東西已經徹底消失了。他害怕自己會失去她。因為意識到了有這種可能性，所以他害怕。

　　他將竊聽裝置的空盤子和紙箱子剪得很碎，之後用報紙包起來扔進了垃圾箱。這時，他聽到大門外有聲音，是郵遞員往郵筒裡投東西的聲音。平介馬上來到了門外。

　　送過來的郵件一共有三封。一封是以平介為收件人的郵寄廣告，一封是信用卡消費清單，還有一封，是給杉田藻奈美的信。

　　平介看了一下給藻奈美的那封信的落款，寫的是她就讀的那所小學的校名和第五十五屆畢業生同學聚會召集人的字樣。可能是她就讀過的小學要搞同學聚會，而這封信大概是同學聚會的邀請函吧。

　　平介回到房間後，將三封信放到了矮腳飯桌上，打開了電視。

　　但是沒過多久，他又開始在意起那封寄給藻奈美的信來。那真的只是同學聚會的邀請函那麼簡單嗎？就算是同學聚會，也可能不是大規模的，而只是在幾個關係親密的人之間進行的。

　　他凝視著信封上的筆跡。

　　會不會是高中的男生想以同學聚會的名義搞男女聯歡呢？或者是她小學的男同學回憶起小學時的女同學，或是看到小學時的畢業照，為了尋找那些可能已經長成美女的目標而發出來的？這很像是滿腦子都想著如何滿足色慾的高中男生的所作所為。

　　一想到這些，平介就再也坐不住了。他來到廚房，開始用水壺燒水。

　　水壺嘴處開始冒出蒸汽了。平介把信封封口糊著膠水的地方對準了蒸汽，紙很快就潮濕了。

　　覺得膠水已經化得差不多時，平介用指甲謹慎地刮著封口。封口很快就被完全刮開了。

　　信封裡面裝著兩張紙，都是B五複印紙。一張是一個大眾場館的方位圖，一張果然是同學聚會的邀請函。不是平介想像的那種小規模的好友聚會，而是面對所有第五十五屆畢業生的。上面還說，有幾名教師也要參加。

　　看來沒問題。平介一邊想著，一邊將複印紙又放回信封，之後又在蒸汽上熏了熏，待膠水恢復黏性後，重新將封口封上了。

　　平介已經不是第一次私拆直子的信件了，之前還有過兩次。直子平時回來得晚，郵件總是由平介來取。

　　他第一次拆開的是來自直子中學同學的信，並且還是個女同學的。內容並沒有什麼問題，大概意思是說，上高中後就再也沒有見過面，問候一下是否過得還好。

　　其實，從信封上的落款就能判斷出這是個女同學寫來的。平介之所以還要拆開來看，是因為他對那個信封產生了懷疑。那麼漂亮的信封，那麼像女生的字體，會不會是男生故意弄出來的呢？會不會就是那個相馬春樹的信呢？只要冷靜地想一想就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可問題是一旦涉及直子，平介就無法保持冷靜了。

　　最終，他忍不住拆開了信封，看了裡面的內容。看過之後他才知道，自己想歪了。雖然他也產生了一種討厭自己的情緒，但更多的，卻是一種安心感。

　　至於第二次拆看直子的信，就更荒唐了。那不過是一封百科辭典的郵寄廣告。可能是為了吸引收信人的眼球吧，信封被完全寫成了私人信件的格式。在寄信人的部位，社長的名字被印刷成了手寫體。當然了，旁邊還有那家出版社的名稱。但是，平介的注意力全被那個男性的名字給吸引了，怒氣沖沖地把信封給拆了。而當他看到裡面那張插了很多彩色照片的百科辭典宣傳單後，不禁自嘲自己的愚蠢至極。

　　第三次拆開的，才是今天的這封同學聚會邀請函。

　　坦白地說，他也有一種罪惡感。但是，他已經很難對直子的信件置之不理了。因為之前曾經體味過拆開信後的那種安心感，所以現在更是欲罷不能。這就像吸毒上了癮一樣。

　　他的中毒症狀不只反映在信件上。最近他曾趁著直子出去的機會，多次進到她的房間裡，打開她的抽屜，翻看書架上的筆記。他這樣做的目的和拆看信件相同，無非是想更多地知道她的事情。

　　他這麼做的最初原因是想知道直子有沒有寫日記。在他的印象裡，女生是很愛寫日記的。想到這兒，他的心就平靜不下來了。最終，他為了尋找並確定是否存在日記，第一次潛入了直子的房間。

　　他並沒有找到日記。倒是對直子房間的底細摸了個一清二楚。他已經把直子通訊錄上的內容從頭到尾抄在了一張紙上，直子寫在日曆上的活動安排他也全都照抄到了一個記事本上。連她下一次來月經是什麼時候以及買來的衛生巾放在什麼地方他都知道。

　　即便如此，他心中的不安還是沒有消除。最令他苦惱的，還是電話。

　　電話總是最晚在九點半之前打來，並在十點之前結束。打來電話的人一定是相馬春樹吧。看來他之前雖然就很晚打電話的事道過歉了，但並沒有覺得打電話這件事本身有什麼不對。

　　另外還有件事讓平介很在乎，那就是最近直子自己也往外打電話了。這一點他是通過仔細核對每個月的電話費賬單判斷出來的。

　　正常情況下，她往外打電話時，分機指示燈也應該亮著。可是到目前為止，除了她接電話以外，平介還從未見分機指示燈亮過。難道她從未向外打電話嗎？可是那樣，又無法解釋電話費賬單金額的變化。平介自己平時很少往外打電話。

　　這樣看來，只能認為直子是趁他不在家的時候打的，比如趁他因為加班回家晚了、週末出勤，或者出去理髮的時候打的。此外，平介還想到了一個即使他在家直子也能背著他打電話的時段，那就是他洗澡的時候。喜歡洗澡的平介每次最少都要洗上個三四十分鐘才從浴室裡出來。利用這段時間，直子完全可以毫無顧忌地打電話。

　　自從意識到了這一點之後，平介放棄了泡澡的習慣。現在他每次沖乾淨身子，顧不上好好泡一下就會從浴室裡出來。

　　但只靠這樣做，還是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讓他感到苦惱的並不是她打電話這件事本身，而是他不清楚她打電話的內容。他內心因此充滿了不安。

　　當他從雜誌上看到這套電話竊聽裝置的廣告時，之所以覺得自己可以從中獲救，主要就是出於這個原因。

　　平介看了看掛鐘，已經是下午四點半了。她的練習應該就快結束了。

　　今天天氣有點冷，估計她會去湯金庫吧。

　　他腦海裡浮現出了那家札幌拉麵館。麵館就在直子學校的旁邊。他是通過她扔在房間垃圾筒裡的收銀條知道她經常去這家叫做湯金庫的麵館的。他所發現的收銀條，除了湯金庫的，還有她喜歡的味福烤肉店和KURURU咖啡廳的。估計她還會去其他很多店吧，只不過因為那些店是專門開給高中生的，所以不提供收銀條。

　　如果去的是湯金庫，那她應該會吃醬湯叉燒麵吧。

　　他知道那是直子最喜歡吃的一道麵，他還知道醬湯叉燒面的價格是六百六十日元。

三十四

　　平介在浴池裡舒舒服服地泡了個澡，哼了首小曲後才從水中鑽出來。他擰乾毛巾，擦去身上的水珠。出了浴室，他用浴巾再次細緻地吸了吸頭髮和身上的水。接下來，他在頭上塗了生髮香水，用電吹風將頭髮吹乾後，穿上了睡衣。回到日式房間看了看掛鐘，自己大約洗了四十五分鐘。

　　平介看了看電話機，分機指示燈並沒有閃亮著。但是，當他從隱藏在組合櫃後面的錄音機中取出錄音帶後發現，上面已經有了錄音。直子大概是聽到平介從浴室裡出來的聲音後才掛上電話的吧。

　　平介拿著錄音帶上了二樓。理所當然地，直子的房間裡已經聽不見說話聲了。想必她打完了電話，正趴在桌子上學習呢。

　　他回到自己的臥室，拿起放在書架上的隨身聽，打開機蓋，將錄音帶放進去，再合上機蓋。戴上耳機後，平介開始倒帶。

　　聽隨身聽成了平介每天生活中的一件樂事。開始竊聽已經快一週了，平介逐漸大體瞭解了直子在電話裡和誰說些什麼內容。

　　有一件事讓平介感到很安心，在這一週裡，相馬春樹一次電話都沒有打來。直子也沒給他打過電話。經常給她打電話的，是直子的一個名叫笠原由里繪的同班同學。聽起來她似乎是直子最親密的朋友。直子有時往外打電話，大多數也都是打給她的。

　　平介心想，既然是打給同班同學的，那就用不著專挑我洗澡時背著我打啊。不過他很快就意識到，直子正是為了照顧自己的情緒才這麼做的。她希望儘量避免讓自己產生多餘的擔心。

　　直子和笠原由里繪的對話對旁人來說也非常有意思。大多數情況下都是笠原由里繪在說老師和男生的壞話，而直子則邊笑邊聽著。由於笠原由里繪諷刺別人的技術非常高超，因此讓人聽了非但不會覺得心裡不舒服，反倒會覺得很痛快。

　　通過她們的對話，平介也瞭解到了許多發生在學校裡的事情。比如，一個叫菅原的男教導主任平時總是近乎抓狂地命令學生們遵守校規，但私下裡卻對他喜歡的女生大開綠燈。再比如，一個叫森岡的男生好像讓另一所高中的某個女生懷孕了，這事正在學校裡傳得沸沸揚揚。平介再次體會到，一個每年都有很多學生考上東京大學的高中，內部也同樣存在著這樣那樣的問題。

　　錄音帶已經倒到頭了，平介按下了播放鍵。他對今天的內容充滿了期待。

　　﹁……你好，這裡是杉田家。﹂

　　先是直子的聲音。看來電話是對方打來的。

　　﹁啊，是我，相馬。﹂

　　平介頓時渾身一熱。那個男生終於打電話來了！看來他並沒有徹底不給直子打電話。

　　﹁啊，晚上好。﹂

　　﹁現在說話方便嗎？﹂

　　﹁嗯，沒事的，爸爸現在去洗澡了。﹂

　　﹁還真是那樣啊，藻奈美說得實在是太準確了。﹂

　　﹁他這麼多年都已經養成習慣了、雖然他自己可能意識不到。﹂

　　﹁啊？你是說他九點半洗澡這件事嗎？﹂

　　﹁嗯。你想啊，職業棒球聯賽的夜間直播一般不都是到九點半結束嗎？他每天都是看完直播就洗澡，所以不知不覺就養成這個習慣了嘛。﹂

　　﹁啊，是這麼回事啊，聽起來真有意思。﹂

　　聽到這裡，平介想了一想，覺得還真是那麼回事。自己每天洗澡的時間確實都是在九點半左右。就像直子說的那樣，每次都是看完直播就進浴室。在沒有直播的日子裡，他也差不多是九點半進浴室。之前，他根本就沒意識到這一點。

　　從他們的對話中可以推斷，直子大概對相馬說過，如果要給她打電話，就在九點半左右再打。

　　兩個人接下來的話題轉向了網球俱樂部，內容都很平常。平介心想，每天都見面，還有什麼必要打電話呢。

　　直子對學長說話時沒有使用敬語，這也讓平介很是焦慮不安。他心中湧起了疑問｜｜他們從什麼時候起關係變得這麼親密了呢？

　　﹁那個，藻奈美，我說的那件事你考慮過了嗎？﹂

　　﹁你說的是前夜的事嗎？﹂

　　﹁嗯。﹂

　　﹁倒是考慮過了……﹂

　　直子的語氣開始有些含混。平介趕緊堵上了沒戴耳機的那隻耳朵。直覺告訴他，接下來的內容是一句都不容漏聽的。他們說的前夜應該是指聖誕節前夜吧。

　　﹁你有什麼其他安排了嗎？﹂

　　﹁那倒不是。﹂

　　﹁那你還猶豫什麼呢？平時怎麼邀請你都不行，聖誕前夜總該給我一次機會吧？﹂

　　怎麼聽都感覺他是在向直子提出約會的要求。平介感到血氣上衝。豈有此理！才這麼大個小人兒！他心臟的跳動在加速。

　　﹁我們不是每天都能見面嗎？﹂

　　說得好，就該這麼說！｜｜平介在心裡面嘀咕著。

　　﹁你，不喜歡和我在一起嗎？﹂

　　﹁不是這個問題。我之前不是跟你解釋過了嗎，平時家裡這邊脫不開身。﹂

　　直接跟他說不喜歡跟他在一起不就完了嗎？平介想。

　　﹁這我知道。我知道藻奈美平時有很多家務事忙不過來。可是，就一天而已，總會有辦法的吧？藻奈美也有享受自己時間的權利啊。﹂

　　平介聽到這裡握緊了拳頭。｜｜一個小毛孩竟敢這麼說！你懂個屁！

　　﹁大家都以為我們在交往呢。經常有人問我﹃去哪裡約會了﹄，﹃兩個人都玩什麼了﹄這樣的問題。我回答說我們沒有約會，他們就用那種異樣的眼光看著我。那種時候我覺得好難堪啊。﹂

　　那你就繼續難堪吧！平介內心狠狠地說。

　　﹁我以前不是跟你說過嗎，如果你想要那種交往，請找別的女生去吧。﹂

　　﹁你看你！又這麼說了！你覺得我是那種﹃這個不行馬上就換另一個﹄的人嗎？我對藻奈美可是很認真的！﹂

　　直子沉默了。她的沉默讓平介感到焦急。聽了對方的話，直子的心似乎被打動了。

　　﹁聖誕節前夜的計劃我都已經定好了，去哪裡玩、在哪裡吃飯，我都想好了，因為我想提前預訂。﹂

　　﹁我真的很為難……﹂

　　﹁我不到最後是絕不會放棄的。請藻奈美也好好考慮一下吧，朝積極的方向考慮一下。﹂

　　﹁啊……﹂

　　為什麼不斬釘截鐵地拒絕。平介咬牙切齒地想：﹁跟他說以後別打電話了不就行了嗎！﹂

　　﹁啊，對了，我剛才在電視上看到一種特別奇怪的動物……﹂

　　大概是不想就這麼尷尬地結束對話，相馬換了個話題。直子也隨聲應和著。這樣的話題又持續了幾分鐘。之後，直子說了句﹁爸爸從浴室裡出來了﹂這樣的話，就掛斷了電話。

　　平安夜來臨前的一週裡，平介做什麼事都心不在焉，在公司時也根本進入不了工作狀態。幸好是年底，公司上下都一派輕鬆，否則，像現在這樣動不動就發呆，上司小阪定會埋怨他的。

　　他現在滿腦子都在想著一件事｜｜直子到底有什麼打算？自從那晚之後，相馬一直沒有再打電話來，所以現在這兩個人的商量進展到什麼程度了，平介心裡完全沒底。是不是兩個人在學校裡又談起了這件事？但平介覺得這種可能性不大。通過之前的竊聽平介瞭解到，網球俱樂部練習時是不允許隨便說話的。

　　好像是為了證明這一點似的，直子在這一週裡的表現也很不正常。很多次她在那裡發呆，喊她也不答應。估計她正為如何處理相馬的邀請事苦惱吧。

　　平介想像到，現在她的體內，以前的直子那一部分和十五歲少女那部分正微妙地相互作用著。大人的部分能夠理解現實，冷靜地判斷該怎麼做，但是少女的部分和其他的普通少女一樣，處於一種非常不安穩的狀態。這也定是讓她困惑的主要原因吧。

　　相馬的電話終於在十二月二十三日｜｜平安夜的前一天打來了。平介還是像以前那樣，用臥室裡的隨身聽聽了他們的對話。

　　﹁明天下午四點，在新宿紀伊國屋書店前見面，沒問題吧？﹂

　　相馬的聲音有一種強迫感。

　　﹁你先等一下。我，還是去不了。﹂

　　﹁為什麼，是因為你爸爸不同意嗎？那我去求他。﹂

　　﹁你去求他也沒用的。﹂

　　﹁為什麼啊？不去試試怎麼知道？﹂

　　﹁總之我明天不能去。﹂

　　﹁你不是沒什麼事嗎？﹂

　　﹁我有事，家裡有事脫不開身。對不起。﹂

　　﹁你撒謊！藻奈美在撒謊！你撒謊也沒有用！﹂

　　直子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聽到這裡，平介再次繃緊了神經。

　　﹁我等著你。四點，在新宿紀伊國屋書店前等著你！你要是不想來的話可以不來，但我會一直等下去的！﹂

　　﹁你別這麼說啊，我很為難的。﹂

　　﹁為難的是我！我完全搞不懂藻奈美心裡想的是什麼，所以我現在不想了，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反正我是不會去的。﹂

