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時勢英雄　第一章　誤中副車
　第二章　迷途未遠
　第三章　殊途同歸
　第四章　組班邀角
　第五章　優孟衣冠
　第六章　時勢英雄
　第七章　壁壘分明
　第八章　紅粉金戈
　第九章　自誤平生
　第十章　倫常慘劇
　第十一章　醋海波瀾
　第十二章　怨怨相報
　第十三章　為虎作倀
　第十四章　玉壘浮雲
　第十五章　明珠失色
　第十六章　命中註定
　第十七章　名流星散
　第十八章　同命鴛鴦
　第十九章　瞞天過海
　第二十章　金井梧桐
第二部　春夢無痕　第一章　回風小舞
　第二章　悔不當初
　第三章　亦敵亦友
　第四章　滿洲真相
　第五章　正氣猶存
　第六章　客中驚艷
　第七章　扶傾濟危
　第八章　春夢無痕
　第九章　新知話舊
　第十章　美機東來
　第十一章　大海冤魂
　第十二章　力爭上游
　第十三章　危機暗伏
　第十四章　另開新局
　第十五章　俠林恩怨
第三部　卿本佳人　第一章　黑獄探秘
　第二章　御倭妙著
　第三章　大限將至
　第四章　其言也哀
　第五章　春申三老
　第六章　燕京鋤奸
　第七章　東京末日
　第八章　禍溯從頭
　第九章　長沙浩劫
　第十章　進退維谷
　第十一章　落花落葉
　第十二章　卿本佳人
　第十三章　全面求和
　第十四章　眾叛親離
　第十五章　曲終人散

︽粉墨春秋︾高陽

︽二○一七年三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部　時勢英雄　第一章　誤中副車

　︿王魯翹河內制裁汪精衛；曾仲鳴有意替死。﹀

　　河內高朗街二十七號，是一座坐東朝西的三層樓洋房。經過多日的觀察，內部的結構，大致都明了了，扶梯在中間，每一層分隔成四個房間，底層前面是兩個車房，後面當然是下人的臥室；二樓靠南兩間似乎是客廳與飯廳，靠北兩間的臥室，不關重要；重要人物都住在三樓。

　　已經可以確定，汪精衛夫婦住在靠北朝西的那一間，望遠鏡中顯示，只有這一間是新置的傢俱，汪精衛用來作為臥室兼私人的客廳，在小圓桌旁的沙發上，不但常常出現汪精衛和他的主要助手曾仲鳴，還有周佛海、高宗武，以及谷正鼎。

　　現任天水行營第二廳廳長的谷正鼎，是蔣委員長的特使，銜命帶著護照去勸汪精衛中止他唱和日本首相近衛的﹁和平運動﹂，遠遊歐洲。他之所以膺選此一任務，唯一的原因是他與他的胞兄谷正倫，都屬於汪系的改組派；汪精衛之於上年十二月十八，由重慶出走，經昆明轉赴河內，發表響應﹁近衛三原則﹂的﹁艷電﹂，汪系的大將顧孟餘、陳公博與改組派的要角，無不表示反對。所以谷正鼎的河內之行，除了傳達蔣委員長的勸告以外，還可以﹁自己人﹂的身份，痛陳﹁團體﹂一致的規諫，可是，他的任務看來是失敗了。

　　汪精衛發了許多牢騷，也頗有憤激之言；看樣子並不覺得羅斯福致電蔣委員長，對中國人民英勇抗戰與所受痛苦，表示非常的同情；以及美國進出口銀行予中國信用貸款二五○○萬美元，與中英信用借款談判成功，抗戰正顯露轉機之時，與敵謀和是傷害了國家。

　　不過，汪精衛雖是失敗主義者，卻並不打算著眼前就有行動；到法國去閒住一些時候，等中國被日本打敗，回來收拾殘局，順理成章地取得了政權，不失為長策。無奈他的妻子陳璧君不以為然。

　　﹁汪精衛怕老婆是有名的，而這個老太婆對領袖又有極深的成見，我只談一件事情就好了。﹂

　　作為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領導者之一的鄭介民，談到四年前的一段往事︱︱民國二十四年十一月一日，國民黨四屆六中全會開幕，汪精衛被刺受傷；蔣委員長特地來慰問時，陳璧君居然會這樣說：﹁蔣先生，用不著這樣做的！有話可以慢慢商量，何必如此？﹂弦外之音，非常清楚；蔣委員長自然很不高興，當場下令，限期十日破案。

　　﹁案子破了沒有呢？﹂有人問。

　　﹁當然破了。﹂

　　﹁但是案情始終沒有公佈，只知道兇手叫孫鳳鳴，以通訊社記者的資格，混入會場；當場被捕以後，不久傷重斃命。他總有幕後人物吧？是誰？有人說是劉蘆隱；是嗎？﹂

　　﹁當時沒有公佈，總有不便公佈的理由；反正陳璧君知道她自己的話是錯了。﹂鄭介民急轉直下地說：﹁言歸正傳；情況已經充分瞭解。陳公博說過：汪精衛非陳璧君不能成事；但沒有陳璧君亦不致敗事。他由重慶出走，是陳璧君所全力主張；現在又反對汪精衛遠遊歐洲，這一來，汪精衛將為敵人利用，是一件再明白不過的事。我們打個電報回去請示。﹂

　　由重慶來的回電是，決定製裁。於是鄭介民作了一個決定，將制裁的日期定在三月二十一日的深夜，或者說是三月二十二日的凌晨；那天是陰曆二月初一，沒有月亮。

　　然後是派定執行人員，主要人物只有兩個，一個﹁老何﹂，四川人，生得矮小瘦弱，毫不起眼，卻是個傳奇人物；據說他因案被逮在南京軍統局看守所時，每每半夜裏人影杳然，及至到了天亮點名，又好好在﹁籠子﹂裏，不承認有中宵失蹤之事。看守覺得他無可理喻，索性替他加上手銬；誰知午夜查看，只見手銬不見人。於是徹底追問，才知道老何身懷絕技；問他半夜裏脫走去幹甚麼？他坦然承認，是到夫子廟狀元境的小客棧裏去找姑娘。原來他生具異稟，沒有一夜不需要的。這樣的奇材異能之士，戴笠跟鄭介民自然不會放過；不過供養這麼一個﹁寶貝﹂，也很麻煩，由重慶到香港，由香港到河內，他一路找女人，大家深怕事機不密，走漏了消息，一直在提心吊膽。如今﹁養兵千日，用在一朝﹂；過了三月二十一日，可以鬆口氣了。

　　另一個是山東人，生得短小精悍；若論槍法，不愧齊魯翹楚︱︱他的名字就叫王魯翹，本來是戴笠公館中的警衛。有一天戴笠回家，只見客廳中雜亂無章；他是很講究邊幅的人，自然生氣，回頭向王魯翹大聲說道：﹁你看，髒得這個樣子，把痰盂去倒倒。﹂

　　王魯翹平靜地答說：﹁我不是倒痰盂的人。﹂

　　﹁你去不去倒？﹂戴笠吼道：﹁不去倒替我走路！﹂

　　王魯翹一言不發，解下手鎗，輕輕放在桌上，轉身便走；最善於觀人於微的戴笠，滿腔怒火一下子消失了。

　　﹁魯翹！﹂他搶上兩步，抓住王魯翹的手臂，﹁我錯了！你不是倒痰盂的人。﹂

　　從此，戴笠對他另眼相看；王魯翹感於知遇，格外忠於職務，真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不過，這回調他來擔當制裁的重任，因為他的槍法奇準，還在其次；主要的是，現場工作人員中，只有他接近過汪精衛，聽得出汪精衛的聲音。

　　※※※

　　三月二十一午夜過後，以王魯翹為首的行動小組要出發了，鄭介民特為告誡：﹁只制裁汪精衛一個人。夫婦同房，誤傷陳璧君是可以原諒的；此外不准多死一個人！﹂

　　接受了最後的指示，老何像一頭貓似地消失在黑暗中；他從高朗街二十七號後面，翻牆入內，打開了前門，任務即告終。以下是王魯翹等人的事了。

　　這時是凌晨二時，高朗街僻處市塵之外，格外來得靜；底層下房中的廚子一覺睡醒，枕上隱隱聽來腳步聲，推醒一名同事，悄悄出屋探視，這樣的情況是預先已估計到的，應付的辦法也是預先想好了的，開一槍將他們嚇了回去，不要出來多事。

　　這一槍驚醒了住在二樓的汪精衛的內侄陳國琦；等他推門出來時，行動小組亦已上樓，如法炮製，斜著往地下開一槍，打中了陳國琦的小腿，嚇得他趕緊退了回去。

　　於是王魯翹直上三樓，直奔目標；門自然在裏面鎖上了，助手取出小鋼斧，乒乒乓乓三五下，就在門上劈開了一個大洞。王魯翹朝裏一望，床前影綽綽兩條影子；一條身材高大，跟汪精衛很像。

　　﹁汪先生！﹂王魯翹喊。

　　沒有回答。

　　﹁汪先生！﹂

　　仍舊沒有回答，王魯翹心想不錯了，將快慢機伸向洞口，扳機連扣，只朝那條高大的影子打。他不想傷害另一條影子，無奈兩條影子靠得很近；終於雙雙倒在床前。

　　任務已經完成了，但行動小組並未撤退；他們要觀察反應，印證結果。最先是聽到二樓有人朝窗外大喊：﹁救命、救命！﹂

　　接著是一男一女惶恐地從樓上下來打電話；聲音是年輕女子，講的是法語；他們知道，那是朱執信的女兒朱蕊，只聽見她在報警：高朗街二十七號出了命案。證明大功已經告成，方始悄悄撤走。

　　誰知大功並未告成！誤中副車，死了個曾仲鳴；他的妻子方君璧中了三槍未死。陰錯陽差，種種因素湊成汪精衛的命不該絕。原來汪精衛的大女兒汪文惺，是在河內結的婚，陳璧君買了一套新傢俱，佈置洞房，汪文惺卻堅持要讓給曾仲鳴夫婦用；由於有圓桌有沙發的緣故，汪精衛白天常借曾仲鳴的房間會客，以致在望遠鏡中窺察，從任何跡象來看，都不能不信其為汪精衛的臥室。

　　當然，最大的關鍵是，王魯翹兩次叫﹁汪先生﹂而無反應。如果他一出聲，聽出不是汪精衛的聲音，便可不死，令人困惑的是，不知曾仲鳴是嚇昏了，不知道應該自辯非汪；還是懷著﹁國士待我，國士報之﹂的心情，有意不答，以其替汪而死？

第二章　迷途未遠

　︿高宗武的故事︱︱黃溯初、徐寄廎、徐采丞、杜月笙的接力賽。﹀

　　兩個多月以後，汪精衛終於由上海飛到了東京。他們由河內回上海，是日本派出一條﹁北光丸﹂秘密護送的；不去歐洲而回到上海，表示汪精衛決定要﹁組府﹂了。汪系的人說：汪精衛本無此打算；只為河內事件所刺激，改變了初衷。

　　隨同汪精衛一起飛日的，有周佛海、梅思平、汪精衛的日語翻譯員周隆庠，以及另一要角，外交部亞洲司司長高宗武。大家都被招待在東京北郊古河男爵的別墅居住；連高宗武手下的科長董道寧都不例外，唯獨高宗武被指定住在隅田川西岸橋場町大谷米太郎家。表面的理由是，高宗武有肺病；但是，大谷米太郎跟他的家屬，並沒有可以免於受肺病傳染的機能。

　　對於這樣一份特殊的待遇，高宗武確很傷心。﹁和平運動﹂是他發起的，如今不但成了局外人，而且據他的同學犬養毅的兒子犬養健透露，他還有生命的危險。

　　於是高宗武自然而然地想起一個人，此人姓黃，名群，字初溯，後來改為溯初；他是浙江溫州人，日本早稻田大學出身，民國初年與梁啟超、張君勱在一起，屬於所謂﹁研究系﹂；近十幾年來不甚得意，隱居在長崎的曉濱村。高宗武不但是他的同鄉後輩，而且自留學至從政，一直受他的提攜；如今身處危疑，唯一可以為他祛疑解惑，指點迷津的，便只有此人了。

　　﹁我之從事和平運動，原來是要為蔣先生效勞；後來日本兩度發表聲明，不以蔣先生為和談對手，那我就只好找汪先生了。汪先生也說過。要和要戰，都該由蔣先生出面；所以我之請汪先生出面，實際是過個渡。那知道，現在情況不對了！汪先生內有陳璧君，外有周佛海，日夜煽動，預備要自己來幹了。﹂

　　﹁於是，你就受排擠了！﹂黃溯初說：﹁我聽說影佐禎昭視你如眼中釘；那是必然之理。你想，影佐禎昭是參謀本部的中國課課長，奉派到上海組織﹃梅機關﹄，他代表的是日本軍閥的利益；日本軍閥自然希望中國分裂，有個傀儡政權在手裏，作為工具。至於影佐個人，當然亦希望一手炮製一個偽政權出來，像溥儀的﹃御用掛﹄吉岡安直那樣，可以做太上皇。如今你想拿和平運動由汪先生過個渡；要戰要和最後由蔣先生去決定，無論從那一點看，都跟影佐的希望相反，自然非去之而後快不可。﹂

　　這番分析鞭辟入裏，高宗武心悅誠服；隨即問說：﹁黃先生，那末你看，我以後應該怎麼辦？﹂

　　﹁那要看你自己。﹂黃溯初是策士型的人物，先要探明高宗武的意向，才能替他出主意；他試探著問說：﹁汪政權成立，外交一席，自然非你莫屬？﹂

　　﹁那裏！汪先生不會給我的。﹂

　　﹁他預備如何安置你？﹂

　　﹁﹃老太婆﹄跟我來說：你才三十出頭，年紀還輕；大器晚成，需要磨練，不妨先當次長，只要工作有表現，不怕不會更上層樓。﹂

　　﹁﹃老太婆﹄是誰？﹂黃溯初問：﹁是指陳璧君？﹂

　　﹁是的。沒有一個人不討厭她；也沒有一個人不怕她，所以背後都是這麼叫她。﹂

　　﹁喔，﹂黃溯初又問：﹁你是不是想當部長呢？如果你當他的外交部長，我來替你畫一條路出來。﹂

　　﹁不！﹂高宗武說：﹁我想跳出去。﹂

　　﹁此話當真？﹂黃溯初念了一句︽武家坡︾的白口。

　　﹁真的。﹂

　　﹁好！﹂黃溯初又念﹁歸去來辭﹂了：﹁﹃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你既有此大徹大悟的決心，我少不得又要到軟紅十丈中走一遭。﹂

　　一夕深談，決定了高宗武的出處；等他跟著汪精衛回到上海，黃溯初也買舟西航，悄然到了紙醉金迷，畸形繁榮的﹁軟紅十丈﹂之中。

　　一到上海，黃溯初便去看他的一個同鄉徐寄廎；他是浙江興業銀行的董事長，﹁江浙財閥﹂的巨頭之一。此外，他還有一個極重要的頭銜︱︱國民政府在上海設有一個﹁統一工作委員會﹂，徐寄廎是委員之一，負責金融方面的工作。

　　﹁宗武想要跳出來，﹂黃溯初問道：﹁你看要怎麼走一條路子，才能通到委員長官邸？﹂

　　﹁自然是戴、杜之間挑一位。﹂徐寄廎說：﹁我看託月笙比較好；聯絡比較方便。﹂

　　﹁月笙不是在香港？﹂

　　﹁他有代表在這裏；這兩天從香港回來。﹂徐寄廎說：﹁我去看一看。請你在這裏等回音。不過，溯老，最好請你寫幾個字，讓我帶去。﹂

　　﹁你們辦銀行的，講究手續清楚。﹂黃溯初笑著問道：﹁你要我怎麼寫？﹂

　　﹁月笙識字不多；要託他甚麼事，要言不煩寫兩句。﹂

　　黃溯初點點頭，就現成的筆硯，寫了一張便條，只得九個大字：﹁高決反正，請向渝速洽。﹂無上款，亦無下款。

　　帶著這張便條，坐上汽車，徐寄廎逕自去訪杜月笙的代表。此人名叫徐采丞，本是︽申報︾老闆史量才的幹部，在一．二八以後所組織，由史量才擔任會長的上海地方協會做事；及至史量才被刺，上海地方協會由副會長杜月笙﹁扶正﹂，他才列入杜氏門牆，成為﹁恆社﹂的中堅分子。到得上海地方協會的秘書長黃炎培去職，徐采丞接掌了這個職位，無形中成為杜月笙向地方各機關打交道的代表；他處事穩重，頭腦清楚，善於利用各方面的關係，而且有功不伐，寵辱不驚，杜月笙最欣賞這種個性的人，所以抗戰一起，遠走香港，指定徐采丞做他在上海的代表；﹁恆社﹂弟子，以及杜家下人，包括管家萬墨林在內，他都有權指揮的。

　　巧得很，徐寄廎去訪他這位同宗時，徐采丞剛從﹁胡佛總統號﹂下船回家。兩人閉門密談；徐寄廎扼要說了經過，隨手取出黃溯初的親筆便條，要求徐采丞原船回香港，跟杜月笙去報告。

　　※※※

　　杜月笙在香港的場面，自然不如在上海；但好客依然，除了九龍柯士甸道的私寓以外，特地在香港告羅士打飯店七樓，辟了個長房間，作為每天下午會客之處。更上層樓，便是咖啡座，無形中成了杜月笙的大客廳；海外流人，只要跟杜門中略有淵源的，盡不妨到那裏去泡，咖啡蛋糕，喝足吃飯，抹抹嘴走路，帳單自有人付。

　　至於七百零五號的座上客，不是密友，便是特客；或是片刻不可離的親信智囊。徐采丞一到香港，下了船正是杜月笙每天會客的時候；自然驅車直奔告羅士打。

　　﹁咦！采丞，﹂林康侯說：﹁鄉下人勿識走馬燈，又來哉！﹂

　　徐采丞若無其事地一一招呼；杜月笙見他四日之隔，去而復回，料知必有函電中所不便說的緊急事故，當即向在座的林康侯、王曉籟，以及受戴笠委託，在香港擔任特別代表的王新衡說道：﹁唐老、曉籟哥、新衡兄，你們坐一坐，我跟采丞去說一句話。﹂

　　七百零五號類似總統套房；外間客廳很大，裏間臥室也不小，兩張雙人席夢思以外，還綽有餘裕，可以擺一張小圓桌、四把靠椅、一張書桌、一個活動酒櫃。徐采丞跟著杜月笙到了裏面，隨手將房門關上；然後打開隨身攜帶的手提箱，將那張便條交到杜月笙手裏。

　　﹁高是高宗武。﹂徐采丞說。

　　﹁高宗武！﹂杜月笙又驚又喜。﹁這張條子是他的親筆？﹂

　　﹁不是，不過也跟他親筆差不多；是黃溯初寫的。﹂

　　﹁是老進步黨，寄廎小同鄉的那位黃溯初？﹂

　　﹁正是。這張條子就是寄廎交過來的。﹂徐采丞將經過情形講完，接著又說：﹁黃溯初的意思，要請先生直接跟委員長報告，准高宗武戴罪立功。﹂

　　﹁那末，立甚麼功呢？將來總有東西帶出來吧？﹂

　　﹁那是一定有的。﹂

　　杜月笙考慮了一會說：﹁好的！你在香港住幾天；我到重慶去一趟，你聽我的回音。﹂

　　於是第二天晚上，杜月笙就悄然飛往重慶了。

　　不過，就表面看，杜月笙對這件事非常起勁，其實，內心不能無疑。因為黃溯初一直跟政府不大合作，才會在抗戰發生後，仍舊隱居在日本；其次，高宗武是和平運動的發起人，忽而中途改弦易轍，亦是情理上不甚說得過去的事。

　　由這兩點疑竇，自然而然會使得杜月笙想起︽群英會︾那齣戲中的黃蓋，莫非詐降臥底？果然如此，自己不但誤國；讓人說一句：﹁杜某人做事也有靠不住的時候！﹂多年苦修的道行，無端打了一大截；也太划不來了。

　　因此，從重慶領受了指示回來，杜月笙告訴徐采丞，必須託徐寄廎轉請黃溯初親自到香港來一趟，讓他瞭解詳情。他對黃溯初的生氣，所知不多，可是他相信只要跟黃溯初談過一次，就會知道這件事是真是假；值不值得去做。

　　﹁這件事不管值不值得去做；高某人既然要反正，我們當然應該幫他逃出虎口。采丞，你回到上海，就要預備起來，讓高某人，還有他的家眷，說走就能走。﹂杜月笙又說：﹁你千萬要記住，只能我們預備好了等他；等他要走再來預備就來不及了。﹂

　　徐采丞受命回到上海，不過十天工夫，黃溯初已悄然應邀而來。為了保密，他請黃溯初下榻在柯士甸道的私寓；同時告誡家人及親信，不可透露家有這樣一位特客。

　　﹁杜先生，我先要聲明，這件事無論你肯不肯幫忙，務請保守秘密；而且急不得。﹂黃溯初又說：﹁急亦無用。日汪密約要簽了字才算數；否則只是一個草案，並不能證明汪精衛已經同意。﹂

　　﹁對極！溯老，你請放心，﹂杜月笙說：﹁這件事，在我這方面，只有采丞一個人知道；不到高先生脫險，我不會透露半點消息到外面。﹂

　　取得了這個口頭協議，黃溯初才開始細談經過；杜月笙發覺有些情形他不太懂，譬如日本的政情，國際間的關係，甚麼美國根據﹁九國公約﹂，向日本提出抗議；甚麼美英法三國共同對日聲明，否認所謂﹁東亞新秩序﹂之類，不但不太懂，也怕記不住。因而提出要求，由他的秘書胡敘五，製成談話筆錄；黃溯初同意了。

　　由黃溯初口中證實了，汪精衛已決定﹁組府﹂，這次去日本就是談組府的條件；但也只是原則，日汪密約方在談判之中。影佐禎昭及汪精衛方面，對高宗武已經深為猜疑，所以他是否能參與密約的談判，尚不可知。但是，為了戴罪立功，他一定要將密約弄到手。

　　﹁一定要組織偽政府，是大家都看得出來的。﹂杜月笙說：﹁汪精衛到青島跟王克敏、梁鴻志去開會，自然是﹃講斤頭﹄去的。﹂

　　﹁是的。汪精衛到日本會談，首相片沼倒還客氣；陸相板垣就很難說話了。他也談到王克敏、梁鴻志；說他們組織﹃臨時﹄、﹃維新﹄兩個政府，也挨了許多罵；一旦全部取消，日本覺得過意不去。所以提出要求，拿王克敏的﹃臨時政府﹄改為政務委員會；﹃維新政府﹄改為經濟委員會，汪精衛答應了一半。﹂

　　﹁怎麼叫答應了一半？﹂

　　﹁汪精衛說，華北成立政務委員會，是有成例的，可以考慮。另外成立經濟委員會，沒有必要。﹂

　　﹁這樣說，梁鴻志要落空了。﹂

　　﹁個把院長總是有的。﹂

　　﹁那末，﹂杜月笙又問：﹁板垣跟汪精衛還說些甚麼？﹂

　　﹁汪精衛要用青天白日旗，板垣反對；說和平政府、抗日政府用同樣的旗子，在作戰目標上分不清，會發生意外。汪精衛堅持要用；不過他答應考慮，加上一點甚麼東西，作為區別。﹂

　　﹁照這樣說，汪精衛倒是念念不忘青天白日！可惜做出來的事，將來沒有臉去見中山先生。﹂杜月笙又問：﹁汪精衛要﹃唱戲﹄，總要有﹃班底﹄，光是那幾個人也不夠；總還要招兵買馬吧？﹂

　　﹁是啊！有個藝文研究會；原是周佛海、陶希聖在漢口組織的，如今在上海掛出招牌；如果願意捧場，經過熟人介紹，只要填一張表，就可以坐領乾薪。﹂

　　﹁喔，﹂杜月笙很注意地問：﹁這個會在甚麼地方？﹂

　　﹁威海衛路﹃中社﹄對面的太陽公寓。﹂

　　﹁是那些人在負責？﹂

　　﹁聽說負責的是兩個人，一個是金雄白；一個是羅君強。﹂

　　﹁怎麼？﹂杜月笙微吃一驚，﹁金雄白也落水了？﹂

　　﹁他是讓周佛海拖下去的。﹂

　　﹁可惜，可惜！我倒要叫世昌問問他。﹂

　　原來金雄白是跑政治新聞的名記者，當朝大老，社會聞人，幾乎無一不識，早在民國十八年，他就是蔣委員長創辦的︽京報︾的採訪主任，所以當中山先生奉安大典之後，蔣委員長親赴北平處理北方政局時，他是隨節採訪的兩記者之一。在專車中初識周佛海，還是蔣委員長親自所介紹。至於杜月笙口中的﹁世昌﹂，姓唐，是恆社弟子之一。杜月笙是介乎朱家與孟嘗之間的一位風雲人物，門下三教九流，無所不有；唐世昌出身︽申報︾，現在是︽申報︾夜班的經理，新聞界要跟杜月笙打交道，或者杜月笙要跟新聞界打交道，都由唐世昌經手。所謂﹁叫世昌問問他﹂，不言可知，是惋惜金雄白﹁落水﹂，想拉他一把。

　　題外之話，不列入筆錄；筆錄中杜黃二人作成了幾點瞭解：一是日汪密約猶在談判之中，所以高宗武還不到﹁跳出來﹂的時候；不過杜月笙要有充分的準備，讓他能夠說走就走。二是黃溯初保證高宗武一定戴罪圖功；杜月笙保證盡全力為他向政府輸誠，必能不負他迷途知返的大智慧。

　　﹁杜先生，﹂黃溯初特別叮囑，﹁宗武身在虎穴，而且是在憂讒畏譏的情況之中；倘若事機不密，必遭毒手。﹂

　　杜月笙知道他是要求安全的保證，想了一下答說：﹁我絕對慎重，絕不會洩漏機密；不過，高宗武自己也要格外當心。﹂

　　﹁當然，當然。﹂黃溯初說：﹁杜先生，如果是宗武自己不小心而出了問題，尊處並無責任可言。﹂

　　這話很率直，也很厲害；如果是杜月笙手下不小心，以致高宗武遭了毒手，便應負責任。性命出入之事，責任實在負不起；但杜月笙還是一諾無辭。

　　﹁黃先生，你的話很爽快，我們一言為定，分頭進行。在上海，一切由采丞跟寄廎兄接頭；除非采丞預先關照，指定甚麼人從中傳話，否則，那怕是小犬，說的話也不能作數。﹂

　　﹁謹聞教！﹂黃溯初肅然起敬地回答。

　　※※※

　　﹁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號外！號外！﹂望平街的報販，扯開﹁老槍喉嚨﹂，且奔且喊：﹁德國進攻波蘭，俄國出兵，希特勒閃電戰；快來看號外。﹂

　　唐世昌隨手買了一張，一轉身遇見個熟人，急忙攔住，﹁德銘，正要找你！﹂他問：﹁你上那裏去？﹂

　　﹁開納路。﹂這個叫﹁德銘﹂的人，姓劉，生得一張極白的圓臉，蓄著克拉克蓋博式的兩撇小鬍子，一雙滾圓的大眼，一臉精悍之氣，開出口來是南京口音，﹁要不要一起去坐坐？﹂

　　﹁那裏太亂了。﹂唐世昌一把拉住他說：﹁走，走！陪我去打個茶圍。﹂

　　跑馬廳的大鐘，指著三點；劉德銘躊躇著說：﹁這時候去打茶圍？﹂

　　﹁這時候才好，沒有人。﹂

　　劉德銘明白了，打茶圍是假，覓地談話是真。於是隨著他步行到三馬路會樂里橫波老二家；這裏有一個亭子間，是常川留著供他會客用的。

　　﹁老二呢？﹂他問﹁本家﹂。

　　﹁到七十六號出堂差去哉。﹂

　　唐世昌笑了，﹁出堂差到昨天開﹃六全大會﹄的地方，﹂他用上海話對劉德銘說：﹁滑稽啵？﹂

　　劉德銘報以一笑，撇一撇嘴，意思是，也許本家聽得懂﹁六全大會﹂，示意他出言謹慎。

　　唐世昌便不作聲了；等本家敷衍過一陣，退了出去，方始問道：﹁我就是要問你汪精衛的﹃六全大會﹄，開會開出點啥名堂？你在開納路總聽到過吧？﹂

　　﹁也不光是開納路；我另外有情報來源。﹂劉德銘問道：﹁你想知道甚麼？﹂

　　﹁聽說成立了﹃中央黨部﹄？﹂

　　﹁不錯。﹂

　　﹁﹃主席﹄當然是汪精衛。﹂唐世昌問：﹁﹃秘書長﹄呢？﹂

　　﹁你想還有誰？當然是﹃拉馬秘書長﹄。﹂

　　這是指褚民誼。據說他有個與張之洞的愛將張彪同樣的雅號，叫做﹁丫姑爺﹂；由於這段葮莩之親，一直為汪精衛視作﹁自己人﹂。戰前汪精衛當行政院長，他是秘書長；開全國運動大會時，他親自為﹁美人魚﹂楊秀瓊拉馬車，因而又得了個﹁拉馬秘書長﹂的雅號。

　　﹁還有呢？﹂唐世昌說：﹁請你把全部名單告訴我。﹂

　　﹁先成立三部，組織梅思平；宣傳陶希聖；社會丁默邨。另外成立財務，特務兩個委員會，周佛海一把抓。﹂

　　﹁周佛海不是ＣＣ？汪精衛倒會重用他？﹂

　　﹁顧孟餘、陳公博不肯蹚渾水；周佛海的才具，自然是庸中佼佼。重用周佛海，還有一種作用。﹂劉德銘意味深長的說：﹁委員長重用周佛海；他也重用周佛海，神經過敏的人，把這兩點連在一起，就有半天好想。﹂

　　唐世昌點點頭說：﹁不管怎麼樣，總是對他們有利的。﹂

　　﹁一點不錯。﹂

　　﹁德銘，﹂唐世昌問道：﹁這兩天手氣怎麼樣？﹂

　　﹁前幾天在開納路攪了個﹃白虎﹄，你想手氣會不會好？﹂

　　唐世昌笑一笑，從口袋中掏出一疊美妙；二十元的票面，約莫有三四十張，很快地往劉德銘手中一塞。

　　﹁受之有愧。﹂劉德銘看著美鈔說：﹁難得碰到，你還有甚麼話要問我？﹂

　　唐世昌想了一下問道：﹁美國總領事館，有熟人沒有？﹂

　　﹁熟人是沒有。不過，﹂劉德銘一面考慮一面說：﹁有事情我可以辦得通。﹂

　　﹁這是啥道理？﹂

　　﹁重慶美國大使館，我有個好朋友，我回上海之前，他寫了一封信給我，如果有甚麼事，可以去找總領事館的艾麗絲小姐。﹂

　　﹁那末，你去找過她沒有呢？﹂

　　﹁還沒有到要找她的時候。﹂

　　﹁也許，﹂唐世昌問道：﹁德銘，如果我有事，你肯不肯為我去找她？﹂

　　﹁那還用說？﹂

　　※※※

　　有了七八百美金在身上，劉德銘就不回開納路十號了；一輛四○○○○號的祥生汽車，直放秋園，進鐵門下車，小郎拉開車門，看是劉德銘，笑嘻嘻叫一聲：﹁劉將軍﹂！接著便向司機揮一揮手，意思是到帳房去領車資。

　　原來從上海淪陷後，租界以外的行政權，落入敵偽手中；社會立即呈現了一片烏煙瘴氣，較之北洋軍閥時代更為腐敗的現象。有名的靜安寺路以西，﹁越界築路﹂的地區，除了愚園路因為一向是高級住宅區，較能保持本來面目以外，有條極斯非而路，被稱為﹁歹土﹂；煙、賭、嫖無一不備；秋園就是個大賭場。

　　這些賭場招來賭客的方式，如上海人打話：﹁派頭奇大﹂；只要買了籌碼在下注，一切免費招待。如果是常客，一坐下來，便有整罐的﹁茄力克﹂送到面前；知名的特客，倘或要﹁香一筒﹂，亦有特設的房間，可以吞雲吐霧。至於餓了吃飯，中餐西餐，一隨客便，更不在話下。賭客唯一要盡的義務是，下注贏了，莫忘丟個小籌碼給﹁開配﹂，其名謂之﹁大煙錢﹂。賭場中當然有自備的小汽車送客，如果贏得太多，怕路上﹁出毛病﹂，還可以由賭場派﹁保鏢﹂護送回家。至於去時車資，當然需要自理；但特客則為例外。

　　劉德銘在秋園是特客，車資事小，面子事大：他是標準海派作風，隨手掏出一張美鈔，塞在小郎手裏，看都不看，昂然直入。

　　一進大廳，萬頭攢動，煙霧騰騰；一片嘈雜之中，特別顯得清晰的聲音是：﹁開啦﹂，﹁行啦﹂，嬌滴滴地曼聲高唱。這是發自最普遍的﹁大小檯子﹂；掌搖缸的都是特選的尤物，大都風信年華，曲線玲瓏，每一個都散發出盛開的玫瑰香味，即令有刺，還是想採它一朵。

　　劉德銘想採的這朵玫瑰，名叫慧君，正在當班。她生一張甜甜的鵝蛋臉，眼大而明亮；髮型與眾不同，左額角留出寸許闊的一綹，梳成個小小的劉海，顯得別緻而俏皮。但最令人驚心動魄的是那一雙手臂，極白、極豐腴。她穿一件黑色花呢、用同色軟緞鑲邊的旗袍，袖子短得直到肩頭，所以這雙手臂伸出來，顯得格外長；手上的十個指甲，是每天化妝的重點，細心塗染了蔻丹，又亮又紅，令人目眩。

　　這時剛開過一寶，等開配完畢，慧君將黑漆鐘形的罩子，套在連玻璃罩的底座上，然後雙手捧起，搖了三下，輕輕放好，等待下注。

　　到這時她才有工夫來打量賭客，抬頭發現劉德銘，雙眼格外亮了，看一看錶，有意無意地伸了一個指頭，暗示還有一小時便可換班了。

　　站在人背後的劉德銘，點點頭表示會意。他不喜賭大小，喜歡賭牌九，對﹁一翻兩瞪眼﹂的小牌九，興趣更高。本來賭場中只有大牌九，是用廣東規矩，所以又稱﹁廣東牌九﹂，牌是雲片妝式的烏木牌，只推一方；下家可以隨意配牌，而莊家有一定配法，懸圖以示，稱為﹁牌譜﹂。看起來是讓下家佔便宜，莊家自願吃虧，譬如天對加一張雜七、一張雜八，本應拆對配成天九、天罡，但以﹁有五不拆對﹂的原則，前道只能配成﹁無名五﹂。此外下家為了防莊家作弊，可以預先聲明，顛倒次序將第一條移到最後，或者拿第四條改為第一條，稱為﹁剝皮﹂；中間抽一條列在最前或最後，稱為﹁抽筋﹂。但縱然如此，莊家細水長流，總是贏多輸少。若是小牌九，莊家手風不順，又遇見豪客，可以輸掉整爿賭場；為了風險太大，所以雖設小牌九的賭台，賭場並不做莊。

　　小牌九的莊家也是賭客。如果誰願做莊，只要照規矩買足籌碼，賭場派出﹁矗角﹂，代為開配，只抽極少的﹁水子﹂。秋園的規矩，最少一千元一莊；劉德銘有此一筆意外之財，決定將利求利，如果能大贏一場，有了﹁贍養費﹂，自己就可以打主意開溜了。

　　不過，以他身上的這一點賭本，要做莊家究嫌自不量力，所以劉德銘還是先賭下風，握了一千元籌碼在手裏，冷眼旁觀，靜靜等待，終於看準了﹁下活﹂，押了六百元；開出來贏了；連本帶利打﹁夾注﹂，又贏。只兩方牌，一千元變成兩千八；等了一會，看看又出活門，收起本錢打一千八百，居然又贏了一注。劉德銘一不做，二不休，將四千六百元，都押在上門。

　　看他賭得這麼潑，莊家不由得心裏發慌；骰子打了個五在首，抓起頭一副牌、﹁碰﹂地一下就翻了出來，一張二四、一張麼四，顏色是紅多黑少，點子卻只得一個﹁無名一﹂。

　　﹁這跟﹃鶚﹄差不多。﹂劉德銘抓牌在手裏，慢條斯理地一面摸，一面說。

　　﹁翻牌！﹂莊家反唇相譏，﹁你拿個﹃丁八一﹄，照樣吃你的。﹂

　　﹁你看！﹂劉德銘翻出來一張地牌，﹁不用再看了吧？﹂

　　地牌配上九點，也贏莊家的﹁無名一﹂。劉德銘的一千元變成九千二百；算一算口袋中餘下的現款，一共只得九千八百，心想再贏二百元，湊成一萬，便好做莊家了。趁這天手風不錯，撈它個三五萬元，就可以不必在開納路十號做食客了。

　　於是，他押了五百元，吃掉；打一千又吃。思量歇手，卻又不甘；決定穩紮穩打，自信不難湊滿一萬元。那知事與願違，總是功虧一簣。賭到後來沉不住氣了，既不﹁冷﹂，又不﹁等﹂，徒然得一﹁狠﹂字，不過輸得快些而已。

　　由下午賭到晚上十點鐘，輸得光光。肚子是早已餓了，只為不愛吃那種拿到賭台上來的﹁總會三明治﹂，所以一直忍著；此時當然要好好享受一番。金碧多湯，焗龍蝦，而且指定要用法國紅酪，尾食是蘋果派。正當獨自據案大嚼時，有個侍者舉著一面高腳木牌，上面寫的是﹁劉德銘先生請接電話。﹂

　　﹁電話在那裏接？﹂他問。

　　﹁三號服務台。﹂

　　一聽是開納路十號打來的；催他即刻回去，說是﹁潘先生有急事。﹂

　　潘先生就是開納路十號的主人，名叫潘三省。此人是個﹁生意白相人﹂，戰前做過軍火掮客，因而跟日本的憲兵、浪人混得很熟。及至上海淪陷，京滬、滬杭兩條鐵路，日軍的軍運頻繁，客車通常每天只是對開一班，買一張火車票，隔天夜裏就得去排隊；見此光景，潘三省活動日本軍方，特許他經營內河輪船公司，載人運貨，生涯茂美，就此發了大財。

　　潘三省最好排場，從前不管家無隔宿之糧，一輛汽車一定要養著的，他的說法是：﹁坐了汽車去借錢；伸出手來一枚鑽戒，一隻名牌手錶，人家自然就放心大膽借給你了。﹂

　　他也很愛交友，三教九流，無所不交；這是他得以成功的一大原因。發了財，自然更喜結交朋友，也更講究排場；除了開納路十號以外，附近還有兩所房子，闢作賓館，也是不收費用的豪華俱樂部，飲饌精美，不在話下；煙榻賭局，自亦必有。最使人念念不忘的是，常有北里名花，舞廳紅牌，以及熠熠明星，出入其間；邂逅之際，兩情歡洽，可以就地了卻相思債。每日裏那一幅新︽韓熙載夜宴圖︾，起唐伯虎、仇十洲於地下，亦恐自愧難工。

　　劉德銘是他以前在南京夫子廟認識的朋友，氣味相投，一見如故；這個﹁劉小鬍子﹂，是有名的騷鬍子，秦淮歌女，無一不熟；潘三省到了南京，只要找他，必能盡興。由於交情很厚，所以當劉德銘由重慶派到上海做地下工作，為﹁七十六號﹂所捕時，潘三省自然義不容辭地要救他。

　　﹁七十六號﹂是門牌號碼，就在極斯非而路，原是陳調元的別業；也曾做過段祺瑞最後的一個公館，而現在是歹土中的歹土︱︱一個與軍統、中統對立而無惡不作的特務機關。

　　﹁七十六號﹂的頭子本來是李士群，他是共產黨，在俄國受過﹁克格勃﹂訓練；曾被捕過七次，終於投效了中統。抗戰發生不久，從漢口開小差到了香港，再轉上海，搭上了日本駐上海總領事巖京的關係，在滬西憶定盤路諸家濱十號，成立了一個特務機關，專為日本人工作。遷到極斯非而路七十六號，還是汪精衛從河內到上海不久以前的事。

　　其時，又來了一個從中統開小差的湖南人丁默邨；他在中統當過第二處處長，地位比李士群高，因而做了﹁七十六號﹂的頭子，李士群降為他的副手。丁默邨是色中餓鬼，加以得了肺病，更易亢奮；這樣，就必然地會成為潘三省的密友。潘三省更保劉德銘，這個交情不能不賣；但因劉德銘的被捕，在滬西日本憲兵隊有案，所以保雖准保，卻責成潘三省看管，日本憲兵隊一聲要人，隨傳隨到。潘三省答應了，將劉德銘養在開納路；事先是說明白了的，他會想法子讓劉德銘離開上海，不可不辭而別。劉德銘也賭了咒，絕不做害朋友的半吊子。

　　﹁德銘，機會來了！﹂潘三省說：﹁安徽有批散兵游勇，想把他們招撫過來當﹃皇協軍﹄，你有沒有興趣？﹂

　　驟聽此話，無從作答。劉德銘一直想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離開上海；如今要他到安徽去辦招撫，過了長江，正好遠走高飛。但﹁皇協軍﹂︱︱協助﹁皇軍﹂作戰的偽軍，牽涉到日本軍方；如果派人協助辦理，無形中受了監視，也是麻煩。

　　他心裏還在一個念頭、一個念頭地轉，潘三省卻又開口了。

　　﹁德銘，這是很好的一條路。辦招撫這件事，在我幫了兩位朋友的忙；對日本人也有個交代，一舉三得，很可以做。你願意不願意，現在就要說一句。﹂

　　﹁總要等我先把事情弄清楚。老潘，﹂劉德銘問：﹁你說幫兩個朋友的忙，怎麼幫法？﹂

　　﹁日本人一直要我想法子幫他們搞﹃皇協軍﹄，現在總算有個朋友有路子；這個朋友當然也想創一番事業，我出錢幫他把那批人招過來，有了實力，自然就有花樣好耍了。至於你老兄，不是一直想走嗎？，現在用這個名義可以把你的案底銷掉；到了安徽，你走你的路，沒有人來管你。﹂

　　一聽這話，恰符劉德銘的期望，立即答說：﹁老潘，你這樣子替我設想，我不能不領你的情。我去。你那個朋友呢？介紹我先見見面，如何？﹂

　　﹁當然。我這個朋友叫何森山，人在泰州；你代表我去一趟，問問他的詳細計劃。﹂潘三省又說：﹁何森山有個人在這裏；我叫人替你去打一張通行證，到了鎮江，自會帶你到泰州。﹂

　　﹁好！﹂劉德銘毫不遲疑地點點頭。

　　表面如此，心裏卻不無惴惴然，因為蘇北的情形，相當複雜。泰州是國軍第四游擊隊總指揮李明揚的防區，此人字師廣，江蘇蕭縣人，是李烈鈞的部下，北伐後一度當過江蘇保安處長。他的這支游擊隊歸魯蘇戰區副總司令兼代江蘇省主席韓德勤指揮，但李、韓不和；加以新四軍因為在江南存身不住，渡江而北，盤踞在泰州東南一帶。這樣一個錯綜複雜，你防我，我防他，彼此猜疑防範的地方，很容易引起誤會，而且呼援無門，不能不格外小心。

　　因此，劉德銘跟何森山所遣的使者見面時，首先要商量的事，就是如何從鎮江過江？

　　這個人叫朱英，年紀很輕，但說話很爽朗；劉德銘對他的印象不壞，他說：﹁劉先生，你放心好了，從泰州往南，泰興、靖江，都是李總指揮的防區，是自己人。﹂

　　原來何森山跟李明揚有密切關係。劉德銘又問：﹁李總指揮的防區跟新四軍相連，想來有關係吧？﹂

　　朱英笑笑，﹁劉先生，﹂他意味深長地說：﹁你到了那裏就知道了。﹂

　　劉德銘會意了，李明揚跟新四軍已有聯絡；不免暗暗為韓德勤擔心。

　　何森山跟李明揚是小同鄉，也是徐州以南的蕭縣人。四十歲不到，顯得很誠樸的樣子；但說話時，眼珠閃爍不定，而且無緣無故會朝後看，這在相法上名為﹁狼顧﹂。劉德銘心裏有數，自我告誡：﹁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據他說，徐州會戰以後，有好些部隊來不及西撤，又不甘於投偽，在江蘇、安徽、河南三省交界之處打游擊，目前有支持不住之勢；他很想把這些人帶回蘇北來。

　　跟﹁皇軍﹂配合作戰的﹁皇協軍﹂，怎說要帶回蘇北？劉德銘驚訝在心；不動聲色地問：﹁這批人有多少？﹂

　　﹁四千有餘，五千不到。﹂

　　﹁槍呢？﹂

　　﹁槍也有那麼多。不過很雜，有漢陽造的，有瀋陽造的；還有﹃三八式﹄，是鬼子那裏弄來的。﹂何森山又說：﹁還有三十多挺機關鎗。﹂

　　劉德銘點點頭；沉吟了一下問：﹁何先生，請你談談你的計劃。潘先生跟我說，他主要的是幫何先生創一番事業；經濟方面，只要力所能及，一定幫忙。﹂

　　﹁我跟老潘是十年的老朋友，介紹過他好幾筆買賣；他想幫我，我也想幫他。﹂

　　何森山將劉德銘交過去的潘三省的信又看了看，其中有﹁德銘兄與弟交非泛泛，可託腹心﹂的話，便決定公開計劃。

　　﹁我是這麼在想，要把這批人帶到蘇北，先要讓他們能公開露面；可是又不能讓他們受﹃維新政府﹄的管轄，所以最好是跟日本人疏通，編為﹃皇協軍﹄。現在汪政權要成立了，他只管得蘇浙皖三省；日本人為了幫他打基礎，當然希望能把這三省全部拿到。依我的判斷，他們會在短期內會攻蘇北；這支﹃皇協軍﹄當然要配合行動。到了那時候，﹃陣前起義﹄，很容易地就可以把這批人拉過來了。﹂

　　劉德銘聽得很仔細，每一個字都不放過；一聽﹁陣前起義﹂四字，心想，﹁共產黨喜歡說這句話；莫非這就是何森山的狐狸尾巴？﹂

　　於是他故意問一句：﹁拉到那裏？﹂

　　﹁自然是李總指揮這裏。﹂

　　﹁那末，何先生，我很冒昧地請問：這個計劃，李總指揮知道不知道？﹂

　　﹁當然知道。李總指揮對我說，如果潘三爺肯幫這個忙，就是大功一件；他會密報軍事委員會備案，將來洗刷他的身份，就是很有用的一個證據。﹂

　　﹁是的，是的。﹂劉德銘附和著說：﹁你們是老朋友，交情厚了，所以才這樣衛護他。﹂

　　﹁船幫水，水幫船；促成這樁彼此有利的好事，還要請老兄多多費心。﹂

　　﹁言重，言重！說實話，我也很想追隨何先生。﹂

　　﹁那太好了。﹂何森山起身伸出手來，與劉德銘緊緊相握，大聲說道：﹁我們合作，我們合作。﹂

　　剛說完，倒又﹁狼顧﹂了；這次倒不是下意識的動作，確是發覺他背後有人。

　　下人送來一封信，兩份請帖；何森山先看請帖，隨即遞了一份給劉德銘說：﹁你看，李總指揮已經知道閣下到了泰州，專誠設宴為你接風。﹂

　　﹁李總指揮太多禮了。﹂劉德銘躊躇著說：﹁初次謁見，似乎不好空手上門。﹂

　　﹁無所謂的。﹂何森山又說：﹁送點小禮物，意思意思好了。﹂

　　那裏有小禮物？劉德銘想了一下，決定將一個新買的打火機，還有一瓶自用而未開封的補藥﹁幾怪帕勒托﹂，送給李明揚，聊當贄見。

　　在八字橋一座前清鹽官留下來的大宅，劉德銘見到了李明揚，五十來歲，留一把鬍子，穿一件芝麻布的夾袍；看上去像小城中的塾師，不似能指揮上萬部隊的軍人。

　　經過何森山的介紹，彼此客套一番；劉德銘將隨帶的小禮物，雙手捧上；何森山便代為致意，李明揚打開布包，立即喜動顏色。

　　﹁我也吃﹃幾怪帕勒托﹄，正好吃完了，到上海去買，還沒有到，有劉先生這一瓶，就毫不擔心了！多謝，真正多謝。﹂

　　﹁總指揮太客氣了。﹂

　　話是如此，劉德銘看得出來，李明揚不是假客氣，他心裏在想，將一瓶補藥，看得如此鄭重；那裏還會替國家賣命打游擊？

　　﹁總指揮，﹂何森山說：﹁劉先生是潘三爺的全權代表，我們不但談得很好，而且劉先生還要跟我們合作。﹂

　　﹁好極了！歡迎，歡迎。﹂

　　李明揚不善詞令，有這麼一個合作的好題目，盡有許多話好談；誰知劉德銘等他來發問，他卻默然以對。賓主正都感到尷尬時，聽差來報：﹁快要請乩仙了。﹂

　　於是，李明揚站起身來說：﹁少陪、少陪。我等請過乩仙就回來。﹂

　　劉德銘一時好奇，隨即問道：﹁總指揮請的乩仙，不知是那一位尊神？﹂

　　﹁關聖帝君。﹂

　　﹁劉關張一家。﹂劉德銘說：﹁能不能容我參謁？﹂

　　﹁這，﹂李明揚陪笑說道：﹁請劉先生坐一坐，我先請示乩仙看。﹂

　　﹁是，是！當然要請關公的示。﹂

　　於是李明揚洗手入淨室，焚符請神；不久，形似丁字木架的乩筆，在沙盤中緩緩移動；錄事抄下來看，寫的是：﹁吳宮花艸埋幽徑，魏國山河半夕陽。只我蜀中，又見王氣發皇，當浮一大白。﹂

　　﹁快！﹂李明揚說：﹁拿酒。﹂

　　於是乩壇執事，倒了一大杯酒上供；乩筆又判了：﹁午過襄陽，訪丞相於隆中，縱談列國大勢，頗多新解；諸弟子若有所感，吾為汝等破之。﹂

　　﹁弟子請示，﹂李明揚跪在蒲團上問道：﹁有個從上海來的客，姓劉，想來參謁，不知道有沒有妨礙，請帝君示下。﹂

　　﹁漢家之後，何妨之有？﹂

　　這是准劉德銘進壇。於是有個獐頭鼠目的中年人，走到錄事身旁說道：﹁小吳，我來。你去帶劉先生。﹂

　　那小吳冷冷望了他一眼，丟下筆起身便走；何森山站在門口，一見他便問：﹁乩筆怎麼說？﹂

　　﹁那位就是劉先生？﹂小吳不答他的話，只指著劉德銘問。

　　﹁是啊。﹂

　　﹁劉先生，﹂小吳說道：﹁關公說你是﹃漢家之後﹄，請進去吧，別辜負了關公的期勉。﹂劉德銘一楞，看這小吳，年紀不過二十三四，何以如此老氣橫秋，初見面的生客，竟開了教訓，豈非怪事？

　　因為有些生氣，就不理他；何森山上來扯了他一把，低聲說道：﹁我陪你進去。關公很威嚴；你如果有話問，措詞要檢點。﹂

　　﹁我知道。﹂

　　進了乩壇行了禮，抬頭一看，有個乩手是熟人︱︱南京夫子廟擺測字攤的﹁小純陽﹂；不知道他怎麼會在這裏當乩手？不過此時當然不便招呼；而且看﹁小純陽﹂面無表情，渾如陌路，也警覺到不宜招呼。

　　這時李明揚開口了，﹁劉先生，﹂他說：﹁剛才關聖帝君又吩咐下來，准劉先生問三個問題，問完了，請劉先生在外面休息。﹂

　　﹁是了。﹂劉德銘想了一下，莊容垂手，朝上問道：﹁弟子想出去活動活動，不知那個方向相宜？﹂

　　乩筆飛動；獐頭鼠目的錄事看著寫道：﹁宜南宜北宜東西；執定初衷總不迷。﹂

　　劉德銘想了想又說：﹁弟子是從內地到上海來的；帝君的意思似乎是，弟子還是留在上海為妙？﹂

　　這一次判的是兩句唐詩：﹁﹃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

　　﹁那就是說，上海亦好比海市蜃樓，是靠不住的？﹂

　　﹁然也！﹂

　　﹁那末，那裏比較靠得住呢？﹂

　　乩筆不動，亦就是不答；劉德銘這才想起自己問了三句話，便算作三個問題。關壯穆令出如山；自己知趣吧。

　　等他一退了出去，李明揚立即跪在蒲團上祝告：﹁帝君跟諸葛丞相談了當前大勢，成敗之數，一定洞若觀火；能不能明示弟子？﹂

　　﹁成敗之數，早已前知；無奈天機不可洩漏，無從為汝等告也。﹂

　　﹁那末，弟子今後立身處世，應該如何趨吉避凶，請帝君指點迷津。﹂

　　﹁也罷！且賦詩相示。﹂乩筆忽停，久久不動，似乎關壯穆正在構思；及至一動，運筆如飛，那個獐頭鼠目的漢子，筆下倒也不弱，居然能跟得上，須臾錄罷，親自捧了去給李明揚看。

　　﹁是兩首七絕。﹂

　　李明揚接到手裏，看寫的是：

　　白日西馳瞬復東，將軍草上枉英雄。漢家左袒千秋業，大地橫飛草上風。

　　折盡南枝向北枝，一江春水再來時。難封李廣揚名處，馬耳東風說與知。

　　一面看，一面默念；念到﹁難封李廣揚名處﹂，由於有﹁李明揚﹂三個字的聲音在內；他的別號又叫﹁師廣﹂，自然而然想到，這是說到自己身上來了。

　　﹁這最後兩句，怎麼講？﹂

　　獐頭鼠目的漢子，將那兩句詩吟哦了數遍，開口答道：﹁好像是說，李廣不侯，總有個緣故；要請教一個人才知道。﹂

　　﹁這個人是甚麼人呢？﹂

　　﹁一時還不知道。要從﹃馬耳東風﹄四個字中去參詳。﹂

　　﹁﹃馬耳東風﹄﹃馬耳東風﹄。﹂李明揚喃喃地念著；突然之間停住，面露微笑，﹁我知道了。﹂

　　接受了李明揚的歡宴，又由何森山陪著去逛﹁暗門子﹂。有個私娼叫大金子，長得跟慧君很像；劉德銘一時動興，帶了回旅館，正當寬衣解帶時，有人來叩門；想不到的一個不速之客：小純陽。

　　﹁原來是你！﹂劉德銘開大了門，﹁請進，請進！﹂

　　身上只剩下猩紅肚兜的大金子，趕緊躲入帳子；小純陽便說：﹁我不進來了。﹂

　　﹁怕甚麼！在南京我們一房間唱﹃對台戲﹄都唱過；進來，進來！許久不見，好好談談。﹂

　　﹁我也想跟你好好談談。﹂小純陽歪一歪嘴：﹁法不傳六耳。﹂

　　原來是有不能為第三者聽見的話說。劉德銘想了一下說：﹁你先進來。﹂

　　小純陽進門，劉德銘出門，到堂口找茶房，另外開了一個房間，作為與小純陽密談之處。

　　﹁劉將軍，你是怎麼來的？﹂

　　﹁這，﹂劉德銘答說：﹁你不必問了。﹂

　　﹁你不告訴我，我也知道。﹂小純陽問：﹁你跟何森山的事談好了沒有？﹂

　　既然他知道，劉德銘亦就不必瞞他，﹁我等他做計劃。﹂他說：﹁事情大概可以成功。﹂

　　﹁成功了以後怎麼樣呢？﹂

　　劉德銘又需要考慮了。因為小純陽在南京雖是嫖賭相偕，銀錢不分的朋友；但在這個極其複雜的政治環境中，他在沒有瞭解小純陽何以在此的原故之前，自然不能隨便吐露真言。

　　見此光景，小純陽換了個話題，﹁你看！﹂他問：﹁那個小吳怎麼樣？﹂

　　﹁這個傢伙，好沒有道理！﹂劉德銘又好氣，又好笑地將小吳﹁教訓﹂他的話講了一遍。

　　﹁我知道；他告訴我了。﹂小純陽說：﹁他人是不壞的。﹂

　　﹁這話我也承認。至少比那個錄乩的﹃癟三﹄要高明。﹂

　　小純陽深深點頭，臉上不是起先那樣一本正經，彷彿戒備甚嚴的神情了。

　　﹁小純陽，﹂劉德銘問道：﹁我倒問你，你怎麼會開碼頭開到這裏？﹂

　　﹁說來話長，在夫子廟闖了個禍，站不住腳了；有個朋友知道我會扶乩，就說李明揚很好這一套，介紹我到這裏。你看！﹂

　　小純陽掏出一張名片，上面印的銜名是﹁國軍第四游擊隊總指揮部上校秘書白子丹﹂。劉德銘便問：﹁這是誰？﹂

　　﹁不才區區！﹂小純陽指著自己的鼻子說。

　　﹁咦！我記得你本姓呂，所以才叫﹃小純陽﹄，怎麼改了姓了呢？﹂

　　﹁既然是避禍開碼頭，自然要移名改姓。一時想不起改甚麼名字好；我那個朋友說：呂純陽三戲白牡丹；你改掉中間一個字，不是現成的名字？我想想也不錯，就改了叫白子丹。﹂

　　劉德銘大笑；笑停了正色問道：﹁你到底要問我甚麼話，請你老實說。﹂

　　﹁我不是有話要問你，是有話要告訴你。我想，你跟他們蹚渾水，總有個道理在內；老朋友了，我不能不關心。﹂

　　﹁謝謝！﹂劉德銘答說：﹁你的話不錯，我蹚渾水，自有道理在內。我老實告訴你吧，我也是想開碼頭，總要有個脫身之計。你懂了吧？﹂

　　﹁當然懂。﹂小純陽說：﹁不過，我勸你不必這麼做；做了，你是幫新四軍的忙！﹂

　　劉德銘一驚，﹁怎麼會呢？﹂他將信將疑地問：﹁莫非何森山跟新四軍有勾結？﹂

　　﹁何森山不在他們眼裏；他們要勾結的是十八子。﹂小純陽又說：﹁扶乩就是花樣，投其所好；讓他們迷住了。﹂

　　﹁扶乩有花樣，我也看得出來。錄乩的那﹃癟三﹄一看就不是好東西。﹂

　　﹁對！﹂小純陽翹著拇指說：﹁我就佩服你眼光厲害。那個傢伙叫韓紹平，一肚子的鬼。小吳最看他不得，常常要跟他搗蛋。﹂

　　接著，他細談韓紹平在乩壇調虎離山的情形；劉德銘不必他解釋就明白了。

　　﹁說四川﹃王氣發揚﹄，明明是指政府遷到重慶，原來他是心向中央的。﹂

　　﹁是啊！韓紹平一看苗頭不對，所以拿他弄走，自己來。這種情形，平常也有；不過今天他玩的鬼花樣，毒辣得很。我今天來，第一、要拆穿他們的花樣；第二，我不能再幹了，你能不能幫我弄條出路？﹂

　　﹁第二點不成問題，上海現在真正是遍地黃金，只要你肯去撿。﹂劉德銘拍拍胸脯，﹁小事一段，包在我身上：你現在把他們的花樣告訴我。﹂

　　花樣就是李明揚專信扶乩，﹁請碟仙﹂、圓光這一套，借神道：﹁設教﹂。泰州在前清號稱﹁小揚州﹂，清客型的幫閒文人很多；他們裝神弄鬼，這天關公的兩首詩，就是預先安排好了的。

　　小純陽借了劉德銘的自來水筆，將那兩首詩錄了下來說：

　　﹁你倒看看，裏面有點甚麼﹃玄機﹄？﹂

　　劉德銘也是首先注意到了﹁難封李廣揚名處﹂這一句，便即問道：﹁﹃馬耳東風﹄指誰？﹂

　　﹁你想呢！﹂小純陽說：﹁是拆字格。﹂

　　這一點破就容易看出來了，﹁耳東陳﹂。他問：﹁陳，又是指甚麼人呢？﹂

　　﹁陳毅。﹂

　　﹁喔，是他。他現在是新四軍第一支隊司令？﹂

　　﹁不錯。﹂

　　﹁這是說，李明揚如果要揚名，要聽陳毅的話。﹂劉德銘問道：﹁他這個名怎麼揚法呢？﹂

　　﹁攆走韓德勤，他來當主席，不就揚名了嗎？﹂

　　﹁好傢伙！﹂劉德銘吸口冷氣，﹁看起來自己人要打自己人了。﹂

　　﹁此所以我不能再幹，非走不可。﹂

　　﹁要走容易，我跟何森山說一聲，把你帶走。﹂劉德銘急於要知道謎底，﹁你把這兩首詩裏的花樣，揭開來我看看。﹂

　　﹁一說就明白。白日是太陽，鬼子的國旗︱︱。﹂

　　真的，一點明了，朝這條路子去想，不難索解。﹁白日西馳瞬復東﹂，是說日軍西向侵華，很快地會失敗東歸。﹁將軍草上﹂隱一﹁蔣﹂字，指蔣委員長；打敗日本，自然成了千古獨一的民族英雄。但照共產黨的想法，也是他們的做法，

　　﹁漢家﹂的﹁千秋﹂大﹁業﹂，要讓他們﹁左﹂派，所以說是﹁枉英雄﹂。至於﹁大地橫飛草上風﹂，可想而知，大地之草扣一﹁毛﹂字，若是西風橫飛，則草皆東偃，明明指的毛澤東。

　　﹁照你這麼說，十八子遲早會把部隊拉到﹃馬耳東風﹄那面去。﹂劉德銘問：﹁是不是這樣？﹂

　　﹁那倒也不見得。不過，你現在做的這件事；絕不會是好事！﹂

　　劉德銘楞住了。左思右想，委決不下；便即問說：﹁這個機會，對我來說很重要。你倒替我參謀參謀，看看有沒有兩全之計？﹂

　　﹁不必談甚麼﹃兩全﹄；只管自己好了。﹂

　　﹁對，我也只好管我自己了。﹂劉德銘說：﹁何森山是潘三省的朋友；我回去跟他說實話，這個朋友不值得交。我來這一趟，對他就算有了交代。﹂

　　﹁你跟潘三省是老朋友，我知道；交情到底怎麼樣？﹂小純陽問說：﹁他有沒有做過甚麼對不起你的事？﹂

　　﹁你為甚麼問這話？﹂

　　﹁因為你要脫身，就要做件對不起他的事。﹂

　　﹁那不行！我跟他賭過咒，決不做半吊子。﹂接著，他將潘三省如何保釋他的經過，約略說與小純陽得知。

　　﹁半吊子也有好幾種，一種是人家求你，你做了半吊子；一種是你求人家，結果過河拆橋，或者知恩不報，做了半吊子。前面一種當然不能做；後面一種，你不過名聲難聽而已。﹂

　　劉德銘點點頭笑道：﹁小純陽，想不到你還有這番道理講出來；前幾年倒小看你了。﹂

　　小純陽付之一笑；沉吟了一會問道：﹁如果你做了半吊子；潘三省﹃頂﹄得住，﹃頂﹄不住？﹂

　　這是說，劉德銘如果私底下溜掉，日本憲兵跟潘三省要人，會不會替他惹禍？劉德銘想了想答說：﹁麻煩總是有的。﹂

　　﹁倘或只是麻煩，那就不管它了，讓潘三省去﹃頂﹄。你如果下得了這個決心，我們再商量辦法。﹂

　　﹁這話，我今天沒有法子答覆你，等我考慮考慮。﹂劉德銘問：﹁明天我們怎麼見面？﹂

　　﹁到該見面的時候，自會見面。﹂

　　劉德銘答了，半真半假地問一句：﹁你在搗甚麼鬼？﹂

　　於是，小純陽將他的想法告訴了劉德銘，他決定向李明揚明說，他跟劉德銘是在南京的老友；在乩壇中相遇時，道規森嚴，不便招呼。這樣，不必他有所表示，李明揚就會在劉德銘來訪時，通知他來一敘舊誼。既然能公開交往了，以後有甚麼事，隨時商量，一切好辦。

　　第二天，李明揚又邀劉德銘吃晚飯；將﹁白秘書﹂找了來作陪。兩人都是做作的好手，筵前乍驚還喜，殷殷敘舊；從這天氣，他就成了代表李明揚與何森山招待劉德銘的專員。

　　何森山的計劃寫成了，帶到上海，如何說法，要有個使者往返聯絡︱︱小純陽順理成章地取得了這個差使。

　　小純陽跟著劉德銘到了上海，一路長談，瞭解了他的情況；替他出了許多主意，有的不錯，有的卻不免有些﹁餿﹂味。但﹁餿主意﹂也有用；劉德銘覺得這就像胡適之所說的﹁嘗試﹂，至少可以證明此路不通，不必再去多花腦筋。

　　能夠走通的路子，比較起來還是過江招撫這一著。回頭來重提此事；小純陽說：﹁你來個假招撫好了。﹂

　　劉德銘捻著小鬍子沉思久久，突然跳了起來，﹁一字之師！﹂他笑容滿面地說：﹁我想通了；從這個假招撫的假字上想出來的。﹂

　　於是向潘三省覆命時，他改變了原意，不說何森山這個朋友不值得交；而且將他的原計劃也拿了給潘三省看，計劃是想招三千人，編成一個師，何森山當師長；劉德銘為副。招撫的費用，估計需要十五萬銀元。

　　﹁十五萬倒不成問題。﹂潘三省說：﹁事情你看怎麼樣？何森山我也好幾年不來往了；此人很活動，不知道他做事靠得住，靠不住？﹂

　　﹁靠得住。﹂劉德銘說：﹁不過，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我想，你先撥一批款子，我跟他在南京會齊，過江去看情形；接頭好了，真有那麼多人，你再把款子全數匯過來。這樣比較穩當。﹂

　　﹁先撥多少呢？﹂

　　﹁撥個兩三萬。﹂

　　﹁先撥三萬好了。﹂潘三省做事很漂亮，﹁一切你去籌備。你說，要我做甚麼事？﹂

　　這是劉德銘早就想好的，不慌不忙地數著手指說道：﹁第一、這件事不能讓丁默邨知道。日本人那裏倒不妨說一聲︱︱。﹂

　　﹁當然要跟日本人說的；不然你﹃皇協軍﹄的番號從那裏來？﹂

　　﹁對！不過，你話不要說得太切實；萬一不如理想，還有個退步。﹂

　　﹁我知道。第二呢？﹂

　　﹁第二，要替我弄張﹃良民證﹄。﹂

　　原來在淪陷區的中國人，都須取得一張﹁良民證﹂；無此身份證明，隨時都會出問題，更不必談行動自由。劉德銘被保釋後，因為限制在上海居住，無需此證；現在要去南京，情形當然不同了。

　　﹁這有點麻煩。﹂潘三省沉吟了一下說：﹁好吧！沒有這東西，不能辦事；我跟日本憲兵去說。﹂

　　﹁第三，﹂劉德銘又說：﹁我想跟你要個人。﹂

　　﹁你要那個？﹂

　　﹁小毛。﹂

　　﹁他除了會開汽車，沒有啥用處。﹂

　　﹁管管錢，辦辦庶務總會吧。﹂劉德銘說：﹁我跟何森山說好的，將來參謀長他派；副官長我派，我想挑小毛。﹂

　　司機當副官長，說來有點滑稽；不過﹁英雄不論出身低﹂，亦未嘗不可。潘三省又想，在劉德銘身邊，有個人做自己的耳目，倒也不錯；當即答說：﹁你要挑他，我也高興。你自己跟他去說好了。﹂

　　這小毛姓楊，三十來歲，人很能幹；聽劉德銘說要請他當師部副官長，口頭稱謝，心裏卻以為在﹁吃豆腐﹂，事後去見潘三省請示。

　　﹁是啊！劉將軍要挑你；跟我說過的。你願意不願意呢？﹂

　　證實了有其事，如何不願？他笑嘻嘻地答說：﹁潘先生知道的，我不是不識好歹的人。﹂

　　潘三省點點頭，從抽斗中取出嶄新的兩疊鈔票，﹁這兩千塊錢，我額外送你的；工錢你自己到帳房裏去算。﹂他說：

　　﹁從明天起，你不要來了；改個名字，﹃皮子﹄弄挺括些，副官長要像個副官長的樣子！﹂

　　﹁曉得，曉得。﹂

　　﹁還有，﹂潘三省放低了聲音關照，﹁你知道的，劉將軍是我從七十六號保出來的；如果出甚麼紕漏，我面子上不好看。這一點，你要替我當心。你懂不懂我的話？﹂

　　﹁懂。﹂

　　於是，楊小毛就此﹁榮任﹂副官長。劉德銘替他改了個很女性化的名字：楊雪瑤。三萬銀圓已經撥到；劉德銘交給楊雪瑤保管。當然，另外租了房子作辦事處；小純陽也住在一起，劉德銘為他介紹時，說是﹁白秘書。﹂

　　何森山那裏當然要穩住；這方面劉德銘很花了些心血，要提出問題，還要提出看法，讓﹁白秘書﹂去親自接頭。看上去非常認真。要這樣，何森山才不會直接跟潘三省去聯絡︱︱如果何、潘直接有所聯絡，劉德銘的甚麼﹁參謀長他派，副官長我派﹂的假話現形，西洋鏡就全部拆穿了。

　　此外還有件事要辦，就是秘密跟妻子做了假離婚的手續；留下一筆安家費，就可以準備動身了。

　　艾麗絲是位小姐，剪短了的灰色的頭髮，燙出柔和的波浪形；皮膚很白，鼻子也不高，架一副金絲眼鏡，文靜而誠懇，一見就予人以可信賴的感覺。劉德銘決定率直地提出要求。

　　她的父母一結了婚，就從美國的東部，到了中國的北部，先在保定，一面行醫、一面傳教。戊戌政變的那一年，由保定轉到太原；第三年發生義和團之亂，山西巡撫毓賢下令屠殺﹁洋鬼子﹂與﹁二毛子﹂。艾麗絲的父母雙雙不免；八歲的艾麗絲卻為一位老太太冒死相救。因此，她的父母雖在中國被殺；她卻仍對中國保有一份誠摯的感情。

　　辛丑議和之後，艾麗絲從太原被接到北京；由她的一個在王府井大街開洋行的叔叔撫養，到得十七歲回美國念大學。畢業典禮的第三天，復又買舟東來；又想嫁美國人、又想嫁中國人，舉棋不定，蹉跎了佳期。望五之年，猶似三十許人；仍具有述人的風姿。

　　﹁劉先生，﹂她說得一口帶山西音的京腔，﹁你是莊秘書的好朋友，有他的介紹信，我一定盡力幫你的忙。﹂

　　﹁謝謝你，艾麗絲小姐。﹂劉德銘問道：﹁信裏面，對我的身份，有沒有說明？﹂

　　﹁劉先生，請你自己看好了。﹂

　　是英文信；重慶美國大使館秘書莊萊德寫的。劉德銘不識英文，卻不便明告；只好試探了。

　　﹁似乎說得不大清楚？﹂

　　﹁在我看，已經很清楚了。說劉先生是國民政府的情報人員。﹂艾麗絲扶一扶眼鏡腳，又問一句：﹁劉先生是嗎？﹂

　　﹁是的。﹂劉德銘將信交了回去。

　　﹁那末，是不是有信要我轉給莊秘書？明天就有一個外交郵袋送到重慶。﹂

　　﹁不是送信。﹂劉德銘指著自己的鼻子說：﹁送我這個人。﹂

　　﹁喔，﹂艾麗絲問說：﹁到那裏？﹂

　　﹁香港。﹂

　　﹁你自己不能買船票？﹂

　　﹁如果自己能買，就不必麻煩艾麗絲小姐了。不但不能買船票，而且在船上不能露面；不但不能在船上露面，就是上船，也要秘密。﹂

　　﹁我明白了。不過，劉先生，我這會沒有法子答應你；我得跟我們的海軍副武官商量。﹂

　　﹁是的。﹂劉德銘問：﹁我甚麼時候來聽消息？﹂

　　﹁這也沒有辦法答覆你。請你告訴我，你常去那些地方。﹂

　　這話很難回答；因為他自己都還不知道常去那些地方。思索了一會，說了兩個地方，一個是百樂門舞廳；一個是秋園。

　　﹁都在滬西！﹂艾麗絲說：﹁我會想法子跟你聯絡。﹂

　　﹁好！重重拜託。如果安排我上船，希望能夠給我比較充裕的時間。﹂

　　﹁你希望多少日子？﹂

　　﹁半個月左右。﹂

　　﹁好的！劉先生你放心好了。我想不會有問題。﹂

　　從這天氣，劉德銘就常到百樂門跟秋園。如果是在百樂門跳茶舞，就到秋園去吃晚飯；白天在秋園，不管多晚，只要百樂門尚未打烊，就一定要去報個到。

　　當然開納路還是常要去的，有天潘三省問他：﹁德銘，聽說你最近舞興大發。﹂他又補了一句：﹁我記得你以前不大喜歡跳舞的。﹂

　　﹁我的興趣常常在變的。﹂劉德銘很機警地說：﹁老潘，聖誕節快到了，你來辦它一場舞會好不好？﹂

　　﹁好啊！我叫張善琨多喊幾個明星來。不過，好的樂隊弄不到，就沒意思了。﹂

　　﹁不要緊，有個菲律賓的﹃洋琴鬼﹄勞倫斯，我在夫子廟就熟的；剛到上海，合同還沒有敲定。我叫他去拉幾個好手來，臨時﹃敲﹄一場。﹂

　　﹁好吧！你有興緻你去搞。要弄得像樣。﹂

　　就這樣兜攬了一件閒事，不過是有作用的；劉德銘知道，他的行蹤有楊雪瑤在那裏打﹁小報告﹂，潘三省可能已經動疑了。如今正好調虎離山，派楊雪瑤去辦舞會，差東遣西，一方面使他無法注意自己的行蹤；另一方面也讓他弄點小小的好處，塞塞他的嘴。

　　誰知一說其事，楊雪瑤面有難色：﹁潘先生說過，教我少到開納路。﹂他說：﹁我去了，潘先生會不高興。﹂

　　﹁教你少去，不是不去。沒有關係，我跟潘先生說一聲就是了。﹂劉德銘說：﹁我們一起走，我去找洋琴鬼；你到霞飛路酒吧間去訂酒，訂小點心。價錢隨他開，東西要好。﹂

　　﹁價錢隨他開﹂五字，一鑽入耳中，楊雪瑤的神色立刻不同了，﹁有多少人？﹂他問。

　　﹁起碼上百。﹂

　　﹁那，小點心訂八十份就夠了。酒用多少，算多少；實報實銷。﹂楊雪瑤又說：﹁好酒自備，不必用他們的；省得敲竹槓。﹂

　　﹁對！你去辦好！﹂劉德銘又多了一句：﹁潘先生交代，不必怕花錢，東西要好。﹂

　　在呂班路的一家公寓中，劉德銘找到了勞倫斯。這是他們第二次見面；劉德銘的英語跟勞倫斯的上海話，都是﹁洋涇濱﹂，兩下一湊，居然毫無隔閡。

　　第一次匆匆見面，這一次才能深談。勞倫斯是帶得有西班牙血統的菲律賓人，在﹁洋琴鬼﹂中算美男子；他擅長﹁薩克斯風﹂，所以一回到上海，夜總會、大舞廳的樂隊，爭相羅致。但他志不在此，想自己辦一個﹁勞倫斯大樂隊﹂。錢不成問題，仙樂斯，大滬兩舞廳，各有一名私蓄極豐的紅牌舞女，願意無條件幫他的忙；成問題的是人，聖誕、元旦，接著是陰曆年，正是一年生意最好的時候，想到樂隊中去挖好手，難如登天。

　　﹁再難你也要想辦法！好在只有聖誕節一天。臨時幫忙，你每個樂隊找一個，就湊成功了。當然；一定要第一流的。﹂劉德銘又說：﹁勞倫斯，你兩年多沒有到上海，恐怕行情都不大明白了，現在的潘三省，不是從前坐汽車跑頭寸的辰光了；你曉得現在誰跟他住在一起？﹂

　　﹁誰？﹂

　　﹁黑貓的王吉。﹂劉德銘說：﹁你在黑貓敲過，總認識吧？﹂

　　﹁很熟，很熟。﹂勞倫斯訝然問道：﹁他不是跟了王曉籟了嗎？﹂

　　﹁不錯！從前是王王吉；現在是潘王吉。你這一趟幫忙幫得潘先生有面子；我再跟王吉替你說說話，你這個﹃勞倫斯大樂隊﹄，一炮就會紅！﹂

　　勞倫斯聽了自然動心，盤算了好一會說：﹁小提琴、大提琴、小喇叭、手鼓、大鼓、加上我自己只有六個；還少一個鋼琴手，總可以找得到。不過，劉先生，有一種情況，我要跟你先說明白；我找的人之中，有三個是德國人。潘先生能不能保障他們的安全？﹂

　　原來歐戰爆發以後，希特勒被同聲譴責為侵略者，以致德國人亦被仇視；除了東歐以外，英、法兩國亦已正式對德宣戰。在上海的德國僑民，頗為孤立；在公共場所，常常會受欺侮，所以勞倫斯需要保證。

　　﹁沒問題！﹂劉德銘說：﹁那天如果有外賓，亦無非日本人。日本跟德國在一條陣線上；不必潘先生保證，亦不要緊。﹂

　　說定了這件事，劉德銘對辦舞會就幾乎可以不必管了，因為外有楊雪瑤；內有內行的女主人︱︱出身黑貓舞廳的王吉。他插手反變得多事了。

　　因此，他仍舊每天秋園、百樂門兩頭跑。這天在秋園賭到夜裏，預備轉到百樂門；拿籌碼去兌現時，窗內遞出一疊鈔票；同時遞過來一句話：﹁劉先生，鈔票請你回家再點。﹂

　　劉德銘抬頭一看，窗內那人，眼觀鼻、鼻觀心地裝得像根本沒有說過這句話一樣。劉德銘會意了，當著他的面，將一疊鈔票很慎重地藏入西服夾袋；表示是照他的意思在做。

　　當然，他不必也不肯回家再檢點，進入洗手間，坐在抽水馬桶上，取出那疊鈔票，找到一張小小的紙片，使他怏怏的是，紙上打著兩行英文，不知道說些甚麼？

　　細看之下，猜出了一個大概，因為上面寫的年、月、日、時除了月分以外，都用阿拉伯字；可以確信是一九四○年某月二日下午三時。有這一點不完整的瞭解，已使得他大為興奮；定定神想起，身上帶著袖珍日記本，上有中英文對照的日期，取出來一查，知道夾雜在日期中的那個英文字﹁Ｊａｎ﹂是正月。他想，對方是告訴他，在一九四○年正月二日下午三時，他需要採取某一個行動。

　　是甚麼行動呢？他從他認識的﹁Ｃｌｕｂ﹂這個英文詞上，猜想是要他在指定的時間，到達某一俱樂部。

　　小純陽不知道懂英文不懂？他這樣轉著念頭，毫不遲疑地直奔﹁搖攤﹂的那個檯子，果然找到了小純陽；拉一拉他的衣服。

　　小純陽回頭一看，悄悄問道：﹁有事？﹂

　　﹁你下注了沒有？﹂

　　﹁下了。﹂

　　﹁我等你。開了這一寶再走。﹂

　　開出來是﹁二﹂，小純陽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一面走、一面罵：﹁﹃放鷂子﹄撇﹃白虎﹄，偏偏開﹃白虎﹄。晦氣！﹂

　　﹁你不要賭了。﹂劉德銘說：﹁你是想做生意，還是謀個差使，應該趕快作一個決定。不然，我就沒有辦法幫你的忙了。﹂

　　﹁怎麼？你快要走了嗎？﹂

　　﹁我看。差不多了，回去吧。﹂

　　坐上賭場所派的汽車，小純陽要有話說，劉德銘推一推他的身子，示意禁聲。到得辦事處，只有一個工友，劉德銘派他去買兩瓶瀘州大曲。這種酒只有先施公司後面一家川東商店有得賣，辦事處是在小沙渡路，此去雖不遠也不近，來去總得一個小時，他們盡有工夫來研究那張英文字條了。

　　﹁你懂不懂英文？﹂

　　﹁懂一點。﹂小純陽問：﹁怎麼回事？﹂

　　﹁你看！﹂

　　小純陽看了看答說：﹁只有兩句話：一九四○年，今年一九三九；就是陽曆明年正月二號下午三點，叫你到一家﹃鄉下總會﹄，自有人跟你聯絡。﹂

　　﹁鄉下總會？﹂劉德銘大為困惑，﹁從沒有聽說過這個地方。﹂

　　﹁不錯！Country Club。﹂

　　劉德銘想了一下，很傷腦筋地說：﹁這還不好隨便問人。﹂

　　﹁怎麼呢？﹂

　　劉德銘有美國領事館這條路，是連小純陽都瞞著的；不過出走之事，他完全清楚，所以告訴他說：﹁有人替我安排離開上海；這張條子就是告訴我那天到那裏去報到。﹂

　　﹁為甚麼用英文呢？是不是外國人。﹂

　　﹁是的。﹂劉德銘說：﹁今天十二月二十，到下個月二號，只有十三天的工夫，你怎麼樣，決定了主意，我好替你去辦。﹂

　　﹁我不想陞官，也不想發財，只想吃吃喝喝，過兩天寫意日子。所謂﹃苟全性命於亂世﹄，於願足矣。﹂

　　﹁你這傢伙！﹂劉德銘笑著說：﹁﹃苟全性命於亂世﹄，還要吃吃喝喝，過兩天寫意日子。﹂說到這裏，他突然想到，脫口而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秋園是老潘的大股東，我跟他說一聲，你到秋園去掛個名，你看好不好？﹂

　　﹁怎麼不好？好極！﹂

　　﹁那就走。我正要到開納路去，當面替你介紹。﹂

　　到得開納路十號，大廳上已用燈飾彩紙，佈置得花團錦簇；潘王吉正指揮聽差在裝飾一棵高可二丈的聖誕樹，劉德銘笑嘻嘻地喊一聲：﹁吉姊！﹂

　　潘王吉轉過身來，小純陽陡覺眼前一亮，潘王吉艷光四射，穿一件窄袖黑絲絨旗袍；領口鈕下，佩一枚大小幾十粒鑽石鑲成的胸花，映著閃爍不定的五色燈光，真有霞光萬道，瑞氣千條之概。小純陽為之目眩神迷。

　　﹁德銘，儂倒好！啥格人面啊勿見哉？﹂潘王吉說的是蘇州口音的上海話，格外軟糯動聽；她含笑又問：﹁格位是？﹂

　　劉德銘先為小純陽引見：﹁這是潘太太。﹂

　　﹁潘太太！﹂小純陽很恭敬地喊一聲，鞠了一個十五度的躬。

　　﹁貴姓。﹂

　　﹁敝姓呂；雙口呂。﹂

　　﹁他是正正式式呂洞賓的子孫。﹂劉德銘以一本正經的神態開玩笑，﹁﹃小糊塗﹄的師叔。﹂

　　這一說，潘王吉大感興趣，﹁格是有大來頭格啘。﹂她問：﹁呂先生勒啥場化設硯？﹂

　　小純陽聽她居然能道：﹁設硯﹂二字；知道她肚子裏有點墨水，不敢掉以輕心，老實答道：﹁我本來在蘇北；這一次是跟德銘兄一起來的。﹂

　　一聽這話，潘王吉便轉過臉去說：﹁德銘，格末我要派儂格勿是哉，儂那哼早勿帶呂先生來白相？﹂

　　﹁今天也不晚。﹂劉德銘說：﹁老呂測字是本行；看相也是鐵口。你要不要請他看一看？﹂

　　這正是投其所好。原來潘王吉是五百年一見的尤物；可惜有個缺陷，臉的下半部滾圓一團。相法上男論天庭，女論地角；潘王吉的地角竟不知在何處？這一點她自己也知道，卻總以為並無妨礙；因而一直喜歡看相，目的就是不斷地求證，想證明她的想法不錯。

　　於是潘王吉將小純陽延入她專用的小客廳；裏面有一桌麻將在打；劉德銘走過去跟四個珠光寶氣的女客周旋了一陣，再走回來時，小純陽已穩坐皮沙發，在替潘王吉看相了。

　　他自然有他的一套﹁江湖訣﹂；對於潘王吉的身世，本亦約略有所知，這天見面，聽她的談吐，便知並非庸脂俗粉，一味趨奉，並不足以見重。所以他一開口便說﹁可惜﹂；說她地角部位如能與天庭相配，便是大貴之相。

　　劉德銘在一旁幫腔，故意問說：﹁怎麼個貴法？﹂

　　﹁母儀天下。﹂小純陽將這四個字，說得斬釘截鐵一般。

　　潘王吉又驚又喜，那雙眼睛越發亮得能鉤魂攝魄；﹁耐阿是說，有皇帝格辰光，我要做︱︱？﹂她故意不問完全。

　　﹁做皇后。﹂小純陽緊接著說：﹁就以現在來說，起碼也是一位部長夫人。﹂

　　﹁這倒是實話。﹂劉德銘復又幫腔，﹁老潘要做部長，還不容易？﹂

　　﹁我倒啊要想做啥個部長夫人。﹂潘王吉又問：﹁呂先生，請儂看看，我格兩年阿有啥風險？﹂

　　﹁有風險亦不過破財。潘太太天生走幫夫運的相。三十年之內，聲名俱泰；三十年之後，可以享兒子的福了。﹂

　　說到她最關心的一件事，潘王吉急急地又問：﹁呂先生，儂看我有幾個兒子？﹂

　　﹁這要看八字。照相上看，大概兩個。﹂

　　﹁兩個？﹂失望的聲音，顯然嫌少。

　　﹁兒子好，﹂劉德銘插嘴，﹁一個就夠了。﹂

　　潘王吉點點頭，不以為憾了。就這時候，牌桌上有人在喊：﹁劉將軍，請你來替我打兩牌！﹂

　　劉德銘替下來的那婦人；潘王吉為小純陽介紹，稱她﹁吳太太﹂，她也是想看看相。小純陽對她一無所知；看她二十五六歲，容貌自然不及女主人，但至少也是中人之姿，顴骨稍高，一雙吊梢眼，就相論相，自然是剛強能幹一路的女人。又看她脂粉不施，卻戴一綠豆般大的鑽戒；心中一動，莫非是個﹁白相人嫂嫂﹂？

　　﹁呂先生，﹂吳太太說道：﹁君子問禍不問福，請你直言談相。﹂

　　開出口來，毫無婆婆媽媽的味道；小純陽越發覺得自己的猜測不錯。因此，他的膽也大了，說她跟潘王吉的相不同，是自己可以做一番事業的巾幗英雄；做事有決斷，﹁落門落檻﹂，贏得大家心服，不過要慎防捲入感情糾紛。

　　小純陽一面說，一面注意她跟潘王吉的表情，兩人不時交換眼色，盡皆自許。小純陽知道自己的這幾句話，說得非常中肯。他很見機，得好便收，不肯多說；吳太太再問時，他說要細看八字才知道。

　　﹁吉姊，﹂吳太太用上海話問道：﹁那哼謝謝呂先生。﹂

　　﹁不必，不必！﹂小純陽急忙搖手。

　　﹁看相算命，沒有白送的。﹂吳太太說：﹁不然說好不算，說壞靈得很。﹂

　　﹁蠻準，﹂潘王吉又對吳太太說：﹁那哼謝法，等息我搭德銘來商量。儂打儂個牌去。﹂

　　吳去劉來；潘王吉將他引到一邊悄悄說知其事；劉德銘便將小純陽想進秋園的話告訴了她。

　　﹁格是小事體，我啊好作主格。﹂潘王吉又說：﹁呂先生看個相邪氣准；別人家要謝伊，伊落得好好教摸兩鈿，勿必客氣。德銘儂看送伊幾化？﹂

　　﹁隨便。你們拿得出，他當然收得進。﹂

　　潘王吉點點頭，走到牌桌邊，在吳太太面前取了個粉紅色的籌碼，又叫一個小姐：﹁阿香，拿五千洋鈿來。﹂

　　等取了簇新的五千元鈔票來，潘王吉連那枚籌碼一起交了給劉德銘，自然有一番話交代。

　　﹁看相算命，勿作興揩油格。喏，格是我格；格是吳太太格。德銘，儂搭呂先生出去調一調。﹂

　　﹁好！﹂劉德銘看了小純陽一眼。

　　﹁卻之不恭，受之有愧。﹂小純陽頷首為禮：﹁謝謝。﹂

　　﹁應該、應該。﹂潘王吉又說：﹁三省搭盛老三一淘，去看日本來格一個啥個大將去哉；儂陪呂先生白相相，吃仔夜飯去。﹂

　　﹁曉得、曉得。用不著你費心。﹂

　　兩個告辭而出，小純陽埋怨劉德銘說：﹁你開玩笑，也要有個分寸；怎麼說我是﹃小糊塗﹄的師叔？﹃小糊塗﹄得罪的人不少，這幾天有人在找他的麻煩，疏遠還來不及，無緣無故套甚麼關係？﹂

　　﹁怎麼？﹂劉德銘問：﹁﹃小糊塗﹄闖了甚麼禍？﹂

　　﹁我們這一行，還不是禍從口出。﹂

　　原來﹁小糊塗﹂是上海測字的名家，一字入目，脫口分解；要言不煩，兩三句話，往往奇驗，因而門庭如市。測字要預先掛號。不久以前，有個維新政府的中級官員去問休咎；拈的是個﹁炭﹂字。﹁小糊塗﹂不暇思索地道了八個字：﹁冰﹃山﹄一倒，一敗如﹃灰﹄。﹂那人神色沮喪而去；急流勇退，另謀出路。但他的那座靠山，被人到處傳說，是座﹁冰山﹂；大大地妨礙了此人的﹁前程﹂，追源論始，老羞成怒，預備不利於﹁小糊塗﹂。

　　﹁這也沒有甚麼！﹃小糊塗﹄如果出事，正好你﹃小純陽﹄出頭。閒話少說，這個籌碼，也是五千；你是兌現呢；還是到裏面去玩玩？﹂

　　小純陽夢想不到，看了兩個相，就有上萬的進帳！劉德銘說，上海遍地黃金，只要會得撿，這話不假，他決定再去多撿些，便即答說：﹁我去賭攤。﹂

　　﹁不要撇﹃白虎﹄了！﹂劉德銘又開玩笑：﹁今天你﹃白虎星君﹄照命。﹂

　　﹁啊！﹂小純陽突然想起，﹁那吳太太是誰？﹂

　　﹁吳四寶的老婆。﹂

　　﹁原來是她！怪不得。﹂小純陽問：﹁你呢？要不要陪我玩玩？﹂

　　﹁不！我要去看勞倫斯。﹂

　　﹁勞倫斯，﹂劉德銘問道：﹁我問你個地方，﹃鄉下總會﹄在那裏？﹂

　　勞倫斯楞住了；然後搖搖頭，用英語答了句﹁Ｉ ｄｏｎ'ｔ ｋｎｏｗ。﹂

　　劉德銘明白了，﹁鄉下總會﹂這個中文名詞；如果他知道，自己當然也知道。得告訴他英文，原名才是。

　　於是他用生硬而且結結巴巴的英語說道：﹁Ｃｏｕｎｔｒｙ　Ｃｌｕｂ．﹂

　　﹁Ｏｈ，ＣｏｕｎｔｒｙＣｌｕｂ．﹂勞倫斯用中國話回答：﹁你們中國人叫它﹃花旗總會﹄。﹂

　　﹁原來就是花旗總會！﹂劉德銘真是又驚又喜了。

　　﹁你問它做甚麼？﹂

　　﹁有人要我到那裏去玩。我隨便問問。﹂劉德銘顧而言他，﹁你的樂隊怎麼樣了？﹂

　　﹁很順利！﹂勞倫斯說，﹁潘先生人很好。謝謝你，替我介紹。﹂

第三章　殊途同歸

　︿美國外交官，協助中國情報人員脫出重重樊籠的傳奇性經過。﹀

　　前一天晚上，裝了一肚子的本幫館子的﹁糟缽頭﹂、﹁禿肺﹂；圍爐話別時，來了兩支海寧洋行的﹁紫雪糕﹂，五臟廟就此作怪，一夜起來了十幾遍，不但劉德銘本人萎頓不堪，連楊雪瑤亦因睡不安穩，精神大打折扣。

　　﹁副司令，﹂他說：﹁你這樣拉肚子，路上怎麼辦？我看過兩天走吧？﹂

　　﹁那怎麼行？好不容易從日本人那裏弄來一個﹃頭等包房﹄；今天不走，以後再要就麻煩了。﹂

　　﹁那末，先請個醫生來看看？﹂

　　﹁怕時間來不及。﹂劉德銘說：﹁你跟白秘書先押了東西上車；我到醫生那裏去打一針，配幾包藥，隨後就來。﹂說完，急急又奔往洗手間。

　　這時小純陽已經遛過鳥，提著他的兩籠畫眉回來了；聽楊雪瑤說知經過，隨即打電話給搬場公司，派車來運行李。電話中特別聲明，要來四個小工，因為有兩隻樟木箱中，裝了一萬﹁袁大頭﹂，重有四五百斤，非四個人抬不動。

　　車到北站，先找副站長；再找站長山本。由於日本憲兵隊事先有公事；潘三省又派人跟山本打了招呼，所以特別優待，開了柵門，准卡車直接駛入月台，將兩隻樟木箱，抬入唯一的一節頭等包房，其餘行李，照一般的規矩交運。

　　安排已妥，小純陽與楊雪瑤在包房中休息等候；到得開車前二十分鐘，劉德銘趕到了。這天不太冷，而他頭戴﹁三塊瓦﹂的貂皮帽；身披水獺領的狐皮大氅，右手﹁司的克﹂，左手大片包，滿頭大汗地進了包房，一面卸大氅，一面問說：

　　﹁洗手間的門開了沒有？﹂

　　﹁門是開了；不過﹃黑帽子﹄關照，車不開，洗手間不能用。﹂

　　﹁去他娘的！﹂劉德銘撈起薄絲棉袍的下襬，直奔洗手間。

　　﹁老楊，﹂送行的小純陽問：﹁你還有甚麼事，要交給我辦的？﹂

　　﹁現在沒有。﹂楊雪瑤說：﹁等我想起來，再寫信告訴你。﹂

　　﹁寫信寄到秋園來。﹂

　　﹁我知道。﹂

　　﹁我在秋園也是暫時的局面。老楊，你們過了江，看情形怎麼樣，千萬給我詳詳細細來封信。﹂小純陽說：﹁劉副司令待人真厚道，我還是想跟他。﹂

　　﹁原就該一道走的嘛！﹂楊雪瑤說：﹁你的秘書長，我的副官長，左輔右弼，幫劉副司令好好打出一個天下來。﹂

　　小純陽未及答言，聽得洗手間門響；劉德銘瀟瀟灑灑地走了出來，﹁﹃入門三步急；出送一身輕。﹄﹂他說：﹁子丹，車快要開了，你請回去吧。以後聯絡不便，我恐怕沒有工夫寫信；不過，你放心好了，事情辦妥當了，我自會通知你，請你來歸隊。﹂

　　﹁好。﹂小純陽問：﹁倘或有人問起，說劉先生到那裏去了？我應該怎麼說？﹂

　　﹁日本人關照過，我們過江去辦事，要保守秘密。有人問起，你就說要問潘先生。﹂

　　交代到此，站上打鐘催送行的客人下車；等小純陽一踏上月台，列車隨即蠕蠕而動，劉德銘卻又探首窗外，向小純陽招一招手。

　　﹁到了南京，﹂他大聲說道：﹁晚上我打長途電話給你。﹂

　　※※※

　　出站未幾，劉德銘又要上洗手間了；從北站到昆山，瀉肚瀉了八次，楊雪瑤自不免關切，﹁副師長，﹂他說：﹁這樣子拉下去，你人很吃虧！﹂

　　﹁拉光了就沒事！﹂劉德銘不好意思地笑一笑，﹁也怪我嘴饞；從醫生那裏出來，看見有個烘山芋的攤子，香得很，我買了一個在汽車裏吃。現在在肚子裏作怪了。﹂

　　﹁藥呢？﹂楊雪瑤說：﹁我看不如服一包。﹂

　　﹁也好，在皮包裏面；勞駕！﹂

　　他是故意讓楊雪瑤替他取藥；皮包鑰匙就掛在把手上，一打開來，楊雪瑤的眼睛發直，成捆的美鈔好幾捆；未開封的中國銀行鈔票十來疊，將皮包塞得滿滿地，不知藥在何處？

　　﹁在夾層裏面。﹂劉德銘說。

　　在夾層中取了一包藥；楊雪瑤從自攜的熱水瓶中倒了開水，一起送到劉德銘手上，看他手掌紅潤，不像瀉肚的人，皮膚常少血色。

　　﹁我要睡一下。﹂劉德銘說：﹁你別走開。﹂

　　﹁是。我不會。﹂

　　於是劉德銘閉目養神，但沒有多少時候，突然一骨碌起身，直奔洗手間；這一次在裏面逗留的時間不長，出來說道：

　　﹁差不多了！肚子裏快要拉光了。不過，餓得很。﹂

　　﹁算了，算了！副師長，你就熬一熬吧。﹂

　　﹁也只好熬一熬。﹂劉德銘問道：﹁雪瑤，你去過南京沒有？﹂

　　﹁沒有。﹂

　　﹁到了南京，我帶你去逛夫子廟；那裏各式各樣的小吃，比上海城隍廟多得多。﹂

　　楊雪瑤對小吃不感興趣：﹁副師長，﹂他問：﹁夫子廟的女校書是怎麼回事？﹂

　　﹁怎麼？﹂劉德銘笑道：﹁你想去玩玩？﹂

　　﹁我是打聽打聽。﹂

　　﹁你也不必打聽；到了南京跟著我走好了！包你落胃。﹂

　　接下來，劉德銘便談夫子廟﹁群芳會唱﹂捧女校書的規矩，如何點戲、如何﹁叫條子﹂、如何登堂入室。這一談，不知不覺到了蘇州。

　　車在蘇州車站有十幾分鐘的停留；因為要等西來的列車

　　﹁交車。﹂劉德銘穿上絲棉袍，口中說道：﹁我下去走走。﹂

　　楊雪瑤跟著他下車，在月台上散步；來回走了一趟，劉德銘突然問道：﹁有草紙沒有？﹂

　　﹁怎麼又要拉了？﹂

　　﹁肚子又痛了。﹂他手捂著腹部說：﹁快！﹂

　　楊雪瑤跑步上車，等取了草紙來，劉德銘已有迫不及待的模樣，接過草紙便走；楊雪瑤不自覺地也跟了過去。

　　突然之間，劉德銘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很快地站住腳，回身一看，面有慍色地向列車呶一呶嘴；意思是：包房中沒有人，失竊了怎麼辦？

　　楊雪瑤也省悟了，隨即回身上車。劉德銘進了廁所，撒了泡尿，繫好褲腰帶，籠著手跟打掃的工人閒談。

　　﹁你們這裏的站長，叫甚麼名字。﹂

　　﹁不曉得；只曉得他姓趙。﹂

　　﹁怎麼？﹂劉德銘詫異，﹁站長是中國人？﹂

　　﹁是啊。﹂

　　﹁中國人做站長倒不多；這趙站長一定很能幹？﹂

　　﹁他做站長，不是因為他能幹；是他妹子裙帶上來的。妹子軋個姘頭是東洋人；蠻有勢力的。﹂

　　接著，那工人便說趙站長妹妹的艷史；劉德銘一隻耳朵聽他的，另一隻耳朵在聽鐵路上的動靜。不久西面來的列車進站；在嘈雜的人聲中，一聲汽笛，接著便聽出上海來的列車開動了。

　　﹁再會，再會！﹂劉德銘向那名工人打過招呼。溜出廁所；第一件事是仔細觀察，有沒有楊雪瑤的影子。

　　沒有！劉德銘料中了。財帛動人心。一皮包鈔票，兩箱子現大洋，還有一箱子新做的棉夾衣服，外加一件皮大氅，楊雪瑤豈有不動心之理？劉德銘料定他到了南京，就會帶了東西，遠走高飛；連潘三省都不會再理睬了。

　　及至旅客出站的出站，上車的上車；月台上已相當清靜時，劉德銘方始從從容容地上了由南京去上海的火車，躲在廁所對面的洗手間。

　　車到崑山，列車長來查票；劉德銘是早有準備的，﹁對不起！我的車票掉了。﹂他將一卷鈔票塞了過去，﹁我是蘇州趙站長的朋友；麻煩你補張票。﹂

　　既有交情，又有賄賂，還有禮貌；自然順順利利地補到一張票。

　　話雖如此，他仍舊不能不小心；未到上海北站，在真茹就下了火車。站前有好幾輛﹁野雞小包車﹂；劉德銘坐上一輛，直放上海，到了大西路﹁花旗總會﹂。

　　※※※

　　被誤稱為﹁花旗總會﹂的﹁鄉下總會﹂，是上海外僑所組織的一個俱樂部；外籍的金融鉅子、洋行大班、名醫、名律師以及各國領事館的外交官，工部局的要員，大都是這個俱樂部的會員，但以美國人為最多，因而被人稱作﹁花旗總會﹂。

　　由於英、美兩國，與日本已成敵對之勢，這個俱樂部就不能不起戒心；深怕日本人或者七十六號滲透進來，所以對於僱用華籍的員工，採取了非常嚴格的甄別制度。即令如此，有一次還是被臨時僱用，來打掃花園的短工，偷走了一本會員名冊。

　　因此，俱樂部的管理委員會決定此後不再僱用臨時工人。但﹁鄉下總會﹂的範圍甚大，一個星期打掃一次，沒有人幫忙怎麼行？

　　﹁我有辦法。﹂美國總統輪船公司，上海分公司的經理說：﹁每次船到，華籍水手很多；讓他們來加班就是了。﹂

　　總統號的輪船，班次很多；這趟到的是胡佛總統號；船上派來三十名水手，一律著制服，有人率領，整隊到了鄉下總會。正在鋤草擦玻璃窗時，劉德銘的汽車到了。

　　車錢是在車上就付了的；等打開車門，劉德銘直衝進門，長長地透了口氣，一直懸著的一顆心到這時才放得下來。

　　﹁請問，﹂司閽攔住他問：﹁貴姓？﹂

　　﹁我姓劉。﹂

　　﹁劉先生，請你拿卡給我看一看。﹂

　　﹁我不是會員。﹂劉德銘說：﹁美國總領事館的艾麗絲小姐，約我在這裏見面。﹂

　　﹁喔，原來就是你這位劉先生。請跟我來。﹂

　　司閽將他帶到辦公室，有個長得很英俊的青年來接待；一語不發，先通了電話，跟艾麗絲聯絡過了，方來跟劉德銘交談。

　　﹁我叫李大衛。﹂他說：﹁艾麗絲小姐，要一個鐘頭才能來；她一來，劉先生就可以走了。﹂

　　﹁走？﹂劉德銘大驚，﹁要我走到那裏去？﹂

　　李大衛亦有困惑的神氣，﹁劉先生，不是說要離開上海嗎？﹂他問。

　　﹁對不起，﹂劉德銘不好意思地笑道：﹁是我誤會了！我只當要我離開這裏。﹂

　　﹁不是！我的意思是：艾麗絲一到，劉先生就可以上船。﹂

　　﹁喔，﹂劉德銘想不問，卻忍不住，﹁上那條船，怎麼去法？﹂

　　﹁我也不十分清楚。一切都等艾麗絲來了再說。﹂就這時，李大衛聽得劉德銘腹中作聲，隨即問道：﹁劉先生是不是餓了？﹂

　　﹁是！我從上海餓到蘇州，蘇州餓到上海。這會兒，有點頭昏眼花。﹂

　　李大衛不知他何以說得這麼可憐？只老實答道：﹁此刻午餐已過，晚餐時間未到，我陪劉先生到酒吧去看看，或許有點心。﹂

　　酒吧中只有下酒的杏仁與洋山芋片，都是無法充饑的東西；虧得酒保很熱心，到廚房裏跟大司務商量，弄來一大盤現成的沙拉，四隻烤玉米；又替他調了一杯雞尾酒。不上片刻工夫，已經酒乾盤空了。

　　就這時候，門口倩影飄然，艾麗絲挾了一個黃色厚紙大封袋，盈盈含笑地走了過來。劉德銘起身只招呼了一聲，等她開口。

　　﹁劉先生，你本事很大，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為甚麼？﹂

　　﹁你今天一早，不是上了去南京的火車？﹂

　　﹁咦！﹂劉德銘詫異，﹁我倒沒有想到，你們會在注意我的行動。﹂

　　﹁我們不注意你的行動，怎麼幫得上你的忙？﹂

　　﹁不錯，不錯！﹂劉德銘用手指敲敲額頭，﹁我太累了，腦筋沒有轉過來。﹂

　　﹁劉先生！﹂艾麗絲問：﹁請你告訴我，你是怎麼來的？﹂

　　﹁我上了火車︱︱。﹂

　　劉德銘從上火車談起，一直談到真茹下車；講到蘇州車站躲入廁所那一段，艾麗絲大笑不止。

　　﹁劉先生，讓我再說一句，我很佩服你；怪不得莊先生對你格外欣賞。﹂艾麗絲又問：﹁聽說，你幫過莊先生很大的一個忙？﹂

　　﹁是的。﹂

　　﹁是怎麼回事？﹂

　　﹁替他送一封信到重慶。﹂

　　﹁一定是封很要緊的信？﹂

　　是一種套話的口氣，劉德銘突生警惕；原來抗戰初期時，莊萊德是美國駐上海總領事館的二等秘書；有一次要請個專差送一封信給在重慶的詹森大使，經人介紹了劉德銘，負此任務；莊萊德交代明白，這封信非面交詹森本人不可。劉德銘答應了。

　　間關到達重慶，劉德銘到美國大使館求見詹森，說明有信面遞，詹森派參事代見索信，劉德銘不肯交出；定要面遞。結果，詹森親手從他手中接到了莊萊德的信。據說莊萊德是得到了極可靠的情報，重慶的美國大使館中，好些館員是中共的同路人；這封信如果不是面交詹森，就很可能透露到中共方面去。

　　劉德銘心想，艾麗絲忽然會對此關心，似乎可疑；凡事小心為妙。

　　﹁我想當然是封很要緊的信。﹂他答了這一句；急轉直下地說：﹁艾麗絲小姐幫我這麼大一個忙，我不知道怎麼報答？﹂

　　﹁你們中國人總愛說報答，報仇。我們不是這麼想。﹂

　　﹁你們美國人是怎麼想呢？﹂

　　﹁我們想到自己，像幫你的忙，是我職務上應該做的事：我不覺得你應該對我報答。﹂艾麗絲又說：﹁不過我希望你瞭解，如果我是在幫忙，我不是在幫你劉先生的忙。﹂

　　﹁是的。﹂劉德銘想了一下說：﹁你是在幫一個美國朋友的忙。﹂

　　﹁一點不錯！﹂艾麗絲把信封袋遞了給他：﹁劉先生，你所要的東西，大概都在裏面了。你不妨打開來看一看，如果還缺少甚麼，可以告訴我。﹂

　　劉德銘打開來一看，裏面有一本護照，已有英國領事館的簽證。可以去香港及新加坡，連黃皮書都有了，不能不使人驚奇。

　　﹁艾麗絲小姐，﹂劉德銘歉然說道：﹁請原諒我問一句也許不該問的話；不過，我覺得知道得多一點比較好。﹂

　　﹁是的，你問好了。﹂

　　﹁這本護照是我們外交部發的？﹂

　　﹁一點不錯。簽證、黃皮書都不假，不過，香港檢查比較寬，你如果要到別處去，在香港還要另辦手續。﹂

　　﹁謝謝你！﹂劉德銘再檢點他物，有美金二百元、港幣一千元，便退了回去，﹁這不需要，多謝了。﹂

　　﹁你的錢夠嗎？﹂艾麗絲說：﹁這是花旗銀行的旅行支票，比攜帶現金方便。我看你還是收下吧！你不收，摩根韜也不見得會見你的情。﹂

　　摩根韜是美國的財政部長；她這樣說，即表示那兩筆款子已出了公帳。劉德銘擅於詞令，立即答說：﹁好！錢數雖不多，但出於美國政府的贈送，我覺得很榮耀。﹂

　　﹁是友誼的象徵。﹂艾麗絲又問：﹁你還需要甚麼？﹂

　　﹁還︱︱，最好能給我一封給美國駐香港總領事館的介紹信。﹂

　　﹁這當然可以，不過時間上來不及了。﹂艾麗絲沉吟了一會說：﹁這樣，我會通知香港總領事館的勃克先生，他是一等秘書；你如果需要他協助，就去找他。﹂

　　﹁是！希望我不必去找他。﹂

　　﹁那末，劉先生動身吧。﹂

　　﹁到那裏？﹂

　　﹁香港。﹂

　　﹁船票還沒有。﹂

　　﹁不要緊！﹂

　　她把﹁胡佛總統號﹂上派來的水手頭目找來；關照他將劉德銘送上船。

　　此人也姓劉，寧波人；老劉為人很熱心，也很小心，將劉德銘引入一間小屋，取出一套制服，讓他易裝；同時關照了許多船上的規矩。

　　﹁劉先生，船要後天下午才開；今天你到了船上，仍舊要穿制服，冒充船上的人。請你少走動，處處當心；船長是德國移民，做事一板一眼，不大好講話。﹂

　　﹁這︱︱﹂劉德銘問：﹁我在船上住那裏？﹂

　　﹁今天、明天，要請你委屈一下，跟我們一起擠一擠，到了後天中午就舒服了。﹂

　　﹁怎麼呢？﹂

　　﹁後天中午上客，劉先生自然住進頭等艙了。﹂老劉答說：﹁船票到時候會送到。﹂

　　﹁噢！﹂劉德銘心想安排如此周到，實在令人感動，當即謝道：﹁宗兄，承你費心，不知道該怎麼謝謝你？﹂

　　﹁笑話，笑話！人家美國人都幫我們的忙；我們自己人難道不幫自己。喔，還有句話，劉先生，你在船上要少說話。﹂

　　﹁﹃開口洋盤閉口相。﹄我懂。﹂

　　於是劉德銘混在水手之中，由黃埔灘碼頭，上了﹁胡佛總統號﹂。老劉將他安排在一間堆置雜物的小房間中；這一天因為太累了，吃完老劉替他弄來的一大塊Ｔ字牛排，倒頭便睡。

　　第二天一早起身，盥洗剛畢，老劉匆匆跑來說道：﹁劉先生，明天要上客了；船長今天檢查，各處都要走到。請你當心！﹂

　　﹁我索性一天不出房門。﹂劉德銘提出一個要求：﹁不過，宗兄，你要替我弄幾份報，弄幾本小說書來，我好消磨辰光。﹂

　　﹁有，有！我馬上替你去拿。﹂

　　老劉拿來七八份大小報；三本小說，一本是魯迅翻譯的︽死魂靈︾；一本是︽老殘遊記︾；一本書名叫做︽銀梨花下︾。︽死魂靈︾文字澀拗，看不下去；只有那本︽銀梨花下︾，是﹁奇書欣賞會﹂印發給會員的黃色小說。看︽死魂靈︾看得昏昏欲睡的劉德銘，精神大振。在老劉送午餐來時，要求他再弄來幾本類似︽銀梨花下︾的書來。

　　就靠了這幾本書，劉德銘混過了一天；入夜﹁解禁﹂，可以到甲板上去走走，向南眺望，燈火璀璨，何止萬家？最觸目的，自然是國際飯店二十四層樓上的霓虹燈；這使得劉德銘記起過去那些日子，紙醉金迷的生活，不免戀戀。心裏在想，有機會還是要到上海來做地下工作，一面出生入死；一面聲色犬馬，這種雙重刺激的生活，實在很夠味道。

　　﹁劉先生，﹂老劉尋了來跟他說：﹁今天晚上你可以睡得舒服了。我領你去。﹂

　　領到頭等艙，就不能再出來了；直到第二天中午開始上客時，劉德銘才正式成為旅客，先到酒吧喝桔子水看報；然後上甲板，憑欄看碼頭上形形色色的旅客；有一對年輕洋人，不知是夫婦還是情侶，相擁而吻，一值捨不得分開，劉德銘好奇，特意看手錶為他們計算時間。

　　就在這時候，有輛汽車開到，停在這對洋人面前；車門啟處，下來的是徐采丞。寂處了三天兩夜的劉德銘，頗有他鄉遇故的喜悅；正想招呼時，看到車上又下來一個瘦長男子。約莫三十多歲，似曾相識，急切間卻記不起姓名。

　　直到看他緊抱著一個皮包，由扶梯一步一步上來；才驀然記起，頓時心頭一震！這不是高宗武？他心裏在想，怎麼會是徐采丞送他上船；莫非奉了汪精衛之命，去拖杜月笙落水？

　　不會的！他隨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杜月笙怎麼會做漢奸？汪精衛也不是能欣賞杜月笙的人。那末，徐采丞跟高宗武何以會在一起？這件事就大堪注目了。

　　於是他去找到老劉，悄悄問道：﹁旅客名單你看得到，看不到？﹂

　　﹁劉先生，你為甚麼問這個？﹂

　　劉德銘的意思是，要請老劉在旅客名單上查一查高宗武住在那間房。這件事老劉可以辦得到；但是沒有結果，旅客名單上，根本就沒有高宗武的名字。

　　這就更神秘了！劉德銘心裏在想，一定是用的化名。因為如此，越發激起了他的好奇心；經常在甲板、走廊、酒吧、餐廳，還有圖書室、彈子房等等旅客的公共場所搜索；而高宗武深藏不出，始終不曾遇到。

　　※※※

　　民國二十九年一月八日，汪精衛在上海愚園路一千一百三十六弄的住宅中。召開﹁擴大幹部會議﹂，內定為﹁部長﹂、﹁次長﹂的﹁要員﹂、擠滿了樓下的大客廳，一個個都是﹁如喪考妣﹂的臉色。

　　原來出走的不僅是高宗武，還有陶希聖。令人擔心的是他們出走的時間，正在﹁日支新關係調整要綱﹂談判完成，十二月三十一日雙方簽字之後。這個﹁要綱﹂的談判，高宗武早就被摒拒在外；而陶希聖是始終參預的，那知他推託著不肯簽字，最後竟是溜之大吉，這就更不能令人放心了。

　　這兩人的遠走高飛，自然為汪精衛帶來了極大的問題；而問題的焦點是：他們究竟帶走了一些甚麼？如果是﹁要綱﹂的草案，還不太要緊，因為可以辯說：那是日本人提出來的條件，根本未曾接受。倘是簽了字的影本，就變成不打自招的賣國供狀。照這樣去分析，對陶希聖的關心，即更甚於對高宗武。因為大家相信，高宗武是無法接觸到﹁要綱﹂的簽字本的。

　　﹁都是羅君強！﹂陳璧君拍案戟指，狠狠地罵羅君強，﹁陶希聖是讓你逼走的！﹂

　　羅君強的面色蒼白；周佛海亦是一臉的尷尬，因為羅君強跟他的關係太深了。他們是同鄉，也是世交；羅君強在上海大夏大學未曾畢業，就跟著周佛海做事；一度當過浙江海寧縣縣長，任內有件喜事，二度續弦，新夫人也姓羅，不是外人，是他的族姑。

　　好色如命的羅君強，隨政府撤退到漢口時，是在當行政院的秘書，國難當頭，竟跟一個姓孔的交際花打得火熱；當道震怒，下令撤職查辦。虧得陳布雷替他求情，始得無事。其時周佛海已到的上海；羅君強挾著新歡，間關來從，作了周佛海的親信。他為人很霸道，替周佛海得罪了好些人；照陳璧君所收到的﹁小報告﹂中說：陶希聖與羅君強為了爭辦一張報，大片齟齬；羅君強居然寫了一封信，痛罵陶希聖。所以說陶希聖是被他氣走的。

　　這當然是陳璧君的揣測之詞；汪精衛便勸道：﹁你也不必責備君強。現在要緊的是，是要研究這一不幸事件所可能發生的後果。﹂

　　意見很多，也很紛起，有的主張從速疏通；有的主張採取辯護的行動；有的主張沉著觀變。在一場無結果中，有一個共同的看法是，組織新政府已成騎虎難下之勢，只有貫徹到底。

　　※※※

　　擔心的事終於出現了。

　　一月二十深夜，陳公博從香港打來了一個電報，是隱語；但可以猜得出﹁日支新關係調整綱要﹂，將在第二天見報。

　　第二天汪精衛要上船去青島，所以早早就睡了，接到電報只有先拿給陳璧君看，她把它壓了下來；直到早餐桌上才拿給汪精衛看。

　　汪精衛的臉色很難看，好久才說了句：﹁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地獄也不該你一個跳。﹂陳璧君憤憤地說：﹁公博這樣的交情，不肯來共患難，太說不過去了。﹂

　　﹁人各有志，不能相強。﹂汪精衛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陳璧君沉默了一會方又開口：﹁我想到香港去一趟，把公博勸了來。﹂

　　﹁這︱︱﹂江精衛說：﹁等我青島回來再說。﹂

　　﹁青島會議就應該要他來參加的。組府的事，你始終沒有跟他提過；莫非他倒毛遂自薦，說我來當你的行政院長？﹂

　　﹁即使他來，行政院也不能給他。﹂

　　﹁怎麼？﹂陳璧君詫異，﹁莫非給佛海？你當心尾大不掉！﹂

　　﹁不！﹂汪精衛說：﹁我自己兼。讓民誼當副院長，春起當秘書長，由他們兩個人看家。﹂

　　﹁那末公博來了以後呢？﹂

　　﹁自然是立法院。﹂

　　﹁那還差不多。﹂

　　談到這裏，只聽鐵門聲響，有輛汽車開到；陳璧君從落地玻璃窗望出去，看到周佛海後面，春風滿面。拎著一個碩大無朋的新皮包的羅君強，不由得無名火發，霍地站了起來，抓起那份電報，便向客室走去。

　　﹁夫人早！﹂剛放下皮包的羅君強，趕緊站直身子，鞠了個九十度的躬。

　　﹁你今天興緻很好哇！﹂

　　周佛海一聽，覺得話中味道不對；羅君強卻未覺察到，笑嘻嘻地答說：﹁是，是！夫人的精神也很不錯。﹂

　　﹁我可是一夜沒有睡著。﹂陳璧君繃著臉，將電報使勁往几上一擺，﹁你看！你幹的好事。﹂

　　拿起電報一看，羅君強臉上的笑容盡斂，輕聲向周佛海說道：﹁條約今天在香港見報了。﹂

　　周佛海木無表情；陳璧君便又指著羅君強罵：﹁都是你！不是你把希聖逼走了，那裏會有這種丟臉的事？﹂

　　﹁夫人！﹂羅君強低聲下氣地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我早就看出他是臥底來的；說實在的，倒不如他早走了的好，否則更糟糕，說不定變生肘腋。﹂

　　聽他這麼說，陳璧君略為消了點氣，﹁現在不就是變生肘腋嗎？﹂她的語氣已緩和了些。

　　﹁夫人，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末是甚麼意思呢？﹂

　　﹁我說的﹃變生肘腋﹄，是怕河內事件重演。﹂

　　聽得這話，陳璧君立即有戒慎之色，﹁佛海，﹂她轉臉問道：﹁安全不會有問題吧？﹂

　　﹁不會。﹂周佛海答說：﹁影佐負全責。青島方面，早就派人去佈置了。﹂

　　說到這裏，隨汪精衛同行的﹁要員﹂，陸續到達；幾乎毫無例外，進門一團喜氣；得知﹁條約見報﹂的消息，便又都是﹁如喪考妣﹂的臉色。

　　※※※

　　青島會議是個﹁分贓會議﹂。來分贓而且﹁拿大份﹂的是汪精衛；被分的是﹁維新政府﹂與﹁臨時政府﹂的頭目。前者的心情又遠較後者來得抑鬱。

　　﹁維新政府﹂的大頭目是被稱為﹁安福餘孽﹂的梁鴻志，做過段祺瑞的秘書長，詩做得很出色，但詩人的味道卻不濃。他有過一段名言：﹁世界上有兩樣最齷齪的東西，一樣是政治；一樣是女人的那話兒，男人脾氣就喜歡那兩樣東西。﹂這是他的﹁夫子自道。﹂