　　﹁無所謂啊。不過我還是會去的。記住是四點！﹂

　　不給直子還口的機會，相馬直接掛斷了電話。想到直子之後可能會給相馬打過去。平介又繼續往下聽了一會兒，但是之後就再也沒有錄音了。

　　平介收起隨身聽，出了臥室。稍稍猶豫了一下之後，他敲了敲直子的房門。直子在裡面答應了一聲，不過聲音聽起來很消沉。

　　﹁我進來了。﹂說著平介推開了門。

　　直子正面向書桌坐著，面前擺滿了筆記和參考書，是不是在學習就不一定了。

　　﹁今天還有很多內容要複習嗎？要不要下去喝杯茶？﹂

　　﹁啊……現在還不想喝。聽你這麼說倒是很少見啊。﹂

　　﹁啊，是麼，我也是突然才想起來的。﹂

　　﹁微波爐上有別人給的蛋糕，餓了你就吃點吧。﹂

　　﹁啊，行，那我去吃了。﹂平介說完向走廊走去。出門前他又回過頭來：﹁明天是聖誕節前夜了吧？﹂

　　﹁是啊。﹂直子已經把身子轉回書桌的方向了。

　　﹁你有什麼安排嗎？﹂

　　﹁唔……沒什麼特別的安排。﹂

　　﹁是嗎。那我們晚上去什麼地方吃美食吧？﹂

　　﹁可是明天估計什麼地方都會滿員的。因為是平安夜，又是週六。﹂

　　﹁那我們就買壽司吧，來一個日本式的平安夜。﹂說完，他正要出門，直子叫住了他：﹁等一下。﹂

　　﹁怎麼了？﹂平介問道。

　　﹁我明天有可能會出去一下。﹂直子有些顧忌地說。

　　﹁你要去哪兒？﹂平介能感覺到自己的表情變僵了。

　　﹁一個朋友讓我陪她一起買東西，不過我還沒和她商量好呢……﹂

　　﹁是嗎。﹂

　　平介非常清楚直子在考慮什麼。她自己大概還沒有下定決心該怎麼辦。為了在萬一的情況下能夠找到出去的理由，她今晚先做了個鋪墊。

　　﹁出去的話會回來很晚嗎？﹂

　　﹁我想應該不會太晚的。我打算馬上……也就兩個小時就回來。﹂

　　﹁哦。﹂平介點點頭出了房間。

　　聽說是一兩個小時，平介稍稍安心了一些。看來就算是她決定去和相馬見面，也只是去咖啡店那樣的地方說會兒話就回來吧。

　　即便如此，這天夜裡平介還是沒睡好。他覺得讓直子去見相馬春樹會伴隨著很大的風險。他害怕直子壓在心底的那些情緒會突然在表面爆發。

　　說他這一夜沒睡好還不合適，因為他根本沒怎麼睡就迎來了聖誕節前夜的早晨。

　　天公好像是有意要為這天約會的情侶們獻上一份禮物一樣，一大早天空就一片晴朗。望著院子裡耀眼的陽光，平介吃著直子做的炒飯。這既是早飯，也是午飯。一夜沒睡，到天亮時平介才開始迷糊起來，結果從被窩裡爬出來時已經十點多了。

　　﹁我今天想把庫房收拾一下，﹂平介一邊喝著飯後茶一邊說，﹁那裡面應該有很多沒用的東西，扔不可燃垃圾的日子年底之前只剩下一次了吧，還是先把裡面拾掇一下比較好。﹂

　　﹁可是堆在庫房裡的不都是大件廢品嗎？即使是扔不可燃垃圾的日子，也不能往外扔啊。﹂

　　﹁那也無所謂吧，現在收拾一下，將來扔的時候就省事了。﹂

　　﹁你把不能馬上扔掉的東西都鼓搗出來，看著多鬧心呀。再說了，馬上就到正月了，年底大掃除根本就沒必要。﹂說著直子端起小茶壺向平介的茶杯裡加了一些茶水。

　　﹁是嗎。﹂平介喝了一小口茶。其實他也並不是很想掃除，只是想找一個可以把直子拴在家裡的理由。

　　圍繞著積壓物品，他又想到了另一個主意。

　　﹁啊，對了，那個什麼東西放在哪兒了？聖誕樹。藻奈美小時候不是買過一棵的嗎？﹂

　　﹁啊，那個呀，不是在壁櫥裡嗎？﹂

　　﹁是這裡嗎，﹂平介說著站起身，拉開了壁櫥的拉門。

　　﹁你想幹什麼？不用把那種東西也拿出來吧？﹂

　　﹁為什麼不用呢？好不容易趕上個平安夜，還是拿出來吧。﹂壁櫥裡雜亂無章地堆滿了紙箱、服裝套和紙袋子。平介將裡面的東西一樣樣地倒出來，放在草蓆上，直子則在一旁皺著眉頭注視著他的行動。

　　裡面露出了一個長長的紙箱子，箱子口還露出了一些閃閃發光的塑料紙。

　　﹁找到了！﹂平介將紙箱子打開，裡面裝著聖誕樹和裝飾品。

　　﹁你真要把它裝點起來嗎？﹂

　　﹁當然了。有什麼不對勁兒的地方嗎？﹂

　　﹁那倒沒有。﹂

　　平介注意到，直子在時不時地看牆上的掛鐘。已經過正午了。

　　平介花了大約一個小時的時間將聖誕樹組合起來了，隨後立在了客廳裡。

　　﹁這下子有點兒聖誕節的感覺了。﹂

　　﹁是啊。﹂正在洗碗池洗碗的直子向這邊看了一眼。

　　﹁喂，我們下午出去一趟吧。﹂

　　聽到平介這句話，直子一下子挺起了上身。

　　﹁出去？去哪裡？﹂

　　﹁去買點東西吧。你最近也沒買過什麼新衣服，我給你買一件，作為聖誕禮物。順便再去買點蛋糕吧。好不容易把聖誕樹也弄好了，就正兒八經地過一次節吧。﹂

　　直子沒有馬上回答。她站在那裡，兩眼一動不動地凝視著洗碗池。之後，她緩緩地轉過身來，來到了日式房間。

　　﹁我昨天不是跟你說過一次嗎，我今天得出去一趟。﹂

　　﹁可是你昨天不是說還沒定下來嗎，何況你的朋友好像也一直沒有給你打電話。﹂

　　﹁是我打給她。我這就該給她打了。﹂

　　﹁推掉吧，就說你有事去不了了。﹂

　　﹁可是她非常希望我能和她一起去。﹂

　　﹁不就是找人陪她買東西嗎？讓她找其他朋友好了。﹂

　　﹁可是……還是先打個電話再說吧。﹂直子說完出了日式房間。看來她要上二樓去打電話。

　　﹁就在這裡打吧。﹂平介說道。但直子還是徑直上了樓梯。她不可能沒有聽到平介的話。

　　平介盯著電話機。分機指示燈亮起來了。看來她確實是在給誰打電話。有可能是相馬的家吧？平介想到。

　　電話沒過幾分鐘就結束了。隨後直子下了樓。

　　﹁她還是堅持說讓我去。我去一下吧，馬上就回來。﹂

　　﹁是誰啊？你說的那個朋友？﹂

　　﹁由里繪，笠原由里繪。﹂

　　﹁你們去哪兒？﹂

　　﹁新宿。我們約好三點見面。﹂

　　﹁三點？﹂

　　﹁對啊。所以我得開始準備了。﹂直子說完再次上樓去了。

　　平介歪起頭來。沒記錯的話，昨天相馬在電話裡說的是四點，在新宿紀伊國屋書店的前面碰頭。難道是她剛才給相馬打電話，改變見面時間了？

　　剛才的電話應該也被錄下來了。平介產生了馬上想聽的衝動。拿出錄音機時萬一被直子發現就不好辦了，平介按住自己的衝動，等待著。

　　直子兩點剛過時出了家門。她穿了一件紅毛衣，外面套了一件帶風帽的黑大衣。此外，她還化了淡妝，這讓平介十分在意。

　　她出去有一會兒工夫後，平介確認她真的走遠了，便放出錄音機。他直接用那台錄音機倒了帶，之後按下了播放鍵。

　　﹁你好，我是笠原。﹂

　　﹁啊，是由里繪嗎？是我。﹂

　　﹁啊，藻奈美。怎麼了？這時候給我打電話？﹂

　　﹁我有事找你幫忙，能聽我說嗎？﹂

　　﹁什麼事？有什麼糟糕的事情嗎？﹂

　　﹁也談不上糟糕。不過弄不好以後可能會糟糕的。﹂

　　﹁是嗎。到底是什麼事？﹂

　　﹁是這樣的，我現在要出去一趟。我跟爸爸撒謊說是陪你去買東西了，所以希望你能配合我一下。﹂

　　﹁哈哈，原來你是想我製造現場證明啊！﹂

　　﹁不好意思。雖然爸爸應該不會找你確認的，但我想還是告訴你一聲比較好。﹂

　　﹁我懂了。那我今天就一天都不去接電話。我再跟媽媽說一聲，告訴她你爸爸打電話來時該怎麼說。媽媽在這方面還是比較好說話的。﹂

　　﹁對不起，給你找麻煩了。﹂

　　﹁下次請我吃東西就行啦！不說這個了，你要加油啊！﹂

　　﹁啊，什麼意思？﹂

　　﹁別跟我裝糊塗了。聖誕節前夜找我幫你製造證據，傻子也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只是我要慘了。﹂

　　﹁真的很對不起。﹂

　　﹁不用跟我這麼客氣啦。再磨蹭一會兒約會就要遲到了噢。﹂

　　﹁那就再見了。﹂

　　到這裡，電話就被掛斷了。

　　直子已經猜到今天出去會引起平介的懷疑，但她還是出去了。平介不知道她是真的想見相馬，還是擔心相馬會像說的那樣一直等下去。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那就是今天相馬在她心中所佔的份量比自己重。

　　平介盤腿坐在草蓆上，抱起了雙臂。他的目光對著掛鐘。

　　一種不祥的念頭侵蝕了他的內心。害怕失去直子的恐懼像一個巨大的陰影將他團團包圍了。

　　在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裡，平介一直那樣坐著。房間裡沒開暖氣，但他感覺不到冷，額頭甚至滲出了汗珠。

　　他猛地站起來，沖上樓梯，迅速回到臥室換上了衣服。

　　到達新宿車站時已經三點五十分了。平介急匆匆地向紀伊國屋書店方向趕去。雖然還沒到四點，但他無法安心。只要他倆一見面，就會馬上離開那裡的。

　　趕到紀伊國屋書店前面時是三點五十五分。平介在稍遠的一個地方向書店前面望了過去。這家有名的書店門前站了很多等候約會的人，並且今天大部分都是年輕人。

　　在一個四方形的柱子旁邊，站著一個平介腦中有些印象的男青年。他穿著合體的深藍色呢料起絨大衣，手裡提著一個紙袋子，裡面裝的應該是禮物吧。他微微低著頭，看上去不是很精神，大概是因為心裡想著對方可能不會來吧。

　　男青年稍稍抬起頭，細長清秀的眼睛似乎捕捉到了什麼，表情也眼看著明朗起來。

　　平介順著男青年的視線望去，只見直子的身影正向這邊走來。她看起來有些害羞地走近了男青年。那是十五歲高中女生的表情。

　　平介也邁開大步徑直朝相馬春樹走去。

　　相馬春樹向前走了一步，直子則開始小跑起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只剩下五米了。緊接著，四米、三米……

　　直子張開口剛要說話，她大概是想說﹁等很久了嗎？﹂但是沒有發出聲音，因為她看到了平介。

　　直子停下了腳步，時間似乎靜止了一般。她的全身、臉還有表情都僵在了那裡。

　　平介默默不語地向他們走近。相馬也意識到了情況的異常，像木偶一樣將頭轉向平介這邊。

　　像水紋擴散一般，他臉上漸漸露出了吃驚的表情。

三十五

　　這一幕平介以前好像在哪部電影中見到過。說不定這就是一種錯覺，藏在平介體內的另一個人格正在客觀地看著這一幕。

　　周圍明明有很多人來來往往，可是平介的眼睛裡卻只有直子和相馬春樹兩個人。說不定他們兩個人的眼睛裡也只有自己一個人。直子和相馬春樹兩個人都在一動也不動地凝視著向他們走來的這個中年男人的臉。

　　平介停了下來。三個人差不多正好形成了等邊三角形。

　　﹁爸爸……﹂最先發出聲音的是直子，﹁為什麼……﹂

　　這一句﹁為什麼﹂包含了不止一個疑問。為什麼知道我們兩個在這裡見面？你為什麼要來這裡？

　　平介沒有回答，而是盯著男青年的臉。

　　﹁你是相馬同學吧？﹂

　　相馬春樹動了動嘴唇，想說是，但沒有發出聲音。

　　﹁謝謝你在聖誕節前夜這天邀請我的女兒約會，﹂平介輕輕點了一下頭，之後繼續盯著相馬說，﹁不過，很遺憾，我不想讓藻奈美和你交往，更不想讓她和你約會。﹂

　　相馬聽得瞪大了眼睛，轉過頭去看著直子。

　　平介也看著直子。在兩個男人視線的夾擊之下，她沉默著低下了頭，緊緊咬住自己的嘴唇。

　　﹁所以呢，非常對不起……﹂

　　平介來到直子身後，用手輕輕推了一下她的腰部。她完全沒有抵抗的意思，朝著他推的方向挪了兩步。

　　﹁請等一下！﹂相馬喊住了平介，﹁為什麼，為什麼不可以？﹂

　　平介回過頭來看著男青年。他很想跟他解釋原因，但是他不能那樣做。即使解釋了，想必他也無法理解，那樣只會讓他覺得平介是在戲弄他，使他惱羞成怒。

　　﹁因為我們生活的世界不同。﹂沒辦法，平介只能這樣說，﹁我和我女兒所處的世界，和你所處的世界完全不同，所以我不能讓你們在一起。﹂

　　平介說完繼續推著直子往前走。直子的身體輕得像空氣一樣。

　　平介無法想像相馬春樹在用什麼樣的眼神目送著自己。或許是發愣，或許是憤怒。他可能還沒有摸清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顧不上那麼多了。平介心裡清楚，自己現在應該做的，就是盡快離開這個地方。

　　直子走路就像夢遊一般，是走是停完全沒有意識，只是和平介保持著同樣的步調。坐電車時，也是如此。她一句話不說，失去了焦點的目光呆呆地對著座位的斜下方。

　　快要下車時，平介才注意到她手裡提著一個紙袋子。不用問也知道那是用來做什麼的了。她比約好的時間早一個多小時出門，原來就是為了給相馬春樹買禮物。

　　平介拉著面無表情的直子回到了家。開大門時，隔壁的家庭主婦吉本和子和他們打招呼，平介對她回以笑臉，但直子還是沒有表情，連看都沒看吉本和子一眼。吉本和子一臉茫然。

　　進到屋裡，直子動作遲緩地脫掉鞋子，邁著沉重的腳步走在走廊裡。她直接朝樓梯走去，估計是想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屋子裡吧。平介也並不想上前阻止。他想先讓她一個人冷靜一段時間。

　　快到樓梯時，她站住了，突然抬起了之前一直低垂著的頭。

　　沒等平介問她怎麼了，直子就將挎包和紙袋子扔在地上，進了日式房間。她站在了房間的正中央，向下看著組合櫃。

　　平介站在日式房間的門口看著她、猜不出她想幹什麼。

　　直子走到組合櫃跟前，把整個電話機拿了起來。電話線被從牆壁與組合櫃間的空隙申扯出了一大截。她粗暴地推開了擺在組合櫃上的舊報紙，報紙頓時散落一地。

　　平介意識到她要幹什麼了。他的心咯登一下，但是卻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只能呆呆地看著她行動。他心裡明日，現在想阻止她已經來不及了。

　　直子終於發現了目標，將手伸進牆壁和組合櫃的空隙，拽出了那台卡式錄音機。

　　﹁這是什麼……﹂手裡拿著黑色的機器，直子有氣無力地問道。接下來，她的面部漸漸發生了扭曲。這一次，她大吼了一聲：﹁這是什麼！﹂

　　平介不知該怎麼回答，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

　　直子操控起了錄音機。她先是按下了倒帶鍵，倒帶停止後按下了播放鍵。擴音器裡傳來了電話錄音。

　　﹁你好，我是笠原。﹂

　　﹁啊，是由里繪嗎？是我。﹂

　　﹁啊，藻奈美。怎麼了？這時候給我打電話？﹂

　　﹁我有事找你幫忙，能聽我說嗎？﹂

　　﹁什麼事？有什麼糟糕的事情嗎？﹂

　　﹁也談不上糟糕。不過弄不好以後可能會糟糕的。﹂

　　直子按下了停止鍵。平介看到直子的手在顫抖。

　　﹁原來你做了這種事！﹂她的聲音也顫抖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兩週……﹂一口痰卡在了喉嚨裡。平介咳了一聲後又說了一遍：﹁兩週前開始的。﹂

　　直子臉上露出苦澀的表情。

　　﹁我還覺得奇怪呢。今天的事情你沒理由知道的，想不到你竟然會……﹂

　　﹁這樣做是因為我很在乎你。﹂

　　﹁在乎我就可以這樣做嗎？﹂直子將錄音機摔在了草蓆上。機蓋被摔開了，裡面的錄音帶飛了出來。﹁我也有自己的隱私。你用這種……這種卑鄙的手段，難道就不覺得可恥嗎？﹂

　　﹁那我問你，你跟我撒謊，去見別的男人，這算不算卑鄙？這難道不叫惡劣嗎？﹂

　　﹁那是因為我不想讓你有多餘的擔心！﹂

　　﹁你說得倒好聽。照你那麼說，只要不被發現，見異思遷也無所謂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今天根本就沒想和相馬學長約會。你既然已經竊聽過我的電話了，那你也應該知道吧？他說今天如果見不到我，就會一直等下去。我是不想讓他那樣，所以才決定去見面地點的。我本打算把禮物交給他就馬上回來，因為我覺得不那麼做的話，他是不會罷休的。﹂

　　﹁讓他一直等下去不就行了嗎？那樣問題解決得更快！﹂

　　﹁那樣狠心的事情我做不到，明明知道對方在等著自己……﹂

　　﹁那你們為什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呢？還不是因為你和那傢伙很親近嗎？你不給他那樣的暗示，他又怎麼會有這種想法？你一開始就不該搭理他。﹂

　　﹁我對他的態度很平常啊。他跟我說話我就答應，給我打電話我就接，這有什麼不對嗎？﹂

　　直子像是很吃驚似的瞪大了眼睛。通過肩膀的起伏可以看出，她的呼吸很不均勻。

　　平介盯著她的眼睛說：﹁你記住了，你是我老婆！別看你現在有藻奈美的外表，但你永遠逃不掉是我老婆的事實。雖然你希望藉著年輕的身體讓人生重來一次，但你別忘了，那必須是在我允許的範圍之內！﹂

　　直子在草蓆上蹲了下來，眼淚滴滴答答地掉了下來。

　　﹁我沒有忘。﹂

　　﹁不，我看你是忘了，並且你很想忘記！可我呢，到現在還一直把自己當成你丈夫，心裡一直想著不能背叛你。我沒有花過心，沒有考慮過再婚的事。你上小學時那個橋本老師不錯吧？我也很喜歡她，甚至想過和她交往。但最終怎樣，還不是連電話都沒給她打過，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因為我不想背叛你！因為我想到我是你的丈夫！﹂

　　平介握緊了雙手，低頭看著直子。狹小的日式房間裡充滿沉重的沉默。他覺得自己聽到了一種奇妙的﹁呼呼﹂聲，像是隧洞中穿過的風的聲音。過了一會兒他才注意到，那是自己的呼吸聲。

　　直子站了起來，動作就像一個壞掉了的木偶，被線一頓一頓地提了起來。她默默地出了房間，邁著比進家時更沉重的步伐上了樓梯。

　　平介跪在草蓆上，空虛感像烏雲般在胸中擴散開來。他陷入了既看不見前方的路，也無法回頭的絕望之中。

　　他拾起了卡式錄音機和錄音帶，卻再也沒有將其重新組在一起的心情了。他將手伸進組合櫃後面，將線從雙孔轉換頭上拔了出來。

　　不知從哪裡傳來了奇妙的聲音，像笛聲。平介豎起耳朵，來到走廊裡。

　　聲音是從二樓傳來的。那不是笛聲，而是抽泣的聲音。

三十六

　　過了新年，轉眼已是一月中旬。好久沒有到過噴槍生產車間的平介，在休息室裡和組長中尾一見面，中尾就問：﹁平介，你怎麼瘦了這麼多啊？﹂

　　﹁啊？有這種事嗎？﹂平介不禁摸了一下自己的腮幫子。

　　﹁真的瘦了。大家說是不是？﹂

　　中尾這麼一問，其他人也都點頭。

　　﹁臉色看起來也不太好。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啊？最好還是到醫生那裡看看。﹂中尾說道。

　　﹁我沒覺得身體怎麼不舒服啊。﹂

　　﹁這樣可不行，等你有感覺了就晚了。我這麼說也是為你好。趕緊去看看醫生吧，你已經歲數不小了。﹂

　　﹁啊，我知道了。﹂平介說完繼續摸著自己的腮幫子。

　　可能真的瘦了吧，平介心裡想。他也知道原因，那絕不是什麼病。理由很簡單，最近他沒有好好吃過飯。

　　並不是沒有飯吃。

　　每天到家時，晚飯都已經準備好了。即便是休息的日子，也是一日三餐頓頓不少。但是，他吃不下去。和直子在一起時，他總覺得心裡堵得慌，什麼都吃不下去。

　　自聖誕節前夜以來，直子變得很少開口說話了，就連表情似乎也定格在了那個時刻。除了做家務，她一直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幾個小時都不出來。

　　一開始還以為她只是在自己面前才這樣，最近平介才得知，並非如此。那天直子的班主任打來電話，問藻奈美的身體最近是不是不舒服。看來她在學校裡也同樣沒有精神。另外，新年一過，她就向網球俱樂部提出了退部申請。

　　看來聖誕節前夜發生的事情對她打擊太大了。平介也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深深傷害了她，但該如何彌補，他也很茫然。

　　下班鈴一響，平介就出了公司。進入新的一年之後，平介儘量不加班，因為他惦記著直子。

　　回到家裡打開家門，他先看了看門口放鞋的地方。確認直子的鞋脫下來後整齊地擺在那裡，平介算是鬆了一口氣。看來她今天也平安地回到家裡了。

　　他常常擔心直子有一天會離家出走，從此不再回來。如果逃到一個他找不到的地方，在那裡生活下來，她就可以像一個普通的十六歲少女那樣活著，可以戀愛，也可以結婚，開始真正的另一個人生。

　　雖然她現在還沒有離家出走，但那有可能只是她還沒有下定決心而已。或許她是擔心出走後的住處和生活費用問題。當然，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她已經下定決心了，現在只是考慮著何時付諸實踐。有可能明天下班回家時，她的鞋就已經不在走廊門口了。

　　直子不在日式房間裡。平介上了樓梯，敲了一下直子的房門。裡面傳來微弱的回應：﹁進吧。﹂

　　至此，平介又鬆了一口氣。

　　其實還有比離家出走更讓平介擔心的事情，那就是直子會不會一時想不開而選擇自殺。想來那或許是她從目前的痛苦中解脫出來的最簡單方法了。不，不應該這麼說，應該說是就怕她會這麼想。

　　不過看來，今天她至少還是抵擋住了這一悲涼的誘惑。

　　平介打開門：﹁我回來了。﹂

　　﹁回來了。﹂直子面對著書桌，頭也不回地答道。她好像在看書，最近她除了看書什麼事都沒有做。

　　﹁在看什麼書呢？﹂平介一邊向她身邊走去，一邊問道。

　　直子沒有回答，取而代之，她向後撤了一下身子，以便平介能夠看到她手頭的書。她翻開的那頁頁眉上印著那本書的名字。

　　﹁是︽紅頭髮安妮︾啊，讀著有意思嗎？﹂

　　﹁還可以。不過，現在看什麼書都一樣。﹂直子說道。潛台詞是只要可以忘記現實就行。

　　﹁該準備晚飯了吧？﹂直子說著合上了袖珍小說。

　　﹁啊，不用那麼著急。﹂

　　平介發現垃圾筒旁邊有一張紙，一張摺疊起來的白紙。平介將其撿了起來，直子見狀失口﹁啊﹂了一聲。

　　打開一看，﹁一年級二班滑雪之旅邀請函﹂幾個字撲入眼簾，好像是用電腦打出來的。

　　﹁這是什麼？﹂平介問道。

　　﹁看了不就知道了嗎？我們班同學在計劃著利用今年的春假去滑雪，現在正在徵集參加對象。﹂

　　﹁這麼說，不是學校的統一活動了？﹂

　　﹁不是，所以我是不會參加的。還是這樣比較好吧。﹂直子從他手中奪過紙，撕得很碎之後重新扔進了垃圾筒。

　　﹁我去做飯。﹂說完，直子站起身來。

　　﹁直子！﹂平介喊住了她，﹁你在恨我嗎？﹂

　　直子先是低下了視線，之後將頭也深深地埋了下去。

　　﹁我有什麼理由恨你呢？﹂她低聲說，﹁我只是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

　　平介點了點頭：﹁是啊，我也一樣，應該怎麼做，心裡一點兒主意都沒有。﹂

　　兩個人都陷入沉默，空氣的溫度似乎一下子降了很多。窗外傳來冬天的風陣陣吹過的聲音，這讓平介產生了一種幻覺：一片茫茫的荒野正中央，只有他們兩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裡……

　　平介忽然回憶起了直子的樣子。不是現在的這個直子，而是擁有原來軀體的那個直子，一個愛笑、愛說話的女人。可是，現在的這個家裡沒有笑聲。

　　﹁要不，﹂直子說話了，﹁我們那個吧。﹂

　　平介向她望去。她低著頭，盯著腳下，富有光澤的長髮之下露出白皙的頸部。

　　﹁你是說……那個？﹂平介確認地問了一句。

　　﹁我覺得最終的解決辦法也只有這一個吧。只是精神上的話，有時還是難免陷入窮途。﹂

　　﹁也許你說的對吧。﹂

　　平介已經把現在的直子看做一個女人了，這是事實。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會對相馬春樹產生超乎尋常的嫉妒心。但在對性生活的期待上，則是另一回事了。他從未考慮過這方面的事。最重要的是，他對於考慮這方面的事有一種本能上的排斥。

　　他的手心沁出汗來，直子也很緊張。

　　時間還在一分秒地流逝著，黑暗中，平介和直子都完全靜止了。

　　﹁直子，﹂平介開口了，﹁算了吧。﹂

　　她吸了一口氣之後回答：﹁是啊。﹂

　　窗外的風依舊很強烈，可以聽到空易拉罐滾動的聲音……

三十七

　　平介桌子上的外線電話鈴響了。之所以知道是外線，是因為內外線的電話鈴聲不同。因為下屬公司說好要給他打電話，所以他毫不猶豫地拿起了電話。不過，接線員的話讓他多少感到有些意外。

　　﹁杉田先生，有您的外線電話，是一個叫根岸的人打來的。﹂

　　﹁啊，謝謝。﹂平介一邊答應著，一邊在腦子裡想著誰是根岸。很快，他眼前浮現出了在札幌看到的那家拉麵館的招牌。

　　是根岸文也吧？他想。

　　﹁你好，請問是杉田先生嗎？﹂電話裡傳來的是一個女子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有點上了年紀。

　　﹁啊，我是。請問您是……﹂

　　﹁我叫根岸典子。您可能已經不記得了，我兒子以前曾和您見過面。﹂

　　﹁啊……﹂平介把電話換到了左手，﹁我當然記得了。哎呀，這都有好幾年了。﹂

　　﹁真不知道該怎麼說。那時候我兒子對您很不禮貌，真是太抱歉了。我也是最近才知道這件事的。﹂

　　﹁啊，沒有啊，他沒有怎麼對我不禮貌。原來您知道這件事了啊。﹂

　　﹁是啊，我聽了之後特別吃驚……﹂

　　﹁是嗎。﹂

　　記得文也當時說過，絕對不會把見到平介的事情告訴媽媽。難道是時間久了，他又想說了，還是因為一時說走了嘴？

　　﹁我給您打電話，其實是因為有一件事無論如何都想告訴您。雖然我猜杉田先生一定很忙，不過還是希望您能抽出一點時間。﹂

　　﹁啊，那倒沒問題。您現在是在札幌吧？﹂

　　﹁是這樣的，我現在正好來到了東京，因為有一個朋友要舉行婚禮。﹂

　　﹁啊，是這樣啊。﹂

　　﹁有三十分鐘就足夠了，今天或者明天都行，您看可以嗎？只要您告訴我地點，多遠我都能趕過去。﹂

　　﹁那您現在在哪裡呢？﹂

　　﹁東京火車站旁邊的賓館裡。﹂

　　之後，根岸典子說出了那家賓館的名稱。聽她說，婚禮週日將在她現在住的賓館裡舉行。本來她可以明天來的，之所以提前一天來，就是因為想和平介取得聯繫。

　　﹁那，我去您那邊吧。您明天白天有時間嗎？﹂

　　﹁啊，我什麼時候都行。倒是您那樣方便嗎？要不我今天到您公司旁邊等您吧。﹂

　　﹁啊，不用了，我還不知道自己今天幾點下班呢。並且，碰頭地點還是約在比較容易找的地方好。﹂

　　﹁這樣啊，那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兩個人約好第二天下午一點在賓館的咖啡廳見面。

　　時至今日她來會是什麼事呢？平介在心裡琢磨著。聽文也說，對根岸典子來說，尾川幸廣是一個不願意想起的男人。既然如此，她有什麼事要主動找自己說呢？

　　平介對那次事故的記憶當然還沒有消失，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它在平介心中所佔的份量確實在減輕。要活下去，不這樣也不行。雖然自己曾經有一段時間特別在意事故的原因，不過說實在話，現在已經真的無所謂了。有關尾川司機那樣超負荷工作的個人原因，只需瞭解到是為了給前妻寄生活費這一程度也就夠了。雖然還留有很多疑點，偶爾也會想起尾川逸美，因而替她擔心，但這件事在他心中已經徹底結束了。

　　此外，現在還有更深的煩惱一直橫在平介心中。

　　平介沒有把要和根岸典子見面的事情告訴直子。如果告訴他，她一定會重新想起那起事故，想起藻奈美的死，最後聯想到自己如今的生活狀況。一旦那樣，他們就又要面對一段憂鬱的日子。平介想避免這樣的日子。

　　週六是個晴天，不過風看似很冷。平介裹著圍巾出了家門。他跟直子說公司裡有事。她把腳伸到被爐裡做著毛線活兒。她以前就很擅長做毛線活兒。平介注意到，她最近在家裡不怎麼學習了，考醫學專業的事也很少再聽她提起。當然，他也不曾過問，問了會得到什麼樣的回答是明擺著的。

　　寒風比他預想的還要冷，走了幾步就覺得耳朵要凍裂了。上了電車之後才算舒了口氣。不過，在東京站下車後，還要再走幾分鐘。這時他不禁想看來還是約在其他地點好。

　　到了賓館的開放式咖啡廳，平介才想起自己還不知道對方長什麼樣子呢。穿黑衣服的男服務員過來問：﹁您是一位嗎？﹂

　　﹁啊，我在這裡等人。﹂

　　就在平介說完這句話後，坐在他旁邊椅子上的一個瘦瘦的女人一邊看著他，一邊有些猶豫地站了起來。她一身淡紫色的呢料裝束，上身還披著同樣顏色的對襟毛衣。

　　﹁請問｜｜﹂女人問平介，﹁您是杉田先生嗎？﹂

　　﹁啊，我是。﹂平介點點頭答道。

　　﹁在百忙之中打擾您真是十分抱歉。﹂說完她低下頭去。

　　﹁哪裡哪裡。請坐吧。﹂

　　根岸典子的面前已經擺了一杯奶茶。平介點了一杯咖啡。

　　﹁您兒子還好嗎？﹂

　　﹁托您的福，他還好。﹂

　　﹁記得那時候他還是大學三年級吧。這麼說來，現在應該工作了吧？﹂

　　﹁沒有，他去年考上研究生了。﹂

　　﹁啊，﹂平介忍不住看著對方的臉說，﹁真是太厲害啦！﹂

　　﹁他說有很多東西大學裡都沒學完，還說學費他會通過勤工儉學等辦法湊齊。﹂

　　﹁真是個有出息的兒子啊。﹂

　　咖啡上來了，平介喝的時候沒有放糖。

　　兒子上研究生的話，那麼根岸典子的年齡也就五十歲吧。雖然仔細看能看到她臉上有很多皺紋，但是她給人的印象很典雅，所以看起來比五十歲要年輕。平介猜想她年輕的時候應該是個美女。

　　﹁事情是這樣的，前幾天我偶然在兒子的抽屜裡發現了一張照片，一張很小的照片，那是他四歲時照的。照片被剪成了圓形，只有一張臉。﹂

　　﹁啊。﹂平介點點頭，想起了那張照片。

　　﹁於是我就問兒子這張照片是怎麼回事。他開始說是從過去的影集裡發現的，但我一下子就聽出他在撒謊。家裡根本就沒有留下他那麼小的時候的照片。被我這麼一說，他才吞吞吐吐地交待了和杉田先生見面的事。我聽了之後特別吃驚。之前我根本不知道還有這樣的事。﹂

　　﹁他當時確實跟我說過，絕對不會把這件事告訴媽媽。﹂

　　﹁實在太抱歉了。如果那個時候我就和您見面了，有很多事情就可以早點兒告訴您了。﹂

　　﹁不過他也跟我說了很多事情啊，比如他為什麼那麼恨自己的父親……﹂

　　﹁這我知道。不過他說的還不全面。不，應該說……﹂根岸典子搖了一下腦袋，嘆了一口氣後注視著平介，﹁他說的與事實完全相反。﹂

　　﹁完全相反？這是怎麼回事？﹂

　　根岸典子先是低下頭去，之後又抬起頭來。

　　﹁聽說杉田先生在那次事故中失去了妻子，是吧？﹂

　　﹁是。﹂平介點了一下頭。

　　﹁那可真是太悲慘了。其實那次事故的責任有一半在我們身上，所以，我真不知道該如何向您謝罪。﹂

　　﹁您的意思是，尾川先生是為了給你們寄生活費才超負荷勞動的，是嗎？﹂

　　﹁是的……那時候我剛開始做買賣，做得不是很順利，所以很缺錢。日常的生活倒是可以勉強維持，但是卻沒有足夠的錢讓兒子讀大學。這時候，那個人打電話來了。原來他一直在計算著文也的年紀，知道文也該考大學了，所以才給我打來了電話。他問我是不是想讓文也上大學，如果上大學的話，錢夠不夠。我本來不想靠那個人的，但忍不住還是把自己的苦衷全跟他說了。﹂

　　﹁於是尾川先生就提出，學費的事他來想辦法，是這樣嗎？﹂

　　﹁是的。從那以後，他每個月都至少給我寄來十萬日元。我想著，在文也考上大學之前先收著吧。可是這孩子第一年沒考上，在家又複習了一年，結果讓那個人又多吃了一年的苦。其實第一年沒考上，主要是因為文也為了省錢，一心想考國立大學……﹂

　　﹁原來是這樣啊。即便如此。我也覺得你們沒必要為事故道歉。尾川先生不是為了贖罪才給你們寄錢的嗎？﹂

　　﹁贖罪？……﹂

　　﹁對啊，為了減輕當初拋棄你們的負罪感。從您兒子的話來看，我認為是這樣的。﹂

　　根岸典子慢慢合上了眼睛，之後又睜開了。

　　﹁我說的﹃與事實完全相反﹄就在這裡。﹂

　　﹁您的意思是……用﹃贖罪﹄這個詞太重了，應該說成是父親的責任，對吧？我認為，兒子的學費由親生父親來出，是理所當然的事。﹂

　　根岸典子搖了搖頭。

　　﹁不是那樣的，責任不在那個人身上。﹂

　　﹁為什麼這麼說？﹂

　　根岸典子舔了一下嘴唇，似乎在猶豫著什麼。最終，她吐出了憋在胸中的一口氣。

　　﹁文也他……不是那個人的孩子。﹂

　　﹁啊？﹂平介瞪大了眼睛，凝視著她的臉。

　　根岸典子點點頭。

　　﹁那他是誰的孩子啊？難道他是您兒子這事還有假嗎？﹂

　　﹁他確實是我的孩子，因為他是我生的。﹂

　　﹁這麼說，他是你改嫁帶過來的孩子？不過，我沒聽他跟我說這件事啊。﹂

　　他，指的是根岸文也。

　　﹁從﹃戶籍﹄上來說，文也是尾川幸廣的孩子。﹂

　　﹁您特意強調﹃戶籍﹄這兩個字，意思是，實際上他不是？﹂

　　她點了點頭。

　　﹁和那個人結婚之前，我在薄野從事接待職業。文也是那時和我拍拖的一個男人的孩子。﹂

　　﹁哦。﹂原來她是個女招待。這下平介明白她為何看上去有些典雅了。﹁這麼說，您是在懷孕的情況下和尾川先生結的婚？﹂

　　﹁這個地方說起來有點兒複雜。﹂她從手提包裡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其實我和那個男人早就分開了。就在我們快要舉辦婚禮的時候，他又突然出現在我面前，提出想和我重新修好。或許是看到以前的女人要成為其他男人的所有，他又覺得捨不得了吧。﹂