　　但﹁維新政府﹂的實權握在兩個人手裏，一個是清黨時期與楊虎搭檔，頗建了功勞，被共產黨斥為﹁狼虎成群﹂的陳群。由於作風過分，以致投閒散置，做了杜月笙的食客；上海淪陷，不肯跟杜月笙一起走。那倒不是甚麼意外之事，早有人說過，陳人鶴︱︱陳群的別號︱︱生了一張曹操臉，早就在等著落水了。

　　再有一個是任援道。﹁維新政府﹂的﹁綏靖軍﹂首腦。圓圓的一張臉，帶些傻相；但卻能言善道。此人是分贓會中心情最平靜的一個；因為他的胞弟任西萍在中央工作，早就為他輸誠，是中央安在敵後很重要的一著棋子。

　　當然，這三個人是汪精衛不能不賣帳的。至於華北的﹁臨時政府﹂，由於日本的決策，要把中國搞得四分五裂，所以支持﹁臨時政府﹂存在；汪精衛亦以戰前有華北政務委員會的成例可援，作為屈就現實的自我解嘲。但﹁臨時政府﹂的第一號頭目王克敏，對於要奉汪政府的﹁正朔﹂，也是不大情願的。

　　因此，這個分贓會議氣氛之僵硬，可想而知。倒是會外的酬酢，相當熱鬧；頭一天正式的晚宴結束以後，王克敏在他的海濱別墅邀客作第二度的歡敘。主人一向以豪賭出名，自然少不了一桌﹁梭哈﹂，入席的還有兩名﹁貴公子﹂，一個是岑德廣，前清兩廣總督岑春煊的兒子。一個是楊毓珣，他的父親是袁世凱的智囊楊士琦；本人是袁世凱的女婿。楊毓珣與東北軍頗有淵源，汪精衛在上海招兵買馬，在哥倫比亞路特設招待所，即由楊毓珣主持，經手收編各路散兵游勇，﹁講斤頭﹂大部分由他經手，因而搞了不少錢，在賭桌上，財大氣粗，將岑德廣比得黯然無光。

　　一場豪賭下來，楊毓珣大輸；其實他是打的﹁政治梭哈﹂，多﹁跟﹂少﹁看﹂，明知他人﹁偷雞﹂，故意不﹁捉﹂，為的是讓大家覺得他豪爽夠交情。

　　由於第二天上午還有會議，大多數的客人結了帳便即告辭；其餘的吃了消夜也都走了，唯獨楊毓珣留了下來，跟主人還有話談。

　　﹁琪山，﹂王克敏喊著他的別號問說：﹁老汪安排你幹甚麼？﹂

　　﹁現在還談不到此。﹂

　　﹁你自己呢，總有打算吧？﹂

　　﹁是啊！﹂楊毓珣答說：﹁我正要跟你商量。﹂

　　楊毓珣的目標是上海市長，希望王克敏能為他在汪精衛面前多說好話。

　　﹁上海市長？﹂王克敏從墨晶眼鏡中斜睨著他問：﹁你吃得消嗎？﹂

　　﹁怎麼吃不消？﹂

　　﹁那面有戴雨農、杜月笙；這裏面有個丁默邨、李士群、你夾在中間，兩面受敵，莫非倒不怕？﹂

　　﹁不要緊。﹃仁社﹄的朋友，可以幫我的忙。﹂

　　﹁人家憑甚麼幫你的忙？你跟我一樣是﹃空子﹄。﹂

　　﹁有寒雲跟內人的關係；﹃仁社﹄的人，不拿我當﹃空子﹄看的。﹂

　　他口中所說﹁寒雲﹂，就是袁世凱的﹁皇二子﹂袁克文。楊毓珣的妻子，在姊妹中排行第三，名叫叔禎；與袁克文是一母所出。袁克文在清幫是﹁大﹂字輩；他這一幫的字號叫做﹁興武六﹂，在前清漕運﹁一百二十八幫半﹂的糧幫中，勢力最大。與袁克文同幫同輩的名人，有張之江、蔣伯器；﹁老大﹂叫張仁奎，先是揚州徐寶山的部下，做過鎮守使，後來參加革命，很出了些力。現在高齡八十有二，隱居上海海格路范園，已經不問世事。

　　不過，他跟杜月笙的﹁恆社﹂那樣，門弟子有個組織叫做﹁仁社﹂，其中軍政工商學各界的人都有。勢力遠到華北、西南；川軍將領外號﹁范哈兒﹂的范紹增，應該是﹁袍哥﹂，居然亦會是仁社中人。

　　袁克文與張仁奎是﹁同參﹂弟兄；袁叔禎頗有丈夫氣，跟﹁門檻裏﹂的人亦很熟；楊毓珣憑此關係，自信能取得﹁仁社﹂的支持，但王克敏不以為然。

　　﹁就算﹃仁社﹄支持你，力量也有限。你跟上海沒有甚麼太深的淵源，何必去幹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王克敏又說：﹁況且，老汪亦未見得肯把這個缺給你。你要我說，也就是白說；倒不如到我那裏去。當上海市長，不如當北平市長。﹂

　　﹁我不能去。﹂

　　﹁為甚麼？﹂

　　﹁我怕人家笑。﹂

　　王克敏大為詫異，﹁笑你甚麼？﹂他說：﹁府上跟北方的淵源很深，你去當北平市長是很自然的事。﹂

　　原來楊毓珣很怕北平的小報，怕一當了市長，小報借報發揮，大談袁世凱的丑史。當然這也不是主要的原因；問題是他有一副班底，對北平的情形，非常隔膜。目前唯有先進行上海市長；活動不成，另作他計。

　　﹁好吧，我替你探探口氣看。﹂王克敏說：﹁我看希望甚微。﹂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恰好第二天開會之前，王克敏有個跟汪精衛單獨談話的機會。原來這天需要討論的﹁中央政府機構﹂及﹁中央政治委員會﹂的組織草案，事先都說好了的；開會通過不過是一個形式。只是有件事。卻須在會中討論，汪精衛特意請了王克敏來商量。

　　﹁叔魯兄，﹂汪精衛說：﹁本黨﹃六全大會﹄決議，授權兄弟﹃延請國內賢智之士，參加中央政治會議﹄；北方的耆舊賢俊，能不能請叔魯兄開張名單，給我參考。﹂

　　﹁怎麼說能不能？汪先生交辦，自然遵命。﹂

　　﹁言重，言重！﹂汪精衛又說：﹁我預定下個月中旬，在上海開第一次﹃中政會﹄。關於時間、地址，叔魯兄有沒有意見？﹂

　　時間沒有問題，地點卻有意見；卻又苦於不便直說。王克敏認為在上海開會，有移樽就教的意味，十分不願；於是想了一下說：﹁北方的耆舊，年紀都大了，憚於遠行；恐怕都不會出席，似以在北方為宜。﹂

　　這是討價還價的手段；如果一談下去，必是採取折衷的辦法，仍舊選定具有中立意味的青島為開會地點。汪精衛看出他的用意，毫無還價，但有解釋。

　　﹁叔魯兄，﹂汪精衛以他特有的那種誠懇親切的語氣說：﹁開關地點問題，我考慮了很久。照我的本意，為了敬重北方的耆舊，想到北平去開會。不過，這一次﹃中政會﹄，對外具有號召全面和平的作用；上海是國際都市，在宣傳上易收事半功倍之效。所以這一點，要請叔魯兄支持。至於北方耆舊，即或憚於遠行，無法南下；將來我會請人當代表。到北方去當面請教。但更希望會前有書面意見；這方面要請叔魯兄多多費心，能在下個月行旌南來時，搜集他們的寶貴意見，一起帶來。﹂

　　聽他這麼一說，王克敏覺得無可商量，心想：到時候我亦表示憚於遠行。看你如之奈何？

　　想是這樣想，口中卻唯唯敷衍著；順口又問了句：﹁關於中樞的人事安排；汪先生想來已有腹案了。﹂

　　﹁是啊！有件事我正要跟叔魯兄商量。考試院一席，我想借重逸塘；無論如何要請叔魯兄支持。﹂

　　﹁逸塘本人的意思呢？﹂

　　﹁我還沒有跟他談。﹂汪精衛又說：﹁我知道叔魯兄也不能沒有逸塘臂助；不過，論資歷，實以逸塘長考試為最夠資格。我想不妨南北並顧，以考試院長兼華北政務委員。﹂

　　汪精衛所說的逸塘，就是安福系的要角王揖唐；他出身很奇特，先是光緒三十年廢科舉前最後一科的二甲進士；後來又棄文習武進日本士官。穿馬褂、踱方步的進士老爺去學﹁制式教練﹂，弄得笑話百出；不得已棄武習文，在法政大學混了兩年，回北京參加﹁遊學考試﹂，發榜取中，欽賜同進士出身，變成有清一代極罕見的﹁雙料進士﹂。這樣的出身來當考試院長，自然最夠資格。

　　王克敏心想，以考試院長兼任華北政務委員，豈不表示華北的﹁小朝廷﹂，隸屬於汪記政府？如果不讓王揖唐兼任，只幹空頭考試院長，似乎又對不起老朋友。左思右想，無可拒絕，只得答應；不過，主意也打好了，儘管他﹁明令發表﹂，只不讓王揖唐就職，亦可以暗示，華北不受南京管轄。

　　﹁汪先生，﹂這時該王克敏提出要求了，﹁上海市長一席，楊琪山人地相宜，敬為舉薦。﹂

　　汪精衛不想他會單刀直入，這樣﹁薦賢﹂！心想，如果飾詞推託，此刻正在利用楊敏珣招兵買馬之際，殊多不便；唯有找句好聽的話，先敷衍過去再作道理。

　　﹁是的。楊琪山大才槃槃，出任上海市長，也很相宜；不過，將來最重要的還是軍事，我另有借重他的地方。﹂汪精衛這時已想到了一個位置。所以緊接著又說：﹁一定比上海市長一席，更能發揮琪山的長處。﹂

　　王克敏還想再問，已無機會，開會時間已到，進入會議室，由梅思平宣讀議案；日本方面的代表清水董三，擔任傳譯，草草通過。汪精衛等一行，當天就搭﹁奉天丸﹂啟碇南歸。

第四章　組班邀角

　︿青島﹁分贓﹂會議始末及汪精衛﹁組府﹂的形形色色。﹀

　　﹁還都﹂的日期定在三月三十日；正式籌備工作開始，首先當然是決定﹁新政府﹂的人事。

　　第一要角當然是周佛海，已內定為財政部長；周佛海手下的第一要角，則是羅君強。他早就有了一個構想，找一批人來為周佛海做羽翼，曾經擬了一張名單，不下三十餘人之多，請周佛海圈定十個人，安插到各部去當次長。這一來，除了財政部以外，周佛海的影響力，便可擴張到其他各部門了。

　　周佛海所圈定十個人，以羅君強為首，有金雄白，有杜月笙的學生汪曼雲，有吳鐵城當上海市長時的法文秘書耿嘉基，連周佛海一共十一個人，曾經義結金蘭。但是，這﹁十弟兄﹂，卻不能個個當次長。

　　到了三月中旬，汪系第一大將陳公博，終於到了上海。他是陳璧君親自去拖他下水的；當她到了香港，陳公博曾經問她，汪精衛是不是要組織政府？陳璧君答得很技巧：﹁對於這一點，你是反對還是贊成，請你自己跟汪先生去說。從仲鳴被刺以後，只有你在他面前，甚麼話都可以說。﹂

　　最後一句話打動了陳公博。他還悄悄跟杜月笙、錢新之見了一次面；他們當然希望他能勸阻汪精衛不要組織政府。陳公博也答應了；但一到上海，才知道一切都已就緒，簡直令人無法開口。

　　﹁名單是佛海擬的。他的意思是請你長立法；上海是根本據點，亦非請你疲勞不可。﹂汪精衛又說：﹁公博，看在交情份上，你也不能不陪我跳這個火坑吧？﹂

　　﹁我們自以為跳火坑，別人不是這麼看。﹂

　　﹁那也顧不得了。但求無愧我心。﹂汪精衛轉臉說道：﹁佛海，你拿名單再跟公博商量一下。﹂

　　於是周佛海將陳公博邀到另一間關防嚴密的小客廳中，從保險箱中，將新政府的名單拿出來給他看，只見頭一行寫的是：﹁主席林森﹂；第二行才是﹁代理主席汪兆銘﹂。以下行政院院長汪兆銘；副院長是褚民誼；再下來就是立法院院長陳公博；監察院院長梁鴻志。

　　看到這裏，陳公博問道：﹁陳老八呢？﹂

　　那是指陳群；﹁喏！﹂周佛海指著名單說：﹁把內政部給他。﹂

　　﹁喔。﹂陳公博點點頭，往下看到有個社會部，便又說道：﹁這是新設的一個部，管甚麼？社會問題可多得很啊！﹂

　　﹁沒法子！﹂周佛海皺著眉說：﹁大致跟警政部差不多；職掌還待擬定。﹂

　　﹁既然如此，何必疊床架屋，另設一部。﹂

　　﹁只為︱︱﹂

　　只為丁默邨與李士群，對警政部部長一席，都是志在必得。論資格應該讓丁默邨；所以周佛海的安排是：丁默邨當部長，而以李士群為政務次長。那知李士群堅拒不受；而丁默邨亦不甚歡迎這個次長，彼此鬧得不可開交。最後只好另辟蹊徑，為丁默邨特設一個社會部；由周佛海兼警政部，而李士群則以政務次長當家，才算將這場糾紛擺平。

　　再看下去，陳公博不由得失聲說道：﹁荒唐、荒唐！這不成話。﹂

　　周佛海一聽就知道了，﹁是不是褚民誼當海軍部長，顯得滑稽？﹂他問。

　　﹁豈止滑稽，簡直是個笑柄。﹂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那一來一提到海軍，大家就會聯想到他替﹃美人魚﹄拉馬，招搖過市的模樣。無奈﹃老太婆﹄說，沒有關係。﹂

　　﹁怎麼沒有關係？﹂陳公博拔出自來水筆，將海軍部長之下的褚民誼三字勾掉。

　　﹁那總得給他弄個部才是。﹂

　　﹁我看，﹂陳公博說：﹁汪先生不必再兼外交部，給他好了。反正，現在只辦日本一國的外交。﹂

　　﹁邊疆委員會還沒有人？﹂

　　﹁是啊！﹂周佛海說：﹁我想找汪曼雲，那知他情願當次長。﹂

　　﹁本來嘛！邊疆在那裏？﹂陳公博說：﹁我看南京的城門，就是邊疆了。﹂

　　周佛海報以苦笑，拿出另一份名單說：﹁請你看看軍委會的安排。﹂

　　軍委會的委員長是汪精衛兼；陳公博兼副委員長，再兼政治部部長；次長還沒有人。

　　﹁博兄，﹂周佛海說：﹁關於你的安排，是出於汪先生的指示；有甚麼意見，盡可商量。﹂

　　﹁我沒有意見。汪先生跳火坑，我是殉葬。﹂

　　出語不祥，周佛海不免掃興，停了一下又問：﹁你夾袋中有人物，開張單子給我。﹂

　　﹁沒有，沒有！﹂陳公博答說：﹁既無夾袋，亦無人物。﹂

　　這有些﹁話不投機半句多﹂的意味了。周佛海本想說羅君強的事，此時亦就見機不言。

　　﹁除了褚民誼的海軍部長，此外我都同意。﹂陳公博將名單推向周佛海，身子往後一仰，意態蕭閒地說：﹁上那裏去走走好不好？﹂

　　周佛海不知他想到那裏？轉個念頭，方始明白；他們倆﹁同病﹂，都有﹁寡人之疾﹂。便微笑著收好名單，說一聲：﹁走吧！﹂

　　摒除隨從副官，周佛海陪著陳公博上了汽車，向司機低聲說一句：﹁海格路。﹂

　　出了弄堂，汽車折而向南；陳公博問道：﹁你要帶我到那裏？﹂

　　﹁到了你就知道了。﹂周佛海忽然向司機問道：﹁老董，你的兒子怎麼樣？﹂

　　﹁小兒麻痺症，很麻煩的事。送在寶隆醫院，三等病房人很雜；我女人陪在那裏很不方便。﹂

　　﹁換個好點的病房。﹂周佛海從身上掏出一疊鈔票，往前座一丟，﹁不夠再跟我要。﹂

　　﹁夠了、夠了。﹂老董說道：﹁先生最好搬個場；太太在疑心了。﹂

　　﹁喔，﹂周佛海想了一下說：﹁回頭你到潘先生那裏去，問問他們還有甚麼合適的房子。﹂

　　司機點點頭，不作聲；陳公博便問：﹁你們打的甚麼啞謎？﹂

　　﹁潘三省給我介紹了一個人︱︱。﹂

　　周佛海當著司機毫無避忌地告訴陳公博；他替會樂里的一個名妓大媛，在海格路築了金屋；是潘三省拉的縴。此刻聽司機的口氣，似乎他的妻子楊淑慧已有所覺，遷地為良；得找潘三省另找房屋。

　　陳公博笑一笑問道：﹁思平是怎麼回事？﹂

　　周佛海自己的艷史，並不避諱；朋友間的風流公案，卻不肯在司機面前談論，只說：﹁話很長。﹂

　　陳公博也會意了，暫且不言。到得海格路，在一座平靜的小洋房前面停下，按了一長兩短三聲喇叭；等他們一下車，司機隨即將車開走了。

　　鐵門戛然而啟，司閽一見是主人，開了大門；周佛海領著客人到了樓下客廳，有個梳著長辮子，風姿嫣然的﹁大姐﹂迎了出來，開口說道：﹁小姐到先施公司去了。五點鐘回來。﹂

　　﹁好！你先煮兩杯咖啡。﹂周佛海又說：﹁阿翠，陳部長在這裏吃飯。﹂

　　﹁陳部長是頭一次來。﹂阿翠含著笑說。

　　﹁以後常常會來。﹂

　　﹁那末，﹂阿翠問道：﹁要不要預備客房？﹂

　　﹁對！你倒提醒我了。不過，﹂周佛海沉吟了一回說：﹁恐怕要搬家；等搬定了再說。﹂

　　﹁好！我曉得了。﹂

　　說著，阿翠一甩長辮子，轉身而去；陳公博直盯著她那個扭動的大屁股看。周佛海等他轉過眼睛來，含笑相問：﹁如何？﹂

　　﹁明慧可人。﹂

　　﹁豈止明慧？﹂

　　﹁還有甚麼？﹂

　　周佛海笑笑不答；停了一下說道：﹁思平的事你也知道了？﹂

　　﹁是啊！我在香港聽人說，事情鬧到汪先生那裏去了？﹂

　　﹁可不是！組織部有個楊小姐︱︱﹂

　　這楊小姐是偽組織部的日文秘書。長得妖冶異常；梅﹁部長﹂不知道怎麼勾搭上了。梅思平多少有些假道學，怕風聲傳出去不好聽；中道捐棄。那楊小姐可不是膽小怕事的人，一封信寫給汪精衛，告梅思平始亂終棄；表示如果不能善了，將訴諸社會，討個公道。

　　﹁這一下，思平不是吃不了，兜著走了嗎？﹂

　　﹁那還用說，汪先生大為震怒；老太婆還指著思平的鼻子，訓了一頓。﹂

　　﹁事情呢，如何善了？﹂

　　﹁汪先生把她的信交了給我；我託周隆庠去斡旋。結果，四萬元了事。﹂周佛海笑道：﹁四萬元給思平買來一個外號，叫做﹃祥生公司﹄。﹂

　　﹁怎麼叫﹃祥生公司﹄？﹂

　　﹁出租汽車的祥生公司︱︱﹂

　　﹁啊！啊！﹂陳公博恍然大悟；祥生公司的電話號碼﹁四萬﹂，就漆在出租汽車上，全市皆知。

　　在笑談聲中，阿翠手托銀盤，來送咖啡，先敬客人，後奉主人；主客二人、相向而坐，距離很近，所以阿翠轉個身，就可以將咖啡放在周佛海身旁的矮几上；等她彎下腰去，圓鼓鼓一個屁股正撅正陳公博眼前，他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

　　阿翠一驚，腰一扭很快地將下半身滑開；站直身子，向陳公博敢怒而不敢言地看了一眼，低著頭走了。

　　﹁氣味如何？﹂周佛海忍著笑說。

　　﹁豐臀細腰，此揚州之﹃瘦馬﹄也！﹂

　　﹁閣下不愧為伯樂。﹂周佛海說：﹁等大媛回來，我跟她商量。﹂

　　陳公博反倒不好意思了，﹁不、不！緩緩圖之。﹂他說：﹁頭一次來，就打人家丫頭的主意，不成了惡客了嗎？﹂

　　﹁好吧！悉憑尊意。﹂周佛海忽然側起耳朵，聽了一會兒：﹁大媛回來了。﹂

　　果然，鐵門啟處，一輛蘋果綠的﹁奧斯丁﹂，緩緩駛入；周佛海隨即迎了出去。

　　﹁來，來！﹂大媛喊道：﹁幫我拿東西。﹂

　　陳公博從落地玻璃窗中望出去，只見大媛打開車後行李箱，取出一個大盒子；放著聽差、丫頭不使喚，偏讓周佛海捧住，然後大包小包，一件件往上攤，一直推到其脖子，他用下顎抵住最上面的雪茄煙木盒，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同時還要跟大媛說話。

　　這樣且行且語，上臺階，進客廳；腳下一不留神，絆了一下，只聽﹁嘩喇喇﹂一陣亂響，大包小件摔得滿地，而且空氣中立刻瀰漫著濃郁芳烈的香味。

　　﹁要死！把我好不容易覓來的一瓶香水打破了！真是飯桶，一點用都沒有。﹂

　　大媛且笑且罵，周佛海亦嘻嘻地傻笑著，彎腰幫大媛去拾東西；卻又彼此撞了一頭，笑作一團。

　　﹁樂在其中！﹂已走近來的陳公博，微笑著說。

　　這時大媛才發現有客人在；微窘地埋怨周佛海，不為她引見。

　　﹁這位就是我跟你提過的公博先生。﹂

　　﹁喔，﹂大媛驚喜交集地，﹁原來是陳部長，比報上登的照片要年輕得多。請坐，請坐！﹂

　　來自﹁長三﹂的大媛，應酬功夫自是高人一等；將陳公博延入原來的座位，對坐相陪，殷殷動問，那一天到上海，下榻何處？又談上海的市面，也問香港的情形。周旋得熟了；挑一個空隙問周佛海，是不是在家吃飯？

　　﹁在家。我已經告訴阿翠了。﹂

　　﹁我去看看。﹂大媛站起身來，用自己人的口吻說：﹁陳部長，你想吃甚麼？告訴我，不要客氣。﹂

　　﹁我倒想一樣東西，只怕一時沒有；就有，只怕你也不許我吃。﹂陳公博接著便念了兩句詩：﹁﹃荻芽抽筍河豚上，楝子花開石首來。﹄﹂

　　﹁對不起！﹂大媛笑道：﹁河豚沒有。你氣死也不行。說別樣。﹂

　　﹁河豚沒有；石首應該有的。﹂周佛海說：﹁請陳部長吃黃魚好了。﹂

　　﹁黃魚好像還沒有上市。﹂大媛點點頭說：﹁我知道陳部長今天想吃些甚麼。我會預備。﹂

　　等大媛走遠了，陳公博低聲笑道：﹁佛海，你說吃黃魚，我倒想起來了；那年在揚州吃的﹃黃魚﹄，真是別有風味。﹂

　　原來他口中的﹁黃魚﹂，在揚州是私娼的別名。當周佛海在鎮江當教育廳長時，陳公博有一次與他同度週末；兩人微服過江，在揚州見識了﹁黃魚﹂。他此刻追憶的就是這件事。

　　周佛海也記起有這回事，﹁我記得同行的還有君左；他倒不似乃翁那麼風流放蕩。﹂周佛海指的是易君左。

　　﹁是啊！那次君左不肯下水；一個人躲在旅館裏寫文章。後來鬧成軒然大波的﹃閒話揚州﹄，就是那天開始動筆的。不住溫柔鄉，自蹈文字獄；真正﹃易君左矣﹄。﹂

　　﹁﹃文字獄﹄對﹃溫柔鄉﹄，苦樂異趣，妙得很！﹂周佛海問：﹁近來有甚麼佳作？﹂

　　﹁好久沒有弄這東西了。在香港。有一天在淺水灣步月，一時感觸，吟成四句；自覺遣詞用事都還不錯，那知第二天一查詩韻，三個韻腳分三處，八庚、九青，還有十三元。﹂

　　﹁庚、青猶可說，怎麼會錯以十三元上去的呢？﹂

　　﹁誰知道樹根的根，會不在八庚裏面？﹂陳公博說：﹁詩韻是湖州人定的，跟我們廣東音的距離太大，所以我對韻腳一向沒有把握。那一次我心裏在想，庚根同音，這兩個字一定不會錯，誰知道還是錯！﹂

　　﹁真是﹃該死十三元！﹄﹂周佛海縱聲大笑。

　　笑聲中，大媛出現了。先前她大概因為自己要開車的緣故，穿的是烏法蘭絨褲子；上身一件收腰加帶的麂皮短大衣；下配一雙平底、鑲色的香檳皮鞋，這是教會大學女生的打扮；手裏要握兩本厚洋書，顯得格外俏皮。大媛的身材纖弱，也缺少那點洋味，所以穿那種服裝並不對動；此時換了件鐵灰色薄呢旗袍，掛一串紫水晶綴成的項鍊，下踏一雙鑲毛皮的紫紅色氈鞋，細腰窄袖，婀娜玲瓏，將她那香扇墜的韻味，完全托了出來，陳公博不由得脫口讚一聲：﹁好靚！﹂

　　大媛報以愉悅的一聲；向周佛海問道：﹁陳部長喝甚麼酒？耿秘書送的那瓶白蘭地，說是六十年陳的，把它開了吧？﹂

　　﹁不，不！﹂陳公博接口，﹁別糟蹋了！我只能喝葡萄酒。﹂

　　﹁那麼開瓶香檳吧。﹂大媛挪一挪身子，避到一邊，肅客進飯廳。

　　飯廳中一張桃花心木的橢圓形餐桌上，擺了四個下酒的碟子，蝦子拌春筍、薺菜雞絲、金華火腿、糟魚，另外有只水晶玻璃碗，盛的是椒鹽杏仁。

　　﹁可人，可人！﹂陳公博喜不可言，﹁在香港還好；在重慶想死了江南風味。﹂

　　對於客人的激賞，大媛自然很得意；春風滿面地請他跟周佛海對面坐下來，自己佔了主位。這時阿翠已抱了個冰桶進來，桶中冰著一瓶香檳，當著客人﹁彭﹂地一聲，拔開塞子。酒沫推絮滾雪似地湧了出來，濕了她的手，也濕了陳公博的衣襟。

　　﹁你看你！﹂

　　大媛剛要責備阿翠，陳公博急忙攔住她說：﹁不要緊，不要緊！﹂

　　一面說，一面掏出雪白的一方麻紗手帕。擦一擦自己的衣襟；隨即伸向在替他倒酒的阿翠的右手，替她抹去手背上的酒漬。

　　﹁謝謝、謝謝！陳部長。﹂阿翠笑著說：﹁我自己來。﹂

　　大媛對陳公博的態度，頗感意外；不由得轉臉去看周佛海，兩人在目語中，取得了默契。

　　﹁你去吧！﹂大媛從阿翠手中接過酒瓶，﹁菜不必太快。﹂

　　接著，她替自己倒了一杯香檳；周佛海是喝花雕，舉杯說道：﹁江南風味，實在誘人；有好些朋友談起來，不願到後方，就是為了留戀江南風味。﹂

　　陳公博點點頭，一張嘴忙著享受江南風味；顧不得說話，大媛便問周佛海：﹁汪公館的菜好不好？﹂

　　﹁也不見得好。汪先生生活很儉樸的。﹂

　　﹁喝不喝酒。﹂

　　﹁喝一點點。﹂周佛海說：﹁汪夫人限制他只能喝一杯；有時候興緻好，想喝第二杯，只要汪夫人提高聲音喊一句：汪先生！馬上就不喝了。﹂

　　﹁這樣說，汪先生是很怕汪夫人的？﹂

　　﹁這是誰都知道的事。﹂

　　﹁那末，當然也︱︱﹂大媛終於說了出來：﹁不敢討姨太太囉？﹂

　　她的話剛完，陳公博﹁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周佛海與大媛都奇怪地看著他。

　　﹁我在想，﹂陳公博說：﹁汪先生如果娶了姨太太，是怎麼一個樣子？﹂

　　﹁無法想像。﹂

　　﹁做人像他這樣子，﹃到死不識綺羅香﹄，似乎也太乏味了！﹂

　　﹁你念的這句成語好熟。﹂周佛海說：﹁記不起是誰的話。﹂﹁楊士氣自挽的下聯。﹂

　　提起清末直隸總督楊士氣，倒提醒了周佛海，﹁這一次在青島，王叔魯舉薦楊琪山當上海市長。這個位置，關係太大，怎麼能給他！﹂他說：﹁博兄，你在上海好不好？﹂

　　陳公博想了一下說：﹁無所謂！反正在南京也無法可立。﹂

　　﹁那就說定了。﹂

　　﹁其餘各處怎麼樣？﹂陳公博說：﹁汪先生沒有跟我提，我也不想去問他；怕他以為我對這件事很關心。在這裏，不妨談談。﹂

　　﹁現在也還無從談起。﹂周佛海神色黯然，﹁日本人的原則，地方負責人最好暫且不動；要換也要一步一步來。﹂

　　﹁財政方面呢？﹂陳公博又說：﹁一筆開辦費就很可觀。不能一上來就欠薪吧？﹂

　　﹁已經借好一筆款子了。是犬養健接的頭，由正金銀行借四千萬日幣。﹂

　　﹁以後呢？﹂

　　﹁我編了個預算，歲入一八○○萬。有七百萬的赤字，我想總可以找到彌補的辦法。﹂周佛海問道：﹁博兄，這方面你有甚麼意見？﹂

　　﹁日本的軍用票，一定要取消。日本的軍用票不能用於日本國內；而且不列號碼，不知道發行了多少？這樣無限制的通貨膨脹，簡直荒謬絕倫！﹂

　　﹁這件事當然要辦的。我跟汪先生談過；日本如果不肯放棄發行軍票的特權，即視日人為無合作的誠意。﹂

　　﹁倘或不肯放棄呢？﹂

　　﹁以死相爭！﹂周佛海緊接著說：﹁這件事一定可以辦到；日本方面稍為通達一點的，都會支持我們的立場。﹂

　　正談到這裏，電話鈴響了；大媛起身接聽，只聽她說一句：﹁請等一等！﹂然後手掩送話器向周佛海說道：﹁秦副官的電話，說有要緊事。﹂

　　於是周佛海接過聽筒，聽了一會，說一句：﹁知道了。﹂回到座位，臉上便有些不大自在。

　　﹁如果有事，你不必陪我。﹂陳公博說。

　　﹁不相干。﹂周佛海舉一舉杯，管自己喝了一口。

　　這一來不免掃了陳公博的興緻；幸而大媛的交際手腕很高明，找出好些有趣的話題來談，能夠維持陳公博輕鬆愉快的心情。

　　吃完飯，為時尚早，大媛提議找人來打牌。牌搭子很多，但能到這裏來的沒有多少；大媛打了六七個電話，只找到一個搞銀行的孫曜東。

　　﹁怎麼辦？﹂她問周佛海，﹁只有老孫在。要不讓老九也來；她去洗頭，說快回家了。﹂

　　﹁老九﹂是大媛的手帕交，花名玲華老九；後來由會樂里轉到百樂門當舞女，改名叫潘九玲。熟人仍舊叫她﹁老九﹂；現在是孫曜東的新寵。如果他們來兩腳，牌局就可以湊得成功。

　　但周佛海卻別有會心，﹁不必，不必！就讓老孫一個人來好了。﹂他說：﹁讓阿翠湊一腳。﹂

　　﹁那也好！﹂大媛隨即又打電話；打完，告訴陳公博說：

　　﹁一刻鐘就到，我們在樓上打。﹂說著起身上樓去安排牌桌。

　　﹁孫曜東熟識不熟識？﹂周佛海問陳公博。

　　﹁聽說過，不認識。﹂

　　﹁不認識也不要緊。此人是個標準﹃篾﹄片。﹂

　　陳公博微笑著，表示會意；忽又問道：﹁剛才是個甚麼電話？彷彿替你帶來了甚麼心事！﹂

　　﹁唉！﹂周佛海輕歎一口氣，﹁內人到南京去看房子，原說明天回來的，今天下午到了。﹂

　　﹁這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啊。﹂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內人最近防範很厲害；回頭，我可不能奉陪了。﹂周佛海躊躇了一下說：﹁牌完了，大媛會替你安排。﹂

　　﹁安排甚麼？﹂陳公博多少還有些頭巾氣，﹁不必，不必！﹂

　　周佛海也不作聲；等孫曜東一到，介紹過了，由他陪著陳公博，自己脫身上樓。不一會，阿翠來請入局。

　　樓上專有間預備打牌的房間，一切都預備好了，大媛站在牌桌旁邊，面對房門；陳公博進門坐在她對面。大媛便指著她上首說：﹁老孫，你請坐這裏！﹂說著使個眼色。

　　剩下陳公博下家的一個位子，自然是阿翠的。她常替大媛代牌；三缺一也總是她湊數，所以欣然坐下，在牌堆中去找東南西北風，準備扳位。

　　﹁不必扳了！﹂孫曜東說：﹁你打個東好了。﹂

　　一擲兩個紅，八點；該陳公博起莊，﹁陳部長今天一定大贏。﹂阿翠將莊圈、骰子送到他面前，﹁雙紅大喜。﹂

　　﹁多謝你的雙紅。﹂陳公博問道：﹁你是客家人？﹂

　　﹁陳部長怎麼知道？﹂

　　﹁你有客家口音。別人聽不出來，我聽得出。﹂

　　﹁阿翠！﹂孫曜東接口說道：﹁陳部長是你的知音！﹂

　　阿翠笑笑不響；大媛便皮裏陽秋地向陳公博說：﹁陳部長，你看，孫先生很會說話，是不是？﹂

　　﹁一點不錯！﹂陳公博拈一枚籌碼問道：﹁這是多少？﹂

　　﹁這個五千。﹂阿翠伸手到他面前，指點大小不同的籌碼；﹁一共一萬塊錢。﹂

　　﹁平常我們都是打對折。﹂大媛補了一句。

　　﹁脫底五千元。﹂陳公博點點頭，﹁這還可以；再多我就輸不起了。﹂

　　﹁阿翠！﹂孫曜東一面洗牌，一面說：﹁陳部長已經預備脫底了，你放出本事來贏陳部長的錢。﹂

　　﹁我在陳部長下家；陳部長要扣我的牌，我一點辦法都沒有。﹂

　　﹁不會，不會。陳部長怎麼會扣你的牌。﹂

　　﹁那還要孫先生幫忙，扣住陳部長的牌，我才有希望。﹂

　　﹁閒話一句。﹂

　　﹁不得了！﹂陳公博笑道：﹁牌還未打，已經坐上轎子了。不過，只要你們抬得動我，我也樂於坐轎子。﹂

　　﹁聽見沒有？﹂大媛看著孫曜東說：﹁陳部長的牌一定打得好，你跟阿翠就想請陳部長坐轎子，恐怕也辦不到。﹂

　　聽得這一說，陳公博倒覺得不能不顯點本事；上來聚精會神地打了幾副，該扣該放，操縱自如。

　　﹁真的，陳部長的牌，打得跟達銓先生一樣好。﹂

　　孫曜東指的是吳鼎昌。﹁達銓的牌確是打得好。不過，﹂陳公博說：﹁比起唐生智來，又遜一籌。﹂

　　﹁唐生智是誰？﹂大媛問道：﹁這個名字倒蠻熟的。﹂

　　﹁唐老四的哥哥。﹂孫曜東答說。

　　﹁唐生明在這裏？﹂陳公博問。

　　﹁在這裏。﹂

　　﹁徐來呢？﹂陳公博又問：﹁丰韻如昔？﹂

　　﹁我看大不如前了。﹂

　　﹁﹃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陳公博感嘆地說：﹁我有一次在香港跑馬場，看見楊秀瓊，不是別人指點，竟認不出她是誰？不過，她倒還認得我。﹂

　　﹁可見得陳部長一點不老；跟我十年前在實業部看到的一樣。﹂

　　一言未畢，阿翠叫聲：﹁碰！﹂將孫曜東打的一張二萬碰了下來，順手打一張三萬。

　　﹁要戒嚴了！﹂大媛說：﹁她這副牌不小。﹂

　　陳公博看阿翠的牌是，二萬、發財、白板三碰；碰二萬時，是從中間抽出兩張，三萬隨手打掉；剩下四張牌，兩端各二，明明是兩對。有一對必是一萬，原來聽邊三萬；而三萬湖中有二，手中有一，就只聽了一張牌，當然碰二萬成對對和。

　　到得他摸了牌，開口問道：﹁打紅中要包是不是？﹂

　　﹁當然囉！﹂大媛答說：﹁大三元嘛。﹂

　　陳公博攤了兩張牌，一張紅中，一張一萬，﹁一萬准放統；紅中也危險。﹂陳公博看著阿翠說：﹁我這兩張牌一定要打一張，你自己挑。﹂

　　﹁妙！﹂孫曜東笑道：﹁我倒還沒有看見這樣打牌的。﹂

　　一語未畢，大媛說道：﹁陳部長，你不會另外打一張？﹂

　　﹁不行，我也要聽張。你們看。﹂他把牌都攤開，是一副湊一色吊頭的牌，﹁非楊即墨，不是吊一萬，就是吊紅中。阿翠小姐，你自己挑，不必客氣。﹂

　　﹁小姐勿敢當，紅中勿客氣。﹂阿翠將牌推倒，拍手大笑；果然是紅中、一萬對碰。

　　﹁你也太不客氣了！﹂大媛笑道：﹁真有這麼巧的牌。﹂

　　﹁我是對小姐客氣呀！和一萬，陳部長不包；現在陳部長要請我吃個包子，我落得替小姐省省。﹂

　　﹁這麼說，倒要謝謝你了。﹂

　　﹁我也要謝謝。﹂

　　孫曜東替她算好翻數；又代算三家應解籌碼的總數，陳公博一一照付。看他們授受雙方，一個心曠神怡；一個春風滿面，覺得是可以開玩笑，作暗示的時候了。

　　﹁阿翠，陳部長請你吃一個包子；禮尚往來，你要請陳部長吃兩個包子才是道理。﹂

　　阿翠還懵懂不解；大媛卻﹁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同時發現三雙眼睛都盯在她的隆起的胸前，方始恍然大悟，又羞又氣，狠狠白了孫曜東一眼。

　　﹁不成話，不成話！﹂孫曜東笑著說：﹁阿翠，我替你釘住陳部長的牌，讓你多和幾個辣子好不好！﹂

　　﹁謝謝一家門！﹂阿翠又白了他一眼。

　　※※※

　　十二圈牌打完，已經午夜一點了。吃稀飯時，孫曜東問道：﹁陳部長還有興緻沒有？﹂

　　﹁你指那一方面？﹂

　　﹁現在是陽春三月；宜乎秉燭夜遊。﹂

　　﹁今天已經很盡興了。多謝，多謝，明天還有一個會；我已經答應了，一定參加，不好意思不到。改天再奉陪吧。﹂

　　孫曜東跟大媛交換了一個眼色，方始點點頭說：﹁陳部長有興緻隨時讓副官打電話給我。﹂

　　說著孫曜東掏出來一張名片，取筆寫上兩個電話號碼，恭恭敬敬地擺在陳公博面前。

　　﹁陳部長，﹂大媛也說：﹁孫先生人很熱心，有甚麼事，儘管請他辦好了。﹂

　　﹁是的，是的，如果我有別人辦不通的事，一定拜託孫兄。﹂陳公博這樣回答，顯然也表示已領會了她的意思。

　　﹁孫先生，﹂大媛又說：﹁請你送陳部長回去。﹂

　　﹁當然，當然！﹂孫曜東問道：﹁陳部長是回愚園路？﹂

　　﹁是的。﹂陳公博起身說道：﹁今天玩得很好；真是感謝之至。﹂

　　這時前廊及院子裏的電燈，都已開亮；鐵門﹁戛戛﹂地響；陳公博手拿呢帽，首先往外走，要下臺階時，孫曜東一把將他拉住了說：﹁請等一等，讓車子開進來。﹂

　　等一部﹁納許﹂牌子的深藍色大轎車，開到階前停下，先出來兩名﹁羅宋保鏢﹂；很快地環視搜索了一轉，方始手扶車門，肅客上車。

　　陳公博這時才警覺到，一到上海，便已身處危地。既有保鏢，自然照規矩行事；一上了後座，居中坐下；另一名保鏢，由車前繞過來，開了後座右面的車門，坐在陳公博旁邊；然後孫曜東上車，一左一右，夾護著陳公博。還有一名保鏢在前座傍著司機坐。車子出大門向左轉彎；轉得急了些，陳公博的身子往孫曜東這面一甩，碰得一樣極硬的東西；想一想才明白，孫曜東的大衣口袋中藏著一支手鎗。

　　﹁上海太緊張了。﹂陳公博皺一皺眉說。

　　﹁緊張是因為有競爭；可是，沒有競爭就沒有進步。﹂

　　這話彷彿言之成理。陳公博心想，此人倒有些歪才；當下便問：﹁孫兄在那裏得意？﹂

　　﹁在金融界混個小差使。﹂孫曜東說：﹁以後要請陳部長多提攜。﹂

　　﹁不敢當！﹂陳公博很爽直地說：﹁有佛海幫你的忙，儘夠了。﹂

　　﹁是！不過貴人不嫌多。﹂

　　陳公博笑笑不答；停了一會說：﹁佛海的這個愛寵很不錯；沒有風塵氣息。﹂

　　﹁是的。佛海先生也就是看中她這一點。﹂

　　﹁那阿翠呢？﹂

　　﹁她是大媛房間裏的大姐。﹂孫曜東說：﹁原來也有恩客；如今算是跟大媛一起從良了。﹂

　　﹁既有恩客，大媛應該遣嫁才是。﹂

　　﹁陳部長真厚道。﹂孫曜東微笑著說：﹁不過大媛又是一樣想法。﹂

　　﹁甚麼想法呢？﹂

　　﹁留著她做個幫手。大媛跟她說，將來周先生的部下很多，年輕漂亮有出息的，很可以抓一把來揀揀。再有周先生照應，發財也很容易。阿翠讓她說動了。﹂

　　﹁這倒也是實話。不過︱︱。﹂陳公博笑笑沒有說下去，卻念了兩句詩：﹁﹃倡條冶葉恣流連，飄蕩輕於花上絮。﹄﹂

　　孫曜東於此道不通；但﹁開口洋盤閉口相﹂，他是懂的，所以沉默不答。

　　事實上，也不容他們再談下去，愚園路一千一百三十六弄已經在望；司機懂這裏的規矩，先將車燈的遠光變近光，然後關掉大燈，減慢速度，慢慢靠近崗亭踩煞車；有個日本憲兵已等在汽車旁邊了。

　　﹁派司！﹂是生硬的中國話。

　　孫曜東會說日本話，﹁我送陳公博先生回來！﹂他又用上海話關照司機：﹁把車子裏的燈開開。﹂

　　車頂小燈一亮，陳公博岸然正坐；日本憲兵回崗亭取來一本照相簿，找到汪公館中交來的陳公博的照片，對證無誤，方始放行。

　　﹁不必開進去了。﹂陳公博說：﹁我就在這裏下車好了。﹂

　　孫曜東心想，陳璧君不大好惹，倘或汽車聲響驚擾了汪精衛的好夢，她會下樓來罵人。好在汪公館就在進弄第一家，送到這裏也不算失禮，便先下了車；前座的保鏢自然也下車戒備，將陳公博交代了日本憲兵，孫曜東深深一鞠躬，說聲：

　　﹁明天見！﹂上車而去。

　　※※※

　　這天的會由汪精衛親自主持，決定最後的名單。為了加強號召，仿照國民參政會的辦法，邀請民、青兩黨及無黨無派的社會賢達參加。民社黨稱﹁國家社會黨﹂，創辦人張君勱早已發表聲明，主張團結抗戰；青年黨的領導人物曾琦、李璜、左舜生等人，亦早就重申了﹁政黨休戰、團結禦侮﹂的態度，所以汪記政府只能拉到兩黨中的二、三流腳色。國社黨的兩名代表是諸青來、陸鼎揆；青年黨的代表也是兩名：張英華、趙敏崧。他們在應邀以前，用楊度當年的一句話，表示態度，叫做﹁幫忙不幫閒﹂。意思是不願做冷官，所以周佛海幾經斟酌，決定以交通部給趙毓崧；而以陸鼎揆出長司法行政部。那知陸鼎揆一命嗚呼；而諸青來不是學法的，指明要當交通部長。這一下，自然又費周章了。

　　結果是羅君強出了個﹁一氣化三清﹂的主意，將預定由梅思平主持的實業部，分為農礦、工商兩部；交通部則本有為孫科特設鐵道部的先例在。這樣，平空多了兩個部，亦就多了兩個﹁特任官﹂出來，事情可以擺得平了。

　　交通部給諸青來，是經過趙毓崧同意的，交換條件是農礦部；梅思平自然當工商部。至於實際權力連﹁京滬滬杭甬兩路局長﹂都不如的鐵道部長，分了給大夏大學校長，梅思平的同鄉傅式說；他是章太炎的侄女婿，在投效汪記政府的人物中，算是比較像樣子的。

　　另一個社會賢達叫趙正平，江蘇無錫人，民國元年做過南京留守府的交通局長，此人一直鬱鬱不得志，而且傳說有新台之丑；不道老來交了一步﹁運﹂，當上了汪政府的交通部長。據說得力於他的侄子，地方自治專家趙如珩。他是日本留學生，有幾個日本同學屬於政壇中的﹁少壯派﹂；經過這些關係，為趙正平爭到了一名部長。

　　維新政府的舊人，梁鴻志監察院長；溫宗堯是司法院長。再有一個是邊疆委員會；周佛海本想讓十弟兄中的蔡洪田去當委員長，蔡洪田不要；又找汪曼雲，也說寧願當次長，不願當這個﹁邊疆﹂西到三山、東至通濟；北平神策、南迄聚寶這四個城門的委員長，因而名單上是空白。

　　討論完了政治部門，接下來是軍事部門。東北軍的鮑文樾，成了汪政府的第一員大將，出任軍政部部長。維新舊人任援道，是﹁綏靖軍﹂的首腦；陳群因為有特殊關係，希望能通過他跟杜月笙搭上線，所以佔了內政部長的要缺。至於趙正起的同鄉楊壽楣，家資富饒，應酬得法，也被留了下來當水利委員會委員長。

　　此外還有兩個委員會，一個是賑務，由周佛海的密友，岑春煊的兒子岑德廣出任，是個肥缺；一個是僑務，由於陳群的推薦，以辦學店起家的私立﹁上海中學﹂校長陳濟成充任。此外甚麼軍訓部部長、次長，辦公廳主任，各廳廳長，航空署長等等，自然是清一色的軍人。武中帶文的只有一個政治部，由軍事委員會副委員長陳公博兼任；下面兩名次長，亦須由他推薦。

　　﹁我沒有人。﹂他答得很乾脆。

　　周佛海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說：﹁公博兼政治部部長，當然只管政策；得要替他找個次長去看家。我看君強很合適。﹂

　　﹁不、不！﹂陳公博趕緊搖手笑道：﹁別人都可以；君強那麼壞的脾氣，我不能要他。你替他另謀高就吧。﹂

　　﹁誰也不能跟君強共事！﹂陳璧君霍地站了起來，面有慍色。﹁讓他到邊疆委員會去好了。這個機關跟各部都沒有關係；他大可以關起門來做皇帝。﹂

　　周佛海唯有苦笑點頭，提筆在名單上補了名字。這時的羅君強還沒有資格參與高層決策，只能在外面打聽消息。得知其事，頗有意外之喜。原來他的想法不同，有周佛海在，不怕沒有事做；但資格是要熬出來的，知道﹁老太婆﹂對他的印象極壞，深怕她作梗，連個次長都撈不到。那知道反而由她的提議、平空一躍而為特任官，怎不喜出望外？

　　※※※

　　一見了大媛，周佛海第一句話便問：﹁昨天晚上怎麼樣？﹂

　　﹁甚麼怎麼樣？沒頭沒腦，你倒是問那件事？﹂

　　﹁還不是陳部長，替他安排了沒有？﹂

　　﹁怎麼沒有。﹂大媛答說：﹁他自己不要；我請老孫把他送回愚園路的。﹂

　　﹁阿翠呢？﹂

　　﹁還不是在國際飯店空等了一夜。﹂大媛笑道：﹁我問她，你一夜在想點甚麼？她說，她只在想那只紅中。﹂

　　接著大媛將昨晚上打牌，陳公博有意﹁放水﹂的故事講了給他聽。周佛海哈哈大笑；笑停了又搖搖頭、彷彿有些困惑，﹁公博也是寡人有疾，﹂他說：﹁居然有現成到嘴的兩個﹃包子﹄不吃，可是異數。﹂

　　﹁我看他比你色得好一點。﹂大媛半真半假地，﹁大概你的嘴饞了！﹂

　　﹁不敢，不敢！在你面前，我不敢偷嘴。﹂周佛海答說：

　　﹁而且已經許了公博，也不好剪他的邊。﹂

　　﹁這樣說，你看得我比你太太還要兇。﹂大媛很認真地問：

　　﹁是不是這話？﹂

　　提起﹁太太﹂，周佛海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我倒情願你比她兇。﹂他說：﹁我反倒比較放心。﹂

　　﹁這話甚麼意思？倒說給我聽聽。﹂

　　﹁我是說，如果你比她兇，就不致於會吃虧。﹂

　　﹁我會吃甚麼虧？﹂大媛臉上已有懼色了。

　　周佛海接得一個密報，楊淑慧向閨中密友表示，聽說她丈夫在外面﹁弄了個人﹂，正在偵查。查不到便罷，查到了要帶人上門，打她個落花流水。周佛海頗為擔心，很想暗示大媛，倘遇有這種情形，不要怕，越怕越糟糕。如今看她的臉色，心裏在想，還是不說為妙；一說，眼前就會把她嚇壞。

　　﹁有我在，你不會吃虧。﹂他只好這樣說：﹁不過，你自己也要小心一點。﹂

　　﹁慢點，慢點！﹂大媛大為緊張，﹁你說，我要怎麼小心？小心點甚麼？﹂

　　﹁小心也者，無非說話謹慎。譬如生人面前，不要說跟我住在一起。﹂

　　﹁十三點！﹂大媛白了他一眼，﹁陌生人面前，我怎麼會說？我又不是神經病。﹂

　　﹁那最好。﹂看她懵懂，周佛海反有如釋重負之感，起身說道：﹁我有個重要的約會，該走了。﹂

　　﹁不回來吃飯？﹂

　　﹁不回來。今天是錢大櫆請吃日本飯，有很要緊的事情。﹂

　　這錢大櫆是周佛海所羅致的得力助手。本來是交通銀行大連分行的經理；經過日本方面的關係，推薦給周佛海。兩人一談金融方面的意見，頗為投機；周佛海待人處世，一向爽快，馬上就把準備另組﹁中央銀行﹂的籌備工作，交了給他。新政府成立以後，立刻需要大筆支出；錢大櫆建議，先向正金銀行借一筆錢，這天晚上請吃﹁日本飯﹂，正是談這件事。

　　到得虹口一家名為﹁桃山﹂的﹁料亭﹂，汽車一停；立刻便聽見，﹁梯梯踏踏﹂的腳步聲，霎時間集中了十來名濃脂厚粉，身穿五色和服的藝妓，站在玄關前面，一起九十度鞠躬，用日本話表達歡迎之意。

　　周佛海昂然直入，到玄關換了拖鞋，進入不是最大，但最精致的﹁楓之間﹂，主客三人都已起身迎接。

　　主人是錢大櫆，客人是汪政府經濟顧問犬養健，及正金銀行上海支店長岸波。

　　﹁久仰部長閣下。﹂岸波垂手肅立，低著頭說：﹁請多關愛。﹂﹁彼此，彼此！請坐。﹂

　　四個人都坐了下來，隨即有四名藝妓跪坐在身旁，含笑照料。依照比較隆重的禮節，應該是每人面前一具食案；但周佛海覺得那樣談話不方便，建議改用圍桌而坐的方式。於是四名藝妓又一陣忙，端來一座長方形極大的矮桌；周佛海與岸波對坐在寬闊的兩面；犬養健與主人在側面相陪。

　　用北海道的魚子佐﹁菊正宗﹂；四個人乾了兩巡酒，犬養健首先開口，﹁關於新政府所需要的資金，正金銀行很願意效勞。﹂他說：﹁現在有四個問題：數目、利息、年限、擔保方式，請岸波先生表示意見。﹂

　　﹁數目以二千萬為度；利息照正金銀行最優惠的標準；年限十年；擔保方式，仿照中國歷來借外債的方式，指定某種稅收，作為償還本息的款。﹂

　　他在說，犬養健和錢大櫆都拿紙筆在作摘記；等他說完，犬養健轉臉說道：﹁現在請周部長答覆。﹂

　　﹁首先擔保方式我不能同意。那是不平等條約之下的一種貸款方式。而且，在沒有談到貸款之前，我要先告訴岸波先生，關於﹃關餘﹄，從新會計年度起，我不打算再存在正金銀行了。﹂

　　一上來便像碰僵了；犬養健與錢大櫆面面相覷，岸波卻很沉著，居然含笑向周佛海敬酒。

　　﹁部長先生，﹂岸波低聲下氣地說：﹁關餘由匯豐銀行收存本行，並非出於本行的要求。請諒解。﹂

　　﹁你說這話我就不能諒解。不錯，關餘由匯豐改存正金，是你們軍部的要求。﹂周佛海憤憤地說：﹁你是不是要拿軍部的帽子來壓我？﹂

　　﹁我沒有這個意思，只是說明一項事實。﹂

　　﹁事實不是不可改變的。由匯豐改存正金，就是一項事實的變更。從前英國人赫德，控制了中國的海關，所以關稅存入匯豐；現在是你們日本人控制，於是正金取匯豐而代之。基本上都是以殖民地視中國。你用這種態度來對付我，我們沒有法子再談下去；不過，我要聲明，我不負談判破裂的責任。﹂

　　這等於指責對方應該負責。岸波很聰明，知道這件事鬧開來，不論誰是誰非，反正他這個正金銀行上海支店長的職位是保不住了。上海是好地方，他捨不得離開；那就只有讓步。

　　﹁部長先生，我亦很同情中國的處境，更尊重部長先生的立場。不過，這個問題，是我所無法解決的；我想不如暫且擱置，先談借款。﹂

　　﹁是的，是的。﹂犬養健急忙接口，﹁先談借款，比較切合實際。﹂

　　﹁岸波先生，﹂錢大櫆說：﹁在我個人看，中國財政部與貴行正式訂立借款合約，不必再需要任何保證。﹂

　　﹁甚至也不是借款。﹂周佛海突然想起汪精衛常對人說：﹁我們沒有用日本的錢﹂，所以這樣說道：﹁你借給中國的錢，不就是中國的關餘嗎？﹂

　　﹁是的。﹂岸波不慌不忙地答說：﹁部長先生，就銀行來說，存款是存款，借款是借款；用定期存款的單據向同一銀行通融，仍算借款，要付出較高的利息。這道理是一樣的。﹂

　　周佛海語塞；錢大櫆便接著交涉，﹁關於利息，只能象徵性地付一點。﹂他說：﹁因為現在我們是需要友邦協力的時候；我們還付不起較高的利息。﹂

　　﹁現在通貨膨脹，銀行放款是吃虧的︱︱。﹂

　　﹁銀行放款吃虧，﹂周佛海打斷他的話說：﹁客戶存款就不吃虧嗎？﹂

　　﹁部長先生的詞鋒真利害。﹂岸波苦笑著說。

　　﹁你減一點吧！﹂犬養健向岸波暗示，﹁周部長在別的地方幫你一點忙，所得的利益，就足以彌補了。﹂

　　岸波點點頭，想了一下問：﹁那末，我先請問：回扣如何？﹂

　　不想這句話又惹惱了周佛海；他大聲斥責岸波，對中國的財政部長談回扣，是一種嚴重的侮辱。由於他聲色俱厲，岸波不由得被嚇倒，一再道歉，表示失言；一場風波，才算在犬養健與錢大櫆的勸說之下而平息。

　　當然，談判是比較順利了；借款的數目提高了一倍，利息低，年限長；保證當然不必談，只要蓋有﹁財政部﹂大印的本票即可。

　　條件是談好了。但周佛海要求立即付款，卻為岸波所峻拒；堅持必須借款合約簽署，並蓋上財政部的大印，才能給錢。

　　﹁岸波先生，這一點要請你諒解。﹂錢大櫆很婉轉地解釋：﹁新政府還沒有成立，周部長亦不曾接事，財政部的印信是無法起用的。﹂

　　﹁那就到新政府成立那天，動用這筆款子好了。﹂岸波答說：﹁如果需要現金，是要那一國的貨幣，請你預先告訴我；我替你準備，照當天匯豐的牌價結算。﹂

　　錢大櫆碰了個釘子，目視周佛海請示；周佛海自然不肯為此向日本人低頭，板起了臉，漸有慍色。於是犬養健出面，代為情商。

　　﹁周部長那方面確有困難︱︱﹂

　　﹁我知道。﹂岸波搶著說道：﹁我們不要為這件事掃了貴賓的酒興；我回去跟業務部門主管商量一下，看有甚麼變通辦法？明天上午十點鐘，我會跟你聯絡；請你轉告周部長。﹂

　　到得第二天近午時分，犬養健到愚園路一千一百三十六弄去看周佛海；他說岸波已經有了答覆，他曾召集他的高級助手開會研究，大家認為這是日本銀行界跟中國財政部第一次正式打交道，應該建立一個認真不苟的範例，作為一個信用良好的開始。如果周佛海堅持先要撥款，必須有正金銀行總行的指令；岸波還表示，由他打電報向東京請示，亦無不可。不過，不見得很快就有答覆。

　　﹁周先生，我很坦白的說，岸波是用拖延的手段；電報來往磋商，等到批准，也已經在新政府成立的時候了，未得實益，徒費周折，是你很不合算的事。中國人說：事有從權。我奉勸閣下，何不從權，先起用財政部的印信，有甚麼關係呢？﹂

　　這是岸波想出來的話，特為請犬養健以第三者的立場來說，比較易於見聽；周佛海略一考慮，點點頭說：﹁那也可以。不過這有法律上的問題；三月三十日以前，財政部尚未成立，在此以前簽署的借約，我可以不承認。這一點請對方要考慮。﹂

　　﹁那不要緊。中國的公文原有倒填年月的辦法；我們不妨預填年月，寫明三月三十日好了。﹂

　　周佛海沒有想到，人家是早就研究透澈了的；不容他耍花槍。新政府成立之前，有許多迫切的支出，不能沒有大筆款子；迫於現實，只好暗中嘆口氣，接受了岸波的條件。

　　於是擬定了借款合約，經岸波同意，定在第二天上午簽署；周佛海隨即派人連夜趕到南京，將尚未起用的財政部印信取了來備用。

　　簽約的地點是在預定的財政部駐滬辦事處。事先約定，岸波帶一張正金銀行的本票來，簽署完成，交換合約，致送本票，都要拍攝照片，作為紀錄。

　　到了預定的時間，岸波與周佛海先後到達，略作寒暄，隨即並坐在一張舖了雪白桌布的長桌後面，各執毛筆簽署；不過十分鐘的工夫，便已完成。接下來便是蓋用印信；錢大櫆將紅綢子裏紮的印盒打開一看，不由得楞住了。

　　原來印鑄局照前清的規矩，鑄成的銅印，四角帶四隻腳；因為唯有如此，才能確實保證在這方銅印出爐到遞送的過程中，未為人所盜印。這個規矩不但錢大櫆不懂；連周佛海也是第一次見識帶腳的印信，一時不知作何處置。

　　﹁要把腳鋸掉才能用印。﹂從林柏生那裏找來的攝影記者，自告奮勇，﹁我去找工具。﹂說完，掉頭就走。

　　﹁簽署已經完成了。﹂錢大櫆懂了印信帶腳的道理，便有了應付的辦法，﹁請部長跟岸波先生，還有貴賓們，先到客廳進用香檳。﹂

　　﹁好，好。﹂窘境暫告解消，周佛海舉手肅客：﹁請！﹂

　　於是岸波將裝了正金銀行本票的信封，揣入口袋；隨著周佛海到了客廳，開香檳碰杯，坐下來隨意閒談。

　　不一會只聽見外面﹁嘎嘎、吱吱﹂的聲音；聽得岸波齒根發酸。周佛海則是心都酸了；那種用鋼剉在鋸印腳的聲音，在他聽來，就如同跟他私奔到日本過苦日子的楊淑慧，在刮米缸一樣。

　　財政部的大印，第一次起用，就拿來蓋借款合約；他在心中自語：大非吉兆！

　　錢大櫆當然也聽到了；同時，周佛海與岸波的表情也看到了，趕緊奔了出來，只見一堆人圍著那方銅印，還很起勁地在工作。

　　﹁算了，算了！﹂他搖手阻止，﹁聲音太難聽。回頭再說吧。﹂

　　攝影記者住了手，揩一揩額上的汗問道：﹁換約的儀式不舉行了？﹂

　　﹁只好作罷。謝謝你。﹂錢大櫆看他有怏怏之色；急忙又說：﹁你不妨到客廳裏去找兩個鏡頭。﹂

　　﹁對！﹂一句話提醒了那記者，衝進會客室。站定腳說道：﹁請周部長跟岸波碰一碰杯！﹂

　　周佛海對新聞記者一向很尊重的；便將他的意思，用日本話告訴了岸波，徵詢他的意見。

　　﹁可以，可以！﹂岸波欣然同意。擺好了碰杯的姿勢；攝影記者一面對光，一面說道：﹁請周部長面露笑容。﹂

　　周佛海實在笑不出來；只好唇角牽動了幾下，勉強裝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第五章　優孟衣冠

　︿汪偽政權粉墨登場後的種種矛盾與笑話。﹀

　　民國二十九年三月三十日，南京城裏城外，店舖住戶掛起了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不過上面還有一面三角形狹長的黃布小旗，旗上有六個字：﹁和平、反共、建國﹂。有人說，這面小旗，猶如梁山泊替天行道的杏黃旗。於是有人就把這面﹁杏黃旗﹂扯掉了。

　　這一扯壞了，有個﹁皇軍﹂經過，一望之下，神色大變；楞了一下，奔上去拿皮鞋腳猛踢大門，一面踢，一面大罵﹁馬鹿！﹂

　　這一下，嚇壞了街坊，驚動了警察；消息一直傳到﹁市長﹂高冠吾耳中。

　　這個矮矮胖胖、滿臉濁氣的市長，穿一件藍色寧綢夾袍，上套一件黑絲絨馬褂。正在﹁國民政府﹂以地主的身份，周旋在﹁各部會首長﹂之間；聽到這個消息，臉上因為得以留任而顯露的笑容，頓時消失；走到正跟陳公博在交談的周佛海面前，低聲說道：﹁市區有一點中日糾紛，我想跟院長，部長報告，請示處理辦法。﹂

　　﹁喔，﹂周佛海問：﹁何謂中日糾紛？﹂

　　﹁有些老百姓把國旗上的飄帶拿掉了；日本兵見了大為不滿，說他們打了三年的仗，死傷纍纍，目標就是青天白日旗，不想今天會在他們佔領的地區發現，自然不能甘心。﹂高冠吾又說：﹁類似情形，不止一處；此刻新街口集中了成千上萬的日本兵。倘或沒有善策，或許會有暴動的危險。﹂

　　﹁我早知道，﹂陳公博脫口答說：﹁一定兩面不討好。﹂

　　周佛海沒工夫發牢騷，只問高冠吾：﹁你倒說，有甚麼善策？﹂

　　﹁是不是下令︱︱，﹂他也有些說不出口；而終於很吃力地說了出來，下令暫不懸起。

　　周佛海幾乎要破口大罵﹁放棄！﹂高冠吾看他臉色難看，趕緊又提第二個辦法。

　　﹁或者，請部長打一個電話給西尾壽造大將，請他想辦法安撫。﹂

　　西尾壽造大將是日本駐華派遣軍總司令；提到他，周佛海的氣又來了。

　　﹁我們政府還都，日本不派大使；連駐華派遣軍司令都不來觀禮，真豈有此理！﹂周佛海說：﹁我不跟他打電話，我找影佐。﹂

　　於是將影佐禎昭找了來，匆匆交談，定了兩個步驟，一方面由他分別打電話給西尾壽造及日本憲兵司令，勸導﹁皇軍﹂散去；一面由高冠吾派警察勸告百姓，掛國旗務必須有那面小黃旗。

　　部署初定，只聽得軍樂大作，原來﹁代理主席﹂汪精衛到了。﹁文武百官﹂不是藍袍黑褂，就是黃呢戎裝；唯有他穿了一套長禮服，不過頭有點抬不起來，全靠漿洗得雪白的硬領撐住。當然，臉上不會有一絲笑容。

　　行禮如儀到了﹁代主席致詞﹂，只是汪精衛手撐著講壇，茫然地望著台下；久久不發一語。

　　汪精衛的演講，在黨國要人中考第一，往往一上來就探驪得珠，幾句話便能吸引全場的注意力；但這天卻語音低微，有氣無力，往日演講時那種飛揚的神采、清晰的聲音、優雅的手勢，都不知道那裏去了？後排的人只見他嘴唇翕動，不時有一兩句﹁大亞洲主義﹂、﹁無百年不和之戰﹂之類的話，飄到耳邊。最後一聲﹁完了﹂，倒很清楚；令人想起宣統登基，在太和殿的寶座上大哭特哭；他的生父攝政王載灃為了哄他，不斷大聲地說：﹁一會兒就完，一會兒就完！﹂果然二年工夫便斷送了天下；如今汪精衛是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完了！﹂

　　﹁開鑼戲﹂草草終場；汪精衛隨即到﹁行政院﹂院長辦公室﹁判紅﹂︱︱就職貼紅紙佈告，稿上要畫﹁行﹂。辦了這件開手第一件的例行公事；他拿起第二個卷夾，裏面是一疊電訊；頭一條就是暫遷重慶的國民政府明令﹁通緝賣國降敵漢奸陳公博﹂等七十七人；這是汪精衛決定組府後，中央第六次發佈通緝令：第一次只有汪精衛一個人；第二次也只有兩個人：周佛海、陳璧君；第三次有褚民誼、梅思平、丁默邨、林柏生之流，一共九個人。這三次通緝令，層次分明，誰是首、誰是從；誰是汪記政府最重要的人物與次要人物，從名單先後，一望而知。

　　第四次是通緝汪記的軍事首腦，一個鮑文樾，一個葉蓬；第五次通緝﹁次長級﹂的人物；這一次的人數最多，連同以前五次發佈的名單，是一網打盡了。

　　汪精衛默無一語地，看完電訊；抬頭看見他的﹁秘書長﹂陳春圃站在那裏，便即問道：﹁你有事？﹂

　　﹁是的！﹂陳春圃說：﹁重慶的中常會，本月二十一日決議：尊稱總理中山先生為國父。我們是不是也要改尊稱？﹂

　　汪精衛不作聲，好久，才嘆口氣唸了吳梅村的兩句詩：

　　﹁我本淮南舊雞犬，不隨仙去落人間。﹂

　　※※※

　　這時褚民誼也到﹁外交部﹂接事去了；在部長室判了行，隨從秘書向他報告：﹁部裏同仁集合在大客廳，請部長出去受賀。﹂

　　﹁受賀！﹂褚民誼搖搖頭：﹁何喜可賀？﹂

　　﹁那末請部長跟大家見個面，說幾句話。﹂

　　褚民誼想了一下答一句：﹁也好！﹂起身就走。

　　大客廳已經集合了全部的職員，總共二十多人，次長徐良與周隆庠，看到他的影子，領導鼓掌；褚民誼搶上幾步，撈起長袍下襬，就勢身子微蹲，撈著袍角的右手從左往右一甩，長袍下襬抖出個半圓形，同時雙手抱拳作了個羅圈揖。

　　有個女職員，看他那副打太極拳﹁以武會友﹂的功架，忍不住笑出聲來，大家都替他發窘，他卻夷然不以為意，咳嗽一聲，開口說道：﹁我可以告訴各位：各位將來會很清閒；因為外交部根本沒有外交可辦︱︱。﹂

　　站在旁邊的次長周隆庠，覺得部長的話，很不得體；便輕輕咳嗽一聲，提醒他檢點。褚民誼轉臉一看，馬上就又有話了。

　　﹁我們現在的外交，只辦一個國家，就是我們的友邦，日本！其實對日外交，只要兩周就夠了。那兩周呢？一位是財政部周部長；一位是我們的日本通，﹂褚民誼一指，﹁喏，周次長。﹂

　　這似捧似嘲的說法，搞得周隆庠大為尷尬；只有窘迫地微笑著。另一個次長徐良則緊閉著嘴，臉色發青，相形之下，更顯得是在生氣。

　　褚民誼其實是個老好人，他的對日外交﹁兩周﹂論，說的也是實話，並無譏嘲的意味；此時看到徐良的臉色，只當他為了自己抬高周隆庠而不悅，內心不免歉然，覺得對他也要有個交代。

　　﹁本部的兩位次長，一對外，一主內，從今天氣，我請徐次長看外交部的家；徐次長就是大家的婆婆。﹂

　　這個譬喻，倒也頗能符合實情；而且也算很客氣的說法，所以徐良臉上的肌肉也放鬆了。

　　那知下一句話出了毛病，﹁徐次長是常務次長，﹂他說：﹁看家是本分︱︱﹂

　　此言一出，引起了輕微的騷動；褚民誼不明所以，把話停了下來。他的隨從秘書趕緊上前，低聲說了句：﹁徐次長是政務次長。﹂

　　﹁喔，喔！﹂褚民誼轉過臉來，右手握拳，左掌往拳頭一搭，向徐良打個招呼：﹁對不起，對不起！﹂他又向大家說：﹁我弄錯了。徐次長以政務次長看家稍為委屈一點。徐次長留學日本、美國，得過學位；希望將來對英美的外交，能夠開展，還要大大地借重徐次長的長才。﹂

　　這番話總算能讓徐良心裏舒服，但周隆庠卻急壞了。

　　因為褚民誼的這幾句純粹為了想敷衍徐良的話，以出於﹁外交部長﹂的地位來說，可視之為宣佈新政府的外交政策：希望開展對英美的外交。從抗戰以來，美國一直對日本採取壓制的態度，最近這一年，日美關係更緊張；尤其是上年七月底，美國繼公佈對日戰略物資禁運令以後，通告廢棄日美通商航海條約；對日本的經濟，是個極大的打擊。現在日本的少壯派軍人，反美的情緒很強烈，戰略方面在醞釀﹁南進政策﹂，希望能在取得重要資源上打開一條出路；同時已有人提出一個很受重視的構想，締結日德意同盟，必要時放棄反共的基本政策，拉攏蘇俄，一起來對付美國。

　　在這樣的背景之下，褚民誼說要開展對英美的外交，勢必引起日本極大的誤會。所以周隆庠不顧褚民誼還在大放厥詞，照理應該在場聆聽的禮貌，悄悄退出去；首先找到﹁大阪每日新聞﹂的記者，生長在中國的鳥居太郎去解釋。

　　﹁褚部長的意思，決非希望跟英美合作；不過，為了減少國際上對新政府的敵視態度，不能不說兩句門面話。請你不必發表，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我對褚部長很瞭解，不會誤會。﹂鳥居太郎笑一笑說：

　　﹁恐怕褚部長自己都不知道，他這隨便說的兩句話，可能會害得板垣中將大為緊張。﹂

　　他說的板垣中將，就是﹁中國派遣軍總司令﹂的總參謀長板垣征四郎，是日本陸軍少壯派的中堅分子。在他當關東軍高參時，與同僚後輩石原莞爾，發動了九一八事變，稱之為﹁石原智略，板垣實行﹂，是個很難纏的傢伙；所以周隆癢很傷腦筋。

　　﹁還有，﹂鳥居太郎又說：﹁外務省方面，也可能會延遲發佈阿部大將使華的消息。﹂

　　這就更嚴重了。原來周佛海主持對日交涉時，曾經一再要求日本，首先承認汪記政府，同對遣派﹁大使﹂。日本內閣與軍部意見一致，因為還希望能跟蔣委員長談和，一時不便承認汪記政府，表示仍舊尊重遷都重慶的國民政府。至於派大使，應在承認新政權以後，目前為了便於談判基本關係起見，日本決定在汪記政府成立以後，遣派一名特使。人選亦已決定，是卸任的首相陸軍大將阿部信行；預定在四月一日宣佈。

　　如果因為褚民誼信口開河的兩句話，日本外務省先要澄清此事，再發佈阿部使華的消息，那就意味著新政府的對日外交，一開始便有挫折，這在周隆庠看，是件很嚴重的事，也宜乎及早解釋，才能弭患於無形。

　　於是等褚民誼回到部長室，周隆庠便將鳥居太郎的話，很宛轉地作了說明；然後請示處置辦法。

　　禮貌很周到，實際上是有意難一難﹁部長﹂。果然，褚民誼楞住了；他沒有想到，隨隨便便一句話，竟會引譬如此嚴重的後果。

　　﹁我跟汪先生去說，我不能做這個部長；連說話的自由都沒有。﹂

　　﹁是的。﹂周隆庠平靜地答說：﹁做外交官，就是在這方面必須受拘束。請部長亦不必跟汪先生去說，似乎頭一天就要摜紗帽，夫人會不高興。﹂

　　周隆庠口中的﹁夫人﹂就是陳璧君；汪政府中除了羅君強，數褚民誼最怕她。羅君強還可以敬鬼神而遠之；褚民誼是至親，三天兩頭要見面，她嘮叨起來、想不聽都不行。所以一提到她，褚民誼就氣餒了。

　　﹁反正部長的本職是副院長，目前也不必辭兼職；剛才部長說過，請善伯先生當家，以後關於外交方面的事務，部長不管就是。﹂

　　﹁對、對！請徐善伯替我主持一切，有甚麼儀式，要我出席，我來擺擺樣子就是。﹂褚民誼又問：﹁今天有甚麼活動？﹂

　　照道理，像這種日子，外交部是最忙的時候，各國使節覲賀、設宴招待，往往人手不夠，還要臨時向外借調。但汪記政府成立，除了﹁滿洲國﹂有一通賀電以外，那一國也不理睬；這自然是很令人難堪的事，不過周隆庠卻沉得住氣。

　　﹁國難期間，一切從簡。﹂他輕描淡寫地說。

　　﹁那末，我在部裏沒事了吧？﹂

　　﹁是的。﹂

　　﹁沒事我就要走了。﹂褚民誼說：﹁以後一切請你跟徐善伯疲勞。﹂

　　出了部長室，褚民誼又去看徐良，將私章交給他保管；隨後又到各司的辦公室去周旋了一番，離去時連聲道﹁再見。﹂第一天上任，行逕倒像卸任道別；許多人感覺到，是個外交不終的不祥之兆。

　　※※※

　　褚民誼是揚長而去了，由於他﹁失言﹂而可能引起的誤會，卻必須趕緊處理。汪記政府的一切對日交涉，大都透過影佐禎昭辦理；為此，影佐還特地設立了一個特務機構，代號是﹁梅機關﹂。周隆庠此時就是找梅機關去接頭。

　　幾通電話打下來，覓得影佐的蹤跡；他在周佛海的﹁財政部﹂部長室。於是周隆庠跟周佛海通了電話，將褚民誼信口所發的論調，以及可能引起的後果，作了扼要的陳述；然後提出他的看法，向周佛海徵詢意見。

　　﹁我同意你的辦法；影佐在我這裏，我請他馬上處理。其實，民誼的話也沒有錯；只要作了解釋，不致引起誤會。﹂周佛海又說：﹁倒是有件事，跟外交部也有關係；我希望你立刻能來，一起跟影佐辦交涉。﹂

　　﹁是！我馬上來。﹂周隆庠說：﹁不過，能不能請你先把是件甚麼事告訴我；我好準備。﹂

　　﹁解散﹃興亞建國運動﹄那件事。﹂

　　這件事周隆庠是很明了的。最初日本人所希望的汪記政府，能夠﹁擴大基礎﹂，容納各黨各派，造成一種各方面都期待﹁和平﹂的聲勢；使得國民政府不能不重視此種現實，從而放棄抗戰到底的決策，出現日本所期盼的﹁全面和平﹂。

　　為了這個緣故，影佐決定找中國人組織一個變相的政黨，支持這個﹁政黨﹂參加新政府，一方面作為﹁擴大基礎﹂的一部分；另一方面可以透過這一﹁傀儡政黨﹂，去控制汪記政府的內部。不過，他自己不便出面來搞這件事；找了一個老朋友岩井英一來負責。

　　岩井英一出身於日本為了訓練間諜而設立的上海﹁同文書院﹂，說得極好的一口中國話；漢文寫作亦很能順。當﹁一二八事變﹂前後，重光葵當上海總領事時，他以副領事的身份，擔任日本駐滬領事館的發言人，因此跟上海的新聞記者很熱；同時跟好些情報販子建立了關係。這時接受了影佐的委託，想起了一個人。

　　這個人本名袁學易，號逍遙，後來改了單名，叫做袁殊。他是湖北人，留學日本，精通日語；人又生得高不滿五尺，看上去就更像日本人了。真所謂﹁矮子肚裏疙瘩多﹂，他的神通確是很廣大，那一個特殊的組織中，他都能插上一腳；岩井就因為他三教九流中都有朋友，才看中了他。

　　經過幾次密談，有了成議，配合軍部正在要求設置的﹁興亞院﹂，將這個組織稱為﹁興亞建國運動﹂；先由袁殊找人將﹁興亞建國運動﹂的理論基礎先建立起來，再招兵買馬，正式推出。

　　這件事很快地讓周佛海知道了。中國共產黨在嘉興南湖的船上，第一次開發起會議，他跟陳公博是十個代表中的兩個；對於搞這套花樣，敏感得很，不相信袁殊只是幫日本軍部做事。再深入調查，發現袁殊所找來的重要助手之中，翁永清與劉慕清是共產黨；陳孚木做過陳銘樞當交通部長時的政務次長，跟廖承志非常接近。這就使他懷疑﹁興亞建國運動﹂可能是共產黨的地下工作機構。

　　於是周佛海將丁默邨找了去，要他抓袁殊；丁默邨說，他跟吳醒亞是一起的，有﹁中統﹂的關係，他不能抓他。不但丁默邨，連李士群也一向對﹁中統﹂另眼相看的，因為他們都是﹁中統﹂出身，舊日同僚自有香火之情；同時也是為自己留個退步。

　　﹁你知道不知道，﹂周佛海問說：﹁袁殊有四方面的關係：日本、中共、中統之外，還有軍統？﹂

　　﹁我知道。﹂丁默邨坦率答說。

　　﹁既然知道，我希望你即刻採取行動。﹂

　　於是袁殊以﹁軍統﹂駐滬情報人員的罪名，為七十六號逮捕。岩井很快地就知道了，去見丁默邨及日本憲兵隊駐七十六號的聯絡官塚本中佐，要求釋放袁殊。

　　丁默邨與塚本一致拒絕。岩井退而求其次，要求保釋，亦商量不通；最後提出要求：借用兩個星期。

　　﹁我受軍部的委託，有一項極重要工作，交給袁殊辦理，快要完成了；借用兩星期到期還人。如果你們不相信，不妨向影佐禎昭大佐求證。﹂

　　抬出這個汪精衛的﹁最高顧問﹂，丁默邨終於不能不同意。岩井將袁殊保了出來，一輛汽車開過外白渡橋，安置他在北四川路駐滬總領事館的禮查飯店；這裏是﹁皇軍﹂直接管理的﹁警備區﹂，為七十六號勢力所不能到，所以到期岩井不還人，丁默邨亦拿他沒辦法。

　　更壞的是，這一來反逼得岩井提早將﹁興亞建國運動﹂的招牌掛了出來；本部就在閘北寶山路岩井家中，對外的名義，只稱﹁岩井公館﹂。岩井替他拉攏一批日本浪人，都是與軍部少壯派有密切關係的極右派分子，如兒玉譽士夫等；中國人方面的成員，亦極盡其光怪陸離之至，連專以三角戀愛為題材的小說家張資平，都羅致在內。

　　周佛海當然無法容忍，跟岩井的交涉沒有結果，迫不得已只好向影佐禎昭，提出極嚴厲的警告：如果日本人要扶植一些背景複雜的人，另樹一幟，公開活動，即表示對汪精衛不信任，立即停止組府的工作。

　　事態嚴重，影佐不能不接受周佛海的要求；但他本人的處境很為難，因為這個組織原是他授意岩井發動的，自不能出爾反爾。因此他一方面通知岩井，最好暫停活動，尤其不可招搖；一方面關照岩井託日本駐華大使館的一等書記官清水董三，陪著他一起去向周佛海解釋。事情就這樣拖了下來。

　　如今迫不及待地又要解決這樁﹁懸案﹂，是因為有個特殊的原因；周隆庠是到了周佛海那裏才知道，前一年秋天，也就是周佛海向影佐提出嚴重的交涉之前不久，岩井曾率領了﹁興亞建國運動﹂的八名發起人，到東京拜訪過內閣總理大臣阿部信行大將。如今阿部是以﹁重臣﹂的身份奉派來與汪政府談判基本關係的﹁特使﹂；如果岩井、袁殊借阿部的招牌有所活動，將會增加汪政府很大的困擾。因此，周佛海再度表示了強硬的態度，﹁興亞建國運動﹂非解散不可。

　　﹁周先生，你實在是誤會了。﹂影佐很婉轉地說：﹁﹃共同防共﹄是近衛三原則之一；亦為貴我雙方合作的主要基礎。請你想，我們怎麼會支持一個中共工作的組織。﹂

　　﹁不錯，我相信你跟岩井的本心無他！但是，你們完全不清楚袁殊的背景。他們羅致的人，都是赤色分子，對於這樣一個具有鮮明赤色的組織，莫非你跟岩井居然能視而不見？﹂

　　﹁這，﹂影佐答說：﹁是周先生主觀的看法。﹂

　　這一下，周佛海火了，﹁大佐，你太偏聽了岩井；而岩井是﹃政治色盲﹄。﹂他抓起筆來，在便條上寫了一個名字，遞給影佐：﹁你知不知道這個人？﹂

　　影佐看上面寫的是﹁惲逸群﹂三字，搖搖頭說：﹁不知道。﹂

　　﹁這個人本來是一個通訊社的記者，從外表上看，了無是處；可是，他是資格很老的共產黨。﹂

　　﹁真的嗎？﹂影佐仍舊在懷疑。

　　﹁我現在無法使你相信。可是我可以告訴你一個試驗的辦法；此人現在住在袁殊那裏，深居簡出，而﹃興亞建國運動﹄的幹部名冊中，並沒有他的名字，你想，這說明了甚麼？﹂

　　﹁有這樣的事？﹂影佐到此時才有了明確的答覆：﹁我要調查。如果真有像周先生所說的情形，當然很可疑。我要勒令岩井解散！﹂

　　周佛海點點頭，轉眼看著周隆庠說：﹁你聽到了影佐大佐的話了？你做個見證。﹂

　　交涉到此告一段落。過了五六天，周佛海關照周隆庠向影佐探問結果；影佐答說，他已經證實了確有此事，也曾依照承諾，勒令岩井解散；他說：﹁﹃興亞建國運動﹄這個名義，已經不存在。﹂

　　周隆庠將他的話，據實轉報；周佛海知道問題並未解決，﹁名義不存在﹂的說法，意味著實際活動仍將繼續。

　　為了處理袁殊的問題，周佛海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他的一個密友，也是﹁十弟兄﹂之中的中堅分子金雄白，其時他有掛牌做律師，以他在新聞界的關係，各方介紹的案子很多；特區法院與巡捕房又多的是熟人，所以業務茂盛，路路皆通，生活潑為優裕。但他是個戰國策士型的人物；又有東漢智識分子，過分看重私人義氣的毛病，感於周佛海的情誼，不顧一切，如上海白相人打話的﹁閒話一句﹂，毅然﹁落水﹂了。

　　在周佛海左右，他跟羅君強共事，在南京辦了一張︽中報︾，與汪政府同日登場，很明顯地表示出這就是汪政府的機關報。但金雄白辦報是內行，他知道如果辦成一張處處為﹁政府﹂講話的﹁官報﹂，銷路一定會成問題，因此他另有一套爭取讀者的做法；但必須以副社長的名義，獨斷獨行，期無掣肘。

　　這一來，作為社長的羅君強，自然大表不滿；他是個很霸道的人，不是他的權力，尚且要爭，何況本應是由他作主的事，豈甘拱手讓人？所以︽中報︾一開辦，內部就出現了人事磨擦的現象；金雄白當然也知道，但他一向倔強，而且自信像羅君強這樣的人，他也還鬥得過，所以並不在意，依舊我行我素。同時，他在辦報以外，還在進行一件可以發財的事，也沒有工夫去跟羅君強計較。

　　這天，周佛海要找他，而他恰好為了那件﹁發財﹂的事，也要跟周佛海去談，見了面，自然周佛海的事先談。

　　﹁袁殊那面有回音來了，﹃興亞建國運動﹄的名義，可以取消；實際上當然還有花樣。﹂周佛海說：﹁我想請你去查一查，到底是何花樣？袁殊個人有甚麼希望？﹂

　　﹁你是預備跟他妥協？﹂

　　﹁不能說妥協；或者可以說是安撫。﹂

　　﹁恐怕不是安撫所能解決問題的。﹂金雄白說：﹁據我所知，岩井跟袁殊，始終並未放棄這個活動；不過改採思想文化運動的形式。如果說他們的活動有危險性，那末這個危險性由表面轉為潛在，危險更甚。﹂

　　﹁只要他們確是搞思想文化也不要緊。目前，仍舊請你替我留心；必要時，你不妨代表我跟袁殊談一談，要求合理，我自然可以接受。﹂

　　﹁好，我懂你的意思了。﹂

　　﹁你自己的事呢？﹂周佛海說：﹁梅哲之要去驗資了。﹂

　　﹁已經來驗過了。我正要跟你談︱︱。﹂

　　原來周佛海幾次向金雄白隱隱約約地表示過，在未來的政治活動中，因為要打通中央的關係，不能不掩護來自重慶的情報人員；這樣，就必須有一筆不能公開的經費。金雄白知道周佛海在汪政府中擔任財政部長並兼﹁中央儲備銀行﹂的負責人；因而自告奮勇，預備辦一家銀行，必要時可作為周佛海的﹁外府﹂。周佛海同意了，說是﹁試試也可以。﹂

　　於是，汪政府開張的第一天，金雄白就將申請核發銀行營業執照的呈文，送到了財政部。這家銀行定名為﹁南京興業銀行﹂，資本額為法幣五十萬元。金雄白對辦銀行是外行，經朋友介紹了一個姓葛的本地人，負責籌備；那知此人全無用處，卻又好面子，有難處一直不肯說，先是無法覓得行址，只好以新建的︽中報︾報館樓下，臨街的一部分暫且將就。繼而是到得要驗資時，才向金雄白吞吞吐吐地說破，股本僅僅只招得半數。

　　﹁虧得梅哲之幫忙，今天來驗資，我把事實真相老實告訴他，請他通融辦理；不過，我已經向他保證，明天帶足全部資金去看他。哲之已經答應了。﹂

　　﹁那，﹂周佛海問：﹁你要湊足五十萬法幣；只有一天的工夫，來得及嗎？﹂

　　﹁我想沒有問題。﹂金雄白略停一下說：﹁不過為防萬一起見，我不能不先報告你。﹂

　　﹁我知道了。如果有問題，你跟淑慧直接去說。﹂

　　彼此心照不宣，話不必明說。金雄白倒確是﹁為防萬一﹂；事實上還差二十幾萬法幣，他都用電話接頭好了。當天晚上，坐了汽車四處一跑，湊足全部資金；第二天一早到財政部錢幣司，當著承辦人請司長梅哲之驗資。不到一個星期，領到了第一號銀行開業執照。

　　銀行是開門了，憑借金雄白的關係，拉來了好些不需付息的﹁甲種存款﹂；大多是各機關的公款。但寄人籬下，看起來是一爿錢莊，縱有發展，﹁錢途﹂有限。金雄白看不懂帳簿跟傳票，海派作風卻是高人一等；找了他的高級助手來，宣佈要自建行址，預算是全部資本法幣五十萬元。

　　照姓葛的看，﹁董事長﹂在發神經；全部資本都花在造房子上，營運的資金在那裏？當然，存此疑問的，不止他一個人。

　　﹁你們當我發瘋了，是不是？我說個道理給你們聽，你們就知道了。第一，做生意最勢利，銀行更勢利；現在南京興業銀行，租了中報的幾間店面作行址，怎麼樣也不能叫人看得起。如果自己有富麗堂皇的行址，人家的觀感就大不相同，而且也估不透你的實力；心裏只是在想，光是房子就值幾十萬，資本怕不有幾百萬？那一來，你們設身處地想一想，會不會拿存款送上門來？﹂

　　姓葛的點點頭答說：﹁這倒是實話。﹂

　　﹁我再說句關起門來，自己人心裏的話。對於小客戶，他們節衣縮食，省幾文下來送到我們行裏，生點利息，總要給他們有個保障；最穩當的保障，就是不動產。將來不管怎麼樣，銀行的房子總是日本人搬不走的。﹂

　　在場的人，聽得這段話都覺得別有滋味在心頭，各自有所警惕；當然，也有好些人深受感動，本來只是覓一枝之棲，好歹餬口的人，都變了想法，認為對這個銀行，值得投注心血。

　　因為如此，事情進行得很順利；很快地就在中報館同一條路的朱雀路，覓得了一塊地皮，找建築師打了圖樣，克日興工。

第六章　時勢英雄

　︿本書主角之一，戰前的名記者金雄白，呼風喚雨，辦報辦銀行的戲劇性過程。﹀

　　汪記政府開張尚未滿月，日本的特使阿部信行大將，飛到了南京。在機場迎接的﹁新貴﹂，對他都留下了很好的印象；而且，很多人有意外之感︱︱中國人所熟悉的日本軍閥，不過本莊繁、土肥原賢二、松井石根等等，照片曾見於中國報紙的少數人，不是一臉奸詐，就是滿面橫肉；而阿部信行，生得慈眉善目，矮而微胖的個子，白皙的皮膚，還帶一副金絲眼鏡，完全是儒將的味道。

　　當天晚上，汪精衛設宴歡迎阿部，席間講話，彼此都表示希望﹁全面和平﹂能夠實現。周佛海曾向阿部探問，日本方面準備提出的條件；阿部含含糊糊地，答語不著邊際，只隱約指出，﹁日支新關係調整要綱﹂具有很大的約束力。

　　這份﹁要綱﹂就是高宗武帶出去的密件；自從公開以後，由重慶到香港，由香港到海外僑區，普遍展開抨擊。周佛海心裏明白，照這樣的原則去談判﹁基本條約﹂，永遠不能得到國民政府的諒解，更談不到基層﹁全面和平﹂。

　　到得﹁盡歡而散﹂，汪精衛在頤和路二十三號，戰前本屬於褚民誼住宅的﹁官邸﹂，召集親信會議，商量談判的立場、態度與技巧。大部分的意見，認為立場應該保持彈性；態度不亢不卑。可是能保持的彈性有多大，態度上如何是亢，如何是卑？卻無從討論；因為不知道阿部手中的﹁底牌﹂。﹁一定要把它探問出來。﹂汪精衛作了一個決定：﹁佛海，這件事讓你去辦。我希望三天之內有結果。﹂

　　周佛海想了一下答說：﹁三天之內，是否能有結果，還不敢說。我想雙管齊下，需要比較充裕的時間。﹂

　　﹁那末，你說，要多少日子？﹂

　　﹁一個星期到十天。﹂

　　﹁好！就算十天好了。﹂汪精衛對周隆庠說：﹁在這十天之中，關於開議的問題，不可向對方作任何承諾。﹂

　　這意味著如果條件太苛刻，根本就不可能開議；阿部信行的任務，未曾開始，便已失敗。這對日本政府、軍部及阿部個人的面子，都是極大的打擊；將會出現非常嚴重的局面。周隆庠不由得憂心忡忡了。

　　等辭出﹁官邸﹂，對日外交實際負責人的二周私下商量，別樣都好辦，唯有阿部攜來的﹁底牌﹂，必須盡一個星期之內弄到手，是當務之急。周佛海在日本陸軍省有條路；他之要求由三天展限為一週，就是打算著派人到日本去一趟，往還需時的緣故。但這條路能不走最好不走，因為走通了亦有後患，陸軍省可能會清查內部，追究洩密的責任問題，鬧開了不好看；如果走不通事機敗露，麻煩更多。

　　﹁有這條路應該﹃養﹄在那裏，不宜輕於動用。目前，我看還是透過公開的途徑，向日本方面表明態度為妙。﹂周隆庠又說：﹁如果能夠保證，不論對方開甚麼條件，我們一定跟他談判；我想，影佐會替我們去想法子，把那張﹃底牌﹄弄了來。﹂

　　﹁這，我可以保證。汪先生的態度，歸我負責。﹂

　　有他這句話，周隆庠心放了一半；第二天便去找影佐禎昭，要他﹁亮牌﹂，他說：牌反正是要打出來的；遲打不如早打，有甚麼問題，私下先可以研究。如果一定要到會議桌上才亮牌，萬一不能接受，搞成僵局，豈非自己為難？

　　影佐讓他說動了：很快地取來一通文件，名為︽日本要求之根本條件︾，一共五條：

　　一、中國承認﹁滿洲國。﹂

　　二、中國必須放棄抗日政策，樹立中日善鄰友好關係：為適應世界新情勢起見，須與日本共同負擔東亞之防衛。

　　三、在認為於東亞共同防衛上之必要期間內，中國承認日本可在下列地區駐兵：一在蒙疆及華北三省駐兵；二在海南島及華南沿海特定地點，駐留艦船部隊。

　　四、中國承認日本在前項地域內，開發並利用國防上之必要資源。

　　五、中國承認日本在長江下游三角地帶，得在一定期間實行保障駐兵。

　　﹁何謂﹃保障駐兵﹄？﹂周隆庠問。

　　﹁這是為了保障長江下游三角地帶的治安。﹂影佐禎昭答說：﹁換言之，此一地帶的治安，如果中國政府有足夠的力量維持，皇軍自可不必進駐。﹂

　　周隆庠點點頭，停了一下說：﹁照這個條件，恐怕談不攏。﹂

　　﹁不會！﹂影佐禎昭答道：﹁並沒有超出︽日支新關係調整綱要︾的範圍之外。﹂

　　﹁好吧，等我們先作個研究，再決定開議的日期。﹂

　　﹁請仔細研究。﹂影佐禎昭說：﹁阿部特使，已經把夏天的衣服都帶來了。﹂

　　這表示日本方面已經有充分的心理準備，知道這一談判，討價還價，有得磋磨；至少，阿部並不期望在一兩個月內就會有結果。

　　﹁中國人說﹃從長計議﹄，這是兩國百年的大計，自然需要慎重。﹂周隆庠用了句外交詞令：﹁我很高興貴方有此認識。﹂

　　﹁但是，特使是決不可能空手而回的。﹂

　　影佐明白地表示了日本的態度，不管交涉的期間多長，沒有結果，決不罷手。

　　※※※

　　﹁這是亡國的條件！城下之盟亦不致如此苛刻。﹂周佛海面色凝重地說：﹁先不能拿給汪先生看。﹂

　　﹁汪先生催問呢？﹂

　　周佛海想了一下說：﹁你跟春圃去研究，不妨先拿給﹃老太婆﹄看；讓她在枕頭邊先做點疏通的工作。這場交涉，後果如何，頗難逆料；我們先爭，爭到對方無可讓步，再請汪先生出面來談。﹂

　　﹁嗯，嗯。﹂周隆庠深深點頭。

　　﹁這是一個交涉的原則；技術問題請你去設計，我可不管了。﹂周佛海苦笑著說：﹁你知道的，這兩天我公私交困，焦頭爛額，馬上要趕到上海去；這方面只好請你疲勞。﹂

　　﹁我知道。部長請放心去好了。﹂

　　於是周佛海當天就到了上海，一下車便找潘三省。原來周佛海藏嬌金屋，楊淑慧早得風聲；周佛海由於司機所透露的消息，亦有警覺，心想遷地為良。但其時陽曆年後陰曆年；陰曆年後緊鑼密鼓，預備組府，將這件事就擱了下來，直到一個月前，才託潘三省另外覓屋。那知就在已覓得新屋，大媛正在收拾箱籠，預備遷移時，楊淑慧已獲得確實情報，找李士群的老婆葉吉卿幫忙，弄了一班﹁白相人嫂嫂﹂打上門去；將大媛辛苦經營的香閨，砸得稀爛。阿翠一看不是路，溜出來打電話向潘三省告急；潘三省口中說：﹁就來，就來！﹂心裏打定主意，讓楊淑慧出足了氣再說；事實上他亦決不敢出面去捋﹁虎﹂鬚。

　　﹁部長，﹂潘三省說：﹁請你原諒我！連你部長都惹不起周太太；我又怎麼敢？不過，善後工作，我料理好了；現在我陪部長去看令寵。﹂

　　說罷，潘三省陪著周佛海上了他的﹁保險汽車﹂︱︱特製的開特勒克，三排座位六扇門，前後防彈玻璃。周佛海與潘三省在六名﹁羅宋保鏢﹂夾護之下，由南京路出外灘，過北四川路橋到虹口；只有在這個區域，大媛才可以不愁楊淑慧再度打上門來。

　　大媛的新居，也是一幢精致的小洋房；隨從依舊，排場不減，可是大媛的神情卻改過了，蕭索憔悴，一見了周佛海，兩行眼淚就掛了下來。

　　﹁大媛小姐，﹂潘三省說：﹁你跟部長到樓上去談談。﹂

　　樓上的臥室，卻空落落地沒有甚麼陳設；大媛喜歡收集香水，本來一進她的房，首先觸入眼簾的，就是大梳妝台上五光十色的百十個玻璃瓶，此時只剩得十分之一都不到了。

　　﹁你不要難過。﹂周佛海握著她的手說：﹁這裏很安全，不會再有麻煩；你別怕！﹂

　　﹁我那裏能不怕？到現在還常常做惡夢︱︱。﹂

　　大媛且哭且訴，將楊淑慧帶來的那些﹁白相人嫂嫂﹂如何用下流話醜詆；如何拉破她的內衣，有意凌辱的情形，拉拉雜雜地說不盡言。周佛海除了皺眉以外，唯有好言慰撫；並沒有一句責備妻子的話。

　　這一下，太傷了大媛的心。本來她已經想下堂求去；潘三省勸她，最好等見了周佛海再說。大媛心思倒也活動了，只要周佛海能說句公道話，另外對她的安全確有保障，委屈也就算了。不道他是這樣的態度，舊怨加上新恨，心裏的氣一下子湧了上來，決定分手。

　　﹁求求你，放我一條生路！我不明不白跟了你，永遠不會出頭。﹂大媛打開房門，衝下樓梯，一面連聲大喊：﹁潘先生、潘先生！﹂

　　﹁怎麼樣？﹂潘三省迎上來問：﹁大媛小姐，有話好說。﹂

　　﹁我話都說盡了，他怕他的雌老虎老婆怕死了。我再跟他在一起，人家要了我的命，他也不會替我伸冤。﹂

　　潘三省一聽這話，心裏明白，這頭露水姻緣，不如拆散為妙。周佛海少了好些麻煩，自己在楊淑慧面前也可以表功一番。

　　主意打定，便向大媛低聲說道：﹁周部長跟周太太是患難夫妻；周太太再狠，周部長也要讓她的，你犯不著夾在裏面吃虧。你有啥條件，我替你去說。﹂

　　大平原已打消分手的念頭，所以也不曾考慮過分手的條件；遽然之下，不知所答。潘三省掌握機會，不等她再開口先爭取主動。

　　﹁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吃虧，你先這裏坐一下，我替你去談。﹂

　　說著，拋開大媛，上樓而去；只見周佛海坐在大媛梳妝台前，對著大鏡子在發楞。

　　等他在開著的房門敲了兩下，周佛海才轉過臉來說：﹁你看，她發這麼大的脾氣。﹂

　　﹁她發脾氣不要緊，就怕周太太發脾氣。﹂潘三省問：﹁部長，你是怎麼個意思？跟我說一句，我替你辦。﹂

　　﹁我，﹂周佛海搖搖頭，﹁總覺得於心不忍。﹂

　　這意思就很明白了，並非捨不得大媛，只是覺得就此拋棄，良心有虧。在潘三省看，可以拿金條美鈔來彌補，不足為慮。

　　﹁部長，依我說，倒不如趁她年輕，早早放她一條生路，良心上反而過得去。﹂潘三省放低了聲音說：﹁部長在公事上，已經夠傷腦筋了；再為這種事佔了工夫，太划不來。再說，是大媛自己鬆的口，求之不得；多送她點錢就是了。﹂

　　周佛海嘆口氣說：﹁也只好如此了。送她多少錢，請你替我作主；過後我再跟你算。﹂

　　﹁小事，小事。﹂潘三省說：﹁部長來過了，意思已經到了，請吧。﹂

　　﹁嗯，嗯。﹂周佛海躊躇著，臨別還想跟大媛說幾句話。

　　﹁算了，算了！﹂潘三省看出他的意思，隨即催促著說：﹁提得起，放得下。我替部長再找好的。﹂

　　等周佛海黯然魂消而去，潘三省便跟大媛談條件，結果是十根條子﹁叫開﹂。那時黃金市價，每兩法幣八百元，十根條子折算法幣，恰好比梅思平的楊小姐的﹁四萬﹂，加了一倍。

　　辦完了這件事，潘三省自然要去報功；當周佛海很客氣地道謝時，他想到有件事，應該可以說了，﹁部長，﹂他說：﹁有個朋友，我不知道那裏得罪了他？想請部長幫我調停、調停。﹂

　　﹁誰？誰跟你鬧得不愉快？﹂

　　﹁雄白！﹂潘三省說：﹁他常常在︽中報︾上罵我，部長總知道的吧？﹂

　　﹁不不！我一點都不知道。﹂周佛海有些困惑，﹁︽中報︾我也是每天必看的，沒有看到罵你的文章啊？﹂

　　﹁罵﹃大世界﹄，不就是罵我？﹂

　　﹁啊，原來﹃大世界﹄是你辦的？﹂

　　原來汪政府成立的同一天，南京夫子廟出現了一家遊戲場，就是潘三省投資的﹁大世界﹂；其中煙賭嫖一應俱全。辦報要想站得住，自然要向這些地方﹁開火﹂；所以︽中報︾在它開張的第二天，也就是︽中報︾創刊的第二天，社會新聞版就刊出了一篇︽大世界︾的特寫，痛加抨擊。潘三省惹不起金雄白，便只有向周佛海告狀了。

　　﹁好吧，﹂周佛海慨然應諾，﹁我來跟他說。﹂

　　回到南京，一通電話將金雄白邀了來，周佛海開門見山地表示不滿。

　　﹁你知道我跟三省很熟；你也明知道﹃大世界﹄是他辦的，何苦在︽中報︾上寫得如此不堪，讓我為難？﹂

　　﹁我倒不覺得你會為難。﹂金雄白答說：﹁這篇稿子，還是我特為要採訪部寫的。﹂

　　一聽這話，周佛海眼都直了，﹁那是為甚麼？﹂他說：﹁你不是故意的嗎？﹂

　　﹁是的，我是故意的。潘三省一直拿你們在招搖；開出口來公博如何如何，佛海如何如何？人人知道他是你們的﹃皮條客人﹄；我是為了你們好，特意登這麼一篇稿子，等於間接替你們闢謠。﹂

　　振振有詞的一番話，想想還駁他不倒；而且，事實上也確有他所說的闢謠的作用。周佛海也就只好皺皺眉不作聲了。

　　可是，一直處心積慮在想抓權的羅君強，卻以為有機可乘，除了不斷在周佛海面前挑撥是非以外，暗中還有佈置；等到有一天金雄白回上海，他親自打電話到編輯部及經理部，召集職位較高的工作人員開會，地點就在他家裏。

　　十來個人一起坐了部大巴士來，進入客廳坐定；羅君強便高聲喊道：﹁丁副官。﹂

　　﹁有！﹂丁副官一面在門外應聲，一面走了進來。

　　﹁你注意！﹂羅君強手指著客人說：﹁在談話沒有終了以前，任何人不得離開。﹂

　　真是語驚四座！十來個人不約而同地睜大了眼，面面相覷，心跳加快，不知道出了甚麼大亂子？會面臨這樣嚴重的局面。

　　﹁今天，﹂羅君強咳嗽一聲，用濃重的湖南口音，大聲說道：﹁召集大家談話，目的是要共同揭發金雄白在︽中報︾種種舞弊的情形。我手裏已經有了相當的證據；希望大家能夠提供更加詳細的資料。﹂

　　此言一出，無不驚愕莫名。雖說他這個社長與副社長金雄白面和心不和，已是同事間盡人皆知的事，但他們畢竟是義結金蘭的異姓手足；而且一直在周佛海手下密切共事，不想他居然對金雄白會出此﹁清算﹂的手段，人心真太不可測，也太可怕了。

　　﹁你們不必顧慮！只要肯坦白，不但既往不咎，而且還可以調升其他優厚的職位；倘或不肯坦白，罪有攸歸，我只好以社長的身份，送法院究辦了。﹂

　　﹁社長，﹂會計科長站起來問道：﹁你要我們坦白甚麼？﹂

　　﹁誰跟金雄白有勾結，坦白出來！﹂

　　﹁那沒有！﹂會計科長坐了下來，再無別話。

　　﹁你沒有，別人有吧？﹂羅君強指名向工務科長問道：﹁你說，買材料的回扣，是怎麼分的？﹂

　　﹁請社長問會計科好了。﹂

　　﹁怎麼？﹂羅君強大為起勁，﹁會計科也有份？﹂

　　﹁社長，社長！﹂會計科長急忙聲辯，﹁不是說我們大家分回扣；回扣是有的，金副社長關照歸公入帳，每一筆都可以查考的！﹂

　　這話等於在羅君強臉上摑了一掌，有些要老羞成怒的模樣了；有個編輯，不識眉高眼底，站起來，說道：﹁金副社長自己辦了銀行，各機關沒有利息的存款多得很，要揩油不必揩到︽中報︾來︱︱。﹂

　　﹁你說甚麼！﹂羅君強大吼一聲，﹁他辦銀行佔用︽中報︾的地方，假公濟私，就是揩油。﹂

　　﹁南京興業銀行租用︽中報︾的房子，是出房租的。﹂

　　﹁出房租就不是揩油嗎？﹂

　　羅君強由此強詞奪理，大發雷霆，將那個編輯惹火了，起身便走。丁副官攔在房門口，低聲軟語央求：﹁你算體諒我；暫且委屈，仍舊請坐。﹂

　　那編輯心軟了，氣鼓鼓地走了回去，支頤而坐，眼卻望著別處。羅君強也無可奈何，只好裝作不見。

　　就這樣僵持到了晚上九點鐘，一個副總編輯起身問道：﹁請問社長，明天還出不出報？﹂

　　﹁當然要出！為甚麼不出？﹂

　　﹁要出報，就要去編報了。而且從下午五點到現在，夜飯還沒有落肚。﹂

　　羅君強緊閉著嘴不響，好一會，突然一拍桌子：﹁散會！﹂人隨聲起，首先走了出去。

　　﹁簡直天下少有的莫名其妙的會！﹂有人咕嚕著，吐出湖南人罵人的一個字：﹁朽！﹂

　　等金雄白一回到上海，自然有人會將經過情形向他報告。新聞記者出身，甚麼怪事都見過；但像羅君強這樣既不是明槍，又不算暗箭，肆無忌憚，不計後果的攻擊，想想有點不可思議，也真有點寒心了。

　　﹁羅君強說過，中國人只要三個在一起，就會分成兩派；其實，他只要跟另一個人在一起，就會對立。﹂金雄白嘆口氣，

　　﹁做事容易做人難。﹂

　　已經破了臉，是非只有越來越多。金雄白完全是為了周佛海的交情，並無意與羅君強爭權奪利，所以心裏覺得其人可惡；但卻決定找個借口，退出︽中報︾，專心去經營他的南京興業銀行。

　　這天他剛剛從銀行新址的工地回︽中報︾，周佛海打了個電話來，約他見面談談；那知道談的又是報紙。

　　﹁︽文匯報︾的情形，你是知道的。﹂

　　金雄白當然知道。這家報紙停刊以後，廠房機器連招牌，是由丁默邨買了下來的，先後委任了兩個人籌備，相繼死在來自重慶的地下工作人員的槍下；這兩個都是名作家，一個劉吶鷗、一個叫穆時英。

　　﹁現在默更找不到人籌備，願意把這張報無條件送給我。你跟君強無法再合作，不如各主一報。你到上海去籌備怎麼樣？﹂

　　﹁我正想跳出是非圈︱︱﹂

　　﹁我不勉強你。﹂周佛海搶著說：﹁到上海辦報，要冒生命危險；劉吶鷗、穆時英的前車不遠。我此刻只不過徵求你的意見，並不需要你馬上答覆我。﹂

　　這是激將法，金雄白當然明白；不過他的性格最好逞強，所以考慮都不考慮，立即答說：﹁我馬上可以答覆你，我去！﹂﹁好極、好極！﹂周佛海得意地笑了，﹁現在該你跟我談了。﹂

　　﹁先從報名談起吧。﹂

　　﹁我想報名就可以顯示內容，就叫﹃和平日報﹄，如何？﹂

　　﹁不好。﹂金雄白率直答說：﹁和平是一時的，而且在租界裏辦報，政治味道也不宜太濃。﹂

　　﹁這倒也是實情。不用和平日報，叫什報呢？﹂

　　﹁刪掉兩個字，叫﹃平報﹄。﹂

　　﹁﹃平報﹄、﹃平報﹄！﹂周佛海念了兩遍，點點頭說：﹁要得。﹂

　　﹁其次是人事。﹂金雄白說：﹁當然你是董事長。﹂

　　﹁那無所謂，把思平他們的名字，開三五個上去，董事會就有了，反正社長一定是你。﹂周佛海又說：﹁不過，經費很困難，開辦費有限，經常費更不會多。一切靠你精打細算，量入為出。﹂

　　金雄白心想，經費還在其次，最要緊的是人；所以一回到︽中報︾，立刻召開社務會議，想調幾個人去做幫手。

　　等他說明經過，提出要求；一桌的人，沒有誰來答一句話。金雄白的心涼了；經過難堪而漫長的五分鐘，他只好跟羅君強一樣，說一聲：﹁散會。﹂

　　已經答應了，不能翻悔；金雄白只有單槍騎馬，到了上海。報館都在公共租界的福州路，這裏一是最古老的鬧區，但房屋卻不像南京路︱︱大馬路那樣，盡是最新的建築；︽文匯報︾在四馬路石路口，與吳宮飯店望衡對宇，是一座單開間三層樓的舊式市房。三樓編輯部，二樓排字房，樓下機品間；所謂機器是一部對開的捲筒平版機。

　　金雄白嚇一大跳，﹁這種老爺機器，怎麼能印報。﹂他說：﹁吃了二十年的報館飯，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機器。﹂

　　﹁機器雖然老舊，也有它的好處。﹂丁默邨留下來的，那個姓卜的會計兼庶務，陰惻惻地說：﹁省得澆版了。﹂

　　金雄白報以苦笑，﹁去看看字架子。﹂

　　他說：﹁看不看都一樣。﹂

　　真的看不看都一樣，字架子上連五號字都不全；各體標題字，﹁花邊﹂，全付闕如，﹁銅模、鑄字機呢？﹂他問：﹁這總該有吧？﹂

　　﹁有的。﹂老卜拍拍肚子：﹁在這裏。﹂

　　﹁怎麼說？﹂

　　﹁丁部長關照我跟朱小姐留守；薪水沒有，吃飯自己想辦法。我們只好先吃白報紙，後吃鉛條；上個月吃的銅模；前天把鑄字機也吃掉了。金先生，﹂老卜指著懸在半空中的閣樓說：﹁我把帳目移交清楚；遣散費請你斟酌辦。﹂

　　金雄白楞了一下，急忙說道：﹁不，不！請老兄幫忙，我還要多多借重；決不會再讓老兄吃鉛字、銅模。﹂

　　﹁我也不想吃；吃下去不好消化。﹂

　　﹁走！﹂金雄白一把將他拉住，﹁我請你吃容易消化的東西。﹂

　　﹁謝謝！應該我替金先生接風；不過只好請金先生吃頓﹃麼六夜飯﹄。﹂

　　﹁沒有你請的道理，我來請。走！﹂

　　下樓坐上七十六號派來的汽車，一直到國際飯店；在十四樓新辟的﹁雲樓﹂，請老卜吃﹁色白大菜﹂。這是上海最﹁貴族化﹂的消費場合，老卜不免受寵若驚；將銅模、鑄字機押在甚麼地方，告訴了金雄白，只要花新品五分之一的價錢，就可以把東西贖回來。

　　﹁金先生，﹂老卜咀嚼著白酒煨羊排，關心地問：﹁你這張︽平報︾，預備怎麼樣做法？﹂

　　﹁你看呢？﹂金雄白答說：﹁我正要向你老兄請教。﹂

　　﹁辦報我不懂。不過發行方面，我提醒金先生，恐怕有問題。﹂

　　﹁怎麼呢？﹂

　　﹁報販恐怕不肯發。﹂老卜輕輕說一句：﹁立場問題。﹂

　　金雄白是早就考慮過了的，當下表示虛心接受指教。為了表示請他吃這頓飯，完全是出於友誼，並無所求，所以往下不談正事，只談風月，盡歡而散。

　　坐上七十六號的汽車，回到七十六號；金雄白家住在法租界呂班路萬宜坊，但從參加了汪政府，就很少回家，甚至到了上海，連電話都不打回去。這天因為有好些心事要跟李士群談，根本就沒有想到過家。

　　﹁怎麼，﹂李士群問道：﹁聽說你一張報辦得不過癮，還要辦一張？﹂

　　金雄白報以苦笑，﹁你也吃我的豆腐。﹂他說：﹁我倒不便跟你談正經了。﹂

　　﹁既然知道我吃吃豆腐，還說甚麼？﹂李士群說：﹁甚麼正經？快說！我替你辦完了，你陪我摸十六圈。﹂

　　﹁十六圈不行！至多八圈。﹂

　　﹁好，八圈就八圈。你說吧！﹂

　　﹁︽文匯報︾那個地方，你總知道。﹂

　　﹁我記不起了。怎麼樣？﹂

　　﹁安全大成問題。要仰仗你了。﹂

　　﹁要多少人？﹂

　　﹁總要十二個。﹂

　　﹁十二個就是三十六個。﹂李士群說：﹁分三班輪流，這筆開銷不輕；不過，你老兄的事，我們當然白當差。﹂

　　﹁言重、言重！﹂金雄白拱拱手說。

　　﹁還有甚麼事？﹂李士群一面問，一面已經拿起電話在邀牌搭子了。

　　很不巧，邀來邀去湊不齊。七十六號有的是人，不過李士群是不跟部下打牌的；因為牌桌上口沒遮攔，言者無意，聽者有心，一句重要話洩漏了，就會引起不測的後果。他的牌搭子之難湊，原因亦即在此。

　　﹁那就談談吧。﹂他說：﹁你這張︽平報︾，預備怎麼個辦法？﹂

　　﹁不辦則已，要辦當然要辦得與眾不同。﹂

　　李士群點點頭，﹁這話我相信。﹂他說：﹁南京三家報紙，除了日本同盟社，德國海通社；敢用路透社、美聯社、哈瓦斯社的電訊的，只有你的︽中報︾。﹂

　　﹁︽中報︾現在不是我的了。﹂

　　﹁你要想把︽平報︾辦得跟在南京的︽中報︾一樣，恐怕是妄想。你有的條件，人家也有；人家有的條件，你沒有。﹂

　　﹁這倒是實話，不過事在人為，也不見得妄想。我一定要創造個特色出來。﹂

　　﹁你說，甚麼特色？﹂

　　﹁新聞大家都差不多的，只要不漏掉就是。﹂金雄白說：

　　﹁我打算在副刊上動腦筋；要讀者覺得花一份報費，光買我一張副刊就夠本了。能這樣，不愁銷路打不開。﹂

　　﹁那，﹂李士群笑道：﹁你不是在﹃賣屁股﹄？﹂

　　這是民國初年流下來的說法，副刊俗稱﹁報屁股﹂，所以李士群有此惡謔。金雄白又只有苦笑了。

　　﹁喔，﹂李士群突然問道：﹁聽說你在找袁殊？﹂

　　﹁是啊，佛海託我跟他談談。﹂金雄白說：﹁此人行蹤詭秘，好幾次都聯絡不上。﹂

　　﹁我告訴你一個電話號碼。﹂李士君提筆寫好，交給金雄白，﹁你知道不知道，他跟誰租了﹃小房子﹄？﹂

　　﹁誰？﹂

　　﹁含香老五。﹂

　　﹁這倒真是想不到！﹂金雄白還有些不信，﹁不會吧？﹂

　　原來這含香老五，也是會樂里的一朵名花，曾由小報讀者﹁選舉﹂為﹁花國副總統﹂；為杜月笙所寵眷，不僅纏頭如錦，而且香閨中勝流如雲，著實見過大場面，何以會看中形同侏儒、猥瑣粗濁的袁殊，不能不說是一件怪事。

　　﹁含香老五你總見過？﹂

　　﹁當然。﹂金雄白說：﹁在她那裏吃過花酒打過牌，很熱。﹂

　　﹁那你撥個電話過去看看。﹂

　　李士群不由分說，取起聽筒，代為撥號；接通了，說得一聲：﹁請等一等！﹂然後手捂聽筒，輕聲說道：﹁就是她。﹂

　　﹁喂，﹂金雄白問：﹁袁先生在不在？﹂

　　話筒中是蘇州口音：﹁請問你是那位？﹂

　　金雄白聽出確是含香老五的口音，隨即問道：﹁你是五小姐？我姓金。﹂

　　﹁金？﹂停了一會，傳來很熱烈的聲浪，﹁啊，我想起來了；金二少！不錯，我是老五呀。長遠不見，金二少你好？﹂

　　﹁還好，還好。你呢？﹂

　　﹁馬馬虎虎。﹂含香老五說：﹁你請過來白相。我住在長濱路。﹂

　　老上海管福煦路叫長濱路，等含香老五報明地名，金雄白一面記、一面問：﹁老袁呢？﹂

　　﹁到虹口去了。等他回來我告訴他。﹂含香老五答說：﹁金二少，請你把公館的電話號碼告訴我。﹂

　　﹁我不在家，找不到我。﹂金雄白心想，袁殊不在家，不妨多談談，﹁我倒不知道老袁替你借了小房子，要請我吃杯喜酒才是。﹂

　　﹁我也叫沒辦法。﹂含香老五停了一下說：﹁金二少，幾時請過來，我跟你詳詳細細說。﹂

　　話中似有難言之隱，金雄白自然很知趣地敷衍兩句，便即收線。

　　﹁沒有錯吧？﹂李士群問：﹁她怎麼說？﹂

　　﹁頗有滄海之意。﹂

　　﹁﹃曾經滄海難為水﹄？﹂

　　﹁話中有那麼一點味道。﹂

　　﹁當然囉，拿杜月笙來作比，跟袁殊是太委屈。﹂李士群又說：﹁這是叫杜月笙；換了張嘯林，早就翻了。﹂接著他模仿張嘯林用杭州俚語罵人的那副模樣：﹁入你活得皮帽兒！你扎老子的台型；老子要你好看！﹂