　　平介點點頭，認為這是完全有可能的。

　　﹁當他知道我沒有和他修好的意思後，就提出只和我在一起待上最後一天。我當時如果把這個要求也拒絕掉就好了。他說就一天，之後再也不會來纏我。我也怕日後麻煩，所以就聽了他的話。﹂

　　﹁就是那一次有的文也，是嗎？﹂

　　﹁嗯。﹂她小聲應道。

　　﹁那一天應該是結婚儀式的三週前吧。在那之後，那個男人就真的再也沒來找過我，但我卻懷孕了。我知道自己懷孕後非常迷茫。我想到了，孩子有可能是那個男人的。其實我也想過，應該背著丈夫把孩子打掉。﹂

　　她這話的意思是，孩子也有可能是尾川幸廣的。

　　﹁看到丈夫高興的樣子，我始終無法下定決心。最終我決定將賭注下在﹃孩子是丈夫的﹄這種可能性上。﹂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根岸典子口中的尾川幸廣變成了﹁丈夫﹂這一稱謂。平介也覺得，這樣更自然一些。

　　﹁那您是什麼時候知道文也不是尾川先生的孩子的？﹂

　　﹁是文也上小學二年級的時候。那天，丈夫在公司接受了血型化驗之後陰沉著臉回到了家，向我問起文也的血型。我腦子裡當時便閃過了不祥的念頭。我是A型血，文也是O型血。之前丈夫並不知道自己的血型。在接受檢查以前，他一直都認為自己是B型血，因為他的兩個兄弟都是B型血。﹂

　　﹁結果不是B型血，對吧？﹂

　　﹁是的。在公司裡，他被確定為AB型血。A和AB型血的夫婦是不能生出O型血的孩子的，這一點，他也知道。﹂

　　﹁嗯。不過說實話，我當時並沒有太吃驚。後來想一想，當知道自己懷孕時，我就預感到孩子不是丈夫的。我只不過裝作不知道而已。後來我注意到，文也長得和丈夫根本就不像。﹂

　　﹁後來您把事情真相告訴尾川先生了嗎？﹂

　　﹁當然告訴他了，想瞞也瞞不住了。﹂

　　﹁所以尾川先生就一怒之下離家出走了？﹂

　　﹁他確實是因為這個離家出走的。不過，說他﹃一怒之下﹄有點不合事實。他一句責罵我的話都沒說過。聽了我的話之後，他表現得異乎尋常地冷靜，既沒有酗酒，也沒有發狂，更沒有對我施暴。對文也也和以前沒什麼兩樣。只是，他變得不怎麼和我說話了，在家時經常望著窗外，像在深思著什麼。他的離家出走，是在知道真相的兩週之後。他只帶著儘可能少的行李和裝有文也照片的影集消失了。﹂

　　﹁他沒有留下字條之類的東西嗎？﹂

　　﹁有。﹂根岸典子從手提包裡取出一個白色的信封，放在了桌子上。

　　﹁我可以看嗎？﹂

　　﹁可以。﹂她點了點頭。

　　平介拿起了信封。信封裡有一張信紙。打開看，上面潦草地寫著幾個大字：對不起，我無法裝出父親的樣子。

　　﹁看到這封留言時，我哭了。﹂她繼續說，﹁在離家出走前的兩週裡，他考慮的並不是追究我的責任，而是能不能繼續以文也父親的角色生活下去。一想起這件事，至今我心裡都充滿了愧疚。我從心底裡後悔對他撒了那麼多年的謊。﹂

　　平介點點頭，想像了一下如果換成自己，會怎麼做。如果直子向自己告白了同樣的話，自己首先應該會把她痛罵頓一吧，也有可能對她施加暴力。

　　﹁請等一下，您這麼說，尾川先生明知文也不是自己的孩子，還為了他的學費……﹂

　　﹁沒錯。﹂根岸典子用手帕輕輕擦了擦眼角，﹁所以我剛才說文也的話與事實完全相反。應該贖罪的本該是我，可是那個人卻還要幫助我。﹂

　　﹁他為什麼要那麼做？看來他還是喜歡你吧？﹂

　　聽了平介的話，她搖搖頭。

　　﹁那時候，那個人已經有了新的妻子，他說他愛她。﹂

　　﹁那他為什麼……﹂

　　﹁那個人是這麼說的，﹃現在，文也最需要的是父親。因為母親身處困境，所以他需要有個父親能出來做點兒什麼。﹄我說，﹃可你也不是文也真正的父親啊。﹄他就問我，哪種情況會讓文也覺得更幸福。﹂

　　﹁哪種情況？﹂

　　﹁他問﹃是知道我不是他真正的父親讓他感到幸福，還是讓他一直以為我是他的父親讓他感到幸福﹄，我考慮了很久，回答說，還是讓文也覺得他是他的父親比較好。那個人聽了之後說，﹃是這樣吧？我也這麼認為的，我決定繼續當他的父親。當他遇到困難時，我希望能盡父親的所能去幫助他。當初，我知道自己和文也沒有血緣關係後，滿腦子只想著還有沒有心情去做他的父親，卻沒有想到，愛一個人，就應該讓他幸福。我明明是那樣地愛著文也，卻走了這一步，我覺得自己真的好糊塗啊……﹄那個人說到這裡，在電話的另一端哭了起來。﹂

　　根岸典子說這段話時挺直了後背。她似乎覺得說這樣的事情時必須正襟危坐才行。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不過她並沒有落淚。從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下了決心，必須把該說的話都說完。

　　平介感到呼吸有些困難，脈搏加快了，胸部有些疼痛。

　　﹁得知事故發生後，我很想馬上就趕過去，至少要給他上一炷香。當新聞裡說事故的起因是那個人的駕駛失誤時，我很想站出來大聲喊，那不是他一個人的過錯，他是為了我們才強迫自己超負荷工作的。可是當著文也的面，我卻裝出了與自己無關的表情。儘管他是那樣地照顧我們，我卻還要裝出沒有那回事的樣子。﹂

　　根岸典子喘了口氣，喝了一口估計已經冷卻了的奶茶。

　　﹁從文也那裡聽了他和杉田先生的事後，我認為再也不能隱瞞下去了。三天前，我已經把真相全都告訴文也了。﹂

　　﹁那他沒有受到打擊嗎？﹂

　　﹁應該會有一點兒吧。﹂根岸典子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不過我不覺得後悔。﹂

　　﹁是嗎？﹂

　　﹁我覺得對杉田先生也是如此。我必須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訴您，儘管我說的事情可能很無聊。﹂

　　﹁不，我也覺得能聽到你的這些話很好。﹂

　　﹁聽您這麼說，我就覺得這一趟沒白來。﹂她收起了桌子上的信封，﹁另外，我還有件事要求您。﹂

　　﹁什麼事？﹂

　　﹁我聽兒子說，那個人的妻子也去世了。﹂

　　﹁啊。﹂她指的應該是尾川征子。﹁是啊，已經死了好幾年了。﹂

　　﹁她好像還有個孩子吧，一個女孩？﹂

　　﹁是的，她的名字叫逸美。﹂

　　﹁那您知道那個孩子的聯繫方式嗎？我想去見見她，跟她說說她父親的事，然後想儘可能地對她做一些補償。﹂根岸典子的眼睛裡流露著真摯的光芒。

　　﹁我應該有。她給我寄過賀年卡。我回去查完後再聯繫您。﹂

　　﹁給您添麻煩了。拜託了。﹂說完她取出一張名片，放在了平介面前。名片上印著拉麵館的名字｜｜熊吉。

　　她拉上手提包，隨後像是發現了什麼似的，透過玻璃窗向外面望去。

　　﹁啊，果然下雪了。早上我就覺得有這個跡象了。﹂

　　平介也將目光轉向了窗外。像白色花瓣一樣的東西紛紛從天而降。

三十八

　　平介出了賓館，走在通往東京車站的長長的人行道上。雪繼續以相同的節奏紛紛揚揚地飄落著。

　　根岸典子的話在他腦海中縈繞著。他覺得自己聽到了未曾謀面的尾川幸廣的說話聲：﹁愛一個人，就應該讓他幸福……﹂

　　可是我和你的情況不同啊，尾川先生。

　　如果是站在你那樣的立場上，我也可以說出那樣灑脫的話。可是，現在的我……

　　平介再次感到胸悶。什麼東西在他體內向外膨脹。他覺得站立都很困難了，就勢蹲了下去，脖子上的圍巾滑落到了地上。

　　雪花不斷地被沾濕的水泥人行道吞噬著……

　　明知不可能積存，卻還執著地飄落著的雪花讓平介聯想起天真無邪的孩子。

　　﹁您不要緊吧？﹂有人問。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平介沒有看對方，只是抬起一隻手：﹁啊，我沒事。謝謝你。﹂

　　他站起身來，重新圍好了圍巾。關心他的是一個個子不高的公司職員打扮的男子，穿著羊毛色的大衣。

　　﹁您沒事吧？﹂男子又關切地問了一遍。

　　﹁啊，已經沒事了，真的，謝謝你了。﹂

　　公司職員打扮的男子微微一笑，朝著和平介相反的方向走開了。目送他遠去之後，平介繼續向前走。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他心裡想。

　　不用任何人教我，該怎麼做，其實幾年前就知道答案了……

　　快到家的時候，雪已經停了。或許他家這一帶本來就沒有下，因為地面都沒怎麼濕。

　　走廊裡的門沒有上鎖。直子脫下來的鞋整齊地擺在門口。平介向裡面望了一眼，直子不在日式房間裡。平介顧不得解圍巾便來到樓上，敲了敲直子的房門。裡面沒有應答。

　　他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打開了房門。

　　房間裡並沒有她的身影。桌子上讀了一半的袖珍小說敞開著。

　　那就是在衛生間吧，平介歪起頭想。可是那樣的話，衛生間門前應該有拖鞋啊，自己上來時好像並沒有見到拖鞋的影子。

　　平介下了樓，發現她果然不在衛生間裡。他來到日式房間，剛想看看她在不在廚房裡，忽然，他覺得院子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落地窗開著，平介來到窗前向院子望去，發現直子正蹲在院子的角落裡。她身前有一隻貓，淺黃色的身上帶條紋的貓。是誰家裡養的貓呢，脖子上還繫著一隻項圈，項圈上有一個小鈴鐺。

　　直子正把魚糕撕成小塊，一塊一塊地餵牠吃，那隻貓看起來吃得很高興。

　　平介﹁當當﹂地敲了敲玻璃，直子回過頭來，她臉上掛著最近鮮有的柔和的表情。平介想，對了，她原來的表情就是這樣的。

　　不過，直子的這一表情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看到站在窗前的平介，她的這一表情馬上消失了，就像剛剛綻放的花蕾馬上就凋謝了一般。

　　平介打開落地窗。正在吃著魚糕的貓戒備地弓起了背。

　　﹁哪裡來的貓？﹂平介問道。

　　﹁不知道。最近經常闖進院子裡。﹂

　　大概是聽到了平介說話聲的緣故吧，貓穿過籬笆逃開了，只有吃剩下的魚糕還留在枯萎了的草坪上。

　　直子脫掉涼鞋，從平介身邊走過後進了房間。她將手裡剩下的魚糕用紙巾包好，放到了矮腳飯桌上。

　　﹁關於滑雪的事，﹂平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說，﹁你還是去吧。﹂

　　直子聽了之後，全身的動作都靜止了，看上去很困惑的樣子。她回過頭看著平介，微微皺起眉頭應了聲：﹁啊？﹂

　　﹁滑雪之旅，你不是收到邀請函了嗎？那就去參加吧。﹂

　　直子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凝視著他的臉。

　　﹁為什麼忽然之間這麼說？﹂

　　﹁因為我覺得你應該去。你不是很想去嗎？﹂

　　﹁你只是一時心血來潮才這麼說的吧？﹂

　　﹁不是，我真的是那麼認為的。﹂

　　直子接連眨了幾下眼睛，壓低了視線，一副揣摩平介本意的神情。

　　她再次抬起頭來看著平介，搖了搖頭。

　　﹁我不去。﹂

　　﹁為什麼？﹂

　　她沒有回答，像戴著能樂用的面具一樣，毫無表情地想要走出日式房間。平介衝著她的身後大喊了聲：﹁藻奈美！﹂

　　直子停住了腳步。她的心情失去了平靜，這一點可以從她肩膀一上一下的變化中看出來。她回過身來，眼睛開始發紅。

　　﹁為什麼？……﹂她小聲說道。

　　平介關上落地窗，身子轉向了她這邊。

　　﹁這麼長時間以來，一直讓你飽受煎熬，都是我不好。我現在所能說的，只有這一句了，對不起！﹂平介站在原地低下頭去。

　　地球好像停止了運轉，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不過，這種感覺只持續了一瞬。之後，各種聲音又都灌入他的耳朵：汽車從門前經過的聲音，小孩兒的哭叫聲，誰家的立體音響聲……

　　在各種聲音中，還夾雜著一種嗚嗚的聲音。他抬起了頭。是直子在哭泣，她的臉頰已經被犁出了幾條淚溝。

　　﹁藻奈美……﹂他再次呼喚道。

　　她用雙手摀住自己的臉，來到走廊，直奔樓梯而去。跑上了樓梯，之後，﹁匡當﹂，傳來了用力關門的聲音。

　　平介像散了架子似的坐在了草蓆上。他盤起雙腿，抱起了胳膊。

　　有什麼東西在移動。一看，是剛才那隻貓又回到院子裡來了，正津津有味地吃著殘留在草坪上的魚糕碎末。

　　平介在心裡安慰著自己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一個季節結束了而已。

　　從傍晚開始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的直子，到了晚上也沒有出來。出於擔心，平介多次來到她的房門前。聽到裡面傳出啜泣聲，他便暫時鬆了口氣，從房門前離開。

　　晚上八點鐘過後，平介自己下了一包方便麵，一個人吃了。都這樣了，自己怎麼還會覺得餓呢？平介自己也覺得有些滑稽。同時他還想，看來今後要學學怎麼做菜了。

　　吃過東西之後，平介洗了個澡，之後又讀了讀報紙，看了看電視。平介發現，自己現在的心情竟出乎意料地平靜。他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肩膀已經失去了全部力氣。

　　他往杯子裡加了兩大塊冰，之後在冰塊上澆了高約兩釐米的威士忌。端著酒杯，他回到了自己的臥室。他在被子上盤腿而坐，一邊慢慢品著威士忌，一邊努力讓自己的大腦不去想任何事情。大概是這種做法奏效了，杯子空下去的時候，正好睡意也襲來了。他關上燈，鑽進了被子裡面。

　　就這樣，平介這一晚始終都沒有見到直子的身影。吃飯時就不用說了，她連衛生間都沒去過一次，這有點兒讓他覺得不可思議。

　　他回想起了以前和直子約會時的事情。那時他們還沒有結婚。從白天和她見面開始，一直到晚上在她家門前分開，她都沒有去過一次衛生間。這不是偶爾的情況，而是一直都如此。這之間，平介最少也要去一次衛生間的。再比如看電影時，或者一起就餐時，他也想過，會不會是在他去的時候她也去了，但是怎麼想都覺得不大可能。通常來說，如果是一起進衛生間的話，絕大多數情況下男士都會比女士先出來的。

　　等到和她已經很熟的時候，他向她問了這個問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了他。答案其實很簡單。

　　﹁因為我忍住了。﹂她回答道。

　　平介又問她為什麼要忍住。這個問題她答得也很簡單：﹁不忍住的話，也太現實主義了吧？﹂

　　太現實主義有什麼不妥嗎？雖然平介心裡依舊存有這個疑問，但沒有再追問下去。他心想，她大概有自己的規則。

　　黑暗之中，平介閉上了眼睛。或許他的眼睛在很久以前就已經閉上了。他看到眼皮底下有很多小黑點在交織著組成了奇妙的圖案。就在他凝視著這些圖案的時候，整個世界都翻了個跟兒。

　　這天早上，平介睜開雙眼時的感覺很奇妙。等他回過神來時，眼睛已經在看著房頂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睜開眼睛的。他的感覺就像靈魂出竅了，在什麼地方流浪了一圈後，又重新回到肉體之中。

　　平介坐起身來，哆嗦了一下身子。這時他才感覺到今天早上很冷。

　　他趕忙脫掉睡衣，穿上襯衫和毛衣。穿褲子時他一個勁兒地嘟噥著：﹁好冷！好冷！﹂

　　出了臥室，他發現對面的門半開著。平介稍微猶豫了一下，從門縫中向裡面望去。書桌前和床上都沒有直子的身影。

　　平介下了樓梯，在倒數第三級台階上看到了直子的一隻拖鞋。再往前走，平介又在走廊的中間位置發現了另外一直拖鞋倒扣在地面上。

　　他向日式房間裡望去，發現直子穿著睡衣，正望著窗外發呆。

　　﹁藻奈美。﹂他喊了一聲。

　　她慢慢回過頭來，看著他：﹁爸爸……﹂

　　﹁穿成那樣會感冒的！﹂他說道，邊說邊憑直覺感到了一絲異樣。

　　直子用自己的手指尖點著太陽穴，輕輕歪起頭。

　　﹁爸爸，我這是怎麼了？﹂

　　﹁什麼？﹂

　　﹁我記得我上了大巴了啊，明明應該是和媽媽去了長野，為什麼現在還在這兒呢？﹂

三十九

　　一時間，平介沒有理解自己聽到的話的意思。或許應該說，意思是理解了，只是無法接受而已。他三步並作兩步地向她走了過去。

　　﹁你剛才說什麼？﹂

　　忽然，直子的臉歪曲了，雙手抱起了頭。

　　﹁我覺得頭好痛啊。爸爸，我這是怎麼了？怎麼像是病了一樣啊。﹂

　　﹁藻奈美……﹂平介跑了過去，抓住了她的兩隻手腕，﹁你振作一下！﹂平介前後搖了搖直子。

　　直子呆呆地看了看平介的臉，很快就皺起了眉頭。

　　﹁爸爸，你的臉好像變了很多啊。變瘦了，是吧？﹂

　　﹁怎麼可能！﹂平介心裡想，﹁真的可能發生這種事情嗎？﹂

　　他嚥了一口唾沫：﹁藻奈美？﹂

　　﹁什麼事？﹂

　　﹁你今年多大了？上幾年級？﹂

　　﹁我嗎？你在說什麼呀，我不是五年級嗎？開學後就是六年級了。﹂

　　平介渾身一下子熱了起來。他的心臟在劇烈地起伏著，呼吸也變得急促了。

　　他現在理解了事態的真實情況了。她回來了！藻奈美的靈魂又回來了！可是為什麼是這個時候……

　　﹁藻奈美，你要好好聽爸爸跟你解釋。爸爸的話你能聽懂吧？﹂

　　﹁當然能了。﹂

　　﹁那好。藻奈美今天早上睡醒了，睡醒之後馬上就下樓了，對吧？﹂

　　﹁嗯。不過，總覺得身體發輕，就好像還處於睡眠狀態似的。﹂

　　﹁我知道。我們先不去想這件事。先按爸爸說的去做。來，你先坐下。對，就這樣慢慢兒坐下。﹂

　　平介讓直子坐在了坐墊上。她的大眼睛在骨碌碌地轉動著。

　　平介的腦子裡塞滿了各式各樣的想法，就像是堵車堵得讓人絕望的首都高速公路。

　　直子去哪裡了呢？越是想這個問題，頭腦就越混亂，他只好強迫自己先不去想這個問題。現在重要的是如何解決眼前的問題。

　　﹁坐好了嗎，藻奈美？好，現在你先看一下自己的手，然後，再看下自己的腳。﹂

　　她按照他說的做了，先是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又看了看從睡褲褲腳下露出來的腳。

　　﹁有什麼感覺嗎？覺不覺得奇怪？﹂

　　﹁覺得。﹂

　　﹁怎麼奇怪了？﹂

　　﹁好大。大……而且腳很長。﹂

　　﹁對了，﹂平介抓住她的雙手，﹁剛才藻奈美說坐大巴，對吧？其實那輛大巴出事故了。藻奈美在事故中受了重傷，在長時間裡｜｜真的是好長好長的時間裡，一直都處於昏迷狀態。而剛才，你是從那種昏迷狀態中醒過來了。你的身體就是在你昏迷的過程中長這麼大的。﹂

　　﹁啊﹂她睜大了眼睛，端詳著自己的身體，之後又看著平介，﹁我睡了好幾個月嗎？﹂

　　平介搖搖頭：﹁是好幾年。準確地說，應該是……五年了吧。﹂

　　她倒吸一口氣，從他手裡縮回右手，摸著自己的臉。

　　﹁那我是像植物人……一樣嗎？﹂

　　﹁不是。這個問題解釋起來有點兒複雜……﹂平介開始支吾了。他不知道該如何跟她解釋這件事。

　　不過，還沒等他解釋，她又發問了：﹁媽媽呢？﹂

　　平介變得非常狼狽。他知道自己必須說些什麼，可是卻找不到詞語，只能毫無意義地動了動嘴唇。

　　﹁媽媽怎麼了？事故發生後媽媽怎麼了？﹂她又問了一遍。

　　平介的不回答和他的表情讓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她用雙手摀住了自己的嘴：﹁為什麼這麼殘酷……﹂說完她趴到了草蓆上。她的後背在劇烈地顫抖，草蓆下傳來了她嗚咽的聲音。

　　﹁藻奈美，藻奈美，你聽我說，媽媽確實已經不在了。不過，她還活著，媽媽的靈魂還活著。﹂平介撫摸著她的後背說道。

　　她並沒有停止哭泣。她一定是把靈魂還活著這樣的話當成了一種安慰。

　　﹁藻奈美，你過來。﹂平介抓住了她的雙手。

　　可是她像個幼兒園的孩子似的直晃腦袋。

　　﹁藻奈美，快起來。難道你不想見到媽媽了嗎？﹂

　　聽到這句話，她終於止住了哭聲。

　　﹁可是，她不是已經死了嗎？﹂

　　﹁我不是說了嗎。她的身體是死了，可是靈魂還活著。﹂平介再次拉起了她的手，硬是把她拽了起來，來到走廊裡。

　　他把她帶到了她自己的房間。

　　﹁這是藻奈美的房間，沒錯吧？﹂平介問道。

　　她惴惴不安地環視室內一週，默默點了點頭。

　　平介來到書桌前，從書架上抽出兩本參考書。

　　﹁你看，這裡擺著的都是高中的參考書和課本。藻奈美現在已經是高中年級學生了。﹂

　　她捧著書，呆呆地站著，臉上開始滲出恐懼的表情。

　　﹁你一定覺得很奇怪吧。其實，在藻奈美昏迷期間，發生了非常不可思議的事情。按理說已經死掉了的媽媽的靈魂附在了你的身體上，之後她一直代替藻奈美生活到現在。﹂

　　﹁以我的身份嗎？﹂

　　﹁沒錯。﹂

　　平介掃了一眼書架，找到一個裝有照片的小文件夾，抽了出來。那裡面收藏著她在網球俱樂部時照的照片。他從裡面找出藻奈美的臉照得比較大的一張。之後他又拉出抽屜，從裡面取出圓鏡子。

　　﹁你看看自己的臉，然後再和這張照片比較一下吧。﹂

　　﹁我有點害怕。﹂

　　﹁沒事的，別害怕。﹂

　　她放下了手中的參考書，接過鏡子和照片。猶豫一下之後，她緩緩地將頭轉向了鏡子。

　　﹁啊！﹂她不禁發出一聲驚嘆。

　　﹁怎麼了？﹂

　　﹁好像……﹂她看著鏡子裡說，﹁有點兒……變成美女了啊！﹂

　　﹁就是嘛。﹂平介笑了，﹁你再看看照片。﹂

　　她比較了一下鏡子和照片之後抬起頭說，﹁簡直不敢相信﹂她小聲說完這句後，原地蹲了下去，雙臂抱膝，將臉埋了進去。

　　﹁媽媽一直都在替藻奈美活著。﹂平介說著拿起了夾在書桌和牆壁之間的網球拍。

　　﹁她替你努力學習，考上了好學校。她還加入網球俱樂部。媽媽真的替你度過了一段無悔的青春啊，所以……﹂

　　平介回過頭之後將話打住了，因為她蹲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喂，藻奈美，藻奈美！﹂平介搖著她的身體。

　　她抬起了頭，一直閉著眼睛。過了一會兒，她將眼睛慢慢睜開了，目光正好對著平介的臉。

　　﹁爸爸……﹂她看起來有些不解地歪起頭，﹁怎麼了？咦……﹂地看了看周圍，又再次看著平介，﹁發生什麼事了？﹂

　　從她的表情和身上的氣息中平介知道又發生什麼事了。這是直子，他想。他覺得心中有一種放心感在擴散。他還以為直子再也不會回來了呢。

　　﹁怎麼了？﹂她再次問道。

　　平介回答：﹁剛才，藻奈美現身了。﹂

四十

　　好在今天是週日，平介想。如果藻奈美是在自己上班時現身了，事態恐怕會朝著無法控制的方向發展。

　　來到日式房間喝了一杯茶之後，平介向直子交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還沒等平介說完，直子就已經很興奮了。

　　﹁這麼說藻奈美她沒有死，對吧？就是說，出於某種原因，她的意識一直處於休眠狀態，是這樣嗎？﹂

　　﹁我覺得應該是這樣的。﹂

　　﹁啊……﹂直子在胸前合起了雙手，﹁難以置信，難以置信的高興。想不到世界上會有這麼偉大的奇蹟！﹂

　　﹁可是她現在又消失了啊。﹂

　　﹁既然她已經出現過一次了，就一定會再出現的。放心吧，一定會的。﹂直子堅定地說。她的表情和昨天之前大不一樣了。

　　﹁不過跟她解釋起來真的好困難啊。雖然我現在已經把最關鍵的地方都跟她說完了……﹂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讓她一下子就理解呢？﹂直子像是考慮著什麼似的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她抬起頭來說：﹁我覺得，還是由我來跟她解釋最好，畢竟，我最瞭解那個孩子。﹂

　　﹁這一點怕是辦不到吧？﹂平介說，﹁因為藻奈美現身時，直子就不在了。﹂

　　﹁所以我想給她寫信。藻奈美出現後，只要讓她看信就可以了。﹂

　　﹁啊，有道理。﹂

　　﹁我這就去寫。寫完之後最好一直帶在身上。我也不知道藻奈美什麼時候會回來。﹂

　　﹁那你說，如果我不在時藻奈美出現了可怎麼辦？比如在學校的時候。﹂

　　可以預料，就算藻奈美身上帶著直子寫給她的信，下次現身時她也不一定能馬上看到信，很可能還會陷入嚴重的恐慌。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吧？﹂直子說，﹁又能怎麼做呢？你能不去上班，一直守在我身邊嗎？﹂

　　﹁那是不可能的。﹂平介撓了撓自己的額頭。

　　﹁對吧？所以一旦出現那種情況，也只能由你來向身邊的人解釋說女兒有點神經過敏之類的。﹂

　　﹁那樣的話，女兒會很難受的。﹂平介一臉苦相說，﹁看來只能在心裡祈禱不要發生那種情況了。﹂

　　﹁其實我覺得，我們大可不必為此擔心。﹂

　　﹁為什麼？﹂

　　﹁只要我不睡著，就不會出問題。只有睡醒時藻奈美才可能回來，是吧？這次不就是這樣的嗎？﹂

　　﹁原來如此。也許你說的是正確的。﹂

　　﹁看來我以後不能在課堂上打盹兒了。﹂

　　﹁說得沒錯。﹂平介和直子面對面笑了。他心裡想著，已經有多少個月都沒有這樣的情景了。

　　直子的表情又恢復了嚴肅，一邊擺弄著手裡的茶杯，一邊說，﹁不過，心裡總覺得有點兒怪怪的。﹂

　　﹁是嗎？﹂

　　﹁你想啊，現在的情況是，藻奈美的身體歸我和孩子共同所有。可以說，我們在交替使用著藻奈美的身體。﹂

　　﹁啊……﹂平介點了點頭，﹁確實是這麼一回事。﹂

　　﹁其實，﹂直子正視著平介的眼睛說，﹁該是我消失的時候了，一定是這樣的。﹂

　　平介岔開了自己的目光。

　　﹁你別瞎說了。﹂說完，他喝乾了茶杯底僅剩的一口茶。

　　這天晚上兩個人開了一個小派對。直子做了炸雞塊和漢堡牛肉餅，平介到附近的西點屋買來了一隻上乘的花蛋糕。這些都是藻奈美最愛吃的東西。

　　﹁歡迎你回來，藻奈美！﹂二人說完舉起葡萄酒乾杯。

　　藻奈美的意識在那之後並沒有再次出現。每天平介下班回來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心裡都會琢磨一下她是哪一個。她的回答總是一樣的：﹁非常遺憾，還是我。﹂

　　在一段時期裡曾經情緒低落得讓平介擔心會不會自殺的直子，如今已經變得徹底開朗起來了。至於原因，是藻奈美的復生，還是平介表明了要徹底做她父親，平介不得而知。當然，是哪一種都無所謂了。平介甚至想，只要能看到直子這張快樂的臉，哪怕藻奈美不再出現，他也不在乎。

　　不過看起來直子對於藻奈美會重新出現這一點是堅信不移的。聽她說，寫給女兒的信正穩步順利地推進著。

　　﹁如果藻奈美出現時爸爸在旁邊的話，記得告訴她看襪子裡面啊。﹂

　　﹁襪子裡面？﹂

　　﹁我在裡面藏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我寫給她的信放在了什麼地方。﹂

　　平介明白了直子的意圖。想來將那麼厚的信每天帶在身上也很困難。

　　藻奈美現身之後，日子又過了六天，接下來，週日來臨了。

　　平介似乎有了某種預感，所以早上起床後，直接在睡衣外面套了件對襟毛衣就來到她房前敲了敲門。房間裡沒有應答。

　　於是，平介輕輕推開了門。她正坐在床上，背對著門口。

　　﹁那個……﹂他衝她說。

　　她坐直了身子，回過頭來看著平介，一臉發呆的表情。直覺告訴他，這是藻奈美。

　　﹁感覺怎麼樣？﹂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像是要忍住頭疼似的摀住了額頭。

　　﹁我好像又睡了很長時間吧？﹂

　　﹁沒那麼長。﹂平介說著進了房間，﹁這次不算很長，只有一個星期。﹂

　　﹁這個星期裡我一直在睡嗎？﹂

　　﹁啊，不是的。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了嗎，媽媽來到了藻奈美的身體裡。﹂

　　藻奈美還是一副無法把握事態的表情。她歪起腦袋：﹁給我看看鏡子。﹂

　　平介從抽屜裡拿出鏡子交給了她。她小心翼翼地向鏡子裡望去。

　　﹁看來這真的不是夢呀。我真的長大了啊。﹂

　　﹁還記得你上次醒來時爸爸跟你說的那些話嗎？﹂

　　她點了點頭：﹁我還以為那是在做夢呢。﹂

　　﹁那不是夢。啊，對了，媽媽還囑咐我一件事了呢。﹂

　　﹁啊？媽媽囑咐你的？﹂

　　﹁她告訴我，等藻奈美下次醒來時，要讓她看看襪子。﹂

　　﹁襪子？﹂她四處看了看。床邊搭著一雙白色短襪，她拿起襪子，向裡面看了看，發現裡面好像有什麼東西。她把手指伸了進去。

　　﹁這裡面有這個。﹂她取出一張疊著的紙。

　　﹁那是媽媽給你的留言。﹂平介說道。

　　藻奈美把那張紙展開，看過之後遞給了平介。平介接過紙，看到上面寫著：﹁書架的最下層，右邊的那個日記本，只許自己一個人看。﹂

　　平介看了看藻奈美的臉，之後又將視線轉向了書架。她的眼睛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她下了床，來到書架前蹲了下來，從那張紙所指示的地方抽出一本日記本。

　　﹁找到了。﹂說完她將封皮舉給平介看。那是一本封皮上畫著小貓圖案的日記本，上面還用粉色的簽字筆寫著幾個小字｜｜致藻奈美。筆跡是直子的。

　　﹁留言上說讓你一個人讀？﹂平介問。

　　她默默點了點頭。

　　﹁那，爸爸先下樓了。有什麼事就叫我。﹂

　　他出了房間，關上了房門。

　　在樓下等待的時候，平介開始焦慮起來。直子給藻奈美寫了一封什麼樣的信呢？藻奈美會以什麼樣的心態來接受這封信裡的內容呢？為了不論出現什麼局面都能從容應對，平介開始做起了心理準備。

　　兩個小時過去了，樓上還是沒有任何反應。平介於是開始擔心起來。他正要起身上樓看看情況，這時從二樓傳來了開門聲。

　　嗒，嗒，嗒，她下樓的聲音就像雨水滴到地面上一樣。來到房間裡後，她的目光還有些飄浮不定。

　　﹁你沒事吧？﹂平介問道。

　　﹁沒事。﹂說完她一屁股坐在了草蓆上，眼睛盯著草蓆的表面。

　　﹁原來竟發生了這麼多事啊。﹂

　　﹁是啊，畢竟有五年多時間呢。這五年裡發生的事情上面都寫了嗎？﹂

　　﹁沒有。媽媽說因為一下子寫不完，所以只寫了個大略的經過。不過，這已經把我讀得夠累的了。﹂

　　﹁是吧。﹂可是，寫的時候更累吧？平介在心裡想。

　　﹁真是不可思議！不知不覺中我就成了初中生，然後又從初中生變成了高中生！﹂

　　﹁媽媽替你參加了兩次升學考試呢。﹂

　　﹁是啊，真是太令我吃驚了。﹂

　　﹁媽媽說因為是替藻奈美活著的，所以不可以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情來。﹂

　　﹁哦……﹂她說著忽然半閉起眼睛，頭開始搖晃起來，﹁我好像有點兒睏了。﹂

　　﹁你要睡嗎？﹂

　　﹁嗯，實在太睏了。你說，我要是睡著了，媽媽是不是就會出來了呢？﹂

　　﹁是啊。﹂

　　﹁那替我向媽媽問好，跟她說聲謝謝……﹂藻奈美說完閉上了眼睛，躺在了草蓆上，很快便發出睡眠中的呼吸聲。

　　由於擔心她這樣會感冒，平介想把她抱到樓上去睡。就在他把胳膊伸到她肩膀和腿下面想把她抱起來的時候，她忽然睜開了眼睛。

　　﹁啊！﹂兩個人幾乎同時發出一聲驚叫。她四下環視一週之後，抬眼望著平介。

　　﹁藻奈美出現了？﹂

　　﹁嗯。不過剛才又睡過去了，現在輪到直子出現了。﹂

　　﹁啊，對不起，都是因為我出來的原因。﹂

　　﹁不，這樣挺好的。﹂平介收回了胳膊，重新坐好說，﹁那個日記本，她好像已經讀完了。﹂

　　﹁她說什麼了？﹂

　　﹁首先是感到吃驚，其次是想到感謝。﹂

　　﹁感謝？﹂

　　﹁嗯。﹂接下來平介將他和藻奈美的對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直子。

　　直子眨了幾下眼睛：﹁看來我得抓緊時間繼續往下寫了。這孩子不知道的事情還有一大堆呢！﹂

　　﹁不過，不該寫的事情你可不要寫啊！﹂

　　看來直子聽懂了這句話的意識。她露出潔白的牙齒苦笑著說：﹁放心吧，我不會寫的。﹂

　　﹁那就行了。﹂

　　﹁爸爸，你說｜｜﹂直子說道，﹁藻奈美能夠回來，你是不是很高興呀？﹂

　　﹁當然高興了！﹂平介答道，﹁這簡直就像一場夢啊。﹂

　　﹁是啊，我也高興得不得了。﹂說完她向院子裡望去。以為又是發現那隻貓了，平介也向那邊望去，卻什麼也沒有看到。

　　只有長長的雜草在隨風搖擺著。

四十一

　　杉田一家人的生活應該可以用﹁奇妙﹂這個詞來形容。在旁人看來，杉田家的生活沒有任何變化。一個在交通事故中失去了妻子的中年男人和女兒一起過著融洽的生活，幾乎所有人都會這麼認為。然而，這卻是一個三口之家，他們所過的生活，也只能用﹁三口之家﹂這個詞來形容。