　　學得唯妙唯肖；金雄白想起張嘯林好些魯莽神態，不由得為之破顏一笑。

　　﹁你告訴含香老五，要小心！袁殊的﹃手條子﹄很辣。﹂李士群說：﹁他原配老婆，讓日本憲兵隊抓了去，說她是重慶分子，你知道是誰告的密？就是袁殊。﹂

　　﹁有這樣的事？﹂金雄白駭然，﹁此人一肚子的鬼，我是知道的；倒不知道他這樣子陰險！﹂

　　﹁所以你也要當心。﹂

　　金雄白深深點頭說道：﹁我明天去看他；把佛海的話帶到就是。以後也不會再跟他來往。﹂

　　※※※

　　第二天上午，先通了電話，又是含香老五所接，說袁殊尚未起身，不過歡迎他去。當下約定，一小時以後見面。

　　見了面，含香老五非常殷勤，但有袁殊在，不便深談，周旋了一陣，袁殊將他引入書房，動問來意。

　　﹁佛海託我向你致意。﹂金雄白只簡單地答這麼一句。

　　﹁我也很想跟周先生開誠佈公談一談。彼此都是為了全面和平，力量不應該抵消。政治有他，我不必再插手，文化事業方面，還有可為的餘地。不知道他的意見怎麼樣？﹂

　　聽他的口氣，儼然自居於與周佛海同一層次的人物；金雄白不免齒冷，覺得不妨回敬他一兩句。

　　於是他說：﹁辦文化事業，只要不違背國家民族的利益，佛海是無有不贊成的。﹂

　　﹁當然是中國本位。不過立場也要顧到，所以應該說是新中國本位。﹂

　　金雄白無意再探詢何以謂之﹁新中國本位﹂；只問﹁此外還有甚麼意見，需要我轉達？﹂

　　﹁我想跟他當面談一談，或者在南京，或者在上海，都可以。請問雄白兄，你能不能費心安排？﹂

　　﹁這也談不到費心，我打電話問他好了，他一定表示歡迎的。﹂金雄白又問：﹁是你一個人嗎？﹂

　　﹁不！大概三四個人。﹂

　　﹁岩井當然少不了的。還有呢？﹂

　　﹁不一定，名單等我決定了再通知你。﹂袁殊問道：﹁我跟你怎麼聯絡？﹂

　　金雄白先不答所問；堅持要知道去看周佛海的是甚麼人？故意暗示：﹁除足下與岩井之外，也許有佛海不願，或不便見的人。﹂

　　袁殊想了想說：﹁那就是陳孚木吧。﹂

　　陳孚木雖說身份有些可疑，但似乎不如袁殊另外的兩個助手翁永清、劉慕清背景更複雜；金雄白認為周佛海是可以接受的。

　　﹁我在上海居處不定，我跟你聯絡好了。﹂金雄白不肯透露要辦︽平報︾的消息，﹁如真有必要，你打電話到警政部駐滬辦事處好了。﹂

　　這個機關是七十六號的別稱；袁殊點點頭說：﹁原來你住在李士群那裏。﹂

　　﹁是的。﹂金雄白答說：﹁那裏比較安全。﹂

　　正事談完，金雄白因為心鄙其人，不打算再當他一個朋友，所以不稍逗留；起身告辭時，倒很想跟含香老五再見個面，那知竟失所望，也只好算了。

　　這天下午，他要了個南京財政部的長途電話；轉達了袁殊的要求，周佛海一諾無辭，於是立刻又打電話通知袁殊。

　　﹁啊，金二少，﹂含香老五在電話中說：﹁我想你一定要留下來便飯的，特為到八仙橋小菜場去買菜，甲魚、蚶子、青蟹，統通只好自己吃了。﹂

　　﹁啊，抱歉，抱歉！﹂金雄白說：﹁我請老袁說句話。﹂

　　﹁他出去了。﹂

　　﹁喔，﹂金雄白心想，這是個機會，﹁你一個人在家？﹂

　　﹁是的。﹂

　　﹁日子過得怎麼樣？﹂

　　﹁馬馬虎虎。﹂

　　﹁老袁待你不錯吧？﹂

　　﹁嗯︱︱，﹂含香老五吞吞吐吐地。﹁馬馬虎虎。﹂

　　這就很明顯地表示出來，日子過得並不如意；金雄白很想將李士群的話告訴她，但到得口邊，又改了主意。

　　﹁老朋友還常見面吧？﹂他問。

　　﹁金二少是說那些人？﹂

　　﹁譬如︽申報︾的唐先生、趙先生。﹂

　　唐是唐世昌，趙是趙君豪，都是以前陪杜月笙常在含香老五閨中盤桓的，﹁唐先生常碰頭。﹂她說：﹁趙先生好久不曾見面了。﹂

　　﹁噢，過兩天我有幾句話託唐先生告訴你。你聽了擺在肚子裏，自己作打算好了。﹂

　　﹁金二少，甚麼話？﹂含香老五問道：﹁能不能在電話裏告訴我？﹂

　　﹁電話裏說不清楚。﹂

　　﹁那末，我請金二少在弟弟斯吃咖啡？﹂

　　﹁謝謝！我實在很忙。﹂金雄白趕緊沖淡自己話中的嚴重性，﹁不是甚麼了不起的事；你不必擺在心上。﹂

　　說完掛斷，另外撥電話給唐世昌，約他一起在冠生園吃飯；唐世昌回答他，晚上有四個飯局，無法分身；此刻倒有工夫。於是約定在大光明電影院的咖啡室見面。

第七章　壁壘分明

　︿另一名記者金華亭的故事。﹀

　　﹁聽說你要接辦︽文匯報︾？﹂唐世昌一見了面就問。

　　﹁是的。報名定了，叫做︽平報︾；我正要託你，請你幫忙找幾個人給我。﹂

　　﹁難！﹂唐世昌答說：﹁我只能替你問問，不能勉強人家；將來出了事，我要負責任。﹂

　　﹁你找來的人，就不會出事。﹂

　　﹁那也不一定。有個人會作梗。﹂唐世昌又說：﹁不是我不肯幫你的忙；我欠你的情很多，沒有話說。現在你要我找人；找來的人靠不靠得住，沒有把握。倘或在你那裏搞點花樣出來，豈不是變了我對不起你？﹂

　　金雄白心想，這話倒也不錯，如果軍統與中統，趁此機會，要求唐世昌介紹幾個人到︽平報︾，在他拒之不可；在自己就是咎由自取。不如不教他為難為宜。

　　﹁好，這件事作為罷論；另外一件事你辦得到，而且可以幫你手下賺幾文。﹂金雄白說：﹁︽平報︾創刊那天，我要在申新兩報登全幅對面；廣告請你去發，佣金照算。﹂

　　唐世昌點點頭說：﹁這件事我無論如何替你辦到。不過，日子要早半個月通知我，好把地位留出來。﹂

　　﹁那當然。﹂金雄白想起一句話，﹁你剛才說有人作梗，誰啊？﹂

　　﹁你倒想想看，還有誰？﹂

　　﹁華亭？﹂

　　﹁當然。也只有他才夠資格作梗。﹂

　　原來金華亭在新聞界與金雄白齊名，號稱﹁兩金﹂；他在︽申報︾跑政治新聞，因而認識了好些黨國要人，跟周佛海也是朋友。抗戰爆發，政府遷至漢口，周佛海代理中宣部長，派金華亭為駐滬特派員。以後周佛海到了上海，過去的長官部屬，成了不兩立的敵人；周佛海怕他處境為難，託人約他見面，請他照常當中宣部駐滬特派員，只希望對周佛海個人稍為客氣一點；同時表示，按月致送津貼五百元。這件事只有極少的幾個人知道。

　　金華亭器小易盈，頗為矜重他那個宣傳官兒的頭銜，開口閉口﹁我是中宣部特派員﹂；有時甚至以此身份，干預︽申報︾的行政，一副盛氣凌人的模樣，令人齒冷。但他懷的鬼胎，自己知道；唯恐有人懷疑他受了汪政府的津貼，所以反汪的調子越唱越高，終於惹得七十六號作成了﹁幹掉他﹂的決定。這個決定已經身兼﹁特工委員會主任委員﹂的周佛海批准；那知恰好為金雄白所發覺，極力為金華亭求情，周佛海勉強將原批的﹁准予執行﹂，改為﹁暫緩執行﹂。

　　金雄白知道，如果再有這樣的情況，給周佛海磕頭亦無用；因而找到唐世昌，託他轉告金華亭，明哲保身；否則真正是愛莫能助了。

　　過了幾天，唐世昌來看金雄白，說金華亭最初的反應是神色一變；過了一會硬起來了，他說：﹁姓金的自己做了漢奸，居然還公然來恐嚇我！我不受他的恐嚇。﹂

　　這一來，金雄白和他的交情，自然就斷了。所謂﹁作梗﹂，當然是他會警告任何預備參加︽平報︾的人。金雄白明白了這一點，更加諒解唐世昌的苦衷；而且也省悟到招兵買馬，需要秘密進行。

　　由於政治色彩不濃；也由於金雄白人緣不壞，憑一具電話，居然只半個月的功夫，就湊成了一副班底。但總編輯、總經理尚付闕如；金雄白狠一狠心，只好雙肩都挑了下來。

　　他很有自知之明，以一張毫無基礎、條件遜人的新報紙，不但不能跟申新兩報打硬仗；甚至要趕上汪政府的機關報都很難。因此，他決定走偏鋒，一方面將副刊辦成一張高級小報的模樣；一方面展開宣傳攻勢，將開辦費的十分之六，花在廣告上，全上海的電線桿上，都有彩色的︽平報︾副刊預告，電台上亦不斷有渲染︽平報︾內容的消息。這一來，未曾出版就已有好些人決定要訂一份了。

　　但是，有人訂報，還得有人送報才行。發行科長老早就提出警告了，望平街上的大報販，可能會採取杯葛的態度，必須及早疏通。金雄白心想，報販很多，各有各的地盤；若言逐一疏通，事倍而功半。得想個省事的辦法。

　　最省事莫如攻心。上海的報販，頗多黑籍中人；﹁黑﹂還不是指鴉片，而是白麵與紅丸。沾上毒癮，品格斯濫，此輩連累了規規矩矩的大報販；﹁老槍喉嚨﹂賣晚報、賣號外，輕事重報，亂﹁打高空﹂，常為﹁唱滑稽﹂的資為調侃的材料。如果他人調侃，我則禮遇，頗有不能使此輩心折之理？

　　主意打定，關照發行科長在望平街口大陸商場的老正興菜館，定了五桌酒；發帖邀宴各路大報販。金雄白親作主人，每席敬酒、不斷抱拳拜託：﹁請多幫忙，請多幫忙！﹂報老闆請報販，是望平街上有史以來的創舉。﹁花花轎兒人抬人﹂，面子換面子；︽平報︾的發行問題，可以高枕無憂了。

　　到得創刊那天，申、新兩報登出全版廣告；全上海大小書報攤，都將︽平報︾擺在最顯著的地位。報頭︽平報︾二字，厚重無比，而且尺寸特大；加以全新鉛字，上等磅紙，印出來紙墨鮮明，上海人打話：﹁罩勢十足﹂。再看內容，翻到副刊，鴛鴦蝴蝶派各家的小說，女明星、舞女的趣聞艷屑，配上五花八門的小報頭，編得極其活潑，不由得就看了下去。︽平報︾一炮而紅，就此站住。

　　不過，金雄白馬上就遇到了兩個勁敵；是汪政府的﹁自己人﹂。一個叫胡蘭成，浙江嵊縣人，是個霸才，也很霸道，他本來是香港︽南華日報︾的總主筆，跟林柏生搭檔；汪精衛從河內到上海，將他從香港找了去辦宣傳。汪精衛欣賞他的霸才，那支筆理不直而氣壯，有理沒理，說得振振有詞；陳璧君則將他的霸道看成耿直，所以也另眼相看。就這樣，他成了﹁公館派﹂的核心人物。

　　與﹁公館派﹂相對的ＣＣ派；首腦自然是周佛海。此派得名的由來，一說是表明周佛海過去的政治關係；一說是指周佛海與陳公博，因為周、陳二姓用羅馬字拼音，都是Ｃ字開頭。不過，汪精衛本人並不以派系為然，所以沒有人敢在他面前提到﹁公館派﹂三字，暗地裏則由陳璧君在發號施令；同時﹁公館派﹂也處心積慮想從ＣＣ派手中奪回實權，暗鬥得很厲害。

　　ＣＣ派的諸般實權中，有一項就是特務組織。胡蘭成熟讀明史，將七十六號看成﹁錦衣衛﹂；相將李士群這名﹁緹帥﹂爭取到﹁公館﹂來，削弱周佛海的實力；李士群也想直接打通汪精衛的關係，兩人一拍即合。為了報答胡蘭成，知道他想辦一張自己的報紙，便在物質上全力支持，胡蘭成的報紙叫做︽國民新聞︾。

　　再有一個就是袁殊。原來他與岩井、陳孚木三人，到南京跟周佛海談判的結果是，獲得了每個月三萬元的津貼，作為辦文化事業的經費；袁殊卻辦了一張︽新中國報︾，並推周佛海為董事長，作用是以後經費困難，可以找董事長想辦法。

　　這張報無論內容與形式，都很特殊，有點日本味道；出版第三天，第一版正中刊出一張日皇的照片，下面的說明：﹁天皇陛下御照﹂。一時輿論大嘩；害得周佛海也挨了許多罵。就憑這一張照片，日本人不相信︽新中國報︾跟共產黨有密切關係。

　　面對著兩大勁敵，金雄白不能不以全力周旋。尤其是對︽新中國報︾，因為它跟︽平報︾都走﹁副刊路線﹂，對立格外顯得尖銳。新中國報還辦了一本月刊，名稱就叫︽雜誌︾，擁有好幾個叫座的女作家，其中有一個筆名叫蘇青，作風大膽，她的成名作只是一個﹁標點﹂：將﹁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這句成語，改動標點，變成﹁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再有一個就是張愛玲，香港大學的高材生。她的祖母是李鴻章的愛女；祖父自然是張佩綸。據說張愛玲頗以家世自矜；但她的小說，除了才氣功力以外，她的家世確是給了她很大的幫助，因為就由於她的家庭背景不同，讓她能夠深入﹁世家大族﹂，接觸到人所不知的一面；同是以抨擊舊家的腐化為題材，她的小說就遠比巴金的﹁家﹂、﹁春﹂、﹁秋﹂來得細緻深刻。

　　面對著這些挑戰，反倒激起金雄白更強的鬥志，很想再辦一張小報，與︽平報︾作桴鼓之應；報名都想好了，就叫︽海報︾。但辦這張報不能像辦︽平報︾那樣，憑一具電話接頭，就可以招兵買馬；辦小報卻非親自出馬去邀角不可。

　　因為小報的成敗決定於作者陣容；那些鴛鴦蝴蝶派的健將，構思於吞雲吐霧之餘；提筆於燈紅酒綠之間，稿紙也許是旅館的信箋；也許是長三堂子的局票。要邀他們寫稿，先得跟他們酒食徵逐，混在一起；這是金雄白眼前所辦不到的，他不但沒有工夫；有工夫亦不敢隨便出門，原來彼此報復性的暗殺行動又熱鬧了。

第八章　紅粉金戈

　︿巾幗英雄鄭蘋如的身世，參加地下工作與謀刺丁默邨失敗的過程及原因，以及再蹈虎穴，中計被害的全部經過。﹀

　　金雄白所住的呂班路萬宜坊，是法租界很有名的一條弄堂；住的名人也很多，像﹁七君子﹂之一的鄒韜奮，就住在那裏。

　　但是，萬宜坊上百戶人家中，風頭最健，無人不知的是一位﹁鄭小姐﹂；名叫蘋如。她的父條叫鄭鉞，是江蘇高等分院的首席檢察官；母親是日本人，混血兒聰明漂亮的居多；鄭蘋如就是天生尤物，在法國學校讀書，每天騎一部﹁三槍牌﹂跑車上學，坐凳上聳起渾圓的豐臀，是男人誰都忍不住想多看兩眼。

　　當然，追求鄭蘋如的人是不會少的；其中獨蒙青睞的是個世家子弟，此人名叫陳寶驊，家世煊赫，兩個叔叔都是當朝一品。本人翩翩濁世，一表人才；鄭蘋如固是私心默許，堂上兩老亦已將陳寶驊當作未來的東床看待了。

　　那知平地風波，無端來了個色魔；正就是汪政府兩大特務首腦之一的丁默邨。此人的寡人之疾與他的肺結核一樣，都到了第三期，生肺病的人，本就容易亢奮，更何況每天一支﹁蓋世維雄﹂，所以丁默邨成了色道的餓鬼。偶而邂逅，為鄭蘋如那雙眼睛勾去了三魂六魄，輾轉設法，終於結識了鄭蘋如。

　　丁默邨面無四兩肉，終年帶一副太陽眼鏡，襯以他那蒼白的臉色，看上去陰森可怖，鄭蘋如當然不願意理他，誰知道反倒是陳寶驊，不斷鼓勵她跟丁默邨接近。

　　﹁我不懂你甚麼意思？﹂鄭蘋如到底忍不住了，﹁莫非你在這個癆病鬼身上有甚麼企圖？我希望你跟我說老實話！我告訴你，你的態度已經使我無法容忍了。﹂

　　陳寶驊沉默了好一會說：﹁我可以告訴你；但是，我也很痛苦。不過國家民族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危險；淪陷區多少人在水深火熱之中，個人的痛苦，只好咬一咬牙關，擺在一邊。﹂

　　﹁你的話我不懂。我只知道我也很痛苦！現在我只希望你坦白告訴我，不必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

　　﹁你知道我是甚麼人？﹂

　　這話問得奇怪，鄭蘋如不肯胡猜，於是這樣回答：﹁你自己說好了。﹂

　　﹁我告訴你，你千萬不能洩漏！﹂陳寶驊神色嚴重地說：﹁在上海的中統，現在歸我負責。﹂

　　﹁原來你做地下工作！﹂鄭蘋如不覺失聲：﹁倒看不出你。﹂

　　﹁要看不出才好。﹂陳寶驊緊接著說：﹁既然已經告訴你了，不妨徹底談一談︱︱。﹂

　　談得真是很徹底。陳寶驊率直提出要求，希望鄭蘋如也參加工作，首要的任務就是接近丁默邨，能夠左右他的行動，以便製造制裁他的機會。

　　﹁丁默邨原來是中統的高級人員，居然認賊作父，太不可原諒了！所以一定要制裁他。以他在敵偽政府的身份，以及他反叛組織的重大罪行，如果能夠消滅了他，是件太有意義，對國家太有貢獻的事。立德、立言、立功三不朽；蘋如，你建了這件大功，在歷史上就佔了一席之地了。這是人生難得的際遇，你不可錯過。﹂

　　鄭蘋如是外向的性格，覺得冒這個險很值得，也很刺激，心裏已經動了。但是，她在感情上不能不作顧慮；因而沉吟未答。

　　陳寶驊當然也想得很周到；看她的臉色，知她的心事，當即又說：﹁至於你我的感情，絕對不受這件事的影響。是我向你提出的要求；你就算為我犧牲。我永遠都會感激你、尊敬你。﹂

　　有此保證，鄭蘋如再無顧慮，慨然一諾，照陳寶驊的設計去進行。先是找個借口請丁默邨幫忙；然後為了酬謝，請丁默邨吃飯，陪他跳舞。就這樣很快地讓丁默邨迷住了。

　　﹁你們要動手，就趕快動手。﹂鄭蘋如對陳寶驊說：﹁機會隨時都有，早點把事情辦完了，大家輕鬆。﹂

　　﹁是的，是的！我們在積極籌劃，快了，快了！﹂

　　他是有說不出的苦。原來中統的工作重點在搜集情報；行動方面幾於無拳無勇。向軍統去借將當然也可以，但獨得的功勞讓人分去一半，卻又不甘。苦思焦慮，並無善策，就只有找助手來商量。

　　他的親信助手有兩個，一個是他的至親，名叫嵇希宗；還有一個是專員周啟范。陳寶驊說：﹁這個行動最難的部分是，能夠左右丁默邨；既然鄭蘋如叫他往東，他不敢往西，可說最難的部分已經完成了。至於下手，不過是一舉手之勞；只要有人，不是難事。﹂

　　就是沒有人！嵇希宗跟周啟范面面相覷；心裏的想法相同。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陳寶驊說：﹁我們花錢去找個人來。﹂

　　﹁啟范，﹂嵇希宗說：﹁你是恆社的，總有路子吧？﹂

　　﹁路子怎麼沒有？不過要找靠得住的，不是三兩天的事。﹂

　　﹁一個星期。﹂陳寶驊問：﹁如何？﹂

　　周啟范想了一下，點點頭答應下來；問一句：﹁找幾個？﹂

　　找幾個要看行動計劃。於是丟開人的問題，先研究如何下手？當時決定了兩個原則：第一、不能在丁默邨及七十六號的勢力範圍之內；第二、要在鬧區馬路上。這兩個原則，都是為了行動得手以後，易於撤退。不然，後果會很嚴重，而且也不容易找到人。

　　﹁照此原則，人少了不行；不過也不必多，以四個為最適當。﹂陳寶驊對周啟范說：﹁人歸你找；槍歸我借。﹂

　　這又遇到難題了。槍不難借，難在攜帶，英、法兩界動輒﹁抄靶子﹂；攜槍在身被抄到了，全盤計劃立刻打翻，所以手鎗不宜預先發給行動人員。比較妥當的辦法是，行動之前半小時或一小時，在現場附近，覓一處地方集合。臨時發槍，立即行動；事後回到原處。交槍解散。

　　等聽取了鄭蘋如的意見以後，細部的計劃擬出來了。時已入冬，設計由鄭蘋如向丁默邨﹁開條斧﹂，為她買一件灰背大衣。上海最大的皮貨店，是靜安寺路，同孚路口的﹁西伯利亞皮貨公司﹂，但不必預先說明要在那裏買，免得丁默邨起戒心。反正到時候隨機應變，終歸引誘他到那裏就是。

　　不但要引誘他到那裏，而且方向應該自西往東，因為西伯利亞皮貨公司坐南朝北，汽車靠左行駛，就只能停在對面，丁默邨來回穿過馬路，才有下手的機會。四個人分兩面，兩個看住他的汽車；兩個守在皮貨公司門口，丁默邨就怎麼樣也逃不掉了。

　　人找到了，槍也找到了，集合的地點比較難找，但終於亦能解決，是借了卡德路有名的浴室﹁卡德池﹂斜對面，一家診所。只是四支手鎗，要由南市運到公共租界，卻不能不慎重。

　　﹁抄靶子﹂是越來越厲害了，在租界上隨時隨地都可以被攔住檢查。怎麼辦呢？陳寶驊想到他一位叔叔，當初從上海運槍械，送學生到黃埔去的往事，設計出一個辦法，找一個有襁褓之子的媽媽。擔任運槍的任務。

　　所謂﹁襁褓﹂是八仙桌面這麼大的一方薄棉被，將嬰兒對角放在上面，先折下面，再折左右，全身包裹，只露出一個小腦袋。南貨店買蠟燭也是這種包法；所以俗稱襁褓為﹁蠟燭包﹂。

　　抄靶子不會抄﹁蠟燭包﹂，四支手鎗藏在那裏面，萬無一失。但有兩個先決條件，第一、媽媽的膽要大；其次，四支手鎗塞在﹁蠟燭包﹂裏。坑坑窪窪，嬰兒不會覺得舒服；不舒服要哭要鬧，也是麻煩，所以要找一個耐性很好，不哭不鬧的嬰兒。

　　這也很難，因為誰聽到這種事都會害怕；而且太太們總比較愛說話，小菜場中遇到，閒聊家常，無意中洩漏出去，大禍立至，所以只能通知同志，暗底下分頭物色。

　　﹁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於找到了一位張太太，三十出頭，頗有鬚眉氣概；一個八個月大的男孩，生來極乖。種種條件，並皆適合；陳寶驊開口一說，張太太慨然許諾。

　　﹁太好了！﹂陳寶驊很高興地說：﹁張太太，我送你一千塊錢，小意思。﹂

　　﹁不要不要！﹂張太太雙手亂搖，﹁為國家嘛！能夠做好這件事，將來說起來，我也很有面子。﹂

　　陳寶驊以為她假客氣，等將鈔票掏出來，不道張太太要翻臉了。

　　﹁陳先生，你也太小看我了。這是性命交關的事，莫非你當我這條命只值一千塊錢？﹂

　　﹁是，是！﹂陳寶驊改容相謝，﹁我錯了。﹂

　　辭出張家，陳寶驊即去訪周啟范，道是﹁萬事齊備﹂，連﹁東風﹂都不欠；只待詐降的﹁黃蓋﹂，將﹁曹操﹂勾引了來送死。

　　﹁槍呢？﹂周啟范問：﹁是不是先運了來，藏在集合的地方，要用就有，比較方便。﹂

　　﹁這不行！我想過。﹂陳寶驊說：﹁那家診所人很雜，萬一露了眼，反倒不好。這位張太太辦事，相信得過，到臨時再運好了。﹂

　　於是通知鄭蘋如，可以﹁開條斧﹂了。那時丁默邨迷她迷得神魂顛倒；只要她開口，說甚麼就是甚麼。當時便要出門上皮貨店，反倒是鄭蘋如不願，﹁我跟你說著玩的。﹂她說：

　　﹁我又不是沒有皮大衣，何必這麼急？﹂

　　她這樣故作大方，是因為要騰出工夫來，好讓陳寶驊準備；同時也要等一個便於下手的適當機會。當然，這種機會並不難找。

　　※※※

　　﹁後天中午，滬西有個朋友請他吃飯；他那個朋友，我也認識，所以他邀我一起去。﹂鄭蘋如又說：﹁下午三點鐘，他跟日本人在虹口有個約會。我想二點鐘總要走了；就是這時候吧。﹂

　　﹁好的，我們二點鐘開始埋伏。﹂陳寶驊問：﹁那天你穿甚麼衣服？目標要顯著。﹂

　　最顯著當然是紅色；鄭蘋如想了一下說：﹁我那件紫貂的披氅，你不是見過的？﹂

　　﹁對，對，好！﹂

　　她那件紫貂的披氅，紅呢裏子，兩面可穿；如果將裏子當面子，紫貂出鋒，更為漂亮。那天當然這樣穿法。

　　﹁還有甚麼話，你此刻都交代我。﹂鄭蘋如說：﹁丁默邨的疑心病很重，我們今天見了面，一直到動手。不必再聯絡。﹂

　　﹁對，我們再把細節對一遍。最要緊的是，你要跟他保持相當距離，免得你受誤傷。﹂

　　﹁那末，你們是決定他一下車就動手呢；還是等他出來再打。﹂

　　﹁這要看情形。﹂陳寶驊想了一會說：﹁我想這樣，等你們出來；走到路中間，你說你有皮包忘了拿，回身進皮貨店，那時候我們再動手，就萬無一失了。﹂

　　﹁好，準定這樣。﹂鄭蘋如問：﹁事後呢？我回家？﹂

　　﹁不要回家。到卡德路來集合，看情形再研究。﹂

　　﹁我也覺得不回家比較好。﹂

　　接著又將重要步驟，重新談了一遍，直到毫無疑問，鄭蘋如方始告辭。陳寶驊隨即召集主要助手，分頭部署；最重要的當然是通知張太太。

　　那知張太太變卦了！

　　﹁陳先生，我實在很抱歉。我正要來告訴你，為這件事，我跟我先生昨天晚上吵了一夜。他罵我自己找死，一定不准我那樣做。﹂張太太一臉的懊惱，﹁我先生的脾氣很倔的！怎麼辦呢？﹂

　　陳寶驊倒抽一口冷氣，只望著張太太發楞，好半天講不出話。

　　﹁我能不能跟張先生談一談？﹂

　　﹁談不通的。﹂張太太搖搖頭。

　　﹁這︱︱？﹂陳寶驊不斷地吸氣，心亂如麻，不知道說甚麼好？

　　﹁這樣，陳先生，﹂張太太面現堅毅之色，﹁我把孩子借給你。你們總有女同志吧？﹂

　　聽得這話，陳寶驊略為寬慰了些；不管怎麼樣，問題算是解決了一半，還有一半，趁早去找路子。

　　﹁張太太，我不能讓你們夫婦失和。不過，我要冒昧問一句：到時候，會不會張先生又反對？﹂

　　﹁反對我把孩子借給你？﹂

　　﹁是啊！﹂

　　﹁不會，﹂張太太說：﹁我先生也不是不愛國；他認為這件事說來容易做來難，到時候我會﹃上場昏﹄，出了事，反而害了大家。孩子不懂事，就談不到﹃上場昏﹄，他為甚麼反對？如果他這樣子不講理，我跟他離婚。﹂

　　說得這樣斬釘截鐵，而且道理很透澈，陳寶驊相信不致於再變卦，點點頭表示諒解。

　　﹁最好請你們的女同志早點來，我好告訴她，萬一孩子哭了，怎麼哄他。﹂

　　﹁好，好！我明天就讓她來。﹂

　　口中這樣答應，其實女同志還不知道在甚麼地方？回去找到周啟范一說，大家都傷腦筋了。

　　﹁只好再去找。﹂

　　一直拖到動手當天上午，還沒有找到﹁勇婦﹂；周啟范開口了。

　　﹁我看不能找太太們。有家有業，有丈夫、有兒女，就是找到了，或許臨時顧慮太多，也會﹃上場昏﹄。愛國的女學生很多，說不定倒有那位小姐見義勇為。﹂

　　﹁啊！﹃一言提醒夢中人﹄。﹂陳寶驊說：﹁一心只想為孩子找個媽，所以只在太太們頭上動腦筋，鑽入牛角尖了。﹂

　　說完，掉頭就走；他想到一位王小姐，二十八歲尚未結婚。因為眼界很高，不同流俗。平時議論世局，侃侃而談，充滿了正義感，像這樣的事，她一定願意合作。

　　趕到王家一問，說王小姐到浦東同鄉會看畫展去了；於是原車到浦東同鄉會，人群中一個一個看過去，查無蹤跡。復又趕到王家，仍未回來：王太太說她女兒曾提到一部︽萬世師表︾的電影，得過金像獎，在大光明上映時，錯過未看；這兩天重映不能再錯過機會，可能去看早場了。

　　一聽這話，陳寶驊趕緊找報紙查電影廣告，︽萬世師表︾是在一家光陸戲院上映；於是趕到博物院路光陸戲院，要求打燈片找王小姐。

　　﹁快散場了！你先生等一等好了。﹂

　　﹁不！﹂陳寶驊說：﹁還是要打。﹂

　　話剛完，領位小姐已經在拉門簾了，﹁是不是？﹂那人說道：﹁散場了。﹂

　　這一下陳寶驊抓瞎了，戲院的太平門好幾個，不知王小姐是從那個門出來？想一想只好到對面行人道上，視界較廣，才有希望找到。

　　這時已經十二點半了，離約定的時刻，只有兩個鐘頭，要到南市拿槍，再轉到卡德路去分配，時間非常緊迫，一分一秒都耽誤不得，可是能不能遇到王小姐，毫無把握，所以心裏一陣陣發緊，急得渾身冷汗直冒。

　　人都散完了！怎麼辦？陳寶驊心想，唯一的辦法是先打一個電話到王家，關照王太太，如果王小姐回來了，請她千萬等候。

　　主意打定了，抬眼一望，旁邊就是一家燈紙店可以借電話。陳寶驊便上前先買一包煙，然後問道：﹁請問電話在那裏，我借打一個。﹂

　　﹁喏！那面。﹂

　　往﹁那面﹂一望，陳寶驊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正是王小姐剛伸手去摘話筒。

　　﹁走，走！王小姐。眾裏尋你千百度，得來全不費工夫！﹂他拉了她就走。

　　﹁陳先生，﹂王小姐問他，﹁甚麼事？﹂

　　﹁我們上車再說。﹂

　　坐上三輪車，直奔南市；車上耳鬢廝磨，低聲密語，旁人只道一雙好親熱的情侶，卻不知談的是鐵血鋤奸的義舉。

　　果然，陳寶驊這一次是找對人了，王小姐在聽他的話時，態度顯得非常沉著；聽他講完，問一句：﹁你為甚麼早不來找我？﹂

　　﹁是啊！我也在懊惱。﹂陳寶驊說：﹁因為有吃奶的孩子，所以我只想到年輕的媽媽，沒有想到小姐。﹂

　　﹁時間很侷促。不要誤事才好。﹂王小姐又說：﹁早知是這麼要緊的事，應該坐出租汽車。﹂

　　﹁也快到了。﹂陳寶驊又說：﹁王小姐，你對抱孩子不外行吧？﹂

　　﹁我小弟是我抱大的。﹂

　　﹁那好！真正找對人了。﹂

　　※※※

　　四個人趕到現場，已經二點二十分，照約定的時間來說，可能晚了；但也可能不晚，因為約定的時間是二點到二點半，但願鄭蘋如跟丁默邨遲到。

　　西伯利亞皮貨公司對面的大華路口，倒是停了好幾輛汽車，卻不知那一輛是丁默邨。事先問過鄭蘋如，汽車的牌子、顏色與﹁照會﹂號碼；鄭蘋如說他車子有好幾輛，牌子各種都有，顏色是最普通的黑色；至於﹁照會﹂號碼就更無法知道了；因為常常掉換，就是同一輛車子，上午是這個號碼，下午可能變成另一個了。

　　由於約定是事先等候，行動員只要看到紅呢披氅女郎所伴同的一個﹁癆病鬼﹂，就是要制裁的目標，所以事先不知道坐那一輛汽車，也不要緊。此時則不免徬徨，原計劃似乎也行不通了；因為不知道應該守住那輛汽車。

　　十分鐘很快地消逝，為頭的老蔡轉身向大家看了一下先用眼色示意，再拗一拗嘴，於是四個人都到了西伯利亞皮貨公司，一面兩個，悄悄守候。

　　到底來了沒有呢？跟老蔡在一起的小朱，裝做瀏覽櫥窗中的樣品，沿著大玻璃窗從東往西走了一遍，卻以玻璃反光，一時無法看得清楚；於是由西往東，又看了一遍。

　　這一遍看壞了。他在明處，丁默邨是在暗處；見此光景，心知不妙。本來照他們的工作經驗來說，如果到了一個臨時起意要去的地方，逗留時間不超過半小時，是不會有危險的。如今可能要出意外。

　　想到這裏，當機立斷，不肯做甕中之鱉；他很快地掏出二百美金，向正在跟店員研究，灰背固好，豹皮也不壞，拿不定主意的鄭蘋如說：﹁挑好了，你先付他二百美金的定洋。﹂

　　鄭蘋如不懂他這樣做是甚麼意思；正想發問，只見丁默邨已拔步衝了出去。等在外面的四個行動員心目中，只有紅呢披氅的女郎；一時不曾留意，等發覺此人行色倉皇，方始省悟，可是丁默邨已經坐上他的裝有防彈玻璃的汽車了。

　　及至行動人員發覺，自然對準目標追擊，一時槍彈橫飛，行人四竄，只聽緊急煞車輪胎擦地擠出來的獰厲之聲不斷；丁默邨的汽車著了好幾槍，但子彈是否打穿了玻璃或車身，到了丁默邨身上，卻無從判斷。

　　這時的鄭蘋如自然成了西伯利亞皮貨公司中，顧客和店員視線所集中的目標。﹁小姐，﹂有個經理模樣的人，開口問他：﹁陪你來的那位先生是甚麼人？﹂

　　鄭蘋如一驚，遲疑未答之際，只聽警笛狂鳴；這下提醒了她，如果巡捕一到，自己就脫不得身，還不趕快溜走？

　　於是她連丁默邨丟在茶几上的二百美金都顧不得取，隨手拿起披氅，交代一句：﹁明天我再來看。﹂

　　說完，往外急走；同時將披氅翻個面穿在身上；一到了行人道上，極力自持，擺出很從容的態度，穿過馬路，到卡德路的機關聚會。

　　到得樓上一看，除了陳寶驊，都是陌生人，她便不開口；陳寶驊也不招呼，低聲向那班陌生人說了幾句，將他們送走，才坐在鄭蘋如旁邊，苦笑著說：﹁為山九仞，功虧一簣。﹂

　　﹁我不懂，怎麼會讓他逃掉的呢？﹂

　　﹁唉，意料不到的事！找到人把槍送來，已經晚了。﹂陳寶驊說：﹁我亦不懂，他何以會突然發覺？﹂

　　﹁誰知道呢？﹂鄭蘋如恨恨地說：﹁我實在不大甘心。﹂

　　﹁蘋如，﹂陳寶驊不勝歉疚，﹁這件事當然是我策劃不周。你的責任完全盡到了；雖沒有成功，仍舊是你的功勞最大。﹂

　　﹁勞而無功！﹂鄭蘋如很率直地說：﹁我要的是成功。我現在就回家，他可能會打電話來。﹂

　　﹁你預備怎麼跟他說？﹂

　　﹁我裝做完全不知道。他不會疑心到我身上的。﹂

　　﹁怎麼不會，一定會。﹂

　　﹁我不相信。﹂鄭蘋如說：﹁不管怎麼樣，我總不能不回家；他疑心也只好讓他疑心了。﹂

　　﹁那末，﹂陳寶驊說：﹁你這幾天要小心，沒有事少出門。﹂

　　﹁我知道，我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

　　到得第三天，鄭蘋如沉不住氣了，打了個號碼極少人知道的電話，在七十六號找到了丁默邨。

　　﹁你沒有甚麼吧？我是嚇昏了。﹂鄭蘋如說：﹁當時兩條腿發軟；嘴裏想喊，就是喊不出來。﹂

　　﹁害你受一場虛驚。﹂丁默邨聲音中有著歉意，﹁你怎麼不打電話給我？﹂

　　﹁我想你會先打來的。﹂

　　﹁我也是這麼想。﹂丁默邨說：﹁要不要一起吃飯？﹂

　　﹁我請你，替你壓驚。你挑地方吧。﹂

　　﹁還是露伊娜那裏好了。比較清靜一點。﹂

　　﹁好！幾點鐘？﹂

　　﹁七點到七點半。﹂

　　掛斷電話，鄭蘋如考慮了好一會，覺得從任何跡象去看，丁默邨都不像已疑心到她；如果爽約，反倒顯得心虛。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果能製造第二次機會，成功的果實，來之不易，會覺得格外甜美。

　　於是，她著意修飾了一番；先到霞飛路一家法國洋行，買了半打丁默邨穿慣的一種牌子的絲襪；然後坐三輪車到露伊娜去赴約。

　　露伊娜是個白俄，四十出頭，五十不到，而風韻猶存，據說是帝俄時代的郡主。上海人管流浪的白俄叫﹁羅宋癟三﹂，此輩儘管用毛筆筆套當煙嘴，撿馬路上的煙蒂過癮，但問起來都有輝煌的家世；因此，上海的暴發戶都喜歡用羅宋保鏢，潘三省用了八個，據說其中包括三名男爵、一名子爵，甚至還有一名親王；當然，那是他們的父親或者祖父。

　　這些流浪的白俄，男的當保鏢、司機，賣毛毯、肥皂；女的當﹁鹹水妹﹂、吧女。從事高尚職業的，當然也有；最為上海人所熟知的是，開館子賣﹁羅宋大菜﹂。露伊娜就主持著一家家庭式的餐室，一共一大間、一小間；大間亦只擺得四張桌子、小間則只有一張。丁默邨跟鄭蘋如是這個小間中的常客。

　　餐室雖小，卻是上海第一流的館子；與主要只靠一道﹁羅宋湯﹂，全麥麵包無限制供應的所謂﹁羅宋大菜﹂，有霄壤之別。露伊娜的主廚，也是合夥人卡柯夫，自道他的祖父是俄皇尼古拉二世的御廚；李鴻章訪俄時，吃過他的菜，讚賞不絕。這話自然無可究詰；不過卡柯夫的手藝，確實不凡，鄭蘋如最欣賞他做的魚，不論如何調製都好吃。

　　﹁鄭小姐，﹂坐在帳台中的卡柯夫笑臉迎人，用很地道的東北口音說：﹁丁先生叫人打電話來訂了座兒了。今天很巧，有黑海的魚子醬。還有鱒魚；鄭小姐愛怎麼吃？﹂

　　﹁怎麼都好。﹂鄭蘋如說：﹁你只別忘了，回頭把帳單給我。露伊娜呢？﹂

　　﹁她去試衣服，也快回來了。你先請坐。我給你調杯酒。﹂

　　步入小間，坐定不久，卡柯夫送來一杯雞尾酒；剛喝得一口，丁默邨到了。

　　﹁我以為我會比你早到。﹂他看一看錶說：﹁七點一刻。﹂

　　平常總是丁默邨等鄭蘋如；這天恰好相反，她有解釋：

　　﹁今天是我做主人，當然要早到，才合道理。﹂

　　﹁你瘦了點。﹂丁默邨看著她說。

　　﹁兩天沒有睡好！﹂鄭蘋如一面想，一面說：﹁想起來就是一身冷汗。虧得沒有甚麼；倘或出了事，總是為了替我買大衣。那，我不是一輩子受良心責備？﹂

　　﹁你的心太軟了！﹂

　　談到這裏，門上剝啄兩下，隨即出現了露伊娜，寒暄了幾句，開始點菜；鄭蘋如為了表示她做主人的待客之誠，為丁默邨點了最貴的菜。同時表示，應該開一瓶香檳來慶祝他的逢兇化吉。

　　﹁也好。﹂丁默邨說：﹁不過我不希望你喝太多的酒。﹂

　　﹁不會。﹂鄭蘋如忽然覺得他的話中有語病，﹁我並沒有說我要喝太多的酒；你的話是那裏來的呢？﹂

　　﹁為了慶祝，不是應該痛飲嗎？﹂

　　﹁啊，不錯。喔，﹂鄭蘋如取過手提包，﹁我替你買了半打襪子。﹂

　　﹁多謝，多謝！﹂丁默邨問：﹁你的皮大衣呢？挑定了沒有？﹂

　　﹁沒有。當時那種情形，那裏還有心思去挑大衣。不過，定錢倒是給他們了。﹂

　　﹁既然付了定錢，不能白犧牲那二百美金。回頭吃完了，我陪你去辦了這件事，也了我一樁心事。﹂

　　﹁今天不要去了。提到那個地方，我的心就會跳。﹂

　　她的話不假，此刻正是在心跳：恨不得能有機會給陳寶驊通個電話，告訴他第二次機會又到了。

　　﹁不要緊，突然起意要去的地方，大致是安全的。﹂

　　﹁你不要這樣說！那天不也是突然起意的嗎？﹂

　　﹁可是，滬西有人請吃飯；虹口有約會，都是預定的程序。﹂丁默邨說：﹁我想，他們注意我不止一天了；那天大概是發現了我的汽車，知道我在附近。有個人在櫥窗外面，不斷往裏面張望，左臂挾著報紙。我一看情形不對，果然，我的看法不錯。﹂

　　鄭蘋如這才知道當時是這樣子洩漏的機關；心中暗恨陳寶驊找來的人無用。同時在考慮，是不是趁此機會問下去，瞭解整個實況，以便作為工作上檢討的根據。

　　就這沉吟之際，置在銀質冰桶中的香檳，已經送到；侍者﹁澎﹂地一聲，開了瓶塞，斟滿兩杯香檳，鄭蘋如舉杯相碰，接著問道：﹁乾吧！﹂

　　﹁不！慢慢喝。﹂丁默邨喝了口酒，取一片敷滿了魚子醬的小茶餅，放入口中，一面咀嚼一面說：﹁我真希望我們每天都能在一起吃晚飯。﹂

　　這似乎又是舊事重提了。丁默邨曾幾次要求，跟她正式同居；除了名義，甚麼都可以給她。而鄭蘋如卻不願落這麼一個痕跡，所以此時仍如以前那樣，默然不置可否。

　　﹁你聽懂了我的話沒有？﹂

　　﹁我不太懂。﹂鄭蘋如亂以他語，﹁我們談別的。﹂

　　﹁那，你說，談些甚麼？﹂

　　﹁你總調查過了？﹂鄭蘋如決意探索他那面的真相，﹁是誰跟你作對？﹂

　　﹁調查是調查了，沒有結果。不過，當然是軍統的人。﹂

　　鄭蘋如暗暗高興他的猜測；不過她也很機警，既然已經說﹁調查了沒有結果﹂，即不宜再問。於是換了個方式說道：﹁我對你樣樣都滿意，只有一樣，形成我精神上很大的負擔。﹂

　　﹁那一樣？﹂

　　﹁還有那一樣？自然是你的身份。﹂鄭蘋如說：﹁像那天的事，你想可怕不可怕？﹂

　　﹁我也覺得很可怕。我的身份是改變不了的，不過我的工作崗位可以變改。蘋如，﹂丁默邨忽然凝視著她，﹁你願意不願意跟我一起離開上海？﹂

　　鄭蘋如對於他在茶晶眼鏡後面，那雙看不清的眼睛的凝視，頗感威脅；聽到他的最後一句話，益覺驚異，也保持了高度的戒心，想了一下，平靜地反問：﹁跟你一起到那裏？﹂

　　﹁到重慶。﹂

　　﹁到重慶！﹂話一出口，鄭蘋如從自己的聲音中，發覺有洩漏秘密的可能；暗暗警告自己，從此時開始，每一句話的每一個字都要考慮過才能出口。

　　﹁你覺得奇怪是不是？﹂

　　﹁我不懂。﹂鄭蘋如搖搖頭，﹁我真不懂你們，說來就來，說去就去，太方便了。﹂

　　﹁當然不是那麼方便。不過，我回重慶是歸隊。蘋如，你的意思怎麼樣？﹂

　　﹁我不想去。﹂鄭蘋如知道是在套她的話，當然不肯上當。

　　丁默邨卻又釘著問了下去：﹁為甚麼呢？那不是大後方嗎？多少愛國青年都輾轉到四川了。﹂

　　﹁重慶太苦。我過不慣。﹂

　　﹁那就難了。你又怕，又不肯離開上海；態度上好像有點矛盾。﹂

　　﹁並不矛盾。﹂鄭蘋如說：﹁如果是一個既不必使我擔心；生活又沒有問題的地方，我願意跟你去。﹂

　　﹁那是個甚麼地方呢？試舉例以明之。﹂

　　﹁譬如︱︱﹂鄭蘋如先想說巴黎，旋即想到，法國人民在維琪政府的傀儡統治之下，日子並不好過；倫敦物資缺乏；羅馬正在作戰，在歐洲，不知那裏是樂土。

　　﹁譬如，譬如那裏？﹂

　　鄭蘋如讓他一催，想到一個地方；不假思索地說：﹁里斯本。﹂

　　丁默邨笑了，嘴一張。高高的顴骨聳起；瘦削的雙頰，陷下去成了兩個大洞；露出一嘴陰森森的白牙，令人想起狼吻。

　　﹁里斯本是國際情報販子集中之地。你怎麼會對那個地方感興趣？﹂

　　鄭蘋如知道失言了，但悔之無及，只好設法掩飾。

　　鄭蘋如從他的話中，聽出來有些不大對勁；不過她並不在乎，神態自若地說：﹁我是喜歡地中海的陽光；沒有想到那裏對你也不太合適。﹂

　　﹁有個合適的地方。﹂丁默邨在紙餐巾上寫了個號碼。﹁你看！﹂

　　﹁這是甚麼意思。﹂

　　﹁我在瑞士銀行有個戶頭，就是這個號碼。﹂

　　﹁原來你早作了退步了。﹂

　　﹁怎麼樣？﹂丁默邨說：﹁如果你願意，我就要開始籌畫了。你好好考慮一下。﹂

　　鄭蘋如也不知道他的話是真是假？不過自己的態度，應該表現得當他是真的。因而收斂笑容，深深點頭，雙眼一垂，好長的睫毛在閃動。丁默邨暗暗嘆口氣，心裏不知是何滋味。

　　﹁等我好好想一想。﹂她說：﹁你知道的，我母親是離不開我的。﹂

　　﹁嗯。﹂丁默邨亦唯有點頭。

　　這時侍者已送來了咖啡與尾食，等她將要離去時，丁默邨忽然將她喊住，要一個雙份的白蘭地；及至送了酒來，他拿它傾入咖啡杯中，一飲而盡。這突如其來的行為，令人詫異，卻想不出是何緣故？

　　﹁走吧！﹂丁默邨問道：﹁我陪你去取大衣。﹂

　　﹁不忙！也沒有挑定；過一天再說。﹂

　　﹁那末，去跳舞？或者陪我談談。﹂

　　﹁陪你談談好了。﹂

　　於是要來帳單，鄭蘋如搶著付了帳，出門上車，丁默邨不曾關照去向，司機也不問，往靜安寺的方向，疾駛而去。

　　進入越界築路，鄭蘋如問道：﹁你預備到那裏？﹂

　　﹁我先回辦公室看兩件公事。你等一等我，行不行？﹂

　　﹁怎麼不行？﹂鄭蘋如心裏有些不得勁，口頭上卻泰然得很。

　　於是到了七十六號，撳了一短一長一短的喇叭，鐵門大啟，車子一直開到了丁默邨專用的辦公室前才停下來。

　　鄭蘋如到這裏來過兩回，路徑已熟；逕自推開小客廳的門，只見有三個彪形大漢等在那裏，鄭蘋如認得其中的一個，是七十六號四名行動大隊之一的林之江。

　　﹁鄭小姐！請坐。﹂

　　﹁喔，林大隊長。﹂鄭蘋如回身一看，未見丁默邨；心知不妙，想回頭出去時，另外的兩個人已經堵住了門。

　　﹁鄭小姐，﹂林之江推開一扇門，﹁請到這面來談談。﹂

　　※※※

　　﹁怎麼說？﹂丁默邨問。

　　﹁她承認了。不過就只有一句話：事情是我做的。﹂

　　﹁就這一句話？﹂

　　﹁翻來覆去這一句話。要她交關係，她說沒有，就是她一個人。﹂林之江說：﹁部長沒有交代，我們也不敢動手。﹂

　　丁默邨不作聲；煙罐裏取了支煙銜在嘴上，再去取打火機時，只見他的手在發抖。

　　林之江掏出自己的打火機，替他點燃了煙；低聲問道：﹁是不是明天再問？﹂

　　﹁明天再問，﹂丁默邨說：﹁把她放在你家裏，慢慢問她。﹂

　　林之江對於他如此處置鄭蘋如。頗感意外；不過，稍為想一想，也不難理解，如果將她羈押在七十六號，難保她不會將她跟丁默邨如何有肌膚之親，說與人知。那一來，自然影響﹁部長﹂的聲威，所以才會借他家軟禁。

　　﹁怎麼樣？﹂丁默邨問：﹁沒問題吧？﹂

　　﹁沒問題、沒問題！﹂林之江急忙答應。

　　﹁那你就行動吧！慢慢套她的真話。﹂丁默邨又說：﹁這件案子，你直接跟我負責。﹂

　　﹁是，我明白。﹂

　　於是林之江將鄭蘋如帶到他家，就在七十六號旁邊的那條弄堂；此地本名﹁華村﹂，原來的住戶早就被軟哄硬逼地攆得光光，如今是七十六號的宿舍。林之江的職位較高，一個人佔了兩戶，空房間很多；挑了樓上最大的一個套房。安置鄭蘋如。

　　﹁鄭小姐，﹂林之江說：﹁我們把話說明白，你是丁部長交代下來的，我不會難為你；不過，鄭小姐，你也要顧到我們的立場，不要亂出花樣。不然，我想幫忙也幫不上了。﹂

　　﹁你請放心，林大隊長。﹂鄭蘋如將一隻手搭在他手背上，斜睨著作出一個頑皮笑容，﹁我會很乖。﹂

　　林之江心裏霍霍亂跳；抽回了手，站起來閃開兩步說：﹁我叫個人來陪你。﹂

　　﹁謝謝你。﹂鄭蘋如問：﹁是甚麼人？﹂

　　﹁自然是女的。﹂

　　﹁我也知道是女的。是怎麼樣的一個女人呢？住在一間房，如果談不到一起，那不是好彆扭？﹂

　　﹁不會談不攏。﹂林之江說：﹁也是女學生，很有程度的。﹂

　　﹁那好。人呢？﹂

　　﹁快來了。﹂林之江問：﹁你有甚麼要求？可能範圍之內，我可以替你辦。﹂

　　﹁請你替我打一個電話回家，說我跟同學到杭州玩去了，大概一個星期，就可以回來。﹂接著，鄭蘋如把她家的電話告訴了他；當然，她此時已經知道，此舉是多餘的，林之江不可能不知她家的電話幾號。

　　﹁其實，﹂林之江說：﹁只要你肯合作，用不著一星期就可以回家；不合作的話，一年也回不去。﹂

　　﹁真的嗎？﹂鄭蘋如又拋過來一個媚眼。﹁林大隊長，依我說，你不必找甚麼人來陪我。﹂

　　﹁為甚麼？﹂

　　﹁不方便。﹂鄭蘋如走過去攀著他的肩低著頭輕聲說道：﹁對你，對我。﹂

　　林之江心旌動搖，驀地裏警悟；少見她為妙，否則總有一天像她一樣，也要嘗嘗禁閉的滋味。

　　於是案子就擱下來了。於默更既是此案的主管，也是﹁受害人﹂，只要他不問，就沒有人來問，連李士群都覺得不便干預。不過，丁默邨雖不想殺鄭蘋如，卻還不能放她，因為有好幾件案子未破，甚至連底細都摸不透，如雙十節前夕，﹁上海市長﹂傅筱庵被刺︱︱半夜裏被亂刀砍死在床上，一個貼身的跟班失蹤，自然是兇手，但背景如何，會逃到甚麼地方，或者匿藏在上海何處？完全不明。為了對部下要求﹁工作紀律﹂，加強偵查，他不能自己先在鄭蘋如的案子上，立下一個馬馬虎虎的壞榜樣。

　　那知丁默邨這個﹁閻王好見﹂；林之江這個﹁小鬼﹂亦並不﹁難當﹂，卻另有一班﹁催命判官﹂成了鄭蘋如命宮中的磨蠍，第一個就是楊淑慧，好奇心起，倒要看看鄭蘋如是怎麼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的尤物。

　　要看鄭蘋如很方便，一個電話打給吳四寶的老婆，自會帶她到林之江家去看。從楊淑慧一開了頭，﹁新貴婦﹂接踵而至，有七八個之多，對鄭蘋如的觀感是一字之貶，也是一字之褒：妖！

　　有天大家在周佛海家吃午飯，丁默邨太太正喝著醋椒魚湯，不知怎麼以酸引酸，忽然說道：﹁不把這個一身妖氣的鄭蘋如殺掉，我們這一桌上，難保沒有人做寡婦。﹂

　　此言一發，響應熱烈。沒有幾天，林之江就接到了執行的命令；林之江騙鄭蘋如，拿她解到南京，不久即可釋放。上車時，只有前座一個衛士；汽車開到荒涼的刑場，鄭蘋如明白了。

　　她的態度很從容，下了車一直往前走；走到曠場上站住腳，仰起頭來，但見晴空萬里，陽光普照；她的一雙眼睛，忽然流露出癡迷不捨的神情；嘆口氣說：﹁這樣好的天氣，這樣靜的地方，白日青天，紅顏薄命，就這樣一撒手走了，自己都覺得有點可惜。﹂林之江很想安慰她幾句，但想不出適當的話，只有把頭低了下去。

　　﹁之江！﹂鄭蘋如用很低，但是可以聽得清楚的聲音說：﹁我們到底有幾天相聚之情，現在要同走，還來得及。﹂

　　﹁那是不可能的。﹂林之江彷彿是要壯自己的膽，突然之間將短槍拔了出來，﹁喀嚓﹂一聲以熟練的手法開了﹁保險﹂，將子彈上了膛，對準鄭蘋如的前額。

　　﹁之江，你真忍心殺我，那就開槍吧！﹂她臉上仍然是平靜的，﹁不過我求你不要打我的臉，讓我死得好看些。﹂一面說，一面一步一步往前走。

　　林之江大起恐慌，深怕她來奪槍；一步一步往後退，可是鄭蘋如只走了兩步就站住了。

　　﹁這裏是要害！﹂她舉起一雙十指塗滿寇丹，紅白相映，分外鮮艷的左手，撫著她的隆起的左胸說：﹁請你看準了，一槍打在我的心臟，讓我少受一點兒痛苦。之江，我做鬼都感激你的。﹂

　　這時林之江的手已經在發抖了，右手食指，在板機護圈外面，木強不屈；一顆心七上八下，把握不住，不過九分昏沉之中，還保持著一分清明，猛然轉身，把槍拋了給衛士，一面疾走，一面下令：﹁開槍！快！﹂

　　走不到三五步，身後槍聲響起；他站住腳，很吃力地轉過身去，只見鄭蘋如倒在血泊中抽搐。

　　﹁給我！﹂林之江從衛士手中要過槍來，走到鄭蘋如面前，咬著牙瞄準她的左胸，補了一槍。看她腿一伸不動了，林之江才抹抹額上的汗，喘了口大氣。

第九章　自誤平生

　︿周佛海誤會杜月笙；金雄白義救萬墨林。﹀

　　汪精衛與日本特使阿部信行大將的交涉，終於達成﹁協議﹂。日本正式承認汪政府，並互派大使，正式簽訂︽調整中日關係條約︾，共計九條，內容是友好、防共、駐兵及撤兵、經濟開發，取消領事裁判權及內地雜居等等。同時，汪政府要發表一篇︽日滿華共同宣言︾。

　　簽字日期定在十一月二十九日。汪精衛知道，只要這天在﹁協定書﹂寫下﹁汪兆銘﹂三字，他的一生，就不必等到蓋棺，便已論定。可是他無法逃避。袁世凱曾經說過，他是讓他的兒子及親密僚屬，把他硬架到火爐上去的，而汪精衛連這句託詞都沒有，火坑是他自己願意跳的，現在到了他兌現這句話的時候了。

　　在他人看，他真是所哀有甚於死者！在禮堂前面的臺階上，兩行眼淚，滾滾而出；雙手抓住頭髮使勁地拔、使勁地拉；咬著牙，鼻翅不斷翕動，﹁哼、哼﹂之聲，變成﹁恨、恨﹂之聲。在場的﹁文武百官﹂，都為他的神態嚇得噤不能聲。

　　但有很多人在心裏想，當年曹彬下江南，李後主﹁最是倉皇辭廟日，不堪揮淚別宮娥﹂，大概就是這般光景。

　　突然之間，樂聲大作，那不是﹁教坊猶奏別離歌﹂，而是歡迎阿部特使的軍樂。這時，站在汪精衛身旁的周隆庠，輕輕說一句：﹁先生，阿部特使來了！﹂

　　﹁喔、喔！﹂汪精衛抬起一雙失神的眼，茫然四顧。

　　頭上還是一頭亂髮；而幹外交官都有一把隨身攜帶的梳子；周隆庠在汪精衛抹眼淚時，已將他的頭髮梳整齊了。

　　除了眼睛有些腫以外，汪精衛依然容光煥發，微笑著踏步上前，與外表溫文爾雅的阿部大將握了手，相偕步入禮堂。

　　簽約時，當然是有淚自吞；亦可說是自作自受。倘說有所收穫，能夠彌補大錯於萬一，只有收回鈔票發行權一事；由犬養健到繼犬養而為汪政府最高經濟顧問的青木一男，前後經過一年的交涉，日本終於讓步，承諾在新通貨發行後，將梁記﹁維新政府﹂的﹁華興銀行﹂鈔票，及不編號碼，不准在日本國內使用，連大藏省都不知道發行數量的軍用票收回。

　　這是成立作為汪政府的﹁國家銀行﹂之﹁中央儲備銀行﹂的主要條件。條件既備，﹁儲備銀行﹂可以開張了；正式成立的日期，定在三十年一月四日。

　　中國的銀行，不管總行設在何處，業務的重心，十之八九在上海分行；﹁儲備銀行﹂的上海分行，預定與總行同日成立。周佛海將金雄白找了去，委託他刊登廣告。

　　﹁申新兩報有甚麼事來找我，只要我辦得到，無不幫忙；其中大部分是你經的手，你當然都知道。這次儲備銀行開幕，發行自己的通貨，杜絕了日本軍部無限制的搾取，無論如何是替淪陷區的老百姓，做了件好事。光憑這一點，申新兩報，應該破例替我登個廣告。而儲備銀行並不排斥法幣；與中儲券同樣通用，申新兩報亦沒有拒絕這個廣告的必要。至於版面、地位的大小，我都不計，只要登出來就行。﹂

　　金雄白也覺得照情理來說，申新兩報破這麼一次例，並不為過。因而打電話找到申新兩報的負責人，轉達了周佛海的要求。所得到的答覆是，需要商量以後，方有回信。

　　第二天回信來了，說是代表國民政府在上海作地下活動的吳開先，已經嚴詞拒絕。申新兩報，未便違命，請求諒解。金雄白當然要極力疏通；但電話再打到申新兩報，已經找不到負責接聽的人了。

　　﹁哼！﹂周佛海接到報告，臉色鐵青，﹁你替兩報來說情的時候，總說﹃行得春風有夏雨﹄，現在放點交情給人家；人家將來對我們也會講交情。現在你說，交情在那裏？雄白，我說在這裏，以後申新兩報的人，如果讓丁默邨、李士群抓走了，你不要來找我。﹂說完，管自己進了臥室，將金雄白丟在小客廳裏，不理不睬。

　　金雄白心裏很難過；他跟周佛海相交到現在，還是第一次受到這種待遇。不過，他對申新兩報的負責人是諒解的；知道他們不是不講交情，是出於無奈。

　　過了幾天，周佛海拿一份情報給金雄白看，說是申新兩報拒登儲備銀行的廣告，並非吳開先有嚴令，而是金華亭以中宣部特派員的身份，力表反對。他說：如果有人主張接受這個廣告，要呈報最高當局，予以嚴厲制裁。

　　金雄白看完這份情報不作聲；心裏在想，金華亭這一回要受到嚴厲報復了。但他不便再為金華亭討情；因為上次已對周佛海表明過，最後一次，下不為例。而況這一次的情節，又非昔比；這個情一時討不下來，徒然傷了他跟周佛海的感情，不如不說。

　　他心裏在想，要殺金華亭也不是件容易的事，總要佈置佈置，還得等待機會，不是說動手就可以動手的。好在殘臘將盡，自己要回上海過年；到時候找人間接通個消息給金華亭，要他自己當心就是。

　　到得動身那天的中午，金雄白到西流灣周佛海家去辭行；不過周佛海一聽說他要回上海，大為緊張，急急說道：﹁你回上海，千萬要小心。﹂

　　﹁怎麼？﹂金雄白以為有人要對︽平報︾下手，﹁有甚麼消息？﹂

　　﹁今天一清早四點多鐘，把金華亭打死了！﹂

　　金雄白大驚，﹁在那裏出的事？﹂他問。

　　﹁愛多亞路大華舞廳門口。﹂周佛海嘆口氣，﹁他究竟也是老朋友，所以我又覺得很難過。現在的暗殺政策是Ｏｎｅ　ｂｙ　Ｏｎｅ，你的目標最顯著，他們要挑，一定挑上你。你現在坐的甚麼車子？﹂

　　﹁一九三九的別克。﹂

　　﹁是不是保險汽車？﹂

　　﹁不是。﹂

　　﹁趕快去買一輛保險汽車。﹂周佛海又加了一句：﹁一到上海就買。﹂

　　金雄白沒有把汽車的事擺在心上；只在想金華亭，﹁太糊塗了！﹂他說：﹁這個時候還去跳舞。﹂

　　﹁那是，﹂周佛海用極低的聲音說：﹁我們派人引他去的。﹂

　　﹁誰？﹂

　　﹁我不知道。﹂

　　行動上的細節，他是不會知道的，這要問李士群。四點鐘從下關車站上車，到上海已近午夜，金雄白驅車直駛平報社，採訪組的記者已經下班，找記載金華亭被刺的新聞稿來看，語焉不詳。直到第二天上午，才在一份小報上看到一篇記金華亭出事經過的文章。作者叫盧溢芳，筆名大方，年少多才；早年是大世界共和廳打詩謎條子的健將，所以外號﹁條子小盧﹂。金雄白眼他也是熟朋友。

　　據﹁條子小盧﹂的記載：前一天晚上︽華美晚報︾的老闆朱作同，邀金華亭到他家吃﹁午夜飯﹂，飯後慫恿他去大華舞廳跳舞。過了十二點，朱作同說第二天要起早，先行辭去，金華亭卻興致勃勃，一直跳到清晨四點鐘，舞廳打烊，方始歇手。這天他叫來坐檯子的舞女叫﹁阿二頭﹂，袴帶很鬆，金華亭已跟她約定，辟室同圓好夢。那知一下了樓，便遭遇伏擊，兩槍致命，變起不測，金華亭連拔自衛手鎗還擊的機會都沒有。

　　金雄白深知﹁條子小盧﹂為小報寫稿，記載闠外異聞；風塵艷秘，一向翔實，非﹁亂打高空﹂者流。因而心頭浮起極濃的一陣疑雲；判斷朱作同便是金華亭的勾魂使者。

　　原來朱作同跟七十六號早有勾結，李士群給過他好多錢，要他投靠過來；朱作同一再推延，始終無明確表示。金雄白在去南京以前，聽說李士群對朱作同已下了﹁最後通牒﹂，其他非表明態度不可；金華亭的中圈套，即是朱作同所表明的態度。

　　於是，金雄白特地去看李士群，一見面就說：﹁為金華亭的事，你在朱作同那裏化了多少錢？﹂

　　李士群一楞，﹁誰對你說的？﹂他問。

　　﹁佛海。﹂

　　李士群趕緊搖搖手，﹁你千萬不可以說出去！﹂他說：﹁這件事關係很重大。﹂

　　金雄白心想，新聞界被汪政府收買的，都是伙計的身份；報老闆則尚無其人。因此，金華亭之送命，不會有人疑心到是為朱作同所出賣；而唯譬如此，對忠於國民政府的新聞同業來說，朱作同便成了一條隱藏在臥室中的毒蛇，可怕極了！

　　事不宜遲，他辭出七十六號，立即打電話約唐世昌見面；談了金華亭致死的經過，他關照唐世昌秘密通知常跟朱作同有往來的朋友，多加戒備，免得糊里糊塗地做了金華亭第二。

　　﹁好、好！虧得你關照。我們都一直還當朱作同夠朋友。﹂唐世昌又說：﹁你常到七十六號，看到萬墨林沒有？﹂

　　﹁沒有。﹂

　　﹁聽說他在裏頭﹃吃生活﹄，老虎凳，灌辣椒水，都上過。﹂

　　﹁不會吧？據我所知，他在裏頭很受優待的；行動也還自由，經常拿了兩罐香煙到﹃大牢﹄裏去看難友，比平祖仁、王維君他們舒服得多了。再說，萬墨林是自己過分招搖，日本憲兵才注意他的；李士群跟他並無﹃難過﹄，看杜先生的面子，也不致於難為他。﹂

　　原來萬墨林是杜月笙貼身的跟班。杜月笙量才迫使，在上海的一切機密活動，託付給頭腦冷靜，手腕靈活的徐采丞；萬墨林的主要任務，是照料杜月笙的留在上海的親屬，兼為徐采丞供奔走之役，如安排地下工作人員集會地點，轉送秘密活動經費等等。以杜月笙的交遊廣闊，他幹這些事本來是可以不被懷疑的；無奈他開口﹁杜先生﹂，閉口﹁杜先生﹂，喜歡以地下工作者自居。因此，真正在做重要地下工作的徐采丞，深得日軍在上海的﹁最高軍事當局﹂登部隊的信任；而萬墨林卻為日本憲兵隊通知七十六號，加以誘捕了。

　　唐世昌是怕萬墨林熬刑不住洩了底，此時聽金雄白這麼說，再想到周佛海跟杜月笙的關係一向很好；尤其是目前跟杜月笙一起在香港，日夕不離的銀行家錢新之，一直是周佛海心目中能夠通到重慶，談﹁全面和平﹂的一道橋樑。照這些淵源來說，周佛海亦絕不致為難萬墨林。

　　﹁那末，﹂唐世昌又說：﹁金先生，你能不能替萬墨林想想辦法？﹂

　　﹁要救萬墨林的人，不知道多少？大家都是看你們先生的面子；我也跟佛海說過，他說：萬墨林人不重要，目標很大；日本憲兵釘得很緊。總要等他們注意力稍為減低以後，才有法子好想。好在他在七十六號很舒服，多住些日子也不要緊。﹂

　　﹁還是杜先生的面子要緊。﹂唐世昌說：﹁大家都知道萬墨林是杜先生貼身的人，又是親戚；如果他一直在裏面，外頭就會說：杜某也失勢了！連萬墨林都弄不出來。金先生，你說我這話是不是？﹂

　　﹁嗯、嗯。﹂金雄白深深點頭，﹁我倒沒有想到這一層。﹂

　　﹁杜先生也很傷腦筋。聽說最近要請一位周先生的老朋友來說情；到時候要請你幫忙照應。﹂

　　﹁當然、當然。﹂金雄白問：﹁不知道來的是誰？﹂

　　﹁聽說姓李，也是位銀行家。﹂

　　不多幾日，金雄白聽說杜月笙所委託的特使已經到了。此人叫李北濤，日本留學生，他是鎮江人；鎮江幫在銀行界的勢力極大，最有名的是陳光甫、唐壽民。周佛海這時候剛開辦﹁中央儲備銀行﹂，對銀行家當然要賣交情；而且李北濤是周佛海當江蘇教育廳長時，在鎮江就很熟的朋友，更易於說話。金雄白認為杜月笙請他來跟周佛海打交道，確是相當的人選；無須旁人再來﹁敲邊鼓﹂，所以將唐世昌吩咐的話，擱在一邊了。

　　那知突然傳來消息，說萬墨林不但未能釋放，而且快要被槍斃了！金雄白正在詫異時，﹁司法行政部次長﹂，也是﹁十弟兄﹂之一的汪曼雲，神色倉皇地來找金雄白，一見面就問：﹁你知道不知道萬墨林的事？﹂

　　金雄白不作聲，要聽他說；只答了句：﹁請坐下談。﹂

　　﹁雄白，我現在的處境為難萬分。你想如果萬墨林有甚麼不幸，將來我跟杜先生見了面，怎麼交代？雄白，你無論如何要幫我的忙，在佛海面前全力進言，務必饒墨林一條命。﹂

　　金雄白心想，汪曼雲列名﹁恆社﹂，而且一向很得杜月笙的照應；如果他不能出盡死力救出萬墨林來，確是一件愧對師門的事。不過，疑團先得打破，﹁李北濤不是來了嗎？﹂他問：﹁怎麼事態反而惡化了呢？是不是李北濤跟佛海言語之間碰僵了？﹂

　　﹁不能怪李北濤。是周作民出了個主意，反而弄巧成拙。﹂

　　原來李北濤由香港專程到了上海，特意去看金城銀行的總經理周作民；跟他商量，應該如何進行。周作民認為周佛海若是肯放萬墨林，早就放了；如今要他改變主意，非得另外加上一重他承受不住的壓力不可。周佛海跟汪精衛一樣，懼內有名；如果能走內線，打通楊淑慧的路子，一言九鼎，必生極大的作用。

　　既走內線，當然要送禮，李北濤出重價買了兩個戒指，一個是七克拉的火油鑽，一個是通體碧綠的﹁玻璃翠﹂。由周作民交給﹁中央儲備銀行副總裁﹂錢大櫆的妻子，代為致送楊淑慧。

　　楊淑慧當場拒絕，而且將這件事告訴了丈夫。周佛海有點書生習氣，一怒之下，親筆下了張條子給李士群：﹁萬墨林著即處決。﹂汪曼雲一方面託李士群﹁刀下留人﹂，一方面四處奔走，但盛怒的周佛海，拒人於千里之外。他想來想去，覺得只有金雄白還有辦法，如果連金雄白都無法討情，他也只好死心了。

　　﹁好！我可以去試一試。﹂金雄白毫不遲疑地說：﹁不過，佛海如果犯了難得一犯的﹃騾子脾氣﹄，如之奈何？﹂

　　﹁不管！你去了再說。﹂汪曼雲又說：﹁我來託你，不但因為你跟佛海的交情夠，而且我也相信你必有絕妙詞令，可以說動佛海。﹂

　　當然，這是要有一個說法的。金雄白考慮了好一會，盤算停當方始夜訪周佛海。

　　先是海闊天空地閒談了一陣；金雄白有意無意地問道：﹁外面有很奇怪的傳說，我都不相信。﹂

　　﹁甚麼傳說？﹂

　　﹁說是萬墨林要槍斃了；而且是出於你的意思。這不是很奇怪的傳說？﹂

　　﹁不奇怪，確有其事！﹂

　　﹁確有其事？﹂金雄白用那種過於關切，口不擇言的語氣說：﹁我真不懂，你何苦為了這樣一個人去開罪杜月笙？﹂

　　就這一句話將周佛海的餘怒又激了起來，﹁新之與月笙太豈有此理了，﹂他高聲說道：﹁他們有事託我，只要我力之所及，無有不幫忙的。那知道他們居然派人送了一份重禮給淑慧，是不是當我真的做了漢奸，唯利是圖？這是他們蓄意侮辱我；我非殺了他不可！﹂

　　﹁還有這麼一回事！﹂金雄白慢條斯理地說：﹁這跟陶朱公的故事正好相反，妙得很！﹂

　　﹁甚麼陶朱公的故事？﹂

　　﹁陶朱公的第二個兒子，殺了人要抵罪；陶朱公派人去營救，他的長子說是非他親自去不可。陶朱公無奈，只好答應；事後對人說：老大一去，老二死定了。為甚麼呢？老大小氣，送禮送得不痛快；火候不到，豬頭不爛，果不其然，老二還是死了。﹂金雄白又說：﹁那知道送禮送得痛快也不行；一個有修養的人，居然也會拿人家的性命來證明他的廉潔。﹂

　　此言一出，周佛海已緩和了的臉色，復又變得難看了，

　　﹁那末，﹂他吵架似的說：﹁依你說，怎麼辦？﹂

　　﹁人死不能復生，等你氣平了，你再想想萬墨林死得冤枉，你會內疚終生。﹂金雄白停了一下，看周佛海的怒氣漸消，方又接著說道：﹁既然已經謝絕了他的重禮，索性再放了萬墨林，既表示了你的清白，也顧全了你們之間的私交。一舉兩得，何樂不為？﹂

　　周佛海不響，起身踱了幾步；拿起桌上的電話說：﹁給我接李次長！﹂

　　金雄白大為緊張，知道萬墨林正在鬼門關上；也許周佛海下令，即時處決；但也許是收回執行的命令。總之不是送命，就是超生。

　　電話接通了，周佛海說：﹁把萬墨林放掉！﹂

　　金雄白深深吸了口氣，心想好險；不過萬墨林本人恐怕未必知道，他這條命是這麼撿來的？出去有得吹了；大姆指往胸口一指：﹁阿拉杜先生格面子，依看那能？﹂

　　﹁雄白，﹂周佛海已經擱下了電話，﹁我再告訴你一個消息，出賣金華亭的那個人，跟華亭一路去了。﹂

　　金雄白心頭一震，定定神問說：﹁是士群告訴你的？﹂﹁嗯。﹂

　　這時金雄白才想起，話中語病；因為照情理應該先問出賣金華亭的人是誰？不問其人，自是已經知道，無須再問。

　　他正在這樣轉著念頭時，周佛海又說：﹁士群認為朱作同的一條命是送在你手裏的。﹂

　　﹁何以見得？﹂

　　﹁他說，只有你知道朱作同跟他的關係；消息當然是你這裏走漏出去的。﹂

　　金雄白想了一下答說：﹁我承認。我新聞界的朋友很多；現在自己在辦報。像朱作同這樣出賣朋友，請問，換了你閣下，是不是也要忠告人家小心？﹂

　　周佛海嘆口氣：﹁總算為華亭報了仇了。不過，這樣冤冤相報，如何才是了局？﹂

　　這是無法回答的話。金雄白只問：﹁朱作同死在何方神聖手裏？﹂

　　﹁中統。﹂周佛海忽然說道：﹁雄白，我告訴你件事，你不妨注意一下。有人說︽平報︾的記者在外面敲竹槓。﹂

　　任何一個正規的報人，都不會不重視這句話；尤其在作為﹁︽平報︾董事長﹂周佛海口中說出來，金雄白更覺得有責任要查清楚。當即問道：﹁喔，知道不知道這個記者的名字？﹂

　　﹁只知道姓巫。﹂

　　﹁吳？﹂

　　﹁不是。﹃雲雨巫山枉斷腸﹄的巫。﹂

　　這是個僻姓，金雄白不必再多問了；﹁我知道是誰。﹂他說：﹁跑社會新聞的。﹂

第十章　倫常慘劇

　︿華美藥房二小開弒兄案詳情。﹀

　　觀察了幾天，並無跡象可以證明那個叫巫煦仁的記者曾經敲竹槓；金雄白的態度越發謹慎。敲竹槓固然不可；未敲竹槓說部下敲竹槓更不可。

　　金雄白每天晚上到報館第一件事是，拆閱讀者來信；這一天拆到一封信，既無稱呼，亦未具名，而且筆跡凌亂、點捺有勁，看得出是在一種憤怒的情緒下所寫的。

　　信上說：﹁華美藥房發生了胞弟殺親兄的兇案，如此倫常鉅變，索以社會新聞見長的平報一字不登！是否在華美藥房的銀彈攻勢下，你們也被收買了？你們得了人家多少錢？﹂

　　這一下，金雄白心頭疑雲大起，隨即找了巫煦仁來問，﹁華美藥房的事，﹂他說：﹁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知道何以不寫新聞？﹂金雄白信口用了一句信中的話，﹁你得了人家多少錢？﹂

　　一聽這話，巫煦仁頓時臉脹得通紅，﹁社長，﹂他氣急敗壞地說：﹁這件事，如果我得了人家一毛線，叫我一出報館就讓汽車撞死。﹂

　　﹁不必賭咒，你看看這封信。﹂

　　巫煦仁將信看完，一臉的詫異，想了一下，然後開口說道：﹁社長要不要聽聽這件事的經過？﹂

　　﹁好！你說。﹂

　　﹁四馬路畫錦裏口的華美藥房，社長是知道的；老闆叫徐翔蓀，他的大兒子，前幾天暴病死掉了。屍首車送同仁輔元堂驗屍所，經法醫檢驗結果，填了屍格，是﹃因病而死﹄，屍首由徐傢俱領收殮。事實就是如此。不過，這話是同業告訴我的；我並沒有在驗屍所。既然信中這樣說；我再去詳細調查清楚，來報告社長。﹂

　　﹁好，這封匿名信你帶去好了。﹂

　　巫煦仁實在是被冤枉的，但心裏在想，倘無其事，讀者不會寫這樣一封不可能會有結果的信來。而且，果真因病而死，屍首當然送殯儀館，何必送驗屍所？再說同仁輔元堂是個慈善團體，經常收殮路斃的流民乞丐；只是附設的驗屍所，受法租界工部局監督而已。以死在公共租界屍首，要送到法租界這樣一個驗屍所去檢驗，情理上也很難說得過去。

　　於是巫煦仁先去找同業，重新探問，毫無結果；再打聽到徐翔蓀的長女，留德學醫，在辣斐德路開了一家濟華醫院，便興匆匆地登門採訪。那知剛一開口，就讓人推了出來，

　　﹁砰﹂然一聲，餉以閉門羹。

　　這一來巫煦仁益覺於心不甘，日夜奔走，不道線索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就在眼前；報館中有個同事，跟徐家有葭莩之親，託他一打聽，居然確有起事。

　　原來徐翔蓀以囤積西藥起家，十分殷實；他生有兩個兒子，長子已婚，生得少年老成，是個克家的令子，深得徐翔蓀的信任，在家庭、在店中，都是第一號權威人物。

　　次子年方二十；父兄忙於囤積發財，疏於管教，成了個標準的紈褲，也是個標準的﹁火山孝子﹂，下午跳茶舞、帶出場吃夜飯；吃完飯送進場，一直到打烊吃宵夜。這樣，錢自然不夠用了。

　　徐家的經濟大權，握在老大手裏；老二要用錢，不能不問老大要，可想而知的，一回兩回，還則罷了；三番五次，臉色不免難看，於是齟齬日起，心病日深，吵起架來，話也就越說越難聽了。

　　在徐老二想，父親的財產，本有一半可分，此時要用，大不了記一筆帳，將來分家照算。而徐老大早期遲眠孳孳為利，掙來大把銀子，自覺一大半是他的功勞；老二不但不想一想創業維艱，也該動動手、幫幫忙，反而拿父兄的血汗錢去揮霍。這樣的敗家子，要不要氣煞？

　　即由於彼此的想法，南轅北轍，終於同胞手足之間，有一天發生了大衝突。哥哥罵弟弟沒出息，是討飯的命；弟弟指哥哥把持財產，思量獨吞。徐老大暴怒之下，出手教訓弟弟，一個要打，一個要逃；一個要逃，一個要追，由三樓追到二樓，看看要追上了，徐老二不免情急。恰好樓梯轉角處，有一把開進口藥品木箱用的小斧頭，徐老二抄到手裏，當頭一下。德國貨的斧頭雖小，鋒利非凡，這一斧砍在徐老大的天靈蓋上，頓時倒地不起，等家人趕來勸解，血流滿面的徐老大，已經魂歸地府了。

　　徐翔蓀得知兇訊，幾乎昏厥，驚痛稍定，想到善後。這一想又幾乎魂靈出竅，弒兄是逆倫大罪，不必查六法全書，就可以斷定是遇赦不赦的死罪。大兒子死在小兒子手裏，小兒子又要為大兒子償命，剎那間不可思議地變成絕後，真正叫慘不可言！

　　怎麼辦呢？死了一個，不能再死一個！徐翔蓀知道，這件事的關鍵在媳婦手裏。於是走到哀痛欲絕的﹁大少奶奶﹂面前；叫得一聲，彎倒雙膝，直挺挺地跪在兒媳婦面前。

　　他開出來一個請﹁大少奶奶﹂饒恕老二的條件，財產先提一半歸長房，其餘將來按股另分。此外，只要﹁大少奶奶﹂提出要求，能辦得到的，無不照辦。事已如此，﹁大少奶奶﹂就是心中萬分不願，也只好應允，不加追究。

　　雖然安撫了長房媳婦，但要瞞住這件事，問題還是很多。首先屍首一送殯儀館，傷痕顯著，殯儀館依照規定要報告巡捕房；那裏耳目眾多，就算殯館肯馬虎，亦必會有消息洩漏出去。所以屍首決不能送殯儀館。

　　不送殯儀館送何處？上海租界上，從無買棺材抬到家來盛殮之事；經至親密友商量，決定先送到同仁輔元堂驗屍所去驗屍；當然，這要費很大一番周折，好得錢多，居然買通了那裏的職員，弄來一具病死的丐屍，冒充徐老大，經過檢驗，順利過關，法醫在屍格上所填的死因是：﹁委系因病致死，並無別情。﹂然後就在同仁輔元堂棺殮，再移送殯儀館去辦喪事。

　　當時，有幾個記者在場，總覺得耳目難瞞；徐家便又分別緻送紅包，都是來者不拒。

　　其實，駐在的記者，並不知道有此偷天換日，屍首調包的情形。收到了紅包，反而覺得奇怪，倒要問一問，何以如此﹁客氣﹂？

　　這一問起來，方知真相；而且知道事主是殷實出名的徐翔蓀，想想替他瞞這樣一件逆倫重案，而紅包只是戔戔之數，太划不來。但﹁得人錢財，與人消災﹂，不便翻悔；中間也有少數人表示不滿，無奈這件事擺不到槓面上去談，也就只好認吃啞巴虧，悶聲不響。所以各報隻字未登；除了徐家極少的關係人以外，外界並不知道有這麼一件駭人聽聞的兇殺案。當然，華美藥房上上下下的職工，每人都收到了﹁老老闆﹂的一個厚甸甸的紅包，是不消說得的。

　　︽平報︾的記者巫煦仁，窮數日之力，將真相細節，摸得清清楚楚；他的筆下本也來得，加以為了要洗刷自己，所以行文語氣之間，毫無隱諱。這篇特稿寫成以後，送到金雄白那裏，認為不論從新聞、法律、是非上任何一個觀點去看，都不能不發表，於是批了個﹁照發﹂；總編輯關照本埠社會新聞版編輯，列為頭條。

　　第二天一早，整個上海都轟動了！平報館門口擠滿了人，因為報攤上的︽平報︾一搶而光，有些讀者親自到報館來買報；也有些人是看了報來打聽消息的。報館電話不斷，更是件可想而知的事。

　　再下一天，各大報急起直追，連篇累牘都是徐家有弟弒兄的報導。這一來，徐翔蓀又要急得昏厥，託出人來四處打招呼；解鈴繫鈴，第一個要找金雄白。

　　徐翔蓀託的是他的一個同行，中法藥房經理許曉初；由許曉初託一個金雄白的同鄉，而且有私交的章正范來疏通。

　　﹁徐家的要求是，希望不再登這條新聞。﹂章正范說：﹁我知道你辦報，從來不拿人家的錢；所以徐翔蓀跟我說：條子要多少，請金先生開口。我回覆他說：金先生雖姓金；金條是打不倒的。而且他自己有爿銀行，金條也不少。不過，我希望你賣一個交情。﹂

　　金雄白早就知道，必有人來說情；答覆是早就想好了的，此時不慌不忙地答說：﹁此事我本無成見，不過，別家報紙已經登了。我們亦不便中斷；否則豈不是自己招供：此地無銀三百兩。如果能保證其他各報都不登，我也一定不登。﹂

　　這個保證，章正范如何辦得到。事實上，不登也來不及了，因為法租界警務當局，已經採取行動，由捕房律師向上海第二特區法院提起公訴；提到徐老大的棺材，開棺相驗，腦袋上斧痕極深，確系傷中要害致死。

　　接下來，便是徐老二被捕；徐翔蓀已下了決心，為了能留下一條根，不惜傾家蕩產要買次子的一條命。

　　徐翔蓀的銀彈攻勢。起先不夠強烈；後來又忒嫌過火，從法院到報館，鈔票處處送到，那知越送越壞，送得越多，消息的標題做得越大。事實上審判的過程，亦很戲劇化，更增加了新聞性；各報為了本身的銷路，對此大好題材，亦不容記者輕輕放過，無不加枝添葉，盡力渲染，因而連謠言都登了上去；不過最後加一句：風聞如此，真相不明。

　　當然，徐家所請的律師，酬勞是出乎一般想像地高；律師挖空心思，想出一個辦法，教徐老二裝傻，到得堂上，不管法官如何盤詰，死不開口，為的是可以讓法官援用刑法

　　﹁刑事責任﹂中，﹁心神喪失人之行為、不罰﹂的條文，宣判無罪。

　　這是如意算盤，第二特區地方法院院長孫紹康，以及承辦推事，儘管傳言鑿鑿有據地說他們受了徐家重賄，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判徐老二無罪；可是畢竟未判死刑、有期徒刑不多不少十年整。

　　牢獄之災不免，絕後之憂可解，徐翔蓀也就不打算替兒子上訴了。那知檢察官說好不上訴的，竟然上訴了！徐翔蓀得知其事，嚇得魂靈出竅，細細打聽。更覺大事不妙，原來檢察官是奉部長之命上訴。

　　司法行政部長本來是張一鵬；他的老兄叫張一麟，是袁世凱最親密的幕僚，但非洪憲勸進的﹁功臣﹂。等到袁世凱八十三天的春夢一醒，大限亦到，他亦就回到蘇州，息影林泉，不問世事。

　　抗戰爆發，張一麟想起日本人逼袁世凱簽訂二十一條的猙獰面目，新仇舊恨，交感於心；上書請纓，要組織一支﹁老子軍﹂。還做了一首詩，就現成的吳宮舊事作起句：﹁娘子何如老子軍？﹂傳誦一時，當然，只是佳話而已；蔣委員長命陳布雷寫了一封情文周摯的覆信，謝慰勸阻，打消其事。雖有人傳以為笑談，畢竟對士氣是有鼓勵的。

　　這張一鵬與汪精衛是在日本學法政的同學，北洋政府時代，做過司法行政部次長；罷官以後，在上海掛牌做律師，以他的資歷聲望，自然而然地被選為上海律師公會的會長，而且一做做了許多年。

　　東南淪陷，他仍舊留在上海，從事慈善工作；頗得日本人的敬重，因而向汪精衛推薦他的這個老同學出長司法。汪精衛欣然同意，與繼傅筱庵出任上海市長的陳公博及周佛海商量以後，決定委託在︽申報︾掌權，而與張一鵬小同鄉的陳彬壧去勸駕。

　　張一鵬自然不肯落水，而陳彬壧是想好了一套話去的；他說：﹁重慶從事地下工作的愛國分子，有六百多人被捕；日本憲兵把他們寄押鎮江、常州、無錫、蘇州的監獄裏面，不審也不判，性命都很危險。要有一位有肝膽的人出來，才能救得了他們。請他出來當司法行政部長，不是拖你下水；是請你﹃入地獄﹄。﹂

　　﹁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張一鵬嘆口氣說：

　　﹁你三天以後，來聽回音吧？﹂

　　通過徐采丞的秘密電台向重慶請示；得到的復電是由錢新之、杜月笙具名的，只有十二個字：﹁請念令兄遺志，公病萬勿食冰﹂。所謂﹁令兄遺志﹂，是指已經下世的張一麟，暮年請纓殺敵一事；﹁冰﹂自是﹁彬﹂字的諧音。

　　﹁你看，不是我不肯吧？﹂

　　陳彬壧嘆口氣說：﹁﹃公病萬勿食冰﹄，晚節自然可保；不過那六百多人的性命，恐怕難保了！﹂

　　張一鵬跳了起來，氣急敗壞地將蘇州話都急出來，﹁奴做，奴做！﹂他說：﹁不過，只做六個月，日腳一到捲鋪蓋，一日不多做。﹂

　　等張一鵬走馬上任，第一件事就是跟日本軍方交涉，釋放寄押在各地的﹁重慶地下工作人員嫌疑犯﹂；交涉大部分勝利，所以青年團的王維君等等，都能重獲自由。

　　張一鵬的第二件事是改革獄政，親自到各地監獄去視察，與犯人談話，訪求﹁囚﹂隱。那知竟因此沾到了專門傳染斑疹傷寒的白虱，不治而死；嚥氣之日恰好是六個月、一天不多、一天不少、一語成讖，﹁捲鋪蓋﹂長行不歸了。

　　司法行政部的這個部長，是羅君強早就在活動的，儘管周佛海希望張一鵬一直幹下去，因而對羅君強不斷敷衍，總說﹁到時候該你的，一定還是你的。﹂現在天從人願，張一鵬一死，羅君強自然而然地補上了這個職位。

　　他喜歡弄權，坐上了這個位子，要他不干預司法，比緣木求魚還難；他又喜歡沽名，當司法行政部長如果只抓住司法二字，要博個公正廉明的﹁青天﹂名聲，是很容易的，眼前就是絕好的一個機會；他將承辦檢察官找了去說：﹁這案判得太輕了！你要提起上訴。﹂

　　檢察官也受到了輿論的壓力；但徐家知道關鍵是在他手裏，只要他不上訴，便算定讞，所以買了當時已很名貴的英國﹁套頭﹂西裝毛料；現成的﹁蓋世維雄﹂之類的補藥，自然還要極大的一個紅包，悄悄送到他家。﹁拿人的手軟、吃人的口軟﹂，正當左右為難之際，羅君強的指示，正好解除了他的困境，奉命唯謹，當天就向江蘇高等法院第三分院，提出上訴；同時託人向徐家打招呼，道是奉命辦理，身不由己。

　　於是第二審官司的難苦作戰又開始了。徐家在第三高分院鑽頭覓縫，卻是到處碰壁，因為不但分院長喬萬選，對羅君強唯命是從；庭長到推事，聽說此案上訴，出於奉命，亦多敬謝不敏。不過法院中人卻指點了一條明路，道是此人如肯幫忙，便可化險為夷。

　　此人非別，正是金雄白。指點的人說：﹁金雄白跟羅君強在參加汪政府籌備工作時，便在一起工作；而且住在一起。羅君強出任司法行政部長以後，屢次約金雄白擔任政務次長；金雄白認為不做官比做官舒服，因而堅辭。現在金雄白又掛牌做律師了；如果請他來當二審的﹃選任辯護人﹄，跟羅君強疏通疏通，還不是閒話一句。﹂徐家的﹁智囊團﹂認為此計大妙；第一審的律師亦全力主張請金雄白。可是該怎麼請呢？研究下來，找到一個很適當的人選﹁耿秘書﹂。

　　這個耿秘書名叫嘉基，字績之，江蘇松江人。他的父親是前清的外交官；耿嘉基從七歲起，就在法、比兩國讀書。學成歸國，一度在外交部做事；北伐完成不久，調任上海市政府法文秘書，專辦對法租局的交涉，與杜月笙的關係極深。松江是東南膏腴之地中的精華，耿家在原籍有數千畝附郭之田，富甲一方；加以他本人在煙土方面的收入，因而能使他盡情揮霍；歡場女子竟以曾獲﹁耿秘書﹂青睞為一件值得誇耀的事。

　　由於松江與上海接壤，那一帶以黃浦江作區分，稱為﹁浦南﹂；當地的﹁草莽英雄﹂以﹁耿秘書﹂作護法，為了便於跟李士群講斤頭，有意拖他落水。耿嘉基生性豪邁，樂於助人，認為能助鄉人，免於七十六號的荼毒，亦是一件好事。但他的身世、學養，與李士群自然格格不入。金雄白看出這一點，以過去的交情，將他介紹給周佛海，亦為﹁十弟兄﹂之一。但是他跟周佛海並不接近；李士群方面又不願意他跟周佛海接近，多方阻撓，結果弄成兩面不得意，有落水之名，無落水之利，但虛名猶在；徐家認為請﹁耿秘書﹂出來說情，金雄白一定不會不賣面子。

　　耿嘉基自己也覺得跟金雄白的交情，不同泛泛，不妨幫徐家的一個忙。所以打了個電話給金雄白，約他在勞爾東路一號，他私人組織的俱樂部中吃飯。

　　喝著酒漸漸談到正事，耿嘉基吐露了徐家預備請他辯護的意思，然後說道：﹁至於律師公費，以及其他任何費用，要多少，就是多少。這一點，我可以負責。﹂

　　金雄白笑一笑說道：﹁績之，你知道不知道，我為甚麼掛牌？﹂

　　﹁我不知道。﹂耿嘉基說：﹁我原在奇怪，你也夠忙了，那裏還有工夫來替人出庭？今天你自己提起來，倒不妨跟我談一談。﹂

　　﹁君強幾次約我當他的副手。我從無官癮；就有官癮，也不能跟他共事。讓他糾纏不過，只好拿律師招牌做個擋箭牌。這層道理你明白了嗎？﹂

　　耿嘉基恍然大悟，原來他掛牌當律師，是跟羅君強決絕的表示；照此看來，他當然不肯向羅君強低頭去說合官司。不過即使他不肯去說情，法院中知道他跟羅君強的關係，自然另眼相看；倘如維持原判，或者斟量再加一兩年，敷衍檢方的面子；羅君強看是金雄白經的手，一定也不為已甚。

　　這樣想著，便即說道：﹁雄白，我並不是希望你在合法辯護的範圍之外，去替當事人活動。我只希望你考慮兩點：第一、你是律師，合法承接業務，不必顧慮其他；第二、請你給我一個面子。﹂

　　﹁言重、言重！績之，我老實告訴你，已經有人看出來，認為我接徐家的案子最好；從中居間，想說成功了，好到徐家去表功。他們的話，沒有你老兄這樣客氣，說這件案子本是我揭發的，如果我不肯替他家辯護，徐氏血胤，因此而斬，問我良心上過得去過不去？解鈴繫鈴，我如果肯挺身而出，不但是補過，也是積德。這話，我倒真不能不動心︱︱﹂

　　﹁是啊！﹂耿嘉基急急又說：﹁我也想到這些話，不過不便出口。現在不談大義、私情，請你無論如何要幫忙。光只就事論事，徐家老二亦並不是非判死罪不可的。﹂

　　﹁這話很實在。第一審的律師過於弄法，今天這個結果，似巧而實拙；當初如果是我辯護，我絕不玩弄這種一看就是裝傻賣呆，反惹人反感的手法。﹂

　　耿嘉基聽他意思好像活動了，便興致勃勃地問道：﹁那末，你是預備怎麼辯護呢？﹂

　　﹁被告如果當庭承認長兄動手在前，因為防禦過當，一時失手，既無預謀的證據，則誤殺罪充其量也不過判個無期徒刑。﹂

　　﹁說得是、說得是。﹂耿嘉基很高興地說，﹁好在被告始終不曾開過口；到二審叫他開口，照你的話說。﹂

　　﹁這是我的看法，並非建議。﹂

　　﹁那末，你有甚麼建議呢？﹂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不，不！請你辯護︱︱。﹂

　　﹁不，不！﹂金雄白也搶著說：﹁績之，你要替我想一想，案子是我首先揭發的；揭發以後，忽然掛牌做律師，而且同行都知道，我只是掛牌，幾乎生意都推出門的，如今就徐家這一案我接了。績之，請問你是不明內情的第三者，心裏會不會這麼想：這傢伙，原來他是有意安排的！﹂

　　耿嘉基語塞，楞了好一會，才問了句：﹁你能不能勉為其難？﹂

　　﹁人言可畏！績之，這件事，我只有違命了。﹂

　　耿嘉基再也不提這件事了。至於金雄白，任何案子可以不接；有件案子卻非接不可，因為當事人是周佛海的妻子楊淑慧。

第十一章　醋海波瀾

　︿周佛海金屋藏嬌；楊淑慧醋海生波；孫曜東﹁醍醐灌頂﹂的趣聞。﹀

　　楊淑慧打官司的對象，不問可知是周佛海。她根本不可能跟任何人發生法律糾紛；即令有了，也用不著她來出面。而跟周佛海打的必是離婚官司；且必起於醋海波瀾，亦是可想而知的事。

　　事起於這年春天，小人得志的吳四寶夫婦做雙壽；吳四寶四十九，佘愛珍倒是四十歲整生日，他家住在愚園路，不久以前將左鄰的一座洋房買了下來，樓下打通了做舞廳；樓上就是個可擺十幾桌酒的大餐廳。做生日前後三天，在花園右首的網球場，及曬場上架起席棚，各搭一座戲台唱堂會；紹興戲，申灘以外，主要的當然是平劇。正在上海的京朝大角，程硯秋、譚富英，無不被邀；賓客則除了汪精衛以外，都有帖子。周佛海恰好在上海。正日那天，親臨致賀；隨即被延入第一排正中去聽戲，他的左面是李士群；右面隔開一個座位是邵式軍。

　　開鑼第三齣是﹁打花鼓﹂，扮鳳陽婆的是初出道的一個坤伶，藝名筱玲紅，看年紀不過十七八歲，靠了她那雙黑亮靈活的眼睛，一出場便讓全場都覺得眼前突然一亮；颱風十足，立即便得了個﹁碰頭好﹂。

　　周佛海自此聚精會神，目無旁騖；視線只隨著筱玲紅的腰肢轉。這是句玩笑戲，道白用揚州口音，到得自矜﹁我是的的刮刮的清水貨呢！﹂眼角恰好瞟及周佛海，看他那副垂涎欲滴的神態，不由得一笑回眸，那種刻畫少女嬌羞的神態，冶媚入骨，越發害得周佛海如醉如癡了。

　　見此光景，吳四寶便到後台，等筱玲紅卸了妝，帶她來見周佛海；就坐在邵式軍身旁的空位子上，與周佛海有說有笑地看了半齣戲，隨即在眾目睽睽之下，相攜而去。

　　據周佛海事後對人說：﹁筱玲紅倒真是﹃的的刮刮的清水貨﹄﹂。因為如此，越覺眷戀；但要藏嬌金屋，卻很困難，因為一則他的地位又不比從前，越發有人注意；再則楊淑慧知道周佛海已成了﹁財神﹂，拍馬拉馬的人很多，釘得更緊。想來想去，只有一個人可託，就是孫曜東。

　　這孫曜東是﹁壽州相國﹂孫家鼐一家，他的父親叫孫履安，是個老名士；還有個哥哥孫養農，跟袁世凱的東床快婿薛觀瀾，都以研究余叔巖出名。孫曜東本人，介乎紈褲與篾片之間，由於拉緊了周佛海與新任上海市長陳公博的關係，得任具有市銀行性質的上海復興銀行總經理；對周佛海自然要感恩圖報，便將筱玲紅交了給玲華老九。玲華老九住在法租界莫利哀路，周佛海與筱玲紅幽會，便在此處，連洗腳水都是玲華老九親自照料。

　　閱人多矣的周佛海，不知是何孽緣，竟對筱玲紅著了迷，在上海不必說；在南京亦是每天一到辦公室，第一件事便是接通筱玲紅床頭的電話，談上一陣才開始辦公。

　　不久，周佛海嫌﹁借地安營﹂，總覺不便；孫曜東的安排，遷到了一座極高級的公寓。就在此際，楊淑慧發覺了，她聲色不動，偵察多時，不但打聽到了地址，而且連周佛海與筱玲紅通話的紀錄都拿到了手。於是有一天清晨，率領一班幫手，直搗香巢；筱玲紅的膽子比大媛還小，嚇得面無人色。穿著睡衣的周佛海，只好挺身相護；跟著來的那班女太太之中。總也有腦筋比較清楚的，拍部長太太的馬屁，無如直接拍部長的馬屁，所以名為助陣，其實放水，擋住楊淑慧，放了筱玲紅一條出路。自然，她亦僅是身免；屋子裏被搗得稀爛。

　　楊淑慧之不能放過周佛海，是可想而知的；但周佛海卻捨不得筱玲紅。一面將外室安置在霞飛路﹁可的﹂牛奶棚對面一條僻巷中；一面向髮妻疏通，希望她網開一面。可是，楊淑慧堅持周佛海非與筱玲紅分手不可。

　　為了要取得楊淑慧的諒解，周佛海甚麼手段都用到了，包括﹁上萬言書﹂及長跪求情，但楊淑慧的佔有慾特強，怎麼樣也無法打動她起憐香惜玉之一念。

　　軟求失效，自然而然地走上了﹁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勃谿局面。陳公博、梅思平、岑德廣、羅君強這些跟周家極熟的朋友，都經常被請了來當調解人，但問題始終不得解決，且有愈演愈烈之勢；周佛海的鬧家務，成了南京﹁官場﹂中的一大笑柄。

　　有一天夫妻倆由口角而將至動武；楊淑慧有個小學同學吳小姐，是個老處女，這幾年一直住在周家，替楊淑慧當著類似管家的職務。此時當然要上前勸解，那知周佛海正在氣頭上，認為這吳小姐平時不無替楊淑慧當﹁狗頭軍師﹂之嫌，所以使勁一推，出手較重；吳小姐一個﹁狗吃屎﹂合撲倒地，跌落了一口門牙。這一下風波鬧大了！

　　﹁我跟他時，他是個窮學生；我吃盡辛苦，他才有今天！憑甚麼我要讓不相干的人來佔有他？﹂楊淑慧逢人就這樣說；而且公開了多少年前，周佛海追求她時所寫的，不足為外人道的情書。

　　她還有支四寸象牙鑲金的小手鎗，是潘三省送給她的。在會玩槍的人看，這是玩具，但亦不能說它不能致人於命；楊淑慧說到氣憤難平時，就會把槍取出來，比比畫畫，說是總有一天先打死周佛海與筱玲紅，然後自殺。

　　看樣子要出人命，周家的友好，便發動包圍，對楊淑慧展開﹁疲勞轟炸﹂；終於氣得楊淑慧採取了釜底抽薪的措施，她把筱玲紅帶到銀行裏，開保管箱讓她看她的珍貴首飾，要求筱玲紅嫁到周家來。

　　這是件筱玲紅求之不得的事，但一聽條件，半晌作聲不得。楊淑慧的條件，一共四個：第一、住在一起。第二、稱周佛海夫婦是老爺、太太；對他們的女兒周慧海、兒子周幼海要叫小姐、少爺，完全是舊式家庭的規矩。第三、當夕要獲得楊淑慧的許可。

　　這三個條件雖然苛刻，畢竟在理論上說是做得到的；那知還有做不到的第四條：不許生男育女。

　　只看第四個條件，周佛海便知楊淑慧並無解決問題的誠意；而且事實上，筱玲紅這時已懷孕在身。因此周佛海明白表示，楊淑慧承認筱玲紅是﹁家屬﹂的一員，他很感激；但決不能在一起住。

　　問題演變至此，真到了推車撞壁的地步。儘管楊淑慧常常打電話給林之江，要他拿手鎗去逼筱玲紅自動離異；可是她也知道林之江表面滿口答應，其實是在敷衍，因此她決定採取法律行動，到法院去告上一狀，要求與周佛海離婚。

　　這場官司她預備到上海去打，主要的原因是，上海有個名氣很響的律師叫蔣保厘，他的妻子跟楊淑慧是同學，所以決定委託蔣保厘代理她的訴訟。

　　周佛海知道了這件事，又驚又喜；知道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不容輕輕放過。當即親筆寫了一封信，託陳公博的秘書長趙叔雍由京回滬之便，代表他去跟金雄白接頭。

　　周佛海的話說得很明白，如果金雄白能夠化解其事，固然最為理想，但不期望會有這樣圓滿的結果；只是這場官司，最後不論是離是合，內幕千萬不能洩漏出去。這就是金雄白幫周佛海的忙，必須要做到的一件事。

　　這自是非常艱鉅的任務，而在金雄白義不容辭；一口承諾下來，問楊淑慧的行蹤，自動迎了上去。

　　這天下午到了北站，等南京車到，在頭等車廂前面守候；果然，發現楊淑慧帶了個老媽子下車，便扭轉臉去，裝著找人的樣子。

　　﹁雄白，雄白！﹂楊淑慧喊他：﹁你怎麼在這裏。﹂

　　﹁啊，周太太，﹂金雄白答說：﹁我是在接人。﹂

　　﹁你向來不送往迎來的？今天接誰？﹂

　　﹁是一位父執。﹂金雄白一面說，一面東張西望；頭等車只有一節車廂，客人很快地都下了車，他故意裝出失望的樣子，﹁大概﹃黃牛﹄了！我那位父執是名士派，隨隨便便的，一定不來了。﹂他問：﹁周太太有沒有車來接？﹂

　　﹁沒有！我這次來，佛海不知道；所以也沒有叫家裏派車來接。﹂

　　﹁那，﹂金雄白說：﹁那末，我送你，到那裏？﹂

　　﹁我去看個同學。﹂

　　﹁好的，走吧！﹂

　　出車站上了金雄白的汽車，楊淑慧迫不及待地吐苦水，﹁你好久沒有到南京來了。﹂她說：﹁知道不知道我跟佛海鬧翻了？﹂

　　﹁不知道。﹂金雄白非常關切地問：﹁為甚麼？﹂

　　﹁自然是佛海太對不起我！我忍無可忍，決定請律師︱︱﹂楊淑慧突然停頓；然後自責地說：﹁啊！我真起昏了，怎麼會想不到你是律師，還要去請教別人。﹂

　　﹁喔，﹂金雄白一本正經地問：﹁周太太，你是不是要委託我替你跟佛海談判離婚？﹂

　　﹁是啊！我不託你託誰？雄白，你肯不肯幫我打官司？﹂

　　﹁我怎麼能說不肯。而且我也沒有理由推託；你這樣的當事人，那個律師都願意替你辦案。不過，周太太我有兩點，要先說明白。﹂

　　﹁你說，你說！﹂

　　﹁第一、要正式簽署委託書。朋友是朋友，法律是法律；你委託我，一定要照正常手續辦。﹂

　　﹁這不成問題。第二呢？﹂

　　﹁第二、你既然委託了我，我當然以保護你的權益為唯一目標，法律問題有各種解決辦法，只要達到目的，並不是非要進狀子對簿公庭不可。你要把經過情形，真正意向跟我說得清清楚楚，不能絲毫隱瞞；我能替你盡心策劃，達到你所希望達到的目的。﹂

　　﹁對，對！﹂楊淑慧很高興地說：﹁我真是運氣不錯！剛好遇到你。說實話，我本來想請教蔣保厘，他太太是我同學。不過，我跟佛海的事，外人不大瞭解；有些話，我亦很難說得出口。遇到你，再好都沒有；我沒有甚麼礙口的話不能告訴你。﹂

　　於是楊淑慧改變了主意，先是不想回家，等找到蔣保厘，採取了法律行動，給周佛海一個措手不及，然後再公開自己的行蹤；此刻已無此怕周佛海知道了會設法攔阻的顧慮，盡不妨到家細細去談。

　　到得周家，金雄白派司機回事務所，關照幫辦取來受任委託書；接著便聽楊淑慧細訴經過。她要求金雄白，即夕赴京，代表她去跟周佛海談判，倘或不願與筱玲紅分手，便須離婚；如果不願離婚，請金雄白法院遞狀子起訴。

　　在長達數小時的接觸中，金雄白已經完全證實他的推測，楊淑慧那裏真的想離婚？不過以此作為逼迫周佛海就範的手段而已。

　　真意既明，事情便好辦了。金雄白一諾無辭；讓楊淑慧簽了委託書，打電話定好了車票，便由周家徑赴北站上車。

　　※※※

　　聽說金雄白的初步行動，完全符合預期的結果；周佛海的愁懷為之一寬。但未來的問題，還棘手得很。

　　﹁雄白，﹂他坦率而懇切地說：﹁我跟楊淑慧是貧賤結合，情同糟糠；現在兒女都已成人，我在道義上、情感上，都決沒有跟她分離的可能。﹂

　　﹁這一點，我也看得出來。可是，以目前的情形來看，恐怕你非割愛不可。﹂

　　﹁這個愛，實在割不下！我不諱言，我一生好玩，也遇見過各式各樣的女人，可是從來沒有像筱玲紅那樣出自衷心的愛過。﹂周佛海略停一下，用充滿了感傷的聲音說：﹁我的處境你是知道的，我的心境你總也能夠想像得到；像我，前途茫茫，而眼前又有這麼多難題目堆在我面前，如果我不能找到片刻歡樂，暫時忘卻眼前，我的精神非崩潰不可。這片刻的歡樂，只有筱玲紅能夠給我；只要有她在我面前，我甚麼痛苦，都可以拋諸腦後；讓我得到一個充分的休息，恢復勇氣與精力，重新面對艱鉅，從這個意義上說，筱玲紅是我的一服心藥。﹂

　　﹁這服藥的名字叫做忘憂草。﹂金雄白苦笑著說：﹁可是很難保全。﹂

　　﹁你一定得想辦法！﹂周佛海接口就說：﹁人人中年，垂垂將老；花月情懷，這可能是最後一次了。而況，她已經有了喜，在良心上我更不能拋棄她；雄白，你無論如何得替我籌個兩全之道。﹂

　　﹁原來有喜了。尊夫人知道不知道。﹂

　　﹁正因為知道了，才愈吵愈嚴重。﹂

　　金雄白這時已想到了一個辦法；定定神考慮停當，方始開口。他說：﹁如今只有明修棧道，暗渡陳倉。表面上你要跟筱玲紅分開，而且一定要暫時忍受幾個月的相思之苦，絕對不跟她見面；取得尊夫人的完全信任，才能圖久長之計。﹂

　　﹁嗯，嗯。﹂周佛海有些不置可否的味道。

　　﹁這一點很重要！如果你辦不到，我也只好敬謝不敏了。﹂

　　﹁是那一點？﹂

　　﹁就是跟筱玲紅暫不往來；一次都不能有例外，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周佛海明白，楊淑慧不會那麼老實，相信他說話算話；一定還會繼續派人跟蹤監視，只要有一次藕斷絲連的真其實據，那時恐怕真的演出一個夫起仳離的結果。

　　﹁好！﹂他下定了決心，﹁我答應你。﹂

　　﹁就是以後恢復往來，也要加倍小心。﹂

　　﹁我知道。﹂周佛海答說：﹁我已經想到一條路子；此刻也不必去說它。雄白兄，這件事我就全權拜託了。﹂

　　﹁我盡力而為！只要配合得好，一定可以圓滿解決。如今最要緊的是筱玲紅要充分合作。﹂

　　﹁當然！我現在就可以告訴她，你扮演的是怎麼樣的一個腳色；我叫她完全聽從你的意見。﹂周佛海又說：﹁希望你回上海以後，能去看一看她。﹂

　　﹁好，我一定去看她的。﹂

　　於是周佛海接通了上海的長途電話，告訴筱玲紅，金雄白就在他身邊，只要聽他的話，一切的一切都會很圓滿。此外又叮囑了許多話，十分周到。

　　※※※

　　﹁幸不辱命！﹂金雄白很得意地說：﹁經過通宵長談，我終於把佛海說服了，他決定放棄筱玲紅。﹂

　　﹁太好了！﹂楊淑慧笑容滿面地說：﹁你的神通真廣大。﹂

　　﹁不過，筱玲紅這面，佛海為了減輕良心上的負擔，想多給她一點贍養費。﹂

　　﹁錢無所謂，﹂楊淑慧很爽朗地，﹁不論多寡，請你全權作主。﹂

　　﹁好。﹂

　　﹁不過有一點，我絕不能承認她肚子裏的孩子是佛海的骨血。﹂

　　﹁那當然！﹂金雄白答說：﹁要辦，自然要辦得乾淨；不能拖泥帶水。﹂

　　﹁正是這話。這件事，我全權拜託你，請你趕快進行。﹂

　　於是，金雄白當天便照周佛海告訴他的秘密地址去看筱玲紅。找到了地方，看準了門牌，一掀電鈴，立即便聽得狼犬大吠，過了一會，門上打開一個一尺長的小門，有個女傭在裏面問道：﹁請問你找那位？﹂

　　﹁我來看你們小姐。我是南京來的。﹂

　　﹁貴姓？﹂

　　﹁金。﹂

　　﹁喔，請你等一等。﹂

　　等那女傭一轉身，金雄白從小門中看到一條狗，嚇得心驚膽戰；那條狗不知是甚麼種，身子有人的肩膀那麼高，伸著長舌頭向金雄白喘氣。

　　﹁請問，﹂這時是另外一個五十許的老婦來答話：﹁你是不是金律師？﹂

　　﹁是的。﹂

　　﹁喔，部長關照過，請進來，請進來。﹂說著，﹁呀﹂地一聲，大門開啟。

　　﹁謝謝你！﹂金雄白退後一步，﹁請你們先把狗拴起來。﹂

　　﹁是，是！不要緊。﹂

　　等把那條大狗，還有一條狼犬都攆到後面，金雄白才敢進門；看那老婦的衣著打扮，已猜到她的身份，但不能不問一聲。

　　﹁吳小姐是你甚麼人？﹂他指的是筱玲紅；本姓吳。

　　﹁阿玲是我的女兒。﹂

　　﹁是吳太太！﹂金雄白點點頭，作為招呼，﹁吳小姐在家？﹂

　　﹁在家。﹂吳太太說：﹁阿玲從不出門的。一則她好靜；二則怕人見到；三則，不知道部長甚麼時候會有電話來，要守在那裏。﹂

　　怪不得周佛海對她如此著迷。金雄白心想，光是這份為了周佛海方便而在行動上的嚴格自我約束，就是人之所難。

　　引領上樓，先在書房中落座；金雄白在等候吳太太喚她女兒出見的片刻，打量書房的佈置，牆上掛一張汪精衛寫的條幅，錄下他的一首題為︽不寐︾的七律：﹁憂患滔滔到枕邊，心光燈影照難眠；夢迴龍戰玄黃地，坐曉雞鳴風雨天。不盡波瀾思往事，如含瓦石愧前賢；郊原仍作青春色，鴆毒山川亦可憐。﹂下面還有小字題跋：﹁張孝達廣雅堂集金陵雜詠有云：兵力無如劉宋強，勵精圖治是蕭梁，緣何不享百年祚，鴆毒山川是建康。其然，豈其然乎？書奉佛海吾兄兩正。﹂署名是﹁兆銘﹂，押一方﹁雙照樓﹂的圖章。

　　從頭到底剛看完，聽得身後在喊：﹁金先生！﹂轉臉看時，吳太太身旁，娟娟一姝，正是筱玲紅。

　　金雄白只見過她一次，除了她的點水雙瞳，印象猶深以外，長得甚麼樣子，已不大記得起。想到由於周佛海為她顛倒如此，所以一面答應著，一面不客氣地作劉楨之平視。

　　看她年紀還不足二十歲，不過白皙豐腴，不算漂亮；但別有一股嬌媚，卻又決非一般女伶做作得出來的秀氣。金雄白不由得想到楊淑慧，也是白皙豐腴的體態，但那張銀盆大臉，令人不免有殺氣騰騰之感，與筱玲紅對比，一虎一羊；周佛海避虎而就羊，亦是自然之理。

　　﹁吳小姐，﹂金雄白開口說道：﹁周部長已經拿我的情形，跟你說過了？﹂

　　﹁是的。部長要我甚麼都聽金先生的。﹂筱玲紅簌簌在發抖，﹁他告訴我，金先生是周太太的律師。﹂

　　﹁不錯！可是我實在是你跟周部長的律師。﹂金雄白為了安慰她，特意加強了語氣說：﹁周部長是決不會把你丟開的。他不能沒有你！不過，為了要瞞過周太太，要有幾個月不能跟你見面，甚至連電話都不能通。這句假戲要做得像，做得周太太不會再起疑心，才是一勞永逸的久長之計。這一點，周部長特為要我對你說明白。﹂

　　﹁是的。﹂筱玲紅問：﹁這出假戲怎麼做法？﹂

　　﹁自然是你寫張筆據願意離開。﹂

　　聽得這話，情緒剛剛有些穩定的筱玲紅，又在發抖了；母女倆對看了一眼，由吳太太發問：﹁金先生，你說這張筆據是假的？﹂

　　﹁當然是假的。沒有這張筆據，周太太放不過周部長。﹂金雄白看出她們母女對他的身份，不無顧忌，便又加了一句：

　　﹁你們信任周部長，就應該信任我。﹂

　　﹁當然，我娘跟我都相信金先生。﹂

　　﹁那好！這張筆據，我會去擬；現在請你們提條件，要多少撫養費。數目不妨大一點；要大，周太太才會相信。﹂

　　母女倆告個罪，躲到一邊，細語商量了好半天，仍舊無法決定，應該開怎麼樣一個﹁盤口﹂，才算最恰當。

　　﹁金先生，﹂吳太太說：﹁索性請你替我們決定吧。﹂

　　﹁也好。﹂金雄白斟酌情形，定了一個可使楊淑慧相信，對方趁機在﹁敲竹槓﹂的數目，﹁二十根條子，怎麼樣？﹂

　　此言一出，吳太太驚喜交集；筱玲紅趕緊說道：﹁二十條也好，三十條也好；總歸還是部長自己的錢。﹂

　　這表示她不會見財易志；同時也堵塞了她母親的貪壑。金雄白心想，難怪周佛海著迷，筱玲紅確有一般風塵女子所不及之處。

　　※※※

　　﹁二十條可以；沒有問題。﹂楊淑慧很爽快地說：﹁不過，手續要快！﹂

　　﹁當然，三五天就可以辦好。﹂

　　﹁不，明天就要辦。雄白，你是幫我的忙。喔，﹂楊淑慧突然想起，﹁雄白，我應該送你多少公費？﹂

　　﹁笑話！我跟賢伉儷的交情，那裏談得到此？﹂

　　﹁你是這麼說，我可不能沒有表示。﹂楊淑慧想了一下，站起身來說：﹁雄白，請你陪我出去一趟，好不好？﹂

　　﹁怎麼不好？你要到那裏？﹂

　　﹁到了你就知道了。﹂

　　於是出門上車，楊淑慧關照司機到國華銀行。接著，便在車廂中與金雄白研究手續問題。

　　﹁雄白，我有幾點要求，第一、脫離的筆據由筱玲紅單獨簽字。﹂

　　﹁那當然，莫非堂堂財政部長跟她協議脫離同居關係？﹂

　　﹁對了，我就是這個意思。第二、要她承認目前所懷的孕與佛海無關。﹂

　　﹁這也不成問題。我跟他說好了。﹂

　　﹁那好，﹂楊淑慧又說：﹁證人除你以外，要有惺華。﹂

　　楊惺華是楊淑慧的胞弟，有他簽字證明，自然妥當；金雄白點點頭說：﹁請你通知令弟好了。﹂

　　﹁好的，我會通知他。﹂楊淑慧說：﹁還要一個證人，孫曜東。﹂

　　﹁這，﹂金雄白問：﹁為甚麼要他？﹂

　　﹁皮條是他拉的。我要他簽字負責，佛海以後跟筱玲紅不再往來。﹂

　　﹁這一層，只要孫曜東願意，自無不可。﹂

　　﹁一定要他願意。雄白，務必請你幫忙。﹂

　　﹁我盡力而為。﹂金雄白已經想到，此事不在乎孫曜東願意不願意：主要的是要看周佛海願不願意，因為這一來好像落了個把柄在孫曜東手裏，並非明智之舉。

　　這樣沉吟著，汽車已戛然而止；一進銀行，大小職員無不投過來尊敬的眼色，負責櫃台的襄理，趕緊迎出來接待。

　　﹁我想開保管箱。﹂楊淑慧說。

　　﹁是，是！我派人去拿鑰匙。﹂

　　到了地下庫房，管理員取鑰匙與楊淑慧所持的鑰匙，一起開了她名下的保管箱；楊淑慧等管理員退了出去，方始拉開箱門，金光燦爛的一大堆外國硬幣之中，有個紫檀嵌螺甸的大首飾盒，捧出來擺在桌上，掀開盒蓋，金雄白頓有目迷五色之感。