　　已經進入三月分了。從藻奈美突然回到平介他們身邊那天起到現在，正好過了一個月。

　　﹁明天早上，估計藻奈美可能會出現的。﹂正吃著晚飯時，直子說道。她臉上微微透露著一絲緊張的神色。

　　﹁你能確定嗎？﹂平介撂下碗筷問道。

　　﹁我說的是可能。﹂

　　平介點了點頭。她這麼說的時候，藻奈美是一定會出現的。用直子自己的話來說就是，她的頭腦中會冒出一種難以用語言表達的預感。

　　﹁那該怎麼辦才好呢？﹂他問道。

　　﹁就讓她那樣去上學吧。她之前也這麼要求過，說如果在平日裡醒來，就讓她去學校。我想她在學校裡是不會驚慌的。﹂

　　最近直子和藻奈美以在那個日記本上輪流記日記的方式展開了交流。通過這種方式，藻奈美已經對過去和目前的狀況有了非常詳細的瞭解。

　　﹁怎麼去學校、教室的位置，同學的長相和姓名等，這些方面她都沒問題了嗎？﹂平介想確認一下。

　　﹁我已經全都教過她了，她本人也說記住了。﹂

　　﹁這麼看來，剩下的問題就是上課了。﹂

　　﹁這方面應該也沒什麼問題。﹂

　　﹁說得對，看來她真的沒什麼問題了。這真是不可思議啊。前幾天，我看見藻奈美在這兒做高一的數學題。她說她也不知道為什麼，總之解法呀、符號意思等，她全都知道。﹂

　　﹁確實不可思議啊！﹂直子也歪起了脖子說道。

　　對事故後五年裡所發生的事情，藻奈美渾然不知。可是讓人吃驚的是，她卻掌握了直子通過學習所獲得的那些知識。所以，儘管之前藻奈美還是個五年級的小學生，現在她已經能夠解出高中的習題了；原來基本不認識幾個英語單詞，現在卻能做出高中英語題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反正我都知道了。﹂藻奈美說。

　　對此，平介和直子也做出了自己的推測。直子和藻奈美的意識大概是在大腦的不同部位產生的，所以她們之間能夠相互意識到對方的獨立存在。兩種不同的意識也讓她們對個人體驗產生了各自的記憶。

　　可是，通過學習獲得的知識應該是被儲存在了大腦裡兩個人共同擁有的部分之中。所以，直子學到的知識，藻奈美也可以調出來使用。

　　從平介那裡聽到這一推測後，藻奈美說：﹁那以後就讓媽媽負責學習，我負責玩吧。﹂不知直子會在日記本中對此做出什麼樣的回答。

　　﹁那你們兩個會不會在學校裡發生替換呢？﹂平介問道。

　　﹁怎麼說呢，最近藻奈美醒著的時間越來越長了，最多應該可以挺六個小時吧。不過，為了謹慎起見，還是告訴她，午休時間想睡就睡吧。另外，還得讓她在睡之前把上午發生的事情都寫到日記本裡，否則突然地交接會讓我措手不及的。﹂

　　﹁真是夠你們受的了。這麼說來，那個日記本也是你們大腦的一部分了。﹂

　　聽平介這麼一說，直子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可不就是那樣嘛，就像科爾薩科夫綜合症一樣。﹂

　　﹁什麼什麼？﹂

　　﹁科爾薩科夫綜合症是記憶力極端低下的一種病。得了這種病的人，剛發生的事情都會忘掉。他們要想像普通人樣生活的話，就必須依賴記事本。他們要把自己的行動、見到和聽到的事都一一詳細記錄下來。當他們要做一件事情時，必須先看記錄本。例如，從公共浴池裡出來後，他們要先看一下記錄本，確認自己已經洗過澡了再往家走。如果不這樣做的話，他們很可能進去重新洗一次。我和藻奈美就和那樣的人一樣。不過，我們只在交接的時候才會這樣，所以比他們輕鬆些。﹂

　　﹁再說了，﹂直子又補充說道，﹁我估計這方面的辛苦也不會持續太長時間了。﹂

　　﹁為什麼？﹂

　　﹁沒什麼……只是種感覺。﹂

　　直子將碗筷收拾到托盤上，向廚房走去。望著直子刷碗時的身影，平介心頭百感交集。

　　從她剛才的話中，他明白了直子想表達的意思。

　　藻奈美醒著的時間越來越長了，這就意味著直子醒來的時間將越來越短了。的確，最近藻奈美一醒過來就能堅持幾個小時。這樣的時間也是真正的父女共度的時間。對此，平介沒理由不感到高興。但他同時也意識到，自己正真真實實地失去著什麼東西。

　　他兩方面都不想失去，但那只不過是他的一廂情願而已。

　　藻奈美到學校的第一天沒有遇到任何麻煩。這天平介回到家裡以後，直子已經在邊做晚飯邊等著他了。聽她說，在回到家之前，藻奈美一直沒有睡過去。進家之後，大概真的累了，她才躺在床上睡著了。她睡著沒過多久，直子就出現了。

　　﹁據她在日記裡說，她上課也能跟上，和同學說話也很自然，在學校的一天過得很高興呢。﹂平介帶著發自心底的喜悅匯報道。

　　從那天起，每隔三四天，藻奈美就要去上一次學。而這一頻率，很快就變成兩天一次了。快放春假的時候，去上學的差不多每天都是藻奈美了。不過，可能是精神壓力比較大的原因吧，每天回到家之後她總是倒頭便睡，所以，平介每天下班回家後，等著他的一定是直子。平介能夠看到藻奈美的時間只有早上的一小會兒，外加週六的傍晚和週日全天。

　　﹁這樣的話，和藻奈美沒出現之前也沒什麼區別啊。﹂平介嘟噥了一句。

　　直子聽了之後豎起眼睛說：﹁對你來說是那樣的，不過我可受不了了。我一睜開眼睛就要準備晚飯，吃完晚飯還要做藻奈美的家庭作業，之後就睡覺了。而睡醒之後等著我的又是準備晚飯和寫作業。每天都是這些事的重複，要是她能幫忙做一點兒就好了。再說了，家庭作業本來就應該由她自己做嘛。﹂

　　不用說，藻奈美也有自己的意見：﹁我也不容易啊，我還想看電視呢，可是根本沒有這樣的時間，所以只能一直忍著。我睜開眼睛就得去學校，回到家就得睡覺，睡醒了又要去學校，每天都是簡單的重複。我有時候在想，要是這麼麻煩的話，不如乾脆住在學校裡好了。我也知道讓媽媽做家庭作業有點過意不去，可是媽媽總不至於比我還累吧？需要認真聽課往腦子裡灌東西的人是我，而媽媽只需要把我裝進去的東西寫在作業本上而已。﹂

　　雖然身處不可思議的狀況，但是平介現在已經把聽她們各自的牢騷當成一種樂趣了。儘管向他傾訴的肉體是同一個，但他還是充分體驗到了三口之家的快樂和溫暖。

　　春假剛剛開始不久，她們兩個，也就是直子和藻奈美做出了一個冒險的決定。

　　她們參加了班上組織的那場滑雪旅行，行程是三晚四日。出發那天恰好和發生事故那天是同一天，不過他們誰都沒有提起這件事。

　　這四天平介是一個人度過的。雖然也有所擔心，不過他相信，她們的特殊性是不會暴露給他人的。他現在完全相信兩個人的默契性。只當直子陪著藻奈美去參加旅行了。有媽媽在身邊，藻奈美就不能為所欲為了，對此她一定會發牢騷吧。一想到這裡，平介就偷偷樂了。每天晚上滑雪場那邊都會打來電話，每次打電話的都是直子。

　　﹁這孩子折騰死我了。每天晚上渾身上下哪兒都疼。另外她還亂花錢，現在錢包都已經空了。看來今晚我得在日記裡好好說說她了。﹂

　　電話這邊的平介在心裡小聲嘀咕道：藻奈美也一定有很多牢騷要發呢！

四十二

　　這天平介因為要和下屬工廠磋商工作上的事來到了千葉縣。在回去的路上，平介在門前仲町車站下了車，因為他回想起以前這一帶有家很好吃的蕎麥麵館。

　　已經五月分了，天氣很晴朗，路面看著有些耀眼。在去蕎麥麵館之前，平介先是參拜了富岡八幡神社。他想起了以前在這裡為藻奈美過七五三節的情景︵每年十一月十五日，是日本傳統的七五三節，當年如果家有男孩滿三歲、五歲，女孩滿三歲、七歲，就要在父母的帶領下去神社參拜，以祈禱健康成長｜｜譯者註︶。

　　從神社裡出來，走在商店林立的街道上時，對面走過來一位看著很面熟的男子。男子看上去五十多歲，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臉上明顯脂肪過剩，身上的白夾克看起來非常臃腫。平介心想，要是直子和藻奈美看到他，一定會說心裡不舒服的。

　　對方也注視著平介的臉，似乎覺得平介面熟。

　　平介終於想起他是誰了，同時對方好像也記起平介來了。

　　﹁啊，是您呀！﹂平介首先和對方打招呼道。

　　﹁哎呀！﹂男子伸出右手走近了平介，﹁好久不見啊，您還好嗎？﹂

　　﹁啊，還好。﹂被強行握著手的平介點了點頭。

　　此人正是在遇難者家屬聯合會上和平介坐在一起的藤崎。藤崎經營著一家印刷公司。在事故中，他失去了雙胞胎女兒。

　　﹁您經常來這裡嗎？﹂藤崎問道。平介上一次看到他大約是四年前。他的身體看起來比那時又大了一圈。

　　﹁啊，不是。這次是剛辦完工作上的事，回來順路經過這兒。﹂

　　﹁原來如此。那到我那裡坐坐吧，我的公司就在附近。﹂

　　﹁啊，是嗎。可是……﹂平介有些猶豫，不過藤崎已經一邊招手說著﹁走吧走吧﹂，一邊開始往前走了。沒辦法，平介只好跟在後面，心想，看來蕎麥麵是吃不成了。

　　說是公司就在附近，藤崎還是把平介帶到了自己車上。那是一輛嶄新的奔馳車，車裡還有新車的氣味。車窗旁邊懸掛著很小的偶人。

　　﹁公司就在茅場町，五分鐘就到。﹂

　　﹁您之前不是說在江東區嗎？﹂

　　﹁現在也還有啊。不過主要業務三年前就都移到這邊來了。﹂

　　奔馳車開進了茅場町地鐵站旁的一座大廈裡。在地下停車場停好車後，藤崎走在了前面，他的背影充滿自信。

　　藤崎的事務所就在大廈的一層，公司名叫SAFEPUT。事務所內的氣氛寧靜典雅，電腦等相關設備的擺放井然有序，員工大概有七八名的樣子。

　　平介被讓到皮質沙發上坐下。

　　﹁我現在做的主要是電腦設計工作。最近採用我們輸出服務的顧客越來越多了。﹂

　　﹁輸出服務？﹂

　　﹁比如當你想把電腦裡的圖像打印出來時，如果用普通的打印機，色彩不夠漂亮不說，還容易串色，所以很難讓人滿意。這時只要利用我們提供的軟盤或光盤，就可以完美地打印出來了。這就是我們的輸出服務。輸出用英語說是OUTPUT，我覺得OUTPUT不吉利，所以就改成SAFEPUT了。﹂

　　﹁啊，原來SAFEPUT是這麼來的……﹂

　　﹁杉山先生是在哪裡工作來著？﹂藤崎將一隻手臂搭在沙發的靠背上問道。過了好幾秒鐘平介才意識到，他所說的﹁杉山﹂是指自己。本想給他糾正一下的，但又覺得麻煩，於是作罷了。

　　﹁我在一家普通工廠裡工作。﹂平介答道。

　　﹁是嗎，工廠的日子以後可能不大景氣啊。﹂藤崎以一副企業家的口吻說道。

　　之後，平介一邊飲著咖啡，一邊聽藤崎訴說了他工作上的成功經歷。估計著時機差不多合適後，平介站起身來。

　　﹁時間差不多了，我得回去了。﹂

　　﹁那讓我們一起加油吧。我們不能忘記那天向山谷裡喊的話。﹂藤崎將平介送到了門口，格外用力地握著他的手說道。這也是他唯一一次提到了和事故相關的話題。平介回想起了他在一週年祭上對著谷底大喊﹁你們這群混蛋！﹂的情形。

　　就在平介從大廈裡出來，在十字路口等紅綠燈的時候，旁邊站過來一個男子。男子個子不高，禿頂。平介記得他剛才在藤崎的事務所裡見到過他。

　　﹁你們認識很久了吧？﹂男子笑著和平介搭話。

　　﹁嗯，算是吧。﹂平介苦笑著回答。

　　﹁那個社長啊，一說起話來就沒完，真叫人受不了。對了，您是在那次遇難者家屬聯合會上認識他的嗎？﹂

　　﹁對。﹂平介答道，心裡猜測他應該聽到他和藤崎臨別時說的話了。

　　﹁因為那次事故，那個社長的命運也發生了很大的改變呢！﹂男子說完掃了一眼身後。

　　﹁是嗎？﹂

　　男子點點頭。

　　﹁事故發生前，他欠了很多債，公司快要倒閉了。這時發生了事故。因為他死了兩個女兒，所以賠償金不是有一億多日元嗎，於是他的經營就一下子起死回生，發展到了今天這個程度。﹂

　　﹁是嗎……﹂

　　綠燈亮了，平介開始過馬路，男子也跟在身旁。

　　﹁那個社長曾跟我說過，兩個不聽話的孩子，倒是在最後時刻向他盡了孝。雖然老婆一走讓他吃了不少苦頭，可是能把她們兩個養到那麼大真的是太好了。我聽了之後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

　　到了地鐵站入口，男子似乎還要繼續往前走，於是平介和他說了聲﹁再見﹂後下了台階。

　　其實平介很想告訴剛才的那個男子並非所有的悲傷都是可以看到的。但是，他沒有說出來。他覺得，藤崎並不想讓人瞭解他的心底。平介腦海裡浮現出奔馳車裡懸掛著的偶人。

　　偶人是可愛的小女孩，並且是完全相同的兩個。

四十三

　　打開家門以後，房間裡飄來了咖喱飯的香氣。這可真難得，直子以前很少做咖喱飯，事故發生以後就更是如此。

　　平介走過日式房間，扒在廚房門口往裡看。她正站在煤氣灶前，攪拌著大鍋裡的東西，身上繫著條白色圍裙。

　　﹁啊，你回來了。﹂她顧不得停下手中的活兒說道。

　　﹁啊，好久沒吃過咖喱飯了。﹂平介抽動著鼻子說，﹁現在做完了，明天早上藻奈美還可以吃，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結果她露出一副看似不悅的表情，直眨巴眼睛。平介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是什麼意思，直到她撅起嘴巴時才恍然大悟。

　　﹁啊｜｜﹂他發出一聲驚嘆，﹁你是藻奈美？﹂

　　﹁是呀。﹂她點了下頭，﹁對不起，不是媽媽，讓你失望了。﹂

　　﹁你今天還沒有睡覺嗎？﹂

　　﹁嗯。不知道為什麼，一點兒都不睏。我看這樣可不行，就趕緊到便利店裡買了做咖喱飯的材料。﹂

　　﹁是這樣啊。你這麼說我想起來了，藻奈美最拿手的就是做咖喱飯了，對吧？﹂

　　﹁你不喜歡吃咖喱飯嗎？﹂

　　﹁不是啊，哪有這種事！我喜歡吃咖喱飯。﹂

　　平介上了二樓，換上平時總穿的那身汗衫。他內心感到一陣混亂。他也知道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可是，一考慮這個問題，只會使他心情更加沉重，所以他只有努力強迫自己不去想。

　　平介一邊看著電視，一邊吃著藻奈美做給他的咖喱飯。她做得非常成功，一點兒都不比直子做的遜色。當他把評價告訴藻奈美後，藻奈美馬上露出了喜色。

　　﹁我對自己的手藝還是很自信的。媽媽做菜時我都做了記錄。﹂說完，她伸手擺了個V字。﹁不過仔細想想，我已經很久沒和爸爸一起吃晚飯了呢，總覺得有點兒怪怪的感覺。﹂

　　﹁是啊，以前的這個時候你都在睡覺呢。﹂

　　﹁是呀。﹂藻奈美說完停下了用湯匙的動作，﹁爸爸是不是希望媽媽快點兒出來啊？﹂

　　﹁不是，才沒那回事呢，﹂平介擺擺手，之後歪起了頭，﹁不過，我這麼一強調沒那回事，媽媽知道了可能會生氣的。﹂

　　﹁是呀。那我就當剛才什麼都沒聽見。﹂藻奈美說完笑了，又開始動湯匙了。

　　吃完咖喱飯，藻奈美坐在了電視機前。﹁媽媽說過這個節目很好看，是吧？﹂她邊說邊看著電視裡播出的流行連續劇。此時的平介正在洗碗池前刷著盤子和湯匙。

　　﹁啊，爸爸辛苦啦！﹂她在電視機前說道。

　　平介刷完碗回到日式房間裡時，發現藻奈美已經趴在矮腳飯桌上睡著了。電視裡傳來了電視劇的片尾曲。

　　他剛一坐下來，她就睜開了眼睛。視線呆呆地徘徊了幾秒鐘，緩緩地坐起了身子，用手指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後再次睜開。