　　﹁雄白，﹂楊淑慧說：﹁你替你夫人挑一件，我送她的。﹂

　　﹁到底是送她，還是送我？﹂金雄白笑著問。

　　﹁我的首飾怎麼好送你？﹂楊淑慧開玩笑地說：﹁那不成了私情表白了？﹂

　　金雄白料知推辭不得，便挑了比較不大珍貴的一枚胸飾，心形紫水晶，外鑲一圈碎鑽；已經要下手了，由心形上想到這也許是周佛海送她的紀念品，便改取了一枚紅寶石戒指。

　　﹁這個太小了。﹂楊淑慧挑了個大的。

　　﹁就這個好！內人的手指細，那個戴著太大，會滑掉。﹂

　　﹁那末再挑一樣。﹂

　　﹁一之為甚，其可再乎？﹂金雄白替她將盒蓋合上，﹁行了，行了！﹂

　　﹁雄白，你知道不知道，這些東西是怎麼來的？﹂

　　﹁是啊，我正想問，看樣子，這些東西是過去置的；佛海那來這麼多錢替你買這麼精而且多的首飾？﹂

　　﹁這就是富貴在天！﹂楊淑慧坐了下來，喝著銀行裏送來的茶，得意地談她的往事。

　　那是在民國十六年，國民革命軍底定淞滬；為了開展各方面的關係，淞滬特派交涉使，舉行了一個盛大的晚宴，被邀的都是金融界鉅子與所謂﹁海上名流﹂；貴婦盛裝赴會，珠圍翠繞，道不盡的富貴榮華。周佛海夫婦亦在應邀之列；但楊淑慧除了手上一枚象徵婚約的白金線戒以外，了無飾物。回到霞飛路霞飛坊寓所以後，周佛海問她，是否羨慕那班珠光寶氣的太太們。

　　﹁當時我回答他，羨慕也沒有用，我有這個命，將來不怕沒有；沒有這個命，有了也保不住。﹂楊淑慧接著又說：﹁佛海回國教書的時候，寫了一部講義；北伐以後，這部講義由上海新生命書店把它印了出來，就是大家認為國民黨理論方面，最權威的︽三民主義理論的體系︾。全國中學以上，都拿這本書作黨義教科書，十幾年之中，版稅收入，著實可觀。出書的時候，佛海跟我約定，這部書的版稅收入都歸我。我沒有別的用途，陸陸續續買了這些首飾。回想當年，不料我現在所有的，遠遠超過當時我在那班貴婦身上所見到的。雄白，你說，這不是命？﹂

　　﹁雖說是命，也是你當初慧眼識英雄。﹂

　　﹁這一點，我倒可以說一句當仁不讓；佛海必成大器，是我早就看出來的。﹂楊淑慧緊接著又說：﹁就因為這樣，所以我不能讓任何人來把佛海分去一半。雄白，我支票本子帶來了，就委託國華買二十根條子，你看好不好？﹂

　　﹁不必。到簽字那天，照市價折算，開支票給她好了。﹂

　　﹁也好。﹂楊淑慧問：﹁那天簽字呢？﹂

　　﹁總在這兩三天之內。等我準備好以後，再跟你接頭。﹂

　　金雄白要準備的，第一是一份脫離關係的筆據；其次是打電話給周佛海，問他關於楊淑慧指定要孫曜東簽字的意見，周佛海同意了。於是金雄白向筱玲紅聯絡，決定了簽字的時間與地點，方才去看楊淑慧。

　　﹁明天下午三點鐘簽字。﹂金雄白說：﹁請你把撫養費的支票開給我；照今天的市價折算好了。﹂

　　楊淑慧毫不遲疑地開好了支票，方始問說：﹁我要不要到場？﹂

　　﹁不必，有惺華兄去就夠了。﹂

　　﹁地點呢？﹂

　　﹁就在霞飛路，筱玲紅家。﹂

　　﹁好，等我來通知惺華。﹂

　　給她弟弟打完電話，楊淑慧又向金雄白提出條件，要筱玲紅蓋指印為憑；金雄白有把握辦到，一口承諾。

　　﹁孫曜東呢？﹂她問：﹁是不是一定到場？﹂

　　﹁我還沒有告訴他；不過，我想，他一定會來。﹂

　　﹁這一點，我要先跟你聲明；雄白，這張筆據如果沒有孫曜東到場簽字，不能算數。﹂

　　﹁我知道。一定替你辦妥當就是。﹂

　　﹁我信任你。﹂楊淑慧又說：﹁最好請你明天下午二點多鐘來，帶了惺華一起去；怕他找不到地方。﹂

　　金雄白答應著走了。回到平報館第一件要辦的事是聯絡孫曜東；他們並不太熟，所以等電話接通，孫曜東似乎頗感意外。

　　﹁孫先生，有件事不知道你有所聞否？﹂金雄白說：﹁筱玲紅決定跟佛海分手了。﹂

　　﹁喔，我不知道。﹂

　　﹁這件事，是我接受佛海夫婦的委託，代為辦理的。周太太的意思，要請孫先生以證人的地位在筆據上簽字。﹂

　　﹁為甚麼？為甚麼？﹂電話中立刻傳來了驚恐的聲音，﹁這件事跟我風馬牛不相關，為甚麼要我簽字？﹂

　　金雄白心想，楊淑慧認定他拉皮條的話，不便實說；躊躇了一會，只好這樣回答：﹁孫先生請你不必問原因。總而言之，這件事你如果不到場，就不能了，更怕另有麻煩。﹂

　　電話中遲疑了一會才問：﹁那麼，周太太到不到場呢？﹂

　　﹁她不到場。不過楊惺華要到。﹂

　　﹁好吧！我也到。﹂孫曜東問：﹁在甚麼地方簽字？﹂

　　﹁霞飛路筱玲紅家，明天下午三點鐘簽字。﹂

　　到了第二天下午，金雄白與楊惺華先到；接著，孫曜東也到了，還帶了兩名保鏢，守在樓下。樓上客廳中，筆據筆硯都準備好了；金雄白將一張支票交了過去，隨即又將毛筆遞了給筱玲紅。

　　筱玲紅寫了名字，又打了指印；接下來是楊惺華、孫曜東與金雄白都簽了字，全部手續，不過五分鐘，便已畢事。

　　正待離去時，樓梯上一陣響，孫曜東向外一看，頓時臉色大變；金雄白亦深感意外，原來上樓來的正是楊淑慧。

　　除了楊淑慧，還有十來個﹁白相人﹂，打扮大致相同，格子紡的短衫褲，胸前一段黃澄澄的金錶鍊，頭上歪戴一頂草帽；嘴上斜叼一支香煙，一進客廳便四面站了開來。

　　金雄白心知不妙，伸頭向窗外一望，只見弄堂中，隔幾步便有相似裝束的一個人在﹁站崗﹂。方欲動問，來意為何；楊淑慧卻先開口了。

　　﹁手續辦好了沒有？﹂

　　金雄白點一點頭，將筆據遞了給她；楊淑慧仔細看了一遍，收入手提包中。接著滿臉怒色地朝孫曜東走去。

　　﹁孫曜東，你好！﹂

　　手隨聲到，一掌打在孫曜東臉上；站在她身旁的那個人，身胚與﹁紅頭阿三﹂相仿，搶上一步，一掌橫掃，將孫曜東的眼鏡打落在地上，鼻孔中立即流血。接著，當胸一把抓住，只聽清脆的裂帛聲；孫曜東的一件藍色印度綢長衫，撕下了一大片；再下來，小腹上挨了一腳，孫曜東大喊：﹁救命、救命！﹂

　　他的兩個保鏢，早就被制伏了；客廳中挺著個大肚子的筱玲紅，面色慘白、渾身抖個不住；金雄白又氣又急，剛想上前解勸，不道楊惺華已先碰了個釘子，想拉架時，為楊淑慧的打手使勁一推，踉踉蹌蹌地退了回去。見此光景，金雄白敢怒而不敢言，只有橫身在筱玲紅面前，決定拚命護花。

　　﹁孫曜東，﹂楊淑慧拉開湖南腔罵道：﹁你要討好上司，應當以工作來表現；為甚麼用拉皮條的手段來拍馬屁？我問你：你是吃飯的，還是吃屎的？﹂

　　﹁他是吃屎的！﹂十幾個白相人，轟然應聲。

　　這時走出來一個胖子，嘴裏咬著半支雪茄，濃濃地噴了口煙；他手裏持著一個﹁白錫包﹂的香煙罐，揭開蓋子，用濃重的浦東口音，慢條斯理地說：﹁喏，弄罐﹃黃坤山﹄撥儂搭搭！﹂

　　語聲未落，一罐﹁白相人地界﹂稱之為﹁黃坤山﹂的稀薄糞汁，已如醍醐灌頂般，向孫曜東夾頭夾腦地拋了去；屋子裏頓時期臭不可響邇，連楊淑慧都忍不住趕緊掩鼻而退，一夥白相人將她簇擁而去；金雄白亦即奪門而走。

　　這天周佛海已由南京到了上海；金雄白隨即坐車趕到外灘中儲行去看他，細說了這一幕鬧劇的經過，率直指責楊淑慧做得太過分了。

　　﹁我最不能原諒她的是，害我在孫曜東面前失信；在孫曜東想，一定是我幫著她，用這樣惡毒的手段算計他。這個誤會太嚴重了！我不能不提出抗議。﹂

　　﹁一切看我的薄面！﹂周佛海說：﹁我馬上寫信向曜東道歉。﹂

　　孫曜東當然無可奈何，不了了之；但周佛海總覺得欠了他很大一個人情，公報私惠，對﹁上海復興銀行﹂，格外照顧；孫曜東則是假公濟私，很弄了些錢，真如三十六門花會，誤押了第二十四門的﹁黃坤山﹂，那知錯打錯配，一配二十八，好不得意。

　　這樣過了半個月，筱玲紅到達預產期；產科醫生是早接頭好的，但要進醫院時，周佛海秘密派人通知吳太太，要改換一家醫院。

　　原來周佛海已知道楊淑慧容不下筱玲紅腹中的嬰兒；所以另外作了安排。在醫院中住了一星期，筱玲紅生下來一個女嬰；護士嬰兒料理乾淨，抱給筱玲紅看了看，又抱回養護室，那知在走廊上遇見兩個彪形大漢，搶過繡褓，從後門逃走。護士大驚，急急報告院方；筱玲紅與她母親哀哀哭泣，悲痛不已︱︱事實上這是一場戲，不過做得很逼真。那兩名彪形大漢明受楊淑慧間接指揮；暗中聽命於周佛海。事後，楊淑慧只知道筱玲紅的嬰兒已經﹁夭折﹂；其實，不過半個月以後，已經出現在筱玲紅身邊了。

　　筱玲紅的住處，離居爾典路周家，只有幾條馬路，名叫雷上達路。不過筱玲紅是寄居。居停岡田，是周佛海的密友，受託掩護筱玲紅母女；周佛海要去看筱玲紅，只說到岡田家去開會。楊淑慧有時會有電話﹁查勤﹂；周佛海在筱玲紅床上從容接聽，從未拆穿過西洋鏡。

第十二章　怨怨相報

　︿李士群借刀以殺吳四寶，及胡蘭成為情而助佘愛珍，恩怨糾結，鉤心鬥角的經過。﹀

　　從筱玲紅在吳家唱過﹁打花鼓﹂以後，吳四寶開始交上了一步惡運。

　　吳四寶在七十六號的地位並不高，只是兩個警衛大隊長之一；但膽大妄為，加以有佘愛珍這麼一個﹁賢內助﹂，所以惡名昭彰。他的壞事大半由他的一個徒弟張國震包辦；也因此替他得罪了好些人。漸漸地，連李士群都覺得有尾大不掉之苦；而那次做生日，又過於招搖，有人說是可與杜月笙浦東祠堂落成的場面相比擬。這話傳到汪精衛耳朵裏，勃然大怒，下令免除他的職務，通緝查辦。

　　通緝歸通緝，吳四寶照樣在家納福。李士群卻想了一條借刀殺人之計，策動憲兵隊派了二百名憲兵，將吳家團團圍住；吳四寶夫婦，卻還是溜掉了。

　　逃在外面的佘愛珍，先打電話給李士群；不道李士群先期走避，到了南京。此時他已由宣傳部次長胡蘭成的拉攏，改投了﹁公館派﹂，為了免除吳四寶夫婦的糾纏，也為了遮人耳目，故意讓汪精衛對他也下了通緝令。佘愛珍無可奈何，只好向胡蘭成求援。

　　胡蘭成當然也只能找李士群。打聽到他當天傍晚回上海，特地趕到北站去接；一起到了毗連吳家的李家，胡蘭成以江湖義氣相責，但措詞冠冕堂皇。

　　﹁由日本憲兵來捉人，國禮何存？這件事你必得出來挺！﹂

　　﹁蘭成兄，這不是打官腔的事。﹂李士群答說：﹁請你聯絡四寶嫂，明天到我這裏來一趟，大家一起商量。﹂

　　﹁今天晚上我就可以找她來。﹂

　　﹁今天太晚了；而且我要﹃靈靈市面﹄。明天上下午都要開會，準定晚上八點鐘，請你陪四寶嫂來。﹂

　　到了約定的時間，胡蘭成陪著佘愛珍來看李士群，在座的還有個﹁標準美人﹂徐來的丈夫唐生明；他跟李士群，吳四寶在一年以前﹁桃園三結義﹂，老大是四寶；老二李士群；老三﹁張飛﹂算是唐生明。不過李士群仍舊照以前的稱呼，叫他老四。

　　﹁四寶嫂，﹂李士群開門見山地說：﹁這件事非四寶哥到日本憲兵隊去不可了。我與蘭成兄、老四，陪四寶哥同去；我拿我頭上一頂紗帽、身家性命，當場把四寶哥保出來。日本人怕我反，不能不賣我的帳。﹂

　　話說得太漂亮，反而不容易使人相信。佘愛珍便看胡蘭成，胡蘭成也看佘愛珍，兩人當著吳四寶就眉挑目語慣了的，所以即時取得默契，到隔壁一間小屋中去商量。

　　商量了一下再出來，佘愛珍依舊保持沉默，顯然的，仍有不放心之意；李士群便賭咒了。

　　﹁你們三位都在這裏。﹂他指著水晶吊燈說：﹁燈光菩薩做見證，我李士群如果出賣弟兄，日後一定不得好死！﹂

　　賭到這樣血淋淋的咒，佘愛珍不能不相信了；當夜將吳四寶帶到七十六號交了給李士群。吳四寶腦筋簡單，以為只到日本憲兵隊﹁過一過堂﹂，就可以回家，所以顯得很高興，不斷向李士群致謝，而且反過來安慰佘愛珍，叫她不必擔心。

　　這時已經午夜一點鐘了，佘愛珍回家，思前想後，還未上床，天已經亮了，索性不睡。不久胡蘭成來了，佘愛珍關照開早飯，稀飯小菜、蒸餃包子、燒餅油餅，還有粢飯團，無一不備，佘愛珍還是客客氣氣地做主人；打扮亦如平時，梳一個橫愛司頭，頭髮一絲不亂，不過一夜未睡，臉黃黃地，眼下兩道黑紋，不免顯得憔悴。

　　﹁你把心放寬來！﹂啃著一團粢飯的胡蘭成說：﹁李士群跟四寶結拜的交情是假；想巴結汪先生是真。他能見到汪先生是我引進，諒他此刻還不敢在我面前調皮。﹂

　　﹁全仗胡次長，等四寶回來了，叫他給胡次長磕頭。﹂

　　﹁我還沒有到受四寶大禮的福分。這些不必去說它了；我們早點動身吧！﹂

　　﹁既然胡次長有把握，我們也不必早去；從容一點，派頭也大些。﹂

　　﹁也好！他們九點鐘動身，我們八點三刻到好了。﹂

　　準八點三刻到達七十六號，只見吳四寶坐在李士群辦公室跟唐生明在談笑；不久，衛士來報，說是汽車好了。

　　﹁四寶嫂，﹂李士群起身說道：﹁我們陪四寶去一去就回來。﹂接著轉臉招呼唐生明：﹁老四，走！﹂

　　原來說好胡蘭成同行的，李士群竟似忘記了。胡蘭成本不願到日本憲兵隊去看﹁皇軍﹂的臉嘴；而且去不去都不生關係，也就樂得安坐不動了。

　　﹁胡次長，﹂佘愛珍等汽車出大門，坐在他身邊低聲說道：﹁不說你也一淘去的？李士群怎麼不招呼你呢？﹂

　　﹁無所謂的事。﹂胡蘭成說：﹁馬上就回來的。﹂

　　果然，很快地回來了，不過只有李士群與唐生明。

　　﹁四寶呢？﹂佘愛珍問。

　　﹁日本人說，要扣留調查幾天，再讓我去保。﹂李士群毫不在乎地，﹁留幾天就留幾天，我跟他們爭點甚麼？﹂

　　語氣是將此比看成不足與爭的小事，暗示保釋不成問題，佘愛珍也只好將信將疑地不作答聲。

　　﹁要扣留調查幾天？﹂胡蘭成問。

　　﹁不會久的。﹂

　　﹁好！﹂胡蘭成站起身來對佘愛珍說：﹁你要把四寶的舖蓋、日常用品送進去。﹂

　　這句話提醒了佘愛珍，隨即與胡蘭成辭去，到家一面準備舖蓋、日用品，又買了一大批罐頭，一面跟胡蘭成商量，想親自到日本憲兵隊去一趟，跟吳四寶見一面。

　　﹁也好！﹂胡蘭成率直說道：﹁別地方我陪你去；日本憲兵隊我就不能奉陪了。﹂

　　﹁你是次長，你的身份比他們高得多；你不想陪我去，我也不能委屈你。胡次長，請你在我這裏等消息。﹂

　　﹁好的！我等你。﹂

　　等到佘愛珍回來，說是行李收轉，人未見到；隨帶的翻譯問日本憲兵，對吳四寶何時可以調查完畢，結果挨了兩句日本話混合﹁洋涇濱﹂上海話的罵：﹁拔加耶魯！嘩啦、嘩啦啥事體！﹂

　　﹁胡次長，我看情形不妙。請你要想辦法。﹂

　　﹁現在還沒有到要想辦法的時候；照李士群的話，根本就不必想甚麼辦法。嫂嫂，你把心放寬來，等它三天，我去看李士群。﹂

　　過了三天到七十六號，撲了個空，李士群到南京去了。又過了幾天，得到間接傳來的消息，扣留的雖是吳四寶，要調查的不是他；是他的﹁學生子﹂張國震。

　　這幾天吳家川流不息的客，都是來慰問的；私下談起來，都怪張國震不好，﹁替先生﹂惹的禍。張國震自己也知道連累師門，一直抬不起頭來；這時候便狠一狠心，跟佘愛珍說：﹁師娘，我到日本憲兵隊去自首。好漢一人做事一人當；不與先生相干。﹂

　　佘愛珍一時無可回答；想了想說：﹁國震，你再仔細想一想。﹂

　　﹁不必多想！師娘，﹂張國震說了兩句狠話：﹁三刀六洞，我﹃行﹄過明白。﹂

　　張國震總算﹁有種﹂，果然自投日本憲兵隊。佘愛珍心想，既然張國震一肩挑了過去，吳四寶的罪名輕得多；看來可望保釋。那知道第二天一打聽，張國震已經﹁做掉﹂了！

　　原來張國震一投到，日本憲兵便打電話給李士群，叫他來領了人去，自行處置；李士群的行動很迅速，將張國震一領回來，問都不問，便即綁赴中山路刑場，由高級幹部楊傑﹁監斬﹂處決。

　　等胡蘭成受託去詢問究竟，李士群答說：﹁這是日本人關照的。張國震惡名昭彰；這應該是件大快人心的事吧？﹂

　　一句話將胡蘭成堵得啞口無言。到第二天再跟他去談吳四寶的事，那知道人又到南京去了。

　　除了南京、上海以外，由於李士群還兼江蘇省主席，家住蘇州；所以如成語所說的﹁狡兔三窟﹂，胡蘭成很難找得到他；偶爾找到了，道三不著兩，一切都向日本憲兵隊一推。如是兩個多月，傳出來一個消息：吳四寶在日本憲兵隊﹁吃足生活﹂︱︱據說，會柔道、摔跤的憲兵，看中了吳四寶二百多磅重的﹁身胚﹂，是練功夫的好對象，常常在他站著應訊時，突然有個憲兵上前拉其他一隻手，身子一翻，拿他的手一扭，將吳四寶從肩上翻過去，砰然大響，直挺挺地仰面朝天，在水泥地上摔得半死，好半天說不出話。

　　佘愛珍到底夫婦情深，哭著要胡蘭成想辦法；胡蘭成也覺得對不起佘愛珍，同時惱恨李士群太不夠交情，終於下定決心，不論用何手段，這一次非逼李士群將吳四寶保出來不可。

　　那天恰好汪精衛到蘇州視察，﹁駐蹕﹂李士群的﹁鶴園﹂；李士群將樓上全部讓出來供汪精衛及隨員住。胡蘭成上樓跟陳春圃、林柏生打了個照面；到樓下跟李士群交涉。無奈李士群要﹁辦皇差﹂，說不到兩三句話，便另有即時要解決的事要辦，離座他去。直到晚上八點多鐘，汪精衛吃完晚飯要休息了；李士群陪胡蘭成吃飯，才能詳談。

　　﹁你一定要回上海去想辦法！﹂胡蘭成說：﹁男子漢、大丈夫，說話算話。﹂

　　﹁別的地方，我說話算話，遇到日本人有甚麼辦法？日本人的事，連汪先生都不敢保險。﹂

　　﹁那末你當初怎麼說的呢？﹂

　　﹁我當初說甚麼？﹂

　　﹁你說日本人怕你反，一定會答應你保四寶。﹂

　　﹁嘿！﹂李士群的笑聲讓胡蘭成很不舒服，﹁蘭成兄，造反也要有名堂。造反若是為了名位、財勢，那怕造反不成捉了去殺頭，也還值得。為吳四寶造反算啥名堂？﹂

　　胡蘭成勃然大怒，但還是忍住了氣，﹁你不要忘記，﹂他說：﹁你賭過咒的。﹂

　　﹁算了，算了！﹂李士群說酒話了，﹁吳四寶的造孽錢無其數，你胡蘭成死了困楠木棺材好了。﹂

　　這一下胡蘭成忍不住了，沉下臉來說：﹁你是借酒三分醉，還是酒醉出真言？別人也許可以說吳四寶不好，你不應當說！而且你為甚麼不早講，到現在才說？你既對不起人，我亦不想做你的朋友了。﹂

　　李士群一看胡蘭成動了真氣，心想他到底在汪精衛夫婦面前說得動話；見機笑道：﹁我跟你說笑話，你就發急！﹂接著笑容盡斂，﹁我跟四寶的關係，比你跟他還深；我去。﹂

　　有此承諾，胡蘭成自無話說；酒罷歸寢，胡蘭成就睡在與李士群夫婦臥室相鄰的一間客房。這天很冷，小房間裏升了一個大火盆；胡蘭成既冷且倦，遇到一張溫暖的床舖，雙眼倍感澀重，脫衣上床，剛剛睡好，有個衛士推門而入，手裏提了一籃炭，加滿火盆，道聲：﹁胡次長好睡！﹂破門自去。

　　到得半夜裏，胡蘭成著魘；覺得氣都透不過來，快要窒息送命了。但心頭突然清醒了一下，想到是炭酸氣作祟，盡力掙扎著爬下床來，打開窗子，透了口新鮮空氣，頭腦卻還昏沉沉地，甚麼都不大會想，只想上床。

　　一覺醒來，紅日滿窗，胡蘭成將夜來的情事回想了一遍，心裏不免疑惑，李士群也許是想到地質學家丁文江夢中煤氣中毒的故事，有意一逞僥倖。自己果然死了，李士群去了個心腹大患；如今不死，自然饒他不得。

　　當下起床，漱洗既罷，特意到李士群面前晃一晃；只聽李士群說：﹁汪先生今天回京，專車十點鐘開。﹂

　　﹁喔，﹂胡蘭成答說：﹁我也要去送一送。﹂又說：﹁我這條命是撿來的。﹂

　　李士群一聽，大為詫異地問：﹁這話怎麼說？﹂

　　﹁門窗緊閉，煤氣瀰漫；差點﹃翹辮子﹄。﹂

　　﹁啊！﹂李士群對他妻子說：﹁我看﹃熱水汀﹄非裝不可了。﹂

　　虧他裝糊塗裝得如此逼真；胡蘭成心裏冷笑，當下亦不多說，吃了早飯，隨眾上車，直駛蘇州火車站。送走了汪精衛；全城文武，紛紛出站，胡蘭成一把拉住了李士群。

　　﹁南京的車快來了，你同我去上海。﹂

　　李士群楞了一會；點點頭說：﹁好！﹂臉色非常難看；但也只是剎那間事，不留心是看不出來的。

　　一到上海，兩人先到七十六號休息；李士群打了幾個電話，交代了幾件公事，交代預備汽車。

　　﹁你先到吳家等我，我把四寶去領回來。﹂

　　於是胡蘭成到吳家去報喜；喜出望外，佘愛珍一時倒有手足無措之感。定定神才想起應該做的幾件事。

　　第一件預備香燭祭品，叩謝祖宗有德；第二件喊一個理髮匠來，因為吳四寶出獄以後，先要理髮洗澡；第三是叫一桌燕菜席，款待李士群與胡蘭成，兼為丈夫壓驚。還有一件，卻須問問胡蘭成的意見。

　　﹁胡次長，我想買一掛一萬響的鞭炮放一放。你看，可以不可以？﹂

　　﹁祓除不祥，本無不可。不過，這一來明天報上會登新聞，沒有甚麼好處。﹂

　　﹁是的，是的！那就算了。﹂佘愛珍忽然雙眼潤濕了，﹁你看，他們還是結拜的！照我看，胡次長才是我們骨肉親人。﹂

　　胡蘭成心中不免一動，當時不暇多想；心裏只是在嘀咕，李士群狡猾非凡，不要又溜之大吉？果然如此，非追到蘇州或者南京去跟他講理不可。那怕鬧到汪精衛面前也顧不得了。

　　幸好，這顧慮是多餘的。一聲喇叭，鐵門拉開，李士群的汽車中，居然有一個吳四寶，相見之下，悲喜交集而又似乎各有甚麼想說說不出來的話，倒是李士群，神態絲毫不改。

　　﹁日本憲兵保是肯讓我保了，不過有個條件，要交給我看管。﹂他緊接著，﹁這也不過就是這麼一句話而已。四寶哥就到蘇州去玩一陣吧。﹂

　　只要人出來了，甚麼都好說，佘愛珍與胡蘭成都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倒是李士群看到大廳上，高供香燭祭品，反而催吳四寶趕快行禮。

　　﹁先洗個澡，再剃個頭。﹂佘愛珍說：﹁請胡次長陪一陪客，我們再來道謝。﹂

　　於是佘愛珍領著吳四寶入內，胡蘭成少不得有一番讚揚李士群夠意思的話。然後海闊天空地聊了一陣。不久佘愛珍領著吳四寶去而復回，他的發理過了，衣服也換過了，簇新的藍緞團花的狐皮袍，上套玄色華絲葛馬褂，但臉上總不免一股晦氣。

　　點燃香燭，吳四寶朝上磕了三個頭；起來轉身又向李士群下跪，謝謝他的救命之恩。

　　﹁四寶哥、不敢當、不敢當！請起來。﹂

　　等李士群扶他起身，只見他雙眼中流下淚來。平時狠天狠地的腳色，忽有此兩行清淚，自然予人以十分異樣的感覺；胡蘭成望之慘然，心裏浮起個大非吉兆的念頭。

　　﹁我們明天一早就走。﹂李士群說：﹁四寶哥早點休息吧！﹂

　　﹁吃了飯去！﹂佘愛珍急忙留客，﹁都預備好了。﹂

　　﹁謝謝、謝謝。四寶嫂，我是急於來保四寶哥，蘇州好些要緊公事，還沒有交代。要趕緊去打幾個電話問一問，實在沒有工夫。﹂李士群又說：﹁過一天你到蘇州來看四寶哥，我們好好再敘。﹂

　　堅留不獲，只好讓他走了。胡蘭成亦不便久坐，起身說道：﹁你們夫婦有說不完的話，我不打攪了。明天清早，我來送行。﹂

　　﹁送行不敢當。﹂佘愛珍說：﹁不過，胡次長，明天一早，請你務必要來一趟。﹂

　　胡蘭成一口應承，第二天清晨，很早就到了吳家；下人已經聽主人交代過，直接將他領到樓上，打開臥室門，只見佘愛珍正伺候丈夫換衣服，看到他來，要來招呼；胡蘭成搖搖手，在門前的沙發上坐下靜等。

　　那間臥室很大，但見佘愛珍一面替吳四寶扣紐襻；一面輕聲囑咐，絮絮不絕，卻聽不出她說的甚麼？只看吳四寶不斷頷首，百依百順；那種夫婦共患難的模樣，著實令人感動。

　　﹁胡次長還沒有吃早飯吧？﹂佘愛珍走過來問。

　　﹁吃了來的。你們請。﹂

　　﹁我們也吃過了。﹂

　　吳四寶坐下來說道：﹁愛珍都跟我說了，全虧得胡次長照應；這份情還不完︱︱﹂

　　﹁不必說這些話。你到蘇州安心住一段日子；我看情形，遲早把你弄回上海來。﹂

　　﹁有胡次長這句話，我可以安心了。﹂

　　﹁本來就不必擔心。﹂佘愛珍插進來說：﹁有胡次長，甚麼都不要緊。﹂

　　就這時外面電話響了起來，大家都住口等待；須臾，下人來報，說七十六號來電話詢問，是否已赴車站？如果尚未動身，應趕快些。

　　﹁你們請吧！﹂胡蘭成說：﹁我就不送你們到車站了。有甚麼話，再想一想，趁早交代給我。﹂

　　﹁現在是沒有話。﹂佘愛珍說：﹁到了蘇州看是怎麼個情形，我會再打電話來給你。﹂

　　﹁好！一路順風！﹂

　　※※※

　　第二天下午兩點多鐘，胡蘭成書房裏的電話響了，拿起來一聽，是電話局的職員在問：﹁胡蘭成先生在不在？﹂

　　﹁我就是。﹂

　　﹁蘇州的長途電話，請稍等。﹂等了一會，又聽話筒中說：

　　﹁請講話。﹂

　　﹁喂！我是蘭成。﹂

　　﹁胡次長！﹂是女人的急促的聲音，﹁你是不是胡次長？﹂胡蘭成聽不出她是誰；不過說話已近乎語無倫次，卻是很明顯的；於是胡蘭成用緩慢清晰的聲音說：﹁我是胡次長。你有話慢慢說。﹂

　　﹁胡次長，吳先生死掉了！﹂

　　胡蘭成一聽這話，頓覺滿眼金星；﹁你說誰？﹂他的聲音也失去從容了，﹁是不是吳四寶？﹂

　　﹁是的。﹂

　　﹁怎麼死的？﹂

　　﹁好像、好像︱︱，﹂話筒中帶著哭聲說：﹁吳太太說，請胡次長馬上來，越快越好。﹂

　　﹁好！我馬上動身。﹂胡蘭成又問：﹁甚麼時候死的？﹂

　　﹁半個鐘頭以前。是急病。﹂

　　胡蘭成打完電話，坐下來激動不已，而且始終覺得這件事似乎不大可信。但電話中女人的聲音，猶自響在耳際；並且已辨出就是服侍佘愛珍，身份介乎看護與女僕之間的沈小姐的聲音，再回想一遍她的話，是暴疾而亡，並非如張國震那樣，綁赴刑場，執行槍決，心裏稍為好過了些。

　　當下又打個電話到北火車站，在頭等車中留下一個位子；拎起出門所用，內儲各種日用品的小皮箱，逕到北站登車，傍晚時分就到了蘇州。

　　吳四寶在蘇州亦有一班朋友；沈小姐請了一個認識胡蘭成的人來接，車中便問起吳四寶的死因。

　　﹁我也不大清楚，聽說今天中午，有人捧了一碗麵出來給他吃；吃完不久就發作了。﹂

　　﹁所請﹃有人﹄是誰？﹂胡蘭成問。

　　﹁總是李家的人。﹂

　　﹁死得慘不慘？﹂

　　﹁胡次長看了就知道了。﹂

　　﹁屍首停在那裏？﹂

　　﹁鶴園。﹂那人說道：﹁已經砌好靈堂了。﹂

　　趕到鶴園，只見靈堂如雪，佘愛珍哭得眼睛都腫了。胡蘭成先在靈堂前面三鞠躬，然後揭開靈幃，只見吳四寶已經小殮了，直挺挺地躺在翻轉的棺材蓋上，臉色安詳，不像中毒死的。

　　出了靈幃，方去慰問遺孀，剛叫得一聲：﹁阿嫂！﹂佘愛珍便即放聲大哭。

　　﹁阿姊，阿姊！﹂沈小姐推著她說：﹁你不是有要緊話，要跟胡次長說？﹂

　　﹁是啊！﹂佘愛珍哽咽著說：﹁斷命的通緝令︱︱。﹂

　　﹁好！我知道了。﹂胡蘭成不讓她說下去，只問﹁李士群呢？﹂

　　﹁到南京去了。﹂

　　這當然是有意避開，胡蘭成心中冷笑，決定也追到南京，但有件事要問清楚。

　　﹁沈小姐，﹂他將她拉到一邊，低聲問道：﹁到底怎麼死的？﹂

　　﹁大概是面裏下了毒藥。﹂

　　﹁中毒是七竅要流血的？﹂

　　﹁怎麼沒有流？﹂沈小姐答說：﹁先是肚子痛，痛得在床上打滾；後來抽筋；再後來不動了，七竅都是血，小殮之前才抹乾淨。﹂

　　所說死狀，與水滸中的武大郎一般無二，看來吳四寶亦是中了砒霜的毒。李士群亦未免太肆無忌憚了。

　　﹁你跟我打電話，他知道不知道？﹂

　　﹁知道的。﹂沈小姐答說：﹁就因為知道胡次長要來，他才躲到南京去的！﹂

　　﹁他會躲，我會找。﹂胡蘭成說：﹁我連夜去找他。﹂

　　於是搭上去南京的夜車；天色甫明，已到南京，出了下關車站，胡蘭成到汪曼雲家；開口問道：﹁你知道不知道蘇州的事？﹂

　　﹁不知道。﹂

　　﹁吳四寶死了！一碗毒麵吃死的。﹂胡蘭成說：﹁我借你的書房用一用。﹂

　　﹁你要寫甚麼？﹂

　　﹁替吳四寶寫一張請求撤消通緝的呈文。﹂

　　呈文上的措詞很簡單，不談功罪，只講法律，人一死，通緝失去對象，命令自然應該撤消。不過照程序來說，應該由司法行政部備文呈請，胡蘭成為了求快，更為了替吳四寶爭一分﹁哀榮﹂，決定用他自己的關係，找些人聯名呈請。

　　第一個要找的卻是李士群，到得他家才七點半鐘，李士群剛吃過粥在看報，一見這麼一個面凝寒霜的不速之客，心裏一跳，急忙浮起微笑，起身招呼。

　　﹁你是從那裏來？﹂他問。

　　胡蘭成一言不發，將呈文交了給他；接著，又去找了一枝毛筆，只說了兩個字：﹁你簽！﹂

　　﹁等別人簽了我再簽。﹂

　　﹁我沒有工夫再找你！﹂胡蘭成將毛筆遞了過去：﹁你現在就簽字。﹂

　　李士群無可奈何，只得提筆寫下自己的名字，胡蘭成將呈文拿了就走，又去找陳春圃、褚民誼他們，一共十來個人，最後自己也簽了名，託陳春圃當面請汪精衛批准，當天下午趕回蘇州。這一下才可以公開辦喪事了。

　　也還是蘇州站火車站的趙站長幫忙，為送棺材回上海開了一趟專車；佘愛珍身穿重孝，由沈小姐以及從上海趕了去的親友女眷，護持上車。看到胡蘭成，叫得一聲﹁胡次長！﹂隨即伏在他肩頭上，哀哀哭泣；身遭大故、態度失常，世俗中男女應避的嫌疑，此時不避也不要緊了。

　　車到上海北站，事先安排來接的人，上百之多；佘愛珍是有意要為吳四寶死出風頭，好在錢多，買出來的路祭無其數；巡捕房裏也早用了錢，派出大批人來維持秩序。中午時分，大出喪的行列過北四川路橋，經黃埔灘轉南京路向西，由靜安寺路折往膠州路萬國殯儀館安靈，再奉神主回家，已是萬家燈火了。

　　吳家正門大開，裏外燈火通明；大廳上佈置了一個極氣派的靈堂。供好神主，親友上祭；最後是攙著佘愛珍到靈前，一跪下去，放聲大哭，怎麼也勸不住。

　　看起來又要勞動胡次長了！﹁請胡次長勸勸阿姊。﹂佘愛珍的弟婦說：﹁只有你的話，她聽的。﹂

　　還是胡蘭成伏下身去，在佘愛珍耳邊輕聲說道：﹁不要哭了！將來我會報仇。﹂

　　也不知道梨花帶雨的佘愛珍，聽清楚了他的話沒有？不過，對於他的動作，她的反應是非常馴順的；他一把將她拖起，她隨即便倒在他身上；他看一看吳四寶的那張有半個人高的大照片，一把將她抱了起來，走出大廳，踏上花園的甬道。她生得豐腴，抱起來很吃力；好得有沈小姐等人助一臂之力；眾擎易舉，使得胡蘭成能從容地去領略他的感受。

　　他是想起二十年前結婚那天的情事。他的妻子叫玉鳳，雖相過親，卻不曾看清楚；到得迎親之日，雙雙拜過天地，照他們嵊縣的風俗，新娘子要由新郎官抱進洞房。胡蘭成抱玉鳳上樓，只覺其苦不覺其樂，因為時已入冬，新娘子的衣服穿得很多，累贅不堪；加以是上樓，雖有姊妹幫忙，仍舊吃力得很。

　　憶昔思今，感受大不相同；佘愛珍兩天兩夜，眠食俱廢，身上除了加一件白布孝袍以外，仍是吳四寶未死前的打扮，濃香遍體，令人心蕩；穿的是一件絲棉袍，軟滑輕暖，動人綺思，不由得就讓他想起一句西廂曲詞：﹁軟玉溫香抱滿懷。﹂

　　※※※

　　胡蘭成與佘愛珍都有一種對不起吳四寶的感覺，因而都渴望著能為他報仇，藉以彌補內心的歉疚。他們有個相同的想法，如能為吳四寶報了殺身之仇，他在九泉之下，會毫不介意他們之間的一切。

　　當然，想為吳四寶報仇，或者口說要為他報仇的人，總有幾個；大部分是他的﹁弟仔﹂。但做﹁師娘﹂的佘愛珍卻表現得寬宏大量：﹁好花讓它自謝！﹂這是假話；﹁你們鬥不過他的；白白裏送了一條命。何必？﹂這句倒是真話，也是好話；所以吳四寶的徒弟，都很敬重師娘。

　　師娘心裏有自己的盤算，有時人家談起吳四寶的死因，說李士群不該如此狠毒，她反倒為仇人撇清，不承認有中毒這回事。明眼人看出這是明哲保身之道；卻還不知道她是在消釋李士群對她可能有的猜疑與戒備。

　　胡蘭成瞭解她的心事；他也常常在自問：吳四寶的仇怎麼報法？

　　於是他想起一個人：熊劍東；想起一支部隊：稅警團。

第十三章　為虎作倀

　︿胡蘭成與熊劍東定計殺李士群；﹁大特工﹂作了日本軍閥細菌戰的試驗品。﹀

　　辦稅警團出自李士群的獻議。當汪記政府登場不久，周佛海的﹁十弟兄﹂中，最活躍的羅君強與李士群，交往密切，幾乎無一天不見面；見面時無一次不是在談如何擴張周系的勢力。羅君強為了替周佛海拉緊李士群，建議周佛海讓出警政部長，由李士群以次長坐升；周佛海如言照辦。李士群為了感恩圖報，因而有辦稅警團的建議。

　　但是最後報來一個消息，終於改變了周佛海的態度。原來李士群志不在小，在政治關係上，頗想更上層樓；而胡蘭成想增強﹁公館派﹂的勢力，又以翦除周佛海的羽翼為首要之著，因而替李士群在汪精衛面前下工夫。偏偏陳璧君最討厭特工，公開說過：﹁七十六號的血腥氣太重。﹂所以胡蘭成要拉李士群人﹁公館派﹂，首先要打通陳璧君這一關。好不容易說動了她，曾經召見過李士群一次，對他的印象還不壞，但還談不到欣賞。李士群亦亟須再找一個表現的機會，加深陳璧君的印象，才可望踏入﹁公館﹂。

　　這個機會來了。陳璧君有廣州之行，路過上海；此行需要帶一批衛士。原來在汪政府的﹁轄區﹂中，廣東是個孤懸南海的特殊區域，用人行政，與蘇浙皖三省不發生關係。﹁廣東省政府﹂的代理﹁省長﹂是陳璧君的族弟陳耀祖；﹁財政廳長﹂汪宗準是汪精衛的胞侄，在陳家班、汪家班之上的﹁牽線人﹂是陳璧君。她擁有一個汪精衛指派而為外界所不知的秘密頭銜，叫做﹁廣東政治指導員﹂；這一次是赴﹁政指﹂之任，而非以﹁汪夫人﹂之身份，回鄉掃墓，因而要帶一批衛士，一則增加她﹁政指﹂的威風；再則也確是需要防備﹁大天二﹂搗亂於萬一。

　　李士群事先得到胡蘭成的通知，除了隆重接待以外；特為﹁孝敬﹂了一批全新的精良槍械，大獲陳璧君的歡心，再也不記得李士群來自﹁血腥氣重﹂的地方了。

　　羅君強來報告了這個消息，周佛海求證無誤，不免起了戒心，隨即下了張條子給李士群，將籌備稅警團的工作，即日移交給羅君強。

　　對李士群來說，好比一場春夢，由邂逅而通情愫，登堂入室，兩情歡洽，正當要攜手入羅帳時，卻為啼鶯所驚醒，那種悵惆空虛的感覺，著實難以消受。

　　周佛海的﹁手諭﹂，好比討厭的枝上黃鶯；但啼鶯驚夢的策動者，卻是羅君強。因此，李士群對羅君強自是恨如切骨；對於周佛海的關係，當然亦與割斷相去無幾了。

　　※※※

　　﹁稅警團﹂很順利地成立了。周佛海兼任團長；羅君強是副團長，在南京丁家橋成立了﹁稅警團幹部訓練班﹂，營長以上，須先受訓；不久，又加委了一個副團長熊劍東。

　　這熊劍東原名熊俊，浙江新昌人，行伍出身；與胡蘭成少年相識，一別二十年，不道在李士群家又得相見，但容顏已改，彼此都認不得了，直到互敘身世，方始驚喜交集。

　　熊劍東從紹興軍營中開小差到了杭州，胡蘭成在蕙蘭中學讀書，拿僅有的兩枚銀元給他做了路費，到了上海，轉往廣東從軍；到得抗戰爆發，已當到了團長，奉命在蘇常一帶打游擊。有一次到上海開會，為日本憲兵所捕，監禁了一年有餘，方始釋放。

　　放出來，﹁階下囚﹂變成﹁座上客﹂。因為這一年多的監禁，熊劍東投降了日本人；日本人也很欣賞熊劍東，委任他帶領一支﹁皇協軍﹂，配合日軍作戰。這一次是從湖北來到上海，打算到太湖流域去招收舊部；以李士群家為居停，不想得逢舊識，敘到當年的情誼，對胡蘭成親熱異常。

　　不久，熊劍東到蘇州，常州一帶，找到了好些舊部；那知此時已當了江蘇省長的李士群，暗中通知日軍﹁土橋部隊﹂，圍堵熊劍東的部下，兩人舊好變成新仇。熊劍東的那支﹁皇協軍﹂，改編為汪政府的﹁第二十九師﹂；熊劍東覺得沒意思，讓他的﹁參謀長﹂鄒平凡當﹁師長﹂，隻身到上海來找胡蘭成，另謀出路。

　　其時胡蘭成與李士群交往正密，胡蘭成知道熊李有怨，不便公然保舉，便通過羅君強的關係，將他薦與周佛海︱︱洪楊之亂，文人典兵的時代到底過去了；周佛海、羅君強都不懂軍事，正需要熊劍東這樣一個帶兵打過仗的軍人來負實際責任，所以一拍即合，發展他為稅警團的﹁副團長﹂。這一來李士群與熊劍東的仇怨，自然更深了。

　　不過對羅君強的奪權之恨，李士群卻以牙還牙地報復得很痛快。原來日軍佔領東南以後，力量只能保持幾個﹁點﹂；連﹁線﹂也只能維持京滬、滬杭兩條鐵路的通車，廣大的﹁面﹂自然更不必談。為此，向汪精衛提議﹁清鄉﹂；汪精衛正希望日本逐步撤兵，恰好借清鄉的機會，由﹁和平軍﹂一處一處地接收進駐，所以欣然同意。周佛海更是極力贊成，因為清了鄉，勢力普及全面，便好徵收田賦，在財政上大有幫助。

　　清鄉要設衙門，名為﹁清鄉督辦公署﹂，首任督辦是羅君強。小人得志，猖狂非凡，正當他笑口常開，自誇又是﹁羅委員長﹂，又是﹁羅督辦﹂時，那知﹁清鄉督辦公署﹂這個衙門都沒有了。

　　這是李士群經胡蘭成參贊以後，打出來的很漂亮的一張牌。李士群向汪精衛夫婦進言，清鄉是汪政府成立以後，最大也是最重要的一次軍事行動，地區遍及蘇浙皖三省，兵力將調動所有的﹁和平軍﹂，茲事體大，不宜假人以如此大權，他建議將﹁清鄉督辦公署﹂撤消，另設﹁清鄉委員會﹂，由汪精衛親自主持其事。

　　汪精衛與陳璧君都覺得他的話不錯，即時接納，通知羅君強停止﹁清鄉督辦公署﹂的籌備工作；另設﹁清鄉委員會﹂，自兼﹁委員長﹂，以陳博、周佛海分任﹁副委員長﹂，內定胡蘭成為秘書長，李士群為參謀長。結果因為胡蘭成主張以強硬態度對付日軍；而李士群卻與日軍妥協了。所謀不用，胡蘭成知難而退，由李士群擔任秘書長，不設參謀長的名目。

　　秘書長的辦公處設在蘇州，以便就近規劃指揮封鎖游擊區，以及進擊游擊隊的軍事行動。李士群的權力，已超過江蘇省長，能夠干預浙江、安徽兩省的行政了。

　　這一下氣得羅君強暴跳如雷，與李士群結下不解之仇。在李士群方面，自覺翅膀長硬了，亦不惜公然向周佛海挑釁，事情也很巧，周佛海剛好與日本簽訂了一份新的經濟協定，︽國民新聞︾中有人受李士群的暗示，寫了一篇社論，罵周佛海喪權辱國；連帶攻擊周佛海與梅思平的生活腐化。︽國民新聞︾的實際負責人是胡蘭成，而董事長卻是周佛海；因此便發生了古今中外所無的，報紙罵自己老闆的怪現象。

　　周佛海當然狼狽不堪，一方面辭掉︽國民新聞︾的董事長；一方面又向汪清衛引咎，要辭財政部長。汪精衛極力慰留；而且追究發生這個怪現象，打擊﹁政府威信﹂的責任。胡蘭成身為社長，闖禍的那起社論，也是經他看過才發下去的，自不得辭其咎，結果是將﹁宣傳部次長﹂的一頂紗帽丟掉了。

　　※※※

　　羅君強與李士群之間的裂痕，很快地擴大了，雙方都在鉤心鬥角，拉對方的人馬；尤其是﹁十弟兄﹂之中的金雄白，彼此都在極力爭取，羅君強要他糾集其他﹁弟兄﹂，以背叛周佛海為名，一起搗李士群；李士群又逼著他表明態度。左右夾攻，使得金雄白的處境，非常為難，唯有掩耳疾走，不聞不問。

　　就在這時候，又發生了吳四寶的﹁毒麵事件﹂；胡蘭成一怒轉向，非楊即墨，跟羅君強、熊劍東非常接近。同時原本投李士群的袁殊，由於未得重用，改投了羅君強；熊劍東又與七十六號的行動大隊長林之江，暗中通了款曲。將明爭暗鬥的情勢，搞得異常複雜；李士群為求自保，也是為了擴張勢力，仿照周佛海的辦法，也有個﹁十弟兄﹂的組織，但除了唐生明、汪曼雲以外，都是七十六號的高級幹部︱︱林之江自然不在內；他暗通熊劍東的秘密，已為李士群所知，下令逮捕，決定殺他。

　　於是熊劍東問計於胡蘭成，如何得以救林之江脫險？胡蘭成教他利用他跟日本憲兵的親密關係，趁李士群不在上海時，策動日本憲兵到七十六號，說林之江另有要案待質；等把林之江提了出來，日本憲兵將他推入汽車，揚長而去。

　　李士群料定是胡蘭成搗的鬼，一怒之下，派兵包圍︽國民新聞︾，趕走了胡蘭成的親信；由李家﹁十弟兄﹂之一的黃敬齋接管了︽國民新聞︾。胡蘭成這時已重新為汪精衛委任為﹁行政院法制局局長﹂，長住南京，打電報責問李士群；所得到的答覆，東拉西扯，不著邊際。胡蘭成無奈，只有另謀報復之計。

　　這時清鄉已搞得天怒人怨，凡是交通要道，都用拒馬佈置成關卡，封鎖交通，進出盤查，苛擾需索，公然貪污；此外假借搜索游擊隊為名，槍兵隨時可以侵入民居，翻箱倒籠，形同強盜。

　　﹁江蘇監察使﹂陳則民向汪精衛反映民情，說城鄉傳言，清鄉之鄉，乃是皮箱之箱。李士群得報大怒，揚言要殺陳則民，嚇得他幾個月不敢露面。

　　搜括小民之外，李士群的部下，又想出一條剝削大戶之計，上了一道呈文，事由是：﹁呈為舉行江蘇省土地及房產丈量查報，現已籌備就緒，呈清備案由。﹂﹁法制局長﹂胡蘭成細看辦法，丈量查報土地及房屋，要收規費，明的暗的，算起來江蘇百姓要負擔四十餘萬兩黃金之多；而且產權採登記主義，許多業主帶著憑據逃難到大後方去了，地痞訟棍，便可乘虛而入，用偽票登記，輕易取得產權，將來原業主回來，必然發生糾紛，因而擬了個批說：﹁此乃關係重大之事，未經核准，何得徑請備案，著即不准。其擅自籌備就緒之機構及人事，著即撤消。﹂汪精衛批了個﹁如擬﹂；公事隨即發了出去。

　　這個釘子碰得不輕，李士群只好另上呈文，請求批准。胡蘭成便又擬簽：﹁土地及房產丈量查報宜於將來行之；今非其時。不准！﹂汪精衛亦又來個﹁如擬。﹂

　　這一下，李士群才知道胡蘭成的﹁法制局長﹂，地位職掌等於明朝的大學士，清朝的軍機大臣，他這一關通不過，事無成功之望；更知道胡蘭成為了吳四寶、熊劍東這一死一生的兩個朋友，蓄意為難，只好設法疏通，下帖子請胡蘭成吃飯，陪客都是他江蘇省的﹁廳處長﹂。

　　酒過三巡，﹁財政廳長﹂余伯魯說：﹁胡局長，我有件公事想請教，能不能給我一個私下談談的機會？﹂

　　﹁可以，可以。﹂胡蘭成問道：﹁在那裏談？﹂

　　﹁請過來。﹂余伯魯將胡蘭成引入鄰室，開門見山地說：﹁胡局長，關於土地房產丈量查報這件案子，請胡局長玉成其事。至於條件方面，請胡局長吩咐。﹂

　　﹁條件不必。﹂胡蘭成答說：﹁如果有新的事實或理由，確宜舉辦；我可以看看。﹂

　　﹁是，是！我馬上補一個呈文上來。﹂

　　胡蘭成點點頭；隨又重新入席。李士群只當他們談好了，只補一句：﹁江蘇省的事，請蘭成兄幫忙。﹂

　　胡蘭成心存敷衍，回答他說：﹁盡可能在法理範圍之內。﹂

　　第三次的呈文，做得非常切實，辦法中不妥之處，也修改了許多。但胡蘭成還是不准，跟李士群的冤家是做定了。

　　話雖如此，表面上還是維持著熟不拘禮的態度；比起羅君強，熊劍東對李士群的態度，真有天淵之別。

　　羅、熊對李，或者說李對羅、熊，到了勢不兩立的地步。李士群在七十六號的二門，加了一道警衛；熊劍東家在樓梯口擺了一挺機關鎗；羅君強最緊張，花園中放步哨，客廳門口亦有稅警站崗。同舟敵國，以致於金雄白大為感慨。

　　金雄白曾經勸過羅君強，坦陳感想，覺得這是一個不祥的預兆。﹁政府﹂成立不過兩年，而一切現象酷似南明與洪楊兩時代，大人先生們動輒高張盛筵，窮奢極侈；而且往往召名伶演劇，卜晝卜夜，亙續數日不倦，這樣用醇酒婦人來粉飾太平，麻醉自己，與馬士英、阮大鋮等輩，在南京迎立福王後，有何不同？

　　他又說：﹁現在更索性發展到洪楊定鼎金陵以後，立即展開了同室操戈的內訌，我不忍再見楊秀清與韋昌輝的事，重演於今日，還是息事寧人，和解為宜。﹂

　　金雄白倒頗相做調人，無奈言之諄諄，聽者藐藐，羅君強根本就聽不進去。同時由於李士群得罪的人很多，知道羅、李不和，想報復李士群的人，不知不覺地傾向羅君強，無形中形成鼓勵，越使羅君強覺得非去此獠不可。

　　熊劍東也是早有去李而後快的決心，不過他做事比羅君強來得慎重，只是向信得過的胡蘭成問計：如何才可以把李士群打倒？

　　﹁特工不得兼行政官，總要把李士群的特工，或者江蘇省長免掉一個，削減他的勢力，再看後來的情形，相機行事。﹂胡蘭成特別強調：﹁這是一句總訣！怎麼做法，你自己去想法子。﹂

　　熊劍東聽他的話，活動陳公博、周佛海，以及日本方面向汪精衛進言。可是，由於陳璧君很欣賞李士群，所以汪精衛始終不願裁減李士群的勢力。

　　李士群也已察覺到，胡蘭成是熊劍東的軍師，想跟他破釜沉舟地談一談。這天胡蘭成到李家去玩；李士群恰好無事，吃完夜飯，邀胡蘭成到樓下書房，親自關上了門，臉色也變得很嚴肅了。

　　胡蘭成很沉著地採取守勢，一言不發，只等他來問；李士群開口第一句是：﹁我有今天的地位形勢，是你幫了我的忙。﹂

　　﹁豈敢！﹂胡蘭成笑笑答說。

　　﹁不過你近來為熊劍東，對我不好了。﹂

　　﹁我沒有為那個，我為我自己。﹂

　　﹁像林之江，不是你救的？熊劍東一個草包，他沒有這樣聰明。﹂李士群接著又說：﹁還有你對江蘇省政府種種為難，也不是沒有道理的。總而言之，我要請你仍舊跟我聯合。﹂

　　﹁如今你已經凡事都會得自己照顧，何用這樣鄭重與我說話？﹂

　　胡蘭成是含著笑說的；在李士群覺得其意難以捉摸，嘆口氣說：﹁人家當你是書生，只有我幾件事上過手，知道你的厲害。熊劍東是匹夫之勇，你如果幫我，我就勝利；你如果幫熊劍東，我就失敗。﹂

　　李士群會甘於失敗嗎？自然不甘；不甘就會先發制人，胡蘭成聽出他話中有殺機；當即答說：﹁你們管你們吵，我兩邊都不幫好了。﹂

　　﹁政治沒有中立的。﹂李士群說：﹁非友即敵。﹂

　　﹁為敵又如何？﹂

　　﹁那自然是賭生死！像吳四寶，我要他死，所以他就死定了。﹂

　　胡蘭成既驚且怒，心想此時不能示弱，否則以後麻煩甚多；當即沉下臉來說：﹁現在的李士群，我大約亦打不倒你；不過，我自衛的一點力量，大約還有。﹂

　　﹁你不要誤會！我不過是比方；對你當然不同的。﹂李士群又說：﹁你跟我聯合，已經有歷史了；熊劍東，你不過在我家才認識的。這一層，我要請你想一想。﹂

　　胡蘭成果然想了一會問：﹁你是不是要我跟熊劍東斷絕往來？﹂

　　﹁你仍舊跟他往來，不過要幫我。﹂

　　﹁這是出賣朋友。﹂胡蘭成搖搖頭，﹁出賣朋友的事，我不做。﹂

　　﹁搞政治切忌動感情，你的政治才略勝過我；然而我比你曉得政治的本質。你還是聽我剛才的話，仍舊跟熊劍東往來，暗底下幫我。﹂

　　﹁那有這種事？﹂胡蘭成板著臉說：﹁就汪先生下令要我做間諜我也不做的。﹂

　　﹁你不要生氣。﹂李士群急忙解釋，﹁你的弱點是沒有錢。現在我的錢比周佛海還多，我可以幫你；你要多少都可以，我馬上開支票。﹂

　　﹁不必！我也用不著甚麼錢。﹂

　　﹁還有政治地位，以前是你幫過我；可是現在，我跟汪先生的關係，勝過你了。我可以跟汪先生說，給你一個部。﹂

　　﹁多謝。﹂胡蘭成淡淡地說：﹁當初汪先生原是要我做特任官的，亦是我自己覺得不像，辭謝了的，豈有現在倒來鑽營之理？﹂

　　氣氛很僵，有些談不下去了；恰好衛士敲門，端進來一壺咖啡、一盤蛋糕。胡蘭成不由得想起吳四寶所吃的毒麵；轉念又想：第一、李士群沒有打算到談話會決裂，此刻縱有殺機也還來不及部署；第二、南京到底是﹁首善之區﹂，李士群到底還不敢公然謀殺﹁行政院長﹂的主要幕僚之一。何況又是在他家，就不怕惹麻煩，也會嫌晦氣。

　　這樣一想，坦然地喝咖啡、吃蛋糕；氣氛是有些轉好了，偏偏李士群的妻子葉吉卿出面來干預了。

　　﹁士群呀，﹂葉吉卿穿件織錦的晨衣在房門口喊道：﹁已經半夜過兩點鐘了，有甚麼話要這樣子談的？﹂

　　葉吉卿以前跟她丈夫一樣，一見胡蘭成總是﹁胡次長、胡次長﹂叫個不停；此時臉上卻有厭煩的逐客之色，胡蘭成心裏雖然不高興，但卻巴不得有這一句，便好脫身。

　　﹁正是，﹂他站起來說：﹁時候也不早了。下次再談吧！﹂

　　﹁你此刻是感情衝動。﹂李士群一面送他下樓梯，一面說道：﹁這時候你不以我的話為然，請你回去細想一想，就知道我是對的。﹂

　　﹁好，好！我會細想。﹂胡蘭成回身攔阻，﹁請留步。﹂

　　﹁明天請你答覆我。﹂

　　﹁好的。﹂胡蘭成說完又走；李士群卻又送了出來。

　　一直送到大門口，衛士將鐵門拉開，汽車的引擎已經發動了，李士群等胡蘭成上車以後，還叮囑一句：﹁明天到我家來吃中飯。﹂

　　﹁明天再看。﹂胡蘭成一面說，一面左右張望，深怕李士群埋伏了刺客。

　　幸而沒有。但胡蘭成自此起了戒心，再也不到李家去了。

　　※※※

　　﹁蘭成，你看有甚麼徹底一點的辦法？﹂熊劍東說：﹁再下去，真正要尾大不掉了。﹂

　　怎樣才叫徹底呢？當然是殺掉李士群。但時機似乎還沒有成熟；胡蘭成想了一下說：﹁他兩個靠山，一個汪先生；一個日本人，你要想法子先斷他跟日本人的勾結。﹂

　　熊劍東跟日本憲兵方面的關係也很密切；但李士群已進而搭線到了東京，所以要斷他與日本人的勾結，不是件容易的事。

　　於是熊劍東又向胡蘭成去問計了：﹁他清老百姓的箱子，清得太過分了，有人告到東京。可是，東京方面僅僅注意，並無行動。你看，為今之計如何？﹂

　　﹁這亦不用問得的，你去翻翻歷史看，伏壁死士，筵前立斬的故事多得很。﹂

　　﹁我也想過，如果我請他吃飯，他一定會疑心到是鴻門宴。﹂

　　﹁你當然不夠資格，找夠資格的人請他，讓他不防備。﹂

　　﹁嗯，嗯！﹂熊劍東說：﹁我懂了。﹂

　　﹁你放手去幹。﹂胡蘭成說：

　　﹁你從周那裏下手；要周與陳聯名請他吃飯。即席數以殃民之罪，﹃先斬後奏﹄，自請處分。汪先生看到事已如此，亦不能把他們兩位怎麼樣的。﹂

　　熊劍東受教，果然跟周佛海去說了；周佛海面有難色，最後答了句：﹁我跟公博去商量。﹂

　　那知道陳公博比周佛海的膽子更小；堅決反對這種冒險的行為。而且認為這樣做法，後患甚為可慮。

　　熊劍東將陳公博的話，告訴了胡蘭成；他說：

　　﹁沒有甚麼後患的，要得此人而甘心的也很多；清鄉地區的老百姓，更一定是人人稱快。你不要聽陳公博的話，他是書生。﹂

　　﹁我也這麼想。可是有甚麼好法子呢？﹂

　　﹁你不管法子好不好？只要能把他宰掉就是好法子。﹂

　　熊劍東頗為困惑，想不通胡蘭成的話，只好又問了：﹁你是說，不管用甚麼辦法，只要把他宰掉？﹂

　　﹁對，正是這話。﹂

　　﹁善後呢？﹂

　　﹁那是另一回事。﹂

　　﹁可是，預先要想好。﹂

　　﹁你怎麼殺他，預先亦還沒有想好；那裏就談得到以後了？偏要一步一步的走！﹂

　　這一下熊劍東倒是想通了，先去想設計殺李士群的方式；然後根據這個方式來考慮善後。

　　這樣過了兩個月，有一天胡蘭成去看羅君強，只見裏外都站了衛兵；羅君強一向容易緊張，但這天在自己家如臨大敵的模樣，卻還罕見。

　　﹁部長在樓上。﹂有個聽差告訴客人，﹁熊先生跟岡村憲兵中佐也在。我去通報。﹂

　　﹁我沒有事。不必。﹂胡蘭成很見機地說：﹁我呆一會就走的。﹂

　　剛說了這一句，只見熊劍東出現在樓梯口，﹁蘭成、蘭成！﹂他很高興地說：﹁我正要打電話找你；巧極了。﹂

　　說著，匆匆下樓，將胡蘭成引入一間空屋，拉到靠裏的沙發上坐下，方始低聲相語。

　　﹁東京方面的回電已經來了。﹂

　　﹁甚麼回電？﹂

　　﹁由日本憲兵建議，拿十八子處決。﹂

　　胡蘭成很有興趣地問：﹁怎麼說？﹂

　　﹁就地善處，惟須避免發生嚴重後果。﹂熊劍東說：﹁現在就是這點麻煩，你是汪先生的親信；所以要問你，如果殺了十八子，汪先生會不會一生氣說不幹了？﹂

　　﹁不會！決不會。﹂胡蘭成答說：﹁不要說一個﹃政府﹄；就是一個﹃水路班子﹄，也不能說散就散。﹂

　　﹁你敢這樣判斷？﹂

　　胡蘭成這些地方膽子最大，毫不遲疑地答一聲：﹁敢。﹂

　　於是熊劍東又匆匆上樓；胡蘭成仍舊在樓下客廳中看水仙花。眼中有花；心中有人，想到佘愛珍的夫仇可報，自己也可以了卻一件心事，不由得大為興奮。不過，他也知道，自己在無意中了一件密謀，分享他人的秘密，不是好事，尤其是不利於李士群的秘密，更是不祥之事。

　　轉念到此，無端打了個寒噤，趕緊悄然開溜；以後也不敢找羅君強或熊劍東去打聽這件事，只是靜以觀變。

　　※※※

　　﹁我覺得中國有句俗語，很有意思：﹃兩虎相爭，必有一傷﹄。﹂駐虹口的日本憲兵隊長岡村中佐，通過翻譯向李士群建議：﹁你跟熊劍東就如兩頭老虎，是不是可以和睦相處，不起爭執？﹂

　　﹁不是我跟他爭，是他跟我爭。﹂

　　﹁不管誰跟誰爭？只要你們有講和的誠意，我願意出面擔任調解人。﹂

　　﹁多謝你！﹂李士群問道：﹁熊劍東有沒有誠意？﹂

　　﹁有。﹂

　　﹁他有，我亦有。﹂

　　﹁那好！你們雙方暫且不必見面，有意見，有條件，都告訴我，讓我來擬定一個可為雙方所接受的辦法。當然，這一定是個折衷的辦法，你們雙方都需要讓步。﹂

　　﹁是的。總要彼此相讓才談得攏。不過，原則是不能讓步的。﹂

　　﹁當然，當然！﹂岡村又說：﹁其實你們的原則是一樣的，為中日和平，共同防共而努力。是嗎？﹂

　　﹁是。﹂

　　﹁既然立場相同，應無不能談得攏的道理。李部長，請問你有甚麼條件？﹂

　　﹁我︱︱，﹂李士群想了一下說：﹁我沒有甚麼條件，條件要他開。﹂

　　﹁那末，你總有希望吧？希望你們的爭執，怎麼樣解決？﹂

　　﹁我希望他跟我在一起辦事。﹂

　　﹁嗯，嗯。﹂岡村問道：﹁要怎麼樣的一種安排，才能讓你們在一起。？﹂

　　﹁很容易！委屈他做我的副手；我可以跟汪先生說，為他特為設一個職位，或者現成的警政部次長。﹂

　　﹁好，這是一個結論。我跟他去談。﹂

　　談得很好，熊劍東願意做李士群的副手；不過他有個條件，要李士群送他五千萬中儲券。他的理由是，跟了李士群，就不能再有自己的勢力；李士群也不會容許他有自己的勢力。這樣，他的多年舊部，即非善遣不可，五千萬中儲券完全拿來作為遣散費之用。

　　五千萬是太多了一點，討價還價，往返磋商，講定三千萬成交。於是岡村面邀李士群到他家吃夜飯；熊劍東也到，杯酒言歡，作為化干戈為玉帛的開始。

　　李士群準時赴宴，熊劍東先已到了，見了面，拉著手拍拍肩，一個說了句：﹁你這個傢伙！﹂一個答一聲：﹁好了，好了！過去的不必提了！﹂就此﹁盡釋前嫌﹂，言不及義地談得很高興。

　　不一會，主婦親自來請入席。岡村家僱用了一個廚娘，做得極好的廣東菜；時已入夏，啤酒當令，三個人都是好量，不到半小時，已經乾了兩打太陽啤酒了。

　　就這時，廚房裏送出來一盤﹁漢堡﹂，岡村鄭重介紹，是他妻子所親手烹製，風味與眾不同。熊劍東聽說，挾起一枚就往口中送，吃完一個又吃一個，氣味津津；李士群照樣也是吃了兩個。接下來再喝啤酒，興盡告辭，約定等他蘇州回來，作東邀岡村與熊劍東再來賭酒。

　　第二天傍晚，李士群人在蘇州，要赴一次宴會；穿好衣服，忽然感到頭暈。他的妻子葉吉卿看他面色發紅，伸手在他額上一摸，嚇得驚叫：﹁好燙！﹂

　　李士群的﹁十弟兄﹂中有個黃敬齋，他們關係就彷彿周佛海與金雄白，不過黃敬齋與李家的交情，過於通家之好，所以黃敬齋的妻子金光楣，在李家穿房入戶，毫不避忌，此時便找了支溫度計來，親自為李士群量體溫；一量是四十一度的高燒。

　　趕緊扶到床上，李士群已是遍體淋漓，汗出如漿。照道理說，出了汗應該退燒；那知熱度不減反增，這病就來得蹊蹺了。

　　﹁怎麼辦？﹂葉吉卿跟金子楣商量。

　　﹁只有打長途電話把徐先生請來；一面這裏先請醫生來看。﹂

　　金光楣口中的徐先生，是在上海掛牌的西醫，據說他跟葉吉卿的關係，彷彿胡蘭成之與佘愛珍。不過醫道不錯，李士群很信任他；只是人在上海，無法救急。

　　﹁請日本軍醫來看。﹂李士群心裏明白，﹁只有日本軍醫知道是甚麼病？﹂

　　請了日本軍醫來，也如中醫一樣，望聞問切四步工夫都做到；只見他緊自搖頭，說是中了一種細菌的毒，病很棘手。

　　﹁是那一種細菌？﹂李士群問。

　　日本軍醫不答，替他打了一針；說是可以減輕痛苦。但事實上痛苦仍在；最特異的一個徵象是，汗出如雨，永無乾時。葉吉卿、金光楣輪流替他拭汗，幾打乾毛巾，不消多時，條條濕透。

　　﹁給我一支槍！﹂李士群呻吟著說：﹁做了一世的特工，連這點警覺都沒有，我那裏還有臉主持特工？﹂

　　儘管李士群一再要一支手鎗，讓他自我解脫，無奈家屬始終抱著一絲希望；等徐醫生從上海趕到，居然診察不出是何病症，才知道李士群的一條命是保不住了，可是仍舊不能不讓他活受罪︱︱日本進行﹁細菌戰﹂的研究，培養出一種不知名的細菌，進入人體以內，二十四小時才發作；一發作便不可救藥，只見人不斷出汗，也就是不斷排泄體內的水分，到排泄淨盡，方始畢命，而其時軀體已縮得又小又癟，鬚眉男子，渾如孩童。李士群就是這樣惡貫滿盈的。

　　汪精衛在事後當然也知道了。由於是日本人下的手，無法追究，惟有效寒蟬之噤聲，在內心自危而已。

第十四章　玉壘浮雲

　︿日本發動太平洋戰爭的經緯。﹀

　　在日本，陸海軍爭執了多年的國策：南進還是北進，終於有了結果，決定南進；放棄助德對蘇進攻，不惜對已與日本經濟絕交的美國、英國、荷蘭作孤注一擲之戰。

　　汪政府中人，懵懂無知，卻都以為日本既與俄國世仇，且又標榜反共，那就一定不敢與國力深厚的英美為敵，而終必採取北進政策。事實上，﹁帝國國策實施綱要﹂案，已由海軍在秘密製作了︱︱向來所謂﹁國策案﹂的起草，都由陸軍主持，只以南進須由海軍主導，所以這一次的﹁國策案﹂，破例由海軍作成。

　　民國三十年九月三日，日本陸海軍舉行聯席會議，決定在十月下旬，完成作戰準備；對美交涉以十月上旬為最後限期，屆時倘無結果，即決心對美、英、荷作戰。

　　九月五日，第三次近衛內閣首相近衛文麿，攜帶國策案進宮，面奏日皇；請求在下一天召開御前會議。

　　看完草案，日皇說道：﹁綱要中第一條談戰爭準備；第二條才談對外交涉，令人有戰爭為主，外交為從的感覺。這一點，我明天要質問統帥部的兩總長。﹂

　　﹁請陛下立即召見，如何？﹂

　　日皇同意，即時召見陸軍參謀總長杉山元；海軍軍令總長永野修身。軍部首腦謁見日皇，稱為﹁帷幄上奏﹂；純粹為統帥權的行使，照例首相亦不能參加，這一次特由日皇裁決：總理大臣陪席。

　　﹁如果日美戰事發生，陸軍確信多少時間可以結束？﹂

　　﹁僅是南洋方面，﹂杉山元答說：﹁打算三個月結束。﹂

　　﹁我記得中日事變的時候，你是陸相，你告訴我，事變一個月後可以結束。現在，﹂日皇很嚴厲地問道：﹁已經牽延了四年了，還不知道甚麼時候可以結束？﹂

　　杉山元大為惶恐，勉強答辯：﹁中國因為利用了大後方，所以日本不能依照預定計劃作戰。﹂

　　聽得這話，日皇愈感不悅，聲色俱厲地說：﹁如說中國內地廣大，太平洋豈非更大？你憑甚麼說三個月可以結束戰事？﹂

　　杉山元張口結舌，無以為答；於是永野修身不能不挺身代為解說。他將日美關係，比作需要動大手術的病人，倘或任其自然，必將逐漸萎弱；施以手術固極危險，但有痊癒之望。目前即是處於此一猶豫的階段；統帥部當然願意日美交涉成功，但如失敗，就非訴諸戰爭不可。

　　最後是海陸兩總長都作了承諾，日美關係的重點，仍舊應該置於外交上。當然，這無非搪塞而已。

　　第二天在宮內舉行﹁御前會議﹂。日皇名義上是此一會議的主持人；事實上是百分之百的傀儡，因為他在御前會議中，是只聽不說的。

　　聽是聽取報告及質詢。御前會議的組成分子，分成三方面，一是政府，亦即內閣中的成員；二是大本營，亦即統帥部，以陸軍參謀總長及海軍軍令總長，率領重要幕僚參加；三是樞密院議長，算是民意代表。

　　這天先由近衛說明議題﹁帝國國策實施綱要﹂的由來；然後是主持制訂此綱要的永野修身及杉山元就戰略觀點，分析對美作戰準備如何必要，以及在何種情況下，開始對美作戰。接下來是企畫院總裁鈴木貞一報告經濟態勢，特別提到﹁最重要的液體燃料﹂，貯存量至下年六、七月間，即將告罄；一再強調，倘或發動戰爭，務須將因戰爭而影響生產的期間縮短；並使﹁武力戰的成果，能夠立即應用於生產方面。﹂換句話說，佔領了甚麼地方，首要之著，就是搜括物資。

　　報告終了，開始質詢，由樞密院議長髮言，與日皇的疑問一樣，國策綱要的重點，置戰爭於交涉之前，希望政府及統帥部說明理由。

　　政府由海相及川古志郎答覆，敷衍數語以後，全場默然；統帥部兩總長，竟置若罔聞。一時空氣緊張而僵硬，令人有窒息之感。

　　﹁剛才，﹂在御前會議中從不發言的日皇，突然開口，﹁原樞相的質問，確為事實；統帥部對此不予答覆，誠屬遺憾。﹂說完，從軍服口袋中取出一張紙，雙手捧著，拉開唱詩的嗓子朗吟：﹁四海之內皆同胞，為何平地起風波！﹂這是明治天皇的遺作；日皇吟畢，復又解釋吟詩的本意：﹁拜誦御作，是要將明治大帝愛好和平的精神，特加強調。﹂

　　於是永野修身起立答奏：﹁統帥部對陛下的責備，不勝惶恐。其實先前及川海相的答覆，臣以為已代表政府及統帥部雙方。統帥部的主張，亦是以外交為主，非不得已不開戰。這個宗旨，決不變更。﹂

　　有他這番話，僵局算是解消；而充滿了狂妄野心與火藥味道的﹁帝國國策實施綱要﹂，亦就算通過了。

　　但海軍與陸軍對奉行﹁國策﹂的態度不同。海軍一直是持觀望的態度，準備管準備，打不打仗是另一回事；陸軍卻是為了作戰才開始準備的。這就是說，一經開始準備，就非打不可了。

　　由於海陸軍對南進政策，有此基本態度上的不同，所以隨著時日的消逝，雙方的歧異越來越明顯。近衛本意亦是先敷衍了軍部，以期在外交上獲有進展，便可不必訴諸戰爭。不料事與願違，由美國國務卿赫爾所提﹁四原則﹂而產生的中國大陸撤兵問題，日軍佔領越南北問題，以及日德意三國同盟問題，都形成了美日談判的嚴重障礙。而轉眼之間，日曆撕到九月下旬；以十月上旬為談判最後期限的日子，迫在眉睫了。

　　於是陸海軍統帥部舉行了一次聯席會議，決定提出要求：是和是戰，至遲應該在十月十五日以前決定。這個要求由陸相東條英機，當面向近衛提出。

　　﹁請問，這是不是攤牌？﹂近衛問說。

　　﹁是的。﹂東條悍然相答：﹁御前會議決定的十月上旬，這個期限不應當變更。﹂

　　近衛開始感到事態到了圖窮而匕首見的嚴重關頭，對於陸軍方面，已無磋商的餘地，唯有寄望於海軍。事實上日本對美外交，是由海軍在辦，首先起用野村吉三郎為駐美大使，是因為野村在當駐美海軍武官時，正好羅斯福為海軍部次長，私交甚篤，凡事易於磋商。

　　其次，近衛由第二次內閣改組為第三次內閣，僅僅外相易人，由松岡洋右變為海軍大將豐田貞次郎。豐田曾任海軍省次官，在第二次近衛內閣中擔任商工大臣，為了謀求海外物資供應問題的解決，一向主張對美國應避免衝突，所以近衛第三次內閣的對美妥協氣氛是相當濃厚的。近衛衷心期待著在東條提出﹁哀的美敦書﹂式的最後談判期限以前，日美關係能出現柳暗花明的境界。

　　但是，美國已成為同盟國的領袖；不知那位深諳宣傳的專家，提出了一個極響亮的口號，叫做﹁ＡＢＣＤ陣線﹂，Ａ是美國Ａｍｅｒｉｃａ；Ｂ是不列顛Ｂｒｉｔａｉｎ，Ｃ是中國Ｃｈｉｎａ；Ｄ是東印度群島的宗主國荷蘭Ｄｕｔｃｈ。這條陣線形成了對日本有力的包圍；美國即令想與日本講和，但損害到同盟國，特別是堅苦抗戰、犧牲浩大的中華民國的利益，亦是無法與日本達成任何協議的。

　　這樣拖到十月十二，是近衛的生日；首相官邸，駕客如雲，他卻﹁避壽﹂到位於﹁荻窪﹂的私邸、秘密召開了一次﹁五相會議。﹂

　　所謂﹁五相﹂是內閣中最重要的五個人，首相之外，是外相、藏相、海相、陸相。但日本此時物資缺乏，而ＡＢＣＤ陣線，已展開對日經濟絕交；歐洲烽火處處，久無輸出，有錢亦無用，所以主管財政的藏相，地位已為策劃經濟的企畫院總裁所取代。

　　在五相會議中，近衛與豐田外相，及川海相是站在一邊的，仍舊主張繼續對美交涉。但海相站在軍部一體的立場上，不便明白表示不願作戰，只說﹁應當由總理大臣加以判斷。如果決定以外交進行，就應當停止戰爭準備，朝著外交一條路去走，不能在半途變更方針。﹂

　　﹁問題不這麼簡單！﹂東條立即提出反對，否定首相有決定和戰的大權；他說：﹁在日本，關於統帥權的行使，是屬於政務以外的。就是首相有決心，如果不能與統帥部意見一致，也沒有用；必須政府與統帥部雙方同意，才能奏請天皇裁決。現在，首相即令有決心，陸軍大臣亦不能盲從。﹂

　　由此展開激辯，東條始終執著於外交上須確信能照陸軍的意見達成目標，方可繼續進行。但陸軍堅決反對自中國撤兵，這樣就註定了對美交涉，必無結果。

　　由下午二點議到六點，終於不歡而散；近衛度過了平生最黯淡的一個生日。

　　第二天，他進宮參謁日皇，詳奏內閣的危機。第三天星期二，照例在上午九時舉行閣議；在開會以前他邀請東條到官邸，還想說服他放棄非戰不可的想法。

　　由於此時主張乾坤一擲，以日本國運作賭注者，大有人在；他們的說法是：當年中日、日俄兩大戰役，亦不能說有百分之百的勝算，但終於大獲全勝。因此，近衛特別就日俄戰爭開始之前的情勢，作了一番回顧。

　　他說，伊藤博文與山縣有朋在日俄開戰時，必有充分的成算；如果沒有成算，而貿然對俄作戰，無疑地是件荒唐的事。明治天皇當時亦非輕易下此決心，在首相桂太郎奏請裁斷時，伊藤博文曾希望明治天皇能作一夜的考慮；下一天清晨，明治召見伊藤，問以對俄戰爭，有何成算？伊藤的答奏是，至少可以使俄軍不得入朝鮮一步，以鴨綠江為界，足以支持一年的作戰；在此一年中，維持對峙的情勢不變，可望第三國來調停。所謂第三國由日、英同盟，法、德站在俄國那一面來說，都欠缺調人的資格；所可信賴者為美國，屆時可循此著手。戰爭的結果，當於日本有利。明治天皇因此方在御前會議，作了裁決。

　　﹁現在的情形與當年又不同。﹂近衛接著又說：﹁第一，對俄作戰，並非孤注一擲，即使戰敗，猶不致危及根本；其次，如果對ＡＢＣＤ陣線展開全面作戰，試問夠資格擔任調人的第三國在那裏？﹂

　　東條毫不為所動，諷刺近衛是悲觀論者，對日本的弱點看得太清楚，以致於看不出美國的弱點。而且，他還在閣議中大放厥詞，他的所有的同僚都只能報以沉默。於是到了晚上，企畫院總裁鈴木貞一，受東條之託，向近衛提出內閣總辭的要求，並且希望近衛推薦皇族東久邇宮組閣。

　　近衛接納了東條的要求。日皇對於東久邇宮組閣，並未表示絕不可行；東久邇宮本人亦沒有拒絕，只表示茲事體大，需要兩三天的考慮。結果是隱然操縱日皇，喜歡弄權的內大臣木戶允孝一手安排，組閣的大命，終於落在東條英機身上。

　　※※※

　　東條內閣成立，陸軍認為當此非常時期，應由首相兼任陸相為宜。因而由參謀總長彬山元提議，停休五年，尚差一個月始能晉升大將的東條，以特例准予晉級；當然也恢復了現役的身份。

　　從十月十一月開始，作戰準備，日夜加緊；十一月一日，陸海軍舉行了一次長達十六小時的聯席會議，修正了﹁帝國國策實施綱要﹂，決心對美、英、荷開戰，定於十二月初為發動戰爭的時機；但對美交涉能於十二月一日午前零時以前成功，則停止發動戰爭。為了掩護作戰準備，特派資深外交官來起為特使，赴華盛頓協助野村談判；同時新任外相東鄉茂德，亦在東京與美國的大使格魯，進行雙邊交涉。

　　到得十一月二十六日，可以肯定日美交涉已經終結，外交途徑已盡。於是東條通過木戶允孝的安排，在宮內舉行﹁重臣懇談會﹂。凡是擔任過首相的文官武將，稱為﹁重臣﹂；當天有資格與會的是若槻禮次郎、岡田啟介、廣田弘毅、林銑十郎、阿部信行、米內光政、平沼騏一郎，以及近衛文麿；但結果是屈服在東條的成見之下。

　　於是，十二月一日，作為統帥部執行長官的陸海兩總長，

　　﹁奉敕布達﹂了作戰命令。陸軍方面稱為﹁大陸令﹂海軍方面稱為﹁大海令﹂。大陸令已編到第五百六十九號，命令南方軍總司令寺內壽一大將，南海支隊長崛井富太郎少將，以及中國派遣軍總司令畑俊六大將，宣佈﹁帝國決定對美英荷等國開戰﹂，賦予他們的任務是，攻佔菲律賓、馬來西亞、荷屬東印度群島、關島、香港等地。

　　大海令還只編到第九號，頒給聯合艦隊司令長官山本五十六元帥，告訴他﹁帝國決以十二月上旬為期，對英美荷等國開戰。﹂

　　說是說十二月上旬，到底那一天呢？統帥部商量的結果，定在十二月八日。主要的原因是，這個日子對奇襲珍珠港，最為有利。

　　珍珠港是遠離美國本土的夏威夷群島的一個軍港，美國海軍最主要的一個基地，經常停泊有上百艘的各種軍艦。日本海軍在考慮對美作戰時，首先想到的，就是對珍珠港展開奇襲；因為日本海軍的兵力，至多不過美國海軍的百分之七十；正面作戰，必處下風。如果奇襲珍珠港成功，預計消滅它三分之二的船艦，日本海軍便可由劣勢轉為優勢。

　　奇襲的方式，最初想用潛水艇；後來想到飛機；最後由山本五十六決定，以飛機、潛水艇作大規模的奇襲，將所有的航空母艦，都投入這場投機性的行動中。這是十分嚴重的一次冒險；彷彿戰爭一開始，海軍便展開了決戰，如果判斷錯誤撲一個空；或者事機不密，為美國海軍所伏擊，立刻就註定了失敗的命運，因此，經過一再的秘密檢討，方始定案，設計一種特殊的潛水艇，代號叫做﹁甲標的﹂；它能附載於航空母艦上，接近到相當地點，由航空母艦上卸落海中，如魚雷似地發動前進，對敵艦實施肉搏而能必中的攻擊。

　　不過主要的攻擊，仍舊要靠轟炸機來完成。轟炸機須午夜自航空母艦起飛，方能對珍珠港進行拂曉攻擊；所以最理想的攻擊時間，是照中國陰曆的算法，二十左右的月夜，因為自夜半起日出，都有月亮照明，對飛機的起飛編隊，有莫大的幫助。

　　十二月八日照陰曆算是十月二十日，在夏威夷則是十月十九；選定這一天還有一個極好的理由，恰逢星期日，官兵休假，更易成功。

　　這個﹁乾坤一擲﹂的時間，奏請日皇裁可；隨即頒發

　　﹁大海令﹂。陸軍方面亦同時開始行動；頒發﹁大陸令﹂另有一套密號及代號，大陸令第五百六十九、五百七十、五百七十二號的代號是鷲、鳶、鷹；作戰開始日為﹁日出﹂；日期仿照中國韻目代日的辦法，預先編定，八日為﹁山形﹂。因此，南方軍總司令部發回來的復電是：﹁謹奉悉﹃鷲﹄之大令為﹃日出﹄之﹃山形﹄。﹂意思是已瞭解於十二月八日遵照第五百六十九號大陸令開戰。

　　於是從日皇以次，凡是有資格參預最高機密的重臣要員，都屏息等待著﹁日出﹂之﹁山形﹂；而目光專注著第一航空艦隊。

　　第一航空艦隊司令南雲忠一中將所率領的航空母艦，共計六艘，為奇襲珍珠港的主力。早在十一月下旬，即自日本本土出發，自北方接近夏威夷，預定在日出一兩小時以前，抵達阿胡島北方約二百浬的位置，六艇母艦所載四百架飛機，即自這一位置起飛，轟炸珍珠港。

　　同時，預定在馬來亞登陸的大運輸船團，亦於十二月四日自海南島的三亞港出發；作戰行動實際上已經開始，而對美國卻仍在交涉狀態中。這是在國際上說不過去的一件事，因此，外相東鄉茂德在十二月四日召集的陸海軍聯席會議中表示，在開始作戰，有對美國提出最後備忘錄，通知停止交涉的必要。

　　杉山元與永野修身都有難色；因為通知停止交涉，即等於宣告軍事行動的開始；奇襲端在保密，否則必敗無疑。

　　此一事實，東鄉自然亦能諒解；不過外交上的手續，是一定要完成的。擺在眼前的難題是，如何在保密的情形下，做到外交上應該要履行的步驟？

　　經過縝密的研討，決定將此項備忘錄自十二月七日上午四時期開始逐段發電，由野村大使於華盛頓時間十二月七日午後一時，面交國務院。這時在夏威夷是十二月八日上午三時；預定半小時後開始攻擊。

　　到了十二月七日，東京的報紙登載著美聯社的一則消息，說美國國務卿赫爾宣佈，羅斯福總統親自撰擬電報致日本天皇。東鄉大為緊張，但唯有靜以觀變。這樣到了晚上十點鐘，格魯親自打了個電話給東鄉，說美國有緊急重要的電報到達，正在翻譯；譯完即將來訪。午夜過後，格魯親自帶來一封羅斯福致日皇的電報，說奉命須晉謁日皇，當面遞呈。同時將電報的副本交給了東鄉。

　　羅斯福是指責日本增強法屬越南的兵力，希望日本撤兵，藉以保障太平洋和平。

　　東鄉很失望，他原以為羅斯福有很大的讓步，還來得及阻止三小時以後發動的奇襲；不想是這樣一個電報。

　　﹁請稍坐一坐。﹂東鄉答說：﹁等我來聯絡。﹂

　　所謂﹁聯絡﹂是跟東條去商量；在此箭在弦上之時，自然拒絕了格魯的要求。

　　﹁非常抱歉。﹂東鄉跟格魯說：﹁現在已是十二月八日上午一點鐘；夜太深了，不便進宮，驚擾天皇。而且，電報中亦並無特別重要之處。﹂

　　格魯亦已料到有此結果，不過奉到命令，不能不有此行而已。可是，他沒有料到，東鄉還是進宮了。

　　日皇澈夜在等待。先是東鄉面奏有此羅斯福的電報；然後是東條晉謁，奇襲成功，時為上午四點鐘。

　　日皇已經知道奇襲珍珠港成功了，但羅斯福卻還莫名其妙。原來，華盛頓、東京、夏威夷三地，時間有差異，以東京為準，華盛頓要晚十四個小時；而夏威夷要早四個半小時。預定的計劃是，野村大使應該在東京十二月八日凌晨三時，亦即華盛頓十二月七日下午一時遞送停止交涉的照會，此時在珍珠港是十二月八日上午七時，奇襲的飛機，已在飛行途中，預定於七點半鐘飛臨珍珠港上空。這就是說，從正式通知交涉終止到開戰，只給美國半個小時的時間。

　　那知道在華盛頓的日本大使館，由於電報翻譯、謄寫等等手續延誤，野村直到華盛頓時間下午一點五十分，方始出發；二點二十分在國務院見到赫爾︱︱他的臉色之難看，是野村前後在美國多少年，從未在任何人面孔上見過的。

　　﹁赫爾先生，﹂野村仍舊保持從容的態度，﹁我奉本國政府的訓令，正式通知貴國，關於兩國之間的交涉，已經結束了。﹂

　　說著，將備忘錄遞了過去；赫爾接過來只看英文譯本，只說交涉結束，並未聲明日方保留行動的自由；在形式上不能認為是國際法上的戰爭通牒。

　　﹁你，﹂赫爾很不禮貌地戟指而言：﹁你所代表的國家，卑鄙無恥你知道不知道？一小時以前發生了甚麼事？﹂

　　野村先聽赫爾罵他的國家卑鄙無恥，不由得勃然大怒；但一聽後半段，知道赫爾出此態度，必有緣故，便沉著地答說：

　　﹁我不知道有何特殊的事故。﹂

　　﹁你看！﹂赫爾將擺在他面前的電報，往外一推。

　　野村拿起來一看，電文是：午前七時四十九分，日本飛機一百八十餘架襲擊珍珠港，先俯衝轟炸，攻擊機場；繼以魚雷攻擊機及水平轟炸機，攻擊港內船艦。我方損失慘重；戰爭刻正進行中。

　　野村恍然大悟，怪不得外務省指令，要他將備忘錄在下午一點鐘送到；雖然離發動攻擊的時間只有二三十分鐘，但總是先警告，後行動。如今卻成了百分之百的暗箭傷人；自是有損國格的一件事。

　　﹁國務卿先生，﹂野村把頭低了下去，﹁我很抱歉。﹂

　　※※※

　　在同一時間，上海租界上的居民，幾乎都被發自黃浦江的巨大爆炸聲所驚醒。

　　黃浦江中炸沉了兩條船。一條是行駛於歐洲與遠東之間的豪華郵輪，義大利的﹁康脫羅梭﹂號；是公共租界當局從無線電中接到日本宣戰詔書：﹁帝國為自存自衛起見，茲不得不奮起，以擊碎一切障礙﹂；以及珍珠港被偷襲的消息以後，自己炸沉的。

　　另一條是英國的炮艇﹁海燕﹂號。日本駐上海的海軍在接到開始攻擊馬來西亞的戰報後，派出兩名軍官去招降。﹁海燕﹂號的船長當面拒絕；在日本軍離船後，所有的官兵，亦即上岸，然後自己炸沉了﹁海燕﹂號。

　　另一名日本軍官招降美國軍艦﹁威克﹂號。名為軍艦，實際是一條內河巡邏船；美國海軍專為巡行長江而設計建造的︱︱當十一月二十六日，美日交涉在事實上已經終結時，赫爾通知五角大樓，對日的外交途徑已盡，今後是軍方的工作了。因此，五角大樓下令作軍事上應變的部署。於是美國駐遠東的海軍司令，潛水艇專家哈特上將，給了駐上海的海軍司令格拉斯福少將一道命令，將所有的美軍船艦，都集中到菲律賓；只有﹁威克﹂號被留了下來，因為﹁威克﹂號不適宜於海上航行。同時威克號上有一套高效率的無線電通訊設備，擔負著美國總領事館的通信任務；就因為有此任務，﹁威克﹂號決定投降，大部分船員跳入黃浦江，潛游至一艘巴拿馬貨輪上躲了起來；但是那套極有價值的無線電通訊設備，終於還是讓日軍拆走了。

　　在上海的日本陸軍，也同時採取了行動，進駐租界，接收了英美的產業；到得天亮，全上海都已知道，日本真的跟英美打起來了！

　　有人佩服﹁日本鬼子有種﹂；但更多的人卻是在暗中額手相慶。日本這一下是攬了一個馬蜂窩，有得它的苦頭吃。

　　※※※

　　汪精衛是於清晨七點鐘，在他頤和路的住宅中，召集會議。他的神情顯得相當激動，完全失去了他平時時刻在注意的優雅的風度。

　　﹁日軍總司令部跟日本大使館，在兩個鐘頭之前才通知我，已經對美國、英國、荷蘭，發動了全面的攻擊。這樣重大的問題，日本在作出決定以前，我們竟然一無所知！﹂汪精衛重重地捶著桌面，﹁日本政府太豈有此理；太不把我們當作友邦看待了！﹂

　　﹁日本方面有解釋。﹂周隆庠低聲下氣地說：﹁由於奇襲珍珠港，關係太大，所以不能不保密。這一點，日本大使館再三致意，說要請主席特別諒解。﹂

　　﹁外電報導，日本是在發動攻擊以後，才把停止交涉的備忘錄送交美國政府。這樣的作風，只有激起美國及同盟國方面的同仇敵愾的情緒，加緊團結。日本這樣做，自己註定了失敗的命運！日本軍閥這樣愚蠢地蠻幹；日本的元老重臣，全坐視他們的軍閥橫行，而無所匡救，真是大出我意料之外。聚九州之鐵不能鑄此錯！﹂汪精衛用雙手使勁搔頭，連連問說：

　　﹁我們怎麼辦？我們怎麼辦？﹂

　　於是，正好由上海到了南京的陳公博說道：﹁日本一採取﹃以戰養戰﹄的辦法；這個辦法，今後勢必擴大實施。據說偷襲珍珠港很成功，照形勢判斷，日本是準備的，初期戰果會很可觀；這一來，軍部的氣焰更高，我們的處境將更困難，特別是對日軍搜括物資，應該預先籌劃一個對抗的辦法。﹂

　　﹁現在還談不到辦法。﹂周佛海接口說道：﹁我們只有堅持一個原則，隨機應變，為國家保存元氣，替百姓解除痛苦，能做得一分是一分。﹂

　　汪精衛用失神的眼睛，茫然地看著大家，﹁盡其在我！﹂他嘆口氣，﹁只好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

　　會議就在汪精衛的嘆息聲中，不了了之；但與會人員之中，很有些人浮現著閃爍不定的喜色。這只要多想一想就能明白，是出於一種幸災樂禍的心情，日本人自討苦吃，抗戰至今四年五個月，終於露出來一線勝利的曙光。

　　淪陷區內持著這種想法的人，不知道多少？同時，短波無線電中，也傳來了許多令人興奮的消息；大家最關心的，當然是來自重慶的廣播；領袖約見美、英、蘇三國大使，提交書面建議，表示中國絕不避任何犧牲，將竭其全力，與友邦共同作戰，建議採取聯合行動，美國對德、對意；蘇俄對日本，皆須同時宣戰。

　　國際上的反應，恰如中國所期待，英國、加拿大、澳洲、荷蘭、希臘、戴高樂所領導的自由法國，以及海地、薩爾瓦多、危地馬拉、洪都拉斯、哥斯達黎加這些中南美的國家，都發佈聲明，對日本及德意宣戰。侵略中國的日本，一夕之間成了世界公敵。

　　從七七事變以來，中國一直是抗戰，日本則是不宣而戰；到了這時候，中華民國終於正式對日宣戰，並聲明對德、意兩國，處於戰爭地位。同時分別照會羅斯福、邱吉爾及史達林，建議由中美英蘇荷五國，訂立聯盟作戰計劃，由美國領導執行。邱吉爾復電贊成；美國則不但同意，而且認為這是﹁至為切要﹂之舉，希望十二月十七日以前，在重慶召集聯合軍事會議，彼此交換情報，並商討對於東亞如何採用最有效的陸海軍行動，去擊敗軸心國家。雖然蘇俄還未迅速作出反應；但是，中華民國已處於對付世界公敵日本的關鍵地位，在世界舞台上，與美國、英國同為要角。自鴉片戰爭至今中國的國際地位，提高到第一級；是淪陷區的百姓，最感到驕傲興奮的一件事。

　　因此，無線電中不斷傳來的壞消息：日本進攻泰國，兵不血刃而下；越南屬於維琪政府的法軍，與日本訂立軍事同盟；日本在馬來西亞北部及菲律賓登陸；日本佔領美國的屬地威克島、關島；以及英國的主力艦﹁威爾斯皇子﹂號、﹁卻敵﹂號為日本飛機炸沉等等，所予人的感覺，並非沮喪，反是興奮。

　　因為，大家對美國的國力是有信心的，日本不過乘美國不備，取得一時的勝利而已；等到美國正式動員，日本一定不是她的對手。此刻美國吃的虧愈大，將來報復的決心與力量亦愈強。這就是大家興奮的緣故。

　　但是，對於日軍進攻香港，大家就不能以隔岸觀火的心情來看待了，因為香港有許多對國家有關係的重要人士；特別是金融家在內。

第十五章　明珠失色

　︿﹁十二．八﹂以後，香港高等華人群像。﹀

　　東京時間十二月八日上午三時許，大本營接到第二十五軍司令山下奉文中將已開始登陸馬來西亞的電報；隨即在十分鐘以後，將預定的電報發了出去，只有三個字：﹁花開矣﹂！

　　這個電報分致中國派遣軍司令畑俊六、駐華的第二十三軍司令酒井隆中將、華北方面軍總司令岡村寧次大將、駐漢口的第十一軍司令阿南惟幾中將、駐上海的第十三軍司令瀘田茂中將、駐台北的第十四軍司令本間雅睛中將。這﹁花開矣﹂三字，是預先約定的密語，表示已在馬來西亞登陸。

　　在南方軍的初步軍事行動中，有三個必須佔領的據點：新加坡、香港、菲律賓。此三地的作戰計劃，原則上是先為其難；馬來西亞作戰，成敗難決；所以必須二十五軍在馬來西亞奇襲登陸成功，第十四軍及第二十三軍，才可以用﹁正攻法﹂對菲律賓及香港開始進攻。

　　進攻香港的主力，是隸屬於第二十三軍的第三十八師團，另外配屬步兵聯隊及炮兵隊各一；當然也有轟炸機及兵艦分自海空支援。

　　十二月八日清晨，九龍半鳥的餐廳內，紳士淑女正悠閒地在進早餐，一面飲果汁，一面看報；報上並沒有日本奇襲珍珠港的消息︱︱因為同盟社的通訊稿送到，報紙已經上機器；總編輯也在看完大樣後，回家睡覺，根本就不知道有這麼一條超級大新聞。

　　突然之間，傳來巨響，震得門窗戛戛作響；於是大部分的客人都奔到窗口去觀望，但一無所見。有人指著︽南華早報︾上的記載說：﹁是英軍在試炮。﹂

　　這個說法很快地被否定了，電話中傳來的報告是：啟德機場被日本飛機所轟炸；日本已經對英國宣戰。街上人來人往，惶惶然如喪家之犬；尤其是家住香港的，更為焦急，因為香港政府在毫無任何通告或暗示之下，停駛了香港、九龍間的渡輪。

　　這突如其來的大變化，引發了一連串的惡性反應，商店關門；公共汽車停駛；電話有時通、有時不通；而整天空襲警報不斷，以致於香港到九龍，或者九龍到香港的人，如果當地沒有親友可以投靠，便陷入了進退維谷的窘境。

　　最狼狽的是短期逗留的旅客，無端成了斷梗飄萍。劉德銘就是如此：從離開上海到香港，輾轉到達內地，那知運氣不好，跟﹁組織﹂上聯絡的兩條線，陰錯陽差，都沒有能接得上頭。於是東飄西蕩一年多，終於在昆明﹁歸隊﹂；立即領受了一項任務，重回上海。三天前由昆明飛到香港，要等候一個素昧平生的﹁女同志﹂到達，扮成夫婦，一起坐船到上海，不想失陷在香港。

　　他住在九龍半島酒店；旅客都是高貴的紳士淑女，但大部分已失去了平時雍容優雅的風度，一個個愁眉苦臉，神情惶惑，到處打聽局勢。據說日本陸軍已經由深圳向新界進攻，英軍設了兩道防線，第一道在邊境；第二道在沙田，那裏群山屏障；山上分佈了許多炮位，可以長期堅守。

　　﹁香港是英國的東方之珠，不會輕易放棄的。﹂有個坐在劉德銘身旁，神態非常樂觀的洋人，說得一口很流利的上海話：﹁上個月，有大批英軍，從加拿大派來增援；據所知，停泊在新加坡外海的﹃威爾斯皇子﹄號跟﹃卻敵﹄號，已經決定移防香港。海陸兩路的防守實力，都很堅強；香港九龍，起碼可守半年。﹂

　　正當他高談闊論時，大廳上擴音器中播放的輕音樂已經停止，到了播報新聞的時間：第一條就是﹁威爾斯皇子﹂及﹁卻敵﹂號為日本飛機炸沉的消息。

　　那洋人的臉色很難看，有點坐不住的模樣；劉德銘伸過一隻手去，親切地按在他的膝頭上，﹁不要洩氣！﹂他說：﹁日本人是一時猖狂；最後勝利屬於你我。﹂

　　劉德銘的友好態度，對於解除他的難窘，極有幫助；他從皮夾中取出一張名片，遞給劉德銘說：﹁通常英國人是不作自我介紹的。﹂他說：﹁不過，這一次是例外。﹂

　　劉德銘接過名片來看，一面中文，一面英文；中文上印的頭銜是：﹁英商卜內門洋行視察﹂；中文名字叫做﹁費理陶。﹂

　　﹁你叫我費理好了。﹂

　　﹁我姓劉。﹂劉德銘已改名劉漢君，掏了張在香港新印的名片；又看著費理陶的名片上的地址問：﹁你一向住在上海？﹂

　　﹁我是生在上海的。﹂

　　﹁怪不得說得這麼好的上海話。﹂劉德銘問道：﹁到香港幾天了？﹂

　　﹁前天才到，我是陪我太太來度假的。﹂費理陶問：﹁你呢？﹂

　　﹁我從昆明來，預備回上海。﹂劉德銘說：﹁看來仍舊要回昆明了。﹂

　　剛說到這裏，一香風撲襲；劉德銘轉過臉去，頓覺眼前一亮，站在面前的那婦人，年可三十，長身玉立，艷光四射，費理陶為劉德銘介紹，是他的妻子蘇姍。

　　劉德銘起身招呼；聽她口音帶些南京腔，別有一種他鄉遇故的親切感。蘇姍的感覺，亦復相似，開口問道：﹁劉先生是那裏人？﹂

　　﹁南京。﹂

　　﹁果然！﹂蘇姍笑道：﹁口音總是改不了的。﹂她向她丈夫說：﹁我跟劉先生是同鄉。﹂

　　﹁這樣說，更有緣了。可惜是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否則可以好好慶祝一下。﹂

　　話雖如此，費理還是叫了威士忌，舉杯定交。然後，談到彼此的處境以及今後的動向。

　　﹁我已經失業。﹂費理陶說：﹁今天中午聽到廣播，在日本勢力所能達到的中國地方，英美的產業，都為日軍所接管了。﹂

　　﹁還好，你們夫婦並未成為俘虜。﹂劉德銘說：﹁費理，請原諒我，對於香港的前途，我不像你看得那麼樂觀；既然已經倖免作為日軍的俘虜，應該珍視這份運氣，想法子離開香港。﹂

　　﹁離開香港到那裏？﹂費理答說：﹁整個南洋，都在日本軍閥瘋狂地攻擊之下，沒有一平安樂土。﹂

　　﹁那末到我們的內地去。﹂劉德銘說：﹁你們不是有分公司的在重慶？﹂

　　﹁我也在這麼想，不過不容易。機場被炸，民航機根本無法起落。﹂費理陶忽然問說：﹁你們有許多政府所重視的聞人在香港，怎麼辦？你看，在這座大廳中的，我就認識好幾位。﹂

　　劉德銘環目四顧；目標顯著，首先入目的是，儀表魁偉的外交界耆宿顏惠慶；巧的是，他的隔座，便是他當年奉使蘇京，在民國二十四年重返莫斯科時，同船赴俄的電影明星胡蝶，依舊梨渦生春，風華絕代。

　　與顏惠慶相映成趣的，是瘦小精悍的林康侯；與他同桌的另一位清癯老者，劉德銘也曾識面，是北洋時代段祺瑞一系的要角，當過財政總長的李思浩。

　　再過去一桌，是廣東的精英，資格最老的許崇智、﹁天南王﹂陳濟棠；還有李福林、陳策。這些人如果陷失在香港，為汪精衛拖下水去，足以增加﹁南京政府﹂聲勢；不知道重慶方面有甚麼辦法，援救他們脫險？

　　轉念到此，劉德銘靈機一動；細想了一會，問費理陶說：﹁你們夫婦是不是真的想到重慶？﹂

　　原來劉德銘的想法是，香港不但有好些政要聞人，而且因為這是國民政府涉外事務方面一個主要的據點，無論國際貿易，情報聯絡，都在此進行；有許多要員派駐在香港、九龍，政府是一定要想辦法援救他們脫險的。

　　脫險唯一的途徑是空中航路；即令日本轟炸機不停地空襲，但必有重慶派來的民航機，乘隙冒險下降。時逢下弦，上半夜星月微茫，不宜空襲，若有來自重慶的民航機，這時候是降落的理想時間。費理陶如果想離開香港，不妨到機場去等機會。

　　這個想法，非常合理；仔細想一想，重慶方面，似乎除此以外，別無可以接運的辦法。費理陶欣然接受，深深道謝；接著跟蘇姍商議行止。

　　﹁最好是一起走，只怕辦不到。﹂他說：﹁我是做﹃黃魚﹄，一個人能擠上飛機，已算很幸運了。蘇姍，你說呢！﹂

　　﹁你一個人去好了！我先留在香港。﹂蘇姍答說：﹁好在我是中國人。﹂

　　﹁可是，誰照料你呢？﹂

　　說到這話，費理陶跟他的妻子，不約而同地轉臉去看劉德銘︱︱劉德銘當然不能毛遂自薦；而且，他有任務在身，只要有機會，立刻就要離開香港，事實上也不可能給蘇姍多少照料；因而裝做不懂他們的意思，保持沉默。

　　﹁劉先生，﹂終於是費理陶開口，﹁你是熱心的人；倘或蘇姍需要你幫忙，你一定不會拒絕。是不是？﹂

　　﹁當然，只要能力所及，我一定效勞，不過，我不能作任何承諾；這種亂世，誰都無法預料明天會發生些甚麼。﹂

　　﹁當然，當然！這一點我充分理解。你們中國人不是有兩句話：﹃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

　　語出不祥，劉德銘心中一動，倒有些懊悔，替他出了個到啟德機場去等機會的主意。

　　﹁費理，﹂蘇姍問說：﹁你預備甚麼時候走？﹂

　　﹁既然已經決定了，不必遲疑，我今天晚上就走。﹂費理陶站起身來，﹁請你幫我收拾一下行李；我要寫幾封信給有關方面，報告我的行蹤。﹂

　　蘇姍點點頭，向劉德銘嫣然一笑，﹁劉先生，﹂她問：﹁今天晚上我們一起吃飯好不好？﹂

　　﹁好、好！﹂

　　於是費理陶夫婦相攜而去；劉德銘目送他們的背影，不由得想起一個從未識面，而卻與他有極﹁親密﹂的關係的人，就是﹁組織﹂上分派給他作﹁妻子﹂的女同志，化名楊凌。

　　﹁楊凌不知道長得怎麼樣？﹂他在想，﹁能像蘇姍這樣就好了。﹂

　　※※※

　　入夜燈火管制。﹁東方之珠﹂的香港，本以燈火璀璨的夜景出名，這天卻是黯然失色了。

　　外面一片漆黑，裏面是以燭火照明；每張餐桌都點著彩色的蠟燭，光暈搖曳，明暗不定，反倒出現了神秘而溫柔的情調。

　　可惜，炮火給人帶來的生活，乃至生存的威脅，已很深刻地反映到餐桌上︱︱昨天的一湯兩菜，還有沙拉與尾食的正餐，此刻已縮減為一湯一菜。

　　這使得許多人想起一個從未注意過的問題，人口密度最高的香港，不生產糧食，盤中之餐，大部分來自廣州；小部分來自美國、澳洲等等農產品豐富的國家。如今水陸兩路都已阻絕，香港的居民，豈不要活活餓死？

　　﹁日本軍閥實在很愚蠢！﹂費理陶說：﹁他們其實並不需要對香港發動軍事攻擊，只要封鎖水陸兩路，斷絕外來的接濟，就可以使香港不戰而潰。﹂

　　﹁不！﹂劉德銘說：﹁香港對日本人有特殊的意義，在香港的要人，以及香港各銀行保險庫中的財富，都是日本人急於想掌握的。所以日軍不但會對香港發動攻擊，而且必然會發動猛烈攻擊；希望像希特勒橫掃東歐那樣，取得閃電戰的效果。﹂

　　這番見解，加強了費理陶盡快離開香港的決心。飯後攜著簡單的行囊與愛妻吻別，向劉德銘鄭重表達了託妻之意，離開半島酒店，踏上一輛預先約定的出租汽車，直駛啟德機場。這一去就沒有再回來；蘇姍很高興地說，劉德銘的計劃實現了。如今她得為自己打算，問劉德銘是住在九龍好，還是香港比較安全？

　　﹁就目前來說，香港比較安全。九龍是半島，日本陸軍可以到達；香港隔著大海，成為天然的屏障，不過，到頭來是一樣的。﹂劉德銘說：﹁一動不如一靜，我預備在九龍等機會。﹂

　　﹁我想到香港去。在香港，我有一個最好的同學，我想找她。﹂蘇姍又說：﹁剛才我聽廣播的，在青年會臨時設立了渡海通行證申請處；不知道能不能請劉先生替我打聽一下？﹂

　　意思是要請劉德銘替她代為申請。這是義不容辭的事，劉德銘要了她的身份證明文件，步行到達青年會，只見排隊的長龍已繞過一條街了。

　　這一景象，令人氣餒；但腦中一浮起蘇姍的笑靨，勇氣與耐心都有了，靜靜地排在末尾。很快地，他身後又出現了一條長龍。

　　﹁如果日本軍攻佔了港、九，當然要組織維持會。﹂在他前面的一個中年人，問他的同伴：﹁你看，會請誰出面。﹂

　　﹁那還用說，自然是何東爵士。﹂

　　﹁何東爵士不在香港。﹂另有一個人搭腔，﹁到澳門去了。﹂

　　從這兩個人的交談中，劉德銘知道了何東爵士去澳門的原因，是為了答謝澳門總督特地到香港來賀他們夫婦的鑽石婚，恰好逃過了這一劫。

　　對啊！劉德銘在心裏想，澳門屬於葡萄牙，而葡萄牙是中立國，所以她的首都里斯本，才會成為情報販子的集中地。必要時想法子偷渡到澳門，倒不失為一條可進可退的好路子。

　　正在這樣轉著念頭，發覺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轉臉看時，不覺一喜，﹁裁法，﹂他很興奮地說：﹁我聽說你在香港；怎麼樣，混得很得意吧？﹂

　　這個人是劉德銘在上海認識的朋友，名叫李裁法；出身不高，卻很重江湖義氣；最難得的是，頗有力爭上游之心。劉德銘心想，此時此地，能遇到這樣一個有用的朋友，運氣總算不壞。

　　﹁馬馬虎虎。﹂李裁法問道：﹁你是甚麼時候到香港來的？上海一批老朋友怎麼樣？﹂

　　﹁來了沒有幾天。﹂劉德銘說：﹁我是從昆明來，在香港過境。﹂

　　﹁原來你在內地！﹂李裁法問道：﹁你排隊是領過海的通行證？﹂

　　﹁是替我一個朋友來領。﹂

　　﹁朋友？﹂李裁法想了想，開玩笑地問：﹁女朋友？﹂

　　﹁女是女的；不能算女朋友。﹂

　　﹁不管你是不是女朋友；來，來，不要排隊了！﹂李裁法拉著他手說：﹁我想法子送你的朋友過海就是。我們先找個地方聊一聊。﹂

　　於是劉德銘退出了行列，跟著李裁法想找個咖啡館歇腳，卻未能如願；因為店舖都關門了。最後，是劉德銘提議，到半島酒店去敘契闊。

　　據李裁法自己說，﹁混﹂得還不錯；開了一間﹁吧﹂，專做﹁爛水手﹂的生意，地點是在香港的北角，那裏是上海人的天下，另成一個﹁幫口﹂。劉德銘聽得出來，李裁法在﹁上海幫﹂中，是首腦之一。

　　﹁劉先生，﹂李裁法還保持著在上海時對劉德銘的稱呼，﹁你現在不論過境要到那裏，一時都走不掉了，能不能幫幫我的忙？﹂

　　﹁喔，﹂劉德銘問道：﹁幫甚麼忙？﹂

　　﹁九龍，香港是一定保不住的了。我還聽到一個說法，邱吉爾打電報給這裏的總督，香港如果守不住，不妨向日本投降；不能讓我們在廣東的游擊隊攻過來，更不必向中國政府要討救兵，他說：香港在日本人手裏，將來可以要得回來；給中國人一佔領，將來就要不回來了！﹂

　　﹁他媽的！﹂劉德銘不由得罵了句，﹁這個傢伙真是老狐狸。﹂

　　﹁不管他是不是狐狸，話是實在的。等日本人一來，地方上要出面組織維持會；北角方面，我想來搞，不過大家都沒有甚麼經驗。你是見過日本人的世面的；我剛才看見你，心裏在想，我的運氣不錯，居然能遇見一個有用的朋友。﹂

　　劉德銘很驚異於他的想法跟自己完全一樣，也認為是遇見了有用的朋友；可是彼此都錯了！李裁法不能用他；他自然也就不能利用李裁法了。

　　﹁裁法，﹂他率直說道：﹁搞維持會這一套，名聲太難聽；我只好敬謝不敏。﹂

　　﹁不錯，搞維持會就是漢奸。不過，劉先生，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李裁法問道：﹁你認不認識一條腿的陳將軍？﹂

　　劉德銘知道他是指的陳策。此人是廣東瓊山人，辛亥革命以前，在廣東海軍學校當學生時，即已加入同盟會。民國十一年做廣東海防司令，適逢陳炯明叛變；保護中山先生登上永豐艦避難的，就是他。

　　抗戰發生時，他正擔任虎門要塞司令。其時綠林出身，修成正果的﹁福將﹂李福林，解甲歸田，在香港新界辦農場，題名﹁康樂園﹂，廣植時花鮮果，收穫甚豐，真是優遊林下；不道日本海軍知道他在粵軍中人緣極好，擁有很大的潛勢力，便以重賂請他策動廣東的海陸軍作內應。李福林表面唯唯，暗中派人到廣州，向行營主任余漢謀告密。

　　余漢謀便跟陳策定計，通知李福林，盡不妨答應日本人的要求。於是李福林收受了一筆巨款，約日本軍定期來攻；到得日本海軍進入珠江，伏兵齊起，吃了大虧。但陳策亦於此役中受傷，在香港割掉了一條左腿，才得保住性命。

　　陳策人雖殘廢，雄心不減；現任國民黨駐港澳總支部主任委員，兼國民政府駐海軍事代表，劉德銘聽李裁法提到他，心知必有說法，點點頭答說：﹁我雖不認識他；不過他在香港的任務，我知道。﹂

　　﹁你知道就再好沒有了。﹂李裁法說：﹁你倒想，我們多少人在這裏？一時那裏走得完！而且別的人，譬如財政部、交通部、國防部派在這裏辦事的人，都可以走；中統、軍統的人，能走也不能走，走了那個來做﹃工作﹄？所以陳將軍關照我，要搞維持會做掩護。﹂

　　聽他這一說，劉德銘才知道李裁法是在陳策指揮之下。既然如此，自不妨表明自己的身份；但轉念一想，俗語說得好，﹁逢人只道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至少對他的話，先需求證確實，才談得到其他。

　　於是他問：﹁陳將軍住在那裏？﹂

　　﹁他住在勝斯酒店。你要不要見見他？我帶你去。﹂

　　他敢這樣說，可見陳策要他組織維持會的話不假；劉德銘想了一下答說：﹁我老實告訴你，我是要到上海去的。現在情況大變，去上海是不是還有必要，我得打電報去問一問；如果上海不必去了，我一定幫你的忙。﹂

　　﹁好極！﹂李裁法又說：﹁你要發電報，可以用我們的電台。﹂

　　﹁不必！﹂劉德銘說：﹁你請坐一坐，我先替你介紹一個朋友。﹂

　　接著便是李裁法為劉德銘解決問題，他有辦法將蘇姍送到香港；但蘇姍卻又變了主意，覺得跟劉德銘在一起比較安全。

　　﹁蘇姍小姐的想法不錯。﹂李裁法是抱著所謂﹁胡調﹂的心思，直覺地認定他們應該是一對情侶，想替他們拉攏，﹁跟劉先生在一起最安全；一定能照顧得你很好。如果有用得著我的地方，請你告訴劉先生，打電話給我好了。﹂接著，他在紙餐巾上寫了九龍與香港的兩個電話號碼遞給劉德銘。

　　﹁多謝李先生。﹂蘇姍含笑致謝以後，視線轉向劉德銘時，忽然臉上微有憂鬱之色，﹁有件事，我很不放心，費理跟我約定的，他一到了重慶，第一件事是打電報通知我；到現在沒有消息，不知道他搭上飛機沒有？﹂

　　﹁當然搭上了，不然應該回來。﹂

　　﹁就因為沒有回來，我才不放心。聽說，啟德機場讓日本飛機炸了好幾次，死了好些人。﹂

　　很顯然地，蘇姍是擔心她的丈夫，飛機不曾搭上，性命已經送掉。劉德銘想了一下，覺得這個不幸的可能性，是存在的；為了安慰她起見，應該立刻澄清她的這一憂慮。

　　於是劉德銘將費理陶接受他的建議，到啟德機場等機會飛重慶的情形，告訴了李裁法；問他能不能設法打聽一下，費理陶究竟搭上飛機沒有？

　　﹁那容易。我馬上打電話到機場，找中國航空公司的人問一問就知道了。﹂

　　李裁法去了好久才回來，告訴他們說，昨夜有一架飛機降落，要接許崇智、陳濟棠、顏惠慶等人到重慶；結果一個都不曾接到。當時秩序很亂，擠上飛機的人，有的登記了，有的未曾登記。而在已登記的名單中，並無費理陶其人。

　　﹁那末，轟炸機場，傷亡的名單呢？﹂劉德銘問：﹁應該到那裏去打聽？﹂

　　﹁這要到警察署去打聽。﹂李裁法站起身來說：﹁我再去打電話。﹂

　　對於李裁法的熱心，蘇姍頗為感動；因此，對劉德銘也增加了好感，覺得他有這樣的朋友，證明他也是個好人。

　　﹁我問過了，死亡名單不全，沒有費理陶的名字。受傷的名單是全的，可是也沒有，﹂李裁法說：﹁看起來是上了飛機了。﹂

　　﹁但是，沒有費理從重慶來的電報。﹂蘇姍答說。

　　﹁你不會打電報去問？﹂劉德銘說：﹁費理到了重慶，當然要到公司去報到；打電報到重慶的卜內門洋行一問，不就有了確實信息。﹂

　　﹁對！﹂蘇姍說：﹁立刻就打。﹂

　　半島酒店就有郵電代辦所；重慶卜內門洋行的地址雖不知道，卻也無妨，重慶電報局自能﹁探投﹂。蘇姍又付了回電的費用，預計五個小時之內，必有回音。

　　﹁希望五個小時之內，有好消息。﹂李裁法說：﹁我要走了，明天上午九點鐘再來，不但希望聽到蘇姍小姐的好消息；而且也能聽到我自己的好消息。﹂

　　最後這句話，蘇姍不解；等李裁法走遠了，她才向劉德銘動問，甚麼是他的好消息。

　　﹁告訴你也不妨。﹂劉德銘將李裁法邀他幫忙的話，約略說了一遍。

　　﹁那末，你作了決定了沒有呢？﹂

　　﹁還沒有。﹂劉德銘答說：﹁我要等一個人；等那個人來了，才能決定下一步的動靜。﹂

　　﹁那是個甚麼人？﹂

　　﹁工作上的夥伴。﹂

　　蘇姍不作聲，只見她長長的睫毛，不住閃動；是落入沉思中的模樣。劉德銘恰好乘她不注意時，恣意平視；一時遐想升騰，連香港傳來的日機空襲的爆炸聲都聽而不聞了。

　　﹁我怎麼辦呢？﹂蘇姍突然這樣發問。

　　﹁不要緊！﹂劉德銘答說：﹁我那個朋友辦法多得很；一定可以把你送到重慶，與費理團聚。﹂

　　﹁就怕費理的行蹤成謎。﹂

　　﹁不會的。重慶一定有好消息來。﹂

　　消息是來了，卻並不好；費理陶並未到重慶卜內門洋行報到。蘇姍的話說對了，費理的行蹤，真個成謎。

　　這燈火管制，一片漆黑的漫漫長夜，在蘇姍真是在受熬煎；到了天色微明時，她再也忍不住了，用內線電話將劉德銘從夢中喚醒，帶著哭聲地說：﹁我怕！我睡不著！﹂

　　有句沒有說出來的話，她需要安慰。劉德銘只好這樣答說：﹁你別怕！有我在。﹂

　　﹁我也知道有你在。不過，是這時候；而且只聽得見你的聲音。﹂

　　﹁這不成問題，兩三分鐘我就可以到你身邊。﹂

　　電話中沒有聲音；劉德銘心裏很矛盾，希望她拒絕，但又深怕她拒絕。

　　終於電話中又有了聲音，﹁劉先生，﹂她說：﹁我到你那裏來；請你不要鎖門。﹂

　　這個回答，大出劉德銘意外；正躊躇著不知該怎麼說時，蘇姍已經收線。劉德銘只好起身，打開了門鎖；穿著睡袍坐在沙發上靜等。也不知是天氣冷，還是興奮得不能自持，身子在發抖。

　　等了一會，不見動靜，劉德銘不免疑惑，想撥電話去催，似乎不妥；而不問個清楚又覺得放心不下。繞室徬徨之餘，聽得身後輕響，急急回身去看，方始明白她遲遲起行的道理，原來她是化了妝，而且穿得整整齊齊來的。

　　﹁啊！﹂劉德銘說：﹁倒是我失禮了，穿著睡袍招待你，不成體統。﹂

　　﹁不！劉先生，我這樣子是有道理的。﹂說著，她將開司米大衣卸了下來。

　　劉德銘上前接過她的大衣，抱在手裏問道：﹁請你先說道理。﹂

　　其實，蘇姍盛裝而來的道理，亦是可以想像得知的；拂曉時分，穿著睡袍經過甬道，進入另一房間，為人發覺，何以自解？同時，要離開他的房間時，如果是穿著睡袍，他人見了會怎麼想？

　　想通了這個道理，劉德銘對她的看法不同了，這是個有頭腦的女人，是緩急可恃，能共患難的伴侶，﹁你請坐；要不要來杯咖啡？﹂

　　他提起保暖的銀咖啡壺說：﹁在內地想喝一杯來路貨的咖啡很難，所以一到香港，大喝特喝；現在看樣子，恐怕又要喝不成了。﹂

　　﹁你是說，日本人來了，由英美進口的東西會斷絕？﹂

　　﹁一定的。﹂劉德銘倒了兩杯咖啡；遞一杯給蘇姍，﹁喝下去會使你舒服。﹂

　　﹁不！我想要一杯酒。﹂

　　﹁我只有當酒精用的﹃琴﹄，喝得來嗎？﹂

　　蘇姍想了一下說：﹁可以。﹂

　　於是劉德銘從箱子裏找出來一瓶﹁琴﹂，倒了小半玻璃杯；她接過來傾入咖啡杯中，仰頭一飲而盡，頹然倒在椅子上。

　　﹁蘇姍，﹂劉德銘不安的問：﹁你是不是有甚麼心事？費理一定不要緊，吉人天相。﹂

　　這泛泛的安慰，連他自己都覺得缺乏說服力；果然，蘇姍搖搖頭，表示聽不進去。

　　﹁你心裏有甚麼疑難，說出來大家商量。﹂

　　﹁我在想我的命。﹂蘇姍自語似地說：﹁看起來不能不信。﹂

　　﹁怎麼樣？﹂

　　﹁劉先生，你知道不知道，費理是︱︱，﹂她雙目灼灼地望劉德銘，終於很吃力地說了出來，﹁他是我第三任的丈夫。﹂

　　劉德銘倒吃一驚；但他很快地想到，不宜有任何驚異的表情擺在臉上，所以只淡淡地應一聲：﹁噢。﹂

　　﹁我母親從小替我算命，說我剋夫。為此我跟我表兄的婚約取消；結果，我的表兄，還是死在一次車禍中。﹂

　　﹁那，﹂劉德銘說：﹁足見得剋夫的話靠不住。﹂

　　﹁是啊！我也是這樣想，我母親更是這麼想。可是我從﹃金陵﹄畢業以後結婚，不到三年，就做了Ｗｉｄｏｗ。去年有人說，嫁的是外國人就不要緊；因此費理追求我不過兩個月的工夫，我就作了很重大的決定。那知道，結果還是這樣！﹂

　　﹁蘇姍，你把你的結果判斷得太早了一點。﹂

　　一語未畢，隆然聲響；不知何處發生爆炸。劉德銘看她臉色蒼白，急急坐在她身邊，捏住她的手說：﹁你別怕，有我在這裏。﹂

　　﹁是，我不怕。﹂蘇姍勉強報以微笑。

　　兩人側耳靜聽，除了酒店中的旅客夢中驚醒，出現了騷動的聲音以外，爆炸聲卻未再起；蘇姍的臉色，慢慢恢復常態了。

　　﹁我沒有想到，你這樣摩登而且洋派的小姐，會相信看相算命。﹂

　　﹁那是因為我母親的緣故，女孩子總比較容易受母親的影響。喔，﹂蘇姍突然想起，﹁有個人你知道不知道：林庚白？﹂

　　﹁怎麼不知道？他是個絕頂聰明的人，但也是個怪人。﹂劉德銘問道：﹁你想起他，是因為他精於命相。﹂

　　﹁是啊！聽說他從重慶到香港來了。我不認識這個人，但很想認識他。﹂

　　﹁我跟他很熟。明天我來問問我的朋友看，打聽到了他的地址，我陪你去看他。不過，最好把他約出來，不要到他那裏去。﹂

　　﹁為甚麼呢？﹂

　　﹁因為他有潔癖。你一到他那裏，他首先交代煙灰缸、痰盂在那裏，深怕你弄髒了他的地方。如果你去動一動他的書，他那副滿身不自在的樣子，連客人都覺得難過。所以我雖跟他很熟，到他家裏去過一次，就不想再去了。﹂

　　﹁怪不得你說他是個怪人。﹂蘇姍笑道：﹁他有這樣一個癖性，做他的太太，不是整天要受罪了？﹂

　　﹁不是，不是，對女性是例外；對漂亮小姐，像你這樣，更是例外。﹂劉德銘拿起咖啡杯說：﹁譬如，這只杯子是他家的，我用過以後，他或許就丟掉了；但如果是你，杯沿或許會留下口紅的痕跡，他不但不會丟掉，連洗都捨不得洗，要把你的口紅保存下來。﹂

　　﹁這樣說，這個人是個︱︱﹂蘇姍把話頓住了。

　　他知道她沒有說出口的兩個字是甚麼？便即答說：﹁他倒也不是色鬼，不過風流自命，十幾年前追求過許多名媛。﹂

　　﹁喔，﹂蘇姍很感興趣地問：﹁劉先生，你倒說給我聽聽，有那些人？﹂

　　﹁第一個是林徽音，他的父親叫林長民，是跟梁啟超在一起搞政治的，後來郭松齡倒張作霖的戈，他讓郭松齡請了去，想有一番作為，結果糊里糊塗死在關外︱︱。﹂

　　﹁劉先生，﹂蘇姍打斷他的話說：﹁你只說林徽音，不必說她的父親。﹂

　　﹁林徽音是才女，後來嫁了梁啟超的兒子梁思成。﹂劉德銘又說：﹁林庚白還追求過張靜江的女兒張荔英；徐志摩的前妻陸小曼；還有有名的交際花俞珊、唐瑛；一個個都失敗了。可是他並不氣餒，他相信他命中該有一個才貌雙全的太太。﹂

　　﹁那末，他的話應驗了沒有呢？﹂

　　﹁應驗了。他現在的太太，也姓林，名叫林北麗。有人說林北麗是他族中的侄女，這話無法求證；不過林北麗很漂亮，也會做詩，才貌雙全四個字總算夠得上。﹂

　　就這樣以談林庚白的軼事來打發時間，很快地到了天亮，只聽門外剝啄有聲，劉德銘便轉臉看一看蘇姍，是徵詢她的意向。

　　﹁請開門好了。﹂

　　她是穿戴整齊、鬢髮不亂；雖在別室，並無可令人懷疑之處，至於她何以清晨出現在此，當然亦有話得可以解釋，因而處之泰然。但劉德銘卻仍舊很謹慎，將門開了一條縫，看是酒店的侍者，便即問道：﹁有甚麼事嗎？﹂

　　﹁一早打攪，非常抱歉。﹂那侍者鞠著躬說：﹁昨天接到﹃差館﹄通知，政府有命令，要徵用這裏的最下面三層，作傷兵醫院，所以，要請劉先生搬個地方。﹂

　　﹁可以。搬到那裏？﹂

　　﹁很委屈劉先生，要搬到地下室。﹂

　　﹁地下室？﹂劉德銘問：﹁不是倉庫嗎？怎麼住人？﹂

　　﹁很抱歉，只有用行軍床。所有的房間都滿了，請劉先生原諒；三樓以上的房間，只要空出來，儘先留給劉先生住。﹂

　　﹁喔，﹂劉德銘想了一下說：﹁女客也跟我們一樣，住地下室？那不是太不方便了嗎？﹂

　　﹁女客當然要優待，我們正在調配，跟三樓的房客商量，要讓幾個房間出來，給女客住；只好大家擠一擠了。﹂

　　﹁好！我知道了。甚麼時候搬？﹂

　　﹁九點鐘以前，隨時聽便。﹂

　　劉德銘關上房門，上了心事。因為他之住在半島酒店這一號房，是早就安排好的；他那被指定作為伴侶的﹁女友﹂不認識劉德銘，只知道半島酒店那一號房的住客，就是她要會合的人。現在情況變了，唯一得以會合的一條線索斷了，怎麼辦？

　　這件事不便跟蘇姍談；而且還義不容辭地要為她爭取﹁利益﹂，希望能替她弄到一個單人獨住的房間。

　　他還在考慮，蘇姍已經先開口了，﹁我得回我的房間。﹂她說：﹁雖掛著﹃請勿驚擾﹄的牌子，萬一驚擾了，發現是﹃空城計﹄，我的面子很難看。其實，﹂她停了一下又說：﹁剛才你倒不如開大了門，讓我跟Ｗａｉｔｅｒ說明白。﹂

　　﹁這是我沒有細想一想。﹂劉德銘說：﹁等我穿好衣服，陪你去辦交涉。﹂

　　﹁辦甚麼交涉？﹂

　　﹁替你單獨找一房間。﹂

　　蘇姍嫣然一笑，﹁不錯，是替我。﹂她說：﹁可是，也是為你。﹂

　　劉德銘笑笑不答。心裏有萬千綺念，只有盡力克制，置諸不聞不問。

　　﹁請坐一坐。我換好衣服就來。﹂劉德銘拿著襯衣、領帶、長褲，走向洗衣間。

　　﹁劉先生，你就在這裏換好了。怕甚麼？﹂

　　劉德銘笑而不答，換好了衣服去辦交涉，總算替她在四樓爭取到一個房間；他自己是住地下室。

　　大致安排停當，方到餐廳進食；早餐只有咖啡與麵包，最主要的火腿蛋取消了。這提醒了許多人，光是糧食一項，便是來日大難。

　　﹁到了這種時候，不由得就讓人相信命運了。﹂蘇姍嘆口氣，﹁只好聽天由命！﹂

　　﹁既然聽天由命了，樂得看開些。﹂劉德銘看她眉宇之間的幽怨，心中著實不忍；突然之間下了個決心，而且不自覺地說出口來：﹁蘇姍，有我在！我有命，你也一定有命。﹂

　　蘇姍感動地看他一眼；心裏在想，這也是命！患難之際，無端獲得一個生死之交；莫非命中註定還有第四個﹁丈夫﹂？

　　此念一起，她立刻自我排斥；覺得會有這種幼稚荒唐的想法，是件可恥的事。

　　﹁你看！﹂劉德銘向外一指：﹁我的朋友來了。先聽聽消息。﹂

　　來的是李裁法，一坐下來就說：﹁消息很壞！日本攻香港的指揮官是二十三軍的司令酒井隆；南京大屠殺，就是這個忘八蛋幹的。﹂

　　蘇姍是南京人，一聽這話，臉上頓時變色；劉德銘便拍拍她的手背，作為撫慰，同時向李裁法問道：﹁還有甚麼消息？﹂

　　﹁空中交通恐怕要斷了，啟德機場的工作人員，馬上就要撤退；後方有飛機來，亦不能降落。﹂

　　﹁那好！死了逃出去的一條心。﹂劉德銘問道：

　　﹁你看還能守幾天？﹂

　　﹁九龍大概就是這兩三天的事。香港可以多過幾天，因為隔著一道海，而且維多利亞峰周圍有許多炮位。﹂李裁法急轉直下地問：﹁劉先生，我的要求你考慮過了沒有？﹂

　　劉德銘想了一下，用極溫柔的聲音對蘇姍說：﹁我不是有甚麼話要瞞著你跟李先生說；只因為我跟李先生單獨來談，比較可以用理智來考慮，作出最好的決定。這一點，對你也是有益處的。﹂

　　他說到一半，她已連連點頭，表示諒解；等他說完立即問說：﹁是我暫時避開，還是你們換一張桌子？﹂

　　﹁當然我們換桌子。﹂李裁法一面說，一面已站起身來。

　　於是另外找了張隱在大柱子背後的桌子，兩人促膝而坐，劉德銘吐露了他的難處。

　　李裁法想了一會答說：﹁我不知道你到上海是甚麼任務，也不知道你的﹃伙計﹄從甚麼地方來？不過，形勢很明白地擺在那裏，東洋小鬼這一傢伙，搞得天下大亂，是連羅斯福都沒有想到的。現在連白宮都大打亂捶，你我甚麼人，還說甚麼事要維持原來的計劃，豈不是太自不量力！﹂

　　一番話說得劉德銘啞口無言，想了好半天說：﹁你的意思是，根本就不必管這件事了？﹂

　　﹁不是不管；是管不了。今天在香港，連英皇的總督都身不由主，只好做到那裏是那裏，何況他人？﹂李裁法又說：﹁再說，上海的情形也不同了，你就算到了那裏，任務有沒有做成功的可能，甚至還需要不需要，也大成問題。﹂

　　﹁話是不錯，不過，對上頭總要有個交代。﹂

　　﹁那很簡單，你打個電報回去，說形勢中變，任務受阻，目前在香港，參加陳將軍主持的工作。上頭要找你，也有地方找，不是很妥當？﹂

　　﹁好！﹂劉德銘覺得他的話很有道理，﹁我志已決，準備照你的辦法。﹂

　　﹁你是說，﹂李裁法問：﹁你決定幫我的忙？﹂

　　﹁我希望能幫你的忙。﹂

　　﹁這話怎麼說？﹂

　　﹁因為，﹂劉德銘想了一下說：﹁昨天跟今天不同；現在我有一個負擔，也是個累贅︱︱。﹂

　　﹁啊！﹂李裁法打斷他的話說：﹁你是講蘇姍，我有一個不幸的消息，她現在是寡婦了。﹂

　　劉德銘大驚，﹁你有費理陶的確實消息？﹂他問：﹁確實死了？怎麼死的？﹂

　　﹁到機場那天，就讓日本飛機炸成重傷；送到法國醫院，已經斷氣。警方整理傷亡名單，發現一張中文的名片，不知道就是他。今天一早我去打聽另外一個朋友的下落，看到那張名片，才知道死的就是費理陶。﹂

　　﹁我勸你暫時不必把這個消息告訴蘇姍；因為你這時候沒有功夫去替費理陶辦喪事，也沒有功夫安慰蘇姍。﹂

　　﹁不錯，只好暫時瞞住她。不過，這一來，我更不能不照料她了。﹂

　　﹁何用照料？一起幫我來辦事，如何？﹂

　　﹁好吧，這也是義不容辭的事。﹂劉德銘終於同意了。

　　﹁有你幫忙，我的工作會很順利。﹂李裁法很欣慰地說：﹁我真希望英國兵能擋住日本軍的攻勢。不要多，能拖一個星期就好了；不然，九龍這許多大老、要人、名士，還有北洋政府時代的大官兒，落在日本人手中，被迫利用，對抗戰前途，是件很不利的事。﹂

　　﹁喔，﹂劉德銘被提醒了，﹁你知道不知道，林庚白住在甚麼地方？﹂

　　﹁我聽說他住在九龍，詳細地址不知道。﹂

　　﹁能不能打聽到？﹂

　　﹁打聽得到。﹂李裁法問：﹁你要找他？﹂

　　﹁是蘇姍。看她人很洋派，相信看相算命；她想去看林庚白。﹂

　　﹁我也聽說，林庚白算命奇準。﹂李裁法忽然笑道：﹁現在倒有個機會，可以試試他，到底准不准？﹂

　　﹁怎麼試法？﹂

　　﹁讓他算算蘇姍的命。如果真是准的話，一定知道她剛成為寡婦。﹂

　　﹁對！﹂劉德銘也好奇心起，﹁你打聽到了，就來告訴我。﹂

　　到了下午，李裁法便有了確實答覆，林庚白住在九龍金巴利道月仙樓一號；那裏本是李鴻章的孫女婿，做過吳佩孚的秘書長，號稱﹁江東才子﹂的楊雲史的故居。

　　﹁今天來不及了。﹂李裁法又說：﹁明天中午，我陪你們去看他。﹂

　　那知到了夜裏，情勢突然緊急，炮聲終夜不停；目標是香港及香港與九龍之間的渡輪。到了天亮，彌敦道上，一車一車的英國兵，從前線撤了回來；流氓地痞，大肆活動；警察已全數過海，九龍成了無政府狀態，大部分的居民，只有﹁閉門家中坐﹂；不知何時﹁禍從天上來﹂？

　　同訪林庚白之約，當然無法實踐；不過，李裁法還是到了半島酒店，帶來的消息是﹁新界﹂大部分已落入日本人手中；戰事失利的關鍵是，銀禧水塘以南，標高二百二十五呎的一處高地，亦是英軍主力陣地中的要點，在十二月九日傍晚，即為日軍佐野兵團第二百二十八聯隊派出去偵察的一小隊尖兵所佔領；因此，佐野兵團原定以一星期作為﹁準備攻擊期間﹂，至十二月十六日方始發動的總攻，提前在昨天開始了。

　　﹁英國人真荒唐！﹂劉德銘說：﹁水塘這樣的要緊地點，都會糊里糊塗丟掉；我看守一個月的話，完全靠不住。不過，九龍早一點失守也好。﹂

　　﹁怪話！﹂蘇姍皺著眉問：﹁劉先生，你好像唯恐日本人來得太晚似地？﹂

　　語帶譏諷，劉德銘急忙解釋：﹁我說個道理給你聽，你就不會覺得我是在說怪話了，第一、密雲不雨的局勢，只會造成混亂，敵人還沒有來，自己先受了地痞流氓、打家劫舍的害；第二、糧食來源斷絕，尤其是水塘為敵人所控制，會發生威脅到生命、健康的問題；第三、日本軍一佔領了九龍，因為糧食問題一時不能解決，而進攻香港，在九龍就是後方，一定要疏散居民，作為安定後方的手段，否則勢必影響它對香港的作戰。那時候，是一個非常好的機會。﹂

　　﹁甚麼機會？﹂

　　﹁許許多多住在九龍，而絕不能落入日本軍手中的要緊人物，不就趁此機會可以開溜了？﹂

　　話剛說完，李裁法霍地站了起來，﹁劉先生，你真是﹃一言驚醒夢中人﹄！﹂他說，﹁你這個看法太好，太重要了！我馬上要去聯絡，回頭再談。﹂說完，匆匆而去。

　　﹁他去幹甚麼？﹂蘇姍問。

　　﹁自然是去聯絡那些要逃而逃不出去的人，怎麼樣準備在九龍失守以後，由陸路、或者水路，經廣東轉內地。﹂

　　﹁那，我們呢？﹂蘇姍嘆口氣，﹁費理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劉德銘不知怎麼回答，想了好半天，才很謹慎地說：﹁蘇姍，我覺得在這種時候，應該有個比較現實的看法。﹂

　　﹁你這話很費解。﹂她想了一會，還是微笑著搖搖頭，﹁我仍舊不明白，怎麼才是現實。﹂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這就是現實的看法。﹂

　　蘇姍嫣然一笑，﹁最現實的辦法，就是盯住你。﹂她問：﹁我這話是不是你心裏預料得到的答覆？﹂

　　她的話很率直，他亦覺得應該報以誠實：﹁不是預料，是預期；同時應該預備。你在這裏等我，我去瞭解一下情況。﹂

　　情況是半島酒店的警衛已經自動怠工，不知去向；酒店的洋經理，已避到香港，只有一個姓徐的華人經理負責。他的態度很誠實，他說他不能要求旅客離去；但非常時期，任何危難與不方便都可能發生；旅客如果願意住在半島酒店，就必須合作。不過他也提出警告：半島酒店必然是日軍到達以後，首先注意到的一個目標。許多旅客持著相同的看法，認為躲到親友熟人家比較安全。劉德銘考慮留下來，決定不走，﹁一動不如一靜，半島酒店的目標雖大，我們是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不要緊。而且，我覺得這徐經理是可以共患難。﹂他對蘇姍又說：﹁你看，野戰病院已經撤消了，我不必再睡地下室的行軍床，為甚麼不舒服一下？﹂

　　蘇姍深深點頭；然後矜持地說：﹁空房間既然很多，我們不妨找相連在一起的兩個房間，大家有照應。﹂

　　﹁好！不過要搬只有自己動手，我的行李簡單；如果你隔壁有空房，我先搬了去，再告訴櫃台好了。﹂

　　這一夜兵車轔轔，槍聲不斷；顯然的，是英軍敗退，日軍追擊。黎明時分，蘇姍來叩門；這一次跟上一次不同，只穿睡袍，面有啼痕，樣子顯得有些狼狽。

　　劉德銘大吃一驚，﹁怎麼回事？來！坐下來跟我說。﹂他把她扶了進來，在沙發上坐下，倒了杯水給她。

　　﹁我從夢中哭醒的。﹂蘇姍說：﹁我夢見費理死在日本人的刺刀之下，樣子好慘，好可怕。﹂

　　劉德銘心想，真相遲早要揭穿的，沒有理由再瞞她；因而平靜地答說：﹁不！費理是死在日本飛機的炸彈之下的。﹂

　　蘇姍目瞪口呆，好久，才用發抖的聲音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劉德銘將李裁法所得來的消息，照樣轉述了一遍；同時歉疚地解釋，當時不告訴她是怕她經不起刺激。但現在想想，是錯了，他覺得隱瞞事實，對她並無益處。

　　﹁我早有預感了！﹂她哭著說：﹁一切都是命！為甚麼我的命這麼苦？﹂

　　於是劉德銘坐在她身旁，百般撫慰，日本軍全面佔領九龍的那一刻，他們是在忘卻外面的一切，專心一志將注意力投入個人感情中度過的。

第十六章　命中註定

　︿林庚白﹁命中註定﹂的傳奇。﹀

　　九龍的情勢，外弛內張，日軍在昔日繁盛的尖沙咀、油麻地、旺角一帶，分段控制交通，每隔幾小時，放行一次。這種間歇性的隔離與開放，一方面可以防止混亂；另一方面也有助於日本軍搜索他們所要找的目標。

　　許多平時衣冠楚楚，半上流社會中的人物，此時成了日軍的﹁特偵﹂︱︱特種偵探，掛著太陽旗的臂章，滿臉嚴重的神色，領著﹁皇軍﹂到處抓人。

　　此輩再有一項任務是，做嚮導強占民居，日本陸軍在九龍太子道北面，正對香港中區的九龍塘，設立了炮兵陣地，因此，這個地區也就成了他們進攻香港的前進基地；附近房屋比較寬敞的人家，都須讓出底層，供日軍駐紮，屋主唯有住在樓上。這一來不但進出不便，家有中年以下婦女的，平空多了一層不知何時被侵犯人身的恐怖，因而寧願骨肉流離，分別投親靠友，父母妻兒各寄一處的也很多。

　　住在半島酒店的旅客，都關心著香港的命運；實際上是等待著香港陷落，結束了戰爭，恢復了對外的交通，他們才有各奔前程的可能。

　　但是，誰也不知道戰事的真實情況；只有一件確知的事，九龍與香港，也就是日軍與英軍，每天晚上都有炮戰。炮聲是有韻律的，第一聲發炮；第二聲炮彈破空；第三聲著地爆炸。半島酒店面海的那一排房間已完全騰空，窗戶堵塞，以防香港來的炮彈；不過始終安然無事。

　　劉德銘與蘇姍過的日子，單調而緊張；但等哀悼費理的悲痛稍減，蘇姍跟劉德銘在烽火中展開了奇妙的談情說愛，就不覺得日子難過了。

　　﹁金巴利道遠不遠？﹂蘇姍突然問說。

　　﹁不遠。﹂劉德銘問說：﹁你為甚麼問這個地方？﹂

　　﹁咦！你忘記掉了嗎？林庚白不是住在金巴利道？﹂蘇姍緊接著說：﹁我想跟他談談我的命運。﹂

　　於是劉蘇二人，從半島酒店出發，不多的一段路程，走了三個鐘頭才到。敲開門來，應接的中年男子，寬額尖下巴、鼻子很高、皮膚白皙，很有點歐洲人的味道；劉德銘認得他是林庚白；林庚白卻不認得劉德銘，但有蘇姍在一起，林庚白很禮貌地接待，引入客室，隨即出現了清秀而年輕的女主人林北麗。

　　蘇姍頗訝異於女主人比自己還年輕︱︱林北麗才二十六歲，她的父親林景行，與林庚白是同鄉好友，但林景行久住浙江，因而娶了鑑湖女俠秋瑾的弟子徐蘊華為妻，生下林北麗不久，林景行就在一次車禍中，不幸喪生了。

　　民國二十五年，林北麗二十一歲，由於詩的因緣，與林庚白訂了婚；及至行婚禮，已在﹁八一三﹂之後，日本飛機轟炸南京之時。這一對烽火鴛鴦，由南京經武漢到重慶，靠林庚白一份立法委員的待遇，日子過得雖不算富裕，但詩曲相和、閨中之樂，甚於畫眉；只是有件事，常常困擾林庚白。

　　那就是他的星命之學。早在民國十年，林庚白就在北平出版過一部專著，名叫︽人鑑︾。據說他算命奇準，要人名流的八字，大半經他推算過。當時還有一位專家，就是名詩人兼外交家的汪榮寶之子汪公紀；也是名流要人，樂於問休咎的一個對象，因而有人說笑話：黨國要人的﹁命﹂都在林庚白、汪公紀二人手中。

　　林庚白為人算命的軼聞很多，徐志摩乘飛機遇難，據說他未卜先知，因為命中註定；最為人樂道的是，民國二十六年春天，他替他的同鄉黃秋岳算命，說在半年之內，必有大凶。黃秋岳是行政院的簡任秘書，平時詩酒風流，與人無忤；大家都不知道他如何才會有大凶之事？那知七七事變一起，黃秋岳竟因替日本人做情報而伏法。林庚白的推斷應驗了。

　　但是，他的大部分預言，猶待證實。與黃秋岳齊名的福建詩人梁鴻志，林庚白說他手掌有一特徵，將來非明正典刑不可；又說汪精衛過了六十歲，便難逃大厄，這﹁大厄﹂自然與梁鴻志的﹁明正典刑﹂，密切相關。汪精衛肖馬，生在光緒八年壬午，這年虛齡六十，看起來﹁大厄﹂已為時不遠了。

　　對於他自己的命造，當然也不知推算過多少遍，命中一吉一凶；吉是他必能娶得才貌雙全的妻子，果然得能與年齡小他二十歲的林北麗結褵；凶是他活不過五十歲，因此，幾次重慶大轟炸，他比任何人所受的驚嚇來得多。每一次警報解除，他都要將自己的八字，參以天時、人事，重新推算一遍。這年夏末初秋之際，發現了一線生機，如果能到南方，或者可能逃過難關︱︱這就是他所以攜妻來到香港的緣故；十一月底飛抵啟德機場，不到十天，日軍就發動了這一次的珍珠港奇襲。

　　﹁如果真要死在這裏，亦是命中註定。﹂林庚白不諱言他自己的命運；而且神色極其莊嚴，﹁現在是考驗我自己養氣功夫的時候，我相信我經得起考驗。﹂

　　﹁一定有驚無險。﹂蘇姍微笑著說：﹁日本軍盲目發動這場戰爭，讓我們對國家更有信心了。﹂

　　﹁這話說得好、說得好！﹂林庚白很高興地說：﹁請來看看我昨天做的四首詩。﹂

　　引入他的書齋，只見文物雜置，書箱未開，可知猶未定居，已遭兵荒；蘇姍不免感慨，彼此都是無端淪落，而在無端淪落之中，卻又無端邂逅，冥冥之中，造化弄人，說起來都是命。既然如此，不如聽天由命，倒是擺脫煩惱最好的辦法。

　　就這轉念之間，已生澈悟，胸懷一寬；因此對於林庚白指著用大頭釘佩在壁上的詩幅，講解給她聽時，頗能領悟。

　　詩一共是四首七律，從戰事突然爆發寫到日機空襲、市面蕭條、日軍進佔；然後是﹁隔海宵深鬥兩軍﹂的﹁眼前風光﹂。

　　﹁雖然﹃四週炮火似軍中﹄，但是我跟內人都了無所懼，所以說：﹃始驗平生鎮定功﹄。中間第一聯是炮戰的實錄。﹂林庚白轉臉問道：﹁北麗，你以為這一聯如何？﹂

　　林北麗只答了兩個字：﹁不隔。﹂

　　劉、蘇兩人不懂她說的甚麼？林庚白自然明白，出於王國維論詩的﹁境界﹂之說；他自以為是﹁實錄﹂，而她許之為﹁不隔﹂，便是最高的讚美，林庚白大為高興，因而講詩亦越發起勁了。

　　他為蘇姍解釋，這一聯的上句﹁劫罅遙窺斜照黑﹂的﹁劫罅﹂，即表示遭遇兵劫，閉門避禍，從屋子裏向外偷看；而言﹁遙窺﹂，則所看到的，自然是香港的情形。

　　看到的是甚麼呢？是深夜炮彈著地，爆炸起火的情形，先為﹁斜照黑﹂，下面火光，上面黑煙；猶似夕陽下山，山頭一片紅光，光上一大片烏雲。及至火勢熄滅，自然不會再有黑煙，而是半天皆紅，猶似曙霞出海，所以下句謂之﹁燼餘幻作曉霞紅﹂。

　　林康白很健談，又是講自己的詩，格外透澈；蘇姍人本聰明，書也唸得很好，所以對他的講詩，能夠充分領會。等他講完，笑笑說道：﹁結句﹃歲寒定見九州同﹄，歲寒松柏，恰好是指林先生、林夫人。﹂

　　﹁豈敢、豈敢！﹂林庚白原以松柏自擬其夫婦，聽蘇姍一語道破，大為痛快；而且也另眼相看了，﹁蘇小姐，你生有慧根，還有甚麼批評，儘管請指教。﹂

　　﹁那裏，那裏。﹂她謙恭地說：﹁恐怕我連欣賞林先生的詩的資格還不夠，那裏敢說﹃批評﹄？﹂

　　﹁言重，言重。﹂

　　﹁林先生，﹂蘇姍怕他再談詩，抓住機會，道明來意，﹁我很早就聽說林先生的命學，靈驗無比，今天是特意來請教的。﹂

　　﹁請教不敢當，不過我很喜歡此道，自己也覺得有一點與眾不同的心得。蘇小姐是那年生的？﹂

　　﹁我肖虎。﹂

　　﹁那是民國三年甲寅，今年卅歲。﹂

　　﹁是！﹂接著，蘇姍報明了月份、日期、時辰，林庚白用筆記了下來。

　　﹁蘇小姐，推算命造，要在很清閒的時候，心定神湛，自能通靈。現在炮火我雖不畏，﹃重聞水斷憂饑渴﹄，心緒歷碌，只怕一時無以報命。﹂

　　聽得這一說，蘇姍自不免怏怏；只點點頭不作聲。

　　林北麗看到她的神色，有些過意不去；﹁庚白，﹂她說：﹁蘇小姐特意來的，你該有個確實的日子給人家。﹂

　　對於愛妻的話，在林庚白就是命令；當即答說：﹁那末就三天吧。﹂

　　這一來，反是蘇姍抱歉了，﹁真不好意思。林先生在這種時候，還要為我費心。﹂她想了一下說：﹁如果三天來不及也不要緊，請林先生不必為了這件事，增加心理的負擔。﹂

　　﹁好說，好說。三天之內，必有以報命。﹂林庚白又說：﹁其實有時候心情煩悶的時候，我亦常為人算命，當作排遣。昨天就算了兩個人的命。﹂

　　蘇姍自然要接著問：﹁那兩個？﹂

　　﹁一個是毛澤東。我沒有見過這個人，不過從他的詩中，可以看出來，標準的草莽英雄，成則為王，敗則為寇。﹂

　　﹁那末，﹂蘇姍問道：﹁究竟成王呢；還是成寇？﹂

　　﹁雖成王亦成寇。﹂林庚白說：﹁但他將來必有一番非常的舉動，然身後亦有餘憂。﹂

　　﹁身後餘憂，是說他死了還有麻煩。﹂

　　﹁是的。﹂

　　﹁死了、死了！一死就了啦；會有甚麼麻煩？﹂

　　﹁怎麼沒有？譬如有錢人死了，兒女爭遺產，同室操戈，那不就是麻煩？﹂

　　﹁是的、是的！﹂蘇姍明白了，便接著發問：﹁毛澤東死了，有甚麼餘憂？﹂

　　林庚白想了一會，神色凝重，是用心在思索的模樣。過了一會，又走到書桌邊，從亂紙堆中抽出一張紙來看；遙遙望去，紙上朱墨燦然，當是一份命書。

　　﹁匪夷所思！﹂林北麗接口笑道：﹁毛澤東身後之憂，怎麼會像楚平王？﹂

　　只見他自語似地說：﹁奇怪！莫非會像楚平王？﹂

　　﹁那也說不定，先成王，後成寇，下場就跟楚平王一樣了。﹂

　　蘇姍不知道他們夫婦倆談的甚麼？忍不住問劉德銘：﹁楚平王是誰啊？﹂

　　﹁有一齣平劇叫︽文昭關︾，你看過吧？﹂

　　﹁我聽說過。﹂蘇姍點點頭，﹁伍子胥過昭關；一夜白鬚眉。﹂

　　還在看命書的林庚白，忽然接口：﹁﹃一夜白鬚眉，難得東皋公救駕；片時埋骨殖，不用西門慶花錢。﹄妙絕，妙絕！﹂說罷，哈哈大笑。

　　那種狂誕的名士派頭，讓客人愕然不知所措；林北麗覺得很不好意思，﹁庚白高起興來，就是這樣瘋瘋顛顛的。﹂她接著又說：﹁前天有個廣東朋友來聊天，談起老外交家伍廷芳去世，他的兒子伍朝樞告訴章太炎說，伍廷芳因為陳炯明叛變，護法事業，功敗垂成，憂憤成疾，不多幾天就去世了，而就在那幾天裏面，鬚眉皆白。又說，他父親的遺命用火葬。章太炎不知道為甚麼緣故？信口做了這麼一副開玩笑的對聯。﹂

　　﹁這麼回事！﹂蘇姍也覺得好笑；可是，﹁下聯是甚麼意思呢？﹂

　　﹁上聯切他的姓；下聯也是切他的姓，不過是諧音。武大郎死了，不也火葬的嗎？﹂

　　﹁這玩笑開得太惡作劇了；怪不得林先生說妙絕！﹂蘇姍又回到原來的題目上。

　　﹁林太太，﹂她問：﹁談毛澤東怎麼會扯上楚平王。﹂

　　﹁伍子胥和他父親，是楚國的臣子，楚平王殺了他的父親，伍子胥投奔吳國；後來幫吳國打敗了楚國，那時楚平王已經去世，伍子胥掘出他的棺材來鞭屍報仇。﹂

　　﹁喔，那林先生是說，毛澤東將來死了，也會被鞭屍？﹂

　　﹁他的意思是這樣。﹂林北麗看了丈夫一眼，﹁這個預言，不知道甚麼時候才會證實？﹂

　　﹁命中註定。﹂林庚白接口說道：﹁也許我不能及身而見；你總看得到的。﹂

　　這是說，林庚白一定死在他妻子以前；林北麗不免面現悽惶；蘇姍急於顧而言他，好移轉她的情緒，便信口說道：﹁林先生，你替藍蘋排過八字沒有？﹂

　　這一問林庚白又起勁了，﹁藍蘋現在改名江青了。﹂他說：﹁我有她的八字，她生在宣統二年，八字是庚戌、己卯、丁丑、壬寅。﹂說到這裏，林庚白突然問道：﹁蘇小姐，你跟江青熟不熟？﹂

　　﹁根本不認識。不過因為林先生談毛澤東，我才連帶想到的。﹂

　　﹁不認識就沒有忌諱了！此人三十歲以前，數易其夫；三十歲以後，有三十年的運可走。﹂

　　﹁是不是因為毛澤東的緣故呢？﹂

　　﹁當然。﹂

　　﹁這樣說，毛澤東也還有三十年的運可走？﹂

　　﹁拿妻以夫貴的邏輯來說，應該如此。不過命理精微，其中也還關聯著劫數，老實說，我沒有那種通天徹地之能。﹂林庚白略停一下又說：﹁就像江青的八字，到她六十二三歲以後，必有一項極大的沖剋，我還看不出來。﹂

　　﹁這，這跟毛澤東的身後之憂，是不是有關係呢？﹂

　　﹁對。﹂林庚白嘉許地點點頭：﹁蘇小姐，你的智慧很高。﹂

　　﹁那裏，那裏！﹂蘇姍謙虛而愉悅地說：﹁像林太太這樣的女才子；不，﹂她緊接著改口，﹁應該說是佳人；才子佳人，美滿良緣。﹂

　　﹁多謝你，多謝你。﹂林北麗說：﹁今天談得很愉快，﹂

　　蘇姍看女主人面有倦色，很知趣地站起來說：﹁今天打攪林先生、林太太，非常不安，不過也很高興，聽了林先生的高論，實在讓我長了很多見識。﹂

　　﹁那裏，那裏，請常光臨。﹂

　　﹁真的，﹂林北麗也握著她的手說：﹁患難邂逅，也是難得的緣分；請常過來玩。抱歉的是，沒有東西招待。﹂

　　﹁蘇小姐，﹂林庚白在送到門口時，特意關照，﹁三天之後你再來，我一定已經把你的八字推算好了。﹂

　　﹁謝謝！過三天我一定來。﹂

　　※※※

　　這三天之中，情勢變得益發險惡，炮戰更為猛烈；香港的﹁山頂﹂，除了日本陸軍發自九龍塘的炮彈以外，而且是日機空襲的目標。同時日本海軍亦已在淺水灣，香港仔一帶，展開行動。誰都看得出來，香港的陷落，只是時間問題。

　　據說，九龍曾有一個英國人與一個僑居多年的日本婦人，由教會支持，冒險渡海到香港，接洽停戰，以期減少流血；而香港的英軍指揮官嚴詞拒絕，表示非日軍登陸，絕不撤退。因此，日軍在海陸空三方面都加強了攻勢。

　　離奇的流言很多，有人說，香港的香字，拆開來是﹁一十八日﹂；從﹁十二．八﹂算起，應該在十二月二十六日陷落。又有一說是：香港總督楊慕琦，希望在他的豪華官邸中，享用最後一次的﹁聖誕大餐﹂，作為紀念，因而要求英軍，無論如何要堅守到耶誕節。這兩種流言，若合符節，所以很多人相信，香港的命運，就在耶誕前後，可以定奪。

　　在九龍方面，市面開始惡化，本來是死寂，漸漸變成混亂；打家劫舍，以及漢奸帶著日本憲兵到處抓﹁重慶分子﹂的情形，日甚一日。

　　半島酒店又熱鬧了。住在九龍的名流，一共四十多人，為日軍從各處搜了出來，集中到半島酒店，加以看管。這些人半幸半不幸，幸而不死，但又不幸失去自由，能不死而又不失自由的人極少，談起話來只有一個交通系的要角葉恭綽。

　　葉恭綽亦住在九龍的精華地帶尖沙咀，日軍一到，計無所出，想來想去唯有出之於﹁唬﹂之一策；於是先命家人舖設極精致的佛堂，然後敞開大門，表示對日軍不加戒備，無所恐懼。

　　到了下午，果然有一名﹁皇軍﹂中佐率領五、六名士兵，排闥直入，一進客廳，但見香煙繚繞，花果供奉，正中是一座五尺高的銅製佛像，蒲團上正有一位清癯老者，俯伏拜禱。見此光景，那名中佐趕緊叱止士兵，將槍枝放下，雙手合十，喃喃地唸佛致敬。

　　跪著蒲團上的，自然是葉恭綽，等他起身，那名中佐用日語問好；葉恭綽對簡單日本話是聽得懂的，卻裝作茫然不解，只命家人待茶，取來紙筆，預備筆談。

　　就這時那中佐已發現一旁書桌上有幾封信，最上面一封，信面上寫的是﹁板垣大將殿﹂；板垣自然是板垣征四郎，那中佐更是肅然起敬，向葉恭綽做個手勢，似乎在問，能不能看一看那封信？

　　葉恭綽做個手勢，道聲：﹁請！﹂

　　那中佐走過去逐一檢視信封，發現除了那些在十幾二十年擔任過駐華武官或駐屯軍司令的大將以外；另外還有致日本財政、外交界名流的函件多通。

　　現在的閣員，便有大藏大臣賀尾興宣及商工大臣岸信介二人；前任的閣員，也是兩人，外務大臣松岡洋右及大藏大臣小倉正恆。其中也還有做過首相的﹁重臣﹂，不由得就肅然起敬了。

　　因為如此，那中佐亦就格外有禮貌了；透過隨後趕到的一名翻譯，問葉恭綽說：﹁這些信都沒有封口，是不是可以看一看內容？﹂

　　﹁可以。﹂

　　信是中文，但意思可以看得懂，葉恭綽跟受信人都有深交，但自七七事變以來，不便通函；現在由於九龍已落入日軍手中，想來不久便可通郵，所以特為修函問候。其中特別提到﹁皇軍﹂的英勇，而且紀律嚴明，深表佩服。

　　這些信措詞大致相仿，但提到過去的交遊，時間、地點各各不同，譬如給本庄繁的信，不提他在關東軍司令官任內，發生了九一八事變，只談他當張作霖的顧問時的交往。給松岡洋右的信，談到他當南滿鐵路總裁時的公私過從。事證詳實，決非虛構，那中尉當然刮目相看了。

　　﹁葉先生，﹂那中佐很興奮地說：﹁想不到你與敝國的要人，有很深的交誼，失敬之至。這些函件，如果你認為有需要，我可以用軍郵代為轉遞；而且有簽收的回單奉上。﹂

　　﹁那太好了。拜託、拜託！﹂

　　當下賓主盡歡而散。不道下一天便有一位大佐帶了翻譯來拜訪；殷殷致候，同時表示將格外供應糖食及日用品。這一諾言，等他一告辭，便即實現；另外送了一份特別通行證，在戒嚴時間亦可通行。

　　傳說中最為人所津津樂道的是﹁福將﹂李福林之福。他本來在新界康樂園，優遊林下，足跡不履紅塵；十二月七日那天，破例到了九龍，因為國父以前的侍衛隊長黃惠龍去世；李福林袍澤情深，特來執紼，葬禮既畢，已近黃昏；港九的友好們堅留他茗飲敘舊。那知一夕之間，風雲變色；日軍攻到新界，首先就撲向康樂園，想生擒李福林，不道撲了個空。李福林自知辛苦經營的康樂園，這下子一定保不住了，因而飄然渡海，由香港搭船，間關到了重慶。

　　至於不幸遇難的，首先就要數林庚白；他果然活不過五十，但是安居重慶，就決不會死在﹁三八式﹂的步槍之下。據說，林庚白是被誤傳為﹁林委員﹂；有漢奸在金巴利道一帶打聽他。

　　十二月十九日那天，漢奸帶著日軍來搜捕；林庚白夫婦便從後門溜走，那知一出門就遇見五個日本兵。

　　﹁林委員，﹂有個軍曹，操著生硬的中國話問：﹁在那裏？﹂

　　林庚白早具戒心，扮成個廣東人所謂﹁大鄉里﹂的模樣，他相信他本身不致被誤認為﹁林委員﹂，便搖搖頭用普通話答說：﹁我不知道林委員在那裏。﹂

　　這句話答壞了！百密一疏，出現了很大的漏洞；因為既是﹁大鄉里﹂的模樣，應該只會說廣東話，不會說帶福建口音的普通話；那軍曹臉上，頓時起了疑色，直盯著他看。

　　儘管林庚白力持鎮定，林北麗也能強自克制，不露驚慌之色，但他的衣著跟他的文弱的體格神態，終歸是不相配的，﹁你就是林委員！﹂那軍曹喝一聲：﹁走！﹂

　　林庚白被拉走了；林北麗嚇得手足無措，想跟過去，卻讓另外兩名日本兵將她攔住了。

　　這時她是在天文道的上坡口，眼睜睜看著丈夫被帶下坡；心裏只朝好的地方去想，大概是見他們的長官，不致於被認出真正的身分；就算真的認了出來，他是立法委員林庚白，也沒有甚麼要緊。立法委員不是負實際政治責任的政務官；充其量也不過像顏惠慶、陳友仁、李思浩、鄭洪年那些名流那樣，被移置到半島酒店，接受免費的招待而已。

　　當她在轉著念頭時，看到林庚白與那軍曹都站住了腳；接著那軍曹拍拍他的肩膀，向上一指。林北麗看在眼裏，喜在心頭，知道丈夫被釋放了。

　　果然，林庚白由下坡口往上坡口走了來；但是，他不知怎麼，失卻了﹁平生鎮定﹂之功，兩條腿在發抖。林北麗大驚失色；脫口輕喊一聲：﹁不好！﹂真的不好了；林庚白又被日本兵抓了回去。

　　這一下就盤詰不休了。林北麗緊張得一顆心直抵喉頭，口乾舌燥，雙眼發花；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突然看到丈夫又往回走了。這是第二次釋放，林北麗喜極淚流；想迎上前去，而旋即警覺，不可有感情上過分的表現，應該保持平靜到最後。

　　那知變起倉卒，一聲槍響，林庚白倒在地上；林北麗不暇思索，拔步往坡下奔，到得林庚白身旁，想去扶救時，又一聲槍響，她只覺得右臂像被火燙了一下︱︱事實上是一顆子彈穿過她的右臂，打中了林庚白的背部，位置是在左面，正好是心臟部位，成了致命之傷。

　　﹁庚白！庚白！﹂林北麗忍痛扶起丈夫；但見雙眼上翻，沒有留下一句遺言，就離開人世了。附近人家，聽得槍聲，多在窗戶縫隙內窺看；等日軍揚長而去，方敢出來問訊。林家的傭人亦已趕到，乞求鄰居相助，將林北麗的傷處草草包紮，扶著去求醫；醫師診所，拒而不納，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肯收容的醫院。

　　安置了林北麗回來再料理林庚白的身後，時逢亂世，棺槨難求，只能草草掩埋天文臺附近的一處菜園內。四十五歲的盛年，如此結束；善於﹁人鑑﹂的林庚白，是怎麼樣也自我鑑照不到的。

第十七章　名流星散

　︿香港淪陷後，政要名流的下落。﹀

　　就在這一天，日軍開始對香港發動總攻擊，由第二十三軍第三十八師團為基幹的佐野兵團，分左右兩翼，在香港的筲箕灣及北角強行登陸；九龍方面可以看到日軍在香港升起的氣球，顯示登陸已經成功。

　　在日軍炮轟香港及強行登陸以前，曾兩次派遣參謀向英軍勸降，都被嚴詞拒絕；登陸以後，亦仍然不願投降。於是，出現了一場自日軍侵華以來，從未見過的奇特形式的戰役，因為香港是丘陵地帶，復有堅固的高樓大廈，可以代替防禦工事之用，所以既非人自為戰，短兵相接的巷戰，但也不是開闊地帶，可完全使用重武器的陣地戰，而是兩者交替的進行。佐野兵團自香港東北角，向西推進，初步以佔領位於香港中部的力高臣山及金馬侖山為目標；混戰了兩天，至十二月二十一日，佔領了黃泥湧山峽，驚喜地發現了大水塘︱︱香港自來水的唯一水源地。

　　這一來，日軍等於扼住了香港的咽喉；等到破壞了給水設備，香港的居民便如置身在煙獄中了，只有熾熱的炮火，沒有點滴清涼的甘露。英軍是非投降不可了。

　　十二月二十五日，上午平靜無事，午後的炮火卻空前地熾烈，﹁山頂區域﹂︱︱香港最高貴的地帶，亦是總督府所在地，硝煙瀰漫，驚心動魄。這樣到了下午五點五十分，﹁扯旗山﹂上終於扯出白旗，停戰投降的命令，迅即傳到各防守地區。日軍亦作了相同的反應，炮聲頓息，只有斷續的機關鎗聲；真如﹁鳥鳴山更幽﹂一樣，反更顯出死樣的沉寂。

　　而就在這沉寂之中，香港名流所集中的﹁香港大酒店﹂，出現了石破天驚的舉動；有位賦性正直敢言，著作甚豐的名記者李健兒，筆名﹁黑翁﹂，在扯旗山上出現白旗以後，呼叫如狂，直奔天台，大喊一聲：﹁自由萬歲！中華民國萬歲！﹂然後縱身一躍，碧血四濺於皇后大道中。

　　此外，還有防守西線的司令官勞森准將，奉令停戰後，單人雙槍，衝入日軍陣地，見人便射，殺了十幾名敵人，終於死在亂槍之下。

　　在九龍，半島酒店雖然五樓已成為日軍司令部，但對旅客，居然仍舊供給﹁聖誕大餐﹂，而且是傳統上必不可少的火雞。但隔海突然的沉寂，為大家帶來了莫名的不安，因而食慾無不大受影響。

　　深夜，在耳語中流傳著一個消息，香港總督楊慕琦，已率同﹁太平紳士﹂，向日軍投降；事後﹁太平紳士﹂各自回家，楊慕琦則已被送至九龍，此刻就住在半島酒店六樓。

　　※※※

　　日本政府正式發表，派磯谷廉介為總督；廣東的特務機關長矢畸堪十郎為政治部長，主管民政。但此時港、九最有權力的日本人，卻是一個名叫岡田芳政的中佐；他是日本在華老牌特務機構﹁梅機關﹂的代表，派到香港，成立了作為﹁梅機關﹂支部的﹁興亞機關﹂。早在﹁十二．八﹂以前，岡田就在港九大肆活動；那些地方上知名人物之成為﹁特偵﹂，以及失陷在九龍的要人名流，被請到半島酒店，以便接受﹁保護﹂，都是岡田一手所策劃。

　　及至香港淪陷，那裏的要人名流，一樣被集中在香港大酒店。最後，並﹁半島﹂的﹁楚囚﹂於﹁香港﹂；但為政府工作的要員，卻都由水路或者化裝為難民，進入廣東，由惠陽經韶關而脫險。

　　在日本人看，被軟禁在香港大酒店中的人物，都是大有用處的。其中有張靜江的女婿，做過外交部長的陳友仁、金城銀行董事長周作民、外交界耆宿顏惠慶、北洋政府交通部次長，曾任暨南大學校長的鄭洪年、北洋政府財政總長李思浩、前國民政府財政部次長，上海銀行公會秘書長林康侯、前北洋政府交通總長、段祺瑞一系的大將曾雲霈、︽星島日報︾董事長，有名的富豪胡文虎，以及粵軍前輩許崇智。

　　許崇智是在香港的廣東人中，聲望最高的一位；因此，岡田首先策動他來歌功頌德，勸人歸順。軟哄硬逼，許崇智無可奈何，只有點頭。

　　講詞當然是岡田派人寫好拿來的；許崇智到了電台，以毫無表情的聲音，照本宣科。最後應是宣佈﹁完了﹂二字；許崇智把它改了一下：﹁交代我講的話講完了！﹂坐在收音機前的人，心照不宣，許崇智明道言不由衷。監聽的人，大為惱火，找他去辦交涉；他很輕鬆地答說：﹁我說的是實話，不是你們交代我要這麼講的嗎？﹂

　　在軟禁的日子中，大家的生活過得卻很悠閒，除了供給不缺，可以在酒店的範圍內自由走動，甚至可以來八圈衛生麻將；也不禁親友的拜訪。只有一個人例外，交銀通行總經理唐壽民。

　　唐壽民是江蘇鎮江人，銀行界中﹁鎮江幫﹂很有名，所謂﹁江浙財閥﹂之﹁江﹂，看起來指江蘇，其實是指鎮江。交通銀行的董事長胡筆江，也是鎮江人；但他跟唐壽民面和心不和，因此陰錯陽差地枉送一命。

　　事在三年前的八月間。那時中央政府已決定遷到重慶，但國家行局的業務重心，卻在香港；財政部為了召開貨幣金融會議，電令在香港的國家行局總經理，到重慶商討籌備事宜，據說胡筆江怕唐壽民在最高當局面前，有不利於他的陳述，因而自告奮勇，願作此行。當時的飛機票很難買，結果從金城銀行所定的機器中，情讓到一張，預定八月二十四日上午搭﹁桂林號﹂起飛。

　　恰好立法院長孫科，訪俄回國，經港小住，也定在這天飛到漢口向最高統帥覆命。中國航空公司，替他安排的飛機是上午八點鐘起飛的﹁重慶號﹂。這天一早，孫科由隨員梁寒操等人陪著，從半島酒店到了啟德機場；時間太早，﹁重慶號﹂還在作例行的地面檢查工作。孫科只當替他預備的是專機，應該﹁升火待發﹂，人到即行；見此光景，大發脾氣，原車回到半島酒店，開始早餐。看看時候將到，隨員促駕，而孫科餘怒未息，遲遲起行。

　　中國航空公司已知道孫科對他們不滿，如果﹁重慶號﹂按時期飛，等他一到，無機可搭，豈非更要大發雷霆？因此，不敢不等；好在航線由昆明轉重慶的﹁桂林號﹂，乘客都已到齊，於是中航將飛行程序變更了一下，讓﹁桂林號﹂提前起飛。

　　那知飛機一出航線，便有四架日本零式戰鬥機在等著了。原來中蘇復交後，民國二十五年，成立﹁中蘇文化協會﹂，一直是孫科當會長，抗戰爆發，中央決定派他與王寵惠展開對蘇談判，接洽軍援；這年初夏，更發表孫科為特使，率領一個訪問團，搭機繞道歐洲，飛抵莫斯科，洽借一億五千萬美金的軍火援助。這一來大遭日本軍閥之忌，等他一到香港，便買通了一個姓彭的漢奸，打聽到了孫科的行期，要置他於死地。

　　誰知﹁重慶號﹂尚在啟德機場，而﹁桂林號﹂由於提前起飛，被日本戰鬥機誤認為攻擊的目標。

　　左右夾攻之下，﹁桂林號﹂的美籍正駕駛，只能沿珠江低飛，在中山縣所屬，地名張家邊的水面迫降；因為飛機本身有相當的浮力，入水不會馬上沉沒，仍有逃生之望。

　　但是，日本戰鬥機卻釘緊了目標，輪番低飛掃射；胡筆江已經爬出窗口，只以回身去取裝有重要文件的皮包，這片刻的耽誤，等到第二次脫離窗口，躍入水中時，恰好敵機俯衝掃射，中彈殞命。

　　唐壽民陰錯陽差地逃過了一場劫難，仍舊留在香港，獨攬交通銀行的大權。﹁十二．八﹂變起不測，當日軍攻陷九龍，向香港展開猛烈的炮戰時，交通銀行正由美國運到大量新鈔，尚未發行。為了怕落入敵人手中，他親自督率全體員工，將這批新鈔票，截角焚毀。在日本人看，這是非常嚴重的反抗行為，所以香港一淪陷，他被岡田芳政列入首先要搜捕的黑名單中。

　　唐壽民當然也知道自身的危險；化裝成藥材商，預備趁日軍疏散難民的機會，由廣東轉入內地。不幸的是，讓關卡的日軍識破身份，送到香港大酒店；由於他在被捕後還不肯承認自己就是唐壽民，所以日軍認為他隨時會潛逃，加緊監視，行動只在斗室之中，一切有限度自由活動及接見親友的權利，都被剝奪了。

　　管理這一批身份介於俘虜與客人之間的名流的，是一個名叫井崎喜代太的中尉，頤指迫使，架子極大；他要每一個人寫一篇自傳，表明過去的歷史，及與國民黨的關係。其中最有骨氣的是陳友仁，批評日本軍閥胡鬧，在太平洋戰爭中最後必將失敗；最熱中的是鄭洪年，表示自己很有辦法，希望日本人能夠用他。

　　※※※

　　民國三十一年一月十日，皇后道中突然戒嚴；香港大酒店附近，更為嚴密。同時被軟禁的﹁貴賓﹂們都接到了通知，有兩個日本將官要來看他們。

　　兩個都是中將，一個是來自南京的中國派遣軍總司令部的參謀長後宮淳；一個就是主持港、九作戰的第二十三軍司令官酒井隆。他們是由岡田芳政陪了來的。

　　在華麗明亮的大客廳中，首先被請來談話的是老外交家顏惠慶。經過岡田的介紹，後宮與酒井都很客氣地道了仰慕之意。然後由後宮發問：﹁請問顏博士，你對太平洋戰爭的看法如何？﹂

　　﹁此一事件發動得太突然，我事先毫無研究，無法推斷將來的結果。﹂

　　﹁是不是可以請顏博士對我們作一點具體的建議？﹂

　　﹁戰區如此遼闊，牽涉的因素如此複雜，像這樣的戰爭，是有史以來所未曾有過的。﹂顏惠慶又說：﹁光憑報紙上的一點消息，不能讓我充分瞭解整個情況，所以很抱歉，我實在無法提供任何具體的建議。﹂

　　﹁那末，對於國民政府的宣戰呢？﹂後宮問說：﹁顏博士是否認為會影響中日之間和平的達成？你看，有多少宣戰的理由？﹂

　　顏惠慶仍舊用閃避的態度：﹁國民政府宣戰的消息，我是間接聽到；正式文件，未經寓目，歉難列舉宣戰的理由。﹂

　　﹁再請問顏博士，你對未來有甚麼希望？﹂

　　顏惠慶想了一下答說：﹁中日軍事衝突，已逾四年，雙方的損失都很慘重。中國的難民，最低的估計，亦已超過一千萬；物資上的毀棄，更無從計算。可是現在戰區日益擴大，這是最不幸的一件事。個人年事已高，希望能有重睹升旗的一日。﹂

　　這是極好的一篇外交詞令，最後一句話，可以解釋為贊成中日全面和平；也可以解釋為日軍全面撤退。說戰區日益擴大為不幸，即表示希望日本不再向國軍防守區域進攻；亦有指責日本軍閥窮兵黷武之意。言婉而諷，經過翻譯傳達後，後宮與酒井都頻頻點首，是稱許的模樣。

　　﹁顏博士，﹂後宮開始遊說了，﹁以你的經歷及經驗，如果能夠參加政治活動，對於達成你早睹升旗的希望，一定大有助益。我們樂於見到你出山。﹂

　　﹁多謝盛意。﹂顏惠慶從容答說：﹁我以衰病之身，從辭去駐蘇大使以後，就決定退休，至今七年，不但無意再入仕途；而且與實際政治也脫節了。暮年歲月，惟有從事文教及慈善事業，服務社會、略盡國民一分子的責任而已。我過去在北京政府，參加內閣，辦理外交，前後二十年，自愧建樹不多；現在年邁力衰，就想為國效勞，亦勢所不許。﹂

　　﹁照顏博士所說，如果有文教及慈善方面的工作，你是樂於參加的？﹂

　　﹁是的。﹂顏惠慶加強語氣補了一句：﹁必須是非政治性的，純粹屬於社會自發的！﹂

　　談到這裏，後宮向酒井問道：﹁閣下有甚麼事，要向顏博士請教？﹂

　　﹁我想請教顏博士，對於促進中日兩民族間真正的親善，有何高見？﹂

　　﹁此事不是三言兩語說得盡的。﹂顏惠慶閃避著說：﹁將來如有所見，一定會提供當道作參考。﹂

　　談話到此告一段落，送走顏惠慶，請來陳友仁，繼續再談。

　　由於事先已看過陳友仁所寫的﹁自傳﹂，知道他是﹁親蘇派﹂，所以談話也便集中在這方面，後宮問道：﹁陳先生，你對史達林的看法如何？﹂

　　﹁我沒有跟史達林接觸過；我想這個問題最好由松岡洋右去回答。﹂陳友仁用英語回答。

　　一開始就是深刻的諷刺，松岡洋右與史達林在莫斯科車站擁抱那一幕，日本軍人大都引以為恥。所以後宮與酒井，相顧嘿然，出現了難堪的沉默。

　　﹁陳先生，﹂岡田芳政打破了沉默，﹁聽說你一向與蔣介石先生不和︱︱﹂

　　﹁不！﹂陳友仁有力地打斷了他的話，﹁中國是團結的。蔣先生現在領導整個國家，為了民族的生存作艱苦的奮鬥，我對他只有敬重。﹂

　　﹁那末，陳先生，你為甚麼不參加國民政府工作呢？﹂

　　﹁並不需要參加政府工作，才能表示敬重蔣先生。﹂

　　話有點說不下去了。酒井的臉色很難看；岡田深怕鬧到不歡而散，破壞了這一次特為來籠絡目的。

　　後宮略一頷首，隨即問道：﹁陳先生，如果我們釋放你，你願意到那裏去？﹂

　　﹁如果是釋放，我有我的自由，希望到那裏去，不必告訴你。倘或你們仍舊當我是俘虜，到那裏去都沒有我作主張的餘地，也就不必多說了。﹂

　　態度始終是如此傲岸！但後宮亦起能忍耐；用解釋的語氣說：﹁陳先生，你誤會了，我們的意思是，你願意到那裏去，告訴了我們，好替你準備交通工作。﹂

　　陳友仁想了一下答說：﹁上海雖已淪陷，但照國際公法，仍舊是中國的領土。我願意回上海。﹂

　　即使想赴內地，也必然說是願意到上海；到時候再設法轉道，比在香港、九龍要方便得多。事實上，日本軍方，也已作了決定，這批高級俘虜，以移送到上海，最為妥當。

　　這期間，南京、上海方面，不斷有人派來，而目的不同。來自南京的，自然是汪政府的特使，希望爭取有份量的在野名流，金融巨頭，參加﹁和平運動﹂。這個工作沒有成功，但也不是完全失敗；有些人已作了口頭承諾，只以日本軍方要聽東京的指示，一時還不能將願意參加汪政府的人，交給南京來人。

　　來自上海的，情況最複雜，有受杜月笙之命，到香港來營救﹁老朋友﹂的徐采丞；也有﹁七十六號﹂派人﹁抓人﹂的。最大的一個目標是陶希聖，但他早已舉家混入第一批疏散到曲江的難民隊伍中，間關抵達﹁行在﹂了。

　　香港大酒店中的羈客，能恢復自由的，只有三個人，一個是許崇智，他與新任香港總督磯谷廉介是老朋友，而且在表面上，日本人﹁交代﹂他做的事，很巧妙地都敷衍過去了，所以提前釋放。

　　一個是胡文虎。他在香港雖只有一座﹁虎豹別墅﹂與一張報紙；但在南洋一帶，事業甚多，號召力亦不小，日本人有用得著他的地方，自然特加青睞。

　　再有一個就是曾雲霈，他是留日出身；當北洋政府的段祺瑞時代，很得意過一陣子；在日本閣員級的要人中，朋友很多。而且十幾年來，他亦未曾參加實際政治工作，生活靠蔣委員長迎段南下，月飯二萬元中，分潤維持；段祺瑞一去世，境況更窘。這些情形，日本人是諒解的；因而寬大處理放他一條生路。

　　除此以外，另有三個人受到特別優待。第一個是﹁北平李麗﹂；雖然美人遲暮，但風華如昔，典型猶存，廣東特務機關長兼任香港民政長的矢崎，一見驚為天人，傾倒不已。於是﹁北平李麗﹂成了香港名女人中的名女人。她本來以手面豪闊出名；這一來更得暢行其志了。

　　那時有好些人受過﹁北平李麗﹂的惠；而受惠最深的，卻是梅蘭芳，他曾﹁降尊紆貴﹂，陪﹁北平李麗﹂唱過戲，就因為這一重粉墨因緣，﹁北平李麗﹂在矢崎面前極力稱頌，梅蘭芳亦成了矢崎公館中的座上客。但是，矢崎無法逼他再出現在舞台上；這便是﹁北平李麗﹂的衛護之功︱︱梅蘭芳特意留起一撇小鬍子；梨園行蓄此與﹁剁網巾﹂，皆是不再唱戲的決絕表示。倘非﹁北平李麗﹂不能任他﹁蓄髭明志﹂。

　　再有一個便是影后胡蝶；據說是日本軍方曾特別下令保護。她亦經常出現在矢崎的公館中，終於獲得通行上的方便，悄悄潛返內地了。

　　※※※

　　除了顏惠慶坐船以外，其餘香港大酒店中的高級俘虜，都坐日本所派的專機，飛抵上海。其時正是﹁江南三月，草長鶯飛﹂的時候。

　　這些名流到達上海的消息，已在日本軍部控制之下的報紙，是不准登載的；但在私底下︱︱汪政府的要員及上海的﹁上流社會﹂中，卻很引起了一番熱鬧；訪客陸續登門，細敘契闊、悲歡雜陳。一陣接風壓驚的應酬過後，情緒慢慢平靜，便有許多正事要談了。

　　其中最重要的是三個人，亦都是銀行家，一個金城銀行的董事長周作民；一個是交通銀行總經理唐壽民；還有一個是久任銀行公會秘書長的林康侯。周、唐二人是周佛海的舊交，與周作民的關係，更為密切，當然無話不可談。

　　﹁太平洋戰爭一起，首蒙迫害的就是我們東南財賦之區；軍需供應，尤其是糧食，日本人搜括得很厲害，自己劃定了一個﹃軍米區﹄。民以食為天，如果一旦民食供應不上，不知會成為甚麼局面？﹂周佛海問說，﹁作民兄，你有甚麼好辦法？﹂

　　﹁在這種一面倒，又是軍事大帽子往下壓的情況之下，能想出辦法來，已經很好了；那裏還談得到好辦法；我看，唯一的辦法是：與其你來做，不如我自己來做？自己做，總還有騰挪閃避，甚至暗中掣肘的餘地。不過，﹂周作民特別強調，﹁不管怎麼做，總要先取得重慶的諒解。﹂

　　﹁那是一定的。﹂周佛海點點頭說：﹁你的原則很好；我讓他們去擬好了辦法，再跟你來請教。﹂

　　周佛海召集專家，擬定了一個﹁全國商業統制委員會﹂的組織規程；下面又分米糧、紗布、日用品等等專業委員會。所謂﹁統制﹂，對日本人的說法是配給之意；以有限的物資，作最經濟的分配。日本方面不但表示同意，而且要求盡快成立；因為對﹁統制﹂二字，各有會心，在他們看，可以利用這個委員會有效達成搜刮的目的，何樂不為。

　　依照組織規程的精神，此一統制會是商界自動自發的組織，因此，負責人便須從商界中去找。上海從杜月笙、虞洽卿、王曉籟等人一走，崛起了另一批聞人，其中年高德劭，以聞蘭亭為首。

　　他是江蘇常州人，這年高壽已七十有三，但精神矍鑠；清癯的身材，撇一部銀髯，真有仙風道骨之概。他的本行是紗布，民國十年以前，便已嶄露頭角，擔任華商紗布交易所的理事長；又是上海最大的一家交易所，虞洽卿所辦的證券物品交易所的常務事理。一生敬業樂群，賦性淡泊，但對社會福利事業，頗為熱心，所以物望甚高。只是以前有杜月笙、虞洽卿在，聲光不免被掩而已。

　　周佛海根據上海商界鉅子的反應，決定請聞蘭亭出山。他是茹素念佛的，周佛海特地精治了一席素筵，而且請了好些有名的﹁居士﹂作陪，提出要求，用﹁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這句話作個敦勸的總講；聞蘭亭慨諾不辭，不過他有個附帶條件，要請兩個人幫他的忙，至少也得是兩個之中的一個。

　　一個就是剛由香港回上海的林康侯。他是上海本地人，進過學，即是一名秀才，前清末年，做過南洋公學小學部的校長，以後又參加︽上海時報︾，做過主筆。其時各省都在提倡自辦鐵路，林康侯與當時一班立憲派的名流，創辦蘇州鐵路，又跟﹁梁財神﹂︱︱梁士詒組織新華儲蓄銀行，自此棄儒習賈，在交通金融事業上，有過一番作為。

　　民國十七年開始，林康侯一直擔任上海銀行公會的秘書長，金融鉅子，無一不熟，而且做事任勞任怨，不矜不伐。有此兩項長處，聞蘭亭覺得他是最理想的助手。

　　再一個是大陸銀行的葉扶霄，與聞蘭亭的交情極好；但交情是交情，做人是做人，葉扶霄不願蹚渾水。所以最後是林康侯經不住各方勸駕，覺得盛情難卻，做了﹁商統會﹂的秘書長。

　　秘書長有了，便須物色所屬的五個專業委員會的負責人；其中最主要的，當然是米糧統制委員會。聞蘭亭與林康侯，不約而同地都看中了一個人。

　　此人叫袁履登，籍隸浙江寧波，是上海聖約翰大學第一屆的畢業生，除了創辦寧紹輪船公司、寧紹保險公司以外，一直擔任公職，並有兩個頭銜，一個是納稅華人會的理事，彷彿民意代表；一個是公共租界工部局的華籍董事，對於公共租界的設施，是有發言權的。這兩個公職，造成了他在上海灘上的特殊地位。加以為人和平敦厚，樂於助人，所以聲望很高。

　　及至太平洋戰爭爆發，日軍進入公共租界，工部局當然要改組，英美籍的董事，一律送入集中營；原來的日籍董事岡崎，成為總董；袁履登也水漲船高，被推為副總董，但權力卻反不如前，因為工部局的董事會已經有名無實，難得開會，就開會亦只是聽岡崎一個人大放厥詞，根本無他人置喙的餘地。

　　袁履登之出任米糧統制委員會主任委員，自須先謀之於岡崎；同時提出條件，必須按起配給﹁戶口米﹂。岡崎表示，這個條件他也同意，然而無法作主，要取得﹁登部隊﹂的許諾。

　　岡崎又提出一個要求，想請袁履登出任保甲委員會主任委員，徹底清查上海的戶口。這件事與食米配給有密切關係；袁履登是無法推辭的。不過，趁此機會，卻可以提出一個條件，不得再有封鎖的情事發生。

　　原來當日軍剛入租界時，常有我們的地下工作人員；或者只是激於義憤的愛國情緒，每每伏擊﹁皇軍﹂及漢奸，只要某一地區發生暗殺事件，預先安設好的警鈴一響，日本憲兵立即出動，用麻繩圈出事地點四周，成為局部封鎖地區。真所謂﹁畫地為牢﹂，在﹁牢﹂中的住戶商品，不准有人外出；路人則在原地停止，聽候檢查﹁良民證﹂。無辜被捕的不知凡幾；幸而通過檢查的，也並不能立刻恢復自由；封鎖自幾小時至幾星期不定，甚至﹁真兇﹂既獲，猶不解除封鎖。這是從納粹那裏學來的殘酷的懲罰手段；目的是要使得愛國志士，想到一出了事，便會連累無辜、同胞，飽受失卻行動自由，以及生活必需品無從補給的痛苦，因而踟躕罷手。

　　袁履登所提出的兩個條件，日本軍方自非允許不可；因為他們亦已看出來，中國人適應環境的本事最大，任何高壓手段，只有引起中國人更多的痛恨，更堅持不屈，恰好與他們希望軟化中國人的目標，背道而馳。倒不如略為寬大處理，反可以省卻許多麻煩。

　　其時的袁履登亦已古稀之年，因此與聞蘭亭、林康侯，為人合稱為﹁三老﹂。這﹁三老﹂幾乎每天都會見面；因為不是被請去證婚、就是被邀剪綵，每人每天至少有五六個應酬，筵席上一定會遇到。

　　除了林康侯以外，由香港送回來的名流，幾乎每一個都不能免於日本軍方或汪政府的登門拜訪，延請﹁出山﹂。當然，像鄭洪年那樣熱中的人，一拍即合，出任了管轄京滬、滬杭兩條鐵路的華中鐵道公司總裁；此外大多虛與委蛇，或則設法延宕，或則擔任一個空頭名義。只有兩個人比較特殊，一個是陳友仁，閉門堅臥，纖塵不染；一個是李思浩，擔任了素無淵源的新聞報董事會主席，只為了幫朋友的忙，而且是取得政府默許的。

　　原來當太平洋戰爭一發生，日本進入租界，首先要控制的便是申、新兩大報。兩報當然要改組；而改組兩報的權柄，卻很奇怪地是握在日本海軍手中。日本陸海軍對於在中國的佔領區，各有勢力範圍；上海是一例外，屬於陸海軍共管區域；西藏路以東因為接近黃浦江，所以歸海軍管理，作為上海報館集中地的望平街正在此區域之內。

　　日本海軍所選中的︽申報︾主持人，名叫陳彬壧，他是蘇州人，戰前曾在︽申報︾主持筆政，頗得史量才的信任；史量才被刺，︽申報︾內部清除左傾分子，陳彬和遠走香港，替陳濟棠辦﹁港報﹂，跟日本方面搭上了關係。所以此時以︽申報︾舊人來主持︽申報︾，順理成章，毫不為奇。

　　︽新聞報︾的商業色彩比較重，日本軍方認為人事不必更動，只責成︽新聞報︾加強替日本宣傳而已。但政府方面卻認為董事會主席吳蘊齋，也是知名的銀行家，他是大陸、金城、鹽業、中南這所謂﹁北四行﹂集團中的中堅分子。北四行在上海有兩筆很重要的投資，一是握有相當數量的︽新聞報︾股權；一是有名的國際飯店。自北四行的領導人周作民離開上海，這些事業都由吳蘊齋出面主持；事實上他在︽新聞報︾並不大管事。如今來自重慶的消息，說他不見諒於政府，當然亟圖擺脫。但是日本海軍又豈能容他高蹈？再說所代表的股權，亦不能隨便放棄；因而陷入了進退兩難的窘境。

　　這時便有人獻計，說要找一位資歷輝煌，而又為日本所信得過的人來接手，才能脫身。吳蘊齋深以為然；幾次計議，物色到了李思浩。

　　李思浩字贊侯，浙江慈溪人，長於度支，是段祺瑞一系真正有實力的大將；日本軍認為由在北洋政府歷任財政總長，而在國民政府中並未任過任何要職的他來主持︽新聞報︾的董事會，是很適當的人選。於是，吳蘊齋便向蟄居在法租界偏僻的惇信路，吃齋唸經，不問外事的李思浩遊說，力勸他出山來保全這一張行銷全國，發行數字佔第一位的︽新聞報︾，庶幾淪陷區的同胞，還有一處可以訴若，說說話，讓日本人覺得是不能不顧忌的喉舌。

　　就為了這個原因，李思浩託徐采丞用秘密電台向重慶請示，獲得同意，方由吳蘊齋正式向日本海軍駐上海的最官員近藤推薦，接任︽新聞報︾社長。

　　李思浩出山之時，聞蘭亭卻已有倦勤之意。原來此時有關東南的物資，成為三方面爭奪的目標，一是日本軍方；二是汪政府；三是我們的大後方。

　　為了維持抗戰，大後方必須海外及淪陷區的物資支援。國際採購，本可通過香港及上海的中央信託局辦理；太平洋戰爭一發生，這兩處的中信局不能再發生作用，對於淪陷區物資的爭取，就更顯得重要了。

　　大後方的這個爭取工作，分多方面進行；主要的是兩條線，一條是由杜月笙的代表徐采丞與日本陸軍登部隊打交道；一條是由第三戰區設法搜購，自浙東輸內地，不幸的是第三戰區的經濟特派員平祖仁夫婦，雙雙為七十六號逮捕了。

第十八章　同命鴛鴦

　︿以英茵與平祖仁夫婦為主角的，一出﹁新趙氏孤兒﹂。﹀

　　平祖仁是金陵大學出身；他在重慶時結識了一個膩友，影劇雙棲有名的明星英茵；等他奉派到上海工作時，正逢英茵在蘭心大戲院演出︽賽金花︾，異地重逢，舊情復熾；平祖仁亦正需要這樣一個在各方面都很活躍的影劇紅星作掩護，所以徵得雖是金陵女大出身，卻是舊式賢慧妻子的平太太的同意，與英茵同居。當然，英茵知道平祖仁的身份與任務，而且傾全力支持的。

　　後來是內部有人告密，平祖仁夫婦一被捕，英茵全力奔步，多方營救，甚至不惜肉身佈施，連袁殊亦占過她的便宜。但平祖仁夫婦始終被羈抵在七十六號；平太太還在獄中生了一個兒子。

　　原來這是李士群在搗鬼。他以為平祖仁既為第三戰區的經濟特派員，手中一定掌握著大批資金及物資，所以開口要他四十萬美金。平祖仁自道並不管錢。至於採購的物資，自他被捕，當然已移轉到別處。手裏沒有錢也沒有東西。這是實話，但李士群不相信。

　　話雖如此，英茵始終並未絕望；因為照七十六號的情形來說，任何人被捕，危險期最多只有三個月，三個月內不被處決，便無生命之危，慢慢可以設法保釋。

　　事實上，平祖仁在七十六號已判為輕犯；在所謂﹁大牢﹂中，可以作有限度的自由活動。﹁大牢﹂中的難友，對於某一人的生命將步到盡頭，常能預知；因為處決是在中山路刑場，往往就地埋葬，刑前常派一個啞巴去挖墳穴。他事畢回來，會咿咿啞啞地作手勢示意；將死的是一個、二個，甚至三個、五個，大家便可由案情中去判斷，大概是輪到誰了。

　　這天啞巴掘穴歸來，報告有一個人將被處決；而結果竟是︱︱平祖仁。據說，平祖仁本來是可以不死的；但因七十六號中有人吞沒了他經手的物資，非殺之以滅口不可。

　　平太太卻是釋放了；她滿身縞素地抱著她的兒子去看英茵﹁託孤﹂。她已經決定殉節；但孩子不能沒有人照顧，所以託給患難至交的英茵，﹁祖仁不明不白地死得太冤枉了！﹂她說：﹁我不能讓他白死；我要抗議。﹂

　　英茵考慮了好一會，答覆他說：﹁你死也是白死！多少愛國志士，無聲無息地被害了；要等將來抗戰勝利，才有被表揚的機會。祖仁的情況又不同，跟地下組織並沒有直接的聯繫，所以死了也沒有人知道。你的抗議沒有用；一點用處都沒有！大上海有這麼多人，女人為了家庭糾紛、愛情失敗、或者受了其他委屈，每天自殺的不知道多少！你知道嗎？你不知道。這就可想而知了，你死了也不會有人注意；不會有人知道你是平祖仁的太太，為了祖仁殉難而殉節。請問，你不也是白死？﹂

　　這番話一無可駁，但並不能打消平太太必死的決心；因為她的委屈仍然存在，﹁那末，﹂她流著淚說：﹁祖仁就這樣死了都沒有人知道他為甚麼而死？﹂

　　﹁不會！三戰區當然知道，會報到政府，稱他烈士。﹂

　　﹁那是將來的事。﹂平太太又說：﹁祖仁常說，死要死得轟轟烈烈；誰知道是這麼樣的窩窩囊囊？﹂

　　﹁這話，祖仁也跟我說過。﹂英茵平靜地答道：﹁我在想，你死不如我死。﹂

　　﹁你死？﹂平太太睜大了眼問：﹁為甚麼？﹂

　　這意思好像說，英茵並不夠為平祖仁而殉情的資格。對她與平祖仁的感情，實已構成了褻瀆；但是，英茵不想爭辯，她很理智地說：﹁孩子不能沒有娘，而且我也沒有帶孩子的經驗。所以為了保有祖仁的骨血，你不能死！﹂

　　提到孩子，平太太的必死的意志動搖了，嘆口氣，黯然無語。

　　﹁現在再回答你的問題：我死﹃為甚麼？﹄道理很簡單，我有許多觀眾；我之死，會造成很大的一條社會新聞，大家會問，英茵為甚麼自殺？當然就會把我跟祖仁的關係挖了出來；連帶也就把祖仁殉難的經過，流傳了出去。這一來，祖仁不就流芳百世了嗎？﹂

　　原來如此用心！平太太雙淚交流，哽咽欲語；英茵以有力的手勢阻住了她。

　　﹁你別哭！我還有話說。這好像是一句新︽趙氏孤兒︾，我為其易，君為其難。你一定要堅強地活下去；把祖仁的孩子帶大！﹂英茵還怕自己的意思不夠明白；又加了一句：﹁你不必守節，但一定要撫孤。﹂

　　平太太沒有說甚麼，只抱著孩子跪在地上，給英茵磕了一個頭就走了。

　　※※※

　　英茵其時正在合眾公司拍屠光啟導演的一部戲；按時到片場，﹁放工﹂才走，誰也看不出她正悄悄在料理身後之事。只覺得她最近的興緻特別好，經常邀約圈內外的同事、朋友，到她公寓裏去玩，親自下廚烹調，留客小飲。

　　這都暗含著訣別的意味，但沒有人猜得到，也沒有人知道她與平祖仁有那樣生死不渝的一段情︱︱包括對她頗為愛護的唐納在內。

　　唐納本姓馬，蘇州人，他是已改名江青的藍蘋的前夫。民國二十四年，電影圈中有三對情侶：趙丹與葉露茜；顧而已與杜璐璐；唐納與藍蘋，在杭州六和塔舉行婚禮，是一條很轟動的花邊新聞，藍蘋之為人所知，亦始於此時。但婚後不久，藍蘋與導演章泯發生了不可告人的關係，唐納一時想不開，竟起了到吳淞口蹈海的念頭。後來正式離婚，藍蘋遠走延安，在﹁魯迅藝術學院﹂呆了一個短時期，以後才認識了毛澤東；唐納則一度漫遊法國，最後又回到上海，度他隨遇而安的光棍生活。唐納雖有一個家，但視如旅舍，一早出門，深夜方回，家裏從來不訂報的；這天早期，無端來了四份報，不免納悶，下一天亦復如此，便守候著報販問個究竟。

　　﹁這報是怎麼回事？﹂

　　﹁有位小姐來訂的，報費付過了。﹂報販答說。

　　﹁這位小姐是誰？﹂

　　﹁不知道。﹂

　　﹁真是﹃怪事年年有，沒有今年多。﹄﹂唐納咕噥著，也就丟開一邊了。

　　那知過了兩天，早晨起身看報；社會新聞頭條特大號的標題：﹁影劇雙棲紅星英茵，服毒自殺。﹂赫然在目。唐納這一驚，非同小可，急急看新聞內容，說英茵在國際飯店十樓開了一個房間，吞服了一大碗高粱加生鴉片；毒發嘔吐，發出呻吟之聲，為侍者發覺，報告管理員破門而入，由老閘捕房轉送寶隆醫院急救，尚未脫險。他這時才明白，這四份報紙必是英茵替她訂的，只為讓他容易發現她的自殺新聞。

　　唐納看完，丟下報紙出門，一輛三輪車趕到寶隆醫院；只見屠光啟與合眾公司的職員們，都雙眼紅腫地守在病房外面。問起經過，才知道昨天深夜，老閘捕房打電話到合眾公司片場，正好屠光啟在拍夜班；也幸虧他有宵禁通行的﹁派司﹂，但由徐家匯片場趕到白克路寶隆醫院，路上花了一個小時，在醫院的地下室中找到了英茵︱︱由於住院先要付費，沒有人替他繳這筆錢，所以也耽誤了急救的機時。

　　﹁我們身上一共只有四百元，送了包打聽三百，所剩無幾；頭等病房先要繳五百元，三等也要二百元，一文不能少。我們願意把三件大衣押給醫院也不行！最後，找到了公司裏的會計。保證今天上午一定把錢送到，英茵才能住進病院。﹂屠光啟帶著哭聲說：﹁恐怕很難了！指甲都變成紫黑色了。﹂

　　﹁我去看看！﹂

　　﹁現在不能進去，在洗胃。﹂屠光啟問道：﹁你怎知道英茵自殺了？﹂

　　﹁報上登得好大的新聞！﹂

　　其實，英茵對她自己的身後，也作了安排。她有一筆錢存在合眾公司電影廠廠長陸潔那裏；服毒以前，留下唯一的一封遺書：﹁陸先生：我因為︱︱不能不來個總休息，我存在您處的兩萬，作為我的醫藥喪葬費，我想可能夠了。英茵絕筆。﹂

　　到了這天下午四點鐘，英茵終於﹁總休息﹂了。但﹁因為﹂甚麼呢？她的朋友，影迷，都要去探索這個謎。於是她為平祖仁殉情；而平祖仁殉國的經過，自然而然地隨著潮水樣湧向萬國殯儀館，弔唁英茵的人群而傳播開來了。

第十九章　瞞天過海

　︿上海日軍﹁登部隊﹂與重慶通濟隆通商的奇聞異事。﹀

　　第三戰區當然不會由於平祖仁的被害，而停止了對敵偽經濟作戰的任務；事實上這方面的工作是擴大了。在重慶專設了一個大公司，招牌叫做﹁通濟隆﹂；孔祥熙、戴笠、杜月笙及第三戰區司令長官顧祝同都是董事。﹁通濟隆﹂的主要業務，即是爭取淪陷區的物資；其時由於太平洋戰爭的關係，海運困難，對於藥品，橡膠及紗布等重要物資，特感缺乏，通濟隆駐上海的代表奉到指示，必須盡速搜購，經由三戰區的防區，轉運內地。

　　通濟隆駐上海的代表，正就是杜月笙的得力助手徐采丞。他從設在浦東的秘密電台中，接到了重慶的急電，考慮再三，認為只有找金雄白去商量。

　　此時的金雄白，事業如日中天，︽平報︾之外，所辦的一張小報︽海報︾網羅了陳定山、唐大郎、平襟亞、王小逸、包天笑、朱鳳蔚、盧大方、馮鳳三、柳絮；以及抽鴉片的惲逸群寫稿，論月計酬，猶可分紅。至於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自不在話下；因為他有個可以由銀行開支的私人俱樂部。

　　他的俱樂部在亞爾培路西摩路口；一座三層樓西班牙式的洋房、佔地卻有十餘畝之多，雇有川菜，福建菜，以及會烹調純正法國菜的大司務各一，數十人的宴會，叱嗟立辦。金雄白只要在上海，每天下午四點以後，必在此處延賓；徐采丞扣准了時間，趁華燈未上登門，可以多談一會。

　　金雄白知道，凡是他來，必有不足為外人道的事談。所以將他延入三樓臥室，動問來意。

　　﹁重慶有個通濟隆，你總聽說過？﹂

　　﹁聽說過。﹂金雄白說：﹁你不是通濟隆的代表嗎？﹂

　　﹁你不但聽說，而且完全清楚。﹂徐采丞笑道：﹁這樣，說話就方便了。﹂

　　﹁你儘管說，是不是有甚麼事要我幫忙？﹂

　　﹁我先要向你請教。大後方要的東西不少，偷偷摸摸地，弄來的東西也有限。不知道能不能瞞天過海，大做一番？﹂

　　﹁你想怎麼樣大做？﹂

　　茲事體大，一時難有結論；金雄白初步的計劃，預備介紹徐采丞跟周佛海正式見面，要求支持。同時關照徐采丞，在登部隊的陸軍部長川本身上多下工夫。

　　﹁這個工夫應該怎麼下？﹂徐采丞說：﹁川本我是認識的，他幾次問到杜先生；我不知道他的想法到底怎麼樣，所以不願多談。你能不能替我摸摸底？﹂

　　這在金雄白是毫不為難的事，要不了兩天，便有了很具體的資料。川本具有浪人的氣質，對於杜月笙是真心仰慕；同時他也很看重社會關係。至於性情，既然具有浪人氣質，自然也是重然諾、講義氣的。

　　這一來，徐采丞便可以放開手去結交了。貪酒好色是日本軍人的天性，川本當然亦不例外；徐采丞找到新華電影公司的老闆張善琨，說明來意，問他有甚麼辦法可以幫忙？

　　﹁要做﹃蘿蔔頭﹄的工作，沒有辦法也要想出辦法來。不知道川本喜歡那一路貨色？﹂

　　﹁你可以供應那一路貨色？﹂徐采丞反問。

　　張善琨笑一笑，拿出一本照相簿，翻開來說：﹁上面打了紅圈圈的，都可以。﹂

　　照相簿上都是他旗下的﹁明星﹂，有的正在走紅；有的卻已遲暮；有的名氣不響，但看照片，風姿楚楚，著實可人。數一數竟有三分之二是打了紅圈的。

　　﹁怎麼樣，﹂徐采丞問道：﹁你說可以的，大概都戴過你的金鐲子？﹂

　　原來張善琨與他旗下的﹁明星﹂，廣結露水姻緣；定下一個規矩，凡曾有一宿之緣的，事後可以憑張善琨的名片，到南京路一家銀樓去取一副金鐲子，所以徐采丞有此一問。

　　﹁不完全是。﹂張善琨答說：﹁有幾個，雖然沒有好過；不過交情搭得夠。﹂

　　﹁好！凡是有紅圈圈的，你另外弄一份照片給我；我叫他去挑。﹂

　　﹁你就在這上面挑好了。﹂張善琨又說：﹁不過有幾個雖有紅圈，最好也剔出來。﹂

　　﹁為甚麼？﹂

　　﹁因為怕有人吃醋。﹂張善琨指著一個姓李的女明星說：﹁喏，她跟陳市長有過一腿。﹂又指一個姓周的，﹁她跟周部長在床上認過本家。﹂

　　﹁原來如此！﹂徐采丞說：﹁這倒也不可不防。﹂

　　於是張善琨動手，將照相簿上照片揭下來，一共一打，恰好成為﹁十二金釵﹂。

　　﹁你在那裏請客，早點告訴我；我另外替你預備一點餘興。﹂

　　﹁那就更好了。﹂徐采丞說：﹁在那裏請客，先要問川本的意思，有些地方，他恐怕不願意去。﹂

　　到了第三天，徐采丞通知張善琨，地方已找好了，借的是有名的勞爾東路一號。這座大廈的主人，就是﹁十弟兄﹂之一的耿嘉基。本素豐，加以本人出仕之初，便遇到一個極肥的差使；原來上海﹁三大亨﹂搞﹁大公司﹂販買鴉片，以法租界為大本營；為了耿嘉基與法租界當局的關係極為密切，加以他還奉命兼管有關﹁官土﹂在上海的運銷業務，所以杜月笙將耿嘉基拉得很緊，在煙土方面的紅利，真是日進斗金。耿嘉基本性可是慷慨過人，錢既來得容易，自然大肆揮霍。上海有名的豪客，不管是在前清，或是北洋政府發了大財的貴官子弟；或者在上海本地發展，擁有巨資，在某一行業中稱﹁大王﹂的巨富，論到手面之闊，對耿嘉基都有自歎不如之感。

　　到抗戰一起，上海淪陷，耿嘉基最初也像許多名流那樣，遠走香港。他的老長官吳鐵城、俞鴻鈞，雖也在港，對他卻不能有何幫助；杜月笙境況不比在上海，當然亦無法再供他揮霍。耿嘉基想想究竟上海密邇家鄉；租界中的辦法也多些，所以仍舊回到上海。他的經濟情況，已大不如昔；不過江山好改，本性難移，即令﹁中乾﹂仍要﹁外強﹂，所以才有勞爾東路一號的場面。

　　這裏也是個﹁私人俱樂部﹂，卻比金雄白的亞爾培路二號，更為豪闊；格調更遠比潘三省的開納路十號來得高。他雇有十幾個廚子侍役，美酒佳餚，無所不備，只要是他的朋友，去了隨便享受，不費分文。晚上總有四五桌麻將，輸贏以黃金計算；八圈終局，有帳房來結帳，贏家第二天到帳房兌現；輸家如果做了﹁黃牛﹂，至多絕跡一時，耿嘉基從不會派人去催討。

　　這樣的作風，對於徐采丞要借用他的地方，自是一諾不辭。不過樣樣都好，只有一點需要顧慮，怕人太多，川本不願輕露形藏。

　　那知川本卻不在乎，而且表示，人少了不熱鬧，反而沒有意思。不過，話雖如此，張善琨認為仍須另作安排，因為第一、是安全上的問題，不能不考慮；其次，人頭太雜，秩序不容易維持，玩起來不能盡興。

　　徐采丞深以為然，點點頭說：﹁好！都聽你的；我完全拜託了。﹂

　　說著，從身上取出支票簿來，張善琨一把將他的手撳住，﹁你這算甚麼？﹂他說：﹁莫非看我墊不起。﹂

　　俗語說：﹁光棍好做，過門難逃。﹂徐采丞原本亦是﹁打過門﹂的姿態；關節交代過了，隨即說道：﹁善琨，親兄弟，明算帳；而且，鈔票亦不是我出，根本可以報銷的，事後照算，你不必客氣。﹂

　　﹁我知道。不過這件事如果要辦得漂亮，地方要完全歸我支配。﹂張善琨說：﹁我們一起去看耿秘書好不好？﹂

　　﹁好！怎麼不好？﹂

　　於是，一輛汽車到了勞爾東路一號，這時是下午四點，客人都還未到，正好從容細談。張善琨開門見山地提出一個要求，在請川本的那天，﹁俱樂部﹂停止開放。

　　耿嘉基考慮了一會，接受了這一要求，因為他也想在川本身上打個主意，看看有甚麼大生意，好好做它一票，所以也很希望這個﹁晚會﹂能辦得賓主盡歡，作為與川本發生關係的一個良好的開始。

　　﹁人不宜多，也不宜少，男賓以三十位為度，我們開個二十個人的名單，另外十個額子保留給川本。﹂

　　這二十個人，應該是可以幫助主人應酬川本的陪客，意識到這一點，徐采丞與耿嘉基都很慎重，想了又想，只報出十五個名字，都是脾氣好、酒量好、應酬功夫也好，而且有相當社會地位的人。

　　※※※

　　到得這一天，黃昏將近，接到請柬的客人，陸續而來。平時來慣的熟客，由於早幾天便看見貼出的通告，這天停止開放，反倒一個都看不到了。

　　川本是徐采丞親自去接了來的；一進門便如眾星拱月般，為﹁十二金釵﹂所包圍，其中至少有兩個，出身﹁滿洲映畫株式會社﹂，說得極流利的日語，自然而然地擔任了﹁隨從參謀﹂的職司。

　　徐采丞也有個寸步不離的﹁日文女秘書﹂劉小姐；他透過劉小姐向川本說，要介紹幾個朋友跟他認識。川本欣然同意，而且很有禮貌地表示，客人散在各處，不妨由他移樽就教。

　　於是，端著一杯雞尾酒，由徐采丞、劉小姐及﹁滿映﹂出身的女明星黃明、黎南陪著，先繞行大廳，再轉到酒吧，最後到了彈子房，在玩﹁吃角子老虎﹂的張善琨，為黃明、黎南雙雙拉了過來，介紹他認識川本。

　　﹁他是我們這裏最能幹的製片家，﹂徐采丞說：﹁今天的節目，都是他安排的，希望能夠使你很滿意。﹂

　　﹁是的！我聽說過張先生的才幹。﹂川本答說：﹁為了加強﹃大東南亞共榮圈﹄的緊密協力，很需要在電影製作上有所表現，我希望能有機會跟張先生談談。﹂

　　﹁隨時候教。﹂張善琨趁機將徐采丞跟川本的關係拉緊，﹁有甚麼事需要我效勞，請川本先生跟徐先生談好了。﹂

　　這時侍者已來催請，即將開席，客人紛紛往餐廳集中：備的是中菜，一共六桌，自然是川本首席；其次是川本的副手島田中佐；耿嘉基、張善琨、徐采丞都在這一桌上相陪；黃明、黎南、劉小姐之外，另有兩朵有名的交際花，五男五女相間而坐，酒酣耳熱，漸漸放浪形骸；黃明與黎南不斷地跟川本與島田說：﹁不要喝醉！還有很精采的餘興。﹂

　　餘興是面具舞會。真面既遮，燈光又黯；貼身而舞，盡不妨上下其手。

　　舞曲特長，但不會使人覺得太累，累了不妨在舞池中摟摟抱抱地漫步一番；或者中途退出，在靠壁的沙發上偎依著，喁喁細語。

　　在婆娑起舞的間歇之間，張善琨安排了很精采的表演，包括﹁金嗓子﹂周璇的歌唱、世界第一流夜總會水準的魔術，還有冶艷入骨的七脫舞。

　　川本雖也戴著面具，但他的身材與日本人穿西服既用皮帶，又加背帶的特殊習慣，很容易使人辨識，所以等他一坐下來欣賞表演時，立即便有侍女端著銀盤來送煙遞酒；接著，是身材窈窕的女賓，圍了下來，挨挨擠擠地向他靠近，準備著中選為他的下一個舞伴。

　　這使得川本異常得意，他的感覺中，整個場面都是為他安排的，他一直覺得身體中有股氣體在膨脹，腳下有股無形的力量將他往上抬。他知道這是幻覺；但奇怪的是，這一幻覺去而復來，總未消失。

　　午夜甫過，燈光大亮；樂隊奏出嘹亮的輕騎兵號音，張善琨走上樂台，宣佈摸彩，由能言善道的紅星曾一琴主持；指定劉小姐作她的助手，請男女賓客，分成兩行，以面具作為摸彩的憑證。

　　這時侍者已抬出一張長桌來，上面堆滿了彩色紙包，編著號碼，由張善琨親自管理，對號發獎；獎品有手錶、有香水、有洋酒，也有裝在信封中的四大百貨公司的禮券。川本獲得的獎品，也是一個信封；但不是禮券。

　　由於信封上用日文註明：﹁請單獨拆閱﹂；川本便躲到洗手間去拆信封。裏面寫的是：﹁你的獎品，請向劉小姐領取。﹂

　　川本好奇之心大起；但回至大廳，劉小姐還在幫著曾一琴照料摸彩，便靜靜坐在一旁，等全部摸彩完畢，客人陸續散去時，才去找劉小姐領獎。

　　﹁大佐是來領獎？﹂劉小姐不等他開口，主動發問。

　　﹁是的。﹂川本問道：﹁能不能請劉小姐告訴我，我的獎品是甚麼？﹂

　　﹁請稍為耐心；很快就可以知道了。﹂劉小姐微笑著說：﹁請跟我來。﹂

　　她將川本帶到樓上，打開一間房，示意禁聲，然後躡手躡腳走了進去。川本覺得既緊張，又有趣：等將一隻腳提了起來，由於重心不穩，幾乎摔倒。

　　﹁你看！﹂劉小姐移開一個掛在壁上的鏡框，輕聲說道：﹁你的獎品在裏面；看中了告訴我。﹂

　　川本這時才發覺，壁間有一具警眼，湊上去一看，頓覺眼花撩亂；細數了一下，一共是十二個人。

　　他明白了，他的獎品是在這十二個人之中，選取其一，作為共度此宵的伴侶。但目迷五色，只覺得每一個都好，而每一個都非最好。

　　劉小姐很有耐心，一直在等；最後川本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了，才回過身來，滿臉猶疑為難的神色。

　　﹁大佐，﹂劉小姐問道：﹁看中對象沒有？﹂

　　川本苦笑著搖搖頭，﹁我不知選那一個好？﹂他老實答說：﹁每個都好，每個都不好。﹂

　　劉小姐頗感意外，嫣然笑道：﹁大佐，你的眼光太高了。﹂

　　川本看她約莫三十幾年紀，穿一件剪裁得非常合身的旗袍，薄施脂粉、丰韻天然，比那些濃妝艷抹的電影明星，更具女人的味道，一時動情，脫口答道：﹁不是我的眼界太高；是因為有一個人比他們都好。﹂

　　﹁那是誰？﹂

　　﹁你想呢？除了你，還有誰。﹂川本囁嚅著說：﹁劉小姐，只有你能讓我感覺到度過一個最愉快、最圓滿的良宵。﹂

　　劉小姐也看得出來，這一夜的一切安排，給予川本的印象，是相當深刻的；在最後這個節目上，如果不能使他滿足，可能這一夜的心血完全白費。

　　如果自己肯犧牲，將為徐采丞所進行的任務，帶來極大的助力；犧牲是值得的，但應該有個交代。

　　於是她說：﹁我希望能給你滿意的答覆，請你先在這裏休息。﹂

　　劉小姐隨手一推，不道板壁上是一扇暗門；裏面是極大的一間臥室，劉小姐領他入內，隨即又退了出來，順手將門帶上。川本心想，被安置在臥室休息，當然是已經許諾的暗示。便點起一支煙，躺在軟厚的席夢思床，望著幽黯的綠色燈光，進入遐思。

　　※※※

　　等張善琨帶走了﹁十二金釵﹂，劉小姐才微蹙著眉說：

　　﹁徐先生，你替我帶來了麻煩。﹂說著，雙頰透過極薄的粉痕，現出兩圈紅暈。

　　徐采丞恍然大悟，她剛跟張善琨說，川本因為太累，明天一早還有很要緊的公務，所以不想進行最後一個節目；原來並非真話！同時他竟有不可思議之感，怎麼樣也想不到川本會對劉小姐一見傾倒，連﹁十二金釵﹂都看不上眼。

　　這一陣感想過去，他才考慮到自己應持的態度；當然不必追問得很詳細，只須寄以同情就夠了。

　　﹁真的替你找來了麻煩，我很抱歉。﹂

　　﹁徐先生，﹂劉小姐問說：﹁你看我應該怎麼辦？﹂

　　徐采丞覺得這話很難回答，先問一句：﹁川本，人呢？﹂

　　﹁在那間密室中休息。﹂

　　密室便是臥室；她能帶他到那裏等待，意向不言可知。徐采丞心想，劉小姐丈夫去世，還沒有男朋友；而且她也沒有子女，行動一無拘束，只要她願意跟川本往來，家庭中不會發生任何問題。不過，在他的立場，不便作鼓勵的表示；最好是讓她明白，她跟川本接近，是有利無害；即令有害，亦遠比利來得輕。

　　於是他說：﹁劉小姐，這件事要你自己決定。不過，我知道你對這件事的利害得失，非常清楚。劉小姐，我完全信任你；請你也完全信任我。﹂

　　最後一句話說得非常好，劉小姐一方面很快地浮起﹁犧牲小我﹂的意識；另一方面也很放心了，徐采丞一定會很妥當地保護她，包括為她嚴守秘密在內。

　　﹁徐先生﹂，她說：﹁箭在弦上了。﹂

　　﹁祝你一箭中紅心。﹂徐采丞指著懸在壁上的日本國旗說：﹁你請等一等，我們商量一下，安排在別的地方。﹂

　　這就是徐采丞在細心保護她；因為在這裏停眠暫宿，不論如何都會洩漏秘密。他主張讓川本將她帶到虹口的日本旅館，人不知、鬼不覺，無損她的名聲。

　　劉小姐自然同意，川本更為贊成，一輛汽車到了虹口一家名為﹁櫻之屋﹂的日本旅館，徐采丞就在玄關告辭，川本卻留住他有話說。

　　﹁很感謝你的盛意。﹂他透過劉小姐的翻譯，提出邀請：﹁明天中午，就在這裏，我請你吃飯，略表謝意。﹂

　　﹁我先謝謝！一定到。﹂徐采丞正中下懷，決定第二天就跟川本深談。

　　※※※

　　﹁徐先生，﹂川本開門見山地問：﹁你看有甚麼生意好做？我們研究一個互利的辦法，如何？﹂

　　他是這種態度，徐采丞便可以盤馬彎弓、從容試探了，﹁大佐，﹂他說：﹁可以做的生意很多。不過，我不知道你的目標怎麼樣？﹂

　　﹁目標是賺錢。﹂

　　﹁要賺多少呢？﹂

　　﹁越多越好！﹂川本將一隻手放在劉小姐的腰上，﹁需要我供給，以及我需要送人的錢，不是一個小數目。﹂

　　﹁需要送人的錢﹂，想來有劉小姐一份，可是需要他供給的人是誰呢？這話當然不便問，那知川本竟自己公開了。

　　﹁為了遂行國策，我們需要在東京打通各種關係，那是件很花錢的事。﹂川本緊接著說：﹁徐先生本來我這話不必告訴你；我既然告訴你了，就表示對你有充分的信心，希望你瞭解這一點。﹂

　　徐采丞又驚又喜，想不到川本是如何推心置腹！他心裏在想，川本的話已經很明白了；他是軍部的少壯派，有自己的小組織，必是目前無法獲得日本大商人的經費支援，所以要利用他的地位，來為小組織籌款。如果是這樣的情況，事情就大有可為了。

　　於是他首先表示感動，﹁大佐，你這樣看得起我；中國人有句話，叫做﹃受寵若驚﹄！﹂他很吃力地說：﹁我實在不知道，怎樣來表達我的感想？﹂

　　﹁喝酒！﹂劉小姐替他翻譯完了，轉臉對徐采丞說：﹁日本人這種場合這下，多用敬酒的方式來表示意思。﹂

　　徐采丞如言照辦；敬完了酒才說：﹁大佐，做生意賺錢的方法很多，但如果不是獨門生意，賺不到大錢。﹂

　　論到獨門的大生意，首數黑白二物。黑是鴉片，早成盛文頤的禁臠。盛家因為辦漢冶萍公司，與日本鋼鐵工業巨擘八蟠製鐵所合作，從而跟日本財閥大倉喜八郎等結成深厚的關係；盛文頤經由這個背景，獲得了日本軍部及皇室的支持，攫取了鴉片專賣權，靠山極硬，是誰也動他不了的，不必枉費心機。

　　白是食鹽，亦由日本人所把持；川本認為鹽場甚多，雖有通源鹽業公司包銷江浙兩省的食鹽，不妨另行組織公司，經營江浙兩省以外的食鹽運銷，問徐采丞的意見如何？

　　徐采丞心想，金雄白說過，周佛海因為有許多費用，無法由﹁財政部﹂出公帳，一直在鹽上動腦筋；光棍不斷財路，而且與川本合作的目的亦不在此，應該找個理由，打消他的念頭。

　　﹁鹽是大利所在，不過目前的情形不同。鹽業獲利，全看運銷區域的好壞，人煙稠密、交通便利、行政力量能夠控制這個區域，只准吃官鹽，不准賣私鹽，當然一本十利。現在江浙兩省的鹽，由通源包辦了；其餘的地方，交通不是很方便，地方亦不是很安靜、購買力又不如江浙兩省，做鹽生意是件吃力不討好的事。﹂徐采丞問道：﹁大佐，你能不能取銷通源的專賣權，把它拿過來？﹂

　　這是他故意出個難題；好讓川本知難而退。果然，川本搖搖頭說：﹁通源亦有人支持的；破壞已成之局，一樣也是件吃力不討好的事。﹂

　　﹁是的。﹂徐采丞點點頭，沒有再說下去。

　　在這出現沉默的片刻中，劉小姐開口了︱︱自是預先商量好的，她一面為他們調製﹁司蓋阿蓋﹂；一面說道：﹁做生意我不懂。不過聽你們兩位的討論，我覺得你們做生意，應該有兩個原則。﹂

　　徐采丞不作聲；川本卻很感興趣，急急問道：﹁是那兩個原則？你們中國人有句格言：﹃旁觀者清﹄。你的客觀的意見，一定很寶貴，請你快說吧！﹂

　　﹁第一個原則，就是你所說的破壞已成之局，吃力不討好；所以應該想一樣沒人想到該做的生意去做。﹂

　　﹁那裏還有該做的生意沒有人在做？﹂徐采丞故意這樣回答，﹁能動的腦筋，都動到了。﹂

　　﹁還有。︱︱﹂

　　﹁劉小姐，﹂川本搶著問道：﹁徐先生怎麼說？﹂

　　劉小姐便對徐采丞的話，翻譯了一遍；接著又說：﹁我以為總有還沒有人想到該做的生意，所以我不同意徐先生的話；大家應該運用智慧，仔細去想一想。﹂

　　﹁不錯！我們的智慧，不下於人，應該可以想得出來。請你再說第二個原則。﹂

　　﹁第二個原則，是要運用你們的特殊條件。﹂

　　﹁何謂特殊條件？﹂

　　﹁特殊條件就是人家沒有而你們有的條件，譬如你的地位；徐先生的社會關係。﹂

　　﹁啊！﹂川本捏拳在矮几上，輕輕捶了一下，重重地點一點頭，﹁你這話說得太好了！﹂

　　徐采丞聽不懂；劉小姐便將她自己的話與川本的反應，都告訴了徐采丞；最後又說了一句：﹁我看快要接觸到問題的核心了。﹂

　　﹁已經接觸到了。你告訴他，說我的關係都在內地。看他怎麼說？﹂

　　等劉小姐將他的話譯了過去，川本忽然雙眼亂眨，接著站起身來；雙手插在褲袋中，聳起了肩膀，望著窗外日本式庭園中的﹁小橋流水。﹂

　　顯然的，川本心裏有一個念頭在轉；這個念頭一定很新，也很複雜，所以需要這樣全神貫注的考慮。

　　﹁徐先生，﹂川本突然回頭問道：﹁我們能不能跟對方做生意？﹂

　　徐采丞喜在心頭，而表面卻不能不做作，﹁你所說的對方，是指重慶？﹂他問。

　　﹁包括重慶政府所能控制的地區。﹂

　　徐采丞想了一下答說：﹁有的地方可以，有的地方不可以。﹂

　　﹁可以不可以有原則嗎？﹂

　　﹁沒有原則，第一、要看當地的長官；第二、要看杜月笙先生的關係如何？﹂

　　﹁請你舉例以明之。﹂

　　﹁譬如贛南就不行。因為那裏的地方長官，言出法隨，決沒有人敢在那裏走私。﹂

　　川本有些懊喪，﹁我正是想跟贛南做生意，﹂他說：﹁我想買那裏的鎢。﹂

　　原來川本是想購買大後方的戰略物資；徐采丞心想，這是個機會，不能輕易放過。

　　於是他說：﹁贛南不行，總也有別的地方出鎢吧？﹂

　　﹁贛南是鎢的主要礦區。此外，廣東、廣西、湖南也有。﹂

　　﹁只要有就行了。請你不要指定地點；只說你所需要的東西，等我來想辦法。﹂

　　﹁我需要稀有金屬；還有桐油。﹂

　　﹁桐油不行！﹂徐采丞說：﹁陳光甫弄成功的美國借款，指明以桐油抵帳。﹂

　　﹁那末︱︱﹂

　　﹁大佐，﹂徐采丞搶著說：﹁我們現在無法作細部的討論，當然你需要甚麼東西，請你開個單子。﹂

　　﹁當然單子一定要開的。﹂

　　﹁那末，交易的方式呢？﹂徐采丞說：﹁內地缺少日用必需品，如果拿這些物資去交換，我相信對方是願意作有利考慮的。﹂

　　﹁民生必需品很多，你所說的是那幾種；也要看我們這裏有沒有？﹂

　　﹁當然要有的才行；譬如紗布。﹂

　　﹁這些都可以想辦法。總之，以有易無，能夠拿這裏的民生必需品，交換到戰略物資，我負責說一句，這樣的生意，一定做得成。﹂川本極有信心地說。

　　﹁目標是這樣，話不能明說，說拿民生必需品，交換戰略物資，很明顯地是吃虧了。﹂

　　﹁徐先生，我希望你瞭解，﹂川本的神情轉變得很嚴肅了，﹁中日是兄弟之邦，全面和平，終究要達成的，所以基本上我們並不願與重慶政府為敵。我們曾透過各種途徑向重慶政府接頭，希望能與蔣委員長談和。你總知道﹃桐工作﹄吧？﹂

　　徐采丞只知道日本軍閥在華的特務機關，分為松、竹、梅三個機關，誰知還有甚麼﹁桐工作﹂！是不是也有一個﹁桐機關﹂，主持者是誰；工作的重心是甚麼？

　　看他的神氣，便知﹁桐工作﹂三字是初次聽到；川本便說：﹁桐工作的主持者，是今井武夫大佐；他在前年春天，跟重慶政府的代表，有過多次接觸；全面和平的談判，功敗垂成。可是，我們決策方面願與重慶政府以和平手段解決戰局的基本方針，至今未變。交換到的戰略物資、決不會用來跟對方作戰。這一點，務必請你設法解釋明白。﹂

　　徐采丞聽他的話，一面點頭；一面心裏好笑。由於他提到今井武夫、以及在香港跟重慶政府代表接觸的話，徐采丞方始明白，所謂﹁桐工作﹂是怎麼一回事？

第二十章　金井梧桐

　︿軍統為何玩弄今井武夫的﹁桐工作﹂？﹀

　　原來日本侵略中國，一直由少壯派軍人在主持；其中最急進的是，關東軍系統的板垣征四郎及石原莞爾，九一八事變即為石原所策劃而由板垣執行，所以有﹁石原智略、板垣實行﹂之稱。

　　七七戰起，板垣正任陸相；後來又轉任總參謀長。原以為戰事在短期內即可結束，那知中國在蔣委員長的領導之下，決定抗戰到底；眼看日軍陷入泥淖，亟亟乎希望自拔，因而多方設法求和。

　　當時板垣手下，有兩員大將，一個是影佐禎昭；一個就是今井武夫，在對華求和的路線上，兩人的主張積不相容。

　　影佐禎昭走的是扶植汪精衛的路線；今井武夫卻直截了當地，想跟在重慶的國民政府談和。當汪政府密鑼緊鼓地預備登場時；今井武夫亦派人在香港鑽頭覓縫找尋重慶的關係。

　　關係終於找到了，是重慶派在香港一位頗具權威的秘密代表。他當然深知最高當局決不移易的決心，與日本決無談和的可能；但正不妨利用此一機會，打擊汪精衛的﹁組府﹂；因此打電報回重慶，認為與今井武夫接觸，有利無害，除了打擊汪精衛以外，還可以從日本開出來的條件中，研判出日本軍部的意向。

　　重慶的復電，批准了他的計劃。於是經過細心的安排，由中間人與今井派來的心腹鈴木卓爾中佐，取得了聯繫。這是民國二十八年十一月，日本阿部內閣尚未垮台時的事。

　　當時鈴木表示，初步談判的代表是今井；日本可以首先提出和平的條件。今井的對手，不必一定要在國民政府中負重要責任的人士；但必須是能夠直接跟蔣委員長說得上話的人。這是一個合理的要求，同時也反映了日本軍部對談和是採取了很實際的態度；不願通過外交的途徑，作令人難耐的折沖，而希望領導中國全民抗戰的最高領袖，作一個旋乾轉坤的決定。

　　這是妄想！但日本軍部有一個觀念始終扭不過來，從前清甲午年開始，中日間所有的武裝衝突，都是在中國委屈求全的原則下，和平結束的；日本軍部認為中國這一次所遭遇到的困難，過於往昔，而他們所開的條件，又較之過去已寬大得多，所以必定能為中國所接受。何況還有汪精衛這張牌可打。

　　除此以外，還有板垣個人迫切期待能結束中國戰局的渴望︱︱日本陸軍本為極端封建性與地方性的組織，從山縣有朋以來，一直以幕府時代的長州閥為主流，所以有﹁長州陸軍﹂之稱；陸軍大臣一直由長州系所把持，以後由於人才不濟，又重用大分閥的南次郎等人，結成長州、大分集團。

　　與長州、大分系對立的薩摩、佐賀、土佐三閥的聯合勢力，由薩摩系的荒木貞夫領導。﹁二二六﹂事變，恢復陸軍大臣現役制，使得陸軍干政，達到內閣不能不俯首聽命的地步；因為陸軍如果拒絕推薦現役將官出任陸軍大臣，內閣即無法組成；或者陸軍不滿內閣的政策，由陸軍大臣提出辭呈，亦立即可倒閣，這一來，陸軍的態度，自然而然地決定了日本的外交政策。

　　但是陸軍的態度並不一致，即由於長州，大分系與薩摩、佐賀、土佐系的國防思想不同，前者主張積極侵華，稱為﹁統制派﹂；後者則積極警戒日本的赤化，保持純粹的日本精神，稱為﹁皇道派﹂，這一派除了一意對蘇俄以外，反對進兵中國或者其他東南亞地區。

　　﹁二二六事變﹂，皇道派全部垮台；統制派大為得勢，因而逐漸形成﹁七七事變﹂，演變為大規模的入侵中國。但在﹁八一三﹂以後，大藏省首先表示，軍費負擔極重；其他閣員亦深感不安。因而統制派中，對於中國戰局，分裂為﹁擴大派﹂與﹁不擴大派﹂。擴大派以陸相杉山元為首，其他巨頭包括陸軍次官梅津美治郎、朝鮮總督南次郎、朝鮮軍司令官小磯國昭等，大致皆為陸軍省方面的要員。

　　不擴大派集中在參謀本部。策動﹁九一八事變﹂的兩要角，板垣征四郎與石原莞爾，根本就反對在中國發動事變；這因為板垣與石原，對中國的瞭解，畢竟比較深刻的緣故。

　　還有一件事非常不利於板垣的是，昭和天皇對板垣的印象很壞，在﹁帷幄上奏﹂時，常常給他軟釘子碰；而平沼內閣垮台，提出總辭時，昭和更面責陸相板垣不合作。因此，當阿部受命繼平沼組閣，面降敕命所作的訓辭、竟一反常例，直接指定陸相的人選。

　　從﹁二二六﹂事件以來，昭和在歷任首相受命之頃，照例有三點指示：第一、尊重憲法；第二、對國際聯盟不得過分引起無謂的摩擦；第三、對財政、經濟方面，力求穩定。這一次對阿部的訓辭，除去這照例的三條以外，另有很具體的三條：第一、對英、美必須協調；第二、指定陸軍大臣，無論﹁三長官﹂如何決定，在梅津美治郎及畑俊六等兩人中，選定一人；第三，內務與司法，有關國內治安，人選須特別注意。