　　﹁現在幾點了？﹂她問道。

　　﹁九點左右。﹂

　　﹁是嗎，看來我睡了很久。﹂

　　﹁回來時發現還是藻奈美，真是吃了一驚。說心裡話，我還有點擔心呢。﹂

　　﹁你擔心我不會再出現了，是嗎？﹂

　　﹁嗯。﹂

　　直子的視線從他身上轉移到了別處。

　　﹁我覺得自己有時處於半睡半醒狀態。每到那種時候，我總是一掙扎就能醒過來，可是今天不知道什麼原因，說什麼也起不來了，好像一下子又被拽入睡眠世界，所以就出來晚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平介含含糊糊地點了點頭。她的話他似乎聽懂了，又似乎沒聽懂。

　　﹁喂｜｜﹂直子將身子轉向平介這一邊，﹁我們可能無法再見面了。﹂

　　﹁你說什麼呢！﹂

　　﹁我自己的事情我很瞭解。我覺得自己會這樣一點點地消失。﹂

　　﹁不要再說下去了，不可能有這種事的！﹂

　　﹁不過，說來也許難以置信，我並不覺得難過。我想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無論怎麼想，現在的狀態都不正常吧。﹂

　　﹁不正常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喜歡現在的生活。藻奈美也覺得這樣的生活很有意思。我們今後還像現在這樣生活下去吧！﹂

　　﹁謝謝你。我也覺得能像現在這樣生活下去真的很好。﹂說著直子抽了抽鼻子，﹁你們吃咖喱飯了了吧？﹂

　　﹁是藻奈美做的。﹂

　　﹁是嗎。這是那孩子最拿手的了。不過，她其他菜也都做得很好。她打小就一直看著我做菜。﹂

　　﹁她本人也是這麼說的。她還說把你做菜的方法都記錄下來了呢。﹂

　　﹁噢，是菜譜啊。﹂直子點了點頭，﹁看來我應該趁現在多給她寫一些。﹂

　　﹁不許再這麼說了！不管怎樣，畢竟我們現在還可以像這樣在一起。﹂

　　﹁啊，你說得對。對不起了。﹂直子笑著向他道歉。

　　這天夜裡平介想儘量熬得晚點兒再睡，因為他想儘可能延長和直子在一起的時光。但是快到十二點時，直子開始挺不住了，連連打起了哈欠。﹁我實在太睏了，要堅持不住了。﹂說完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而到了明天早上，從房間裡走出來的就應該是藻奈美而不是直子了。

　　大約三個小時左右。這就是這一天直子出現在平介面前的時間長度。

　　平介洗了個澡，之後回到日式房間裡喝起了威士忌。他每喝一口，喉嚨和胃裡都會發熱。他一邊這樣喝著，一邊克制著眼淚。

四十四

　　七月，一個意外的人物來到了平介所在的公司。

　　九州地區的梅雨季節已經結束了，東京也持續著晴好的天氣。儘管天氣很熱，那個人還是穿著一身深藍色的正裝出現在了平介公司的會客廳裡，第一眼看到他後，平介首先感到的是同情。

　　會客廳裡擺著一排可供四人落坐的方桌。二人來到其中的一張前相對坐下。

　　﹁去年冬天媽媽給您添麻煩了。她叮囑我替她對百忙之中打擾您表示歉意。﹂根岸文也說完低下了理得工淨整齊的頭。三七分的頭型和他那身深藍色的西服非常相配。

　　﹁別這麼說。她跟我說了很多非常寶貴的話，也讓很多事情真相大白了。﹂

　　聽了平介的話，文也顯得很難為情。

　　﹁幾年前，我對杉田先生真是太不禮貌了。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就拒絕了您，請允許我再次表示歉意。﹂

　　﹁哪裡哪裡。在那種背景下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畢竟那時你什麼都沒聽說過，行了，別再低頭道歉了。﹂

　　聽平介這麼一說，文也終於點頭說了聲﹁是﹂。他取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另外，媽媽還讓我告訴您，她跟尾川逸美取得聯繫了。﹂

　　﹁啊，是嗎。﹂逸美的聯繫方式是平介通過電話告訴根岸典子的。之後怎麼樣了平介並沒有過問。

　　﹁她現在在做什麼？﹂

　　﹁正在學習理髮呢。她現在好像是一個人生活，不過，生活過得不是很寬裕，所以媽媽決定幫助她。﹂

　　﹁啊……﹂

　　﹁這也算是對她的補償吧。﹂

　　﹁原來如此。﹂

　　平介凝視著眼前這個曾經得到過逸美父親暗地裡資助的青年的臉，點了好幾次頭。

　　﹁不過，﹂平介再次看著他，搖了搖頭，﹁真沒想到你會選擇我們公司。﹂

　　﹁是嗎？可我本來就想進和汽車有關的公司啊。﹂

　　﹁我想起來了，你還參加了大學裡的汽車協會呢，對吧？﹂

　　﹁對。﹂文也點點頭。

　　平介的公司裡也已經開始了邀請就職申請者來公司參觀的活動。來參觀的理科大學生都是各大學推薦過來的，所以只要沒有什麼大問題，就可以內定下來。想必馬上就要讀完研究生課程的文也一定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這麼說這純粹是偶然嘍。﹂平介說道。

　　﹁是啊，和汽車有關的公司並不多，這是事實。不過｜｜﹂文也用指尖摸著領帶說，﹁如果我不曾見到過杉田先生的話，可能就不會選擇這家公司了。﹂

　　﹁真的呀？﹂平介摸了摸腦袋，﹁那我可是責任重大啊。說不定你以後後悔說，想不到這家公司會這麼差呢。﹂說完平介不好意思地笑了。

　　文也說他今天將住在位於新宿的賓館裡，打算明天回札幌。平介聽了之後便邀請他晚上到家裡一起吃晚飯。

　　﹁啊？這樣方便嗎？會給您添麻煩吧？﹂

　　﹁如果我覺得麻煩就不會邀請你了。就這麼定了。﹂

　　﹁那，我就不客氣了。﹂文也坐直了身子回答道。

　　兩個人說好，平介快下班時，由文也給平介打電話。之後，他們便暫時分開了。平介下午五點過後給家裡打了個電話。藻奈美已經回來了。平介一說要帶個客人回家，電話那邊馬上顯出了慌張的樣子。

　　﹁你忽然通知我叫我怎麼準備啊？飯菜什麼的該怎麼辦啊？﹂

　　﹁叫鰻魚飯不就行了嗎？給野次郎飯館打個電話，要最上等的，再要份乾烤鱔魚和鱔魚肝湯。﹂

　　﹁真的這樣就可以了嗎？﹂

　　﹁對。倒是房間，要花時間好好收拾一下。﹂

　　掛掉電話之後，平介想，家裡已經多年沒來客人了。

　　剛到下班時間，文也便打來了電話。兩個人定好在車站前的書店見面。

　　來到書店裡，平介馬上發現了他的身影。在這個季節裡，深藍色的正裝顯得非常顯眼。他正在買一份東京地圖。

　　﹁如果能夠順利進入公司的話，從明年春天起，我就要在東京生活了，所以我先買來預習一下。﹂文也說完笑了。

　　﹁剛開始時要一個人住宿舍吧？要是有什麼困難，請隨時跟我說。﹂

　　﹁謝謝您了。﹂

　　﹁要是覺得營養跟不上，就到我家裡打打牙祭好了。待會兒回去時你可要好好記住怎麼走啊！﹂

　　﹁好，我一定記住。﹂

　　平介這才發現，他和文也說話越來越隨意了，這完全是無意識的。一時間他有點兒猶豫接下來該用什麼語氣，不過他決定就這麼說下去。他認為這樣更自然，況且文也看起來也沒有感到不高興。

　　對文也來說，滿員電車的擁擠明顯讓他痛苦不堪。雖然車裡的空調很起作用，但是他太陽穴上的汗一直都沒有乾過。到站下車以後，他已經開始用肩膀喘氣了。

　　﹁看來東京人的體力就是比札幌人的好，絕對的！﹂他一本正經地說。

　　到了家裡，平介打開了走廊的門，向著裡面喊道﹁喂，我們回來啦！﹂

　　裡面馬上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藻奈美連拖鞋都沒穿就跑了出來。她穿著黑色T恤衫，外面還套著圍裙。

　　﹁啊，回來啦。﹂

　　﹁這是我在電話裡跟你說的根岸文也。｜｜文也，這是我女兒，藻奈美。﹂

　　﹁我是根岸。﹂說完他低下頭去。

　　﹁我是藻奈美，你好！﹂她也低頭還了一禮。

　　之後兩個人的視線在空中交織在了一起，這樣的狀態大約持續了兩三秒鐘，也就是平介脫第一隻鞋的時候。等平介脫第二隻鞋的時候，兩個人將目光岔開了。

　　來到日式房間後平介吃了一驚。矮腳飯桌上已經擺滿了菜餚，沙拉、炸雞塊、生魚片……

　　﹁你自己做了啊？﹂平介問道。

　　﹁嗯，好不容易來了個客人嘛。﹂說著藻奈美瞥了文也一眼。

　　﹁太厲害了！才上高中吧？真讓人佩服！﹂

　　﹁你可別這麼高看我。仔細一嘗我就該露餡兒了。﹂藻奈美擺手說道。

　　﹁好了，快來吃吧，我都餓了。藻奈美，拿啤酒來！﹂平介吩咐道。

　　﹁知道了。﹂她答應了一聲，去了廚房。

　　﹁那個｜｜﹂文也說話了，﹁那裡一直都是這樣的嗎？沒有打開過嗎？﹂

　　看到他所指著的地方，平介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他所說的是佛龕，現在已經不開了，因為沒有應該供奉的對象，至少對現在的平介來說是這樣的。

　　﹁啊，你說的是那個啊。﹂平介撓著腦袋，﹁之前倒是一直擺著死去妻子的照片來著，可是現在……怎麼說呢，就是覺得有點兒麻煩……﹂

　　﹁我想給她敬一炷香，不知道可不可以。﹂文也交替地望著平介和藻奈美的臉。

　　﹁啊，倒不是不可以，只是……﹂平介說到這裡便說不出來了。

　　這時，藻奈美手中拿著啤酒瓶救場道：﹁當然可以了，是吧？﹂

　　﹁嗯……啊，對，沒關係的。嗯，那，這麼說，你想為她上香？﹂

　　﹁請您一定允許我那樣做。﹂文也說完，擺正了身體。

　　在很久沒有開過的佛龕面前，文也久久地將雙手合在胸前。線香的煙霧像一根線一樣向上飄去。平介也像文也一樣跪在旁邊等著他。

　　文也終於抬起了頭，再次注視著相框中直子的照片，之後，將身體轉向了平介他們這邊。

　　﹁請原諒我提出這種無理要求。﹂文也說道﹁不不，我看你剛才雙手合了很久啊。﹂

　　﹁嗯，因為要道歉的事情實在太多了。﹂文也舒了口氣說道。

　　﹁來，我們乾杯吧。﹂藻奈美端著啤酒站在那裡說道。

　　﹁慶祝根岸哥哥找到了工作。﹂

　　﹁好，我們乾杯。﹂平介端起桌上的酒杯，放到文也面前。

　　﹁啊，醫學專業？好厲害呀！﹂文也的話尾帶著感嘆號。

　　﹁還沒有呢，只是報考了而已，還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呢。﹂

　　﹁啊，不，敢報考就已經很厲害了，特別是女生！啊，我這麼說好像有點兒性別歧視了吧。不過，實際上確實很厲害啊！﹂文也的口齒已經有些含混不清了，因為他喝了很多啤酒。

　　﹁那文也哥哥還是北星工大的研究生呢。我覺得你才真的厲害呢！﹂

　　﹁其實也沒什麼了不起的，誰想上都能上。﹂

　　﹁才不是那樣吧。對了，文也哥哥是工學部，所以數學一定很厲害吧？我有些問題不太明白，可以向你請教嗎？﹂

　　﹁啊，現在這種狀態嗎，不知道能不能行呢，我覺得有點兒上頭了。﹂

　　﹁你等我一下。﹂說完藻奈美跑出了房間。

　　﹁不好意思，讓你被我女兒纏住了。﹂平介說道。他在離他們有點距離的地方喝著兌水的威士忌。

　　﹁沒那回事。我也很高興。不過，藻奈美真的很厲害呀，居然想考醫學專業。﹂

　　﹁這也是她媽媽的遺願啊。﹂平介說道。

　　﹁啊？是您過世妻子的？﹂文也說完看著佛龕。

　　﹁嗯。不過，不一定非得是醫學專業。總之，她希望女兒能度過無悔的人生。﹂

　　﹁哦……﹂文也看著直子的照片。

　　藻奈美下了樓，將一張打印的試題紙放在了文也面前：﹁就是這些問題。﹂

　　﹁噢，是積分的證明題呀。﹂文也仰起了被酒精染紅的臉，﹁哈哈，原來如此。這可真有點兒難度呢。哎呀，這個題應該是這樣的，先設X的平方是I，然後再對C進行微分……﹂

　　雖然眼皮已經發沉了，文也還是拿出圓珠筆在紙上刷刷地寫了起來。藻奈美在一旁帶著很信賴的表情注視著青年的側臉。

　　根岸文也快到十一點時才回去。雖然腳下有點兒輕飄飄的，但看起來頭腦還很清醒。這一點通過他可以毫不費力地解出藻奈美拋給他的三道數學題得到證明。

　　﹁他可真是個直率的人啊，沒有一點兒拐彎抹角的感覺。﹂目送文也遠去之後，藻奈美說道。

　　從她說這句話時的眼神中，平介產生了一種預感，不過他沒有說出來。

　　兩個人一起收拾起了碗筷。等都收拾完，已經快十二點了。兩個人都還沒有洗澡，不過，像是事先約好了一樣，兩個人一起來到日式房間裡，相對坐了下來。

　　﹁你累了吧？﹂

　　﹁有一點點。﹂

　　﹁好在明天是週六。還要去學校吧？﹂

　　﹁嗯，不過只有半天。﹂說完藻奈美看著自己的父親，﹁爸爸，媽媽估計今晚不會出現了。﹂

　　﹁……是嗎？﹂

　　﹁嗯，今晚不會來。﹂

　　﹁是嗎。﹂平介看著佛龕，照片中的直子在微笑地看著他。

　　﹁爸爸，我有件事想求你。﹂

　　﹁什麼事？﹂

　　﹁明天，學校那邊完事之後，我想讓你帶我去一個地方，開車去。﹂

　　﹁啊，你想兜風啊，好啊！想去哪兒？﹂因為藻奈美是第一次提出這樣的要求，所以平介有些摸不著頭腦。

　　她猶豫了一下，說：﹁山下公園。﹂

　　﹁山下公園……橫濱的那個？﹂

　　﹁嗯。﹂她點了點頭。

　　一股冷風吹進平介的心裡。他的心眨眼間深深沉了下去。

　　﹁是……明天嗎？﹂他問。

　　﹁嗯，明天。﹂她回答。

　　﹁我知道了，﹂他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藻奈美的眼睛開始充血了。她摀住嘴，站起身來，直接出了房間，跑上樓梯。

　　平介盤起了雙腿。他轉過頭去，再一次看著佛龕上的照片。

　　山下公園｜｜他和直子第一次約會的地方……

四十五

　　平介週六一大早就開始忙了起來，先是去了加油站，將汽車加滿油，然後順便洗了車。已經傷痕纍纍的舊汽車經過那麼一洗，總算可以湊合著看了。

　　加完油，平介又來到樂器店，在那裡買了幾張ＣＤ。女店員強忍著笑，大概是因為平介所選的ＣＤ和他中年男子的年齡不相符吧。出了樂器店，他又來到附近的電器店，買了一台ＣＤ盒式收錄兩用機。

　　出了電器店的下一站是理髮店。

　　﹁要剪得讓人看不出我理過髮了，越自然越好。﹂

　　﹁喲，今天這是怎麼了？要去相親嗎？﹂相熟的理髮店老闆聽了平介的要求後露出驚訝的表情。

　　﹁不是相親，是約會！﹂

　　﹁啊？真的嗎？﹂老闆聽了默默笑了起來。那表情是在說，反正都是騙人的。

　　﹁我沒騙你，我要和我女兒約會。﹂

　　﹁啊？那可馬虎不得！﹂老闆一下子變得認真起來，﹁對做父親的人來說，和女兒的約會可是一輩子也沒有幾次的正式演出啊！﹂

　　從理髮店出來後時間正好。平介發動了車子，向藻奈美的學校開去。

　　這是繼上次的校園文化節後平介第一次來到高中。他眼前彷彿又燃起了篝火。雖然距離那一次還不滿一年，但是他覺得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學校裡好像已經放學了，有學生陸陸續續從正門走了出來。平介將車停在路邊，注視著出來的女學生的臉。

　　藻奈美終於和兩個女同學一起走出來了。他剛要按喇叭，這時她好像注意到了這邊，和朋友說了幾句話後獨自跑了過來。

　　﹁車子變乾淨了啊。﹂她一坐到副駕駛的位置上就說。

　　﹁是呀。﹂

　　﹁啊，你的髮型也漂亮了。﹂

　　﹁這是男人的門面。﹂

　　﹁不錯。可這樣就不是爸爸了，而是小爸爸。﹂

　　﹁小爸爸？聽起來也不錯。﹂說著他推動了變速桿，發動了車子。

　　剛上車時還在耍著貧嘴的藻奈美在車子開動後很快就不說話了，只是盯著車窗外面。平介也沒有出聲。雖然外面的天氣很好，車子裡的空氣卻很沉重。途中，他們停車進了一次路邊漢堡店。重新上車之後藻奈美默默地吃著奶酪漢堡，喝著可樂。平介也一邊操縱著方向盤，一邊嚼著漢堡。