　　原來陸軍大臣現役制，本是明治時代確定的；到了大正十二年山本權兵衛內閣，才擴大為預備役的將官，亦可擔任；等於許可非軍人出任陸軍大臣，為一種傾向於民主政治的有力表現，所以是極可珍貴的改革。雖然，從山本權兵衛以後，從未出現過預備役的陸軍大臣，但陸軍大臣的選擇，首相自保有全權。及至﹁二二六﹂事變以後，陸軍大臣現役制復活；陸軍大臣即非內閣現役﹁三長官﹂推薦不可。所謂現役﹁三長官﹂是陸軍大臣、教育總監、參謀總長。

　　昭和指示阿部、不顧﹁三長官﹂的決定；這在現役陸軍大將的阿部信行，是件很難的事。迫不得已跟板垣去商量；板垣心裏明白，這是昭和天皇對他及陸軍非常不滿的表示；如果仍舊高唱﹁為國家而違背聖意為不得已之舉﹂的論調，勢必與皇室及重臣發生極嚴重的衝突。因此，他表示諒解，打消原想推薦磯谷廉介的決定，同意以畑俊六為陸軍大臣。

　　轉任參謀總長的板垣，直接掌握陸軍，在行動上獲得更多的方便；同時由於汪精衛組府的工作，在周佛海積極推動之下，雛形已具，一旦成立，勢必成為﹁桐工作﹂的一個障礙，所以今井武夫受命應克服一切困難，建立與重慶談判和平的直接通路。﹁桐工作﹂的成員，心情焦灼，對﹁敵情﹂不能出以冷靜理智的判斷，自不免受愚了。

　　當鈴木卓爾提出對方人選的要求時，戴笠的代表特別按照鈴木的條件，開了一張名單；今井選中的一個是在西南運輸工作方面，負部分重要責任的舒先生；此人年紀還輕，家世顯赫。今井選中他的原因是，他的家族在國民政府中極有地位，而且頗為蔣委員長所重視；純粹作為一個﹁密使﹂來看，舒先生是很理想的人選。

　　可是，舒先生從未跟日本人交往過，所以沒有一個日本人認識舒先生。即使在中國，由於舒先生交遊的圈子不廣，也從沒有照片在報上發表過；所以也絕少有人識得他的真面目。這一來，跟鈴木卓爾及今井武夫見面的，就不一定非舒先生不可。

　　但是，舒先生與日本軍部代表秘密接觸的消息，如果為西方的情報人員所知，對國家將有不利的影響。因為美國和英國是支持中國抗戰的；而且日德意已締結了軍事同盟，德蘇又簽訂了互不侵犯條約，希特勒方始進攻波蘭，爆發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美國與日本雖都宣佈，對歐戰採取中立的立場，但誰都知道，日本傾向德國、美國支持英法。如果日本能自中國戰場這個泥淖中拔出腿去，等於德國增加了極大的援助，直接對英法，間接對美國，都將形成嚴重的威脅。這一來國民政府與美國、英國合作的誠意，受到懷疑，在談判中的貸款，能否成功，大成問題。

　　因此，舒先生還是以不出面為宜；但已經允許了日本方面，未便出爾反爾。經過周密的研判，決定運用孫子兵法中﹁兵不厭詐﹂的原則，走一步是一步。

　　原來是說明白的，舒先生出面是使用化名。所以找了一個姓鄭的工作同志，使用鄭士傑的化名，跟鈴木卓爾見面；這是一個試探，要看日本方面認不認識舒先生，如果不認識，那末對舒先生的一切又瞭解多少？

　　在特定的地點見了面，透過翻譯的介紹，鈴木卓爾很熱烈地跟鄭士傑握了手，也很客氣地道了仰慕，然後談入正題。

　　﹁今井武夫大佐，因為有一個重要的任務，今天不能跟鄭先生見面；我還沒有資格跟鄭先生談到停戰的實質問題，只是第一、希望瞭解貴方的意願；第二、約定鄭先生跟今井武夫大佐見面的日期。﹂

　　﹁今井大佐甚麼時候可以到香港來？﹂鄭士傑用廣東話說；同時很注意鈴木所帶來的翻譯，一個懂粵語的姓楊的上海人。

　　楊翻譯沒有任何懷疑的表情，鄭士傑心裏有數了，對方對舒先生一無所知。舒先生長在上海，除了上海話和英語外，一句廣東話都不懂。楊翻譯連一點都不知道；鈴木的語氣，亦很顯然地，還認他就是舒先生，這樣，自然應該照預定的步驟進行。

　　預定的步驟是，如果對方覺察到他並非舒先生；鄭士傑便即聲明他是舒先生的代表；倘或毫無所覺，不妨冒充舒先生到底。

　　﹁今天是一月六日，一個月以後如何？﹂鈴木問說。

　　﹁那就是二月六日。我想，原則可以同意。但如貴方並無談判的誠意，二月六日見面亦是無益的。﹂

　　﹁舒先生誤會了！如果我們沒有謀取和平的誠意，根本就不必跟舒先生見面。﹂

　　﹁話是這麼說，但貴方的行動，告訴我們必須小心。﹂

　　﹁舒先生認為我們甚麼行動，顯示了缺乏談判的誠意？﹂

　　﹁你們不是積極在扶植汪精衛嗎？﹂

　　﹁扶植汪精衛，目的亦是為了謀取全面和平。﹂鈴木卓爾答說：﹁我們也想到貴方一定會對此有所懷疑，但是我可以負責告訴舒先生，汪精衛即使組織了政權，絕不會成為日本與中國談判全面和平的障礙。這一點，必要的時候，可以請汪精衛發佈聲明。﹂略停一下，鈴木又說：﹁而且據我知道，汪精衛的政權，能不能出現，還頗成疑問。﹂

　　對這一點鄭士傑當然非常注意，但不便形諸表面，只淡淡地說：﹁青島會議，不是已經開了嗎？﹂

　　﹁是的。青島會議正在開，會議主題，就是決定維新政府及華北臨時政府未來的地位。不過︱︱﹂鈴木遲疑了一會，方又說道：﹁有一個消息，尚未證實，不妨提供舒先生作參考；青島會議結束以後，周佛海將飛日本，討論全面和平的問題；這就是說，貴方如果願意合作談和，只要有切實的保證，我們可以讓汪精衛停止組織政權的工作。﹂

　　﹁喔！﹂鄭士傑問道：﹁所謂切實的保證是甚麼？﹂

　　﹁譬如請蔣委員長發布聲明，願意照近衛聲明調整中日國交。﹂

　　鄭士傑本想率直拒絕，但覺得拖延一下也好；於是點點頭說：﹁好！我可以轉陳請示。﹂

　　﹁請問甚麼時候可以給我答覆？﹂

　　﹁三天至五天。﹂

　　﹁那末就折衷定為四天好了。﹂鈴木扳著手指說：﹁七、八、九、十，一月十日我們再見面。﹂

　　﹁好！一月十日。﹂

　　﹁請問，舒先生還有甚麼意見要我帶回去的？﹂

　　﹁有。第一，為了表現貴方的誠意，應該先停止組織意味著對抗國民政府的汪偽政權︱︱。﹂

　　﹁這一點，﹂鈴木立即接口，﹁我們剛才已經有結論了。請說第二點。﹂

　　﹁第二，談和是由貴方所發動，請把條件開過來。﹂鄭士傑緊接著又說：﹁近衛聲明是不能接受的，如能接受，中日的和平早就實現了。﹂

　　﹁是的。這句話很透澈。請問還有甚麼？﹂

　　﹁初步接觸，能在這兩點上獲致結果，已經很好了。﹂

　　﹁那末，我答覆舒先生，關於我方的條件，希望下一次，也就是一月十日見面時，能夠提交貴方。但希望那一天，舒先生同樣也有很具體的答覆給我。﹂

　　當下在相當融洽的氣氛中分手。鄭士傑回去報告經過，大家都認為頗有收穫；同時根據各種情勢研判，認為採取﹁高姿勢﹂，效果將會更好。

　　所謂採取﹁高姿勢﹂，不獨指堅持強硬的立場，而且也不妨出以傲慢的態度，因為日本軍人的性格中，包含著一種變質的武士道精神，吃硬不吃軟，叱斥往往比情商來得有效果。

　　因此，透過中間人很快地給了鈴木答覆：近衛聲明說不以蔣委員長為對手，是一侮辱；所以日本方面的要求，不但無理，而且無禮。

　　如果日本政府能正式發佈聲明，不承認現在重慶的國民政府以外的任何偽政權；那末，中國政府將會作出有利的反應。

　　這當然是日本軍部所辦不到的事。本來影佐禎昭策動汪精衛從抗戰陣營脫逃，只是利用他來作一個鼓吹和平的喇叭，根本就沒有扶植他另組﹁政權﹂的打算。但由於周佛海的大肆活動，現在有弄假成真的模樣，以致日本軍部頗為矛盾，一方面感到在人情上不能不支持汪精衛；一方面又覺得汪精衛的﹁組府﹂，可以構成對國民政府的威脅，因而在舉棋不定的狀況中，形成聽其自然的情勢。

　　但由於國民政府對汪精衛﹁組府﹂一事，認為是日本有無求和誠意的一個考驗，那就不能不稍作抑制；於是今井與影佐密商決定，今井仍按約定日期到香港密晤﹁舒先生﹂；而影佐對汪精衛方面所提出的﹁還都﹂的條件，如國旗問題、承認問題，設法拖延不作解決，同時在側面鼓勵汪精衛、周佛海向重慶表達全面和平的希望。

　　就在這時候，﹁高陶事件﹂明朗化了；在香港大公報上發表的汪、日密約原件，及高、陶關於汪、日勾結的說明，不但對汪系要角，就是對影佐及他的﹁梅機關﹂，亦是一個非常嚴重的打擊。但周佛海卻認為是一個可以利用的機會，他向犬養健說：﹁高陶發表的文件，對我們非常不利。如今要談補救之道，只有以行動來證明那些文件之不確。﹂

　　周佛海提出三項行動：第一、日本駐華派遣軍總司令部，由南京移往別處，表示汪政府並非敵軍佔領下的傀儡政權；第二、加在國旗上的那條杏黃色飄帶取消；第三、日本盡快承認﹁新政府﹂。

　　犬養健表示同意，把握機會勸周佛海到日本去一趟，順便談一談對重慶談和的問題。於是周佛海徵得汪精衛同意後，由犬養健及梅機關的石原少佐陪著，乘飛機秘密抵達福岡；參謀本部接到犬養健的通知，已經派了第八課長臼井大佐在等候了。

　　參謀本部向重慶試探和平的負責人是﹁雙井﹂︱︱今井與臼井；此時今井在上海，所以由臼井接待，在周佛海所下榻的榮屋旅館，密談對重慶的工作。

　　周佛海表面說得很堂皇，實際上是要勸服日本軍部全力支持﹁汪政權﹂盡快出現。他的想法是，自己要有一個堅強的據點，才能進一步向國民政府要求全面和平；退一步亦有個﹁小朝廷﹂可以自保。

　　因此，他一直強調，日本對國民政府求和，不可操之過急，否則，重慶方面將會以為日本目前已陷於非常困難的地位，調子唱得更高，以致欲速則不達。他這番話的用意，無非希望日本軍部瞭解，全面和平決不能在短期內出現，所以不應以向重慶試探談和而影響了﹁新政府﹂的成立。

　　可是，臼井並沒有受他的影響，日本軍部只希望從周佛海口中，瞭解一個問題；如果將來國民政府以撤消汪政權為談和的先決條件，汪精衛持何態度。

　　﹁汪先生一直抱著苟利於國，生死以之的基本態度，將來新政府一定不會成為實現全面和平的障礙。﹂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臼井表示滿意；﹁那末，周先生你呢？﹂他又問：﹁現在組織新政府的工作，實際上是你在推動；所以你的態度也是很重要的。﹂

　　﹁新政府成立以後，跟國民政府決非處於對立的地位。我不存見諒於蔣先生的心；尤不存見用於蔣先生的心。為和平而來，當然為和平而去，將來和議告成，我要擺脫一切，做一個平民。﹂

　　臼井不瞭解周佛海是想過一手創一個﹁政權﹂的癮，只覺得他很矛盾；既然如此淡泊，何以目前對組織新政府，又表現得那樣熱中？不過，就算他言不由衷也不要緊；一旦跟國民政府談和談成了，就拿他今天的話，逼他下場，他想戀棧也不行！

　　這樣一想，臼井覺得此行的任務已經完全達成，欣然辭去，當天就回東京，草擬向國民政府提出的和平條件。

　　周佛海只看出日本軍部求和之心甚亟，卻不知道﹁兩井﹂在香港的活動；覺得此行僅僅只跟參謀本部主管﹁聯合情報﹂的第八課長見一次面，除了申述自己的立場以外，甚麼結果也沒有，是件相當洩氣的事。

　　但臼井卻不同，興匆匆地，緊接在周佛海之後，到了上海，與今井會齊，由鈴木陪著，秘密到達香港，今井要求日本駐香港的總領事，提供一項協助，在不使對方知道的情況下，攝得舒先生的照片。他們的總領事一口答應，決無問題。

　　到得見面時，雙方都是三個人；中國方面除了﹁舒先生﹂，還有兩個人，一個姓張，是外交官；一個姓程，是軍事委員會委員長侍從室的副官，張、程二人都精日語，就不必另帶翻譯了。

　　﹁我們帶來了條件。﹂今井說道：﹁由這三個條件中，充分表現了日本希望與中國平等提攜的誠意，第一個是關於撤兵問題。揚子江以南，立刻可以撤兵；稍後是華北。﹂

　　﹁你看怎樣？﹂﹁舒先生﹂問姓張的外交官︱︱外交部專員。

　　﹁滿洲怎麼樣？﹂張專員逕自用日語發問。

　　﹁滿洲國是另外的一個問題。﹂今井答說：﹁第二個條件是，國民政府必須正式承認﹃滿洲國﹄。﹂

　　﹁這是絕對辦不到的事！﹂﹁舒先生﹂經由張專員的翻譯以後，斷然決然地答說。

　　﹁關於國民政府承認﹃滿洲國﹄的問題，不過舊事重提而已。當貴方蔣作賓先生擔任駐日公使時，與近衛公爵商談調整中日邦交時，貴方對﹃滿洲國﹄問題，曾有過口頭的承諾。經過的情形，我還記得︱︱﹂

　　據今井說，一九三三年暮春，近衛公爵住在鐮倉新建的別墅中時，正好中國駐日公使蔣作賓，亦因高血壓在那裏靜養；有一天蔣作賓帶著他的秘書丁紹仞去拜訪近衛︱︱丁紹仞是近衛在第一高等學校的同學。

　　從這次友誼性的拜訪以後，蔣作賓與近衛大約每個月會晤一次；談到中日邦交問題，兩人的意見漸漸接近，認為日本軍部想以武力征服中國，是對中國毫無認識的夢想。

　　一九三五年夏天，中日兩國決定將公使升格為大使；蔣作賓即於此時回國，專程晉謁駐節成都、親自指揮剿共軍事的蔣委員長，將在日本與近衛及其他在野各派如頭山滿、秋山定輔等人懇談所獲得的結論，細細陳述。同時提出他所擬促進中日和平的具體方案。

　　蔣委員長聽取了外交部門的意見，經過慎重的考慮，批准了蔣作賓的方案，於是仍派丁紹仞攜回日本，轉交已移居輕井澤的近衛。

　　這方案的主要內容，共為四點：第一、東北問題，中國暫置不問。第二、中日關係於平等基礎上，廢除一切不平等條約，但與東三省有關者暫時除外。同時停止自以為優越的宣傳；中國停止排日教育。第三、以平等互惠原則，展開經濟提攜。第四、在經濟提攜的基礎上，締結軍事協定。

　　今井追述到此，作了補充說明：﹁當時締結軍事協定，即是為了共同防共；如果能到達這個階段的合作，蔣委員長曾表示準備親自訪日，與我們的軍事當局商談。至於所謂﹃東北問題，中國暫置不問。﹄即是事實上的承認。﹂

　　﹁不然，這是作為一個懸案﹂，張專員又說：﹁而且彼一時也，此一時也。形勢根本不同。﹂

　　﹁舒先生﹂彷彿聽說過有這麼一回事，便故意問道：﹁我想請今井大佐告訴我，近衛公爵接到這個方案以後，如何處置？﹂

　　這一問，擊中了今井，也是日本陸軍的要害。原來當時談判之無結果，責任全在軍部，近衛與廣田外相都願本此條件，努力進行，但軍部堅持，必須中國承認﹁滿洲國﹂的存在，因而使得丁紹仞黯然而歸。但臨行時與近衛約定，如果日本方面有意重新進行和平談判，請近衛派密使聯絡，而且決定了密使的人選，年輕的是宮崎龍之介，年長一輩的是秋山定輔，都是與中國革命有深厚淵源的朋友。

　　這些情形，今井當然明了；他不便認錯，但更無法強辯不錯，只說：﹁當初是失去了中日和平的機會；希望這種珍貴的機會，不要再從我們手中失去。﹂

　　﹁我們要檢討這種機會失去的原因，以及責任問題。﹂張專員追詢丁紹仞與近衛的約定，復又提出質問：﹁七七事變發生後，近衛首相認為除了能與蔣委員長促膝深談以外，別無防止事件擴大的辦法。這時想起有兩個密使可派，於是徵得杉山陸相同意後，派宮崎龍之介到南京聯絡。結果如何？﹂

　　結果是宮崎在神戶上船時，為憲兵所扣押；秋山亦在東京寓所被捕，兩人的罪名是﹁間諜嫌疑﹂。幾經交涉，只說同意釋放，卻不履行；根本上近衛與杉山商量，便是與虎謀皮，杉山元在﹁七七事變﹂是擴大派，表面尊重近衛首相的地位，暗中是絕不容宮崎去作他的密使的。

　　今井對其中的曲折原委，完全明了，可是這時候，他除了抵賴，更無話可說；﹁我不知道這回事！﹂他說：﹁也許根本就沒有這回事，只是傳聞而已。﹂

　　﹁舒先生﹂正好抓住他這句話︱︱原抱著虛與委蛇的態度，但決裂必須有理由；而又要避免徹底決裂，以便利用對方來干擾汪政權的成立。現在是找到一個很好的理由了，﹁這樣鐵證如山，而且可以向近衛首相求證的事，你居然說只是傳聞！﹂他指著今井說：﹁你根本沒有誠意。﹂

　　這一指責很厲害。談判決裂如果由於條件談不攏，今井無過失可言；倘因他的態度言詞不當而決裂，便須負談判失敗的責任。這一點對他個人的前途很有關係；同辦一事的臼井，亦受連累，所以他覺得有為今井解釋辯護的必要。

　　﹁今井大佐的話，只是假設之詞；就情理的推斷，似乎杉山元大將不致對近衛公爵口是心非。﹂臼井緊接著說：﹁過去當然犯了錯誤，才有今天的局面；我們的基本態度，就是彌補過去的錯誤，尋求挽救和平的道路。這一點，衷誠希望貴方同意。﹂

　　﹁是的。我們完全同意這個原則。但因過去貴方缺乏誠意，才會造成今天的結果；所以要談彌補錯誤，首先要顯示確實的誠意。現在，你們的軍部，一方面派影佐禎昭大佐扶植汪精衛；一方面請你們兩位來試探和平，自以為是左右逢源的手法，而適足以表現其為毫無誠意。﹂﹁舒先生﹂略停一下說：﹁我說得很率直，請原諒。﹂

　　今井無辭以對，只表示將盡力阻撓汪政權的成立；不過他也很委婉地解說，汪精衛是響應近衛聲明，並且是日本軍部設法接他離開重慶的，如今在道義上不便公然阻止他的行動，只能側面掣肘，希望汪精衛能知難而退。

　　﹁舒先生﹂與張專員所接到的命令，亦只是利用﹁雙井﹂對汪精衛發生牽制的作用。如今今井的態度，恰符目標；所以﹁舒先生﹂亦表現了很誠懇的反應，說他將要專程回重慶，轉達日本的條件；有了結果，會通知今井，約期再晤。

第二部　春夢無痕　第一章　回風小舞

　︿司徒雷登願作調人。﹀

　　其時為日本新聞界稱之為﹁和平運動參謀總長﹂的周佛海，對﹁組府﹂正起勁之時，在上海招兵買馬，許下了好些﹁部長﹂、﹁次長﹂，而且連﹁新政府﹂的預算都編好了。但是有兩個問題不能解決，以致於那一天才能粉墨登場，卻是個未知數。

　　一個問題是青天白日旗上的飄帶。汪精衛堅持要取消，而日本軍部特地召集華中、華南、華北三個派遣軍的參謀長，在東京開會研究，一致表示：青天白日旗上掛飄帶，作為﹁汪政府﹂的﹁國旗﹂，已是最大的讓步；如果連這條飄帶也要取消，變成敵我不分，不但在實際作戰上有妨礙，最嚴重的是會影響軍心，萬一發生譁變情事，勿謂言之不預。

　　提出這樣的警告，日本軍部自然堅持原議；汪精衛也知道事實上有困難，只能拖著再說。

　　再有一個問題是今井從香港回日本以後才發生的。原來關於﹁汪政府﹂的國際地位問題，周佛海曾經與日本外務省的代表加藤談過，﹁汪政府﹂自稱為﹁還都﹂，並非成立﹁新政權﹂，所以無所謂﹁承認﹂問題。周佛海只要求日本派遣﹁大使﹂向汪精衛呈遞﹁國書﹂。

　　加藤的答覆是，日本派特使不派大使，不遞國書。周佛海表示，倘或如此，組成﹁新中央政府﹂毫無意義。談得一場無結果而散。

　　當然，讓步的必是騎虎難下的一方，周佛海跟汪精衛商量，用與日本當局同時發表宣言的方式，作為日本對汪精衛﹁組府﹂支持的表示。這個方式是影佐禎昭所同意，而且認為很合理的；但到東京去了一趟，他的態度改變了。

　　﹁貴方發表宣言，日本方面不便阻止；但日本不發表宣言響應，不表同意，亦不否認，採取默認態度。﹂影佐接下來將與今井商量好的解釋說了出來：﹁因為公然承認，則日本右派及帝國主義者，必然反對，不能不事先顧慮。﹂

　　周佛海愕然，﹁汪先生的宣言，日本固不否認；可是，﹂他問：﹁日本的議員或者記者提出詢問；日本政府如果稍為表示：這是中國片面的希望。那一來，汪先生宣言的效力，豈不是完全打銷了？﹂談來談去談不攏，只好約定第二天一起去見了汪精衛再作道理。

　　到得第二天一早，影佐忽又不速而至；一見面便問：﹁汪先生跟燕京大學校長司徒雷登，是否熟悉？﹂

　　司徒雷登是美國人，他的父親是早期來華的傳教士；所以司徒雷登出生在中國。周佛海認識此人，並不相熟；如今聽影佐這一問，料知有話，考慮了一會，還是據實相答。

　　﹁他到上海來了；要由香港轉重慶。我昨天跟他見面。﹂影佐緊接著說：﹁他對全面和平倒也很熱心。﹂

　　一提到這一點，周佛海心情有些矛盾，全面和平固然是內心的希望；但一談到全面和平，對於﹁組府﹂便橫生好些障礙；日本軍部不肯發表宣言響應，亦就是為了留下跟國民政府的和談之路。如今橫刺裏又殺出來一個司徒雷登，眼前的情勢，恐怕要弄得很複雜了。

　　心裏是這麼想，表面上當然表現得頗為興奮的樣子，﹁喔，﹂他問：﹁他怎麼說？﹂

　　﹁他說，他在北平跟王克敏談過，希望王克敏出任蔣委員長及汪先生中間的調人。﹂

　　這就有點匪夷所思了！周佛海心想，司徒雷登在華多年，何以政治行情，一無所知？王克敏具何資格，能任此調人？

　　﹁不過，我們從另一方面接到的電報，與此不同。﹂

　　﹁所謂另一方面，是那一方面？﹂

　　﹁華北方面軍總司令岡村寧次大將。﹂影佐停了一下說：﹁據說，司徒雷登本人想出任重慶與東京間的調人，託王克敏向岡村大將，探詢意向。﹂

　　這兩種情況，大不相同；王克敏雖沒有資格擔任重慶與東京的調人，但司徒雷登有美國的背景，甚至可能是華府白宮或國務院的授意，擔任重慶與東京的調人，不但夠資格，而且是非常值得重視的一件事。

　　﹁那麼，﹂周佛海問：﹁岡村大將作何表示。﹂

　　﹁岡村大將覺得這件事不應該由他答覆；所以打了電報給西尾大將，請求指示。﹂

　　西尾就是中國派遣軍總司令西尾壽造；周佛海心想，此事即使是西尾，亦未便貿然作決定性的答覆，便即問說：﹁西尾大將當然要跟東京聯絡？﹂

　　﹁是的。一方面跟東京聯絡；一方面要我來聯絡，西尾大將想知道汪先生跟周先生的意向。﹂

　　聽得這話，周佛海大感興奮；因為西尾壽造沒有拋開汪精衛，證明日本軍人還是講交情的。否則，重慶與東京，通過司徒雷登直接聯絡，汪精衛成了局外人，不僅沒有發言的餘地，而且連內幕都無從獲知，那時的地位，豈不尷尬？

　　﹁周先生，﹂影佐最後才道明真正來意：﹁司徒雷登提出要求，希望通過我們的關係，請你跟他見一次面；談談汪先生跟你對全面和平的意見。﹂

　　這一下，周佛海不由得躊躇了。原來他的根本目的是：﹁組府﹂第一；談和平次。以為有了﹁政權﹂在手裏，就是有了一筆政治資本。但﹁組府﹂之事，從﹁高陶事件﹂以後，各方的空氣不佳；全虧得周佛海在那裏極力拉攏。如果傳出消息去，說他與司徒雷登有所接觸，大家都會想到：必與中日談和有關；既然要停戰談和了，﹁汪政府﹂當然不會再出現。見機而作，避得遠些；否則﹁新貴﹂做不成，落個準備﹁落水﹂做漢奸的名聲，太犯不著。這一來，不就等於垓下的楚歌，一夕之間，楚軍瓦解！其事不可不慎。

　　但是，儘管影佐一直是支持他的；卻由於他也一直跟影佐表示，只要有全面和平的機會，個人的得失算不了甚麼。如今機會來了，倒說退縮不前，豈非言不由衷，平白讓人把他看得矮了半截？

　　因此，他決定採取拖延策略，﹁要見面，就要談得很具體；不然不如不見。﹂他說：﹁容我先跟汪先生談了，再給你答覆。﹂

　　事實上他沒有去見汪精衛；而是跟他的智囊之一，岑春煊的兒子岑德廣去商量。岑德廣毫不遲疑地說：﹁這機會當然不容錯過。不管談些甚麼，你總要跟他會一面。﹂

　　周佛海想了一下說：﹁問題是，我去看他，他來看我，都不方便。消息一洩漏出去，恐怕畫虎不成反類犬。﹂

　　岑德廣當然瞭解他的言外之意，﹁那也容易！﹂他說：﹁你跟中間人約定時間、地點，到時候我派車去接，在我這裏見面。即或消息洩漏，只說不期而遇就是。﹂

　　﹁不錯，不錯！人生何處不相逢？﹂周佛海認為這樣做不露痕跡，同意照辦。

　　﹁公博，快回來了吧？﹂岑德廣又問。

　　陳公博早又回香港了，他對﹁組府﹂本不感興趣，從高陶事件以後，態度益發消極，此時岑德廣問到，周佛海嘆口氣說：﹁汪夫人預備親自去勸駕，來不來未可知！﹂

　　﹁有公博在這裏就好了；你跟公博一起跟司徒雷登見面，可以表示和平的願望是一致的；以後報告汪先生，有公博在場也比較好說話。﹂岑德廣接著問道：﹁你是不是先要跟汪先生談一談？﹂

　　﹁你看呢？﹂

　　﹁我覺得事後告訴他比較好。﹂

　　周佛海考慮了一下，點點頭說：﹁有甚麼事，只有我先挺下來再說。﹂

　　※※※

　　見面的日子，定在二月十二日；到了約定的時間，岑德廣派了一輛車，將司徒雷登及他的秘書傅涇波，接到了愚園路岐山村的住宅，周佛海已經等在那裏了。

　　經過短短的一番寒暄，司徒雷登用一口可以亂真的杭州話說道：﹁我等於一個中國人。﹂

　　就這一句開場白，周佛海與岑德廣對這個高大的美國朋友，立即有了一種很微妙的親切感，不約而同地深深點頭，表示領會到他的立場。

　　﹁蔣委員長勵精圖治，這幾年來國內無論物質上的建設，精神上的培養都令人刮目相看。不幸地爆發了七七事變，基本上也就是日本看到中國的進步，內心不安之故。﹂

　　周佛海接口說道：﹁我要說明，日本看到中國進步，內心不安，誠然有之；不過那是日本軍閥的心境，而且也只是一部分日本軍閥，像松井石根、杉山元之流。﹂

　　﹁是的！因此，中日之間的和平，在日本方面出現了機會；現在是中國方面的問題。將近兩年的作戰中，已證明了中國的軍事力量，尚不足與日本相敵。如果此時求得合理的和平，給英明的蔣委員長幾年生聚教訓的時間，仍舊可以跟日本一決雌雄。﹂司徒雷登緊接著以鄭重的神色說道：﹁這完全是我把我當作一個中國人所說的話。﹂

　　﹁我完全能夠理解。﹂周佛海說：﹁事實上，我們內心中也是這樣想法。﹂

　　﹁你所說的﹃我們﹄，想必包括汪先生在內。對於汪先生倡導和平，我極表贊成；不過傳聞汪先生將另組﹃政權﹄，如果所傳是實，那是中國的另一大不幸。﹂

　　﹁喔，﹂周佛海以極沉著的態度說道：﹁請司徒博士作個簡單分析。﹂

　　﹁很顯然地，在對外作戰時，內部和戰的步驟，不能一致，已是一個弱點；如果造成分裂，更非國家之福。﹂

　　﹁司徒博士的看法，就一般而言，是不錯的。不過，一時分裂的現象，也許反可以發生加速復合的力量。﹂

　　﹁分裂之後再復合，裂痕總歸存在的。﹂司徒雷登不願在這個問題引起爭執，話鋒很快地一轉，﹁我這次到重慶，會謁見蔣委員長；很願意將汪先生方面的真意轉達蔣先生，謀求一個共濟之道。今天想跟周先生見面，就是為了想瞭解汪先生方面的意見。﹂

　　﹁司徒博士的熱誠，我們感激而且佩服。不過，以蔣先生目前的處境，已無法與日本交涉和平；目前進行組織﹃政府﹄，最大的目的是取得一個立場，以便利進行交涉。如果我們的﹃政府﹄在組成以前，重慶跟東京的和談，已經在進行；那麼成立新﹃政府﹄這一層，自可從緩。倘如重慶與東京能夠達成停戰的協定，則新﹃政府﹄雖已成立，亦可隨時取消。﹂

　　這樣徹底的表示，司徒雷登為之動容；便進一步問道：﹁照周先生的說法，不知道汪先生是不是同意？﹂

　　﹁我們可以完全代表汪先生，保證履行我剛才所說的一切，請司徒博士代為向蔣先生表明：我們所做的事，純在求取全面和平，決不會成為重慶與東京和談的障礙。﹂

　　岑德廣所提出的，如果和談實現，希望美國居間保證。周佛海不贊成他的這種主張，因為不論如何，中國人與中國人之間的事，邀請另一國居間保證，無異自請他國來干預內政；不過司徒雷登已經很爽快地作了承諾，也就不必再提任何異議了。

　　﹁周先生，﹂司徒雷登又說：﹁我大概在月底才會從上海動身；如果汪先生還有甚麼意見要我帶到重慶，我是樂於效勞的。﹂

　　周佛海知道他的言外之意，對於他剛才所說的，可以代表汪精衛保證﹁新政府﹂將不會成為和談障礙的聲明，希望進一步獲得本人的確認；因而毫不遲疑地答說：﹁在司徒博士起程以前，不妨再敘一敘；我可以把汪先生在這方面的意見，詳細奉告。﹂

第二章　悔不當初

　︿陳公博、周佛海悔殺當年參加發起組織中國共產黨。﹀

　　談話到此，可說是到了圓滿結束的時候；但司徒雷登興猶未央，而傅涇波卻又提出一個深具意義，也令人深感興趣的問題。

　　﹁我們研究過汪先生和周先生倡導和平的動機之一，是為了反共；華北日軍司令多田駿曾經表示，希望蔣委員長改變容共抗日的政策；而據說﹃新政府﹄使用的青天白日旗上面，有﹃和平、反共、建國﹄的字樣，說明了中日和平與反共有密不可分的關係。但是，大家都知道，周先生與陳公博先生都是中國共產黨的催生者；由發起共產黨到堅決反對共產黨，是甚麼力量來推動了這個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理論！﹂周佛海平靜而簡潔地答了這兩個字；﹁不過公博是就經濟方面看透了馬克思主義根本不通；我是從鹿兒島七高畢業以後，升學京都帝大，聽了河上肇博士的課，又徹底研究了他的著作，從政治方面看透了馬克思主義在當前的中國，根本不能實行。﹂

　　﹁周先生參加共產黨，是在七高時代？﹂

　　﹁是的。那是在一九二一年夏天；在上海舉行﹃中國共產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出席代表十三人；代表上海、北平、長沙、廣州、武昌、濟南這六個地區的五十七名黨員。﹂

　　﹁只有五十七個人？﹂

　　﹁是的。像廣州，公博跟譚平山叔侄一共三個人，就成立了廣州共產黨。那次廣州的代表就是公博；我跟毛澤東是長沙的代表。但是所謂﹃南陳北李﹄都沒有參加：因為︱︱。﹂

　　因為﹁北李﹂李大釗主持北大圖書館。暑假正是整頓內部的時候，他身為館長，不容他請假南下；﹁南陳﹂陳獨秀則方為陳炯明聘為廣東省教育委員會委員長，亦以同樣的理由，無法分身。因此，這一次﹁大會﹂的主席，就由曾經去過俄國的張國濤擔任。

　　﹁據公博後來告訴我，他之脫離共產黨，就起意於對張國濤的不滿；公博一向喜歡觀人於微，當時張國濤的處置，我倒並不以為不當，而公博看出來了，事情是這樣：最初決定，開會為了安全問題，應該逐日更換地點，但一連四天，都在法租界貝勒路，上海代表李漢俊家開會。公博便問張國濤何以與原議不符？你們知道張國濤怎麼說？﹂

　　張國濤說：李漢俊是有問題的，他的主張不是列寧的理論，而是克倫斯基的理論；他是黃色的，不是赤色的。原來俄國一九一七年發生的﹁二月革命﹂，是軍隊不奉政府彈壓罷工工人的命令；國會亦起而反對政府；俄皇下令解散國會，而國會置之不理，成立了臨時政府，由克倫斯基擔任主席。不過，臨時政府雖由專制改為共和，但實權操在資產階級手中，所以當時認為﹁二月革命﹂乃是﹁資產階級民主革命﹂；以後在作為俄共黨史的﹁簡明教程﹂中，更一再強調，臨時政府是﹁資產階級專政﹂；這與列寧的﹁無產階級專政﹂的理論，自然水火不容。

　　然則這一連四天在李漢俊家開會，又有甚麼關係呢？張國濤說，因為李漢俊的立場有問題，所以在他家開﹁大會﹂似乎已引起他的恐慌；﹁他越是恐慌，我們越要在他家開會！﹂張國濤這樣很得意地對陳公博說；臉上的神色，彷彿是虐待狂者獲得滿足時的反應。

　　陳公博卻大起反感，認為既屬﹁同志﹂，應該相見以誠，相待以義；張國濤這樣做法，不僅故意與李漢俊為難，甚至連﹁同志﹂的安全都不顧，共產黨開第一次﹁代表大會﹂，便有這種同舟敵國的現象，使得陳公博內心的滿腔熱情，頓時降到零度。

　　再有件事，氣得陳公博幾乎要退席。有一件提案是：禁止共產黨員參加政治，連教員都不許當。也許張國濤是希望逼著共產黨員去當﹁無產階級﹂的﹁工農﹂；以為參加政治就是做官，與組織的要求不符，但何至於連從事教育都不許？豈非荒謬絕倫！

　　儘管陳公博全力反對，但在張國濤堅持之下，居然照案通過。可是到了第二天晚上再開會時，張國濤自動提出取消前一天的決議；陳公博自然要提出質問。張國濤的答覆是：俄國代表的意見。

　　原來那時﹁第三國際﹂有兩個代表派在中國，一個叫吳庭斯基，一個叫馬林；組織中國共產黨，即出於吳庭斯基的策動，在這次﹁全代會﹂中，儼然君臨的姿態，陳公博本就有些看不慣；現在聽張國濤恬不知恥地表明，一兩個俄國人竟可推翻﹁大會﹂通過的議案，自然氣憤難平；疾言厲色地說：﹁這樣子不必開甚麼會，只由俄國人發命令算了！﹂當場衝突，不歡而散。

　　到得最後一天，終於出麻煩了。他們開會總是在晚上，這天人還沒有到齊，正在閒談時，李家的僕人上樓報告，說有一個面生可疑的人在問他：你們經理在家不在家？一聽這話，深具秘密工作經驗的吳庭斯基和馬林，立刻主張解散。於是張國濤領頭，紛紛下樓，開了前門逃散；上海的﹁弄堂房子﹂習慣由後門出入，所以前門反變成比較安全的﹁太平門﹂了。

　　陳公博本來心惡張國濤不顧﹁同志﹂危險，專跟李漢俊為難；及至急難來時，先就逃得快，那就不但心惡，而且心鄙了。此時他一方面覺得有跟李漢俊共患難的必要；一方面也想瞭解張國濤何以對李漢俊的惡感如此之深，所以留下來不走，跟李漢俊談談。

　　李漢俊開了一聽長城牌香煙，一人抽了一支，談不到三五句話，三個法國﹁三道頭﹂帶著四個﹁包打聽﹂上樓來了。﹁不准動！﹂有個包打聽大喝一聲。

　　李漢俊想盡主人之禮，坐在那裏探手去取煙罐，準備敬客，那知手剛一伸，又嚇一大跳！

　　﹁叫你不准動，就不准動！﹂聲音愈來愈粗暴了。不許動，不許說話，甚至不許喝茶︱︱怕茶中預置了毒藥；不過煙罐就在陳公博面前，他取煙抽，卻未被禁；一支接一支，等搜索了一個多鐘頭，又問了李漢俊許多時候的話，恰好四十八支煙抽完，就輪到陳公博受訊了。

　　陳公博不懂法語，﹁包打聽﹂翻譯著說：﹁總辦大人問你是不是日本人？﹂

　　陳公博大為詫異，便用英語問﹁總辦﹂：﹁你能不能說英語？﹂

　　﹁行！﹂總辦用英語問：﹁你是不是日本人？﹂

　　﹁我是百分之百的中國人，我不懂你為甚麼懷疑我是日本人？﹂

　　﹁現在我更加懷疑了。﹂

　　﹁為甚麼？﹂

　　﹁你似乎不懂他說的中國話。﹂

　　﹁那有這回事？﹂陳公博轉臉用廣東味道的﹁京腔﹂向包打聽說：﹁他說我不懂你的話；請你告訴他，我懂不懂。﹂

　　等包打聽為他證明以後，總辦問道：﹁你這次由甚麼地方來？﹂

　　﹁我是由廣東來的。﹂

　　﹁來幹甚麼？﹂

　　﹁我是廣東法專的教授，暑假到上海來看朋友。﹂

　　﹁看那些朋友？﹂

　　這一問太容易回答了，陳公博手一指說：﹁喏，這位李先生就是。﹂

　　﹁你住在甚麼地方？﹂

　　陳公博想說住在永安公司的大東酒樓；話到口邊，驀地裏想起，說了實話，可能會去搜查；不獨他的妻子李麗莊會受驚，而且旅館中還有許多社會主義的書籍，這一搜出來，後果如何，難以逆料。於是他改口說道：﹁我就住在這裏。﹂

　　﹁你睡那裏？﹂一個曾將李家搜查遍了的包打聽說：﹁樓上主人兩夫妻一間房；樓下是傭人房，那裏還有第三間房？﹂

　　他一開口陳公博就想到了：再加上那一段解釋，更讓他有從容思考的機會，所以等他說完，不慌不忙地答說：﹁天氣太熱，就在這客廳裏打地舖，也很舒服。﹂

　　那包打聽對他的答覆很滿意；用法語向總辦報告以後，訊問便告一段落了。

　　接下來是他向李漢俊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篇；只見李漢俊連連點頭，事後告訴陳公博，那法國人教訓了他一頓，說知道他們是智識份子，大概想有某種政治企圖；但中國教育不普及，甚麼都談不到，任意妄為無非引起混亂而已。今天因為沒有抓到證據，只好算了；希望他們以後不要再作這種集會。

　　﹁證據是有的。﹂李漢俊從抽屜裏取出來一張紙，﹁他們在搜抽屜，我的心已經跳到喉頭了。居然這樣重要而就在跟前的東西，會交臂而失，實在不可思議！﹂

　　陳公博不用看就知道了，是陳獨秀所草擬，自廣州寄來的︽中國共產黨組織大綱︾；上面已改得一塌糊塗，不容易看得清楚，也許就因為如此，才會令人疏忽。

　　風浪已過，陳公博便又要求主人供煙；也喝了好些茶，方始告辭出門。那知一出弄堂，便發現有人跟蹤，陳公博快他也快；陳公博慢他也慢。這一下就不能回大東旅館了；陳公博漫無目的的走了一陣，盤算好了一條脫身之計；喊一輛﹁黃包車﹂，關照拉到八仙橋大世界。

　　到得大世界，車一停下，轉身之際，自然而然地看到了﹁釘梢﹂的人。這一回成竹在胸，毫不慌張，逛遊藝場，在﹁共和廳﹂聽了﹁女校書﹂，最後來到露天電影場。

　　大世界夏天的露天電影場，共有兩處，一處在地面；一處在屋頂，陳公博是先到地面那一處，坐在後面看了三四分鐘，趁銀幕上出現夜景，光線特暗時，離座而去，直奔屋頂露天電影場，繞了一圈，從另一邊下樓，疾步出門，跳上一輛車，很快地回到了旅館；一進門便說：﹁麗莊，麗莊，快把箱子打開。﹂

　　打開箱子，檢取有關的文件，燒乾淨了，將灰燼丟了在痰盂裏，陳公博方向妻子細談這晚遇險的經過。

　　﹁那天，﹂談到這裏，周佛海補敘他自己的經歷，﹁我因為吃壞了肚子，大吐大瀉；睡在貝勒路博文女中樓上的地板上，到得十二點多鐘醒來，發見毛澤東在門外警惕地張望，我問他為甚麼不進來？他說：他看看有沒有陌生人。接著，將這晚上發生的事，都告訴了我。當然，公博的臨危不苟，是事後聽別人說的。那天晚上，公博真倒楣，驚魂初定，又接觸到了一件命案；就在他大東旅館間壁的屋子︱︱。﹂

　　那間屋子裏，寄宿的是一對情侶，由於婚事受阻，相約殉情；男的是洋行職員，偷了洋﹁大班﹂的一把手鎗，打算先結果了女的性命，再飲彈自殺。到得後半夜，在大風雨中，陳公博聽得一聲槍響，起床開門一看，走廊上空宕宕地甚麼人都沒有；夫婦倆都猜不透是怎麼回事？陳公博還以為是夢魘。

　　及至天明起床，才知道出了命案，女的死在床上，男的卻從從容容地走了。臨走以前，寫了一封長信，自道忽然覺得殉情是件卑怯的事，還是要在這個世界上奮鬥下去。而且還吃了一碗麵，方始離去。

　　這一下，陳公博又緊張了，因為巡捕房查緝命案，他是緊鄰，也許會被傳去問話；節外生枝，暴露了他的秘密身分，可能又是一場災難。因此，夫婦倆商量了一下，決定到杭州去躲兩天再說。

　　就在這一天，周佛海這些人到了位居上海與杭州之中的嘉興。原來周佛海聽到了毛澤東的敘說以後，覺得﹁大會﹂功虧一簣，未免可惜，認為應該另外找個安全的地方，將最後一天的大會開完。同時想到上海代表李達的妻子，也是正跟周佛海在熱戀中的楊淑慧的同學，是嘉興人，不如託她安排。

　　李達住在法租界環龍路漁陽里，替陳獨秀看家；找到了一商量，決定連夜通知﹁同志﹂第二天到嘉興開會。李達的妻子打前站，雇好了鴛鴦湖中一條大畫舫；船到湖心，天公不知作美，還是痛哭，竟是滂沱大雨，雨聲真如李義山詩中所形容的﹁錦瑟驚弦破夢頻﹂，所以儘管船中開會，大聲爭執，隔著白茫茫一片煙雨的鄰近船上，竟一無所聞。

　　這天會中，通過了﹁黨綱﹂和﹁黨的組織﹂；接著是選舉，陳獨秀自然膺選為﹁委員長﹂；周佛海由於力疾從公的功勞，被選為﹁副委員長﹂，代理﹁委員長﹂。下面﹁組織﹂、﹁宣傳﹂兩部，由張國濤、李達分別擔任。

　　會後到上海，周佛海一面搞共產黨；一面談戀愛，在南成都路輔德裏租了一間屋子住，也是他跟楊淑慧秘密談情之處。至於﹁工作﹂，就不一定了，大世界、新世界、永安公司﹁屋頂花園﹂都是；因為他常需要跟馬林接觸，而會面的地點，總是在這些地方。

　　跟馬林見面頂重要的一件事是，領取第三國際所發的經費，所以有些人加入共產黨，只是為了領取津貼，為生活而﹁革命﹂而已。周佛海就多少是這樣的情形。

　　到了暑假將近結束，陳獨秀由於周佛海的函電交催，在廣州辭了職回到上海，接掌由﹁委員長﹂改稱﹁總書記﹂的大權。但他與馬林的意見甚深，主要的是馬林以為你們拿了第三國際的錢，就該聽第三國際使喚，而陳獨秀認為﹁朋友幫忙﹂是一回事，﹁獨立自主﹂又是一件事。他說馬林的話說錯了，要他認錯，才肯見面；馬林不肯，以致形如參商，有甚麼事接頭，要由﹁同志﹂轉達。

　　這時莫斯科又派了一個山東人楊明齋到上海，預備創辦﹁中俄通訊社﹂，住在陳獨秀家；陳太太喜歡打牌，楊明齋亦好此道，所以有﹁同志﹂去看陳獨秀，常被她拉成麻將搭子，有時﹁三缺一﹂亦能成局。周佛海就常打這種三人麻將。

　　有天下午正打得起勁，留滬未走的漢口﹁代表﹂包惠僧去了，他向周佛海說：﹁我剛剛從輔德路上遇見密斯楊，她到你那裏去了。﹂

　　聽這一說，周佛海便將牌讓給包惠僧打，匆匆趕回秘密住處去會楊淑慧。走了半個小時，法捕房大批警探包圍漁陽里，陳獨秀夫婦、楊明齋、包惠僧，還有去訪陳獨秀的邵力子，都被捕了。

　　陳獨秀有過在北方政府被捕的經驗，所以態度很沉著，不承認他就是陳獨秀；巡捕房也相信了，因為在想像中，作為一個﹁政黨領袖﹂必定氣概軒昂；而陳獨秀其貌不揚，還帶些土氣，﹁望之不似人君﹂，所以沒有進一步查證。

　　不過，他們的主要目標就是陳獨秀，﹁元兇在逃﹂，當然要繼續緝捕，所以命令守在陳家的包打聽，不論甚麼人上門，一律收禁。在這段期間，僥倖漏網的周佛海，陪著楊淑慧到法國公園去散步，經過漁陽里，楊淑慧要去看陳太太，周佛海不贊成，因而又僥倖逃過一關。但接踵之間，有個人自投羅網，遭了無妄之災。

　　這個人叫褚輔成，字慧僧，杭州人，在浙江政局中是重要人物；去訪陳獨秀時，為包打聽逮捕，送到巡捕房，主辦的翻譯，恰好也是杭州人，急忙離座相迎，問他：﹁慧老，你怎麼也在那裏？﹂

　　﹁我是去看陳獨秀。﹂

　　﹁慧老，你認不認識他？﹂

　　﹁當然認識。﹂褚輔成沒好氣地答說：﹁不認識，我去看他幹甚麼？﹂

　　﹁好，好！我帶你去看他。﹂

　　帶到別室，陳獨秀一看褚輔成的臉色，急忙打手勢想通款曲，褚輔成已經大聲在問了。

　　﹁仲甫，這是怎麼回事？﹂

　　這一下，身分拆穿；守在陳家的包打聽，奉到不再逮捕任何人的命令。恰好此時，周佛海又來了︱︱他是順道去看馬林；為馬林帶來一封致陳獨秀的﹁哀的美敦書﹂，上面寫的是：﹁如果你是真正共產黨員，一定要聽第三國際的命令。﹂由於措詞嚴重，所以周佛海連楊淑慧都顧不得陪，急急趕來下書。

　　到得漁陽里一看，陳家的後門關著，周佛海不由得奇怪；上海的﹁弄堂房子﹂，進後門就是廚房，時值黃昏，作炊之時，天氣又那樣熱，所以除非全家出外，後門是沒有一家不敞開的。陳家訪客甚多，在白晝，後門從無關閉之時，唯獨此刻例外，是何緣故？

　　一面這樣想，一面已動手去敲門；門開處出現一個彪形大漢，用山東話問道：﹁你找誰？﹂

　　﹁我找陳先生。﹂

　　﹁不在家！﹂砰然一聲，後門又關上了。

　　周佛海越發奇怪；一路走到家，都想不出是怎麼回事？不久，有個叫陳望道的﹁同志﹂，神色倉皇地來告警；周佛海才知道陳獨秀等人被捕，暗叫一聲﹁好險！﹂匆匆焚毀了重要文件，找個小旅館住下：一面自己避禍，一面還要設法營救陳獨秀。

　　就在這時候，馬林來找周佛海，說要召開一個﹁遠東弱小民族會議﹂，對抗﹁華盛頓會議﹂︱︱美國總統哈定所發起，受邀參加的共有中、英、法、意、日、荷、葡、比八國；會議的主旨在解決存在於太平洋及遠東地區的，足以造成糾紛的各種問題。而第三國際認為這是宰割弱小民族的會議，所以在伊爾庫茨克召開﹁遠東弱小民族會議﹂，希望中國能夠派出工人、農民、商人和青年的代表六十人至七十人，到俄國去出席。

　　這是個極大的難題，周佛海只有親自去奔走，坐了長江輪船到湖南、湖北繞了一個大圈子，拉了二十幾個不滿現狀，性情偏激的青年到上海交差；接著便回到了鹿兒島﹁七高﹂。

　　七高畢業，升入京都帝大，周佛海的原意是日本馬克思列寧主義權威河上肇在帝大執教，想從他進一步精研馬克思的學說。結果，周佛海從河上肇那裏得到的，是堅強的反共產的意志。

　　﹁在產業不發達的中國，在勞資階級的對立沒有尖銳化和深刻化的中國，在無產階級沒有發達成熟的中國，在內受封建軍閥統制，外受帝國主義者侵略的中國，絕對不能行共產主義的社會革命！﹂周佛海不自覺地激昂了；話一句比一句重。

　　﹁那麼，﹂傅涇波問道：﹁照周先生的看法，產業發達以後的中國，就可以實行共產主義的社會革命囉！﹂

　　﹁是又不然！﹂周佛海微笑著，恢復了平靜，從容的神態，﹁這方面公博比我研究得透澈，我把他的看法介紹給你。﹂

　　原來陳公博從上海開會回去以後，對共產主義雖未失望；而對共產黨人卻深為厭惡，最後陳獨秀做了一件很莫名其妙的事，惹得陳公博致書絕交，同時聲明：﹁自今以後，獨立行動；絕不受﹃黨﹄的束縛。﹂

　　事情之起是，陳獨秀以書生搞﹁黨﹂、搞政治，不免有投機主義的色彩；當民國十一年春天，中山先生由桂林回師，轉道廣東北伐時，陳炯明下野退居惠州；而陳獨秀卻又翩然而至了。

　　陳獨秀來廣州的目的是，要轉道惠州去看陳炯明。陳公博以為他故人情重，當陳炯明失意時，不遠千里去慰問，是件極可稱道的事；所以他雖不大欣賞陳炯明的作風，卻並不反對陳獨秀此行。

　　那知陳獨秀提出要求，希望陳公博能陪他走一趟；陳公博一口拒絕，他說：﹁你已經有陳炯明的秘書黃居素作伴，何必又拉上我？我從沒有見過陳炯明；黃居素幾次要給我介紹，我抱定宗旨，教書、辦報，不見大人先生，你又何必強人所難？﹂

　　陳獨秀答說：﹁我跟黃居素不太熟，旅途不免寂寞；有你在一起，有說有笑，才有旅行之樂可言。﹂

　　陳公博覺得他的話也有道理，便以不見陳炯明為條件，相陪同行；他又拉了一個朋友，也是陳獨秀相熟的陳秋霖作伴。一行四人循廣九鐵路往石龍，換輪船到惠州，黃居素陪著陳獨秀去看陳炯明；陳公博與陳秋霖買了四五斤正上市的﹁增城掛綠﹂、帶了兩啤酒去逛﹁小西湖﹂，劇談縱飲，在小艇上睡了一覺；黃昏歸去，陳獨秀和黃居素也回來了，即晚下船，踏上歸程。

　　﹁陳炯明不像下野的樣子。﹂陳獨秀在船上對陳公博說：﹁屋子裏排滿了軍用地圖；桌上好幾架軍用電話，我看，廣東恐不免有事。﹂

　　陳公博報以沉默，陳獨秀也就不再說下去了。到得他回上海的前一天，特為約請陳公博密談；談的仍是陳炯明。

　　﹁廣東不久恐怕有變故，我們應知有所適從。﹂陳獨秀說：﹁論道理應當聯孫；論力量應當聯陳，你有甚麼意見？﹂

　　陳公博看他這趟來，行蹤詭秘，所以聽他這一問，不免存著戒心，不知他是真的在徵詢，還是在試探？

　　考慮了一下，陳公博決定表示內心的看法，﹁我們暫時不談道理和力量，﹂他說：﹁中山先生到底是中國第一人；陳炯明再了不起，也不過廣東第一人。何去何從，仲甫先生，你自然知道抉擇。﹂

　　陳獨秀默然；好一會才說了句：﹁我們再看罷！﹂

　　等他回上海不久，他的話不幸而言中了︱︱六月十六陳炯明終於叛變，炮轟觀音山總統府，並通電要求孫中山先生下野。中山先生夤夜脫險，抵達海珠海軍司令部；司令溫樹德陪著中山先生登楚豫艦，召集各艦長商決應變之策；第二天親率七條軍艦，回泊白鵝潭，炮擊陳軍。當雙方炮火正烈之際，陳獨秀派了一個本名張春木、改名張太雷的留俄﹁同志﹂到廣州，專門為陳公博送來了一封信。

　　這封信是陳獨秀的親筆，說是希望陳公博馬上離開廣東到上海；因為上海盛傳，陳公博有助陳炯明叛亂的嫌疑。

　　這一看，陳公博暴跳如雷，問張太雷說：﹁是根據甚麼證據，說我幫助陳炯明？﹂

　　﹁上海許多國民黨員都這樣說；而且香港的報紙也登載過。﹂

　　﹁﹃許多國民黨員﹄是甚麼人呢？倒指出來給我聽聽。至於﹃香港報紙﹄，我知道是︽晨報︾；那段消息，我也見過，附陳的頭一名是古應芬，其實古應芬跟陳炯明的關係雖密切，也做過他的政務廳長，但古是為廣東全局，更是為了擁護孫先生；孫先生北伐，陳炯明不肯接濟軍餉器械，古力勸不從，這是他辭職到上海的主要原因之一。炮轟觀音山之後，他南下香港，後來又到江門組織大本營討陳。你想，第一名古應芬就不是附陳叛變的人，何況排到第六，還不如第七名的我呢。﹂

　　﹁這些情形，外界是不會瞭解的︱︱。﹂

　　﹁可是，﹂內心越來越激動的陳公博，搶著說道：﹁陳仲甫應該知道：我沒有做過陳炯明的官，沒有拿過陳炯明的錢，而且也沒有見過陳炯明；上次陳仲甫來，要我陪他到惠州，我就以不見陳炯明為條件；惠州回來，如果不是我的勸告，他也許已經跟陳炯明站在一起了。你倒問他，他想聯陳不聯孫，問到我時，我是怎麼說的。﹂

　　﹁這些情形請你立刻離開廣州，到了上海，當面解釋，都清楚了。﹂

　　﹁我不需要解釋。廣州我是要離開的，但不是﹃立刻﹄，我已經決定到美國去讀書，護照要簽證︱︱。﹂

　　﹁公博，﹂張大雷急急打斷他的話說：﹁要留學何不去莫斯科；到美國幹甚麼？﹂

　　陳公博不答他的話，只說：﹁我附陳不附陳？陳仲甫知道；剛去了上海的譚平山也知道，何以他們兩個人知而不言，讓許多不瞭解我的人誤會我！要朋友幹甚麼？不就是在這種時候發生作用嗎？他們兩個人不但夠不上朋友，連做人都有問題。﹂

　　﹁公博，你不要激動，朋友之間，難免有誤會。至於留學，我知道你對經濟方面興趣濃厚，學經濟就不能不深研馬克思理論，我勸你到俄國留學；我來替你安排。﹂

　　﹁多謝你的好意。﹂陳公博一口拒絕，﹁我只想託你一件事，替我帶封信給陳仲甫。﹂

　　陳公博的那封信，長達一千餘言，八行信箋寫了二十多張；質問陳獨秀記不記得問過他是聯孫還是聯陳；記不記得他的答覆。後面附帶大罵譚平山說：﹁我們做了朋友和同事多少年，連我的性格和主張都不清楚，我在廣東的行動都是公開的，你應該完全瞭解；對於上海那種無稽之談，何以默無一言？人之相知，貴相知心，你這種賣友的行徑，做個普通朋友都不配，遑論共同奮鬥？我現在聲明：從此脫離共產黨了！﹂

　　他不但信如此表示，而且正式通知廣州的共產黨黨部，聲明即日起不再負責。廣州的共產黨，大為震動，連夜召集會議；陳公博出席報告了經過。有些人很激動，主張廣州共產黨全體獨立；陳公博因為深深感到一個有學問道德的人，像陳獨秀那樣，加入了共產黨，就會變得不顧信義，不講廉恥，所以下定決心，不但脫離共產黨，而且不跟共產黨人交往；他們獨立不獨立，與己無干，所以根本不贊一詞。散會以後，只專心一志去辦出國的手續。

　　陳公博是在民國十二年春天，由日本到紐約的，隨即進哥倫比亞大學的文學院。他本來是專攻哲學的；進修卻改了研究經濟，而研究經濟的目的，實在是研究政治。因為陳公博在研究倫理學及各國政治史以後，有了一個確信不疑的結論：除了責任沒有道德；除了經濟沒有政治。

　　研究經濟當然要研究馬克思主義。陳公博在道經芝加哥時，定購了馬克思的全部著作，包括他與恩格斯合著的書在內。經過三年的鑽研，馬克思的主張，在講責任、講道德的陳公博心目中，幾乎沒有分文價值了。

　　首先他發現，馬克思所說中產階級消滅的理論，是絕對欠正確的。照馬克思的說法，社會革命有幾個階段，最初是資本主義消滅了封建；然後是資本主義消滅了中產階級；這時社會上就只剩下資產階級與無產階級兩大壁壘，最後是無產階級革命成功。但美國的實際情形，及統計數字告訴他，馬克思的︽共產黨宣言︾出世後，中產階級不但沒有被消滅，反而增加到了人口總數的百分之十二。其他所謂資本主義國家的情形，大致亦是如此。原來馬克思沒有想到，科學技術，會飛躍進展；技術工人的工資，超過若干自由職業者的收入，這班工人自然逐漸變成中產階級。馬克思所引為革命群眾基礎的產業工人，有誰願意由中產階級，變成無產階級？

　　第二個發現的是唯物辯證法的不合邏輯。陳公博是哲學系出身，很容易地將唯物論辯證法的﹁娘家﹂找了出來；大家都知道馬克思的辯證法，源於他的老師黑格爾的學說，其實這個辯證法是由希臘形而上學的學者芝諾所發明。

　　黑格爾的辯證，一切進步都由於矛盾；由矛盾才會產生真理。因此辯證法有正、反、合三個面；正、反的矛盾，產生真理便是合；但馬上又有一個反面出現，形成矛盾而產生另一個合。這樣相反相生，永無休止；所以共產黨不斷製造矛盾，不斷展開要鬥爭。但馬克思推斷到了﹁無產階級專政﹂，就不再有無產階級的反面；矛盾沒有了，鬥爭也停止了！這不是不合﹁正、反、合﹂相反相生，永無休止的邏輯？陳公博認為，共產宣言不過是對工人的煽動宣傳，決不是真理，所謂﹁科學的社會主義﹂，本身就是不科學的。

　　第三個發現的是，馬克思的賸餘價值論，只是平面的、浮淺的觀察。他認為一個工廠的盈餘，都是廠主剝削工人而來的。在一個小小的純以勞力為主的工廠，這個理論還有點相似；但施之於大企業，則馬克思的理論，完全失去了根據。譬如煙酒專賣，賸餘價值很多；能說所有的盈餘，都是由工人日常工作而來的嗎？當然不是！諸如國家賦予的獨佔權、技術、增加生產、減低成本的企業管理方法、廣告等等，都是產生賸餘價值的因素。豈能一筆抹煞？

　　不過陳公博亦有困惑，這些道理是極淺近的：何以馬克思會看不透，發出如此論調？及至深入研究，方始恍然；馬克思流亡在英國寫︽資本論︾時，正當產業革命初期，確有這些賸餘價值的現象，以致他據為定論。︽資本論︾就算有價值，也是一時的；純經濟的學識，不管是亞當斯密的︽原富︾，或者馬爾薩斯的︽人口論︾，不會四海皆准，古今不變。陳公博認為適合中國國情的富強之道，只有民生主義。

　　﹁我與公博同感；不研究共產主義，不知民生主義之可愛。﹂周佛海說：﹁我在京都研究了河上肇博士的著作以後，對共產黨的一切，就漸漸疏遠了。在黃埔軍校成立後，我應戴季陶先生電邀，回到廣州，參加國民革命。當時第三國際的代表是鮑羅廷，我跟他大辯論過幾次；我告訴他︱︱。﹂

　　周佛海告訴鮑羅廷說：共產黨的任務是社會革命；國民黨的任務是國民革命，中國所需要的是後者，不是前者。因為中國現在要以整個民眾的力量，打倒封建軍閥；要以整個民族的力量抵抗帝國主義的侵略。中國在當前並不需要農民對地主，與無產階級對資本階級的鬥爭。那樣會將力量抵消，適足以予敵以可乘之機，使得外患內憂，更加嚴重。共產黨如果真想跟國民黨合作，應該放棄階級鬥爭的工作，全力來參加國民革命。

　　鮑羅廷自然不會同意這一看法。在經過幾次激辯後，周佛海發覺第三國際仍是以蘇俄為本位；完全沒有顧到中國人的願望。因此，周佛海正式提出退出共產黨的通知。

　　周恩來得知這個消息，深夜去敲周家的大門，將周佛海從夢中喚醒，苦苦相勸。可是一直磨到天亮，周佛海依然無動於衷，周恩來只得悵然而去。

　　﹁我自問對國民黨是有貢獻的，不過我也必須坦白地說，這一份貢獻並不能抵消我在組織中國共產黨上造的孽。﹂周佛海又說：﹁最教我耿耿不安的是，煽動了許多純潔青年，把他們送到西伯利亞去開會；其中有三十多人，後來到了莫斯科，進東方大學中國班，經過瞿秋白的翻譯，學習馬克思理論；雖然也有迷途知返的，但大多數在以後成了中共最堅強、最有力的幹部，像在﹃白區﹄工作的劉少奇就是。想不到那年我不過化了一個月不到的工夫，在長沙、武昌、安慶、蕪湖、南京跑了一圈；會留下這麼深的禍根。我很慚愧地公開這一段經過，是表示我的懺悔，我對不住國家，尤其對不住我的家鄉湖南。老實說，今天我追隨汪先生從事和平運動，主要的一個目的，是在反共。希望司徒博士到了重慶，為我解釋我的心境。﹂

　　對於周佛海的悲苦激昂的神情，司徒雷登留下很深刻的印象。當即接受了他的要求；同時定下了下一次晤面的日期：二月二十四日。

　　※※※

　　汪精衛的話很漂亮，只要有利於全面和平，他怎麼樣都可以。周佛海向司徒雷登重申了十二天以前的承諾以後，也提出了他個人的意見和立場。

　　﹁請你在謁見蔣先生的時候說：南京的﹃中央政府﹄，勢必組織，但決不為東京與重慶之間講和的障礙，同時請你勸蔣先生，不要因為日本遭遇困難而輕敵；也不要根據個人恩怨來決定大計。﹂

　　﹁好！﹂司徒雷登也很鄭重地回答：﹁我一定把你的話帶到。﹂

　　﹁請問周先生，﹂傅涇波問道：﹁新的﹃中央政府﹄大概在甚麼時候成立？﹂

　　﹁下個月。﹂

　　﹁這麼快？﹂傅涇波訝異地問。

　　﹁是的。籌備工作進行得很順利。﹂

　　周佛海的兩句回答，語氣簡單有力，聽上去充滿了信心；事實上根本不是這麼回事。﹁組府﹂的工作，問題重重，其中日本怕刺激國民政府，關閉了和談之門，不願過於明顯地表示支持，是最基本的癥結。影佐禎昭在國內所受的壓力甚重；他倒是講﹁道義﹂的，始終支持汪精衛與周佛海，無奈以他的地位，發言的力量有限，因此，周佛海必須另外尋日本方面的關係，但效用有限。

　　另一方面，中日直接談判停戰的消息，在上海及香港方面，甚囂塵上；以致有好些人，原定參加﹁新中央﹂的，亦不免遲疑觀望。汪系人物中，比較冷靜的，看出形勢不妙，向周佛海作了警告。

　　﹁現在的情形是，前台已經在﹃打通﹄了，不知道多少人在等著看這台戲；可是後台的角色還沒有齊，有的來過又走了；有的雖然來了，在那裏抽煙、喝茶閒聊天，不肯扮戲，如果角兒再不出場，觀眾一走散，這台戲根本就唱不成；那時怎麼下台？﹂

　　周佛海也明白這個道理，聽了這番警告，越覺得事不可緩。決定走一步，算一步，盡快將開鑼戲先推了出去；在﹁幹部會議﹂中提出建議：二月二十日開﹁中央政治會議﹂；三月二十六日﹁還都﹂。

　　於是，在二月十八那天，周佛海繼汪精衛之後，坐了飄著﹁太陽﹂標幟的軍用機，飛到南京；在明故宮機場降落時，

　　﹁還都籌備委員會﹂的﹁總幹事﹂羅君強，親自來接；上車進城，直趨首都飯店。那時的南京，正是滿目瘡痍；而周佛海還是劫後初見，因為自從搞和平運動以來，他一直住在紙醉金迷的上海，從沒有機會來看一看日本軍隊幹的這些好事！

　　當然，他的心情是沉重的，所以在汽車中，一直沒有開口；到得一處叫西流灣的地方，他突然喊道：﹁停一停！﹂

　　羅君強懂得他的意思，隨即問道：﹁是要回老屋看一看？﹂

　　所謂﹁老屋﹂，其實還不到十年；是周佛海在﹁一二八﹂以後起造的。房子不大，卻有一個地下室；當時高級住宅有地下室的，真是絕無僅有，因此當﹁八一三事變﹂一起，日本飛機轟炸南京，便有周佛海的許多朋友，到周家來避難，有的是搬了進來住；有的是晨至夕歸；至於臨時來逃警報的，更是不知其數。

　　其時每天必到的，文的有：梅思平、羅君強、高宗武；武的有：朱紹良、李名揚。武的不談政治、文的則對抗戰前途，多抱悲觀，主張到了相當時機，結束中日事變。當舉國都在要求﹁抗戰到底﹂，群情憤激之中，獨有這一批人，在地下室裏，壓低聲音談如何﹁和平﹂，因此，胡適之戲稱周家是﹁低調俱樂部﹂。

　　如今劫後重歸，周佛海回想當年，主張和平亦不過等於處士橫議，在蔣委員長堅強的領導之下，這根本就是渺茫無據的事。而現在居然實現了；雖然只是﹁局部和平﹂，但世事的變幻莫測，也就足以令身歷其境的人，低徊感慨於無窮了。

　　﹁桃花如故，流水依然！﹂羅君強用安慰的語氣說道：﹁只不過一片竹林沒有了；我計劃替你補植。﹂

　　﹁就算景色仍如當年，但要跟那批老朋友重新在這裏飲酒劇談，就不知道那年那月了！﹂

　　※※※

　　三月十九日，周佛海陪著汪精衛去謁了中山陵；回到首都飯店，發現犬養健在等他，臉色凝重，一望而知有極要緊的話要談。

　　於是，周佛海另外要了一個房間，將犬養健邀來，閉門叩詢來意。

　　﹁今井、臼井兩君，到香港去過了；跟重慶方面的代表，有過好幾次接觸，據說談得很好，大約在二十三、或者二十四，一定有停戰的消息。因此，﹂犬養健很吃力地說：﹁派遣軍總司令部方面，希望組織政府的工作，能夠延期。﹂

　　一聽這話，周佛海如當頭被潑了一盆冷水，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樣一件大事，你們在進行之前，進行之中，居然一點風聲都不露！這真不能不令人懷疑日本的誠意。﹂周佛海又問：

　　﹁今井、臼井到香港這件事，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的。﹂

　　周佛海越發不悅：﹁我們是朝夕見面的人，你居然從來沒有提過！﹂說罷，微微搖頭，顯示了他的強烈不滿。

　　﹁我以為你早就知道了的。﹂犬養健這樣辯解，﹁你在日本跟臼井見過面；而且你不是也派了人在香港活動？應該有情報送回來給你。﹂

　　﹁我跟臼井見面談過對重慶的和平問題，但僅止於談而已；並不知道你們已經採取行動，至於我派人到香港，主要的是想託錢新之、杜月笙向重慶轉達我們只為和平，不謀權勢的誠意。並不是去做情報，更不是去做日本人的情報。﹂

　　﹁這，﹂犬養健赧然說道：﹁倒是我們這方面誤會了。﹂

　　徒然指責，一無用處，周佛海自我抑制地將情緒平復下來，方又問道：﹁派遣軍總司令部方面，希望延期到甚麼時候？﹂

　　﹁延至四月十五。﹂

　　﹁今井他們在香港所接觸的重慶代表是誰？﹂

　　﹁一位舒先生。﹂犬養健說：﹁我帶得有他的照片。﹂

　　這張照片是日本駐香港總領事，應臼井之請，派人在門縫中所偷攝，人影模糊不清，只能辨出他的身材又矮又胖。

　　﹁那位舒先生是︱︱。﹂

　　聽犬養健將﹁舒先生﹂的來龍去脈說清楚以後，周佛海明白了，﹁你所說的那位舒先生，我也認識，不過不熟；那人是富家子弟，風度翩翩，決不是照片中人。﹂他略停一下又說：﹁就算真的是他，也算不了甚麼，那舒先生是極不重要的一個人。﹂

　　﹁可是，他能跟頂頂重要的一個人，直接講得上話呀！﹂

　　﹁那有這回事！﹂周佛海不由得失笑，﹁講得上話，也不過談談家常。你們把中國的事情，也看得太簡單了。﹂

　　犬養健是爽然若失的神情，楞了好一會，方又問道：﹁周先生，關於四月十五日的限期，你看如何？﹂

　　﹁如果今井跟臼井，在香港所接頭的人，確實是經過蔣委員長同意而派出來，並且可以負責的，則和平有期，不要說四月十五，根本不組織都可以。但對方既是毫無份量的人，所作的承諾，大可懷疑，因此而延期組府，則和平既不可期，組府又歸於失敗，兩頭落空，大大失策。﹂

　　﹁是的！﹂犬養健深以為然，立即作了個提議：﹁約影佐來談談？﹂

　　周佛海亦正想到此人，因為日、汪之間正式的橋樑是影佐禎昭，談這件事當然要聽取他的意見，或者說要爭取他的支持。於是周佛海一通電話，影佐立即趕到。

　　影佐也是深知﹁雙井﹂的活動，所以長話短說，立即談到了延期的問題。

　　﹁明天開中央政治會議，二十六日成立﹃新政府﹄；延期到四月十五，只不過二十天的工夫。﹂犬養健說：﹁如果反對四月十五之說，似乎要有堅強的理由，才能獲得派遣軍方面的諒解。﹂

　　﹁政治是變幻無常的；最需要當機立斷，片刻都拖延不得，何況二十天？﹂周佛海說：﹁如果能拖延二十天，我為甚麼不讓軍方滿意，而要故意反對？無奈實際的情勢是，大家都已經知道，三月分之內，必定﹃還都﹄；到時不能實現，必致崩潰，因為現在由於直接談和的傳說很熱鬧，預備參加﹃新政府﹄的人，很多在觀望之中，經不起風吹草動的。﹂

　　﹁周先生的意思是最遲延到三月三十一日？﹂

　　﹁可以這麼說。﹂

　　﹁大佐的意思呢？﹂犬養健轉臉問說。

　　﹁我同意這個限期。﹂

　　﹁如果，二十三、二十四有停戰的消息呢？﹂犬養健問：﹁是照常組府，還是再往後延？﹂

　　﹁決不可能有甚麼停戰的消息。﹂周佛海笑道：﹁今井和臼井，讓戴雨農在香港的特別代表玩弄於股掌之上，莫非至今不悟？﹂

　　﹁如果說，二十三四有停戰消息，另當別論。﹂周佛海又說：﹁倘使沒有，頂多再等一兩天；在三月底以前，有足夠的時間，來證明今井、臼井的工作，已經失敗。根本就不需要延到四月十五。﹂

　　這番話相當透澈，犬養與影佐再無話說；但為了鄭重起見，三個人又一起去見汪精衛，徵得同意，方由犬養去答覆派遣軍總司令部。

　　第二天開﹁中央政治會議﹂，會期三天，第一天決定還都日期，公議定在三月三十日，是黃花崗七十二烈士氣義的第二天，表示﹁新政府﹂仍舊是由國民革命而產生；是一種很巧妙的﹁號召﹂手法。第二天通過政綱、及政府組織，交通分為交通、鐵道；實業分為工商、農礦，平空添出兩名﹁部長﹂，以便﹁擺平﹂各黨各派。

　　第三天通過各部會人選。散會後﹁新貴﹂彈冠相慶；熱中者奔走鑽營，夫子廟紙醉金迷、熱鬧非凡。但周佛海這一天通宵睡夢不寧；因為下一天就是三月二十三，照犬養說，如果真的有此震驚天下的大消息，在南京要唱的這齣戲，就不知如何收場了。

　　※※※

　　﹁怎麼樣，﹂周佛海在電話中問犬養健，﹁有消息沒有？﹂

　　﹁跟臼井還沒有聯絡上。﹂犬養答說：﹁跟東京方面約定了，晚上九點鐘再聯絡。﹂

　　九點未到，犬養有電話來了，說跟臼井已取得聯絡；消息雖還沒有，臼井並未絕望。因為﹁舒先生﹂那方面的答覆，要經過一條迂迴的途徑；在傳遞上，很費時間。

　　﹁那麼，到底在甚麼時候灰塵可以落地呢？﹂

　　﹁總得到後天。﹂

　　﹁後天是二十五。好吧，﹂周佛海說：﹁我等到後天午夜十二點。﹂

　　在以後兩天中，犬養及影佐，不斷與派遣軍總司令部及東京方面聯絡，找到臼井，說尚無消息；不過要跟今井見了面，方知究竟。於是他們移轉目標，去找今井；影佐的梅機關在東京有個代表，名叫塚本，奉命四處搜索，直到三月二十五的深夜，方在一家料亭中找到今井，酒已經喝得舌頭都大了。

　　﹁大佐，﹂塚本因為影佐催問甚急，明知今井已經半醉，亦仍舊要問一問：﹁關於﹃桐工作﹄︱︱。﹂

　　﹁馬屁！﹂今井暴聲喝斷：﹁甚麼﹃桐工作！﹄你沒有看見我用酒在澆我胸中的塊壘嗎？﹂

　　﹁桐工作﹂本來是﹁和平﹂工作的試探；希望落一葉而知天下秋，但是，這一片桐葉終於未曾落下來。

第三章　亦敵亦友

　︿民華公司內幕。﹀

　　﹁徐先生！﹂川本將沉浸在回憶中的徐采丞拉回到現實，他說：﹁我當時亦是參與﹃桐工作﹄的一員；這個工作雖然失敗，目標並不錯誤；錯誤的是方法。和平需要有個廣大的群眾基礎；如果貴國大後方的民眾，都希望和平，我想英明的蔣委員長亦一定會順應民意。﹂

　　聽得這話，徐采丞暗暗驚心；原來川本願意作物物交換的買賣，還有軟化大後方抗戰意志的深意在內。轉念又想，如何鼓舞同仇敵愾的情緒，用不著自己來擔心，只將川本的話轉過去就行了；在眼前卻正好抓住他這句話，來說服他。

　　﹁大佐，你的見解高人一等。說老實話，中國的百姓，那個不願意和平？不過他們有顧忌；怕日本軍人兇暴，不講道理。如果能有後方所需要的民生必需品，源源輸送；而且能強烈暗示，這是經過軍方同意的，那麼，我們後方的老百姓，對日本軍人的觀感，自然會改變，這就是你所說的，和平的群眾基礎。﹂

　　徐采丞的詮釋，恰好補足了川本話中不足之意；因而使得他大為興奮，連乾兩杯，放下杯子說道：﹁徐先生，我們的看法相同，原則不必再談了，談談具體的計劃。你認為你們後方最缺少的生活必需品是甚麼？﹂

　　﹁藥品、紗布、橡膠之類。﹂

　　﹁橡膠不成問題，馬來亞已經在皇軍控制之下，不過這是戰略物資；而且物資並不在我手中，需要徵得東京方面的同意。藥品、紗布都好想辦法。﹂川本沉吟了好一會問：﹁徐先生，這不是小買賣；只是你我兩個人怎麼做法？﹂

　　﹁當然要組織公司。﹂

　　﹁我也這麼想。不過，這個公司要由中國的名流出面，號召力比較強。﹂

　　﹁當然！﹂徐采丞說：﹁請你把你心目中的名流，開一張單子給我，我去邀請他們出面。﹂

　　﹁好！資本方面呢？﹂

　　﹁那更好辦。﹂徐采丞搶著說：﹁只要你支持，資本很容易籌到。﹂

　　﹁不！﹂川本笑道：﹁人是你們的人，資本是你們的資本；我支持了這家公司，於我們這方面，有甚麼好處？﹂

　　徐采丞心想，莫非他還要出資本？這件事看起來有利有弊，需要好好考慮。意會到此，聲色不動地答說：﹁請大佐說下去。﹂

　　﹁你們出人，我們出資本；利益均沾。﹂

　　﹁怎麼叫﹃利益均沾﹄呢？﹂劉小姐插進來說：﹁是不是賺了錢均分。﹂

　　﹁是啊！﹂

　　劉小姐也很精明，立即又問：﹁這筆盈餘如何計算？﹂

　　這一問將川本問住了，﹁那麼，﹂他說：﹁你說呢？﹂

　　﹁我也不知道；我只覺得盈餘很難計算，﹂她說：﹁現在物資缺乏，有公定價格，也有黑市。至於戰略物資，交換來以後，只能賣給日本政府，就算日本政府不會想佔便宜，但也不會有很好的價錢。﹂

　　在劉小姐介入談話的這片刻，徐采丞心裏已轉過好些念頭，心想以民生必需品交換戰略物資，牽涉的因素很多，看起來只有一個做法，就是將這裏的東西運到大後方；而大後方有沒有東西來，要看情形。倘或缺如，只有用拖延之一法；能拖得不了了之，上上大吉。

　　不過，越是騙局，越要認真，對方才不會起疑。如今在盈餘問題上斤斤計較，正就是認真的表示，因此在劉小姐說完以後，他亦立即又作補充。

　　﹁還有一點，也不可不顧慮。﹂他說：﹁將來可能採取物物交換的辦法，根本就沒有盈餘可言。﹂

　　川本點點頭，喝口酒，抽支煙，靜靜地思考了一會說：﹁交易要公平，計價的標準應該是一樣的，講公價，大家是公價；講黑市，大家是黑市。﹂

　　﹁我看只有講黑市。﹂徐采丞說：﹁公價可高可低，與實際情況脫節，將來會起爭執，生意就做不長了。﹂

　　﹁而且，﹂劉小姐說：﹁如果不是講黑市，恐怕不會有甚麼盈餘。﹂

　　﹁講黑市，講黑市！﹂川本完全同意。

　　﹁物物交換又如何？﹂徐采丞問。

　　﹁用雙軌制度。﹂

　　﹁何謂雙軌制度？﹂

　　﹁各計各的價。我們運去的東西，照那裏的黑市賣出，我們所需要的東西，在那裏照黑市買進。這不等於物物交換？﹂

　　﹁這很公平。﹂徐采丞點點頭，表現出很滿意的神情。

　　﹁現在我們談資本。﹂川本問說：﹁你看要多少？﹂

　　﹁物價在波動了。資本應該照黃金計算；至於多少，要請大佐自己決定。﹂

　　﹁我想應該要一萬兩黃金。﹂

　　﹁那就是一千根條子。這個生意很大了。﹂

　　﹁可是我不能支付黃金，只能付相當於一萬兩黃金的中儲券。﹂

　　﹁這也可以，反正你一撥過來，公司裏立刻買進黃金，以便保值。﹂

　　說到這裏，徐采丞突然想起一件事，他這筆資金的來源如何？倘或是公款，必定有帳，川本將來調差，繼任的人，照帳接收；倘是另行籌措，與公家無關，那麼川本一走，便趁此機會可以解散公司，後方要運來的戰略物資，也就不必談了。

　　因此，他緊接著又問：﹁大佐，你這筆資金的性質如何？﹂

　　﹁這一點，﹂川本搖搖頭說：﹁歉難奉告。﹂

　　﹁是不是公款？﹂劉小姐問。

　　﹁半公半私。﹂

　　﹁怎麼叫半公半私？﹂劉小姐將一隻手按在川本手背上問。

　　掌心中傳過去的溫馨，使得川本無法再說﹁歉難奉告﹂那四個字。想了一下答道：﹁我們有一筆基金。這一筆基金，不是公家的，但也不是私人的；私人可以申請動用，但必須是為了團體共同的目標。﹂

　　﹁你不說還好；越說我越糊塗。﹂劉小姐嫣然一笑，不再追問了。

　　徐采丞卻心中雪亮；所謂﹁團體﹂是他們少壯軍人的小組織，如發動﹁九一八事變﹂的﹁櫻社﹂等等。川本所投下的資金，既然是他們小組織的基金，來源是秘密的，屬於歐美黑社會中所說的﹁黑錢﹂之類，就算蝕本蝕得精光，也不須負任何責任。

　　於是他對劉小姐說：﹁我們不必再問資金的來源，反正只認川本大佐就是了。﹂

　　﹁是的。﹂劉小姐故意問一句：﹁公司中的董事，如果都是中國人，你放心把這麼大一筆資金交出來嗎？﹂

　　﹁我相信他。﹂川本指著徐采丞說。

　　﹁多承你信任。不過，大佐，我們商場中的慣例是，主要的出資人如果不能參加實際工作，通常都指派一個會計，控制銀錢出入。我希望你也能派一位你信任得過的會計來。﹂

　　川本點點頭，沉思了一會，突然說道：﹁這不是現成的人嗎？﹂說著，將一隻手攬在劉小姐肩上。

　　﹁我可不懂會計。﹂

　　﹁不懂不要緊。﹂川本答說：﹁你再去找你信任得過的專家，不就行了嗎？﹂

　　話雖如此，劉小姐卻仍不敢接受；因為怕川本會提出她辦不到的交換條件。於是笑笑說道：﹁這樣好的事，我還是第一次遇到；我得要考慮一下。﹂

　　﹁你以為我是跟你開玩笑嗎？﹂川本誤會了，急於表明本心，﹁我今天就請你執行你的職務。﹂

　　劉小姐與徐采丞相顧愕然。由於川本的神態顯得有些嚴重，因而頗為不安；同時也很困惑，不知道他如何請劉小姐執行職務？

　　﹁我現在要回司令部。﹂川本又說：﹁晚上七點鐘，我們仍舊在這裏見面。徐先生，請你一定來。﹂

　　﹁好！一定來。﹂

　　﹁你呢？劉小姐，我這個房間，保留在這裏，聽你的便。﹂

　　劉小姐點點頭說：﹁既然聽我的便，你就不必管了。七點鐘我會在這裏。﹂

　　於是川本拍了兩下手掌，將﹁女中﹂找了來，關照房間保留。徐采丞要想替他付帳，女中深深致謝，只說：﹁不必費心，不必費心。﹂

　　※※※

　　等川本一走，徐采丞與劉小姐怕隔牆有耳；另外找了一處咖啡館去深談。﹁劉小姐﹂徐采丞首先致意，﹁為了工作，你受了很大的委曲，也是很大的犧牲，我非常感激，佩服。﹂

　　劉小姐苦笑了一笑說：﹁事情逼到刀口上，只好咬緊牙關了。﹂

　　﹁我佩服你的就是這一點。﹂徐采丞說：﹁不過，你的犧牲，換來的代價也很大；應該算是安慰。﹂

　　﹁初步看來還不錯，以後不知道怎麼樣？﹂劉小姐緊接著說：﹁徐先生，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川本可能會提一個條件；那個條件，如果我猜得不錯，我是不能接受的。﹂

　　﹁呃，你說，你猜那個條件是甚麼？﹂

　　﹁要替我弄個房子。﹂

　　意思是川本要求她同居。徐采丞心想，川本果真的提這樣一個條件，可以想見他是如何傾心。為了開展工作，這是求之不得的一個機會，而劉小姐不肯作進一步的犧牲，如之奈何？

　　他覺得他此刻要考慮的是，尊重劉小姐的意願，還是說服她改變心意。細想了一會，採取了折衷之道，聽其自然。

　　﹁劉小姐，我很坦白地說，我不能給你任何意見。其中的利害得失，只有身歷其境的人，才能作最正確的判斷；最有利的抉擇。請你自己決定吧！﹂

　　意在言外，一聽便知；劉小姐想了一下說：﹁等我再考慮。﹂

　　﹁我想，也許是你過慮。﹂徐采丞說：﹁如果他真的提這個條件，不妨先找個比較好的理由，拖他一拖；到拖不過了，再作決定，也不嫌遲。﹂

　　﹁當然。就是拒絕，我也不會﹃直言談相﹄，一點都不講迂迴的技巧的。﹂

　　兩人研究了好一會，始終不能猜出，川本是如何讓劉小姐執行她的職務；那就只好耐心等待川本自己來揭破謎底了。

　　到了約定的時間，川本是最後來；一進門在榻榻米上坐定，隨即就打開皮包，取出一疊票據，擺在劉小姐面前。

　　﹁這是資金的一部分。你是會計，所以我交給你；請你算一算總數。﹂

　　原來是讓她如此執行職務！徐采丞心想，川本確有誠意合作，眼前便有了堅強的證明。不過他不明白，交來的資金，有銀行本票，有商號及私人的支票，總計不下二十張之多；錢的來路，何以如此複雜？

　　看到劉小姐用紙筆在做加法，他又想到，川本為甚麼不把這些票據送入銀行，自己再打一張支票出來，豈不省事？總不見得他沒有銀行戶頭吧？

　　轉念到此，有領悟，這些錢是﹁黑錢﹂，數目又大，如果存入日本銀行，可能會被他們的政府追究來源。這些黑錢上面，可能還會有淚痕血債。照此看來，﹁黑吃黑﹂吃了川本的這筆黑錢，在淪陷區收購了物資，運到大後方，是一點也不用對川本感到抱歉的事。

　　﹁算出來了！﹂劉小姐說：﹁一共二百四十四萬。﹂川本點點頭，轉臉問徐采丞：﹁可以買多少金子？﹂

　　﹁大概六百根條子。﹂

　　﹁這樣說，我已經交了資本總額的百分之六十。﹂

　　﹁是的。﹂徐采丞說：﹁目前最急要的是，要為公司取個名字；好把這筆款子，用公司的名義存入銀行。﹂

　　﹁這一點我沒有意見。不過，最好避免有官方意味的名字。﹂

　　﹁官方的對面是民間。﹂劉小姐說：﹁一個﹃民﹄字已經有了，再想一個字。﹂

　　﹁這個字要有交流、溝通的含意︱︱。﹂

　　﹁那就用﹃華﹄字。﹂劉小姐不等川本說完，便想到了，﹁後方是中華民國；這裏也是中華民國。﹂

　　﹁很好！民華公司現在就成立了。﹂

第四章　滿洲真相

　︿溥儀朝拜東京記實。﹀

　　聽得徐采丞細說了經過，金雄白亦深感欣慰。對於徐采丞請他代為向周佛海要求，能給予充分的支持，自是一諾不辭。

　　﹁不過，這幾天因為汪先生經滿洲到日本去了；周先生要在南京照料，我一時還沒有機會跟他說。﹂

　　﹁不要緊，不要緊！﹂徐采丞答說：﹁公司還剛開始籌備，實際業務開展，還早得很。﹂

　　機會很巧，就在第二天，金雄白接到周佛海的長途電話，希望他到南京去一趟；說有事需要當面談。

　　於是金雄白搭臥車到了南京，下車還是清晨，便一直到西流灣去看周佛海；見了面他第一句話是：﹁今年是﹃滿洲國建國十週年紀念﹄。﹂

　　金雄白以為是要寫幾篇文章捧場；那也是免不了的事，只得漫然答一聲：﹁是的。﹂

　　﹁政府派出了好幾個代表團，去參加﹃慶典﹄，同時舉行各種會議。有一個叫做﹃東亞操觚者大會﹄，其實就是新聞記者大會；我認為你應該參加。﹂周佛海從容不迫地說：﹁手續我已經替你安排好了；請你準備動身。﹂

　　金雄白大出意外，也大感不快；認為周佛海不應該預先不徵求他的同意，因而神色凜然地答說：﹁甚麼地方我都可以去，惟有在﹃滿洲國﹄的名義之下，我絕不願意去。儘管政府有不得已的苦衷，要跟偽滿交往；可是我不能做出違背我自己良心的事。請你改派別人吧！﹂

　　周佛海頹然倒在椅背上，好半天才說了句：﹁你不瞭解我的苦心！我是考慮了好幾天才決定的。﹂

　　這話更出金雄白意外，本以為他是未經思考，隨便作的一個決定；此刻道是﹁考慮了好幾天﹂；又說有﹁苦心﹂，倒要仔細聽聽。

　　﹁那裏，汪先生去過了，我也去過了；不過我們去，在固定的日程下受招待，所看到的是關東軍可以讓你看的東西。現在你以一個新聞記者的身分去，行動比較自由；我希望你仔細觀察一下，東北同胞在異族壓迫之下的生活實況。我擔心日本將以統治東北的手段來統治我們，需要先到那裏看一看，好作準備。﹂說到這裏，周佛海有些激動了，﹁雄白，現在不是唱高調的時候，那裏即使是地獄，是火炕，你也要去一趟。﹂

　　﹁去了有甚麼用？看到，聽到的，回來又不能發表。﹂

　　﹁這你錯了！如其可以發表，或者等到可以發表的時候，﹃滿洲﹄就不是現在的狀態，很可能﹃國﹄已不﹃國﹄，那你就甚麼都看不到了。﹂

　　這段話駁他不倒；但如純粹作為一個﹁觀察員﹂，並不一定要他去，能勝任的人很多。

　　當他把這番意思表達以後，周佛海嘆口氣說：﹁﹃士各有志，不能相強﹄。我拉你加入和平運動，可能已毀了你的前途；這次再去參加他們的﹃慶典﹄，也許更不為人所諒。不過日本統治下的東北，究竟如何，是有必要去看一看的。我想不出有甚麼人可以代替你的觀察力，不知道你能不能勉為其難？﹂

　　說到這樣的話，金雄白只好同意。辭出周家，到﹁宣傳部﹂聯絡好了，先回上海整理行裝。三天以後，這個﹁代表團﹂已經在津平路的藍鋼車上了。

　　這個﹁代表團﹂有個聯絡官，是﹁滿洲國駐華大使館﹂的高級職員，名叫敖占春，相貌冷酷，不大容易使人親近；金雄白怕他是特為派來監視的，更存戒心，上車以後，跟他一句話也沒有說過。

　　車道尚未完全修復，勉強可以通行的黃河鐵橋，速度極低；金雄白為了想仔細看一看莽莽中原，今昔異勢之處，特地走出車廂，站在入口處，兩手把著扶手，縱目四顧，正當感慨叢生時，聽得有人在他身後喊：﹁金先生！﹂

　　金雄白回頭一看，想不到的是竟從未交談過的敖占春；他的面目本來可怕，此時更覺陰沉可怕，因此金雄白漫然答應一聲，連一句﹁有何貴幹﹂都懶得問。

　　那敖占春瞪了他一會，忽然用粗魯的聲音問道：﹁你為甚麼要去慶祝﹃滿洲建國﹄十年？﹂

　　金雄白的天性寧吃暗虧，不吃明虧；有人用這種不禮貌的態度發問，他直覺的反應，便是以同樣的態度回敬。當下傲慢地答說：﹁因為知道那裏是活地獄；所以趁現在要去看看人間地獄的真相。﹂

　　一聽這話，敖占春臉上，立刻有兩行熱淚掛了下來；金雄白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他的手已經伸了過來。金雄白也是直覺的反應伸出手去，發覺他的手心很燙，必是體內的熱血在沸馳了。

　　當時沒有交談，敖占春放下了手，走了開去。但再一次見面時，金雄白覺得他的面目亦並不如何可憎，至於語言，那是更有味了，他還說了一個燈謎叫金雄白打；謎面是﹁汪精衛訪溥儀﹂，打電影片名一。

　　金雄白怎麼猜也猜不中，最後是敖占春自己公開了謎底：﹁木偶奇遇記﹂。汪精衛和溥儀，都是日本軍閥炮製的傀儡，自然是﹁木偶﹂；說到﹁奇遇﹂，卻有一段來歷。

　　原來汪精衛在宣統年間，曾行刺過攝政王載灃；而載灃正是溥儀的生父，雖刺而未中，畢竟也是殺父之仇。不想三十多年以後，溥儀會以﹁國賓﹂之禮，歡迎不共戴天的仇人，豈非不是﹁奇遇﹂？

　　這是最近流行在平津的一個笑話；敖占春又談了一段故事，卻不是笑話了。據說汪精衛到達﹁新京﹂︱︱長春，日本軍閥為他安排了一次對﹁滿洲全國﹂的廣播。汪精衛上了電台，開口說道：﹁我們，過去是同胞，現在也是同胞；將來，更一定是同胞。﹂

　　意在言外，可以作多種多樣的解釋；因此，滿洲的熱血青年，受了這幾句話的激勵，重新激起了一股抗日的暗潮。金雄白這才明白，怪不得敖占春起初的誤會，會表現得那麼嚴重；相形之下，此刻如果真的是去慶祝﹁滿洲國建國十年﹂，那就太對不起滿洲的熱血青年了。

　　到得﹁新京﹂，代表團住在位於鬧區的﹁第一旅館﹂，招待得極其周到；但監視得很嚴。金雄白的交遊甚廣，許多老朋友看到報上登得有他的名字，紛紛前來拜訪；但久別重逢並不能暢所欲言，尤其是兩個以上的客人時，彼此都只談些不著邊際的廢話；而到單獨相處時，有的道苦經；有的提出警告，行動要小心；有的要託帶不能形諸筆墨的口信。金雄白也才知道，淪陷區與﹁滿洲國﹂，雖同在木偶統治之下；但前者的同胞比後者的同胞，實在要幸運得多。

　　第一旅館有個侍者名張桂，總是等金雄白房間中沒有人的時候，找個借口來搭訕，東問西問地希望瞭解關內的情形。金雄白起先以為他是奉命監視的特務，不免存有戒心；後來轉念一想，自己不正是接受了周佛海的委託，來瞭解東北實況的嗎？現在有此機會，為何交臂而失？同時又想到，自己的身分是新聞記者，向人發問是天職；有此職務上的便利，更不妨多問、細問。

　　於是，他一改態度，等張桂再來時，他很客氣地說：﹁你請坐！﹂

　　﹁不敢。金先生，我站著很好。﹂

　　﹁不！﹂金雄白說：﹁你坐了下來，才好細談；我要跟你談的話很多，站著不方便。﹂

　　聽這一說，張桂又考慮了一會，走過去將房門閂上；才走回來說：﹁恭敬不如從命。我斗膽了。金先生有甚麼話，儘管請說。﹂

　　﹁我想瞭解一下，日本人統治東北的情形。請你相信我，儘管跟我說。﹂

　　﹁東北老百姓的苦，一言難盡。總而言之一句話，過的是亡國奴的生活；金先生你看！那國旗。﹂

　　﹁國旗﹂是兩面，上面是太陽旗，下面是﹁滿洲國﹂的國旗；金雄白倒想起一個從一到﹁新京﹂便發生的疑團，正好向張桂求取解答。

　　﹁這兩面﹃國旗﹄為甚麼縫在一起呢？﹂

　　﹁這正是東北老百姓受壓迫象徵。凡是掛旗，如果有兩根旗桿，上首的一根掛日本旗，下首的一根，掛我們的旗；倘若只有一根旗桿呢，必是先掛日本旗，再掛我們的旗。大家為了方便乾脆把兩面旗縫在一起。﹂

　　﹁日本人有雙重﹃國籍﹄，能佔點甚麼便宜呢？﹂

　　﹁太多、太多了。譬如說吃飯吧，大米只有日本人跟﹃滿洲國﹄的特任官本人能吃；我們百姓只能吃﹃文化米﹄。﹂

　　﹁甚麼叫﹃文化米﹄？﹂

　　﹁就是高粱米。﹂

　　﹁甚麼樣子我沒見過。﹂

　　﹁金先生是貴賓，自然用大米招待。﹂張桂說：﹁高粱米的味道，金先生是嘗不得的，多少南方人說高粱米無法下嚥；可是不能吃，也得吃。我們土生土長，叫沒法子；南方好好的，幹嘛到這裏來。﹂

　　﹁你說特任官本人才能吃大米，那麼他的部屬呢？﹂

　　﹁吃﹃文化米﹄。那怕像﹃國務總理﹄張景惠，跟他太太一起吃飯，也是不同的兩種米。﹂

　　﹁這倒也﹃公平﹄。貴為﹃總理夫人﹄，一樣也吃﹃文化米﹄。﹂金雄白苦笑了一下又問﹁你們的﹃皇上﹄呢？總很優待吧？﹂

　　﹁提到我們﹃皇上﹄，話可多了︱︱﹂

　　張桂口中的﹁皇上﹂，即是﹁滿洲國皇帝﹂溥儀。他的名義，最初叫做﹁執政﹂，直到一九三四年，才由於日本軍部為了便於利用名義，才支持他成為﹁皇帝﹂。

　　溥儀一做了皇帝，第一件想到的事，就是﹁謁陵﹂。清朝從順治入關以後，才有東、西陵；在此以前，清太祖努爾哈赤的祖、父葬在遼陽，以後遷到由瀋陽改名的盛京東南，稱為﹁東京陵﹂；太祖本人葬在盛京東北，稱為﹁福陵﹂；太宗皇太極葬在盛京西北，稱為昭陵。除了四時大祭以外，每逢新君登極，必奉皇太后出關謁陵；尤其是謁太祖的福陵，更為鄭重。

　　清朝的家法，只有四個字，叫做﹁敬天法祖﹂。溥儀從小便有極深的印象，所以初出關時，便想謁陵；但為﹁大臣﹂所諫阻，理由是現在的名義，還只是﹁執政﹂，列祖列宗並無此名號，與﹁法祖﹂的深義不符。溥儀想想也不錯，只得暫且忍耐。

　　如今做了﹁皇帝﹂，宿願得償，溥儀自認平生第一快事。他的堂兄溥儒做過兩句詩：﹁百死唯餘忠孝在，夜深說與鬼神聽﹂，這是勝國王孫莫大之悲哀；而自己呢，謁陵時要命﹁南書房翰林﹂好好做一篇說文，當初皇位從自己手裏失去時，尚在沖齡；現在畢竟又﹁光復﹂了﹁神器﹂。列祖列宗在天有靈，誰不誇讚一聲：﹁好小子！﹂

　　那知正當興致勃勃之時，在安排﹁出警入蹕﹂的謁陵行程時，溥儀的剋星來求見了。

　　他的這個剋星當然是日本軍人，官拜大佐，名叫吉岡安直，本職是關東軍的高參，派在溥儀那裏做顧問，名義稱為﹁御用掛﹂。吉岡安直是標準的﹁東洋小鬼﹂，一肚子的詭謀；本來派在天津時，不過是一個中尉，跟溥儀及他的胞弟溥傑相識。後來調回國內，在士官學校當教官；溥傑在日本貴族學校﹁學習院﹂畢業後，轉入士官學陸軍；吉岡與他有了師生之誼，便多方籠絡，大套交情。他這樣做是有目的；目的在於登龍。

　　原來，日本軍方在﹁傀儡﹂登場後，派過好幾個﹁牽線人﹂，卻都不安於位，主要的原因是所派的人，與關東軍並無淵源，凡事扞格，只有知難而退。吉岡很想當這個﹁牽線人﹂，但亦深知，非先拉上關東軍的關係，取得關東軍支持不可。因此，利用與溥傑的關係，向關東軍遊說；說他與溥儀兄弟如何熟識，如何言聽計從，如果能把他派到溥儀那裏做顧問，他必可照關東軍的意思，影響溥儀，俯首聽命。

　　關東軍被他說動，便派為高參去做溥儀的﹁御用掛﹂；官階亦由尉官保升至構成為日本陸軍骨幹的大佐。吉岡感恩圖報，十分賣力；不論大小事務，都要干涉；溥儀接見﹁臣下﹂時，他必陪侍在旁，儼然是唐朝﹁領侍衛內大臣﹂的身分，而權力超過不知多少倍。

　　吉岡與溥儀能夠直接交談，因為吉岡會簡單的﹁皇軍式﹂華語，又略諳英文；溥儀跟他用﹁皇軍式﹂的華語如果講不通，可藉助於英語單字，溝通思想。

　　﹁聽說陛下要去祭祖拜陵；這個，﹂吉岡開門見山地說：﹁陛下，不行！﹂

　　溥儀大為驚詫，還怕自己沒有聽清楚，又問一句：﹁甚麼的不行？﹂

　　﹁拜祖祭陵的不行！﹂

　　﹁為甚麼不行為﹂溥儀臉都氣白了：﹁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陛下不是清朝的皇帝，是﹃滿洲國﹄的皇帝。﹂

　　﹁這有甚麼分別？我大清朝本來就發祥在滿洲。﹂

　　﹁不是！不是！清朝由孫中山先生推翻了。陛下現在是住在滿洲的滿、蒙、漢、日、朝五民族的皇帝；祭清朝的祖陵，會引起誤會。大大的不可以！陛下明白？嗯！﹂

　　溥儀還真不明白，自己還會做了日本跟朝鮮人的皇帝。不過吉岡似乎也言之有理，得要另外找個理由。

　　這個理由不難找，﹁我是愛新覺羅的子孫。﹂他說：﹁自然可以去祭愛新覺羅祖先的陵墓。﹂

　　﹁愛新覺羅的子孫，大大地多；派別的子孫就可以。﹂

　　溥儀語塞，結果只好打消了謁陵的計劃，關起門來祭愛新覺羅的列祖列宗。

　　以後，事情發展到不但不能公開祭自己的祖宗；日本軍閥還要替溥儀換一個祖宗；有一天吉岡突然對溥儀所供設的佛像發表了不滿的言論。

　　﹁佛，這是外國傳進來的。嗯，外國宗教！日滿精神如一體，信仰應該相同。嗯？﹂

　　﹁嗯﹂是吉岡跟溥儀交談時，特有的語氣；擺在最後，便是要求肯定的意思。

　　﹁不錯！﹂溥儀心想，日本也是佛教國家，可說信仰相同，所以作此肯定的答覆，作為敷衍。

　　然而吉岡要肯定不是佛教；佛教早就在﹁外國宗教﹂這句話上，被他否定了。他說，日本天皇是天照大神的神裔，每代天皇都是﹁現人神﹂，即大神的化身。日本人民凡是為天皇而死的，都能成神，在神社中受供奉。

　　溥儀不明白他說這些話的意思何在；吉岡亦未作進一步的說明。不久，關東軍司令官植田謙吉，由於張鼓峰事件失利，被調回國，向溥儀辭行時，提出了一個﹁希望﹂。

　　﹁日滿親善，精神如同一體；因此，﹃滿洲國﹄在宗教上，也該與日本一致。這件事希望陛下考慮一下。﹂

　　溥儀這才明白，日本的宗教是﹁神道教﹂祭奉天照大神，﹁滿洲國﹂的宗教與﹁日本一致﹂，亦就是以日本皇族的祖先天照大神，作他愛新覺羅子孫的祖先。這件事讓溥儀啼笑皆非，不知所措了。

　　不久，溥儀聽人說起，這件事在日本軍部已經醞釀了很久，但有些人表示反對，因而未作成決定。這些人都是久居中國的日本軍官，可以﹁九一八事變﹂時的關東軍司令本莊繁為代表；他們在中國住得久了，深知中國人慎終追遠的思想，決不可絲毫輕視；﹁滿洲國皇帝﹂雖是傀儡，到底是他們名義上的元首，如果硬派天照大神為溥儀的祖先，將會引起強烈的反應。

　　如今植田謙吉，為了要沖淡他在張鼓峰事件中處置失當的過失，毫不愧怍地出賣溥儀的祖宗，來作為平衡他的過失的手段，而又恰逢日本神武天皇紀元二六○○年紀念，極右派的理論家大川周明，正在狂熱地鼓吹軍國主義，對於植田的舊事重提，全力贊成。於是軍部不顧本莊繁、土肥原等人的反對，決定給溥儀換祖宗。

　　這個任務交給植田的後任，也就是溥儀成為木偶以後，第五任的關東軍司令官兼駐﹁滿洲國大使﹂，梅津美治郎中將。

　　梅津也知道滿清皇族，儘管父母在時，不孝順的也有，但對於死去的祖宗，無不尊敬；怕一提此事，與溥儀會起爭執，就懶得跟他面談，只命吉岡傳話說：日本的宗教，就是滿洲的宗教，溥儀應當奉迎天照大神，立為國教。又說：現在正值日本建國二六○○年大慶，正是迎奉天照大神極好的時機。溥儀很可以親自到日本去祝賀，順便辦了這件大事。

　　溥儀生平所受的刺激，據他自己說，還不是被馮玉祥、鹿鍾麟﹁逼宮﹂；而是民國十七年土匪軍長孫殿英盜掘﹁東陵﹂，以致乾隆及慈禧的屍骨狼藉。當時他住在天津日租界張彪的花園中，得報痛哭流涕，在張園設了供奉乾隆及慈禧靈位的﹁几筵﹂；像﹁大喪﹂那樣，﹁朝夕哭臨﹂，而且發誓：﹁不報此仇，就不是愛新覺羅的子孫！﹂

　　現在卻真的不能做愛新覺羅的子孫；而是要認﹁倭奴﹂為祖先了！這個刺激比得知盜陵事件要深得多。而且當年還有﹁師傅﹂陳寶琛、朱益藩，以及其他遺老會出主意；此刻不但鄭孝胥已死，其他可供諮詢的人，亦都生離死別，風流雲散，一個可以商量大事的人都沒有。加以吉岡日夕絮聒，逼得他只有關起門來，向列祖列宗的靈牌祈告，只是為了﹁屈蠖求伸之計﹂，不能不從權處置。

　　於是一九四○年五月，溥儀第二次訪日；最主要的節目，自然是會見日本天皇裕仁，陳述希望。

　　這篇﹁台詞﹂是吉岡找了一個日本漢學家佐藤知恭預先擬好的；佐藤知恭在﹁滿洲國﹂的官銜是﹁國務院總務廳囑託﹂；實際的職司，有如清朝的﹁南書房翰林﹂，專門撰擬﹁佈告天下，咸使聞知﹂的詔令。他替溥儀擬的﹁台詞﹂，反覆強調﹁日滿一德一心，不可分割﹂的關係；但裕仁的回答，非常簡單，只有一句話。

　　﹁既然陛下願意如此，我只好從命。﹂

　　桌子上早已備好了代表天照大神的三件﹁神器﹂：一把劍、一面銅鏡、一塊玉。奉迎了這三件﹁神器﹂，即表示奉迎了天照大神；回到長春，在﹁帝宮﹂之東，照日本的營建制度，修了一座白木建造，不加髹漆的﹁建國神廟﹂，作為﹁滿洲國﹂的﹁太廟﹂。

　　從此以後，溥儀及﹁滿洲國﹂的百姓，在生活上多了一件大事。原來奉迎天照大神﹁回國﹂，不光是建一座神廟的事，首先是發佈由佐藤知恭執筆的﹁國本奠定詔書﹂，接著成立一個專門機構，名為﹁祭祀府﹂，設總裁、副總裁各一員，總裁是曾做過日本近衛師團長、憲兵司令官，以及關東軍參謀長的橋本虎之助。同時各地亦都依照規定，建立神廟，派定﹁神宮﹂管理；無論甚麼人經過神廟，都須作九十度的鞠躬禮，否則處罰。東北的百姓為了不願行這個禮，出門寧願多走三五公里路，繞道避開神廟；因此；一經選定了建立神廟的地點，商店門可羅雀，非閉歇不可；住戶亦是遷地為良，否則不但早晚進出，行禮麻煩，而且親朋友絕跡，孤立寂寞，人所不堪。

　　不過，百姓可以避免給天照大神行禮，溥儀卻是避不了的，每逢朔、望，由他領頭，連同關東軍司令及﹁滿洲國﹂的文武大員，祭祀一次，祭祀要穿﹁禮服﹂，怪模怪樣，十分滑稽；溥儀是最講究服飾漂亮的，穿過一次，為弟妹姬妾在暗中竊笑後，就怎樣也不肯再穿，找到一個藉口，說現值戰爭期間，理應戎服，以示支援日本盟邦的決心。關東軍聽他言之有理，也就同意了。

　　當然，這是溥儀精神上最痛苦的一件事，所以常常祭祀完了，遇有感觸，便會流淚；有一天有個人跟他說了句話，他算是想開了。

　　這個人是溥儀的侍婢，封號是﹁貴人﹂。由於﹁皇后﹂已死，別無妃姘，所以這個﹁貴人﹂，等於溥儀的妻子。她本來也是滿洲旗人，姓他他拉氏，與光緒的瑾妃、珍妃同姓卻非同族；所以入民國後，瑾妃的娘家人，改漢姓為唐；她家改的漢姓為譚。

　　這譚﹁貴人﹂芳名玉齡；被選入宮時，正是抗戰爆發那年，才十七歲，還是初中學生。譚玉齡在北平上學時，正在﹁九一八﹂以後，聽見看見許多日本兵及浪人橫行霸道的事，心懷不平，常跟溥儀談起。

　　到了﹁滿洲國﹂，對關東軍及吉岡自更無好感，在溥儀面前，對他們有時冷嘲，有時熱諷，有時索性破口大罵，倒能稍解溥儀心頭的積鬱。所以他前後四個妻子，比較起來對譚﹁貴人﹂還有點感情；也常能接受她的勸告。

　　﹁我勸皇上，別想不開了！﹂她說：﹁反正就現在不把日本人當祖宗，將來溥傑的兒子繼了位，還不是照樣有那麼一天。﹂

　　這是句很透徹的話，原來溥儀的胞弟溥傑，從日本士官畢業，回到長春，當了﹁禁衛軍中尉﹂以後，關東軍就不斷有人向他談婚姻問題，鼓吹日本女人的溫柔能幹，是世界上最理想的妻子。以後，看溥傑並無表示，便由吉岡向溥儀透露了關東軍的意思，為了促進﹁日滿親善﹂，希望溥傑能與日本女人結婚。

　　溥儀大為緊張，將他最信任的二妹韞和找了來商量大計。兄妹倆的看法是一致的，由於溥儀沒有兒子，所以日本人籠絡溥傑；必要時可以仿照光緒入承大統的成例，取溥儀而代之；而溥傑的兒子既有日本的血統，那麼﹁滿洲國﹂跟日本根本就是一體了。

　　明白了關東軍的陰謀，唯一的對策，就是搶先給溥傑找一個妻子。溥儀把他找了來，起先是訓誡，說他如果娶了老婆，將來一切都會在日本人監視之下，後患無窮。

　　接著溥儀許下一個諾言，一定會替他找個好妻子；他應該聽﹁皇上﹂的話，不要想甚麼日本女人。溥傑自然恭恭敬敬地連聲稱是。

　　於是溥傑派韞和為他的﹁欽差﹂，專程入關，到﹁北府﹂向他的父親載灃說明其事。不久由溥儀的岳父榮源做媒，找到一位很理想的小姐︱︱這位小姐出身於滿洲﹁八大貴族﹂之一，才貌雙全；她家上代也出過好幾個王妃，所以算是親上加親，格外覺得圓滿。

　　等韞和回來一說，出示照片，溥傑非常滿意。那知好事多磨，吉岡直接找到溥傑去辦交涉了。

　　﹁聽說閣下要到北平去，是嗎？﹂

　　﹁是的。﹂

　　﹁去幹甚麼？﹂

　　聽他的語氣不禮貌，溥傑傲然答說：﹁辦私事。﹂

　　﹁是結婚嗎？﹂

　　聽他說破了，溥傑不便低頭，點點頭說：﹁對了。﹂

　　﹁這個不行！﹂吉岡很不客氣，連連搖頭：﹁大大地不行！﹂

　　﹁為甚麼？﹂溥傑也沉下臉來，﹁你是不是要干預我的婚姻？﹂

　　﹁不是我，是關東軍。﹂吉岡答說：﹁關東軍希望閣下跟日本女子結婚。以便增進﹃日滿親善﹄。閣下的身分是﹃御弟﹄，自然應該做出﹃親善﹄的表率。這是軍方的意思；閣下明白？嗯！﹂

　　﹁我不明白。我也不需要明白。﹂

　　﹁不明白的不行！日本的皇室譬如御弟三松宮殿下、高笠宮殿下、閒院宮殿下，他們的婚姻，都要經過重臣同意。﹂吉岡又說：﹁本莊繁大將要親自為閣下做媒；你不可以到北平，應該等東京的消息。﹂

　　溥傑無法再作爭辯；他也很瞭解，只要吉岡說了﹁你不可以到北平﹂，就會有人在車站偵察，不容他上火車入關；而且說不定從此刻起，他就在日本人監視之下了。

　　很快地，東京方面有了消息，本莊繁替溥傑找了個貴族的女兒做妻子。這個古老的貴族是侯爵，名叫嵯峨勝；他的女兒叫浩子。一九三七年四月初，溥傑與嵯峨浩子，在東京結了婚。

　　一個月以後，關東軍所選擇的﹁國務總理﹂張景惠，通過了一個名為﹁帝位繼承法﹂的法案；規定﹁皇帝死後，由子繼之；如無子則由孫繼之；如無子無孫，則由弟繼之；如無弟則由弟之子繼之。﹂

　　溥儀的長輩，包括他的祖父醇親王奕譞，父親攝政王載灃，伯父德宗景皇帝載湉，由於慈禧太后的喜怒不測，都被折磨得有了神經衰弱的毛病；溥儀稟承遺傳，而且自幼至長，經過無數風波，從到﹁滿洲國﹂發現關東軍的淫威，比傳說中慈禧整人的手段更可怕，因此，他像他伯父那樣，也是無嗣，也是神經極度衰弱︱︱這個毛病的特徵之一，是疑神疑鬼，終日不安；關東軍所授意的﹁帝位繼承法﹂一出現，在他的看法就像四十年前慈禧立﹁大阿哥﹂那樣，﹁廢立﹂的先聲，﹁皇位﹂要不保了！

　　不但﹁皇位﹂不保，還有性命之憂。誰都看得出來，﹁帝位繼承法﹂前面的幾條，只是﹁聾子的耳朵﹂徒有其形，真正的要點是在﹁弟之子繼之﹂這五個字上；說得明白些，日本要一個日本血統的﹁滿洲國皇帝﹂，也就是由嵯峨浩子的兒子來繼承大位。

　　然則，如何才可以達到這個目的呢？溥儀跟他的兩個妹妹，韞和與韞穎私下密議過；認為當年立﹁大阿哥﹂時，德宗多少視皇位如雞肋，真要其去，亦無所留戀，所可用自己情願遜位的方式，達成慈禧的願望，不至於非駕崩不可。但是此刻的溥儀，卻不能用此方式，何況他本人並不像德宗那樣，有必要時不妨放棄皇位打算。

　　更有一點不同的是，當時既有保駕的大臣，也有﹁保皇黨﹂，內則肅王善耆和炙手可熱的大學士軍機大臣榮祿；外則劉坤一、李鴻章、張之洞這一班朝廷視之為柱石的封疆大臣，連﹁廢立﹂都表示反對，更何況要害德宗的性命？

　　這一有利的條件，在溥儀並不具備，他不但沒有保駕的﹁大臣﹂，連一個可共心腹的人都沒有，因為吉岡監視得很嚴。眼前唯一能替他分憂的，只是兩個妹妹，可是她們的力量有限，除了替他出主意以外，別無用處。

　　兩姊妹為他出的主意是，必須對溥傑夫婦，加意防範。她們的看法是，日本人可能會毒死溥儀，讓溥傑得以繼承皇位，如果溥傑生了兒子，日本人又會毒死溥傑，讓他的兒子來做皇帝。不過，那是以後的事；日本人眼前的目標是溥儀。

　　因此，等溥傑帶著新婚妻子回長春以後，兄弟間的一道鴻溝，立即很明白地顯現了。溥儀再也不敢跟溥傑說一句心裏的話；有時溥傑邀請溥儀﹁臨幸﹂，對於嵯峨浩子親手所做的菜，他必得等主人夫婦先動了筷子，方敢進食少許。這種戒慎恐懼的神情，溥傑夫婦都看了出來，為了免得自討沒趣，就再也不願請溥儀吃飯了。

　　約莫半年以後，傳出來一個﹁喜訊﹂，嵯峨浩子懷孕了。這一下，溥儀更覺緊張；不過他也不便過分關切弟婦懷孕這件事，只是在暗中不斷占卦，從﹁諸葛馬前課﹂，到牙牌神數都試過，但始終不能確定，嵯峨浩子生的是男是女？

　　幸好，嵯峨浩子生的是個女兒，溥儀得以暫時鬆一口氣，但隱憂始終存在。溥儀更寄望譚玉齡能為他生一個兒子，即令生子在五歲便須送至日本教養，有他親筆所寫的承諾書；可是畢竟是自己的骨肉，而且是純粹的滿族血統。

　　這幾乎成了妄想，他自己知道，譚玉齡也知道，她是早就看透了，﹁滿洲國﹂的天下如能存在，遲早必歸於日本。未來尚不可保，何必又把過去看得這麼認真！她的觀點影響了溥儀，終於將奉天照大神為祖先這件事拋開了。及至譚玉齡一死、更使得溥儀只剩下唯一關心的一件事，就是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

　　譚玉齡死得非常突然。她的病是副傷寒，據中醫診斷，並不算嚴重。但治傷寒是西醫比較有把握，溥儀的﹁御醫﹂介紹了一個長春市立醫院的日本醫生來診治，此人表現得很熱心，守在病榻旁邊，打針、輸血，忙個不停，向溥儀保證，必能治癒。

　　那知吉岡得知消息，破例要搬到﹁宮內府﹂辦公所在地的﹁勤民樓﹂來住；說是便於照料。一到就派人去找了日本醫生來，閉門長談，談了有兩個鐘頭；那日本醫生從勤民樓回來以後，態度大變，不再忙著為譚玉齡打針、輸血；他自己也不大說話，臉色陰沉沉地，像懷著莫大的心事。

　　在勤民樓的吉岡，卻命憲兵不斷地打電話給病室中的特別護士，詢問病況。實際上這是不斷給日本醫生加壓力，要他早早下手；這樣過了一夜工夫，譚玉齡一命嗚呼了。

　　溥儀剛剛接到消息，吉岡跟著就來了，說是代表關東軍司令來弔唁，而且還帶來了一個花圈。這使得溥儀大為懷疑，何以能預備得這麼快？莫非事先已經知道，譚玉齡將死在何時？

　　於是私下打聽治療經過，斷定譚玉齡多言賈禍；由於常常批評日本人，以致為吉岡下了毒手。

　　不久，吉岡笑嘻嘻地拿了十來張年輕女子的照片，給溥儀過目，照片上的女子，一望而知是日本人，有的還穿著藍色白邊的水手服︱︱日本女學生的制服，都是這個樣子。

　　﹁譚貴人死了以後，陛下很寂寞。﹂吉岡說道：﹁陛下需要一個溫柔的女子來伺候；這些，都是很好的淑女，請陛下挑選。﹂

　　溥儀一聽這話，趕緊雙手亂搖地說：﹁譚貴人遺體未寒，我無心談這類事。﹂

　　﹁是的，我知道陛下很悲痛；我的目的，正是要解除陛下的悲痛，所以要早日為陛下辦好這件大事。﹂

　　﹁這確是一件大事。不過，因為是大事，更需要慎重考慮。﹂

　　※※※

　　﹁這是不久以前的事。我們可憐的﹃皇上﹄，對不願娶日本﹃妃子﹄這一點，倒是意志很堅決，不管吉岡怎麼說，他總是敷衍著，不過，﹂張桂懷疑地說：﹁究竟能不能堅持到底，實在很難說。﹂

　　金雄白飽聞了溥儀的故事，內心浮起無限的感慨，﹁我們總以為他不過喪心病狂，甘作傀儡；現在才知道這﹃甘﹄字用不上，竟是辛苦作傀儡，連石敬塘、張邦昌都不如。﹂他停了一下又說：﹁真是此中歲月，日夕以淚洗面。﹂

　　﹁可不是！﹃皇上﹄苦，百姓也苦。﹂張桂放低了聲音說：﹁金先生，你看蔣委員長的軍隊到底打得過日本小鬼不能？﹂

　　問到這句話，金雄白不能不稍作考慮，他必須再一次確定張桂決非替日本人工作，才能說實話。

　　於是他定睛注視著張桂，從他眼裏那種充滿著祈求的光芒中，他直覺地感到說實話是不要緊的。

　　於是他說：﹁即使眼前打不過，將來一定能打得過。本來蔣委員長的辦法，一直是﹃苦撐待變﹄，現在太平洋戰爭一爆發，日本跟美國拼命，不就是大變局的開始嗎？﹂

　　﹁是，是！金先生，我還想請教你老一個問題，大家都說﹃汪主席﹄是跟蔣委員長唱雙簧，這話是真的嗎？﹂

　　﹁唱雙簧是不見得。不過汪先生的本意是救國家，和平也好，抗戰也好，只要於國家有益，汪先生本人並無成見。﹂

　　﹁那麼，到底他是主張和平呢，還是主張抗戰？﹂

　　﹁以前他主張和平；現在不反對抗戰，而且暗中在幫助抗戰。﹂

　　﹁嗯，嗯！﹂張桂口頭唯唯，臉上卻有困惑的神色。

　　這也難怪，因為話好像有矛盾；金雄白覺得必須作一個解釋，想了一下，決定先談事實，再說理由。

　　﹁我舉兩點證明，汪先生不反對抗戰，而且在暗中幫助抗戰。第一、﹃和平軍﹄從來不以國軍為敵。組織和平軍，一方面是打算著能夠讓日本軍撤走以後，能接替防務、維持治安；一方面是監視共產黨的新西軍。第二、重慶派在淪陷區的地下工作者，汪先生大都知道，採取不聞不問的態度。汪先生決不願造成分裂。﹂

　　﹁是，是！﹂張桂臉上的疑雲，渙然冰釋，﹁怪不得﹃汪主席﹄說東北的百姓將來仍舊是同胞。﹂

　　﹁對了！這句話的意思是很明白的。﹂金雄白接著又說：﹁當初汪先生主張和平，本心無他，不過估計上錯了。錯在兩點：第一、他輕估了國軍的力量，以為會支持不住；第二、他過於相信日本人，誰知道日本人會這麼壞！﹂

　　﹁是啊！不經過不知道日本人之壞。﹂張桂緊接著說：﹁我們這裏有兩個關乎蔣委員長跟﹃汪主席﹄的說法，不知道是真是假？﹂

　　﹁請問，是怎麼個說法。﹂

　　據張桂所聽到的說法是如此：汪精衛從重慶出去以前，本想當面跟蔣委員長談和平問題；那時恰逢蔣委員長政躬違和，因為重感冒臥床休息，汪精衛借探病為名去探動靜，問疾以後，正要談入正題，不料蔣委員長拿起床頭上的一杯白開水，喝了口說：﹁如果我們是在日本人統治之下，連喝杯水都不自由的。﹂汪精衛默然。

　　﹁大家都說，這是蔣委員長洞燭機先，故意這麼說一句，讓﹃汪主席﹄開不得口。﹂張桂又說：﹁不然，他們兩位意見不同，當時就會起爭執，傳出去不大好。﹂

　　﹁這話我亦聽說過。當時我覺得蔣委員長不能容他人陳述意見，令人失望，現在才覺得他是對的。﹂金雄白作了個結論：﹁總而言之，此一時、彼一時。局勢的變化，在主張和平的人，都沒有料到；否則就不致於有眼前暫時分裂的現象。﹂

第五章　正氣猶存

　︿讀書人畢竟不會全是軟骨蟲。﹀

　　金雄白只知道﹁東亞操觚者大會﹂的會期是三天，開會在何處，議程是甚麼？一無所知。好在他的目的，不是來開會，亦就不去探問了。

　　到了開會那天，一早便有汽車將他們送到會場；是新建的一座﹁民眾大會堂﹂，規模不小，門前一片廣場，左右兩枝大旗桿。金雄白在汽車中遙遙望去，只見旗桿上東面日本旗，西面﹁滿洲旗﹂，獨獨沒有青天白日旗，不由得詫異，便向同車的代表團團長郭秀峰說：﹁國際性的會議，應該有我們的國旗啊！﹂

　　郭秀峰不即回答；停了一下才說：﹁也許掛在別處。﹂

　　為了他這句話，金雄白下車先不進會場；在外面繞行了一圈，始終未發現青天白日旗。及至回到會場，郭秀峰已被邀入﹁主席室﹂，金雄白便在﹁中國代表團休息室﹂落座；正有大會的職員在分發油印文件，翻開來一看，第一案的案由叫做﹁皇軍感謝法案﹂；原文是日文，但後有中文譯文。

　　由於這個案由觸目驚心，金雄白看譯文時，一字不肯放過；只見上面寫的是﹁自從﹃滿洲事變﹄、﹃支那事變﹄，以其﹃大東亞聖戰﹄以來，我帝國英勇皇軍，戰無不勝，攻無不克，造成赫赫戰果。對此為﹃建設大東亞新秩序﹄而犧牲之皇軍死難英靈，大會代表，允其致其衷誠之崇敬。應以大會名義，電日本帝國政府，表示深切感謝之意。﹂下面具名是日本、﹁中國﹂、﹁滿洲﹂三國代表團。

　　金雄白心裏有說不出難過，轉眼看同行的﹁代表﹂，臉上卻都木然毫無表情。金雄白便走到代表華中的﹁副團長﹂趙慕儒身旁，指一指提案，問他有何意見？趙慕儒只是報以苦笑。

　　於是他又走到另一個代表華北的副團長管翼賢那裏，悄悄問道：﹁這個提案，事先有沒有徵求我們同意？我看，極不妥當。﹂

　　管翼賢在北平辦小報出身，早在北洋政府時代，就為日本人所收買，他的相貌長得有些像本莊繁；身體裏面流的血液，亦幾乎忘了是中國人的，此時將眼一瞪，雖未開口，已大有怪他多事之意。

　　金雄白再向其他團員去徵詢意見，竟沒有一個人願意開口。金雄白的性情是，越是孤立無援，越要露一手給大家看看；幾個同伴的血管中的熱度，似乎都集中到他身上了，當大會職員來招待代表入場時，他搶先一步，堵住了門口。

　　﹁各位代表：在兩個問題未獲得解決以前，請先慢一點進場。﹂

　　此言一出，相顧愕然；那職員猶未發覺事態的嚴重，躬身說道：﹁請問是那兩個問題？事務方面，招待不周，請原諒。﹂

　　金雄白沒有理他，管自己說道：﹁第一，當我們離開國境以後，國旗是我們唯一的標識，諸位看到了沒有？會場前面，飄揚的是日本旗與﹃滿洲旗﹄，而沒有中國旗。所以，在青天白日旗未升起以前，我們不應當貿然出席。﹂

　　那職員一楞，隨即陪笑說道：﹁一時疏忽，一時疏忽。﹂

　　﹁如果是一時疏忽，應該立刻糾正。﹂金雄白接著又說：﹁第二，議程中的第一個提案，是甚麼﹃皇軍感謝法案﹄，我們與日本是友邦，因此，我們只稱為日軍，而不知道叫做甚麼﹃皇軍﹄。我們已經退讓到承認﹃九一八﹄稱為﹃東北事變﹄或﹃北大營事變﹄，但決不能稱為﹃滿洲事變﹄；﹃七七﹄或可以說是﹃中日事變﹄，但是含有極端侮辱性，如其所稱的﹃支那事變﹄，我們斷然不能容忍。再次，假如我們要向戰死的日軍表示感謝，那豈不是說，我們為國殉難的千萬軍民，都是該死的？我們將何以對此千萬軍民於九泉之下？在上述兩項問題未能獲得滿意解決之前，我們就不應該出席。如其有人因畏懼而屈服，我雖然無拳無勇，但假如能再給我回去的話，我要昭告國人，讓國人來起而制裁。﹂

　　此時的﹁中國代表團團員﹂，一個個面色恐懼而沉重，沒有人反對，沒有人附和，但也沒有一個人移動腳步，真如泥塑木雕一般。

　　這時來了個一團和平的職員，陪笑說道：﹁開會的時間已到，貴代表有甚麼意見，盡可在開會時提出來；現在，日本關東軍總司令，﹃滿洲國﹄總理，以及其他高級官員，都在主席台上等著。請先開會，有甚麼話，留著慢慢再商量；如其有甚麼不到之處，決不是大會的過失，是我們辦事人員的疏忽。﹂

　　說著，便動手來拉。金雄白從容而堅定地掙脫了；同時搖搖頭作了無言的拒絕。

　　在一分鐘如一世紀般長的僵持中，大約五分鐘以後，另外來了個一臉精悍傲慢之氣的瘦長中年人。推一推金絲邊眼鏡，向金雄白說：﹁貴代表所認為不滿意的問題有兩個：沒有懸掛中華民國國旗，確是我們的疏忽。籌備工作非常繁重，忙中有錯，在所不免；事已如此，目前無法補救，只有請你原諒。﹂

　　﹁沒有參加國的國旗，決不是原諒不原諒的事︱︱。﹂

　　那人不管金雄白的辯駁，管自己又搶著說：﹁至於提案的贊成或反對，應該到會場上去發言，並且最後取決於大多數的同意。這裏，只是代表休息室，不是討論議案的地方；貴代表有意見，應該留到會場中去發表。﹂

　　﹁我不是在討論議案的實質內容。﹂金雄白抗聲說道：﹁我代表中國的代表團否認曾經提出這樣一個議案。不是我們提出的議案，硬指為共同提出，我們不能隨便受別人的支配。﹂

　　﹁哼！﹂那人輕蔑地冷笑著，﹁那你們的團長為甚麼不說呢？﹂

　　﹁我有權利表示我們的意見，我也有資格與我們的人交換一下我們的意見，不怕別人干涉；也不容許別人干涉。﹂

　　﹁那，﹂來的這個傢伙，有些惱羞成怒了，厲聲問道：﹁那你預備怎麼樣呢？﹂

　　﹁事情很簡單。﹂金雄白仍用堅定沉著的語氣答說：﹁升起我們的國旗、撤消不是我們所提的提案，我們去開會。否則，不論後果怎樣，我個人願意負起一切責任。﹂

　　這就像戰國時代藺相如與趙、秦大國辦交涉那樣，拼著豁出去一條性命，不惜決裂了。而況對手方面，又非當年趙、秦大國之比，自然啞口無言。

　　這時主席台上的日、﹁滿﹂要員，已等得不耐煩，臉色都很難看。於是來了一批日、﹁滿﹂軍警，將中國﹁代表團﹂團團圍住。其中有個日本憲兵說得極流利的中國話，指著金雄白的鼻子說：﹁你要明白，這裏是﹃滿洲國﹄的﹃首都﹄，不容任何人在此胡鬧！﹂

　　這一說，又激發了金雄白的憤怒，而且也覺得整個交涉的強硬態度，表現在這個對手方面，才是最恰當的。因此，胸一挺，大聲提出質問。

　　﹁你竟用這樣的態度，來對付你們所請來的賓客！﹂他大聲吼道：﹁滿洲本來是中國的領土，今天，我們已反主為賓，而且做了賀客；我歡迎你做出你想做的事，讓全世界的人知道，﹃滿洲國﹄在怎樣處理一個國際性的會議；怎樣蠻橫地對付來參加會議的代表；以及﹃滿洲國﹄境內是怎樣不講道理的地方！老實告訴你，我是不怕才來的；如僅憑你的恐嚇，你不會得到任何結果！﹂

　　顯然的，那會說中國話的日本憲兵，也為他的氣吞山河的聲勢所懾住了。門口已圍著好些本地人，大部分都流露出由於關切而為他耽心的眼光。金雄白的心情，卻由激動而轉變為奇怪的平靜，他發現自己得到了一個非常好的機會，若能轟轟烈烈地就此殞身，豈不是可以洗刷了長久以來，清夜捫心，不能無慚於衾影的惡名？

　　而就在此時，情勢急轉直下了！門口出現了一個類似大會秘書長這樣的人物，他很有禮貌地說：﹁我們能不能商量一下補救的辦法？請問貴代表的條件是︱︱？﹂

　　﹁升起我們的國旗，撤消事實未經我們同意的提案。﹂金雄白矜持地答說。

　　﹁立刻要製一面旗，事實上已無法辦到；把日本旗與﹃滿洲國﹄旗也卸下來，你以為怎麼樣呢？﹂

　　金雄白沒有想到會獲得這樣的讓步；當然應該覺得滿意，但也覺得措詞應該表現風度，最要緊的是自己既不願他人干預，那麼話中就必須盡量避免干預他人的意味。

　　於是他說：﹁我不作此要求，但也不反對你們自己的決定。﹂

　　﹁對於感謝法案，改為日本代表單獨提出，而由日本代表單獨電日本政府表示，你以為怎麼樣呢？﹂

　　﹁我不想干涉別人的單獨行動。﹂

　　﹁這樣說，你是同意了，我們就這樣做。﹂那人說完，投過來一個感謝的眼色。

　　這個眼色所予金雄白的印象非常強烈。他最初的反應是疑惑，何以有此表示？但細想一想，不難明白；此人正與敖占春一樣，良心未死，他本不願列名感謝法案，但卻無力反對；現在由於金雄白提出強烈糾正，恰好也撤消了他們的列名。

　　日本國旗與﹁滿洲國﹂旗終於都降落了，這是﹁滿洲國﹂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事。金雄白頓時成了特殊人物，知道這件事的人，無不投以異樣的眼光。到得這天夜裏，在他剛要上床時，突然有人來訪；不肯提名道姓，只說他是﹁本地的同業。﹂

　　既是同業，不妨延見；那人一開口就說：﹁今天你做得太痛快了，但是，你會連累到東北同胞！﹂

　　金雄白大為詫異，﹁一身做事一身當！﹂他問：﹁為甚麼會連累別人，我倒很想請教請教其中的道理。﹂

　　﹁從前也有過像你這樣的人，在﹃滿洲國的首都﹄﹃胡鬧﹄，但第二天在路上，不明不白地被暗殺了。﹂

　　這話自是入耳驚心，因為是非常可能的事。但金雄白對來人有些反感，以為他是大言恫嚇，所以回答的態度，相當傲慢。

　　﹁我已經說過，一身做事一身當。性命是我自己的，就算送在東北，又何致於連累了東北同胞？﹂

　　﹁你聽我說下去就知道了。你想不想知道那件案子的結果？﹂

　　那人的神態很奇怪，一時竟看不出他的心是冷是熱；不過金雄白到底經得事多，聽他的口氣，這件案子的發展，大有文章，便即改容相謝。

　　﹁是，是！請坐。請坐了細細談。﹂說著，他遞了支煙過去。

　　﹁謝謝，我不抽。﹂那人仍舊站著說：﹁那件案子，治安當局辦得異常認真，當時封鎖現場，大加搜索；因案及案，緹騎四出，抓了幾十個嫌疑犯，而且很快地就地槍決了。﹂

　　金雄白大驚，急急問道：﹁是幾十個嫌疑犯，一體槍決嗎？﹂

　　﹁是的，一個都不漏。﹂

　　﹁又何致於如此！幾十個人替一個人償命，這樣的法律也太嚴厲了。而且，總也有主從之分吧？﹂

　　﹁你知道主犯是誰？從犯又是誰？﹂

　　﹁不知道。﹂

　　﹁主犯從犯，哼，根本不在那幾十個人之內︱︱。﹂

　　﹁這，﹂金雄白失聲說道：﹁是枉殺無辜！﹂

　　﹁也不能說﹃無辜﹄，反日就是他們的罪名。他們是一石兩鳥之計，一方面派人暗殺了﹃胡鬧﹄的人；另一方面借此在捉反日份子，一體槍決，表面上好像堵塞了他人懷疑的口實，暗中正好屠殺反滿反日的熱血青年。﹂

　　﹁好毒的手法！﹂金雄白開始感到事態嚴重了。

　　﹁你也知道了！﹂那人低聲說道：﹁我就是特為來向你提出警告的；這幾天，你的行動最好當心一點兒。﹂

　　﹁是，是！﹂金雄白緊握著他的手：﹁非常感謝你的忠告，請問貴姓？﹂

　　那人搖搖頭答說：﹁同是天涯淪落人，也不必問姓名了。﹂說完，掙脫了手，掉頭就走。

　　金雄白想送出門外，那人做個手勢攔住了他；然後將門啟開一條縫，向左右看清了沒有人、才一閃身而去。

　　由於來客這緊張的動作，越發增添了金雄白的神秘恐怖感；一個人坐了下來，靜靜地考慮了一會，覺得這件事只有一個人可以商量，就是敖占春。

　　敖占春也住在第一旅館，一個電話就將他找來了；關上門低聲密談，說知原委，請教如何應付？

　　﹁這件事，就那位神秘客不說，我也想提醒你注意。不過，﹃新京﹄到底是﹃首善之地﹄，他們不會傻到在這裏動手，留一個話柄。﹂

　　﹁你的意思是，只要在長春就不要緊？﹂金雄白這樣問說。

　　﹁也不是說在這裏就不要緊；只是比在其他地方安全得多。﹂敖占春又說：﹁會議以後要分批參觀佳木斯、撫順、大連；你當然應該辭謝。﹂

　　﹁當然。﹂金雄白又問：﹁你呢？是不是也要隨團出發。﹂

　　﹁不！我的任務是陪你們出關，再陪你們進關。﹂

　　﹁對了！﹂金雄白被提醒了，﹁你是監視我們來的；但也應該是來保護我們的。既然有此警告，我只有寸步不離地跟著你了。﹂

　　﹁我當然要保護你。不過，在方法上要研究一下。﹂敖占春想了一下說：﹁你當然不能一個人先回去，那樣太危險了；可是你待在長春無所事事，他們天天派了人來，名為奉陪，實則監視，不也是很乏味的一件事。﹂

　　﹁是啊，那一來正是困處愁城了！要想辦法，打發這幾天的日子。﹂

　　敖占春沉吟了好久說道：﹁這樣，首先我採取一個行動，跟他們交涉，說你這樣子﹃胡鬧﹄，難免有人看你不順眼，要不利於你。倘或有甚麼不幸事件發生，會影響﹃中滿邦交﹄。所以要請求特別保護。﹂

　　﹁這個辦法不錯。不過，那一來，置於保護之下，也就是置於監視之下了。﹂

　　﹁所以囉！﹂敖占春接著又說：﹁我有第二步行動，我陪你到哈爾濱去玩一趟。哈爾濱的警方，我熟人很多，不會出亂子。﹂

　　﹁那太好了！﹂金雄白很興奮地說：﹁我久已嚮往哈爾濱的異地風光了。﹂

　　剛說到這裏，有人來敲門，金雄白親自去接應，開門一看，是﹁代表﹂之一的國民新聞社長黃敬齋。

　　﹁敖先生也在這裏，好極了！我正有事要拜託敖先生。﹂黃敬齋問道：﹁能不能請敖先生代為聯絡一下，撫順、大連那些地方公式化的參觀，我實在沒有興趣；能不能不去？﹂

　　﹁你不去怎麼辦？﹂金雄白問：﹁一個人待在長春？﹂

　　﹁有何不可？一個人在長春，找個本地朋友做嚮導，吃吃館子，逛逛窯子，也很逍遙自在啊。﹂

　　﹁我看這樣，﹂敖占春說：﹁你跟我們一起行動吧。﹂

　　﹁你們到那裏？﹂

　　﹁暫時不宣佈，反正不是撫順、大連。﹂

　　﹁好，有你們作伴更好了。﹂

　　於是等﹁大會﹂終了，其他﹁代表﹂搭車南下；只有金雄白與黃敬齋，由敖占春陪著，沿南滿路北上，到了一百五十英里以外的哈爾濱。

　　哈爾濱原是松花江西岸的一個村落，自從為俄國所租借後，方成都市。整個哈爾濱分為四個部分：舊市區、新市區、埠頭區、傅家甸︱︱這一部分純粹是中國式的市塵，在俄國人的勢力範圍之外。哈爾濱的旅館，大部分在傅家甸；金雄白一行，就住在傅家甸的天有客棧，是一家老式但很寬敞乾淨的旅館。

　　略略安頓好了，敖占春撥了個電話給他朋友，是埠頭區的警察首長，名叫劉子川。不一會，一輛汽車開到，劉子川拜訪來了。

　　劉子川是很豪爽好客的人，與兩個陌生朋友，一見如故；很親切地談了一會，便向敖占春率直問道：﹁怎麼玩法？﹂﹁這要問他們兩位。﹂敖占春向金、黃二人說道：﹁沒有關係，子川是自己人。﹂

　　雖說自己人，到底還是初交：片刻邂垢，相偕冶遊，即令脫略形跡，心理上總不免拘謹，亦就不足以言放浪形骸之樂。因此金雄白答說：﹁改一天吧！﹂

　　﹁改甚麼？﹂劉子川說：﹁兩位從南邊不遠萬里而來，況且也待不了幾天，光陰不可虛耗。﹂

　　﹁清談也很好。﹂

　　﹁這樣吧，﹂敖占春說：﹁咱們先吃飯，飯後看興緻如何再說。兩位看，這樣好不好？﹂

　　﹁很好，很好。﹂黃敬齋說：﹁我倒很想見識見識帝俄的貴族。﹂

　　﹁你在上海見識得還不夠？﹂金雄白笑道：﹁當年的公主，如今都是鳩盤茶了！想來哈爾濱也一樣。﹂

　　﹁不然，﹂劉子川接口說道：﹁當年的公主雖成了夜叉；公主的女兒、孫女兒，也是金枝玉葉，其中有很不錯的。敬齋兄有興，我們就研究一下，是直接去吃羅宋大菜呢；還是先在別處吃了飯，再去找妞？﹂

　　﹁在上海住過的人，提起羅宋大菜都很倒胃口。另外找地方吧。﹂

　　﹁有真正的好俄國菜，不光是一道湯、麵包管飽的羅宋大菜︱︱。﹂

　　﹁我知道，我知道！﹂黃敬齋搶著劉子川的話說：﹁真正宮廷式的羅宋大菜，可又太豐富了；我們的胃口都有限，糟蹋了。﹂

　　敖占春明白，那種宮廷式的大菜，花費甚大；黃敬齋不願主人太破費；且先徵詢金雄白的意見，再作道理。

　　金雄白也懂黃敬齋的本意，覺得這也是作客之道；便即答說：﹁我很想嘗嘗松花江的白魚。﹂

　　﹁那就只有上福致樓了。﹂敖占春說：﹁他家的白魚做得最好。﹂

　　﹁好，就是福致樓。﹂劉子川舉手肅客，﹁請！﹂

　　﹁慢一點。﹂敖占春忽然想起，﹁我先跟子川說句話。﹂

　　於是相偕到了走廊上，敖占春將金雄白在長春闖禍的情形，約略說知；劉子川肅然起敬，拍胸脯擔保，絕無問題。

　　﹁我先打個電話，﹂他說：﹁再關照這裏的掌櫃，格外小心。這樣就萬無一失了。﹂

　　※※※

　　不但吃了松花江的白魚；一魚兩吃，頭尾紅燒、中段清蒸，還吃了兩樣異味，一樣叫做烏雞，形似烏鴉而稍大，產自興安嶺的原始森林，用筍片炒菜下酒，鮮美無比。

　　再有一樣叫飛龍，也是興安嶺的特產；看樣子是山雞的變種，但比山雞可口，又嫩又香，而且大補。金雄白與黃敬齋，都是初嘗異味，吃得痛快淋漓，通身舒泰。

　　﹁從前吳鐵老說過，不到東北，不知東北之大。我要說不到東北，不知東北之美，東北之奇。﹂金雄白說：﹁光是口腹之嗜，就讓人懷念不止了。﹂

　　﹁東北多的是珍禽異獸，烏雞、飛龍是珍禽。﹂黃敬齋問說：﹁不知道有甚麼異獸？倒很想看看。﹂

　　﹁有種憨大憨︱︱。﹂

　　﹁甚麼？﹂黃敬齋側耳問道：﹁叫甚麼？﹂

　　敖占春便用自來水筆，就在桌布上寫了﹁憨大憨﹂三字說道：﹁顧名思義，可以想見那種傻呼呼的樣子。又有人把憨字寫成﹃罕﹄字，這也通，是很希罕的東西；只怕不容易看到。﹂

　　﹁怎麼不容易？﹂劉子川接口，﹁動物園就有。不過今晚是看不到了。﹂

　　﹁喔，﹂黃敬齋大為興奮，﹁明天一起床，就先要去看一看這憨大憨。﹂

　　﹁其實不看也罷，醜得很，牛首，駝背、驢尾、馬蹄；其笨無比︱︱別的鳥獸，一聞異聲，趕緊就逃；只有這憨大憨會楞在那兒好半天，才會想到情形不妙，掉頭溜走。﹂

　　﹁照此說來，不就是姜子牙的坐騎﹃四不像﹄嗎？﹂金雄白恍然有悟。

　　﹁對了！就是﹃四不像﹄。﹂

　　﹁真有﹃四不像﹄？﹂黃敬齋覺得不可思議，﹁是怎麼來的呢？﹂

　　﹁大概是野獸雜交出來的怪物。﹂

　　﹁如說是雜交的怪物，當然是牛、馬、驢子、駱駝四種動物雜交的結果。﹂金雄白笑道：﹁可名之為﹃四轉子﹄。﹂

　　﹁妙！﹂黃敬齋說：﹁﹃二轉子﹄聰明漂亮的居多；﹃四轉子﹄何以既丑且笨？這道理就不懂了。﹂

　　﹁黃兄，﹂劉子川笑著說：﹁我看你把﹃四轉子﹄丟開；今兒晚上，我帶你去找﹃二轉子﹄好不好？﹂

　　﹁好啊，太好了！﹂

　　哈爾濱的﹁二轉子﹂很多，但可共春宵的，卻只有兩處地方才有，一處是酒吧；一處是日本開設的洋式茶店。主隨客便，劉子川請金、黃二人選擇；黃敬齋願意到洋式茶店。這是敖占春的建議，他說酒吧的情調，不如洋式茶店。

　　出了飯館，安步當車，走不多遠，看到一塊燈牌，映出﹁哈風﹂二字；門口有一具方形日式紙燈籠，白底黑字：﹁純喫茶﹂。劉子川便站住了腳。

　　﹁就這裏吧！怎麼樣？﹂

　　客人都沒有意見，劉子川便帶頭進門；揭開厚厚的門簾，只見輕音樂聲中，人影幢幢；金雄白不由得停住腳，想要等眼睛能適應幽黯的光線，再往前走，免得碰撞，

　　﹁請，請！﹂是很恭敬的日本話；接著有一隻溫柔的手來牽引他。

　　這時金雄白的雙眼已能清晰地辨物了。這家洋式茶店，門面甚狹卻很深，穿過一連串卡式火車座，到得最後，經過帳台，豁然開朗，座位也比較舒服，是半圓形的長沙發，可以坐六個人；擠攏了，上十個也容納得下。

　　﹁劉大爺，好久沒有來了。﹂來招呼的是個中年婦人；只聽她一口純粹的東北口音，不看她的面貌，不會想到是白俄。﹁瑪利，今天陪關內的朋友來玩，你可別讓我丟面子。﹂

　　﹁怎麼會？﹂瑪利答說：﹁我們從來不敢怠慢客人；又是劉大爺的貴賓，更不敢了。﹂

　　接著，瑪利一一請教﹁貴姓﹂；劉子川介紹完了問：﹁你找那幾個人來坐？﹂

　　原來這洋式茶店有女侍伴坐，論時計酬；瑪利便是這些女侍的頭腦，都叫她﹁媽媽﹂；說穿了便是鴇兒。

　　當下瑪利說了幾個﹁花名﹂，劉子川關照﹁都叫來看﹂。於是一下子來了六個，其中倒有五個﹁二轉子﹂，不過不全是中俄混血兒。當然，即令是﹁日俄衝突﹂的﹁戰果﹂，也會說中國話；金雄白挑的那個榮子就是。她生得小巧玲瓏，皮膚白；眼睛極大，頭髮極黑，鼻子既不高、也不大，只覺得在那雙大眼與菱形的嘴之間，聯繫得恰到好處。是個不可方物的混血美人。

　　﹁金先生，﹂榮子照例寒暄：﹁貴處是？﹂

　　金雄白心想，說江蘇青浦，她未必知道；而且在﹁滿洲國﹂問籍貫，在他看來有特殊意義，所以特意答說：﹁我是中國人。﹂

　　﹁喔，﹂榮子接口說道：﹁我也是中國人；四分之一的中國人。﹂

　　﹁怎麼叫四分之一？﹂金雄白想一想說：﹁想來是你的祖父、祖母；或者外祖父、祖母有一位是中國人。是嗎？﹂

　　﹁是的，我奶奶是中國人；現在說，是﹃滿洲國﹄人。﹂

　　金雄白本想說：﹁滿洲國﹂人也是中國人。但這裏不是官式場合，辯之無益；而可能多言賈禍，為劉子川、敖占春增加麻煩。所以改口問說：﹁還有四分之三呢？﹂原來榮子的家庭，有複雜的國際背景，除了祖母是中國人，父親是日本人以外，還有一個俄國籍的外祖父與一個朝鮮籍的外祖母。

　　聽她說明身世，金雄白說道：﹁這不就是﹃四轉子﹄嗎？﹂

　　劉子川、敖占春、黃敬齋無不大笑；笑停了，黃敬齋說道：﹁這也可以說是﹃大東亞共榮圈﹄的結晶。﹂

　　這個譬喻，謔而近虐，劉子川、敖占春為了客人的安全，不敢再笑；榮子與她的女伴們莫名其妙，爭著詢問發笑的原因。劉子川便說了﹁四轉子﹂這個名詞的來歷；接著又說﹁動物越轉越醜，人越轉越俊。﹂

　　虧得有這句話，才不致於唐突美人；至於﹁大東亞共榮圈的結晶﹂那句話，不必解釋，也都能默喻其意。金雄白怕榮子讓人這麼肆意調笑，心裏會不高興，便緊握著她的手，作為撫慰；榮子會心不遠，報以一笑。笑時露出兩排整潔瑩白的牙，十分嫵媚，金雄白不免心中一動。

　　這時瑪利親自送了茶來，一把大銀壺中，倒出來的是濃得發黑的紅茶；以俄國茶磚用文火熬煮，既苦且澀，無法下嚥，所以要加上大量的糖，再澆上極濃的羊奶，猶如蒙疆的奶茶，只是不加鹽而已。

　　籍隸江南的金雄白和黃敬齋，喝慣了龍井、碧螺春等等清茶，如何消受得了這樣的異味？因此一個個蹙眉搖頭，淺嘗即止。

　　﹁吃不慣不是？﹂劉子川雖是山東人，到東北卻是﹁九一八﹂以後的事；所以他也有過同樣的經驗，﹁一到喝慣了，自秋至春，簡直不可一日無此君。﹂

　　﹁我相信也是如此。苦寒之地，非這樣的飲料，不足以祛除陰濕。不過，﹂金雄白無可奈何狀，﹁今天可是敬謝不敏了。﹂

　　﹁那麼喝酒吧！﹂

　　﹁這裏，﹂敖占春問：﹁也行嗎？﹂

　　本來是不行的，茶店是茶店，酒吧是酒吧；行規彼此尊重，不容侵犯。但偶而破例，說起來只是主人敬客，亦無不可。

　　於是瑪利去拿了酒來，很純的伏特加；還有一大盤魚子醬。金雄白識得行情，這一下要花劉子川好些錢，心裏覺得很過意不去。

　　﹁喝得來嗎？﹂榮子一面倒酒；一面很體貼地向金雄白說：﹁如果覺得酒太兇，我替你去拿啤酒。﹂

　　﹁對了，我也只能喝啤酒。﹂黃敬齋接口，﹁這伏特加太兇了，而且有股怪味。﹂

　　最後那句話，大可不說；金雄白心想，劉子川很難得地在這裏要了伏特加，客人不但不欣賞，而且還有不中聽的話，做主人的豈不窩囊。

　　這樣一想，便改了主意，﹁我喝伏特加。﹂他說：﹁在上海要喝這麼地道的伏特加，吃這麼新鮮的魚子醬，根本就不可能。﹂

　　他的話彌補了黃敬齋的失言；劉子川很高興地舉杯說道：﹁請、請！﹂說罷﹁咕嘟﹂一聲，一小杯酒已經下嚥。

　　主人乾了，客人不能不乾；但這杯酒下去，心裏在說：五臟廟要造反了。

　　那杯酒入喉，火辣辣的一條線，直下丹田；金雄白也嘗過不少烈酒，不管貴州茅台、瀘州大曲、洋河高粱，以及北方燒鍋頭，都不及伏特加來得兇。

　　﹁好傢伙，﹂他說：﹁真是領教了。﹂

　　話猶未完，一個名叫伊娃的中俄混血兒，卻又來敬他的酒了。金雄白不甘示弱，又﹁領教﹂了一次﹁好傢伙﹂。

　　﹁吃點東西，壓一壓酒。﹂榮子將一小塊上面佈滿了黑魚子醬的麵包，送到金雄白的口中；隨又問說：﹁金先生，你以前到哈爾濱來過沒有？﹂

　　﹁不但哈爾濱沒有來過；到東北也是第一次。﹂金雄白問：﹁你呢？到南邊去過沒有？﹂

　　﹁沒有。往南，最遠只到過奉天。﹂

　　﹁你想不想到上海去玩玩？﹂

　　一聽這話，榮子的雙眼頓時發亮，眸子像兩枚黑寶石似地，閃出動人的光芒；但當她的感受還沒有完全吸收時，她那雙眼睛突然轉為抑鬱，搖搖頭說：﹁不！﹂

　　金雄白大惑不解，不知她何以有此變化莫測的表情；好奇心起，頗有探索原因的興趣。轉念又想，萍水相逢，又在客邊，而且多少帶著避難的性質，亦就多少是在亡命途中，何必多事？於是，那份好奇心很快地消失了。

　　但是酒精卻在他的血液中開始了作用；因此，對榮子這個﹁人﹂的興趣，卻更增加了。他心裏在想：如果我是劉子川，察言觀色，一定會作安排，讓遠客盡歡。轉念到此，不由得抬眼去看東道主人。

　　巧得很，劉子川也正在注意他；視線相接時，他微笑問道：﹁怎麼樣？﹂

　　這一問，可作兩種解釋，一種是問他對榮子是否滿意；一種問他有沒有進一步的打算？金雄白認為前一種解釋比較妥當；便攬著榮子答說：﹁很好！﹂

　　事實上，這也就等於兼作了後一種解釋；劉子川點點頭，站起身來，在另一張空沙發上坐下，接著，招招手找了瑪利去談話。

　　顯然的，金雄白的估量，完全正確。等劉子川回到原處，瑪利隨即向榮子作個手勢；她告個罪，離座而去，更可以證明是在作﹁安排﹂。

　　﹁敬齋兄，﹂劉子川問道：﹁你怎麼樣？﹂

　　﹁我喝啤酒。﹂黃敬齋舉著大酒杯說：﹁我倒覺得還是我們自己的怡和啤酒好。雜七雜八的日本啤酒、俄國啤酒都沒有意思。﹂

　　何謂﹁雜七雜八﹂？而且喝的是日本太陽牌啤酒；並無俄國啤酒，又怎麼知道﹁沒有意思﹂？

　　﹁上海。﹂

　　﹁喔，﹂劉子川緊接著問：﹁你對青島啤酒有沒有興趣？﹂

　　﹁青島啤酒，號稱用嶗山泉水做的，風味不同；倒很想試試。﹂

　　﹁行！我請你喝青島啤酒。﹂

　　金雄白與敖占春聽他們借酒論色，不由得相視而笑：﹁敬齋﹂，金雄白開玩笑地說：﹁青島啤酒是德國質量的配方，不也是雜七雜八的嗎？﹂

　　﹁那不同、那不同！不管怎麼樣，總是國貨。﹂

　　﹁真是，喝酒不忘愛國。不過，吃飯的時候，你好像對非國貨比較有興緻。﹂

　　﹁彼一時也，此一時也。聞名不如見面。﹂

　　﹁別往下說了！﹂敖占春插進來說：﹁你這樣批評國貨，影響了雄白兄的興緻。﹂

　　﹁不會，不會！﹂金雄白笑道：﹁我是向來不為浮議所動的。﹂

　　﹁對了！我是浮議。﹂黃敬齋乾了啤酒；伊娃還要替他添一瓶時，他搖搖手說：﹁不要了，回頭我還要喝青島啤酒。﹂

　　﹁青島啤酒也有；我給你換。﹂

　　經她這一說，賓主四人都笑了；伊娃自是莫名其妙，睜大雙眼，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始終不明究竟。

　　﹁酒不要了！﹂劉子川撫慰似地，拍拍伊娃的肩說：﹁他們兩位，今天剛到，要早點休息；我們要走了。請你告訴瑪利，拿帳單來。﹂

　　瑪利送來帳單，劉子川簽了字；另外拿出一卷鈔票，略略檢點了一下，全數塞到了瑪利手裏。

　　﹁沒有多少時間，不用這麼多。﹂

　　﹁多下的送你。﹂劉子川站起身來，又問一句：﹁你記得地方吧？﹂

　　﹁記得。﹂

　　於是一群女侍簇擁著送客出門；獨獨不見榮子，金雄白不免納悶。在行人道上走了一段路，有人一伸手將他拉住；是敖占春。

　　﹁雄白兄，﹂敖占春說：﹁旅館要換了，換到埠頭區來，這裏是老劉的勢力範圍，安全絕對可以負責。﹂

　　金雄白自然同意，而且道了謝意，他說：﹁子川兄很好客，我的脾氣，亦是如此。今天叨擾他很多，亟思有以報答，你問他，有沒有意思南遊，一切都是我招待。﹂

　　﹁我看他除非有機會；專程去作你的客人，恐怕不可能。不過，我將來或許有別的事請你幫忙。﹂

　　金雄白心裏在想，這幾年由於他跟周佛海的關係，來向他求援的人極多，來意不外乎通財、求職、謀官與乞命，當然是因為做地下工作為日本憲兵或者﹁七十六號﹂所捕，來請他幫忙；遇到這種情形，他是無有不盡力的。

　　劉子川請他幫忙，當然不會是通財或求職，也不見得是謀官；至於乞命，此刻還談不上，是不是他想到上海去搞甚麼情報，要他代為掩護？果然如此，倒要設法探一探口氣，是替誰作情報？如果是日本人或者俄國人，成了為虎作倀，這個忙就無從幫起了。

　　剛要開口探問，突然想到敖占春的朋友，何能為虎作倀？這樣一想，話就不一樣了。﹁占春兄，﹂他說：﹁我跟子川兄雖然一見如故，究竟還不能深知；只要你占春兄說一句：這個忙一定要幫我就一定幫。﹂

　　敖占春沒有作聲，只緊握住他的手，重重搖撼了兩下，表示充分領會了他的意思。

　　這時已到了埠頭區最熱鬧的﹁克塔伊司塔耶街﹂；在郵政總局附近有一家黑海飯店，門口已有劉子川屬下的人在等，坐電梯上七樓，開了兩間窗口朝北，可以眺望松花江的套房。等坐定下來，劉子川開始打電話。

　　他說的是俄語，金雄白與黃敬齋都不知所云：敖占春卻聽得懂，笑著對黃敬齋說：﹁他替你在找青島啤酒。﹂

　　果然，劉子川放下電話說：﹁找是找到了。不過，啤酒宜於痛飲，不知道敬齋兄吃得消，吃不消？﹂

　　﹁此話怎講？﹂

　　﹁高頭大馬，久戰不起。﹂

　　﹁那是特大號的瓶裝。﹂金雄白笑道：﹁你們只看敬齋兄的肚子好了，喝啤酒他有兼人之量，沒有問題。﹂

　　﹁那好。﹂

　　話剛完，門上剝啄聲響，敖占春搖搖手，同時起身去開門。這自然是格外謹慎門戶之意；因此，金雄白便也轉眼去望。

　　非常意外的，門外竟是榮子。這一下金雄白才明白，原來在茶店中就已說妥；如今是直接來報到了。

　　﹁歡迎、歡迎。﹂金雄白起身相迎。

　　榮子換了一身正在南方流行的時裝，中式夾襖西裝褲；這天風大，所以用一塊大彩巾，包頭連披肩，手也掖在彩巾中，只露出一張臉。

　　等她解開彩巾，金雄白方知榮子真是美人。茶店中燈光黯淡，有些﹁二轉子﹂一身黃毛，可以遮掩得過去，但像榮子那樣卻是委屈了；只有在這璀璨明燈之下，看她膚白如雪，頭髮既黑又亮，像一漆黑緞子；嬝娜腰肢以及臉上小巧纖細的輪廓與線條，亦只有在亮處才看得分明。

　　﹁雄白就有這個本事。﹂黃敬齋不勝羨慕地說：﹁隨便甚麼地方，他總是第一眼就能把最好的挑出來。﹂

　　金雄白非常得意，滿面含笑地向榮子說：﹁你聽黃先生的話沒有？﹂

　　榮子點點頭，轉眼向黃敬齋拋過去一個表示感謝的微笑，然後隨著金雄白一起坐下。

　　門上又剝啄作響了；黃敬齋精神一振，金雄白笑道：﹁青島啤酒來了。﹂

　　仍舊是敖占春去開的門，門外卻是侍者，﹁那一位是黃先生？﹂他說：﹁請到間壁七百二十三號。﹂

　　﹁怎麼？﹂劉子川問道：﹁是王小姐來了？﹂

　　﹁是的。﹂

　　﹁為甚麼不領到這裏來？﹂

　　﹁王小姐聽說人多，不肯來。﹂

　　﹁這可新鮮︱︱。﹂

　　一句話未完，金雄白搶著說：﹁大概是不慣的緣故，不必勉強；敬齋移樽就教吧。﹂接下來又笑道：﹁看來﹃在山泉水清﹄，只怕還是人家人？﹂

　　﹁人家人倒是人家人；不過也﹃清﹄不到那裏去。不管啦，敬齋兄你喝﹃酒﹄去吧。﹂

　　黃敬齋笑容滿面，過意不去地問道：﹁你們兩位呢？﹂﹁你不必管我們。﹂敖占春說：﹁你儘管去享受你的。明天也不必起得太早；十點鐘我來看你。﹂

　　﹁怎麼？你不住在這裏？﹂

　　﹁對了！我到子川兄那裏去，聯床夜話。﹂

　　﹁好，好！明兒見，明兒見。﹂

　　等黃敬齋一走，劉子川與敖占春也相偕告辭；金雄白卻興猶未央，﹁伏特加，剛才喝下去難受，這會兒酒倒醒了。﹂他說：﹁有沒有興緻再喝兩杯？﹂

　　﹁興緻是有；不過會擾了你的興緻。﹂劉子川說：﹁明天再陪你吧。﹂

　　﹁如此良宵，應該是你跟榮子淺斟低酌的時候，何必讓我們在這裏討厭。﹂敖占春拿起電話，﹁我替你要酒。你愛喝甚麼？這家飯店很大，一般叫得出名字的酒都有。﹂

　　﹁要瓶白蘭地吧！﹂

　　於是敖占春替他要了一瓶拿玻侖白蘭地，一個隨廚房去配的什錦冷盤。接著便與劉子川一起走了。

　　﹁你姓甚麼？﹂

　　﹁我︱︱。﹂榮子說了一個日本姓；是日本話，金雄白聽不懂。

　　這無關緊要，金雄白也不再問；只說﹁看你才十八歲，是不是？﹂

　　﹁不！我二十歲。﹂

　　﹁家裏有甚麼人？﹂

　　﹁媽媽。﹂榮子答說，﹁還有弟弟妹妹。﹂

　　﹁你父親呢？﹂

　　榮子搖搖頭，神色黯然地說：﹁不知道那裏去了？﹂

　　這時金雄白才發覺，自己找了個很不適宜的話題，她的父親是日本人，而她又墮落風塵，可以想像得到，家庭境況，一定不佳；說不定還有很悲慘的身世。萍水姻緣，不該觸及這容易令人不歡的話題。

　　﹁金先生，﹂榮子反過來問：﹁你是上海人？﹂

　　﹁上海附近。﹂

　　﹁有多遠？﹂

　　﹁很近。﹂

　　﹁就像這裏到長春那麼近？﹂

　　﹁沒有，沒有。﹂金雄白答說：﹁江蘇的整個面積很小；火車只要十幾分鐘，就通過了一個縣分。不比關外，地大物博人稀。﹂

　　﹁喔，﹂榮子點點頭問：﹁金先生結婚了吧？﹂緊接著又不好意思地說，﹁你看我多笨，會問出這句話來，當然已經結婚。﹂

　　﹁是的。我孩子都很高了。﹂

　　﹁幾位？﹂

　　﹁三個。﹂

　　說到這裏，只聽有人敲門；侍者送來了白蘭地和下酒的冷盤，結束了他們之間的了無意義的談話。榮子替他倒了酒；自己也斟了少許，舉杯說道：﹁金先生，我有個要求。﹂

　　﹁好！你說吧！如果可能，我一定答應。﹂

　　﹁我希望你跟我說的話，每一句都是真實的。﹂

　　﹁這不止是要求了，是懷疑我沒有跟你說真話。是嗎？﹂

　　﹁不、不！金先生，我的話說得不適當，以致讓你誤會。我很抱歉。﹂榮子又說：﹁我只是想知道，你跟我說的話，那些是隨口敷衍的話，那些是實在的。﹂

　　﹁這就很難說了。隨口敷衍是免不了的，譬如說：你問我這酒好不好？照我在上海喝的酒來說，不好；可是在這裏，我就得說：好，好！﹂

　　﹁我很佩服金先生，肯說老實話。﹂榮子停了一下說：﹁我想請問金先生一句話，希望你不是敷衍我。﹂

　　﹁當然！你說，我一定很誠懇地回答你。﹂

　　﹁你問我要不要進關玩一趟，有這話嗎？﹂

　　正談到這裏，電話鈴響了；金雄白拿起話筒接應，傳來的卻是黃敬齋的聲音：﹁上床了沒有？﹂

　　﹁沒有。﹂

　　﹁在樓下咖啡座上見個面，如何？﹂

　　金雄白心想，何事要避人而談？但此時需要避人而談，自非小事；當卻答說：﹁好吧！我馬上來。﹂

　　於是向榮子說了緣故，隨即下樓；黃敬齋已在咖啡座上冷僻的一角坐等。

　　﹁你知道不知道那王小姐，長得甚麼樣子？﹂

　　金雄白一楞；但對這種話題，自感興趣，便即答說：﹁不說是高頭大馬？﹂

　　﹁非也。生得修短合度，而且也很穩重。﹂

　　﹁恭喜，恭喜！﹂金雄白笑道：﹁那不是更理想嗎？﹂

　　黃敬齋不理他這句話；管自己又問：﹁你知道不知道，那王小姐為甚麼不肯到你房間裏來？﹂

　　﹁我不知道。﹂

　　﹁其實你是知道的。你剛才說，大概是不慣的緣故；又說﹃在山泉水清﹄，只怕還是人家人，這話一點都不錯。﹂

　　﹁那麼錯在那裏呢？你說的情形，跟劉子川所安排，完全不同。﹂

　　﹁問題就在這裏。當時我一看情形不同，而且神情也不像風塵中人，就問她說：﹃劉大爺說你身材長得高大，我一點都不覺得，那是怎麼回事。﹄她說：﹃那是她的小姑。﹄我更覺得奇怪，於是問了好半天，才弄清楚是怎麼回事；據說︱︱﹂

　　據說她的小姑，真正的﹁王小姐﹂，本來是個吧娘，現在已經不幹這營生了。劉子川不知道怎麼想到她，派人去找，為王小姐一口拒絕，而劉子川手下的人說：﹁劉大爺的面子，你們非給他圓上不可﹂。但王小姐執意不從；無可奈何之下，只好由她的嫂子代為應此徵召。

　　﹁這就奇怪了！﹂金雄白問說：﹁這也是能強人所難的嗎？而且，為甚麼對劉子川這樣服從？莫非有別的緣故在內？﹂

　　﹁對了！﹂黃敬齋低聲說道：﹁我跟你要研究的，正是這一點。看樣子，劉子川有個情報組織，找人來陪我，是一種﹃工作﹄；她之來，是因為出於組織上的命令，既然小姑堅持不允，就只好她做嫂子的犧牲了。﹂

　　﹁那，該怎麼辦？﹂

　　﹁你自己想呢？﹂

　　﹁如果是我個人的事，我自有我的應付之道；不過，像這樣的情況，我們休戚相關，不能不先跟你商量。﹂

　　金雄白想了一下說：﹁如果我是你，一定會尊重對方的意見。她願去則去，願留則留；不過她雖留了下來，要你自己守得住。﹂

　　﹁我當然不必勉強她，天下女人多得很，何必非佔有她不可？不過，同床異夢，味道缺缺；我想打發她走，你看怎麼樣？﹂

　　﹁這最好也要看她的意思，如果她很樂意，當然無可話說，倘或面有難色，你的好意就變成害她了。﹂金雄白又加了一句：﹁我認為你的懷疑很有道理，這事的處理總以慎重為宜。﹂

　　黃敬齋對他的話，是充分理解的；如果半夜遣走王小姐，劉子川一定會追問原故，可能會疑心她慢客，或者洩露了行藏。前者是掃了劉子川的面子；後者問題更加嚴重。這樣想著，便決定了態度。

　　﹁好吧！﹂他一面起身，一面說道：﹁今天我就好比﹃借乾舖。﹄﹂

　　﹁只要人家願意，濕舖也不妨。﹂

　　黃敬齋苦笑著轉身而去；金雄白正在帳單上簽字，不道黃敬齋去而復回，神神秘秘地問道：﹁不要﹃卯金刀﹄在我們兩個人身上做工作吧？﹂

　　﹁不會的。﹂金雄白很有信心地說：﹁我們是敖占春的朋友，絕不會。﹂

　　﹁總是小心點的好。﹂

　　這句話，倒讓金雄白聽進去了；所以回到自己房間，絕口不提此事，不過心裏當然丟不開，尤其是劉子川的身分煞費猜疑。因為如此，雙手捧著只倒了少許白蘭地的卵形大玻璃杯，不斷晃蕩，很容易地讓人看出來，他心中有事。

　　一瞥之間，看到榮子在擦拭他面前的酒漬，方始警覺，自己冷落了榮子，便即歉然笑道：﹁對不起！我想一件事想出神了，以致忘記有你在這裏，真是荒唐。﹂

　　﹁金先生，太客氣了。﹂榮子微笑著問：﹁你的心事想好了沒有？﹂

　　﹁不是甚麼丟不開的心事。想明白了就行了。﹂

　　﹁那好！我怕我說話會擾亂你的心思。﹂

　　﹁不會，不會。﹂金雄白喝一口酒，取了一小塊燒鹿脯，放入口中，津津有味地咀嚼，雙眼自然盯在榮子臉上。

　　﹁金先生這趟出關是來觀光？﹂

　　﹁名義上是開會，實際上是觀光。﹂

　　﹁你覺得關外怎麼樣？﹂

　　金雄白心想，這句話如果是無甚意義的閒談，大致是這樣問：你覺得關外好不好？或者問他觀光了那些地方？如今籠通問到﹁怎麼樣﹂，涵蓋面很廣；而且看她眼中是一種討論問題的神色，就更不願率爾作答了。

　　當然，要閃避，或者探索這句話的真意是不難的，﹁你說那方面怎麼樣？﹂他反問一句。

　　﹁我是說我們這裏老百姓的情形。﹂榮子問道：﹁金先生，不知道你是不是明了？﹂

　　金雄白突然衝動，幾乎脫口要說：﹁我到這裏來，就是要看看老百姓的情形。﹂但伴隨這個衝動同時浮起的，卻是高度警覺。因而很沉著地先喝一口酒；酒杯的口徑很大，罩住了半個臉，也就遮掩了他的表情；方便的還不止於此，更可以從酒杯邊緣射出探測的視線，看她是何表情？

　　她的表情也顯得很深沉；而過於沉靜的眼神，看上去總像帶著些憂鬱，這也就更突出了她的嫻雅的氣質。金雄白在風塵中閱人甚多；竟也不免怦怦心動；很自然地聯想到了黃敬齋的戲謔之詞：﹁動物越轉越醜；人越轉越漂亮。﹂

　　一念未畢，驀地裏想到，她所說的：﹁我們這裏的老百姓﹂這句話，正確的解釋是甚麼？如果是指中國人，她不應用﹁我們﹂二字；因為她應該算作日本人。

　　於是，他毫不遲疑地要求澄清這個疑問，而且措詞相當坦率，﹁你有雙重國籍，是日本人，也是﹃滿洲國﹄人；如果你所說的﹃我們這裏的老百姓﹄，是指你們的雙重國籍的同胞，那麼，﹂他說：﹁依我看，境況還不錯。﹂

　　﹁不！金先生，﹂榮子遲疑了一下，終於說出口來，﹁我不是日本人。或者說，本來可以算日本人，現在早就不是了。﹂

　　﹁這話似乎很費解。﹂

　　﹁我說明白了，金先生就知道了。我的父親是中日混血兒，是日本人；可是，在生下我不久，就遺棄了我的母親；同時因為並非合法的婚姻，所以我不能取得日本的國籍。﹂她突然昂起臉來，﹁就能取得，我也不要！﹂

　　這是感情自然的流露，金雄白瞭解她因為她父親的薄倖而恨日本人的道理；便用撫慰的語氣說道：﹁很抱歉！我不該問到你的身世，觸動了你心裏的隱痛。﹂

　　﹁不！我反倒覺得心裏好過些。﹂榮子又說：﹁在我母親最困難的時候，有一位好心的中國人，無條件地幫助我母親；後來我母親就嫁給了他，跟著我繼父，做了中國人。﹂

　　﹁啊，﹂金雄白說：﹁我很高興你能成為中國人。﹂

　　榮子深深看了他一眼，﹁可是，成了﹃滿洲國﹄的中國人很苦。﹂她說：﹁金先生也許還不知道。﹂

　　﹁不能說不知道。不過並不深知。﹂他怕榮子沒有聽懂，特地又加了一句：﹁就是知道得不多。﹂

　　由此開始，話題逐漸趨向輕鬆，在榮子是覺得有義務製造比較﹁羅曼蒂克﹂的氣氛；而金雄白卻是逃避現實，因為他知道如果再談東北的﹁民生痛苦﹂，可能會牽引出讓他難於應付的局面。

　　於是在收音機所播﹁朔拿大﹂的輕快旋律中，依依低語，直到彼此都覺得情緒成熟了，才去相擁入夢。夢迴時，曙色已從窗簾的縫隙中悄悄溜進來了。

第六章　客中驚艷

　︿旖旎惆悵的一夜。﹀

　　懶散而又恬適的金雄白，從一醒來腦中便浮起無數新鮮而甜美的記憶；及至鼻中聞到散發自榮子秀髮間的香味，就像聞了嗅鹽一般，懶散的感覺，頓時一掃而空，從枕上轉臉去看榮子。

　　他看到只是榮子的披散著的一頭黑髮，與色如象牙的渾圓的肩頭；他忍不住想享受美妙的觸覺，卻又不忍擾她的清夢，躊躇好一會，才輕輕地伸出手去，很小心地搭在她的胸前，隔著輕柔的絲質睡衣，觸摸到的是富彈性而又溫暖的一團肉。

　　榮子似乎不曾被驚醒，而其實她根本是醒著，她慢慢地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然後緊緊地握住了他的食中兩指，就像小女孩牽著大人的手走路那樣。

　　﹁榮子！﹂金雄白輕輕地喊。

　　﹁嗯。﹂她答應著，卻未回面。

　　﹁你做了夢沒有？﹂

　　﹁做了。﹂榮子反問，﹁你呢？﹂

　　﹁當然做了，否則為甚麼問你。﹂金雄白一面輕柔地撫摸著，一面靠緊身體，從她的髮絲中將聲音透過去：﹁我做的夢先很有趣，夢見我在跑馬廳，春季大香檳中我買的馬，一路領先︱︱。﹂他故意不說下去。

　　﹁後來呢？﹂榮子如他所期望的，翻過身來，面對面地問說：﹁到終點仍舊是第一。﹂

　　﹁不知道。﹂

　　﹁怎麼會呢？﹂

　　﹁怎麼不會？有個冒失鬼從背後撞了我一下；一驚而醒，自然就不知道那騎馬贏了沒有？﹂

　　﹁真可惜！﹂

　　﹁是啊，我不知道你有沒有這種感受，好夢不終，突然驚醒，心裏有種說不出的空虛，不過，今天我的感覺不同。﹂

　　﹁怎麼不同呢？﹂

　　﹁因為醒來比夢中更好。﹂他摸著她的臉說：﹁有你填補我失落好夢的空虛。人間到底勝於天上。﹂

　　﹁你是說真實勝於夢境？﹂

　　﹁正是這話。﹂

　　﹁可是，你怎麼能證明，現在不是夢境，那匹一路領先的馬，不是真實？也許你的馬早就贏了，正等著你拿馬匹去領獎金呢！等我看看，你的馬匹擱在那個口袋裏了。﹂說著，她伸手到金雄白去亂捏亂摸；金雄白怕癢，又笑又躲，最後兩人扭成一團。

　　二人又經歷了一次由興奮到懶散的過程，金雄白問道：﹁榮子，你讀過莊子沒有？﹂

　　﹁只聽見這部書名。﹂

　　﹁你看過京戲的蝴蝶夢、大劈棺沒有？﹂

　　榮子想了一下說：﹁看過，那年童芷苓到哈爾濱來，常唱這齣戲。原來你說的莊子，就是莊周？﹂

　　﹁對了。﹂

　　﹁到底有這個人沒有？﹂

　　﹁當然有。不然怎麼會有這部書。﹂金雄白又說：﹁你剛才的話，就跟莊子的說法一樣；不知蝴蝶之夢莊周，還是莊周之夢蝴蝶。所以我以為你看過莊子。﹂

　　﹁沒有。﹂

　　﹁沒有就更了不起。證明你也有像莊子那樣豐富的想像。﹂

　　﹁謝謝你，太誇獎我了。不過，我覺得一個人的想像還是不要豐富的好。﹂

　　﹁你倒說個道理我聽聽。﹂

　　﹁想得越多越痛苦。﹂

　　金雄白完全同意她的看法，卻不願表示任何意見；不過眼色中示意，樂於聽她的見解。

　　﹁尤其是自以為一定能如想像的事，結果並未出現，想像落空；更是最痛苦的事。﹂

　　﹁這只可說是希望落空。凡是希望都帶一點主觀的成分；所以，﹂金雄白特別強調，﹁這種痛苦，應該說是感情上的痛苦。﹂

　　﹁感情亦由想像而來。﹂榮子針鋒相對地回答，﹁沒有想像，就沒有感情；尤其是對於一個遙遠而陌生的對象。﹂

　　他不明白她的話，意何所指；只覺得她的語言有味，便即笑道：﹁你這個遙遠而陌生的對象，不會是我吧？﹂

　　﹁怎麼會是你？我們現在不但不陌生，而且距離最近了；近得只能容得下一個人。﹂

　　﹁容得下一個人？﹂金雄白反駁著說：﹁男女之間的距離，能容得下一個人，就不能算最近。﹂

　　﹁那是沒有辦法的事，也許必須容納兩個、三個；甚至五個。﹂

　　﹁你的話說得很玄、有點、有點︱︱。﹂

　　﹁有點甚麼？﹂

　　﹁沒有甚麼。﹂

　　﹁你不對！﹂榮子率直指責，﹁既然我們的距離，近得不能再近了，有甚麼話不能說？﹂

　　﹁有句話，我是開玩笑的；你如果不會生氣，我就說。﹂

　　﹁開玩笑的話，我怎麼會認真？﹂

　　﹁我是說，你剛才的話很玄，有點上海人所說的﹃十三點﹄的味道。﹂

　　榮子笑了，﹁這話也不是你第一個人說。有一次我跟一個也是上海來的客人，談不到三五句。他就不悄地罵一聲：﹃十三點﹄。我想想也是，人家是來尋歡作樂的，你跟人家談嚴肅的人生問題，不是十三點是甚麼？﹂她略停一下又說：﹁那知道我今天又做了十三點。﹂

　　能有這樣的自知之明，金雄白才確知她有深度；亦就更為欣賞了。﹁我們再談剛才的問題，﹂他說：﹁請你解釋必須容納兩個、三個，甚至還是五個的理由。﹂

　　﹁我先問你，男女之間，甚麼時候，距離最近？﹂

　　﹁那還用說嗎？是兩人聯接為一個人的時候。所以最親密莫如夫婦。﹂

　　﹁那麼，當夫婦由兩個人聯接為一個人的時候，你能排除腹中的嬰兒嗎？﹂

　　金雄白恍然大悟，但也大驚，﹁怎麼？﹂他急急問說：﹁你懷著孕？﹂

　　﹁沒有。﹂榮子看他緊張的樣子，覺得好笑，便故意嚇他一嚇，﹁昨天沒有；可是今天也許有了。醫生替我檢查過。說我很容易懷孕的。﹂

　　這使得金雄白想起到處留情的周佛海，不知有多少骨血流落在外；反躬自問，或亦不免。但事後不知便罷；事先知道有些可能，卻不能不預籌一個比較妥當的辦法。

　　這樣想著，口中反先問一句：﹁如果兩三個月以後，你發現懷著我的孩子，你作何打算？﹂

　　﹁那是你的事。﹂榮子答說：﹁我先要看你的態度才能作決定。﹂

　　金雄白心中一動；但旋即警省，輕諾則寡信，此時不宜作任何言之過早的具體承諾。於是正色答說：﹁我會拜託劉先生，到時候一定有妥善的安排。﹂

　　榮子不作聲，仰臉向上；側面看去，只見極長的睫毛不住在閃動，不知道她在思索些甚麼？

　　﹁金先生，﹂她突然轉臉問道：﹁你問我要不要進關去觀觀光，是隨便說說的；還是確有這樣的意思？﹂

　　金雄白心中微微一跳；他想：到了這樣的交情，即使昨夜是隨口的一句話，此時亦不便否認，﹁確有這樣的意思。﹂他說：﹁我不知道這裏旅行的規定，如果能夠隨便進關，去玩一趟也是很平常，很容易的事。﹂

　　﹁只要劉先生肯幫忙，我想進關就不難。﹂榮子又說：﹁不過，金先生，我很坦白地說，我進了關、就不出關了。你能不能替我在上海，或者那裏找個工作。﹂

　　﹁那太簡單了！甚至我幫你忙，創一番自己的事業也不難。不過，﹂金雄白很誠懇地說：﹁我必須先瞭解你為甚麼不願在關外？你的生母怎麼辦？﹂

　　﹁好！我告訴你，我有義務告訴你。起來談，好不好？﹂

　　﹁好。﹂

　　兩人同時起床，榮子像個賢慧能幹的妻子那樣，照料金雄白盥洗、更衣；用電話叫來了一份歐洲式的早餐，一面為他在面上抹黃油，一面說道：﹁我早晨向來不吃東西的。你管你吃，聽我告訴你，我為甚麼想離開這裏？﹂

　　原來榮子是日本一個特務組織的外圍份子；由於她的身世的複雜背景，以及多種語文的能力，所以她受命工作的對象極其廣泛；她要應付各式各樣的人，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須非常小心；稍露馬腳，就會招致極大的麻煩，甚至不測之禍。以致心力交瘁，痛苦非凡，無時無刻不想擺脫束縛。

　　﹁我也很明白，情報工作無論如何是一種偉大的工作；但任何偉大的工作，一定出於一個偉大的目標。我自己認為我是一個中國人，為了中國的前途，我做情報工作，雖苦猶樂；而且，雖危亦安。﹂榮子停下來，拿起金雄白早餐中的果汁喝了一口，喘口氣接著又說：﹁雖苦猶樂容易懂；雖危亦安怎麼說？金先生，不知道你有沒有這樣的經驗？﹂

　　金雄白楞住了，放下手裏的一小塊麵包，食中姆三指下意識地搓弄著，倒像有甚麼骯髒的沾染，極難祛除似地。﹁金先生，﹂榮子問道：﹁你沒有這方面的經驗？﹂

　　金雄白驀地裏察覺，自己是處在一個分岐極大的關鍵上。他警覺到，從昨夜裏與榮子邂逅以來，無論就感情或理智來說，他始終掌握著主動，可以控制彼此的關係；但是，此一刻似乎將在不知不覺中失去主動，為榮子所控制。她的那一套話，動聽極了；太動聽了，簡直像英茵在舞台上所念的台詞。警覺應該在此！

　　即令他此刻判斷，榮子的話百分之七十出於肺腑；但那未可知的百分之三十，應該更值得重視。同時他也想到，榮子把他的能力估計得很高；因此，對於她那百分之七十的出於肺腑的認識，採取保留的態度，應該是她所能理解的；甚至於過分熱烈的反應，反而會使她失望，覺得他不夠深沉，不是一個可充分信任的人。

　　於是，他定定神，重新撿起揮落在盤中的那塊麵包，送入口中，一面咀嚼，一面從容不迫地答說：﹁我雖沒有這方面的經驗，可是這方面的朋友很多。你總應該知道丁默村跟李士群吧？﹂

　　﹁當然。我相信你一定認識這兩個人，否則我不會公開我的秘密。﹂

　　﹁最秘密的秘密！﹂金雄白為她作了補充。

　　﹁一點不錯，是連我母親都不知道的秘密︱︱。﹂

　　﹁慢一點！﹂金雄白打斷她的話問：﹁劉子川知道不知道？﹂

　　﹁我不知道。不過，我想他應該知道的。﹂

　　金雄白沉著點點頭；舉起咖啡杯，將餘酒一飲而盡，拿起餐巾擦一擦嘴，摺好放在一邊；榮子以為他有話要說，很禮貌地在等待。

　　﹁請往下說！﹂金雄白抬眼看著她，﹁我在等你解釋，何以雖危亦安？﹂

　　﹁因為有一個偉大的目標在鼓舞你！﹂榮子答說：﹁一個人，如果在遭遇危險時，有最親愛的人在身邊，勇氣自然會增加。小孩在鬼哭狼號的荒野中，只要是在媽媽懷裏，一樣能夠睡得很熟，就是這個道理。﹂

　　﹁是的。這個道理，如何引伸到偉大的目標上？請你說具體一點。﹂

　　﹁我舉這個比例，已經很具體了；如果你是為國家工作，你會感覺到國家跟你在一起，那還有甚麼可怕的？不怕，當然就無所謂危險了。﹂

　　她的話實在不能不令人感動；金雄白心想，軍統真應該吸收這樣的女同志才是。如果能夠將她帶到上海，用迂迴的途徑，介紹給軍統，並非難事。

　　不過眼前卻須慎重；否則，不但自己找上了麻煩，也很可能累及榮子。

　　﹁我對你瞭解到很充分了。榮子，你沒有看錯人；我是可以跟你共秘密的。當然，我也很願意幫助你；不過，你對我所知太少，我需要考慮。﹂

　　這話很費解，何以對他所知太少，他就需要考慮？所謂對他所知太少，是不是意味著她所望太奢？就像誤認為闊佬為大富翁，開口要借一大筆錢；偽闊佬不便自己揭自己的底牌，只能這樣含蓄地回答。

　　她的猜測，多少接近事實；金雄白考慮下來，決定揭底牌，﹁你知道不知道，我在長春幹了件相當魯莽的事？﹂他問。

　　﹁我不知道。﹂

　　﹁我可以告訴你︱︱。﹂金雄白將﹁爭旗﹂一事的前因後果，細述了一遍，接著又說：﹁別的代表南下到撫順各地參觀去了，我為了躲避麻煩，特為北上。榮子，如果你不是具有秘密身分，我帶你走不要緊；你有了這種身分，一舉一動都有人注意，結果你走不脫，我也可能回不去。你說呢？﹂

　　﹁原來是這樣！我的要求變得過分了。金先生，我收回的我要求。不過，﹂她緊握著他的手說：﹁你別忘了，你是我可以共秘密的人。﹂

　　﹁榮子，你暫且不必收回你的要求，我剛才的意思是，這一次我不能帶你走；並不是不替你想辦法。等我先回上海，自己安全了，一定會在三個月到半年的時間中，接你到上海。如果你自己有辦法脫離虎口，譬如到了北平，你只要打一個電報給我，我馬上會有安排。﹂

　　榮子報以異常感激的眼色，然後低頭沉思了好一會方始問道：﹁如果要打電報給你，地址應該怎麼寫？﹂

　　﹁很簡單，只寫﹃上海、平報﹄，一定可以收到。﹂接著，金雄白寫了他的名字，﹁記得吧？﹂

　　﹁沒齒不忘！﹂

　　這是雙關語。金雄白在欣賞之餘，又不免感慨天公不公，這樣一個秀外慧中，偏教她淪落風塵；轉念又想，若非出淤泥而不染，又怎能顯出白蓮的高潔。造化小兒冥冥中的信手安排，實在奇妙；真是天道難測，亦只能隨緣稍盡人事而已。

　　這樣想著，更覺得無心邂逅榮子，不能不說是緣分；同時也就有了眼前還能幫她一些甚麼忙的意願，略為考慮了一下，決定將隨身帶來，預備買人參及皮貨，孝敬雙親的一筆﹁老頭票﹂送給榮子。

　　但如率直相贈，榮子一定不會要；再則形式上類似夜渡資，亦嫌褻瀆。因此，金雄白還須先想好一段話，方能讓榮子接受他的好意。

　　﹁我希望我去了以後，你能很快地找到脫離虎口的機會。﹂他說：﹁哈爾濱是國際都市，這種遠走高飛的機會，不會沒有吧？﹂

　　﹁機會是有。﹂榮子遲疑著說：﹁可是，我也不能說走就走啊！﹂

　　﹁你非說走就走不可！因為機會稍縱即逝，而且可能永不再來。﹂

　　榮子不作聲，只點點頭表示領會。

　　﹁有甚麼難處嗎？﹂金雄白很快地作出突然想到的神情，﹁啊！我明白了。你不能不安家；而且有了甚麼偷渡的機會，花費一定也不輕，不過，這在我是小問題，我有一家銀行。﹂

　　一面說，一面開皮包，將簇新的一扎﹁老頭票﹂擺在榮子面前，附帶加上一張﹁南京商業銀行董事長兼總經理﹂的名片。他故意不去看她的臉：但仍聽到她鼻中微微有﹁息率、息率﹂的聲音。

　　﹁金先生！我︱︱。﹂

　　﹁榮子！你不要再說了。﹂金雄白打斷了她的話，抬眼看著淚流滿面的榮子說：﹁你也不必覺得受之有愧。我老實跟你說，我不知道幫過多少朋友的忙；事實上由於我有一家銀行，也不容我不幫忙。不過銀行到底是銀行，跟當票一樣，空口說白話想借錢，免談！我是銀行的負責人，如果開個例子，可以隨便借錢給人，下面的副理、襄理、行員，個個大做人情，我這家銀行非倒閉不可。所以，想借錢給人，也還要想個辦法。上海人所謂﹃打過門﹄這句話，你懂不懂？﹂

　　﹁懂！﹂

　　﹁那麼，何謂﹃白相人﹄，你一定也懂。上海的白相人有句話：﹃光棍好做，過門難逃。﹄你知道不知道，我怎麼替借錢的朋友打過門？﹂

　　﹁我怎麼會知道？﹂拭去眼淚的榮子，微笑著說：﹁金先生，你做的事，常常是人家所想像不到的。﹂

　　這算是一頂高帽子；而恰為金雄白喜戴的帽子，所以談得越發起勁了：﹁我跟我的朋友說，銀行只做抵押貸款、棧單、股票、房契都可以抵押；現在請你拿一個信封，隨便裝一張紙在裏面，那怕是洗手間的衛生紙都行。封好以後封口要蓋章，信封上寫明甚麼字號的房契或者地契一份；我在上面標明：﹃某某先生抵押貸款多少擔保票﹄。你拿了這個信封到放款部辦手續領錢。那一天本利完清，我們把你的﹃擔保票﹄原封不動還給你。這樣不就對我手下的人，打了過門了嗎？﹂

　　﹁妙不可言！﹂榮子笑著問道：﹁有沒有人來還這筆借款呢？﹂

　　﹁問得好！﹂金雄白反問一句：﹁你倒猜猜看。﹂

　　榮子想了一會答說：﹁我想大部分的人會來還。﹂

　　﹁為甚麼？﹂

　　﹁有借有還，再借不難。如果借了不還，第二次也就不好意思開口了；就算老著臉開口，你也可以拿前帳未清來拒絕。像你這樣的財神爺，沒有人願意只跟你打一次交道。﹂

　　﹁你的分析完全正確。不過，有一點，可能是你想像不到的，這種借款，只有一個人沒有來還。因為這是太划算的一件事；通貨膨脹，買十兩金子的錢，現在只要一半就可以還清；還清再借，數目當然比他所還的錢多得多。我至少有兩個朋友，是用這種辦法起家的。﹂

　　﹁嗯，嗯！﹂榮子問道：﹁既然如此，那沒有來還錢的傢伙，豈非傻瓜？﹂

　　﹁對了！他是傻瓜，傻到沒有辦法來撿這個便宜！﹂

　　﹁那是怎麼回事？﹂

　　﹁他拿了我的錢去抽鴉片，煙癮越來越大，開銷也越來越大，抽鴉片是一種很奢侈的享受；你知道的，要舒服的地方，精致的煙具，當然也要好煙土。最主要的是，要在生活上有多方面的趣味；聲色犬馬，都是很花錢的玩。﹂

　　說到這裏，金雄白停下來喝一口水，榮子恰好抓住這個空隙；趕緊問說：﹁抽鴉片的人我見得很多。可是，金先生，我不明白你剛才說的話，為甚麼還要有生活上多方面的趣味？﹂

　　﹁道理很簡單，分散他對鴉片的興趣，減少他跟煙盤作伴的時間，煙癮才能有節制。如果有聲色狗馬之好，而心餘力絀；一天到晚，一燈相對，那樣子下去，你想，會怎麼樣？﹂

　　﹁金先生，你的說法我還是第一次聽到，不過道理是通的。一天到晚盤踞在煙榻上，只會多抽，不會少抽，煙癮自然越來越大，開銷也就越來越大，那就非傾家蕩產不可，到得那時候，一個人亦就非墮落不可了。﹂

　　﹁一點不錯，抽鴉片的人墮落，從嗜好降等開始，先是抽﹃大土﹄，然後抽﹃雲土﹄，﹃川土﹄，抽印度的﹃紅土﹄。到得連紅土都抽不起了，便抽﹃白面﹄也就是嗎啡；再下來是抽﹃紅丸﹄。落到那個地步，已去討飯不遠。我那個朋友就是由這個惡性連鎖反應，一直到寒流來襲的冬夜，凍死在馬路上為止。﹂金雄白不勝感慨地說，﹁自作孽，不可活！﹂

　　﹁雖然是自作孽，可是︱︱﹂榮子突然頓住，搖搖頭不想說下去。

　　﹁怎麼？﹂金雄白不解地問：﹁你另外有看法？﹂

　　﹁我是說，有人幫這些人自作孽。如果不是日本浪人販白面、販紅丸，要想作孽，也不容易。﹂

　　金雄白剛要答話，電話鈴響，是劉子川的聲音；他已經到了旅館，怕金雄白尚未起來，特地從櫃台上打個電話上來，探問動靜。

　　﹁早期來了，正在吃早餐。﹂金雄白說：﹁你請上來吧！﹂

　　榮子是在他接電話時，便已瞭然，起身進入套房，很快地換好衣服，等她出來時，劉子川與敖占春也剛剛進屋。

　　﹁怎麼樣？﹂劉子川笑著問說：﹁昨天晚上很痛快嗎？﹂

　　榮子微有窘色地知而不答；金雄白笑容滿面地說：﹁今天我要好好請一請老兄：聊表謝忱。﹂

　　﹁怎麼？薦賢有功？﹂敖占春問說。

　　﹁正是。﹂金雄白看了榮子一眼，又說：﹁我另外還有事跟老兄商量。﹂

　　劉子川與敖占春相視目語，取得了默契，隨即問說：﹁你打算不打算請黃先生作陪。﹂

　　見此光景，金雄白便知弦外有音；細辨了一下，瞭解了他的本意，不是願黃敬齋參加。於是考慮了一下說：﹁他可能另有約會；回頭我來跟他說。﹂

　　不過﹁我來跟他說﹂自是暗示，可以撇開黃敬齋，作單獨的聚會。劉子川深深點頭，顯得很滿意的神氣。

　　﹁金先生，﹂榮子站起來說：﹁我要先走一步，下午我再來。﹂

　　﹁好的。如果我不在，我會告訴櫃上，我在那裏。請你先用電話聯絡。﹂

　　榮子馴順地答應著，又向劉子川與敖占春道了別，翩然而去。金雄白的視線，直到她的影子消失才移向劉子川；只見他跟敖占春正在相顧而笑。

　　﹁昨夜可說奇遇。﹂金雄白不等他們開玩笑；說在前面，﹁回頭我想跟兩位商量的，也正就是她的事。﹂

　　﹁喔，﹂劉子川問﹁榮子怎麼樣？﹂

　　﹁說來話長，回頭再細談。﹂金雄白拿起話筒說：﹁我看敬齋起來沒有？﹂

　　﹁他出去了。﹂劉子川說：﹁一大早一個人去逛街，交代過櫃上，大概也快回來了。﹂

　　﹁喔！﹂金雄白放下話筒，心裏在考慮，要不要將黃敬齋的遭遇告訴劉子川？

　　﹁雄白兄，﹂敖占春說：﹁今天上午我跟長春聯絡，初步決定下星期一動身回去，今天是星期三，一共還有四天的時間，可以供你支配，你還想到甚麼地方看看？﹂

　　﹁我沒有意見；只有一個原則，最好一直跟兩位在一起。﹂

　　﹁好！那就在這裏多玩兩天。反正，看樣子你一時也捨不得榮子。﹂敖占春說：﹁不過敬齋兄，可能還要替他另找一位膩友。今天一大早就出遊，顯然對於昨天的伴侶不滿意。﹂

　　金雄白知道黃敬齋宵來﹁失意﹂的緣故，但亦不便多說。陪著閒談了一會，黃敬齋回了旅館；他倒也很沉得住氣，問起昨夜光景，只說：﹁很好，很好！﹂再無別話。

　　看看時候差不多了，金雄白將他拉到一邊，悄悄問說：﹁敬齋兄，你中午有沒有計劃？﹂

　　﹁沒有。﹂

　　﹁讓老劉替你安排一下，如何？﹂金雄白緊接著說：﹁他們兩位找我有點事談；不能奉陪，我先告個罪。﹂

　　﹁你去，你去！也不必找劉子川了。我自己會找地方玩。﹂黃敬齋說，﹁他們兩位找你有事談，不能陪我，心裏自不免有歉意；其實也無所謂，你只說我中午有約會好了。﹂

　　看到黃敬齋能如此體貼人情，金雄白欣慰之情，溢於詞色；握一握他的手說：﹁多關照。﹂

　　回到原處，金雄白便照他的意思，作了宣佈；敖占春比較謹慎，問黃敬齋是何約會，在甚麼地方？旨在掌握行蹤，以便由劉子川暗中保護。黃敬齋明了他的用意，便這樣答說：

　　﹁約會就在這裏，有個朋友來看我；在樓下餐廳吃了飯，我打算去睡個午覺，等你們回來再說。﹂

　　這樣就很妥當了；於是劉子川道聲：﹁暫且失陪。﹂與敖占春陪著金雄白離開旅館。

　　﹁雄白兄，你對於朝鮮的烤肉，興趣怎麼樣？﹂劉子川問說。

　　﹁興趣不大。﹂金雄白老實答說：﹁在上海吃過一回，第二次沒有再嘗試。你知道的，我們那面的人，對於韭蒜辛辣，不大習慣。﹂

　　﹁那麼，日本飯呢？﹂

　　﹁這倒可以。﹂

　　﹁好！﹂劉子川不再多說；坐上汽車，向司機說了聲：﹁祇園。﹂

　　祇園是家日本料亭；藝妓老多於少，有一個已近五十，名叫駒井，據說當年曾接待過伊藤博文；到得第二天，伊藤博文便為韓國志士安重根所刺而殞命。

　　﹁那是那一年的事啊？﹂金雄白訝然相詢，﹁還是清朝吧？﹂

　　﹁對了！﹂劉子川說：﹁那時候現在的﹃康德皇帝﹄是宣統皇帝。宣統元年九月裏的事，到現在三十三年了。﹂

　　駒井完全聽得懂他的話，點點頭說：﹁是的，那年我十五歲。﹂

　　這樣說，駒井已經四十八歲，看上去卻不過四十二。金雄白忽然發生了職業上的興趣，﹁由宣統皇帝到﹃康德皇帝﹄；由伊藤博文被刺到日本人在這裏掌權，這﹃三十三年落花夢﹄，滄桑變幻；如果能作一個專題報導，﹂他說：﹁一定很受讀者歡迎。﹂

　　﹁她的故事，講一個月都講不完。如果你的記者要訪問她，讓她移樽就教到上海，亦不是不可能的事。﹂

　　聽得這話，金雄白立刻想到了榮子；脫口說道：﹁又是一個要到上海的。﹂

　　話一出口，方知失言；等劉子川追問時，他因為有駒井在，不便明說，支吾了兩句，隨卻問起祇園有甚麼特殊的名菜？

　　﹁日本菜還不都是那一套。不過，有樣東西，我相信一定比上海地道。﹂接著問駒井：﹁有沒有新鮮的黑魚子醬？﹂

　　﹁自然有。﹂

　　﹁那裏來的？﹂

　　﹁Ｐｅｒｓｉａ．﹂

　　﹁好！﹂劉子川欣慰地對金雄白說：﹁黑魚子醬出在波斯裏海的，比俄國的更好。很難得！﹂

　　於是各人都點了菜；駒井領著一批藝妓來侑酒，彈著﹁三味線﹂唱﹁能劇﹂，金雄白既不感興趣，劉子川又有不能為外人道的話要說，便使個眼色，駒井已經會意，鞠躬如也將一班藝妓都打發走了。

　　﹁我就在門外。﹂她說：﹁上菜我會先招呼。﹂

　　﹁對了！請你稍為留意一下。﹂

　　這一下氣氛便有些緊張了；金雄白止杯不飲，看著劉子川，靜等他開口。

　　﹁吳鐵老你熟不熟？﹂劉子川問。

　　﹁你是說吳鐵城？怎麼不熟！﹂金雄白答說：﹁他當上海市長的時候，一星期起碼跟他見兩次面。﹂

　　﹁那麼，吳鐵老跟韓國的關係，你總知道？﹂

　　﹁知道。韓國在上海有個流亡政府，主席是金九。一二八以後，白川大將被刺；重光葵掉了一條腿，就是金九手下志士安重根的偉舉。那一次鐵老多方掩護斡旋，幫了他們很大的忙。﹂

　　﹁是的。﹂劉子川又問：﹁目前的情況呢？你清楚不清楚？﹂

　　﹁你是指鐵老的近況？﹂

　　﹁是的。﹂

　　﹁我只聽說他除了擔任中央黨部秘書長以外，還兼任了﹃中國國民外交協會﹄理事長的名義，專門替政府做濟危扶傾的工作。除了韓國以外，緬甸、泰國、印度、越南；甚至於法國的戴高樂，都有代表在重慶，歸鐵老聯絡。﹂

　　﹁我是說吳鐵老對韓國志士方面的支援，不知道以那些人為對象？﹂

　　﹁除了金九以外，在美國的李承晚，據說亦很得鐵老的支持。此外，就不得其詳了。﹂

　　劉子川聽得這話，與敖占春對看了一眼；神色顯得相當輕鬆。這一態度在金雄白覺得可異，不免微生戒心。

　　密談到此算是初步的段落；劉子川輕拍兩下手掌，等駒井帶著侍女來添酒上菜，收拾去殘羹剩骨，接著把杯傾談。

　　﹁雄白兄，﹂劉子川指著駒井說：﹁你看她是那一國人？﹂

　　這個疑問，對金雄白發生了提醒的作用；看這裏的藝妓女侍的身裁、臉蛋，再想到剛才所談的一切事情就很明白了。

　　﹁上上下下都是韓國人。﹂

　　﹁目光如炬！﹂劉子川翹著姆指說：﹁實不相瞞，連這裏的東主都是韓國人。﹂

　　﹁你想不想見一見？﹂敖占春插嘴問了一句。

　　金雄白看情況如春雲乍展，還不知演變如何？所以採取保留的態度，﹁暫且不必吧！﹂他說。

　　﹁對了，暫且不必。這裏的東主姓文，行四。﹂劉子川急轉直下地說：﹁文四也是三韓志切復國的戰士之一；有事奉求。不知道你肯不肯援手？﹂

　　﹁韓國義士，志在復國，當然以日本為唯一的敵人；我們立場相同，沒有不盡力幫忙的道理。不過，﹂金雄白突然想到劉子川、敖占春那種相視目笑的詭異神態，戒心又起，遲疑了一下，提出一個先決條件：﹁我們本乎﹃聯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奮鬥﹄的總理遺囑，濟危扶傾，支持受日本及軸心國家侵略者；延安的共產黨目前亦如此。如果，恕我直言；如果文四跟延安有關係，請原諒，我無以報命。﹂

　　﹁不會、不會！﹂劉子川說：﹁我們也是反共的。﹂

　　﹁那麼請問，要我如何效勞？﹂

　　﹁文四想在上海建立一個據點，人地生疏，一切仰仗老兄的鼎力。﹂

　　金雄白心想，幫這個忙很要花點氣力；要錢要房子是小事，要人也可以想辦法，但幫他們建立了這個據點，就要保障這個據點的安全。這方面是不是有把握，卻須考慮。

　　考慮下來，首先覺得有一層疑義要澄清，﹁子川兄，﹂他問：﹁你們跟金九的臨時政府，有沒有聯絡？我想金九一定有人在上海，你們如果通過這個關係去建立據點；經費不成問題。﹂

　　聽得這話，劉子川一愣；然後答說：﹁金九在重慶，聯絡很不方便。如今有你現成的﹃當方土地﹄，自然就不必捨近求遠了。﹂

　　﹁子川，﹂敖占春用有決斷卻出以徵詢的語氣說：﹁跟雄白兄說明白吧！﹂

　　劉子川略略想了一下，深深點頭：﹁對！我錯了，雄白兄肝膽照人，咱們不應該有甚麼保留。請你跟雄白兄談吧！﹂

第七章　扶傾濟危

　︿由韓國的派系，談到溥儀的親屬。﹀

　　原來韓國志士，目標雖都在復國；但一涉政治，必有派系，金九是一派，李承晚又是一派，這兩派是比較大的，此外還有許多小派系。文四就是其中之一；與李承晚這一派雖不甚有直接關係，而與金九這一派，難免格格不入，所以想在上海建立據點，不能期望金九這一派有所協力。

　　﹁雄白兄，﹂敖占春說明了事實；接著又表示他跟劉子川的見解：﹁文四這一派雖小，但論到反日的作用，卻處在很有利，也很尖銳的位置；因為第一、這裏他們的人很多；第二、離韓國近，過一條鴨綠紅就到了；第三、在韓國，山東的移民很多，有好些是由這裏﹃下關東﹄，的老鄉轉過去的，這一層淵源很可以利用。﹂

　　﹁哦、哦！﹂金雄白深以為然，連連點頭。

　　﹁當然，任何對外的奮鬥，首先要求內部的團結；當年吳鐵老調和韓國臨時政府內部的派系，煞費苦心，所以文四這一派，能在上海建立據點，一定不會跟金九這一派系對立。可是，聯絡團結的先決條件是，讓對方重視你的力量；否則，沒有工夫來理你。這就是要在上海建立據點的第一個理由。﹂

　　於是他說：﹁兩位如此厚愛，託以腹心；我不敢不吐肺腹之言。我極願意一盡棉薄，剛才說過，財力上的支援，我可以無條件做一筆信用貸款，數目大致是二百兩到三百兩黃金左右；照上海人計算黃金的方式，就是二十根到三十根條子。至於心照不宣的掩護，只要力所能及，也決不成問題；除此以外，各種小小困難，都可以商量。但是，建立一個據點，要設電台，這件事我現在不敢答應；因為責任太重，到我擔不氣，出了毛病，誤己誤人，錯盡錯絕。﹂

　　劉子川與敖占春，相顧動容；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失望與感激同時呈現；其中也還夾雜著力圖挽回的神氣，使金雄白覺得還有作進一步說明的必要。

　　﹁大家都知道，淪陷區最有辦法的人是周佛海；可是他在日本人那裏，也有很多辦不通的地方。來自重慶的地下工作者，被掩護，以及被捕而經周佛海營救出險的人很多。可是，兩位要知道，在基本上，日本軍閥急於拔出陷入中國戰場的那隻泥腳，為了求和，在某些方面示好，是一種手段；否則，他們亦不會賣周佛海的帳。﹂

　　敖占春大為驚異，對他所說的事實與見解，有聞所未聞之感；劉子川的表情卻很深沉，顯然的，他正在內心中評估金雄白這番話的言外之意。

　　在金雄白，卻並沒有自己想說的話，有所保留，﹁即令沒有關係，作為一個中國人來說，反日是可以為日本軍閥所理解的；甚至於所尊敬的。但為了韓國，情形就不一樣了，事不干己，如非為反日而反日，不會來管這種閒事。因此，周佛海亦沒有辦法，來保障文四先生的﹃據點﹄的安全。就因為周佛海如果為反日而反日，失去了立場，變成日本真正的敵人，說話那裏會有力量？﹂

　　﹁那麼！﹂敖占春問道：﹁周佛海真正的立場是甚麼？﹂

　　﹁中日和平；全面和平。﹂金雄白答說：﹁既然如此，不視重慶地下工作者為﹃自己人﹄，是很合邏輯的事。﹂

　　敖占春與劉子川終於都明白了，周佛海之掩護重慶地下工作者，並不表示他反日；相反地，就某種意義而言，可以視之為協助日本求取停戰及談和的一種手段，因而可為日本軍閥所容忍。

　　﹁再有一層道理，亦不妨說一說。關於被捕的重慶地下工作者如何處置，日本派遣軍司令部在職權範圍內，可以自行決定；如果是﹃滿洲國﹄反日分子，會移送關東軍司令部；韓國反日分子，會移送日本的朝鮮總督。日本駐華派遣軍司令部根本無權釋放，就算想幫周佛海的忙，事實上亦有困難。﹂

　　一聽﹁朝鮮總督﹂四字，劉子川不由得就想氣外號﹁朝鮮之虎﹂的朝鮮總督小磯國昭的猙獰面目；隨即轉臉看著敖占春，示以徵詢的眼色。

　　﹁我看，﹂敖占春說：﹁先讓文四派一個人去考察考察情況再說。﹂

　　﹁也只好如此。﹂

　　兩人取得了協議，敖占春便問金雄白：﹁如果派一個人去，不作甚麼活動，只是看看情形，不知道你能不能給予各種方便。﹂

　　﹁沒有問題。﹂金雄白為了強調誠意，用堅定的語氣答說：﹁我負完全責任。﹂

　　﹁謝謝、謝謝！﹂劉子川舉杯相敬。

　　金雄白乾了酒，又斟酒回敬；然後問道：﹁不知道派的是怎麼樣一個人？﹂

　　﹁現在還無法奉告。﹂

　　﹁我想，﹂敖占春說：﹁原則上總要讓雄白兄便於照料才好。﹂

　　﹁這話，﹂劉子川問道：﹁怎麼說？﹂

　　﹁我舉個例，譬如讓駒井去，雄白兄就很難照料。這樣一個人，雄白兄怎麼安排她？她去看雄白兄，一定也會引人注目。﹂

　　﹁嗯、嗯！﹂劉子川充分領會了，﹁既然如此，不妨請教請教雄白兄的意見，看是派怎樣一個人比較方便。﹂

　　﹁我沒有意見。不過，﹂金雄白笑道：﹁如果是女人，不管老少，總比較麻煩。﹂

　　劉子川笑了，﹁麻煩的一部分，來自嫂夫人？是不是？﹂他問。

　　﹁不！﹂金雄白很輕鬆地回答，﹁內人對我很瞭解了。﹂

　　﹁那麼，﹂劉子川的神態一變，正色說道：﹁做這些工作，年輕貌美的女人，總比較佔便宜。雄白兄的意思如何？﹂

　　﹁我沒有意見。你們，尤其是敖占春，對上海的情況，並不陌生，一定知道，怎麼樣的人，在我最便於照料。﹂

　　﹁派一位新聞、文化方面的人，雄白兄看呢？﹂

　　﹁那當然最方便。﹂金雄白不願在此刻就作具體決定；因而把話宕了開去，﹁你們慢慢考慮好了再告訴我；我毫無意見。﹂

　　這是暗示應該結束此一話題，劉子川與敖占春相顧會意；便又談到風月上去了。

　　﹁昨晚上很得意吧？﹂劉子川問。

　　﹁是的。﹂金雄白有了兩三分酒意，回想宵來光景；酒意便變得有五六分了，興奮地說：﹁可以說是奇遇！風塵女子我也結識得不少，像她這種氣質的，縱非僅有，也是罕見。﹂

　　﹁不錯！逢場作戲，能遇到榮子這樣的，應該可以滿意了。不過︱︱。﹂

　　劉子川沒有再說下去，看一看敖占春，向金雄白微笑著；神情詭秘，莫測高深。

　　﹁就怕玫瑰多刺。﹂敖占春半真半假地說：﹁雄白兄，你可稍為留點心。﹂

　　他們的話跟態度，都使得金雄白心裏不大舒服；也不大安心，率直問道：﹁玫瑰多刺，是在梗子上看得到的；我不知道她的刺是甚麼？兩位老兄應該告訴我，讓我好作防備。﹂

　　﹁她的家庭背景很複雜，難免為人利用。﹂劉子川說：﹁你只純粹當她風塵女子，開開玩笑；別談甚麼有關係的話。﹂

　　﹁你是說，她受日本特務利用？﹂

　　﹁不光是日本特務。﹂劉子川答說：﹁我剛才不是說，她的家庭背景很複雜。﹂

　　﹁我知道，不是說了嗎，她是﹃四轉子﹄。﹂

　　﹁這就可想而知了！除了日本特務，還有別國的人利用她。﹂

　　﹁那麼，恕我直言，子川兄，你利用過她沒有呢？﹂

　　﹁沒有。﹂

　　﹁為甚麼？﹂

　　﹁我不能不存戒心。﹂

　　﹁戒心當然是需要的；但似乎還應該虛心。﹂金雄白自覺這話帶些教訓的意味，不太禮貌，便舉杯笑道：﹁我是瞎說的。來、來，乾一杯！﹂

　　劉子川乾了，替金雄白斟滿，自己也倒上了酒，舉杯回敬。

　　﹁雄白兄，﹂劉子川的神情很嚴肅，也很誠懇，﹁你說我們應該虛心，必有所見。請不吝賜教，如何？﹂

　　﹁言重，言重！﹂金雄白想了一下說：﹁你別忘了，她的國際背景，四分之一是中國。﹂

　　一聽這話，敖占春將身子靠攏來細聽；劉子川便問：﹁你的意思，她能為中國所用？﹂

　　﹁我的看法是如此。﹂

　　於是，金雄白將榮子所說的話，所表現的神態，為劉、敖兩人細說一遍；雖然他並未誇張，但他對榮子的感情，是無法掩飾的，因而使得他的敘述的真實性，不免令人懷疑。

　　等他講完，敖占春說：﹁雄白兄，我很佩服你，居然具有此慧眼，能識英雄於風塵之中。﹂

　　﹁我是慚愧。﹂劉子川接口，﹁我在這裏多少年，不及雄白兄一夜的成就。﹂

　　這些話聽來似乎有刺；金雄白氣初有些氣惱，但隨即心平氣和了，因為他理解到，像這樣的情形，懷疑是合理的態度。

　　﹁子川兄，﹂他說：﹁如果榮子的態度無他，我們是不是應該援以一臂？﹂

　　﹁當然。﹂

　　﹁那麼，怎麼能證明她不是在耍手段，而是出於真心呢？﹂

　　聽他這樣發問，劉子川和敖占春不自覺地都表現了嘉許的神色；但對他的問題，卻一時無法作答。

　　﹁你是不是覺得應該試驗她一下。﹂敖占春問說。

　　﹁對！﹂金雄白答道：﹁最好能在本人不知道的情況之下，試驗試驗她。﹂

　　﹁子川兄，你看呢？﹂

　　﹁只有一個辦法。不過，我需佈置一下。﹂劉子川說：﹁不知道今天有沒有機會試？﹂

　　﹁你請說。﹂

　　劉子川點點頭，拍了兩下手，等駒井入內；他用韓語跟她交談，兩人商量了好一會工夫，駒井方始退出。

　　﹁今天可以試她一試。回頭她到了旅館，你跟她說，有一個機會，可以讓她立刻坐外國的貨船，先到歐洲，再轉上海。馬上就得走，看她的反應如何？﹂

　　金雄白想了一下問說：﹁是不是連回家︱︱。﹂

　　﹁當然不能回家。﹂劉子川截斷他的話說。

　　﹁如果她提出這樣的要求呢？﹂

　　﹁你說，不必回家了。她有甚麼話，可以留下來，我會替她轉；至於她的家族，當然也由我來照應。﹂

　　﹁嗯、嗯！﹂金雄白領悟了，﹁這是試她的決心。﹂

　　﹁不止如此！試驗她是不是跟那方面有無法割斷的關係。﹂

　　﹁我懂了。﹂金雄白又問：﹁如果她說要打電話呢？﹂

　　﹁那還用說，自然要想法子阻攔。﹂

　　談到只待金雄白一言而決時，他卻煞費躊躇了！說得正確些，還不是左右為難，委決不下，而是根本不想這樣去試榮子。

　　﹁實在是件煞風景的事！﹂他苦笑著說。

　　看他有打退堂鼓的模樣了。劉子川一笑說道：﹁算了，算了。原是說說笑話的。﹂

　　怎麼會說笑話？明明他跟駒井大費斟酌的，都安排好了。如果自己真是就此作罷，他跟敖占春對他的看法，一定會生覺輕視，如此大事，出以輕率不負責的態度，還能交得到一個有用的朋友嗎？

　　意會到此，他覺得應該把話說明白，﹁何以謂之煞風景呢？﹂他自問自答：﹁試驗出來不是這麼回事，把她在我心目中的美好印象，粉碎無餘，情所難堪。不過，這究竟還是一時感情上的事，倘或試驗出來，果然如此，這個風景就煞得太大了。﹂

　　﹁喔，﹂劉子川問說：﹁雄白兄，請你說明一點兒；說實話，我覺得你的話很費解。﹂

　　﹁你想，倘或是真的，她就此上了船，遠去歐洲，再轉上海，這一去跟她的母親是生離，也跟死別相去無幾，因為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見面。﹂金雄白息了口氣又說：﹁在她，既已以身許國，移孝作忠，自應硬得下這個心來；但誰無父母，我們替她們母女設想，今天下午榮子高高興興出門，那知一去就不回頭了！一個人得病而死，病中還可以交代交代後事，如今一句話沒有，說不見人，就不見人，簡直跟橫死一樣。不說局中人情何以堪；就是我們局外人，亦會惻然黯然，耿耿於懷。﹂

　　說到一半，劉子川已經動容；敖占春更是不斷深深點頭，等說完，接口答道：﹁雄白兄真是性情中人。不過，這也註定了你決不能幹這一行。這樣吧，我相信雄白兄的眼光是不會錯的；關於榮子的事，於公於私，都要爭取她，不妨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從長計議。﹂

　　劉子川連聲附和，﹁好在只要試試她的本心，我想總有辦法好想。﹂

　　﹁我認為，子川兄，你不妨跟她作一次深談。﹂

　　﹁是的。我看情形。﹂

　　他不肯作願意﹁深談﹂的承諾，證明他跟敖占春的看法是有距離的；仍舊不太相信榮子。這使得金雄白的心又熱了，急於想找一個能夠證明榮子愛國的方法出來。

　　﹁我倒有個辦法，﹂敖占春說：﹁你不妨跟她說，願意把她送到上海；她的家屬，由子川兄替她照料；不過日本人方面所發的通行證，要她自己想辦法。看她怎麼說？﹂

　　金雄白同意這個辦法，算是獲得了結論。飯罷仍回旅館，首先去看黃敬齋向他表示歉意；然後就在陽台上喝咖啡閒談，等榮子來了，再作出遊之計。

　　﹁令友來過了？﹂金雄白問。

　　﹁來過了。﹂黃敬齋說：﹁他是我們﹃廉大使﹄的秘書；在這裏才一年，聽了﹃康德皇帝﹄的許多笑話。﹂

　　所謂﹁廉大使﹂，是汪政府派在﹁滿洲國﹂的﹁大使﹂，名叫廉隅。溥儀視之為﹁自己人﹂，常常召見；但每次都有﹁御用掛﹂吉岡安直陪著，所以不能說甚麼私話；有一天召見時，吉岡安直有事離開了片刻，溥儀總算找到機會說了一句私話。

　　﹁你們知道那句私話是甚麼？誰要猜到了，我請客。﹂

　　﹁既然如此，就不必猜了。﹂劉子川說：﹁請你自己說吧！﹂

　　﹁他跟廉隅說：﹃日本的紙煙壞透了，簡直不能抽。廉大使，你能不能替我弄一箱大炮台來？﹄﹂

　　﹁果然是怎麼樣都猜不到的一句私話！﹂劉子川問：﹁後來呢？﹂

　　﹁自然照辦不誤。南京用﹃外交郵袋﹄送來一箱大炮台；作為﹃政府﹄的禮物，日本人也不好說甚麼？﹂

　　﹁這，我可就不大明白了。﹂金雄白問敖占春，﹁何以不請你們駐南京的﹃大使﹄代辦？﹂

　　﹁不行！﹂敖占春答說：﹁從南京寄來的東西，一樣也要檢查；違禁品不管寄給誰，都得沒收。宮裏要的外國貨，只有一樣例外，那就是藥。﹂

　　﹁日本藥不是也很好嗎？﹂金雄白問。

　　﹁他不大相信日本藥。﹂敖占春答說：﹁由於莊士敦的關係，溥儀是很西洋化的；對英國貨更有好感。﹂

　　﹁日本人倒不提抗議，為甚麼相信西洋藥，不相信日本藥？﹂

　　﹁這有個道理，成藥不能亂服，不然無病反而致病；日本人故意這樣縱容他，自是居心叵測。﹂

　　﹁你的意思是，巴不得他自己亂服成藥，弄出致命的病來？﹂

　　﹁對了，讓他慢性自殺。﹂劉子川證實了敖占春的話，﹁他最怕死；疑心病最重，所以左右有醫藥常識的人，明知不妥當，也不敢勸他；也不能說那一種藥不好。有一次，他嫡親的一個小侄子，無意中說錯了一句話，挨了他一頓好打︱︱。﹂

　　原來溥儀有痔瘡，須用坐藥；他的一個小侄子從未見過，覺得很稀奇；無意中說了一句：﹁倒很像一顆子彈。﹂這下觸犯了溥儀的忌諱；他的忌諱是由疑心病而來的，認為這種說法就是在咒他﹁吃子彈﹂。於是授意其他晚輩，給了這個小侄子一頓板子。

　　溥儀的侄子很多，除他的胞弟溥傑、溥任的兒子，以及他的胞叔載洵、載濤的孫子，以及道光一系長房曾孫貝子溥倫的兒子毓崇；小恭王溥偉的兒子毓詹，亦都在長春。

　　﹁他那些侄子，實在都不願意跟他；身為﹃王子﹄沒有榮華富貴可享，受罪倒有份。﹂劉子川說：﹁他那些侄子，大概都在二十歲左右，可是一個個都在﹃修道﹄，每天要﹃入定﹄；結了婚不准回家；還有的在床頭掛一張﹃白骨圖﹄，一天到晚，捏訣唸咒，活見鬼！﹂

　　﹁這真是聞所未聞了！﹂金雄白詫異，﹁又何致於如此？﹂

　　﹁那都是因為﹃康德皇帝﹄內心空虛，又怕死，每天問卜算卦，看那些怪力亂神的書入了迷，所以教他的侄子也跟著他修道。他自己每天都要﹃打坐﹄，那時不准有一點聲音。可是人聽話，禽獸可不懂人言；有一隻大白鶴，高氣興來就要叫一下子。鶴唳空庭，那聲音之高而且銳，可想而知；每每把這位﹃皇上﹄嚇得跳了氣來；於是他﹃傳旨﹄：如果鶴叫一聲，管鶴的聽差就得罰一毛錢。果然，鶴就不叫了。﹂

　　﹁怎麼呢？﹂黃敬齋興味盎然地問：﹁莫非這隻鶴倒像年羹堯的部下，可以不奉聖旨，就只聽管它的人的話？﹂

　　﹁非也！﹂劉子川說：﹁那個聽差錢罰得多了，仔細研究，悟出來一個道理。鶴唳之前，先要伸脖子；等它一伸脖子，搶先給它一巴掌，鶴護疼一縮脖子，自然就不叫了。﹂

　　﹁妙！不過那時候要一眼不眨地盯著鶴看，也是件苦事。﹂

　　﹁在他身邊侍候的人，無一不苦。最可憐是一些類似小太監的童僕。﹂說到這裏，劉子川面色顯得很凝重，﹁你們知道那些童僕是甚麼人？﹂

　　是反日誌士的遺孤。日本人知道中國的倫理觀念，父仇不共戴天；所以用個慈善團體的名，將那些孤兒集中氣來，改了姓名，施以奴化教育。溥儀知道了這件事，便要了十幾個到宮裏，當小太監使喚。

　　聽說是去﹁伺候皇上﹂，那些孤兒都抱著很大的希望，以為生活一定會比慈善會中來得好；沒有被選中的，無不艷羨不止。那知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到了宮裏，吃的是最壞的高粱米，穿的是破爛衣服，每天十幾小時的勤務以外，晚上還要坐更守夜；動輒得咎，挨打挨罵是常事。即令沒有過錯，溥儀和他的親族，如果心裏不高興，隨時可以拿這些童僕出氣；有一間專為這些苦命孩子所設的﹁禁閉室﹂，是間黑屋子。在這樣重重折磨之下，十七八歲的青年，看上去猶如十二三歲的孩子。

　　有個童僕叫孫博元，受不住這種苦楚，幾次想找機會逃走。第一次被抓了回來，毒打了一頓；可是他還是想逃。宮裏是裝了暖氣的，他以為通暖氣管的地道，可以通到外面廣大的天地，那知道鑽了進去，就像進了迷魂陣，轉來轉去，轉了兩天兩夜，也沒有找到缺口。

　　可想而知的，孫博元在裏面又饑又渴；饑猶可忍，渴則難當，悄悄兒鑽出來想找水喝，那知地道口狹，一出頭就被管理員發現了。

　　溥儀接到報告，隨即﹁傳旨﹂：﹁讓他先吃點東西，再管教他。﹂事實上是早就被﹁管教﹂過了，遍體鱗傷，奄奄一息。溥儀這時已很相信輪迴嫁禍之說；深怕孫博元一死，化成厲鬼來向他討命，急忙派﹁御醫﹂急救，到底沒有將一條小命保住。

　　這一來，溥儀大起恐慌；親自在宮內所設的佛室中，磕頭唸經，超度孫博元往生極樂。同時又下了一道命令，凡是平時打過孫博元的僕徒，在半年以內，每天要打自己的手心，作為懺悔的表示。

第八章　春夢無痕

　︿在楊麗的皮包中摸到一支手鎗。﹀

　　就這樣談溥儀談到落日昏黃，榮子翩然而至，穿的是一件鵝黃色薄呢旗袍，外罩咖啡色的短外套，臉上薄施脂粉，而且新燙了發，越顯得艷麗，所以一出現更令人矚目。

　　四雙眼盯住了看，自不免令人發窘，﹁怎麼啦？﹂她強笑著問：﹁是那兒不對勁嗎？﹂

　　﹁太對勁了！﹂黃敬齋對金雄白說：﹁女為悅己者容。看榮子這身打扮，就知道她心情很好。﹂

　　﹁這話倒是說對了。﹂榮子接口便說；向金雄白瞟了一眼。

　　﹁艷福可羨。﹂劉子川說：﹁不過敬齋兄似乎失意，這是我效勞不周。﹂

　　﹁呃，﹂榮子搶著說道：﹁我替黃先生介紹一個朋友，好不好？﹂

　　﹁當然好！﹂劉子川問：﹁是怎麼樣一個人？﹂

　　﹁長得很健美，也很健談。我看跟黃先生的性情很對路。﹂

　　﹁對，對！﹂劉子川問：﹁人在那裏，我派汽車去接。﹂

　　﹁等我先打個電話，不知道是不是在拍影片。﹂

　　﹁怎麼？是電影明星？﹂黃敬齋大感興趣。

　　﹁是﹃滿映﹄的電影明星嗎？﹂劉子川問道：﹁你倒說是誰？看我認識不認識？﹂

　　﹁是楊麗。﹂

　　﹁喔！﹂劉子川點點頭：﹁我知道這個人。長得真不壞，不知道為甚麼不走運？﹂

　　榮子沒有答他的話，接通了電話，正是楊麗本人；只聽榮子說道：﹁我請你吃晚飯；順便替你介紹一位上海來的朋友︱︱自然是男的，姓黃︱︱規規矩矩，很有地位的人物︱︱你打聽得這麼詳細幹甚麼？莫非是找女婿！黃先生可不是光棍︱︱地方還沒有定，你來了就知道了。我請劉先生派車來接你︱︱劉子川劉先生︱︱啊、啊︱︱好！﹂

　　﹁你聽見沒有？﹂敖占春笑著對黃敬齋說：﹁楊麗對你似乎很有興趣。﹂

　　﹁她住在那裏？﹂劉子川問。

　　﹁他們是來拍外景，都住在聚德福飯店。楊麗說，她跟劉大爺在長春見過；這一次來拍外景，正要來看你。﹂

　　於是劉子川取了張名片，派司機到聚德福飯店去接楊麗：接著便談起由﹁滿映﹂移植到上海的幾枝名葩，其中自一闋﹁夜來香﹂的山口淑子居首；但眾口一詞的意見是碩人頎頎的黃明，那種懶散帶磁性的低音，迴腸蕩氣，真能摧鋼銷金，並稱尤物。

　　﹁這楊麗不知道怎麼樣？﹂黃敬齋突然說道：﹁如果才堪造就，我把她也弄到上海去。憑我們的︽國民新聞︾與雄白的︽平報︾、︽海報︾捧她一捧，不出半年，不怕她不大紅大紫。﹂

　　﹁這倒是件好事。﹂劉子川接口道：﹁楊麗的條件很夠；在﹃滿映﹄她是硬裏子，可見演技不壞，是捧得起來的人。﹂

　　聽他這一說，黃敬齋更覺興致勃勃。人猶未見，已在談論如何捧法，應該將楊麗介紹給那家電影公司。大家亦都替她大出主意；真像有那麼一回事似地。

　　不久，楊麗來了，生得豐腴白皙、艷光照人；笑起來很甜，黃敬齋深為欣賞。劉子川便說：﹁楊小姐，我們剛剛在談你；黃先生說，如果你願意到上海，他可以把你捧成山口淑子第二。﹂

　　﹁真的？﹂楊麗驚喜地，但也有些不甚相信的模樣。

　　﹁自然是真的。黃先生、金先生都是上海的報業鉅子；金先生還辦得有一張小報，是全上海小報的翹楚。他們兩位要捧你，真是你的運氣到了。﹂

　　﹁多謝、多謝！﹂楊麗先向金雄白笑一笑，然後轉臉對黃敬齋說：﹁黃先生能給我這麼一個機會，是太好了。我本來就想﹃開碼頭﹄。﹂

　　﹁開碼頭﹂這句話，不聞諸上流社會，金雄白不覺皺眉；榮子對他的一切是最敏感的，當即拉一拉楊麗的衣服說：﹁換個環境，甚麼開碼頭？﹂

　　﹁呃，對不起！﹂楊麗向黃敬齋說：﹁我們平常這麼說慣了的。﹂

　　﹁沒有關係，沒有關係本來是開碼頭嘛！﹂

　　黃敬齋問：﹁楊小姐是那裏人。﹂

　　﹁原籍山東，生長在北平。﹂

　　﹁山東是不是青島？﹂

　　金雄白這一問，大家無不作了會心的微笑；反而是金雄白自己有些不安，怕有人嘴快，道破﹁青島﹂二字的特殊涵義，變成唐突美人。

　　﹁怎麼？﹂楊麗困惑地問榮子：﹁青島怎麼樣？﹂

　　﹁你是不是青島人？﹂

　　﹁不是。﹂

　　﹁不是就不必問了。﹂

　　﹁吃飯去吧！﹂金雄白怕楊麗再問下去，會起誤會，所以顧而言他地打岔，﹁我請客。﹂

　　﹁應該我請。﹂黃敬齋接口。

　　﹁我是地主。﹂劉子川說：﹁而且我也應該替楊小姐接風。﹂

　　於是誰做主人，起了爭議；榮子笑道：﹁電話中我跟楊麗說，我請你吃飯；如果我再爭著做主人，可就熱鬧了。﹂

　　﹁我看，﹂敖占春說：﹁這個主人讓敬齋兄做吧！﹂

　　這是替黃敬齋拉攏楊麗。金、劉二人體會到其中的微意，都同意了。接下來便是請客人挑地方。

　　﹁隨便、隨便！我對這上面向來不大講究；最好簡單一點，讓黃先生多破費，我心裏過意不去。﹂

　　﹁不是心裏過意不去，﹂榮子笑道：﹁是心疼吧？﹂

　　楊麗報以甜甜的一笑，嫵媚無比；黃敬齋大為得意，決定大大地破費一番，向敖占春招招手，到另一面私下有話說。

　　﹁在哈爾濱請客，最豪華的是甚麼地方？﹂他又加了一句：

　　﹁你不必替我省錢，只要面子足。﹂

　　﹁黃金可買人心，不過也不必在這上頭做冤大頭。否則，何不拿鈔票點火吸煙？﹂

　　﹁毀壞鈔票是犯法的。﹂黃敬齋緊接著說：﹁你不必管；只請你給我一個圓滿的答案。﹂

　　﹁我聽說有個地方，不過其詳不得而知。﹂接著，敖占春將劉子川招了來，悄悄說道：﹁敬齋兄想大大做個面子，一下子壓倒芳心；你看法國人的那個俱樂部怎麼樣？﹂

　　﹁那個俱樂部自然可以去︱︱。﹂劉子川在沉吟。

　　原來哈爾濱有個私人俱樂部，是一個法籍西班牙商人唐璜所創辦的。唐璜專營進出口，代理著好幾種法國名牌香水；出口以高貴皮貨及香料為大宗，法國維琪政府成立，他跟貝當的一名親信，搭上了關係；同時在日本皇室方面亦能找到奧援，因而在哈爾濱仍能立足。他的那個俱樂部供應世界第一流的食物；入會資格極嚴，基本會員一共只有十一個人，要在那裏享受一番非會員介紹不可。

　　在唐璜俱樂部，日本關東軍司令部的要員，始終信任由松岡洋右與史達林直接談判成功的︽日蘇中立條約︾，對俄國的政策是力謀安定，所以在哈爾濱的俄國重要人員，包括外交代表及運輸貿易方面的官員，亦都能出入唐璜俱樂部；至於國際間諜，當然亦以此為目標，千方百計，用高貴的身分為掩護，活躍其間。劉子川是怕惹禍；而且這裏面惹出禍來，非他所能料理，因而煞費躊躇。

　　見此光景，黃敬齋心裏雪亮，必有為難之處，所以自己撤回要求：﹁子川兄，換個地方好了！吃喝玩樂，要輕鬆愉快，犯不著傷腦筋。﹂

　　劉子川是外場人物，雖然獲得黃敬齋的諒解，心裏有歉疚與委屈。歉疚不用說，委屈卻是因為黃敬齋極可能誤解，以為他連這點小事都辦不通。其實他主要的還是為黃敬齋的安全著想；如果黃敬齋不在乎，就帶他去也不要緊。

　　為此，他不即答話，考慮了一會，認為還是把話說明了的好；﹁敬齋兄，你也許奇怪，找地方吃頓飯，只要不怕花錢，那裏都可以去；有甚麼為難之處？等我把話說清楚了，你就知道了。﹂接著，他說明了唐璜俱樂部的背景，以及他的顧慮，最後又說：﹁兩位在這裏，安全方面我可以負全責，但這處地方，倘或出了岔子，老實說，我也有點呼應不靈。﹂

　　當他在介紹唐璜的經歷，以及進出俱樂部是那些人時，黃敬齋顯得極感興趣；及至等劉子川講完，他躊躇了一下問道：

　　﹁我想請問子川兄，你是不是會員？﹂

　　﹁我不是，不過我可以託人介紹。﹂

　　﹁介紹的人是誰？﹂

　　劉子川不知他要問這些話幹甚麼？不過，既然坦誠相交，也就實說了：﹁我有兩個朋友是會員，一個是關東軍的高參；一個是中東路的俄國人。如果我一個人去，不必介紹；因為裏面的管理員認識我。﹂

　　﹁喔，﹂黃敬齋想了一下問：﹁會員介紹是必須憑會員卡進門呢？還是打個電話就行了？﹂

　　﹁要憑會員卡。﹂

　　黃敬齋躊躇了，好一會，以很神秘的神氣問說：﹁混進去容易不容易？﹂

　　這下，劉子川可忍不住了，﹁敬齋兄，﹂他問：﹁你何以對這個俱樂部興趣如此之大？﹂

　　﹁實不相瞞，我想見識見識里斯本來的那些傢伙。﹂

　　葡萄牙是歐洲少數未捲入大戰的國家之一，由於標榜中立，而且里斯本一向龜蛇混雜，所以成為國際間諜活躍之地。黃敬齋說這話，表示他相信出入唐璜俱樂部的國際情報人員，大部分來自里斯本。當然，這是不足為奇的，他既然是李士群手下的大將，對這方面的情況，當然深為瞭解；不過，他的題目卻相當難，必須想停當了才能落筆。

　　﹁敬齋兄，我也想請問你，你如何見識法？莫非一眼就能看出誰是誰？﹂

　　﹁自然是冷眼旁觀，也許有收穫；也許一無所得。﹂

　　原來只是基於他的職業上的興趣，並沒有甚麼特定的目的。劉子川比較放心了，考慮了一會，想到一個比較妥當的辦法。

　　﹁如果只是想看看，那倒沒有甚麼。明天晚上，我陪你去，只我兩個人；你可以靜靜地﹃冷眼旁觀﹄，一大群人擁了去，目標太大，未免招搖。﹂

　　﹁好！好！﹂黃敬齋欣然同意，﹁準定這麼辦。﹂

　　﹁至於今天請客，你要豪華，我倒有個地方；那是真正帝俄時代莫斯科都城飯店的格調。﹂

　　﹁帝俄的京城不是在聖彼得堡嗎？﹂

　　﹁是的。﹂劉子川答說：﹁不過莫斯科的繁華過於聖彼得堡。走吧！﹂

　　於是到了一處名叫羅斯托夫飯店的俄國館子，侍者都穿紅呢綴金線的制服；水晶大吊燈下一張極長的餐桌，用大銀盤盛著烤乳豬、烤鹿脯、魚子醬、鱈魚羹，用各種顏色的蔬菜作配，五彩繽紛，令人眩目，另外又有一張桌子，陳列著各國的名酒；當然，伏特加是一定少不了的。