　　來到山下公園旁邊，平介將車停在了停車場，提著行李下了車。

　　﹁喂，那個是不是太俗了啊？﹂藻奈美指著CD盒式收錄兩用機說。

　　﹁啊？可這還是最新款的呢。﹂

　　﹁我不是說機器本身俗，而是說帶著它逛公園俗。﹂

　　﹁那我把它放回車裡吧。﹂

　　﹁算了，你一定是想用才拿來的吧？﹂

　　﹁是啊。﹂

　　﹁那就沒辦法了。﹂

　　今天是個晴朗的週末，所以來公園的人很多，有情侶，也有全家出動的。平介朝面對大海的長椅走去，發現只有一條還空著。

　　﹁我記得是離碼頭還要近一點兒的。﹂他說道。

　　﹁什麼？﹂

　　﹁我和你媽媽第一次約會時坐的長椅應該是再往那邊一些。﹂

　　﹁可是那邊沒有空著的，你說了也沒有用啊。﹂藻奈美坐在了長椅上，平介也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一個是穿校服的女高中生，一個是拿著盒式收錄兩用機的中年男子，不知道旁人看了會怎麼想。

　　兩個人並排對著大海望了很久，水面很平靜，偶爾會有船隻通過。

　　﹁是媽媽指示你這麼做的嗎？﹂平介面朝前方問道。

　　﹁嗯。﹂

　　﹁什麼時候？﹂

　　﹁昨天早上，寫在日記本裡的。﹂

　　﹁裡面寫的是在週六嗎？﹂

　　平介通過眼角餘光看到她在點頭。

　　﹁週六，讓爸爸帶你到山下公園，然後在那裡……﹂

　　﹁在那裡……然後呢？﹂

　　她搖了搖頭，意思是不想說。

　　﹁是這樣啊。﹂平介嘆了口氣。

　　﹁爸爸……﹂藻奈美問，﹁我真的應該回來嗎？﹂

　　﹁那是當然了。﹂他說，﹁媽媽也為此感到高興啊。﹂

　　藻奈美像是鬆了一口氣似的點了點頭，隨後突然半閉起眼睛，頭也開始搖晃起來，接下來順勢倚在長椅背上。她像個洋娃娃似的睡著了。

　　平介拿起盒式收錄兩用機，打開了電源開關。CD已經提前放進去了，是松任谷由實的曲子。他按下了播放鍵。

　　幾乎是和曲子放出來的同時，她睜開了眼睛。平介沒有馬上跟她說話，而是像剛才和藻奈美在一起時那樣，繼續凝視著大海。

　　她也看著同一個方向。

　　﹁由實的CD，你還真敢買啊。﹂她張口了，聲音很平靜。

　　﹁我當時羞得臉上都要噴火了。﹂

　　﹁不過你還是一咬牙給我買了。﹂

　　﹁因為直子喜歡聽嘛。﹂

　　兩個人又沉默著看了一會兒海。海面有些耀眼，眼睛裡覺得一陣刺痛。

　　﹁謝謝你在最後時刻還能帶我來這裡一次。﹂直子說道。

　　平介將身子轉向了她那一邊。

　　﹁這果然……是最後一次嗎？﹂

　　她凝視著他，點了點頭。

　　﹁什麼事情都會有個結束的。其實我本該在發生事故那天就走的，不過卻推遲到了今天。﹂接下來她小聲繼續說，﹁之所以能推遲到今天，都是因為你……﹂

　　﹁難道就不能再多停留一會兒了嗎？﹂

　　﹁不可能的。﹂她微微一笑，﹁我也解釋不太好，不過因為是自己的事情，所以我很清楚。到這裡，直子該跟你說再見了。﹂

　　﹁直子……﹂平介握住了她的右手。

　　﹁平介，﹂她喊著他的名字，﹁謝謝你，再見了。請不要忘記我！﹂

　　他很想再大喊一聲﹁直子﹂，卻發不出聲來了。

　　她的眼睛和嘴唇浮現出了微笑。帶著笑容，她靜靜地閉上了眼睛，頭緩緩地傾向了身體的前方。

　　平介握著她的手垂下了頭。他沒有掉眼淚，因為有人一直在他耳邊輕聲對他說：﹁不能哭！﹂

　　過了一會兒，一隻手搭在了他的肩上。抬起頭來，他和藻奈美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媽媽已經走了嗎？﹂她問道。

　　平介默默點了點頭。

　　藻奈美的臉扭曲了，她將臉埋在平介胸前哇哇大哭起來。

　　平介一邊輕柔地撫摸著女兒的後背，一邊望著大海。遠處出現了一隻白色的船。

　　松任谷由實在唱︽暗下來的房間︾……

四十六

　　﹁會哭，我敢跟你打賭，你一定會哭的！﹂姐夫富雄滿有把握地說。

　　﹁我才不會哭哩！現在有幾個女兒結婚時還哭的父親啊。﹂平介一邊擺手，一邊反駁道。

　　﹁越是這麼說的傢伙越會哭。就拿咱爸來說吧，明明是自己收女婿，又不是往外嫁女兒，可他結婚典禮時還是哭了。是吧，老爺子？﹂

　　﹁有這回事嗎？﹂三郎撓著臉問。他已經換好了和服，做好了隨時出發的準備。

　　富雄也穿好了禮服。

　　惟有平介依舊一身睡衣，只是洗過臉而已。

　　登登登，外面傳來上樓梯的聲音｜｜是平介的大姨子容子。她也穿著一身和服。

　　﹁哎呀，平介，你怎麼還這身打扮呀！快點兒換衣服，藻奈美都已經出去了！﹂

　　﹁藻奈美剛出去的話，應該還有很多富餘時間吧。不是說新娘子的準備時間要花上兩三個小時嗎？﹂

　　﹁新娘子的父親也不能閒著啊，和客人打招呼什麼的，有很多任務呢。﹂

　　﹁算了算了，﹂富雄擺了擺手說，﹁新娘子的父親到時候除了哭鼻子什麼都顧不上了，還是算了吧。﹂

　　﹁我說了我不會哭的，你有完沒完啊？！﹂

　　﹁肯定會哭的，是吧，容子，你覺得平介能做到不哭嗎？﹂富雄問自己的妻子。

　　﹁啊？你是說平介嗎？﹂容子看了看平介的臉，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這不是一看就知道，肯定會哭的嗎！﹂

　　﹁你說什麼呢！想不到連你也那麼說！﹂平介皺起了眉頭。

　　﹁行了，別說沒用的了，我們幾個出發吧。平介，你最晚也要在三十分鐘內趕到啊。還沒聽說過誰家新娘的父親遲到這種事呢。爸爸，富雄，我們走吧。﹂

　　容子從昨天起就搬過來了，指揮著婚禮的籌備工作，今天也是全憑她來調度。

　　她帶著丈夫和父親急急忙忙離開了。

　　靜悄悄的房間裡只剩下平介一個人了。他發了一會兒呆，慢吞吞地站了起來，開始換昨天就掛在衣架上的禮服。

　　從確定日期那天到今天之間的日子，一眨眼就過去了，連感傷的工夫都沒給他留。不過他也想明白了，當一個人要失去什麼的時候，時間總是過得飛快。

　　藻奈美已經二十五歲了。她現在一邊在大學的附屬醫院裡當助手，一邊從事腦醫學研究工作。平介曾擔心她會因為一門心思搞研究而錯過婚齡，不過現在看來那完全是杞人憂天。

　　現在他和藻奈美已經很少提起直子了。對於那次不可思議的經歷，她似乎有了和當時不同的想法。

　　上大學時，她有一次曾這樣說過：﹁其實我覺得那就是雙重人格的一種表現。由於受了事故的刺激，我體內產生了另一種人格，正是這人格把自己當成了媽媽。過去發生的那些附體事件，基本上都可以用這種理論來解釋清楚。他們所說的知道了只有本人才有可能知道的事，做到了原來做不到的事，這些都是很主觀的，根本不可靠。我從小就一直和媽媽在一起，所以模仿起媽媽來也算不上什麼難事。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的精神逐漸向大人發展，所以本來的人格就出現了，另一個人格也就消失了。這種解釋比起靈魂附體這種神話般的解釋更合理吧？﹂

　　平介並沒有反駁她的觀點，只是默默地聽著。他在心裡想，如果藻奈美認為這樣可以解釋得通，那麼對她自身也有好處。

　　當然了，平介並不認為那單單是雙重人格的問題。畢竟在一起生活了五年，他不會連她是不是真正的直子都判斷不出來。

　　於是平介心想，看來歸根到底，當時的直子只活在我一個人心裡。

　　禮服下身的腰部有點兒緊了，平介邊摸著自己的小肚子一邊想，看來我也胖了。

　　打完領帶後，平介又拉開衣櫃下面的抽屜，從裡面取出一隻懷錶。那是尾川幸廣的遺物。他之前就決定要在今天把它帶到婚禮上。

　　可是……

　　上了發條之後，懷錶卻沒有一點走動的跡象。貼在耳邊一聽沒有任何聲音。

　　他咂了咂嘴，心想怎麼偏偏要在這個時候出現這種情況。

　　他看了看鬧鐘，確認了一下時間，之後在腦子裡計算了一下。

　　好，再做最後一次努力，拿過去看看吧。

　　平介拿著懷錶，急匆匆出了家門。

　　舉行婚禮的地方在吉祥寺，因而離荻漥不是很遠。他決定在去婚禮會場之前，先跑一趟位於荻漥的松野鐘錶店。之前，懷錶蓋就是在那裡修好的。

　　店主松野浩三看到平介的打扮後睜大了眼睛。

　　﹁哎呀，這麼說來今天要舉行藻奈美的結婚儀式了？﹂浩三問道。

　　﹁咦，您是怎麼知道的？﹂

　　﹁因為她的結婚戒指是在我這裡做的呀。﹂

　　﹁哦，原來是這樣啊。﹂

　　這是平介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這次準備婚禮，平介沒有插過一句嘴，藻奈美也沒有來找他商量過什麼，所有事宜都是她自己一個人張羅的。

　　平介將懷錶遞到浩三面前。雖說是個老行家，可他還是皺起了眉頭。

　　﹁這可有點兒困難，至少今天之內是不行了。﹂

　　﹁果然是這樣啊，要是能早點兒發現就好了。﹂

　　﹁莫非你要帶著這個懷錶去參加婚禮？﹂

　　﹁是啊，因為，這隻懷錶主人的兒子，就是藻奈美的新郎！﹂

　　聽了平介的話，浩三撅起了嘴。

　　﹁因為那個人已經死了，所以我像讓他的遺物代表他出席。沒辦法，就請它這麼壞著出席吧。﹂平介說道。

　　﹁是呀，婚禮結束後再拿過來吧，到時候一定給你修好。﹂

　　﹁那就一言為定了。﹂平介接過壞了的懷錶。

　　﹁這麼說來｜｜﹂浩三說，﹁兩邊都是以遺物的形式出席啊！﹂

　　﹁啊？﹂平介重複了一遍，﹁﹃兩邊都是以遺物的形式出席﹄什麼意思？﹂

　　浩三先是皺了皺眉頭，之後舔了舔嘴唇。

　　﹁這個呀，本來藻奈美不讓我說，不過我還是告訴你吧，因為我覺得這也是件好事。﹂

　　﹁什麼事？這我可真的很想知道。﹂

　　﹁我剛才不是說過戒指的事嗎，結婚戒指。﹂

　　﹁對啊。﹂

　　﹁藻奈美來我這兒定做戒指之事不假，不過，當時她還帶來了一樣東西。﹂

　　﹁一樣東西？﹂

　　﹁是戒指。喏，就是你手上戴的那隻的另一隻。﹂

　　平介將目光投向自己的手。他無名指上戴著和直子結婚時的戒指。這麼說來，這隻戒指也是在這個店裡做的。

　　﹁你是說直子的戒指？﹂

　　﹁嗯。她把它拿來，說這次新打的結婚戒指中，新娘戴的那隻想用它來改做。她說因為它是媽媽的遺物。﹂

　　﹁用那隻戒指……﹂

　　平介的心猛地一跳。之後，他的脈搏開始劇烈加快，全身都熱了起來。

　　他心裡想著，這怎麼可能！

　　﹁於是我當然就按照她的要求去做了。我覺得好感動啊。只是有一點我想不明白，這件事為什麼不能告訴你呢？藻奈美不肯告訴我原因，只是要求我絕對不能跟爸爸說，甚至還說，你知道了會恨她。不過，這沒什麼關係吧？你也沒有因此而心情不好吧？﹂

　　平介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答浩三的了。待他回過神來時，自己已經從店裡出來了。

　　﹁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平介一邊走，一邊念叼著。

　　那隻戒指應該一直藏在泰迪熊裡，是直子親手放進去的。

　　藻奈美為什麼把它取出來了呢？不，應該是她為什麼能把它取出來呢？

　　藻奈美不可能知道那裡面藏著戒指這件事。那是他和直子之間的秘密！

　　難道是直子通過日記告訴藻奈美的嗎？就算是那樣，那她又有什麼必要將戒指重新做了呢？她又為什麼要隱瞞這件事呢？

　　平介打了一輛出租車，告訴了司機舉行婚禮的賓館名稱。

　　他觸摸著戴在自己手上的戒指，內心變得越來越熱。

　　直子｜｜

　　難道你沒有消失嗎？難道你只是在裝著已經消失了嗎？

　　平介回憶起了藻奈美第一次出現時的情形。之前的一天，平介下定了決心決定把直子當自己的女兒來對待，自己決定成為她的父親。他通過將她的名字喊為﹁藻奈美﹂這一行動表達了這一決心。

　　面對自己的這個決心，直子是怎麼考慮的呢？會不會是在領悟到丈夫的決心後，也下定了一個決心呢？是決定裝出藻奈美重新甦醒過來的樣子，最終讓自己完全變成藻奈美嗎？

　　但是，此事又不能操之過急，於是她便想出了一個辦法，那就是讓直子一點一點地消失，九年來，她一直都在演戲，並且想將戲一直演到生命結束？

　　平介回想起了在山下公園的那一幕。

　　那一天不是直子消失的日子，而是她徹底放棄以直子的身份繼續生活下去的日子。當她作為藻奈美睜開眼睛後，曾失聲痛哭，那時的眼淚應該是她為放棄自我而留下的悲傷的眼淚！

　　直子，原來你現在還活著啊｜｜到了賓館，平介像扔廢紙一樣甩下車費，衝了進去。發現大堂經理後，他用很快的語速向他詢問了舉行婚禮的地點。年長的大堂經理看似有意慢條斯理地回答了他。

　　平介衝進電梯，在舉行婚禮的那層下來後，看到了三郎和容子。

　　﹁藻奈美呢？﹂平介問，說話時還喘著氣。

　　﹁我帶你過去。﹂

　　平介在容子的引領下來到新娘更衣室前。

　　容子敲了一下門，向裡面望了望，對平介說：﹁應該可以進了。﹂隨後，像是領悟到了平介的心情，她又返回大家所在的地方了。

　　平介做了一個深呼吸後推開了門。

　　身著婚紗的藻奈美的容姿一下子映入平介眼簾。那是通過一面大鏡子映出來的。

　　她通過鏡子注視著平介，之後慢慢回過頭來。房間裡瀰漫著花的香氣。

　　﹁這，簡直，又……﹂

　　平介回想起了三十年前的光景。那時的直子也穿著非常合體的婚紗。

　　伴娘出去了，房間裡只剩下平介和藻奈美兩個人了。兩個人開始互相對望起來。

　　直子｜｜

　　在這一瞬間，平介什麼都懂了。

　　事已至此，再說什麼，都沒有用了，再問什麼，也都沒有意義了，她是絕對不會承認自己就是直子的。而只要她不說，那她就是藻奈美，對平介來說，她也只是他的女兒。

　　﹁爸爸，﹂她說，﹁這麼長時間以來，真的是好長好長時間以來，多虧您的照顧……﹂她的聲音已經哽咽了。

　　﹁嗯。﹂平介點了點頭。這一動作也算是默默承認了他們之間永遠的秘密。

　　這時，外面傳來敲門聲。平介答應了一聲後，根岸文也把頭探了進來。

　　看到新娘子，他兩眼放出了光彩。

　　﹁哇，太漂亮啦！除了漂亮也找不到其他詞來形容了！﹂說完他看著平介，﹁對吧，爸爸？﹂

　　﹁這一點我三十年前就知道了。﹂平介說，﹁先不說這個了。文也，你跟我過來一下。﹂

　　﹁啊，什麼事？﹂

　　平介將文也帶到另外一個休息室。幸運的是，裡面沒有其他人。

　　平介盯著眼前這個馬上就將和藻奈美結婚的男子的臉。新郎看起來有些緊張。

　　﹁我有件事想求你幫忙。﹂平介說道。

　　﹁啊，您儘管說。﹂

　　﹁也不是什麼難事，不是經常有人說嗎，就是新娘的父親最想對新郎做的那件事，你能不能讓我也做一次呢？﹂

　　﹁啊？什麼事啊？﹂

　　﹁這件事……﹂平介在文也面前伸出了拳頭，﹁就是讓我打你一頓！﹂

　　﹁啊？﹂文也向後仰了一下身子，問，﹁現在，在這裡嗎？﹂

　　﹁不行嗎？﹂

　　﹁啊，不是。這可怎麼辦呀，過一會兒還要照相呢！﹂文也撓了撓腦袋，最終還是用力點了一下頭。﹁我明白了，因為我從您那裡得到了那麼漂亮的女兒，所以這點兒要求我能接受。來吧，給我一拳吧。﹂

　　﹁不對，是兩拳。﹂

　　﹁兩拳？﹂

　　﹁一拳是因為你奪走了我的女兒，另一拳是因為……還有一個人。﹂

　　﹁還有一個人？﹂

　　﹁別問那麼多了，快閉上眼睛！﹂

　　平介攥緊了拳頭。

　　但是，在將其舉起來之前，他已經熱淚盈眶！

　　他就地跪了下去，用雙手摀住臉，聲嘶力竭地哭了起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