　　這裏一面進餐，一面可以跳舞，但男眾女寡，如果由榮子與楊麗輪流伴舞，未免太累，因此，金雄白提議，只看不跳。但楊麗與黃敬齋終於下場了。

　　﹁黃先生！你真的要幫我到上海去發展？﹂

　　﹁當然真的。﹂

　　﹁想來黃先生跟上海電影界很熟？﹂

　　﹁太熟了！﹂黃敬齋報了一連串上海電影界﹁大亨﹂的名字，接著又說：﹁我很奇怪；楊小姐，以你的條件，應該早就紅了，何以到現在還是給人﹃跨刀﹄？﹂

　　﹁因為我有一項條件不夠。﹂

　　﹁那一個條件？﹂

　　楊麗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後將頭伏在他肩上，輕輕說了句：﹁鬆袴帶。﹂

　　這三個字聽得黃敬齋心裏霍霍亂跳；故意開玩笑地說：﹁怎麼，我沒有聽清楚；你是說你袴帶太鬆？不會吧？﹂

　　﹁當然不會。不然我早就紅了。﹂楊麗又說：﹁我倒也不是想造貞節牌坊，不過，袴帶要自己願意鬆，才有意思。有人想拉斷我的袴帶，那是自己找倒楣！﹂

　　黃敬齋心想，楊麗倒是有個性的；而且她的個性，應該是可愛的。不過最後一句話，卻有些費解。

　　﹁怎麼會自找倒楣？你倒說說給聽聽。﹂

　　﹁好！我告訴你，有一天一個導演想拉我的袴帶，我一嘴巴打掉他兩個牙齒；臉上腫得不能見人。從此，他就知道我的厲害了。﹂

　　﹁好傢伙！這麼兇。﹂黃敬齋又說：﹁那導演也窩囊，就這麼乖乖兒受你的？﹂

　　﹁自然不會那麼乖。不過，我是預備跟他拚命的。﹂楊麗略停一下說：﹁你信不信？﹂

　　﹁我沒有理由不信；不過，我不知道你的命怎麼拼法？﹂

　　﹁回頭你就知道了。﹂楊麗接著原來的話題說：﹁當時我警告那個導演，如果識相，我替他證明，他的牙齒是喝醉酒摔了一跤摔掉的；如果不識相，我要招待新聞記者把真相都抖出來。黃先生，如果是你，你服不服？﹂

　　﹁如果是我，根本就不會拉你的袴帶。﹂黃敬齋緊接著說：﹁這並不是我不想，不過我跟你的想法一樣，袴帶要自己鬆才有意思。﹂

　　楊麗笑一笑不作聲；黃敬齋還想說甚麼，音樂已經停了，只得相偕歸座。

　　﹁黃先生。﹂楊麗將她的皮包打開，牽著他的手說，﹁你伸進去摸一摸。﹂

　　﹁摸甚麼？﹂劉子川有了三分酒意，開著玩笑說：﹁那裏面不能亂摸；尤其不能在大庭廣眾之間亂摸。﹂

　　﹁既然亂摸了，﹂金雄白也附和著說：﹁摸到些甚麼，滋味如何，應該公開。﹂

　　及至探手一摸，黃敬齋臉上的表情，一層層變化，先是收斂笑容，然後囿惑，繼而困惑，最後神情變得很嚴肅了。

　　﹁怎麼回事？﹂金雄白問。

　　劉子川還當黃敬齋也在開玩笑，故意做作成這副模樣，便又笑道：﹁莫非摸到了白虎？﹂

　　﹁白倒是白；不過是白朗寧。﹂

　　此言一出，輪到劉子川發楞了，﹁我不信。﹂他說：﹁亮出來看看。﹂

　　﹁亮出來可不大方便。﹂黃敬齋恢復常態了，轉臉向楊麗說道：﹁讓劉先生也摸一摸你的；好不好？﹂

　　﹁去你的！﹂楊麗笑著打了他一下。

　　這也就是表示反對劉子川去摸索皮包的內容，於是他也伸了手；入手一驚，真的是一把小小的手鎗。

　　﹁楊小姐，你帶著這玩意幹甚麼？﹂

　　﹁還不是對付色狼的。﹂

　　由這兩句交換的話中，其餘的人亦都知道了，楊麗的皮包中，真的帶著防身的武器。其中最覺得不可思議的是金雄白。他的朋友大都有自衛手鎗，他本人就有大小不同的三枝，但是女人帶自衛手鎗極其罕見，因此他不免對楊麗真正的懷疑。

　　﹁小姐太太們皮包裏帶槍的，我只見過兩個人。﹂他說：﹁一個是英茵︱︱。﹂

　　﹁是不是我們的同行英茵？﹂楊麗問說。

　　﹁就是她。﹂

　　﹁喔！﹂楊麗又問：﹁還有一個呢？﹂

　　﹁金璧輝。﹂

　　﹁金璧輝是誰？﹂

　　﹁川島芳子。﹂

　　﹁喔！﹂楊麗知道是誰了，﹁我在北平見過她，人家都叫她﹃金司令﹄。﹂

　　金雄白是故意提到金璧輝，藉以試探楊麗是否也是那一路人物；如今看到她懵然不覺，而且連金璧輝這個名字都不知道，心中釋然了。

　　﹁她怎麼會是司令呢？﹂楊麗又問：﹁到底是甚麼司令？﹂

　　在這個場合，當然不宜拿一個國際聞名的女間諜作話題；金雄白看她口沒遮攔，皮包中又帶著手鎗；而且劉子川已頗有酒意，不如早離是非之地為宜。

　　於是他說：﹁這個人是個傳奇人物，說起來三天三夜都講不完。我看，回旅館去喝咖啡聊天，倒比在這裏還舒服。子川兄以為如何？﹂

　　﹁我沒有意見，看兩位小姐怎麼說？﹂

　　﹁我也沒有意見。﹂榮子接口；但又加了一句：﹁回去也好。﹂

　　﹁那就回去。﹂

　　於是六個人分坐三輛車，楊麗與榮子；劉子川與敖占春；金雄白與黃敬齋，在車中少不得談到楊麗。

　　﹁此人很不錯，對你也很有意思。﹂金雄白說：﹁何不把她帶到上海？﹂

　　這一說勾起了黃敬齋的心事。原來他也像周佛海一樣，懼內有癖；楊麗跟他到上海，倘或處理不善，會引起極大的醋海波瀾。細想了一會，用微帶懇情的語氣說：﹁我倒有這個意思，不過，全要仰仗老兄大力庇護。﹂

　　﹁嫂夫人可不大好惹。﹂金雄白笑道：﹁這個差使，敬謝不敏。﹂

　　﹁內人不好惹，總不致於過於周太太吧？連周太太你都把她擺平了，何況內人！﹂

　　金雄白皺一皺眉說：﹁這﹃擺平﹄二字，大有語病。﹂﹁說是制伏如何？﹂

　　﹁也不是制伏。朋友之妻子，何用我來制伏。嫂夫人我不熟，說情還不夠資格。這件事，你要好好斟酌。只要我能幫得上忙，沒有問題；但恐無能為力。﹂

　　黃敬齋不作聲。車快到旅館時，他忽然說道：﹁有件事，在你輕而易舉；在我就可以解除不少困擾。不知道你的意思如何？﹂

　　﹁請你先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楊麗作為你帶到上海的。要請客，要奔走，是我的事；不過請你出個面。我知道嫂夫人最賢慧不過，對你來說，家庭之中，絕不致發生誤會。不知道你肯幫我這個忙。﹂

　　金雄白還在考慮，汽車已戛然而止，便只好答一句：﹁回頭再細談吧！﹂

　　到金雄白的房間，楊麗與榮子已經先到了。劉子川與敖占春是商量好了的，坐下來叫了咖啡，略坐一坐。隨即起身作別；金雄白還想留他們；劉子川說：﹁不必了？春宵苦短，各圓好夢吧！明天中午再見。﹂

　　﹁明天是最後一天。﹂敖占春提醒金、黃二人說：﹁後天就要回長春了。﹂

　　﹁我知道，我知道。﹂金雄白答說：﹁如果有甚麼未了之事；明天一定都會料理清楚。﹂

　　這是很明確的回答，同時也是強烈暗示黃敬齋與楊麗，他們之間的事，應該從速定規。榮子當然也聽懂了這層意思；所以送客出門以後，隨即問楊麗與黃敬齋：﹁你們的事，是在這裏談，還是回自己房間去商量？﹂

　　原來楊麗剛才要跟榮子同車，是要私下向她打聽黃敬齋的為人，以便決定。榮子對黃敬齋所知不多，但對金雄白極有信心，既然黃敬齋是金雄白可以一起出遊的朋友，自然不會差到那裏去，所以極力慫恿楊麗﹁開碼頭﹂，現在要談的正是這件事。

　　﹁就在這裏談也好。﹂

　　楊麗的話說完，金雄白隨即接口：﹁不！你們兩個私下談的好，等有了結論，我們明天上午再談。﹂

　　於是各自回房，互道晚安。金雄白有點耽心，怕楊麗脾氣剛強，談到半夜裏，說要回去了；害黃敬齋空眠獨宿，又是一夜孤樓。

　　﹁不會！﹂榮子聽他說完，很有把握地說：﹁楊麗對到上海去這件事很認真，不會惹得黃先生不痛快。不過他獨宿是不致於，好夢仍舊難圓。﹂

　　﹁為甚麼呢？﹂金雄白問：﹁楊麗說過，她又不想造貞節牌坊。﹂

　　﹁不是她不願意，是特殊的原因。﹂

　　﹁甚麼特殊原因為﹂

　　﹁這你還想不到？自然是﹃女人病。﹄﹂

　　﹁啊！﹂金雄白笑道：﹁真是好事多磨。﹂他又問：﹁楊麗跟你一車，一定是有話談？﹂

　　﹁不錯！她問我，黃先生為人如何，是否可靠？我說：他是金先生的朋友，既然可以一起來游哈爾濱，當然是有交情的朋友；我相信，金先生的朋友，一定靠得住的。﹂

　　金雄白聽得這話，頓覺肩頭有了重擔；他在想，楊麗是聽了榮子的話，信任他才信任黃敬齋；如果將來他們相處不合，自己豈非要負完全責任？既然如此，他認為此時應該把話說清楚，他跟黃敬齋雖然感情不錯，但黃敬齋有些作風，他並不贊成；尤其是可能涉及男女之間的感情，對於黃敬齋的家庭情況，他不能不事先提出說明。

　　於是他說：﹁現在的情形是，楊麗相信你，你相信我，亦就等於楊麗相信我，所以我有幾句話要跟你說。至於你需要不需要告訴楊麗？請你自己斟酌。﹂

　　接著，金雄白將黃敬齋家有悍妻；以及希望他出面來捧楊麗的話，都細細地告訴了榮子。

　　﹁那麼，﹂榮子問道：﹁你答應了黃先生沒有？﹂

　　﹁還沒有決定。不過，看樣子是無法不答應的；朋友連這點忙都不肯幫，說不過去。﹂

　　﹁這個忙可也幫得不小了。﹂榮子點點頭說：﹁我完全懂你的意思；等他們談完了，看結果如何，我再來考慮要不要告訴楊麗。﹂

　　﹁好，現在談談你的事吧！﹂

　　﹁我的事，現在也無從談起，反正你的話我一天也不會忘記的；只要有機會能夠脫離虎口，我就甚麼都不怕了。因為︱︱，﹂她停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有你︱︱﹂

　　神態言語，都是妖柔羞怯不勝的模樣，但這﹁有你﹂二字，在金雄白卻如猛扣心弦，鎧然大響；終於而有金石之音了。

　　等心動略歸平靜，金雄白盡可能作了肺腑之言，﹁不錯！如果你覺得有我在，你甚麼都可以不怕；我想你多少是說對了。現在，要看你自己了。﹂他緊接著作了解釋與補充，但也有試探的意味：他說：﹁倘成你現在所需要的，光是我的助力；只要我能發生作用，你就可以脫離虎口，那麼，我在這裏！﹂

　　他說﹁我在這裏﹂，即表示他隨時可以聽候她的決定而發生作用。但話中本意迂迴曲折，一時聽不明白，所以榮子微皺著眉，盡力思索，一時竟不知所答。

　　﹁你好好想一想。﹂金雄白一面解領帶，一面起身說道：﹁我先到浴缸裏用熱水泡一泡。﹂

　　﹁我替你去放水。﹂

　　﹁不必︱︱。﹂

　　剛說得這兩個字，榮子已經翩然起身，往洗手間走了去：金雄白也就不去管她了。卸除衣服圍著一條大毛巾；點了枝煙，還隨手取了本楊麗帶來的﹁滿映寫真﹂預備到浴缸中去好好輕鬆一會，同時也是養精蓄銳。

　　﹁來吧！﹂榮子說：﹁水比較燙；你自己調節吧！﹂

　　﹁多謝！我要好好息一息，你盡可以通前徹後，作一個全盤的考慮。﹂金雄白又說：﹁你的事，我跟劉先生談過了。他也很願意幫忙，但是只能在他力之所及範圍內。他有多少力量。想來你總比我瞭解。你自己仔細去想吧！﹂

　　榮子抿著嘴唇，深深點頭；然後默無一言地出了洗手間，順手將門帶上。

　　金雄白叼著煙踏入浴缸，泡得皮膚發紅；方始從水中伸出雙手，擦一擦水漬，取起書報來看；隨手一翻便吸住了他的視線。

　　很巧的是，隨手翻到的那篇文章，正是關於楊麗的報導，字裏行間，別具陽秋，在讚美她爽直的同時，隱隱指責她的強橫；稱許她不肯隨波逐流，其實是說她不得人緣。金雄白寫報導文章是行家，尤其瞭解記者的心裏，一面對照著對楊麗的印象，印證這篇稿子有多少真實的成分；一面研究寫這篇稿子的人，對楊麗是何態度？看得興味盎然，不知身在何處了。

　　正當出神之際，聽得門響，抬頭一看，榮子披著一襲淺藍紗質的睡衣，走了進來；透過浴室中氛氳的熱氣望去，越顯得霧鬢雲鬟，綽約如仙。

　　﹁你把身子移到前面。﹂榮子是命令式的語氣，﹁不許轉身偷看！﹂

　　金雄白不知道她要幹甚麼？只照她的話做；等將身體移向前方，隨即發覺她已跨入浴缸，在他身後坐了下來。

　　﹁原來是要替我擦背。勞駕，勞駕！﹂

　　榮子果然為他服務，一面替他抹肥皂；一面問道：﹁你看甚麼文章，看得有趣？我在外面聽見你在笑。﹂

　　﹁是一篇關於楊麗的報導；大出她的﹃洋相﹄。﹂

　　﹁楊麗是好人。﹂

　　﹁我相信。﹂金雄白答說：﹁不是好人，你不會跟她做朋友。﹂

　　榮子笑了，﹁你是有意這麼說的？﹂她問。

　　﹁是實話。雖然這句話有抄襲的嫌疑。﹂金雄白問道：﹁你考慮的結果怎麼樣？﹂

　　﹁恐怕很難。﹂

　　金雄白的心一沉！看起來倒像是為劉子川料中了；榮子是有問題的。

　　﹁我怕我的要求太高，變成不近人情了。﹂

　　原來話中有話；金雄白低落的心情立刻又升揚了，﹁我必須跟你面對面談。﹂他說：﹁你讓我轉過身子來，行不行為﹂

　　榮子停了一下才回答：﹁好吧！﹂

　　一轉過身體來，金雄白心裏在想，﹁新文藝腔﹂愛用﹁一尊大理石像﹂來形容裸女；倒不如用宋人話本的題目﹁碾玉觀音﹂，更覺貼切。一時看直了眼，竟忘了說話了。

　　﹁我知道你不懷好意。﹂雙手環抱在胸前的榮子笑道：﹁你不過找個藉口而已。﹂

　　﹁喔，﹂金雄白這才想起自己說過的話，但卻記不起談到甚麼地方。﹁你剛才提出一個甚麼問題？我認為需要面對面談。﹂

　　﹁我說，我的要求恐怕太高、太多；變成不近人情。﹂

　　﹁沒有關係！我知道你的問題不簡單。你先說了，我們再商量。﹂

　　﹁我唯一的顧慮是我的母親。我走了以後，相信劉先生會照顧她的生活；可是，我們不能替劉先生惹來很多麻煩。﹂

　　﹁你是說，你走了以後，你母親的安全會有問題？﹂

　　﹁一定的。﹂

　　﹁這一定會有的威脅，來自那一方面？﹂

　　這一問，榮子需要稍為考慮一下；但很快地就想通了，談問題已談到了這樣的程度，還有甚麼需要保留的？

　　於是她說：﹁自然是日本人方面。﹂

　　﹁還有呢？﹂

　　﹁沒有了。﹂

　　金雄白怕她具有雙重間諜的身分，事情比較難辦，所以聽她這樣回答，不由得鬆了一口氣，﹁你的問題比較單純。﹂他說：﹁你說你的要求太高太多，當然是自己有了答案了。請你說吧！﹂

　　﹁我想，最好把我母親先送走；或者，等我一走，我母親立刻也能離開這裏。﹂

　　但當問到她母親的情況時，榮子卻不肯多談；她的說法是，談起來傷腦筋，她不願犧牲她的美好時光。

　　金雄白認為她是出於體貼的情意，而且覺得沒有劉子川在場，也談不出一個結果，所以不再多問。一番戲水之餘，羅帷同夢，不知東方之既白。

　　到得近午時分，金雄白方醒；伸手往裏床一摸，知道榮子已先他起身。但等他起床一看，卻不見榮子的影子，桌上卻有一張字條，用書眉的炭筆寫的是：﹁不忍打破你的好夢，我先回家；下午四時再來。﹂下面印著鮮紅的一個唇印，極其清晰；連細緻的紋路都很清楚。金雄白不由得親了那個唇印；還隱隱聞到口紅的香味。

　　就在這時電話鈴響了，是黃敬齋的聲音，﹁還在床上吧？﹂他問。

　　﹁不，起來了。﹂金雄白笑著問道：﹁怎麼樣？宵來﹃被翻紅浪﹄，總有一番旖旎風光吧？﹂

　　﹁唉！﹂電話中傳來重重的恨聲，﹁這趟交了﹃和尚運！﹄﹂

　　﹁從未聽說過甚麼和尚運！﹂金雄白越發好笑，故意問說：﹁此話怎講？﹂

　　﹁那還不容易明白；合該孤獨宿。﹂

　　﹁怎麼？﹂金雄白一驚，﹁又是半夜裏走人？﹂

　　﹁人倒沒有走，不過沒有甚麼﹃被翻紅浪﹄；至多﹃上下起手﹄而已﹂黃敬齋又說：﹁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她說身上來了；身上是有﹃蔻丹﹄。﹂

　　﹁蔻丹﹂是一種名牌口紅；金雄白不免奇怪，轉念才懂，他是指　ＫＯＴＥＸ；便即答說：﹁是真的。你不要懷疑她在你面前﹃擺噱頭﹄。﹂

　　於是電話中傳來詫異的聲音：﹁這件事，你怎麼能肯定？﹂

　　﹁她在路上就告訴榮子了。﹂

　　﹁啊！﹂變成寬慰的聲音，﹁那還差不多。如果當我﹃阿木林﹄，那就沒有意思了！回頭我到你那裏來。﹂

　　放下電話，金雄白心裏在想，虧得榮子事先說過；也虧得自己有那開玩笑的一問，才有機會說明真相。聽語氣黃敬齋對楊麗原是有誤會的；這個誤會如果不獲澄清，會使黃敬齋對楊麗重作評價，很可能對﹁移植﹂她以上海一事打了退堂鼓。楊麗的錦繡前程，也許就此斷送。

　　金雄白心想，若非自己知道內幕，如說楊麗和黃敬齋同床各夢，這話不管是出之於誰的口，都是不能令人置信的，是事實確而如此。這就像參加了汪政府，已落了個漢奸的名聲，若說本心仍舊向著遷至重慶的國民政府，一樣令人不能置信，道理是差不多的。

　　不過，自己這回在長春，激於一時義憤的舉動，多少可以表明心跡。轉念及此，不免自我欣慰；但是，回到上海，可能會有麻煩，是不是還有足夠的工夫去為榮子作任阿安排，實在是個疑問。

　　正在一個人亦喜亦憂，心事栗碌之際，劉子川來了；進門便問：﹁榮子呢？﹂

　　﹁她早就走了。下午還會來。﹂金雄白問道：﹁你找她有事？﹂

　　﹁我想問她一句話。﹂劉子川略停一下說：﹁我今天上午得到一個相當可靠的消息，榮子跟日本的外務省與情報局都有關係。﹂

　　金雄白大為訝異，﹁真的嗎？﹂他問：﹁甚麼關係？﹂

　　﹁當然不是甚麼重要的關係，無非替日本外務省、情報局做一點搜集情報的工作而已。不過︱︱。﹂劉子川嚥了一口唾沫，很吃力地說：﹁就這樣，問題也就不簡單了。﹂

　　﹁你是說她的問題。﹂

　　﹁同時也是你的問題。﹂

　　聽這一說，金雄白心中不免一跳；力持鎮靜地說：﹁子川兄，如果我有了問題，難免會讓你受累，請你老實告訴我，讓我自己來考慮。﹂

　　﹁你誤會了！﹂劉子川接口說道：﹁我並非希望不致於受累；你亦不必為我考慮。重要的是，需要瞭解事實真相。這一次你們來開會，幕後策動的，就是日本內閣的情報局。而榮子恰巧跟那方面有關係，可能是巧合，也可能不是。﹂

　　金雄白想了一會說：﹁我認為榮子跟那方面有無關係，是一回事；情報局是不是賦予她在我們身上做工作，又是一回事。子川兄，你說是嗎？﹂

　　﹁是的。﹂

　　﹁如果說，我們正好要到哈爾濱，又正好遇見受日本情報局之命，要做我們工作的榮子，這個巧合是太巧了。﹂金雄白又說：﹁而且我跟敬齋決定到這裏來玩兩天，是倉卒之間決定的事；即令我們是日本情報局的目標，這時也不過剛剛將我們的行跡弄清楚，不會說是我們一到已經有他們部署的人在等著了。所以，我覺得沒有甚麼問題。﹂

　　﹁你的分析很正確。不過榮子也可能在開會之前，就已接到命令；目標不是專對你，是對所有從關內來開會的人。﹂

　　由於金雄白對榮子的信心十足，劉子川亦不好再說甚麼。當然，在這樣的情況之下，金雄白要談榮子的要求，亦覺不合時宜，所以等黃敬齋一來，不過閒談閒談而已。

　　雖說閒談，卻非與在座的人毫不相關，提到楊麗，便有好些趣事可作談助；同時也很可供黃敬齋作參考。劉子川與金雄白的情緒都在低潮，話中不知不覺地流露出麻煩少惹、閒事少管的意味；因而影響了黃敬齋的本意。至少，原來只要楊麗能到上海，一切都不成問題的想法，是動搖了。

　　於是，黃敬齋覺得有些事先要弄明白；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昨天他在下車時向金雄白提出的要求。

　　﹁我昨天跟你談的那件事，你覺得怎麼樣？﹂

　　金雄白一楞，﹁甚麼事？﹂他說：﹁我一時想不起來了。﹂

　　﹁那麼我再說一遍，捧楊麗我出力，你出面。﹂

　　﹁喔！﹂金雄白信口答說：﹁那不是買了炮仗請別人放嗎？﹂

　　這個說法是容易引起誤解的，意思好像他要在楊麗身上撿個現成的便宜。黃敬齋當然也知道，金雄白不是﹁半吊子﹂；不過對他回答這樣輕率，卻有不滿之意。

　　﹁我不是請你放炮仗；而是想問問你，願意提供一個可以讓炮仗爆起來的地方。﹂

　　﹁當然。﹂金雄白答說：﹁︽平報︾、︽海報︾都可以提供地點。﹂

　　﹁我不是這個意思。﹂黃敬齋搖搖頭說：﹁我的譬喻不大適切︱︱。﹂

　　﹁那麼，﹂劉子川對於在搔首似乎故作神秘的黃敬齋，微覺不滿，因而率直答道：﹁我看你乾脆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對！對！我說亮話。雄白我的意思是，要讓大家知道，是你在捧楊麗，與我毫不相干。﹂

　　﹁這又是為甚麼？﹂劉子川詫異地問。

　　﹁為了黃大嫂。﹂金雄白說：﹁黃大嫂如果知道敬齋在力捧楊麗，一定不會善罷干休的。﹂

　　﹁喔！﹂劉子川點點頭，﹁原來是要雄白兄來頂個名。其實，這件事說簡單也很簡單。﹂

　　﹁是！是！﹂黃敬齋很高興地說：﹁倒要請教。﹂

　　﹁你們不要一起走。你到了上海，暗地裏佈置好了再來接楊麗。嫂夫人從那裏去知道，你們有那麼一段情？﹂

　　﹁這倒是個辦法。等我好好想一想。﹂黃敬齋突然說道：﹁其實，像榮子那樣才是真正夠資格力捧的。雄白，你的意思怎麼樣？﹂

　　﹁我毫無意見，只要對朋友有益就是。﹂

　　﹁這話怎麼說？﹂

　　﹁我把榮子看成一個朋友；只要對她有益，我一定盡力而赴。﹂

　　﹁偉大！﹂黃敬齋翹一翹姆指，﹁像你這樣古道照人的性情，現在不容易見到了。你對榮子，動的是真情。﹂

　　金雄白不答；想了一會才說：﹁榮子的事，還要拜託子川兄。﹂

　　﹁雄白，﹂劉子川未及答言，黃敬齋又搶著開口，﹁你說要拜託子川兄，是為了榮子？﹂

　　﹁是的。﹂

　　﹁有甚麼事你需要子川兄助你來幫助榮子？﹂

　　一聽這話，金雄白才知道自己的話中，無意間露了漏洞。心裏在想，對於榮子，不能再瞞黃敬齋了。於是考慮了一下答說：﹁老實跟你說，我也想把榮子移植到上海去。不過她不比楊麗；榮子世居哈爾濱，要想離此他去，通行證不容易辦得出來；所以要託子川兄。﹂

　　﹁原來榮子也要去上海，那可是太好的一個機會。我想，她們可以作伴一起走。﹂

　　﹁當然一起走最好，不過，不會那麼快。﹂劉子川說：﹁榮子的事比較麻煩，至少要三四個月以後才能成行。當然是楊麗先走。﹂

　　﹁你呢？﹂黃敬齋問金雄白：﹁是不是還要待幾天，等榮子的事有了著落再走？﹂

　　﹁不！當然跟你一起走，回去才有交代。﹂金雄白苦笑著說：﹁我回去也還有麻煩。敬齋，你託我的事，實在有點力不從心。﹂

　　談到這裏，敖占春也來了。他提醒金、黃二人，明天就得回長春，後天隨團回北平；如果要帶哈爾濱的土產回去，應該趁早物色。

　　黃敬齋很感興趣，立即答說：﹁那就請兩位作嚮導，上街去看看。﹂接下來向金雄白說了兩個字：﹁如何？﹂

　　﹁你請吧！我要等人。﹂

　　﹁無非等榮子，交代茶房，她來了請她等一等好了。﹂

　　﹁是啊！﹂劉子川說：﹁買完東西吃飯；我們到了館子裏再拿車來接她。﹂

　　金雄白說等人是託詞；他的預備買票統子孝敬雙親的﹁老頭票﹂，已送了給榮子，根本就不再打算購土產。當然，黃敬齋帶的錢也不少，盡可通融；但那一來就得說明自己的錢的去路，而他不願。如果不說，他人就會懷疑；作為銀行家的金雄白，出關來不可能不備足川資，他的錢到那裏去了呢？

　　如今看三個人都在等他同行，不便拂情；心想，反正看看不買就是。於是答一聲：﹁也好！﹂亦站起身來。

　　安步當車，到了很大的一家皮貨店，掌櫃姓那，銀鬚齊指，跟劉子川很熟；所以親自殷勤招待，延入店堂後進的客廳，請教姓氏，奉茶敬煙，又問：﹁要不要玩兩口？﹂這表示設有雅舖煙榻；來客四人都敬謝不敏。

　　﹁上海來的兩位好朋友，想帶兩件皮統子回去。﹂劉子川說：﹁請你讓伙計使幾件來看看。﹂

　　﹁有、有！﹂

　　那掌櫃一關照下去，立刻就送來十幾件，貴賤不一，但在關內無一不是上品的皮統子。黃敬齋挑了一件紫貂、一件灰鼠、四件名為﹁蘿蔔絲﹂的羊皮統子；另外買了一條水獺領。

　　﹁你呢？﹂他問金雄白，﹁怎麼不挑？﹂

　　﹁是啊！﹂劉子川也說：﹁貂皮、人參、烏拉草，吉林三寶，不帶兩件貂皮回去，豈非如入寶山，空手而回。﹂

　　在這樣的情況下，甚麼託詞都不適宜。金雄白靈機一動，錢不夠也不要緊，不過要大數目；兩三件皮統子的錢拿不出來，就顯得寒蠢了。

　　於是，他大選特選，一共買了十五件皮貨；由於劉子川的交情，價款八折實收；但也是很可觀的一筆款子。

　　﹁請給我一張紙，我要寫個電報稿子。﹂

　　忽然而有此舉，連黃敬齋在內，都莫測高深；金雄白卻從容不迫提筆寫了電文，是命令他的南京興業銀行匯款，並且指定由正金銀行電匯。

　　這下那掌櫃才明白；很客氣地表示，不必亟亟，不妨等金雄白回到上海，再匯來貨款。但金雄白還是請那裏的伙計，即刻發了急電。

　　這筆買賣不少，那掌櫃堅持要款待貴客。而客人卻不願叨擾；三讓三辭，推託不了，金雄白提出一個條件，不赴盛宴，只吃純粹東北風味的小館子。

　　﹁那就到舍間去喝酒。﹂那掌櫃說：﹁小妾燉的罈子肉，劉大爺吃過。正好還有奉天朋友送的大鯽魚；至於酸菜粉，那是現成。兩位遠客，想嘗嘗本地風味，在舍間吃倒比外面舒服一點兒。﹂

　　看來難以推辭，金雄白便問劉子川：﹁旅館裏還有人，怎麼辦？﹂

　　劉子川心想，榮子甚至楊麗，都算風塵中人；守舊人家都不願這些人進門，但又不能言其故，只這樣跟那掌櫃說：﹁另外有兩位客人，也許會到旅館來，約好一起吃飯的；在館子裏無所謂，在府上就不方便了。﹂

　　﹁那有甚麼不方便？劉大爺跟金先生、黃先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一起請過來。劉大爺先打個電話，我派人去接。﹂

　　﹁接倒不必，我有車。等我先打電話回去問了再說。﹂

　　旅館櫃台上告訴他說：﹁楊麗來過電話關照，拍影片要到九點鐘才收工，一定會來；榮子則即不見人影、亦無電話。﹂

　　劉子川心想，榮子必是有事羈絆，也要到晚上才來；只要告知行跡，便不會失去聯絡。於是放下電話說道：﹁一個未到，一個要晚上才來。﹂

　　金雄白與黃敬齋，都不知道對方跟膩侶的約會很認真；所以都以為﹁未到﹂的﹁一個﹂屬於對方；自己的﹁一個﹂要晚上才來把心都放下了。

第九章　新知話舊

　︿張宗昌在東北的故事。﹀

　　那家好大一家人，三個兒子都已娶妻；八個孫子、五個孫女；還有居孀的姑奶奶也帶著一兒一女住在娘家。此時都被喚了來見禮；金雄白、黃敬齋的年紀雖輕，但因算是老掌櫃的朋友，所以年齡比金、黃還大的那家老大，以晚輩之禮，向客人請安。十來個從十五六歲到三四歲男孩子女娃，更是一迭連聲﹁公公、公公﹂叫得熱鬧。

　　﹁真是，﹂金雄白摸著輕輕發燙的臉笑道：﹁把人都叫老了。﹂

　　﹁那可是沒法子的事︱︱﹂劉子川剛說了這一句；只見黃敬齋在向他使眼色，便走到一旁，看他有甚麼話要說。

　　﹁我不懂關外的規矩。﹂黃敬齋低聲說道：﹁照這樣子得給見面禮吧？﹂

　　﹁你們的情形不同。﹂劉子川想了一下說，﹁給亦可，不給亦可。﹂

　　﹁還是給吧！怎麼給法？﹂

　　﹁給一個總的就可以了。你別忙，回頭再說。﹂

　　他們在低聲商量，那掌櫃已經窺知端倪，不過世故已深，覺得不宜說破；說破了反倒像跟客人要見面禮似地。反正禮尚往來，如果真的給了見面禮，看情形在皮貨價款再讓掉一些，作為補償好了。

　　﹁請入席吧！﹂那家老大親自來招呼。

　　走到飯廳中，只見圓桌中間擺著一個紫銅火鍋、高高的煙囪中，竄出藍色的火焰；關外春寒猶重，一看便有溫暖親切之感。

　　等客人坐定下來，調好作料斟滿酒，那掌櫃舉杯相敬，笑著說道：﹁沒有甚麼好東西請貴賓，除了肉就是魚，簡直跟二葷舖一樣。﹂

　　這是客氣話，光是那隻火鍋就很名貴；名為白肉血腸火鍋，鍋底卻有魚翅、燕窩、哈士蟆、紫蟹、白魚、鳳雞之類；這些珍貴食料卻全靠一樣酸菜吊味。酸菜切得極細，白肉片切得極薄，入口腴而不膩；鮮嫩無比，那股純正的酸味，開胃醒酒，妙不可言。金雄白雖精於飲饌，這樣的火鍋，也還是第一次領略。

　　﹁留點量，留點量！﹂劉子川提醒他說：﹁回頭嘗嘗那二奶奶的罈子肉。﹂

　　﹁罈子肉是東北常見的葷菜，不過做得好也要一點兒訣竅。﹂那掌櫃說：﹁最要不得的是喜酒席上的罈子肉；那兒找那麼多小罈子，還扣好了作料份量，用文火去燉？還不是燉一大罈，臨時找傢伙來裝，有名無實，簡直就是紅燉肉。﹂

　　說到這裏，罈子肉上桌了；接著是一盤乾燒鯽魚。金雄白覺得罈子肉不過如此，對那條鯽魚卻非常欣賞。

　　﹁這麼一尺來長的大鯽魚，就在我們江南，亦是很難得了。﹂他讚歎著說：﹁無怪乎吳鐵老說，不到東北，不知東北之大。實在說，不到東北，不知東北之富。﹂

　　﹁富是富，﹂那掌櫃說：﹁富要是保不住，反而生災惹禍。﹂

　　﹁這話倒也是，﹂金雄白說：﹁如果不是東北太富，當年日本人跟俄國人就不會在東北火拚。﹂

　　﹁啊！﹂劉子川突然想起一件事，﹁那掌櫃，有句話我老想請問你。聽說你在當年也是﹃別拉窩契克。﹄﹂

　　金雄白與黃敬齋都不知道他說的是甚麼，不由得相顧愕然；敖占春便低聲說道：﹁兩位聽下去就知道了。﹂

　　﹁是的。﹂那掌櫃點點頭，﹁我還跟張效坤拜過把子呃！﹂

　　居然跟張宗昌是拜把兄弟，金雄白越發感興趣；用心傾聽，才知道﹁別拉窩契克﹂是句俄語，意思就是會說俄國話的通事。

　　這些通事，大多是下關東的﹁山東老鄉﹂︱︱在明朝，遼東與山東認同鄉；所以相沿至今，仍稱山東人為﹁老鄉﹂。那掌櫃下關東時，恰逢俄國人修中東鐵路，他跟許多年輕力壯的同鄉，作了﹁毛子工﹂︱︱老毛子的工人；慢慢都學會了﹁毛子話﹂。及至日俄戰爭爆發，俄軍要找許多通事；便由中東路局選派會說俄語的員工充任。在俄軍中的職位高低，即以熟諳俄語的程度而定，居然有高到類似高等顧問之類銜頭的職位的。

　　﹁不過，那到底是難得的一兩個。說起來，老毛子打不過鬼子，實在也有他的道理。道理是甚麼？就是用的中國人不同︱︱。﹂

　　那掌櫃說，日俄戰爭時期，交戰雙方都極力想爭取﹁地主﹂的支持，但路線不同，日本人爭取的是知識分子；科舉時代的知識份子，當然大部分是地方士紳。他們的這個工作，早在甲午戰爭結束以後就開始了，以﹁中日一家，同文同種﹂為號召；而且強調日本人都是徐福為秦始皇求海上仙方，所帶去的三百童男童女之後。同時禮聘了一些落破文人到日本去設館授徒，教習漢文；為他們訓練到東北來殖民的人才。

　　其中有個遼陽人，名叫于冲漢，他的﹁及門弟子﹂中，頗多士官學生，在日俄戰爭時，都已成為中級軍官。一到遼南，首先就去拜訪于冲漢，口稱﹁老師﹂，執禮極恭。當時東北的百姓，都稱日本軍官為﹁太君﹂；現在居然出了個﹁太君之師﹂，自是地方上的大幸。於是惶惶然深恐身家難保的士紳們都庇於于冲漢門下；日本軍亦就利用于冲漢展開遊說籠絡的工作，說他們是來幫助中國人打狼心狗肺的老毛子的；中國人幫助日軍，即等於自助。當然也還有些小恩小惠，騙得人死心塌地，願為日本人作走狗。

　　俄國軍隊卻走的是勞工路線，以路局訓練出來的一班通事為核心，爭取下關東而尚未落戶的山東老鄉為他們賣命；張宗昌即是這班通事中的一個﹁頭目﹂。

　　﹁我跟張效坤拜把子是在宣統三年。沒有多久，革命軍起義，他弄了二百多人，其中還有老毛子，由大連上船到上海，打算去投靠滬軍都督陳英士。開拔要錢；我賣了一家糧食行，得了四千銀子，全都給他了，也是看出他將來一定會得意。可是︱︱。﹂

　　可是張宗昌沒有得意多少時候。民國七年輾轉歸入直系，駐湘西受吳佩孚的指揮；兩年以後，吳佩孚自衡陽撤防北歸；湘軍驅逐湖南人稱之為﹁民賊﹂的督軍張敬堯，以致張宗昌在湘西站不住腳，拉隊伍竄入江西，恰又為督軍陳光遠繳了械，處境非常狼狽。

　　其時直皖戰爭只打了十天，便判勝負，直勝皖敗；﹁馬廠誓師﹂的﹁元勳﹂段祺瑞鞠躬下台；而直系的靈魂吳佩孚，開府洛陽，聲名如日中天。張宗昌雖然不喜歡﹁吳秀才﹂，但窮途末路；也只得暫且相投，心想是﹁老長官﹂，總不會不照應；誰知吳佩孚因為張宗昌的部隊，紀律太壞，與土匪不過上下床之別，所以拒而不納。

　　萬般無奈，只得老一老臉皮，二次下關東；投奔﹁老帥﹂張作霖，﹁老帥﹂顧念舊誼，給了他一份掛名差使，銜頭是﹁東三省巡閱使署高等顧問﹂，月俸千元；張宗昌往往一場牌九就輸光了。

　　﹁那時的張效坤，可真是虎落平陽，龍困淺水。﹂那掌櫃把杯高談，﹁我託人捎信給他，請他到哈爾濱來散散心。老弟兄嘛，就算他欠了我的情，這會兒他倒楣的時候，我也不能不理他啊。那知道他不肯來，這麼個大老粗居然還會掉書袋，道是﹃無顏見江東父老﹄。就憑這份愛面子的心，我就知道他還能起來。果然︱︱。﹂

　　果然，機會來了。民國十一年四月，第一次直奉戰爭爆發，兩路進兵入關，張景惠的西路軍先垮，他親自帶領的暫編奉天第一師，為直軍繳了械；下轄東北軍第二、第六、第九混成旅，潰不成軍。東路軍是張老帥的精銳，親自擔任總指揮；但受了西軍的影響，亦不能不撤至山海關，結果是由英國傳教士調停，在秦皇島的英國軍艦上簽訂了八條和約。直軍的代表是第二十三師師長王承斌；他是遼寧興城人，自然幫奉軍的忙，在談和的條件上，很發生了一些有利奉軍的作用，張老帥也很見他的情。

　　戰爭結束，奉軍退回關外。徐世昌在直系的壓力之下，早就發佈了免除張作霖東三省巡閱使及蒙疆經略使的﹁本兼各職﹂；所以老帥在和約簽訂的第三天，﹁自立為王﹂︱︱由東三省議會聯合會推舉他為﹁東三省保安總司令。﹂

　　他對這一次入關鎩羽而歸，認為奇恥大辱；一到部隊撤回，立即籌劃整編。經過此番考驗，他已徹底承認一個事實；由小站系統而來的﹁新建陸軍﹂，不但不新，而且老朽腐敗，決不能再用了。因此，原來以總參議楊宇霆為首的日本士官畢業生，如李景林、姜登選等人，都獲得重用。不過新派軍官中，發生作用最大的一個，卻不是士官生，而是奉天武備學堂及陸大出身的郭松齡。

　　但是郭松齡與楊宇霆是對立的；那種情形就像榮祿之與翁同龢，只是張作霖父子不同於慈禧母子，所以郭松齡雖是﹁少帥﹂的人，仍為老帥所看重。至於張學良之於郭松齡，是亦師亦友，十分尊敬；郭松齡對於張學良，亦是盡心輔弼，其許甚至，對老帥當然也是忠心耿耿，但由於楊宇霆的挑撥壓制，難免有隔閡之處。

　　﹁那是民國十一年秋天吧，有一天張效坤忽然又來找我了。他跟我說，現在有個機會；這個機會非抓住不可。我問他是甚麼機會？他說老帥要報仇，招兵買馬，還要跟﹃吳秀才﹄大幹一下子。他這一說我懂了，他如果有人有槍，就不必再幹那個不顧不問也不高的高等顧問了。至於找我，不用說，招兵買馬要錢。那時我的買賣正旺，湊了五萬大洋給他。﹂

　　原來第一次直奉戰爭時，張宗昌雖未隨軍入關；而在奉軍傾師而出，後路空虛時，張宗昌卻立過一場功勞︱︱為張作霖所趕走的吉林督軍孟恩遠，有個女婿叫高仕儐，與吳佩孚暗通款曲，被委任為﹁吉林討逆軍總司令﹂；高仕儐富貴念熾，同時也要為岳父報仇，運動他的舊部﹁中東路山林剿匪司令﹂盧永貴，自中東路終點，向西直撲哈爾濱。

　　後方生變，前方自然震動；不過張作霖根據情報研判，高盧所部連招撫收編的﹁紅鬍子﹂，不過一萬五六千的烏合之眾，還不足以動搖。想起張宗昌會打爛仗，當即發了一道電令，命張宗昌相機截剿。

　　於是張宗昌帶領不到一千的人馬，東向迎敵；敵眾我寡，心裏不免惴惴然。那知一路打聽軍情，都說高盧在一個名叫海林的小站，按兵不動；深入偵察，才知究竟。高盧二人，根本不懂用兵；那一萬五六千人，沿路分兵佈防，到了綏芬以西的第一大站牡丹江，已去十分之三四；而牡丹江以南百把里，就是有名的絕塞寧古塔，鐵路有支線相通，那裏駐有正規的奉軍一團；高盧認為如果置之不理，有被攔腰截斷歸路的可能。有人獻議，奇襲之師，貴乎神速；只要兼程而進，拿下了哈爾濱，東路各地守軍，可以傳檄而定。高盧二人，卻下不了決心；為防設在列軍中的司令部，受到寧古塔守軍北上正面的襲擊，特地將司令部移到牡丹江以西的小站海林，瞻顧遲疑，有半個月之久，始終在進退兩難，不知所措的自困局面之中。

　　這下張宗昌將高仕儐、盧永貴看透了，是一對飯桶。於是跟路局多要鐵汽車廂；下令關緊車門，免得被人窺破虛實；然後命司機以全速向東疾馳。

　　高、盧二人慌了手腳，派剛剛招來的民兵當第一線迎敵；收編的﹁紅鬍子﹂居第二線；作為基本隊伍的山林警衛隊，保護司令部。他們的打算是，犧牲民兵，以挫其鋒；便可靠﹁紅鬍子﹂來替他們打一場硬仗；萬一失利，帶領基本隊伍向後轉，猶可自保。那知民兵從未上過戰場，甚至有連放槍都不會的；到得張宗昌部下的那班亡命之徒，吹號衝鋒，一面吶喊張威；一面乒乒乓乓亂扔手榴彈，嚇得雙腿發軟，不戰而潰。

　　這一來牽動了第二線的﹁紅鬍子﹂；高、盧一看情勢不妙，趕緊後撤，先退綏芬，繼退東寧。張宗昌窮追不捨；高盧二人不能不化裝逃走，結果仍舊被抓住，奉﹁老帥﹂從關內來電：﹁就地正法﹂。

　　張宗昌雖立了這場功勞，卻只得了個﹁綏寧鎮守使﹂的虛銜；因為奉軍的排外性很強，認為張宗昌是客卿，不宜予以兵權；新派的將領，特別是郭松齡，又根本看不起他，以致餉械兩缺，鬱鬱不得志，及至得到﹁老帥﹂決心整軍經武的消息，張宗昌特地趕到瀋陽，躍躍欲試的神情，溢於言表；不道為人潑了一盆冷水。

　　潑冷水的是負責實際整編訓練責任的郭松齡，本來﹁東三省陸軍整理處﹂的統監是吉林省長孫烈臣，以張作相、姜登選為監副；參謀長在名義上是張學良，事實上由郭松齡代行職權。

　　﹁東三省不是沒有兵，是兵太多了。整編的目的在汰弱留強；訓練的目的在能適應現代化的戰術。老兄是有名的勇將，帶的兵也能打；不過程度太差、紀律也有點問題。老兄，請恕我直言。﹂

　　意在言外，張宗昌招來的亡命之徒，正在淘汰之列。他碰了這樣一個釘子，心裏自然不服；但亦無奈其何。怏怏然回到了防區，始終對此事耿耿於懷。

　　過不多久，又來了一個機會。白俄謝米諾夫為紅軍所壓迫，遁入中俄邊境的綏芬一帶，張宗昌靈機一動，向謝米諾夫大表同情，建議他借地安營。謝米諾夫窮無所歸，願意接受改編。張宗昌來找那掌櫃，有了那五萬大洋，事情就好辦了。

　　謝米諾夫的殘部一共四千多人；再招上一批山東老鄉，總共七千，號稱一萬，軍餉是自己發行的﹁軍用票﹂，用白紙填上一個數字，或是五元，或是十元，蓋上綏寧鎮守使的大印，在當地使用，誰敢說它不是錢，至於那五萬現大洋，是要帶到瀋陽作交際應酬用的。

　　果然，在瀋陽窯子裏，一場牌九推下來，便有人替他在張作霖面前說好話：﹁張效坤替老帥把白俄勇將謝米諾夫拉過來了。他的部下，個個能征慣戰，而且﹃傢伙﹄都是最新的。有這麼一支紅眉毛綠眼睛的隊伍，擺出去都能唬人。﹂

　　張作霖被說動了心，許了張宗昌一個旅的番號。﹁老帥﹂的命令，郭松齡不敢不遵；但心裏卻始終輕視張宗昌，於是通過張學良提出意見，說張宗昌的部隊，須先經過一番考驗，要確實證明能夠打仗，才可給給予番號，編入序列。否則不符﹁整理﹂的原則。

　　張作霖一聽有理，吩咐照辦。於是郭松齡擬了一個演習計劃，以集中在輝發河南岸，即名輝南，等候點編的張宗昌部隊，向西渡蛤蟆河進攻；守軍是李景林所部的原第七混成旅。在假想的﹁作戰計劃﹂中，給予張宗昌的任務，非常艱苦；指定了一條迂迴曲折的進攻路線，爬高山、下池塘，不准規避取巧，而且限期非常緊迫。一看就知道是在整人！

　　﹁他奶奶的，郭茂宸這小子簡直不是人揍的！﹂張宗昌一面罵，一面下了決心：﹁好！俺幹！叫你小子看看俺老張不是孬種。﹂

　　張宗昌身先士卒，親自跑在前面領隊；﹁演習指揮部﹂逐日有情況下達，往往剛息下來要﹁埋鍋造飯﹂，軍用電話中傳來了命令：﹁立即開拔，限某時到達某地，截堵敵人。﹂這樣折磨，幾乎要把他的部下逼得發瘋。

　　而且張宗昌發現，在這次作戰演習中，隱伏著殺機。郭松齡的計劃相當周密，沿路警戒，如果他的部隊受不了而零零星星﹁開小差﹂，抓住了立即以軍法從事，就地槍決；到演習終了，如未能達成任務，可想而知的，不被收編，即被繳械；倘作反抗，李景林已經獲得授權，可以用﹁機槍點名﹂。

　　因此，張宗昌深切瞭解，這一次假想作戰的失敗，後果比真的從火線上垮下來還要嚴重；但怕影響士氣，對部下不能說破其中的道理，只是不斷地鼓勵，要大家無論如何得咬緊牙關拼到底；﹁一到了目的地就好了！﹂這﹁好了﹂之中，包括娼賭在內。

　　到得演習日程，預定攻佔陣地的時刻；張宗昌帶著他的五光十色的部隊，居然渡過蛤蟆河，到達目的地。張宗昌一半是真的竭蹶不支；一半是做作，到得﹁統裁官﹂所在地的一處高地前面，從馬上一個觔斗翻下來︱︱他的腿長，實際上等於由馬上跨了下來，隨即撲倒在爛泥地裏，口吐白沫，即還力竭聲嘶地大喊：﹁殺啊！衝啊！﹂

　　親臨高地觀陣的﹁老帥﹂大為感動；郭松齡亦無法再事苛求，反而送個人情，作了很好的一篇講評。張宗昌的願望達到了。

　　到了民國十三年四月，吉林督軍孫烈臣病故，遺缺由張作相接任，讓出第二十七師的番號給﹁少帥﹂張學良。吳俊升仍是二十九師師長。這兩師的番號是北方政府所承認的；另外﹁暫編奉天陸軍第一師﹂，派李景林為師長。依照郭松齡的建議，所有的部隊，整編為二十七個步兵旅，五個騎兵旅，每旅以三個團為標準，用統一番號。張宗昌是﹁東三省陸軍第三旅﹂旅長；郭松齡是第二旅旅長，下轄步兵三團之外，另有炮兵一團，兵強械利，是﹁老帥﹂的﹁羽林軍﹂。

　　張宗昌也是粗中有細的人物，看出郭松齡必將大用；李景林正在走運，於是倡議結盟，老大李景林、老二張宗昌、老三郭松齡、老么張學良。這四個人在關帝廟裏磕過頭；也還要給老帥磕頭。行完大禮，張宗昌代表﹁異姓手足﹂，有所陳述。

　　﹁我們給老帥打天下。﹂他說：﹁大家都不要地盤；只要老帥多賞點兒錢，讓俺弟兄玩兒得痛快就行。﹂

　　其時直系名義上的領袖曹錕，得﹁安福系﹂之助，以重賄當選總統；張作霖認為師出有名，再度討伐曲時機成熟了，於是由郭松齡派他所資助的留日學生戴世才，到四川活動，聯絡劉湘，預備大舉。到得十三年九月﹁齊、盧戰爭﹂爆發，齊是江蘇督軍齊燮元；盧是浙江督軍盧永祥，一為直系，一為皖系；皖系亦曾為直系所敗，所以張作霖通電響應盧永祥；同時聲明奉天因受直系壓迫，非一決雌雄不可。

　　於是直奉雙方，立即展開了軍事行動。奉方討直的部隊，仍稱為﹁鎮威軍﹂，張作霖自任總司令，以總參議楊宇霆為參謀長；下轄六個軍，以第三軍實力最強；這一軍的軍長、副軍長，正是張學良、郭松齡。

　　作戰的方略是第三軍與姜登選的第一軍，組成聯軍，擔當山海關正面進攻；李景林為正、張宗昌為副的第二軍與第六軍騎兵，西向熱河，分攻朝陽、赤峰；第四、五兩軍是由老將張作相、吳俊升率領，便讓他們佈防在錦州、綏中一帶作為預備隊。

　　部署既定，下令開拔；曹錕得報，憂心如焚，以十萬火急的電報打給開府洛陽的吳佩孚，催促他進京，共商大計。

　　吳佩孚也知道直系的將領，各懷私心，貌合神離；新兵既未練成，糧餉亦有問題，跟兵精糧足，唯張作霖之命是聽的奉軍，不可同日而語。但既已成為直系的實際領袖，自然責無旁貸，硬著頭皮，專車進京，就任﹁討逆軍總司令。﹂

　　奉軍兵分三路，吳佩孚針鋒相對，在頤和園四照堂點了三路人馬，第一軍彭壽莘是主力，抵擋山海關一路；第二軍王懷慶對敵朝陽方面的李景林；第三軍馮玉祥出承德去應付奉天的騎兵。另外又預備了十路援軍，總兵力不下二十萬人之多。

　　馮玉祥以翻覆出名，吳佩孚對他當然存著戒心，一方面許以奉張一垮，保舉他做東三省巡閱使；一方面卻以十路援軍，部署在京畿各地，目的是防馮玉祥有異心。結果，他還是在黃膺白策動，段祺瑞支持之下，倒了吳佩孚的戈。結果是曹錕被囚，﹁秀才﹂被放，連帶溥儀被逐；彷彿明朝徐有貞一手策劃﹁奪門之變﹂那樣，黃膺白一手造成﹁首都革命﹂，也是件得意之事。

　　不過，就算馮玉祥不倒戈，吳佩孚也未見得能免卻失敗的命運，因為其餘兩路打得也不好，王懷慶一軍首告失利，熱河的朝陽，開魯先後失守。攻山海關的第一、第三聯軍。由郭松齡自左翼攻擊榆關正面；韓麟春自右翼攻擊九門口。直軍居高臨下，堅守陣地，在形勢上處於有利地位，因而一時無法拿得下來。

　　山海關不破，即令熱河方面得利，並不能改變大局；於是兩軍正副軍長姜登選、韓麟春；張學良、郭松齡聚在一起研究，決定了聲東擊西之計，山海關正面留一個旅，兩個補充團，作為佯攻；郭松齡帶三個旅，增援右翼，集中全力攻九門口。

　　九門口又名九門水口，亦就是吳三桂請清兵，多爾袞大敗李自成的﹁一片石﹂。山海關的﹁邊牆﹂自南而北，一折往西，關隘無數；最南面靠海的一道關，在明朝名為南海口關，又名老龍；此關之西三十里便是秦皇島。如果能出奇兵，由北面義院口關已經奪得的據點石門塞，出擊吳梅村﹁圓圓曲﹂中所謂﹁電掃黃巾定黑山﹂的黑山窯，往南直指秦皇島，則守九門口與檢關的直軍被截歸路，可不戰而成擒。

　　郭松齡即是照此計劃進行，一戰成功，俘敵上萬，直軍主將援軍總司令彭壽莘浮海而逃。

　　在此以前，當成功在即時，姜登選、韓麟春認為攻九門口是第一軍的任務，讓郭松齡搶了功去，面子上太不好看；因而打算讓郭松齡指揮預備隊，由他們進逼秦皇島。郭松齡當然大表憤激；結果是由張學良作主，仍照原案進行。可是﹁將帥不和﹂的現象已經很明顯了。

　　姜登選、韓麟春是楊宇霆的羽翼。郭松齡與楊宇霆勢成水火，已非一日；兩人除了公事，私下不交一語。這一次九門口爭功，彼此之間的裂痕更深；因此等得清理戰場，處置善後時，楊宇霆使出一記﹁殺手鐗﹂，而郭松齡又不賣帳，終於使得張家父子變生肘腋。

　　事情發生在第一次直奉戰爭結束後不久，郭松齡徵得張學良的同意，將所俘直軍除用來補充各部隊的缺額以外，多下的人編為三個補充旅，而且選拔有功的軍官擔任旅長，已經正式布達。那知張學良將這件事報告﹁老帥﹂時，由於張作霖早就有了楊宇霆的先入之言，一口拒絕。

　　楊宇霆不斷在﹁老帥﹂面前強調的是：﹁郭茂宸兵權日重，不是好事；漢卿左右，可以另找軍事專才輔助他，不必讓郭茂宸一把抓，免得尾大不掉。﹂因此，張作霖決定將所俘直軍連同武器，撥交第一軍編成兩個師：郭松齡不得擅自處置。

　　於是張學良電告郭松齡，立即停止進行編組工作；但生米已成熟飯，新任三旅長以外，誰當參謀長、誰當團長、誰當營長，亦已宣佈，大家正在彈冠相慶之際。如果突然改變既定事實，影響威信，打擊士氣，後果頗為嚴重，因此，郭松齡拒絕接受命令。張學良無奈，只能婉轉陳情，將補充旅的名義改為補充大隊。﹁老帥﹂準是准了，但大大地發了一頓脾氣，對郭松齡表示極度不滿。

　　其時入關奉軍已長驅南下，一條縱貫南北的津浦鐵路，所經四省，都換了督軍，直隸李景林、山東張宗昌、安徽姜登選、江蘇楊宇霆惟獨郭松齡向隅。

　　同功不同酬，眼看他人膺任方面，郭松齡心裏已經很不是味道；更想到當初結盟的約言，道是決無地盤思想，結果李景林、張宗昌還不是各佔一省？他更有一種受愚的感覺；想來想去一口氣嚥不下，牢騷便發在張學良身上。

　　﹁跟老帥，走老帥路子的，都得意了！只有跟了你這個倒楣蛋，連帶我亦倒楣？當初說好的，只幫老帥打天下，不佔地盤；現在呢？﹂

　　張學良不作聲。他有個想法：相知貴相知心；郭松齡應該知道，一旦他繼承了﹁老帥﹂的事業，水漲船高，如果他是東三省保安司令，他就是副司令，權位豈止一省督軍而已。如今論功行賞，﹁自己人﹂，當然放在後面；郭松齡應該想得到這個道理，倘若想不到，解釋亦屬多餘，所以默不作答。

　　這是民國十四年九月間的話，隔不了兩個月，自封﹁五省聯軍總司令﹂的孫傳芳，派兵攻楊宇霆，與浙江省長夏超，聯名通電，指斥奉軍違反淞滬永不駐兵的前令，聲明討伐張作霖。同時聯合江蘇安徽為奉軍壓迫的軍閥，分五路發動攻擊。楊宇霆、姜登選未穩，倉皇遁走。到得關外，力勸﹁老帥﹂對東南用兵；其時郭松齡正在日本參觀軍事大演習，奉召兼程趕回瀋陽，發表他為第十軍軍長，隸屬於張學良的第三方面軍，駐濼州，為駐天津的張學良、駐滄州的姜登選作接應。

　　這時的郭松齡，早已有了異心。他是為馮玉祥看中了是個人才，當然也知道他有滿懷牢騷要發，所以借在日本參觀軍事大演習，國內各地占山為王的軍閥，都派有代表赴日的機會，跟郭松齡搭上了線，只待俟機而動。現在，機會來了！

　　馮玉祥要這樣做原因是，對於奉軍日漸增強的兵力，深感威脅。原來當奉軍大勝，第一、二、三軍長驅入關時，馮玉祥早經向段祺瑞表示過，直、奉兩軍雖是水火不容，他卻應該是例外。段祺瑞拍胸擔保，馮玉祥對張作霖幫忙極大，絕不會以仇敵相視。

　　可是段祺瑞是撿來的一個﹁執政﹂，並無任何力量，可以讓奉軍俯首聽命；尤其是前線將領，氣焰更甚，李景林一到就佔領了城外各處要點；郭松齡帶一個團駐在黃寺，控制北城，確保通路；張家父子在北平原有私邸，在西城麻線胡同，本為清初八﹁鐵帽子王﹂之一的順承郡王勒克德渾的府邸，房子極大，駐一營衛兵，猶自綽綽有餘。從十一月二十四，張作霖進京起，順承王府就成了北京的政治中心，門庭如市，氣勢懾人；要馮玉祥的部隊，讓出北京、保定、宣化的防地給奉軍。

　　這時的西北軍，已改稱國民軍，下轄三個軍，馮玉祥以總司令兼領第一軍；第二軍胡景翼、第三軍孫震，認為奉張咄咄逼人，無法忍受，深夜聯袂去訪馮玉祥，建議將張家父子﹁幹掉﹂。三個人研究了一個通宵，終於因為此舉後果嚴重，即令如﹁首都革命﹂那樣僥倖成功，亦不知何以善其後，只得放棄。

　　張家父子不知怎麼得到了這個情報，危地不宜久居，兩天以後，離京到天津；這裏有李景林的部隊，足以控制一切。但暗中的矛盾仍在，於是由段祺瑞出面調停，以皖系的盧永祥當直隸督軍，作為緩衝：讓出保定，大名的防地給李景林；河南則劃為國民軍的勢力範圍，由胡、孫二人分任河南的督軍與省長；馮玉祥仍舊去做他的西北邊防督辦，將他的第一軍分駐熱河、察哈爾、綏遠一帶。不過他是不甘寂寞，而且天性善變的人，一方面感覺到受了奉軍的壓力，很不舒服；另一方面又想像著能夠﹁幹掉﹂張家父子，自己的地位，馬上就可以一躍而為可與廣州革命政府分庭抗禮的程度，那是多麼令人心醉的一件事！

　　但是，他也知道，即令能夠殺掉張家父子，並不能控制奉軍；所以要實現這個計劃，必須在奉軍內部找人合作。恰好有個裝了一肚子骯髒氣的郭松齡，可以利用。

　　其時由清末保皇黨、立憲派蛻變而來的進步黨失勢已久，想在軍閥中找幾個有頭腦、有辦法，也有力量的人，作為扶植的對象，等他們﹁馬上得天下﹂以後，由他在馬下﹁治天下﹂。當時所覓得的對象，第一個是孫傳芳；蔣百里、丁文江、張君勱這一班學有專長第一等名流，都是﹁聯帥﹂幕府的上客；第二個是馮玉祥，由徐謙在策動；這一次又找到第三個，就是郭松齡，由進步黨的要角，梁啟超的兒女親家林長民，親自出馬，輔佐郭松齡。

　　因此，郭松齡接到召回的電報後，由日本坐船到了天津，不回灤州防區，託病住入天津義租界義國醫院，邀集親信，密商大計，決定跟馮玉祥簽訂一件﹁密約﹂，由馮玉祥在道義及實質上支持他打回瀋陽，以後便以山海關為疆界，由郭松齡去埋頭﹁建設﹂。交換條件是郭松齡的部隊，須改稱﹁東北國民軍﹂，表示是馮玉祥的系統。

　　奉軍的精銳在郭松齡手中，又扼守灤州，只要一出山海關，便成席捲之勢；唯一的顧慮是直隸督軍李景林抄他的後路。因此，願以承認李景林直隸督軍的地位，並將熱河劃歸直隸作條件，換取李景林的合作。李景林是河北人，在關外多少受到猜忌；見此光景，雖未正式承諾，卻已表示默契於心。

　　那時軍閥打仗，干戈未見，筆墨先發；以﹁電報戰﹂作為序幕。這一次郭松齡的倒戈行動一開始，全國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會覺得他是忘恩負義；為了師出有名，更為了爭取同情，這場﹁電報戰﹂尤其重要，因而特地禮聘此中﹁高手﹂饒漢祥，置諸後帳

　　這饒漢祥是湖北廣濟人，舉人出身；他會做婆婆媽媽、痛哭流涕的文章，替黎元洪所擬的通電，恰好符合﹁黎菩薩﹂這個外號。但﹁名滿天下，謗亦隨之﹂，有人說他文章懇摯過人；有人說他文格太卑。當然，既謂之通電，不是做給極少數文宗看的；能夠感人，便能爭取諒解與支持，他的文章就管用了。

　　到得十一月二十二那天，郭松齡在灤州召集所部團長以上的軍官開會，慷慨陳詞，以至於自我激動得號啕大哭；不得不由他的妻子韓淑秀代為宣佈，要回師打回瀋陽。他的部下無不大驚，面面相覷，不知說甚麼好？及至郭松齡收拾涕淚，提出主張：退回關外，驅逐軍閥和罪魁禍首楊宇霆；此後埋頭建設東北，永遠不再參與內戰。要求贊成此一主張者，在會議錄上簽名。接著，便展開了四項行動；第一項是成立總司令部，依照與馮玉祥的約定，改稱﹁東北國民軍﹂；將第三方面軍團，改編為四個軍。第二項是發出三個通電，除了宣佈楊宇霆的罪狀，要求立即罷免以外，最主要的當然是請﹁老帥﹂下野，﹁少帥﹂接位。

　　這通電報自是饒漢祥的精心之作，首先痛陳兵連禍結，既苦百姓，又足以召外侮，接著用﹁曹瑋代興，下皆效命，傳之青史、播為美談﹂，將張作霖比作宋朝開國名將曹彬；筆鋒轉到張學良身上，說﹁漢卿軍長，英年踔厲，識量宏深，國倚金湯，家珍玉樹，騎風雲而直上，歷雷雨而不迷。﹂以下自敘效命之忱，﹁松齡夙同袍澤，久炙光儀，竊願遵命劻勷，竭誠匡佐﹂，由﹁更張省政，德制遼疆﹂以達於﹁三省富強、四鄰和睦。﹂到那時候，﹁老帥﹂儘可﹁婆娑歲月，賞玩煙霞，全主父之命名，享會公之樂事。果箕裘之盡善，曾灑脫以何妨？﹂電報到了瀋陽，急得繞室彷徨，除了求援於﹁老兄弟﹂吳俊升以外，別無長策的張作霖，聽人解釋這兩句話，道是﹁郭茂宸說，只要少帥能把千斤重擔頂得下來，老帥不妨瀟瀟灑灑地把權柄交了出去﹂。為之啼笑皆非。

　　第三項是臨時起意，得報安徽督軍姜登選的專車過境，派兵把他請下車來，扣留不放。第四項是派人到北京去接林長民；目的是要他來辦對日本的﹁戰時外交﹂。

　　原來清朝跟日本所訂，有關南滿鐵路的條約，附有極苛刻的條件：鐵路沿線若干里以內，保有種種特權，尤其是使用南滿鐵路運兵，非日本合作不可，因而一再打電報給日本駐華公使芳澤謙吉，保證﹁對於東北外僑生命財產，以及條約上的權利，必予尊重﹂，請他﹁轉達日本政府，通飭所屬駐東北文武官員，嚴守中立。﹂他之不直接跟關東軍打交道的原因是，深知關東軍跟張作霖有交情，不必自討沒趣；希望用日本政府這頂大帽子將關東軍壓下來，此為釜底抽薪之計。可是，日本政府不合作；或者芳澤謙吉亦傾向於張作霖這一面，卻又為之奈何？

　　這時期的日本對華政策，以﹁幣原四原則﹂為依歸；幣原是指日本外相幣原喜重郎，他在歐戰結束後，代表日本參加華盛頓會議，與中國代表談判交還山東問題時，深深感到如﹁二十一條條件﹂為象徵的日本侵華路線，對日本未必有益。因此，在民國十三年七月，參加加藤內閣為外相，在向日本國會發表就任演說時，提出對華外交方針，本乎四個原則，以比較地尊重中國為主。這四原則的第一條就是：﹁尊重中國主權，不干涉中國內政。﹂不久，第二次直奉戰爭爆發，幣原立即宣佈了日本的立場，是採取中立態度。那一次固然有軍部干涉，到底在暗中介入了戰爭；但幣原外交的本質，仍舊使人對幣原充滿了信心；郭松齡就是深信此一原則必能實現的一個人。

　　除此以外，郭松齡另有一條路子，可以通到日本內閣，這條路子是從林長民身上找到的。林長民有一個換帖的弟兄，在台灣大大有名；此人名叫辜顯榮，字耀星，鹿港人。甲午戰爭爆發之前，就常在福州、上海做生意。及至黃海潛師，割讓台灣，義師紛起，清朝指派李鴻章的兒子李經方，交割台灣；就像法院拍賣人家的不動產一樣，不負責點交，只在基隆外海的船上，辦一個手續，日本人要想接收台灣，還得自己大動干戈。

　　於是日本派遣駐遼東的近衛師團向台灣出動，由能久親王北白川宮率領，在光緒二十一年端午那天到達基隆；第二天自三貂角附近的澳底登陸；台灣巡撫唐景崧派兵堵擊，兵敗潰退，台北大亂。日本軍人生路不熟，不明虛實，要想找個嚮導；就這時候辜顯榮出現了，恰如二百三十年前，他的泉州同鄉前輩李光地迎清兵，將日本﹁皇軍﹂由間地領到台北。以後又接連為日本立下幾件大功，換來好些物產專賣的特權，成了台灣的巨富。

　　但是，在政治方面，辜顯榮卻還沒有甚麼地位；他從日本政府中所獲得的最高榮譽，不過是代表﹁島人﹂參加大正天皇即位大典；以及當昭和天皇在東宮巡視台灣時，獲得一座三等的瑞寶勳章。為了要想提高他的政治地位，便有人配合幣原外交的趨勢，想出一個﹁日支親善努力﹂的題目，獲得日本政府許可，而有北京之行。

　　此行始於大正十四年，正也就是民國十四年的四月底，由辜鴻銘陪同，自東京出發，經漢城，過瀋陽到達北京，由林長民、熊希齡接待，見了執政段祺瑞；而且通過黃膺白的安排，特地到張家口跟馮玉祥見了面。林長民送了辜顯榮一張照片，上款題的是﹁耀星吾哥大人惠存﹂；下署：﹁乙丑初夏如弟長民敬贈﹂。有這樣深的交情，又有幣原四原則在，照郭松齡的打算，由林長民通過辜顯榮的關係，一定可以達到利用日本內閣來壓制關東軍不准干預他的倒戈行動的目的。當然，林長民亦是有此自信的。

　　這是郭松齡方面的如意算盤，但林長民卻根本沒有想到，在郭松齡出師回國的作戰過程中，還要去替他解決外交問題︱︱他要解決的是自己的問題；進步黨的成員，都非突然崛起的無名小卒，而是過去已有相當地位的名流或政客。活動的方式，亦多走高層路線；與馮玉祥專門打入對方的中下層，去挖人家的牆腳，恰好相反。這樣就必須要維持一個相當的排場，養著一批或多或少的食客，以供奔走；至於日常應酬、更不可少，所以每個月開支可觀。北京其時還保持著前清的慣例，除了打發下人的賞錢，及﹁逛胡同，叫條子﹂的車飯費以外，甚麼都可以掛帳、三節結帳，遇到端午、中秋還可以搪塞一番，到了年下就非開銷不可；林長民即有這樣的苦楚。

　　論人材，林長民不失為第一流；講關係，各方面也都說得上話，但民國誕生以後的北方政局，由袁而黎，由黎而馮，由馮而徐，以致黃陂復出，曹錕賄選，到此時的段祺瑞執政，除了張勳復辟失敗，黎元洪辭職，馮國璋扶正，段祺瑞組閣，進步黨人彈冠相慶，林長民做過﹁三月司寇﹂以外，一直就沒有得意過，問題是出在他急功好利又好名之過。

　　林長民為人處世有個大毛病，自以為他開出口來，對方一定要賣帳，答應得稍為不痛快些，他就會翻臉；而且疑心病極重，因此吃了大虧。

　　當徐世昌當總統時，曹汝霖曾推薦林長民為秘書長；徐世昌深諳黃老之學，以簡靜無為是尚，如何能要一個急功好名、喜歡生事的幕僚長？因而答說：﹁我的秘書長用不著磐磐大才。﹂這話傳到林長民耳中走了樣；他疑心徐世昌要用他，而曹汝霖在破壞，就此記恨在心。

　　這年︱︱民國七年臘月，林長民年關過不去，向曹汝霖借三千塊錢；曹汝霖也答應了。他當時是蟬聯了三任的交通總長，年下極忙，忘了把錢送去；到得新年方始想起，急忙派人補送；那知林長民大怒不受。曹汝霖不知他的怒氣從何而來，向人請教，才有林長民的一個同鄉告訴他說：借錢過年，總是為窮：新年送窮，福建最忌。林長民以為曹汝霖是有意如此，如上海之所謂﹁觸楣頭﹂，所以勃然而怒。

　　到了第二年巴黎和會討論山東問題，林長民一看機會到了，在︽晨報︾以﹁山東亡矣﹂為題，揭露了許多秘密，因而激起了學潮，成為﹁五四運動﹂。不過林長民的目的是要報曹汝霖的仇，所以到北大附近去演說，集矢於責任最輕的曹汝霖，肆意詆毀；結果學生去砸了曹汝霖的住宅。後來又策動罷斥曹汝霖、陸宗輿、章宗祥。徐世昌正要抑制段系勢力，落得順水推舟，無中生有下了個﹁辭職照准﹂的命令。

　　這個睚眥之怨報復得曹汝霖慘不可言。不但落了個﹁賣國賊﹂的名聲，而且殃及子女，在學校裏都抬不起頭來。不過，林長民損了他人也損了自己；還損得很重。

　　原來巴黎和會開幕，中國被邀列席，由外長陸徵祥擔任首席代表；徐世昌特在公府內設置外交委員會，作為和會代表團的指導機構；聘請外交界耆宿，歷任教育、交通、外交總長的汪大燮為委員長；派林長民為事務主任，主持日常業務。林長民就是利用了這個得以接觸一切有關和會的機會，以及在歐洲漫遊的梁啟超所供給的消息，對曹汝霖展開惡毒的攻擊；最不喜多事，又最怕林長民多事的徐世昌，偏偏就遇到林長民惹來這一場學潮，自然大為生氣，將林長民找到公府大大地訓了一頓，責備他﹁放野火﹂。外交委員會因此撤消，林長民的事務主任自亦不存。

　　於是林長民到歐洲去逛了一年，在英國還很用心地研究過﹁費邊社﹂。回國不久，發生﹁首都革命﹂，段祺瑞復起執政；其時正由湖南首倡﹁聯省自治﹂之說，福建代表進京請願，以﹁閩人治閩﹂。林長民看準是個機會，一番遊說，福建代表便提出要求，希望林長民去當福建省長。

　　段祺瑞左右有兩個親信的福建人，一個是曾雲霈，與徐樹錚為段祺瑞的一文一武兩智囊；一個是梁鴻志，由曾雲霈保薦為執政府的秘書長。曾雲霈很想幫他們的忙，但要等機會，因為段祺瑞對林長民的印象，本不甚佳，而梁鴻志與林長民一向不和；此外的阻力就是曹汝霖了。

　　曹汝霖為段祺瑞出過大力。當馬廠起義以前，段祺瑞在天津只找四個人商量，除了左輔右弼的曾雲霈、徐樹錚以外，一個是請張君勵去策動馮國璋、而自己在力勸段祺瑞起兵攻張勳的梁啟超；再一個就是最後到的曹汝霖。

　　段祺瑞跟曹汝霖說，他已經決定反復辟，但近處可調的軍隊，只有駐馬廠的第八師；師長李長泰一定會聽命。就怕馮玉祥為段祺瑞調為直隸邊防司令，解除了他的第十六混成旅旅長的職務，心中不快會搗亂。馮玉祥還住在廊坊，是進京必由之路；十六旅也仍舊聽他的指揮，倘或半途阻撓，第八師未見得能順利進兵。不過此人名利心很重，有辦法可以疏通。目前最要緊的是錢；倘有一百五十萬，大事可成。問曹汝霖有沒有辦法籌到這筆款子？曹汝霖認為只有向直隸省庫暫借。那時的直隸督軍是曹錕，雖在支持復辟的﹁督軍團﹂中，卻已向段祺瑞表明了反對張勳的態度；所以跟直隸財政廳打得上交道。當時將廳長汪士元請了來，說知究竟；汪士元表示庫空如洗，不過有開灤的股票一百萬元，市價高於面額。只是倉卒之間，何從去押借如許巨款？

　　這就要看曹汝霖的辦法了。他悄然帶了股票進京，怕正金銀行因為牽涉到中國的內政，態度持重，不願接受；所以去找三菱公司的﹁支店長﹂秋山昱，很順利地照片面抵借一百萬元，辦好手續，帶了天津正金銀行兌付的支票，當天趕回天津，太陽還未下山。

　　這是溥儀第二次做皇帝的民國六年七月一日的話；第二天段祺瑞嫡系的鹽務署長李思浩，由北京帶來﹁鹽餘﹂款五十萬元；第三天便有﹁馬廠誓師﹂之舉了。

　　那篇檄文出於梁啟超的手筆，自然不同凡響；段祺瑞慷慨登壇，一戰成功，將自封﹁北洋大臣直隸總督﹂，正帶著攜有機關鎗的衛士﹁上朝﹂的﹁辮帥﹂張勳，逼到了荷蘭公使館避難。段祺瑞搏到了一個﹁再造共和﹂的美名，入京組閣，名利雙收，完全得力於臨時能籌得收買馮玉祥的一筆巨款，所以段祺瑞對曹汝霖格外另眼相看；他對林長民既有連袁世凱的二十一條都架弄在他頭上，落得個﹁賣國賊﹂的惡名，自是恨之入刺骨，在段祺瑞面前絕不會說林長民的好話。曾雲霈也是因為有這些阻力，需要慢慢化解，才勸林長民稍安毋躁。

　　可是，林長民又何得不躁？因為第一、江南已是孫傳芳的天下，段祺瑞連他的門生福建督軍王永泉都無法庇護，在北京又深受馮玉祥的威脅，還能﹁執政﹂幾時，實在難說。

　　其次，年關將近，不知何以卒歲；如果膺聘到關外，將來如何不說，至少一筆﹁安家銀兩﹂，可救燃眉之急。因此，雖有少數知道這件事的同鄉知交，勸他出處與慎重；他總說﹁已經答應了人家，不能不踐約去走一遭﹂。甚至連將成兒女親家的梁啟超，亦只得了他一個口信，說是﹁此行以進為退﹂，使得梁啟超頗為困惑，不知意何所指。其實他的意思是，收了人家的聘禮，不能不有此一行，這是進；踐約出關，對郭松齡及介紹人都有了交代，隨時可以託故抽身，這是退。但非這麼走一趟，無法安居林下，這才叫做﹁以進為退﹂。

　　其時馮玉祥通電聲討奉張，李景林通電脫離奉系，孫傳芳通電聲援郭松齡，並助軍費四十萬元，形勢對張作霖頗為不利。郭松齡親自指揮的攻勢，亦很順利，張作相、韓麟春、汲金純、湯玉麟等部，逐次抵抗，但都失敗，郭松齡下榆關、破連山，十二月初四佔領錦州，下令歇兵。

　　錦州是用兵必爭的關外第一個重鎮。清太宗五次侵明，一次直逼北京城下，但不能得尺寸地，是因為必須破山海關才能保持進兵輸糧的運道暢通；而欲破山海關，又必須先下﹁關外四城﹂：錦州、松山、杏山、塔山。所以清太宗第六次侵明，決計先攻錦州，築長圍以困明軍；洪承疇、吳三桂領兵十三萬赴援，守松山以與錦州呼應，苦戰經年，方得成功。

　　相反地，用兵關外，亦須先鞏固錦州，作為兵站，然後才能強渡大凌河，直取瀋陽。郭松齡在錦州歇兵，一方面補充禦寒服裝，一方面修復為奉軍破壞的大凌河橋，需要好幾天的耽擱；就在這時候來了兩個人，一個是關東軍司令白川義則；一個是熱河都統第三師師長闞朝璽的參謀長邱天培。

　　邱天培與郭松齡的心腹高紀毅、劉振東是同學；到了錦州先找高、劉密談，先取得支持，方始去見郭松齡，提出一個郭、闞互利的合作計劃。保全張作相，攻倒吳俊升，讓出奉天省。換句話說：奉天張作霖、吉林張作相、黑龍江吳俊升的局面，改為奉天張作霖、吉林張作相、黑龍江闞朝璽。

　　郭松齡心想，自己辛苦打出來的天下，讓張作相，闞朝璽坐享其成；而且三分有二，這叫甚麼合作？當下嚴詞拒絕，表示闞朝璽如願合力倒張，自所歡迎，不過應該將部隊交出來改編；闞朝璽調總司令部服務，待事起以後，另行任用。

　　討價還價，簡直南轅北轍，怎麼樣也接不上頭。邱天培覺得欺人最甚的是闞朝璽交出軍權，還要調至總司令部；那不是有罪﹁察看﹂？

　　在等候消息的高紀毅、劉振東；還有一個與邱天培亦是舊好的劉偉，一看邱天培的臉色，便知不妙；及至細問究竟，都覺得郭松齡犯了極大的錯誤，事關成敗，不容緘默，聯合兵站處處長張振鷺，向郭松齡進言。

　　他們的說法是：﹁天寒地凍，本軍官兵，苦戰兼旬，莫如接闞朝璽的條件，以分散敵人兵力，瓦解敵軍鬥志。因為我方如答應保全張作相地位，他一定退出戰鬥，坐觀成敗；闞朝璽進攻黑龍江，吳俊升一定回顧老巢，自相火拼。而且，我方既與舊派的闞朝璽、張作相合作，則凡舊軍中平時不滿，或反對張作霖者，知道我方既可和平共處，必將群起附從，這一來便可不戰而入瀋陽。至於吉、黑兩省，可以作為第二步，等奉天底定，徐徐圖之，亦未為晚。﹂

　　這是針對實際困難及利益而提出的分析，無論在戰略、戰術上來說，尤其是最後的一段話，很強烈地暗示，盡不妨解決了張作霖，再來解決闞朝璽、張作相。本來歷史上記載創業，總是用﹁次第削平群雄﹂的話；就是張﹁老帥﹂得有今日，亦是從段芝貴鬥到馮德麟，硬攻軟逼，一步一步打成的天下。那知郭松齡自信過甚，也是自視過高；心腹之言不納，而且大唱高調，不但犯了方針上的錯誤，而且也傷了袍澤的感情。

　　他的答覆是：﹁民國以來，戰亂相連，造成割據分裂，使國家至今不能統一，實由有督辦才有軍閥；有軍閥才有內戰；所以我早就反對督辦制度，自己不作督辦，也絕對不發表任何人當督辦。如果答應闞朝璽的要求，我的主張既不能貫徹。何況吉、黑兩省軍隊，幾乎已全部調了出來，後防空虛異常，只要大家努力，早日佔領瀋陽，吉林、黑龍江可以傳檄而定，又何必借重他人？﹂

　　他的前半段話是違心之論，事實上他就是因為沒有當上督辦，才舉兵內犯的；後半段倒是真心話，已成之局，不願他人來分功。不過，他的計算實在不夠周密；尤其是對關東軍所能發生的作用，根本沒有仔細去算過，是個自取其咎的致命傷。

　　關東軍此時還沒有決定態度，一方面是因為幣原外交不主張干涉中國內政；另一面是打算渾水摸魚。所以等郭松齡一打到錦州，關東軍司令白川義則，由旅順接踵而至，開門見山地要求郭松齡承認日本跟張作霖所訂的各種條約；以不干涉郭軍行動作為交換條件。

　　其實，張作霖如果真的跟日本訂了甚麼條約，又何愁郭松齡將來不承認為白川義則的要求，根本就是上海人所說的﹁噱頭﹂。原來﹁老帥﹂應付日本人有一套特殊的手法，不論是南滿鐵路總裁、關東軍司令、瀋陽特務機關長，或者東京來的官員，提出甚麼要求，他總是滿口﹁好，好！﹂倘或要簽署甚麼文件，他就會拍桌子跟部下發脾氣，﹁媽拉巴子，也不知道老子不識字？﹂部下便很婉轉地向日本人解釋：﹁老帥不識字，你要他看文件簽字，他認為你故意跟他開玩笑。反正說了就算，這裏就憑老帥一句話。﹂

　　﹁老帥﹂真的不識字？不是；不過識得不多。他不但識字，還會寫字；內部命令，以他親筆﹁張作霖﹂三字為憑。只是以不識字來逃避承諾的責任而已。

　　當時日本最希望的是，在滿蒙新造五條鐵路，其中敦化至圖們江的敦圖路，企求尤為殷切；因為這條路是吉林至會寧的最後一段，如果接通，長春經大連至大阪的航程，可以利用韓國的清津港轉駁，節省三十五小時；而且內陸運輸，遠比海上來得安全。白川義則打算著郭松齡如願作這筆交易，首先就要這條路的建築權；那知郭松齡一口拒絕；對於張作霖私人與日本所訂的條約，概不承認。

　　白川碰了個釘子，拂袖而去。第二天就送來一個照會，郭、張兩車不得在南滿鐵道二十里以內交戰，郭松齡置之不理，白川又送來第二個照會，郭軍不得通過南滿鐵路。

　　南滿鐵路自大連至長春，經瀋陽由南往北，穿城而過，京奉鐵路則為東西方向，兩路交叉之處，名為老道口，奉軍兩次入關，都能通行無阻，何以郭軍突遭歧視？

　　這當然不能不據理力駁，郭松齡除了覆照白川以外，密電駐京的郭大鳴，要他請前任外交總處長王正廷代向日本駐華公使芳澤謙吉交涉，芳澤表示，倘使奉軍敗退，通過南滿路，郭軍跟蹤追擊，應該不會有問題。有此保證，郭松齡越覺得在軍事上有把握了。

　　事實上，﹁有把握﹂的時機已經消失了，如果郭松齡準備充分，不在錦州停留，一鼓作氣設法渡過大凌河，直撲瀋陽，真可以活捉﹁老帥﹂︱︱張作霖已經打算下野了，就因為有白川義則那兩個照會，如黑夜荒郊迷路時，突然發現遙燈一點，信心勇氣都恢復了。

　　這時一班﹁老弟兄﹂們，張作相、吳俊升、萬福麟、張明九、張景惠、湯玉麟等等，都在瀋陽跟﹁老帥﹂共患難。當然也有人出主意，請日本人幫忙，必可轉危為安，但張作霖好面子，覺得自己﹁鬧家務﹂，請外人來干預，顏面何存？

　　就算打敗郭松齡，保住了地位，也是大損威信，以後再沒有﹁說句話就算﹂的權威。而況日本人必然提出苛刻的交換條件，許既不可，不許則徒然結怨，益發增加處境的困難。

　　但是，日本人自己示惠，情形自然不一樣。共患難的一班﹁老弟兄﹂也覺得，老帥的﹁這一寶﹂未必就輸，所以當張作霖在一次會議席上表示，能抵抗就抵抗，不能抵抗就放棄奉天，請大家亦作一預備時，吳俊升站起來說話了。

　　他是大舌頭，口才又不好；加以激動的緣故，越髮結結巴巴地說不清楚。好半天才弄明白他的意思，他要自己帶兵去打﹁郭鬼子﹂，勸﹁老帥千萬不能離開奉天一步，一離開人心就散了。﹂又說：﹁那時候東三省的天下，不是郭鬼子的，就是日本鬼子的。﹂

　　最後這句話，卻使得張作霖悚然動容。東三省天下如果是﹁郭鬼子﹂的，不過自己一時面子難看，總還有捲土重來的機會；倘或日本人乘機得勢，那就太不能令人甘心，也太對不起東三省的百姓了。

　　因此，他答應吳俊升，絕不離開奉天。但是，吳俊升能調動多少人馬；關東軍幫忙到如何程度；以及躲著不敢見他面的張學良，能不能策動郭松齡所控制的部隊﹁反倒戈﹂，或者拉回多少人來？一無把握，每天除了大罵張學良﹁誤交匪類﹂以外，甚麼辦法也拿不出來。

　　一天晚上，侍從來報，日本在瀋陽的特務機關長菊池少將來訪。於是在小客廳中延見，菊池是穿的便衣，操著一口很純熟的北京話說，他是代表關東軍司令，來向﹁老帥﹂表達慰問之意。接著，進一步表示，關東軍尊重﹁老帥﹂的地位，也佩服﹁老帥﹂的為人，願助一臂之力，稍抒叛軍兵臨城下之憂。

　　最使得張作霖心動的是，菊池居然這樣說：﹁關東軍願意為老帥效力，完全出於道義，也是希望東三省局面安定，絕沒有任何企圖。﹂

　　這話可能有幾分誠意，郭松齡跟馮玉祥有聯絡，只從他改稱﹁東北國民軍﹂這一點上，即已顯然；而馮玉祥背後有俄國，是張作霖最近才聽說的。如果郭松齡能夠成功，俄國的勢力當然會在東三省擴張，對日本不利。所以關東軍為了他們本身的利益，也應該幫他對付郭松齡。

　　話雖如此，張作霖可也從沒有一天信任過異族︱︱﹁鬼﹂跟﹁毛子﹂。不要聽菊池這時候的話說得很漂亮，將來恃功要挾，多方需索，何以應付？不能不先作一個伏筆。

　　﹁謝謝你閣下的好意。﹂張作霖抱拳答說：﹁也請轉達白川大將，說我萬分感激。家門不幸，出了個敗子，誤交匪類；關東軍的朋友，看我張作霖這個人還講點義氣，願意成全我張作霖一個人的顏面；我是求之不得。如今甚麼話也不用說，反正我張作霖不是半吊子，將來傾家蕩產，也要圖報。﹂

　　﹁言重，言重！﹂菊池見張作霖如此表示，暗喜自己做對了；張作霖愛面子，夠光棍，落得說漂亮話。因為心中沾沾自喜，竟不曾聽出張作霖一再所強調的﹁個人﹂。

　　日本方面態度的變化，多少在郭松齡意料之中，不道李景林的立場也動搖了。本來郭張協議，李景林表面中立，暗中助郭；及至郭松齡一起兵，解除了高維巖等四師長一旅長，共計五個人的兵權，送交天津，請李景林看管時，他才意識到這已是在行動上與﹁老帥﹂作對，後果十分嚴重。再打聽到白川義則與郭松齡話不投機，以及張學良派人遊說這種種因素，終於使得李景林產生了這樣一個警覺：叛張不祥！

　　因此，當馮玉祥發表響應郭松齡的通電，並向李景林接洽，要求假道援郭時，李景林斷然拒絕，並且與在山東的張宗昌取得聯絡，組織了直魯聯軍，專門對付馮玉祥。

　　馮玉祥的地盤在河南；河南省長、國民軍第三軍司令孫岳，力主對李攻擊，於是聯合國民第一軍、第二軍，出動兩個師、三個旅，兵分三路，北上的兩路，一路攻保定、一路攻滄州；南下的一路由楊村攻天津為主力。天津一下，向東直到榆關，跟郭松齡的部隊就接上了。

　　駐守榆關的是郭松齡新編的第五軍；軍長魏益三原是先鋒，此時因為李景林的立場不穩，魏益三先鋒變成後衛，守關防李。郭松齡雖無後顧之憂，但前線卻遇到了頓挫。

　　他是在獲得關東軍司令部已由遼陽進取瀋陽的情報以後，才渡過大凌河的。首先分兵佔領營口，監視關東軍由旅順大調兵北上；自己親統大軍，迤邐往東北方向推進；到達瀋陽以西的白旗堡，這天是十二月二十二，大雪紛飛的天氣。

　　白旗堡東面就是巨流河，張作霖一道最後防線，就部署在巨流河東岸，臨時編組的討逆軍，以吳俊升為總司令兼右翼軍司令；張作相為左翼軍司令，而前敵總指揮就是張學良。這是他第一次親自指揮大部隊作戰；不想所打的正是﹁平生風義兼師友﹂的郭松齡，心境自然非常沉重。好在郭松齡的部隊就是他的部隊；也是﹁老帥﹂的子弟兵，所以隔河對陣，只要他用擴大器一喊話，郭松齡這面的軍心就動搖了。

　　其時郭松齡本想出奇兵，用三個軍佯攻巨流河正面；另派劉偉的第二軍，自遼中東進，越過南滿鐵路，向北直撲瀋陽。討逆軍兵力有限，全部擺在巨流河東岸；瀋陽南路異常空虛，這一支奇兵成功的公算極大。但郭松齡考慮下來，還是追回了劉偉，因為怕在南滿路上發生糾紛；更怕劉偉一去﹁反正﹂、復歸張家。

　　就在這舉棋不定的時候，黑龍江的騎兵，由洮南循遼西草原南下，經過四天四夜的疾馳，到達瀋陽西北；吳俊升早就帶著衛隊等在那裏。見到援軍第十四師師長穆春，問他帶來多少人馬？

　　﹁三百五十不到。﹂

　　吳俊升立刻下令，封鎖這一帶的村子，不准出入，以防消息外洩；到得半夜裏，集合這三百五十名騎兵，在雪地裏向南直衝白旗堡。人喊馬嘶，放槍扔手榴彈，聲勢著實驚人。

　　郭松齡的司令部，是白旗堡車站停在鐵軌上的兩節頭等包房的車廂，目標顯著，不得不趕緊換了便衣，攜著他的妻子韓淑秀，在少數衛士引導之下，出了車站，找到一輛大車，向南面而逃。

　　南面是一條通向遼中的大路。郭松齡的打算是到了遼中，轉西南官道，經八角台到雙檯子，與佔領營口的部隊會合，猶可退保錦州，再作背城借一之計。

　　因為郭松齡本人雖然失利，但前一天從關內卻傳來了一個好消息，李景林失敗了。他本來在天津以北的北倉，設有堅強的陣地，不但布設地雷，還有電網。國民第一軍總指揮張之江，指揮韓復渠等三個旅猛攻，傷亡纍纍，卻不能越雷池一步。

　　於是張之江跟監視段政府的京畿警衛司令鹿鍾麟商量，將劉汝明、門致中的警衛第一、第二旅亦調到北倉，由第八混成旅旅長李鳴鐘在前線指揮。

　　其時關內關外白茫茫一片，這年的雪下得特別大；李鳴鐘接到張之江全面總攻的命令，與五個旅長商量，決定利用天時、地利來奇襲，官兵一律反穿老羊皮襖，拂曉在雪地中匍匐前進；到達對方陣地前面，突然響起衝鋒號，攻擊的士兵從老羊皮襖中掏出手榴彈，向前扔去，引爆了地雷，炸壞了電網，從缺口中突破了李景林的陣地，接著佔領了天津。李景林先逃入租界，後來逃往濟南，與張宗昌合流。

　　此外，馮玉祥又命宋哲元攻熱河，作為對郭松齡的支援。只要兩路有一路打通，關內關外聯成一片，就成了明朝末年的局面；郭松齡的智略不輸熊廷弼、洪承疇，只要後方不掣肘，守錦州與奉張隔河相拒以待變，事猶可為。

　　說來說去﹁老帥﹂平時恩威並用，舊部畢竟覺得倒戈不義，心懷疚歉；這份不安的心情，越近瀋陽越強烈，因此參謀長鄒作華跟東北國民軍第一軍軍長劉振東，暗地裏已倒了回去。因此，當吳俊升的騎兵長驅南下時，張學良的中路及張作相的左翼，進展亦很順利；郭松齡斷後無人，終於為騎兵第七旅王永清部下在新民以南百里的老達房村追到。

　　當時這對同命鴛鴦是躲在農家的菜窖中，被捕以後，解往瀋陽；郭松齡可能還存著僥倖逃命的念頭，因為當形勢逆轉時，他已通過各種關係託駐瀋陽的日本總領事吉田茂調停。這次倒戈失敗，主要原因是關東軍扯了他的後腿；他相信日本人為了﹁補過﹂，會保住他的性命。

　　這個推斷並不錯，吉田茂確是在十二月二十三日晚上親訪張作霖，提出兩點要求：第一、饒郭松齡一命；第二、收容郭軍，和平解決。

　　張作霖的回答是，收容郭軍，和平解決，不成問題；不過郭松齡的安全，因為部下已動公憤，他亦無法保證。吉田茂信以為真，趕緊派領事內山到新民一帶，相機將郭松齡接了回來。

　　那知那些軍頭，對付說情的人，有一套不得罪人的手法；表面敷衍，暗中搶先造成既成事實，所以不去說情還好，一說情便成了﹁催命判官﹂︱︱張作霖等吉田茂一告辭，立即拿起軍用電話，﹁找騎兵第七旅王旅長！﹂找到了下達口頭命令：﹁把姓郭的小子跟他的女人，給我斃了！﹂這樣，到內山一到，郭松齡跟韓淑秀，早就魂歸離恨天了。

　　當郭松齡塊到白旗堡時，林長民偕同介紹人，曾任眾議員的同鄉李景龢，並攜學生吳少蔚，已到了過大凌河第一個要沖的溝幫子；原意是觀望風色，如果形勢不利，立即轉往營口，那裏的精監公司，有他的股份，盡可暫住。不道郭松齡得到消息，遣專差將他接了來。相見之下，郭松齡執禮極恭；晤談之間，捷報不斷傳來，林長民信心大增，發了個電報給他的姨太太，說﹁遼河冰凍未堅，車不得渡，﹂顯然已下了決心，預備隨軍一起入瀋陽，去主持民政。

　　那知變起倉卒，當黑龍江騎兵攻擊白旗堡時，林長民與李景龢，吳少蔚，還有他的一名聽差，住在白旗堡郊外的小寺中；一夜驚魂，到得曙色初現時，郭松齡派了一輛大車來，關照趕緊往南走。四人坐上大車走，不多遠，槍聲四起，追兵已經疾馳而至了。

　　於是四人下車，各尋生路；林長民的聽差，扶著他躲入一條乾溝；溝高及腰必須蜷伏而行。他披著一件水獺領直貢呢面子的狐皮大衣，狼狽礙足，行走不便，決計拋卻這個累贅，解紐卸袖，當然要伸直身子，那知剛將頭一抬，恰好飛彈如雨，連﹁啊喲﹂一聲都未曾喊出口，天靈蓋已去了一半，僕人護主，一直服侍到黃泉路上。至於饒漢祥卻比林長民見機，早就裝病回到了後方。

　　轟轟烈烈、震動南北的郭松齡倒戈之役，就在一夕之間，土崩瓦解，張作霖為了安定軍心，仍舊起用原來的幹部，改編﹁東北國民軍﹂。部署略定，專程作了一次大連之行。

　　此行是去向關東軍道謝，見了白川義則，首先表示關東軍這一次幫了他的忙，保全了他個人的顏面，萬分感激。為了報答起見，他願意傾私財以獻。說完，奉上一本日本正金銀行的私人存款簿；總數不下日幣千萬之多。

　　白川義則沒有想到他會來這一套，當時辭拒不受，而張作霖的態度非常懇切，白川義則決定暫且收下，再作道理。

　　張作霖當然看得出來，關東軍所求甚奢；所以當天晚上便裝肚子疼，要立即趕回瀋陽就醫，避免白川的糾纏。

　　※※※

　　﹁老帥對付小日本真有一套！﹂由張宗昌崛起談到郭松齡消失的那掌櫃，不勝感慨地說：﹁可也就是因為老帥的手段太高明、太滑；關東軍怎麼也抓不住他，以致於最後不能不下毒手。鬼子的情欠不得！可恨的是咱們中國人偏偏要欠鬼子的情！﹂

　　正當那掌櫃感慨不絕地，在追憶﹁老帥﹂在世的好日子時，那家的老大為聽差請了出去；須臾回席，向金雄白說道：﹁金先生，有一位小姐打電話來，請您老說話；我問她的姓，她不肯說。﹂

　　﹁那必是榮子。﹂劉子川說：﹁居然找到這裏來了。快去接吧！﹂

　　一接電話，果然不錯；不過他是聲音中聽出來的，榮子既未自己報名，也沒有加上﹁金先生﹂的稱呼，在這面道得一聲﹁喂﹂，她隨卻就開口了。

　　聲音急促而低沉：﹁你快走吧！越快越好；最遲不能過明天上午九點！﹂

　　﹁為甚麼？﹂金雄白問。

　　﹁別問了。我沒有工夫跟你多說。聽我的，沒有錯！﹂說完，電話就掛斷了。

　　金雄白所經的風浪甚多，所以若無其事地回到原處，向劉子川說：﹁該告辭了！我回去還有事跟你商量。﹂

　　本來也就該是酒闌人散的時候了，於是殷殷道謝，辭出那家。金雄白仰臉看了一下中天明月，提議安步當車，慢慢走回旅館。

　　劉子川心知他有話要談，便關照汽車先開到旅館去等，然後靠近金雄白，一面閒談，一面故意將腳步放慢。

　　﹁你猜得不錯，是榮子打電話給我。不過，她跟我說的甚麼？你恐怕一輩子都猜不到。﹂金雄白依然保持著從容不迫的神態。

　　﹁既然如此，也就不必我猜了。﹂劉子川答說：﹁你自己講吧！﹂

　　﹁她說︱︱。﹂

　　等他將榮子的話講完，劉子川站住了腳，仔細看著金雄白的臉，﹁你不是在開玩笑吧？﹂他說。

　　金雄白沒有想到他會這樣問；不過稍為多想一想，也不難瞭解，一定是自己的態度太沉著了，才會令人有莫測高深之感。

　　於是他說：﹁急也沒有用。好在此刻到明天上午九點，至少還有十個小時。﹂

　　﹁這樣，你不必回旅館了。到我那裏去。﹂

　　﹁敬齋跟占春呢？﹂金雄白說：﹁我看還是回旅館去商量好了。﹂

　　劉子川考慮了一下，點點頭說：﹁那就快走。﹂

　　﹁慢一點！﹂金雄白拉住劉子川，﹁看樣子，榮子身處危地，得想辦法。﹂

　　﹁這會兒怎麼想？她的情況完全不明；而且你也自顧不暇。﹂

　　金雄白想想，他的話也不錯，只好不再作聲。回到旅館，劉子川將敖占春和黃敬齋都邀入金雄白房間，關緊了門，宣佈有這麼一個意外的信息，問大家的看法。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敖占春說：﹁最好今天晚上就走。﹂

　　﹁晚上怎麼走法？﹂黃敬齋問：﹁還有火車嗎？﹂

　　﹁火車是沒有了。只有找部汽車直放長春。﹂

　　﹁我也想到坐汽車走。﹂劉子川說：﹁不過以明天一早為宜。車子歸我預備；不過占春兄最好跟廉﹃大使﹄通個電話，說有這樣一部車子，是屬於你們﹃大使館﹄的。萬一路上查問，我們照此回答；憲警去求證相符，就不會有問題了。﹂

　　大家都贊成這個辦法，但對這一夜住在何處，卻有不同的意見，金雄白不願移動，黃敬齋卻認為遷地為良。當然，金雄白為了重視黃敬齋的安全，不能也不必堅持，不過，他提出一個補充的意見。

　　﹁今天最好不要結帳，回頭我們裝作去吃消夜，一溜了之；明天上午臨走以前，請子川兄派人來結帳取行李。這樣，萬一這裏有人在監視，也可以穩住了。﹂

　　﹁這是一條緩兵之計。﹂黃敬齋連連點頭：﹁雄白的心很細。﹂

　　﹁現在要談榮子了。﹂金雄白問道：﹁不知道她現在是在甚麼地方？﹂

　　﹁不必去打聽！﹂劉子川說：﹁她當然有自保的辦法；去一打聽，或者打草驚蛇，反而壞事。﹂

　　﹁也說不定另伏著殺機在內，等你自投羅網。﹂黃敬齋是職業特務，看法不一樣，﹁我甚至於懷疑，榮子根本走不脫，故意作這麼一個驚人之筆，把雄白催走了，這件事不就不了了之了嗎？﹂

　　﹁我不以為︱︱。﹂

　　﹁好了！﹂劉子川打斷金雄白的話說：﹁榮子的事，此刻根本無從談起。等你們走了以後，我自然會調查。﹂

　　﹁不但調查，還要設法營救，如果真的她身處危地的話！﹂金雄白向劉子川拱拱手，﹁拜託、拜託！﹂

　　﹁閣下真是多情種子。﹂劉子川正色說道：﹁雄白兄，倒不是我殺風景，打破你心裏那個維納斯雕像，說實在話，敬齋兄的看法，我至少有百分之七十的同感。﹂

　　金雄白唯有報之以苦笑；敖占春看看錶說：﹁是吃﹃消夜﹄的時候了，你們兩位拿行李稍為歸一歸齊，就走吧！﹂﹁好！﹂黃敬齋起身回自己屋子，走到門口，忽然站住腳說：﹁咦，我想起來了，楊麗怎麼沒有來？﹂

　　查問一無結果，既不見人，亦無電話；楊麗亦如斷線的風箏，影蹤何處，因何斷線，都成了煞費猜疑的謎。

第十章　美機東來

　︿美國空襲日本，回航降落浙江衢州的內幕。﹀

　　由津、浦路南下，金雄白在車站打了個電話到西流灣周家，聽說周佛海不在南京，隨卻轉車回到上海，上車以前又打了長途電話，通知︽平報︾館派車來接。

　　車到北站，踏上月台，非常意外地，發現來接的是他的妻子；﹁報館打電話給我，我說我來接，請他們不必費心；他們還是來了。﹂金太太說：﹁你去跟他們打個招呼，我們一車回家。﹂

　　說著︽平報︾的高級職員已迎上前來，略略寒暄；除了慰問旅途辛勞以外，有些人欲言又止，又有些人顯得格外關切，金雄白已知道情況不大妙了。

　　坐上他那部﹁別克﹂牌子的防彈汽車，後座與前座之間，仿照歐洲高級車的製作，有一道玻璃可以隔斷聲音；平時本不大用這個裝置，這天的金太太，親自搖上了玻璃，方始開口。

　　﹁你在長春闖了甚麼禍？﹂

　　﹁怎麼樣？﹂金雄白心一跳，﹁出了甚麼事？﹂

　　﹁日本憲兵到家裏來搜查過了。﹂

　　金雄白大吃一驚，﹁搜去了甚麼東西沒有？﹂他極力在思索，有甚麼曾留在家中，而非鎖入辦公室保險箱的重要文件？

　　﹁只搜去幾封信。﹂金太太說：﹁我要他們開張收據給我，他們開了。﹂

　　﹁喔！那你記得不記得是那幾封信？﹂

　　﹁一封是吳啟浚的。﹂金太太說：﹁我頂擔心的是這封信。﹂

　　金雄白笑了，﹁太太，﹂他說：﹁正好相反，最不用擔心的就是這封信。﹂

　　吳啟浚是金雄白的小同鄉，戰前是國民黨在上海做社會工作的負責人之一，﹁八一三﹂以後，留在上海做地下工作，不久以前為日本憲兵指揮﹁七十六號﹂所逮捕。金雄白跟他是老朋友，也在工作上幫過他的忙，但稍為重要的事，都是面談，如能形諸筆札，一定毫不相干的細務，諸如借部書之類，所以，金雄白說﹁最不用擔心的就是這封信。﹂﹁還有一封是朱龍觀的。﹂

　　提到此人，金雄白不由得就想起在那掌櫃家所聽到的，林長民向曹汝霖借錢的故事；幾乎完全一樣。這朱龍觀在吳鐵城任上海市長時代，做過社會局的科長；平時喜歡弄弄筆頭，在小報上也是一枝健筆。金雄白辦︽海報︾，當然要將他列入基本作家的陣容；因此，他也是夠資格向金雄白借了錢可以不還的人。

　　就在上年陰曆年底，朱龍觀寫信向金雄白告貸一筆不大恰也不小的款子。信是送到南京興業銀行的；而金雄白因為兩張報紙在春節的稿子都要預先安排，銀行的業務，自有常規，可以丟下不管。一直到年初五才看到朱龍觀的信，急忙派人將錢送了去。朱龍觀亦如林長民，大為不滿；所不同的是，他沒有像林長民那樣，將曹汝霖送去的款子拒而不納。只在收了錢以後，冷笑一聲說：﹁好！他真辣手，知道我年過不去，偏偏拖過了年才送來，不是有意跟窮人開玩笑？﹂

　　由這一段回憶，想到他的那封信，不知怎麼會帶了回家？這當然不必去研究；要研究的是，日本憲兵何以會對朱龍觀的這封信感興趣？

　　仔細想了一下，記起來了，必是朱龍觀在信中對︽海報︾有幾篇諷刺日本人的文字，大加讚美之故。轉念及此，倒有些替朱龍觀擔心了。

　　﹁我一時也記不起那許多，一共七封信，我都照信封上的地址、日期記了下來，回去你自己看好了。﹂金太太停了一下又說：﹁那天虧得老太太有興緻，帶了孫子去看戲，吃點心，不然會把她老人家嚇出病來。﹂

　　金雄白想到老母，不由得打了個寒噤，急急問說：﹁以後呢？有沒有再來？報館裏的同事知道不知道？﹂

　　﹁當然知道。不過他們不知道你在長春的情形，只知道你跟那裏的人，發生口角；後來我打電話問周太太，她說她也是這麼聽說。又安慰我，說事情不嚴重；周部長已經跟日本憲兵打過招呼，不會再來了。﹂

　　金雄白點點頭，不作聲；心裏明白，已動員憲兵來搜查了，事情何能不嚴重？因此，第二天一早趕到居爾典路周佛海的新居，去探詢究竟。

　　﹁我倒沒有想到，﹂周佛海滿面笑容地說：﹁你在長春居然露了這麼一手！你的靈感是那裏來的；一定是﹃戰國策﹄？﹂

　　這是將金雄白比做藺相如；身受者自然飄飄然地得意，但現實問題沖淡了他的喜悅，﹁日本憲兵到我家去搜查過了。﹂他問：﹁想必你已經知道了？﹂

　　﹁知道。﹂周佛海從抽斗中取出一份文件，遞給金雄白，﹁你看了這個就知道了。﹂

　　文件一共是兩份，一份日文，一份中文，對照之下才知道，中文是譯本；日文是關東軍司令部打給﹁支那派遣軍總司令部﹂的電報，指控金雄白是肆無忌憚的抗日分子，要求予以最嚴厲的處置。

　　﹁日本人預備怎麼樣？﹂金雄白憂心忡忡地問。

　　﹁本來打算等你一回來，就要逮捕。現在沒事了。﹂

　　﹁這個轉變是怎麼來的呢？﹂金雄白問：﹁是影佐的斡旋？﹂

　　﹁不是；是今井武夫。﹂周佛海答說：﹁這個電報就是今井武夫私下送來的。今井是日本總司令部第二科科長，上面還有副參謀長、參謀長；態度都很惡劣。不過，到底他們現在還不敢跟我公開決裂，所以終於讓步了。﹂

　　從他的話中，可以想像得到交涉的嚴重；周佛海是抱著不惜與日本軍方決裂的態度去跟他們周旋的。雖然這次東北之行出於周佛海的極力勸促，在道義上，有回護他的義務；但禍畢竟是自己闖出來的。周佛海這樣對待朋友，實在夠意思。

　　﹁不過，既有些﹃前科﹄，你自己也要小心；遇事要有分寸，知道﹃臨界限度﹄在那裏？決不要超過這個限度。﹂

　　﹁是的，我懂了。﹂金雄白說：﹁我打算把比較機密的文件都燒了它；省得連累朋友。﹂

　　﹁這樣也好。﹂周佛海的表情突然一變，變得莫測高深，彷彿沉重，又彷彿興奮；憂慮之中蘊含著喜悅，他用低沉的聲音說：﹁整個局勢，正在扭轉的樞軸上；我們要把握機會，好好做一兩件我們過去一直在追求，而沒有成功的事。﹂

　　此話從何而來？金雄白莫明究竟；他首先要問的是：﹁何以見得整個局勢正在扭轉？﹂

　　﹁美國飛機轟炸東京，你總知道了吧？﹂

　　﹁啊！﹂金雄白大感興趣，﹁我是前天在津浦路車上聽人談起，語焉不詳；路上既不便談，也無從查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枉為你手裏有兩張報，這樣的大新聞，你居然只是聽說。﹂周佛海興致勃勃地說：﹁等我來告訴你一點內幕。﹂

　　接著打鈴，請他的女秘書王小姐預備一大壺咖啡；同時告訴她，將美機轟炸東京的資料取來給金雄白看。

　　資料中有剪報，也有情報部門截聽世界各地短波廣播的記錄；最珍貴的是，根據各種情報研判美機空襲東京，何以能夠成功的一個報告。

　　第一記錄是重慶在四月十八日下午廣播，截獲日本同盟通訊社的電報，報導東京、橫濱，遭受空襲；其後又報導名古屋神戶亦被轟炸。

　　第二個記錄是比較完整的情況報告，美軍B二十五重轟炸機十六架，由陸軍中校杜立德率領，自航空母艦﹁大黃蜂號﹂起飛；於四月十八日午後一時，由東方海面飛臨本州，自東京東南方面的房總地區切入，攻擊東京、橫濱、長崎、橫須賀、名古屋及神戶等地，大肆轟炸而去。日本空防部門，在美機投彈後，才發出警報，攔截的戰鬥機猶在爬高之際，而超低空的美機，已悠然脫離。

　　接下來就是根據獲自日本軍部的情報，所作的美機襲日經過報告：

　　﹁日本雖可於開戰之初奇襲夏威夷，予敵海上兵力以一大打擊。但美國海軍遲早必將恢復，作挽回大勢之舉，自在意料之中。日本判斷此種大舉，也不過是機動部隊之奇襲而已。

　　﹁日本本土之太平洋正面為延長三千浬之廣泛海面，防止敵艦隊之奇擊極為困難。結果，只好在自南島北方至千島南山之線，配置一列漁船，以為哨戒線。並由海軍巡邏機每日向遠隔六百浬的洋上巡邏，藉以及早獲悉敵艦隊之接近，俾不失機宜，加以反擊。這是對敵機動部隊，防衛海洋正面之唯一方法。

　　﹁關於海上邀擊航空部隊，系自四月一日在南方作戰歸來之歷戰部隊，加以新編之第二十六航空戰隊，其總兵力係以陸上攻擊機八十架為基幹，以木更津為主要基地，派有一部兵力在南鳥島。

　　﹁由航空母艦兩或三隻編成的美國機動部隊，於四月十日午後六時三十分，在珍珠港北方約四百浬之處出沒，據截獲美國無線電情報表示，有於十四日企圖空襲東京這徵兆。於是迅速擬定反擊計劃，命令木更津及南鳥島之巡邏機，在七百浬的範圍中實施綿密的搜索。﹂

　　照附在後面的地圖顯示，千島群島的南端單冠灣在約莫北緯四十五度、東經一百四十八度之處，由北向南，偏約六度，至約莫北緯二十五度，東經一百五十四度的交叉點，就是南鳥島，它的西南方是塞班島與關島；正西方為琉璜島；東方稍為偏南是威克島，都早已落入日本的掌握。再向東越東經一百八十度，剛過國際日期變更線，約在北緯二十八度之處的中途島，為夏威夷群島的前哨，亦是日本在太平洋第二階段作戰的第一個攻略目標。

　　照日本方面的研判，預料美國Ｂ二十五機如果空襲日本，應該在離東海岸三百浬之處離艦起飛；因為Ｂ二十五的航程有限制，倘非如此，轟炸日本以後，即無法返回母艦降落，因此預定的反擊計劃，在發現美國航空母艦後，先用魚雷攻擊；及至接近三百浬，Ｂ二十五預備離艦起飛時，集中火力加以﹁必滅之第一擊﹂。同時亦期待著由南雲忠一中將率領的第一航空艦隊，在印度洋作戰任務終了，回返瀨戶內海基地時，中途能夠邂逅防衛能力薄弱的美國航空母艦，加以痛擊。

　　但事與願違，報告中敘述四月十日以後的情況是：

　　﹁海洋上之天候，自四月十日以來，連日晴朗，雖曾繼續實施巡邏飛行，但敵情依然不明，荏苒時日，果然於四月十八日午前六時三十分，由海上哨戒線之監視艦日東丸電告：﹃發現敵航空母艦三隻，位置在我犬吠岬之東六百浬﹄﹂。

　　﹁據軍令部之通報，獲得此項情報之第二十六航空戰隊，下令攻擊機隊立即準備起飛，先令作為接觸機的陸上攻擊機三架，於午前十一時三十分起飛前往。嗣後，並未接得哨戒線上的監視艇之報告。於該日午前六時三十分出發的巡邏機，除報告於午前九時四十五分，在東京之東六百浬附近，發現敵雙發動機二架外，關於敵艦隊並無其他報告。深恐空費時間，逸失戰機的攻擊機隊，決於午後零時四十五分起飛，陸上攻擊機二十九架，在戰鬥機二十四架掩護之下，向東進擊。

　　﹁一方面，關於防空，因為判斷敵之空襲將在十九日，故未發出警報，僅只橫須賀鎮守府管區，於午前八時三十九分，發出警戒警報。﹂

　　與此同時，海軍艦隊亦採取了迅速的出擊行動。日本在太平洋作戰的戰略指導原則是，遇到有殲滅敵方艦隊的機會，以全力攻擊，決不輕易放過；所以作戰任務完畢，由近藤信竹中將指揮的第二艦隊，剛回到東京灣的橫須賀軍港，復又奉命急遽出航；自印度洋返國途中，已抵達巴士海峽，由南雲忠一中將指揮的第一航空艦隊，亦奉到命令，以全速向敵前近。

　　此外在四月十六日，自本州、四國兩島之間的瀨戶內海出發，配備在南鳥島附近的第三潛水戰隊的三條潛水艇，或則改變方向，或則加速前進，一起向敵殺到。聯合艦隊司令長官山本五十六大將，在泊於瀨戶內海西部、吳鎮守府附近的旗艦大和號上親自指揮，決心捕捉美國東來的三艘航空母艦。

　　誰知日本的大批艦隊及飛機，往正東方向浩浩蕩蕩出擊時、杜立德的機群，已經自﹁大黃蜂號﹂為首的三艘航空母艦起飛；原來照預定的計劃，美國航艦應該進行到日本東方四百浬的海面上，計算時間應在黃昏；然後對東京施行夜間空襲。但因蹤跡已為日本海上監視艇日東丸所發現，因而臨時變更作戰計劃，改為白晝強襲；在距離日本東面最前端的犬吠岬六百五十浬處起飛。三艘航空母艦達成任務，隨即掉頭，全速脫離現場；所以日本的搜索機撲了個空，一無所見。

　　至於杜立德和他的僚友，已經在日本飛機後面了。漫長的五個小時海上飛行，嚴禁使用無線電聯絡；憑藉優越技術，終於在東京灣口與橫濱相對的木更津基地上，日本第二十六航空戰隊的五十三架迎戰飛機起飛以後的一刻鐘，由房總半島飛臨東京上空，達成了為中國政府應外籍記者的要求而發表的聲明，教訓了日本人：﹁此次空襲，當使日人深知，日本本土有被進攻之可能與聯合國力量的強大。由此可以否定日本軍部保證之言。﹂

　　首次轟炸日本的美國飛機，脫離東瀛三島後，回航不是向東，而是向西；降落在浙江的衢州。但因美國事先派來的空軍上校畢賽爾，自以為是，一意孤行；中國政府及美國的航空隊司令陳納德事先一無所知；臨時便無法作有效的支援，十六架Ｂ二十五全部摔爛，八十名飛行人員不是跳傘，便是迫降以後逃命；獲救的正好是八十％；另外十六個遭遇了噩運，降落在淪陷區，落到了日本人手中。

　　※※※

　　看完這些資料，金雄白又喜又驚，因為有一點是非常清楚的，只要中國東南沿海有機場存在，轟炸日本的飛機，從美國航空母艦上起飛，回航在中國降落的策略，就可以不斷實施。這樣，日本就非對浙東用兵不可了。

　　﹁是的。﹂周佛海同意金雄白的看法，﹁這一次美國機一出現在日本上空，他們的大本營，立刻通知中國派遣軍司令部，派戰鬥機攔截；結果有一架Ｂ二十五被迫在南昌落地。在上海的第十三軍，這兩天突然扣了好些車廂，當然為了運兵之用。內地的蔬菜、糧食沒有車皮來運，上海的物價又漲了。這件事非徹底解決不可。﹂

　　﹁怎麼個徹底法呢？﹂

　　﹁跟日本人重新開談判。﹂周佛海說：﹁我跟公博正跟汪先生在商量這件事。不過，還要看太平洋的局勢而定。﹂

　　﹁這該怎麼說？﹂

　　﹁你知道的，我們一直要求參戰。這跟第一次世界大戰，段祺瑞主張參戰的目的，有同有不同，不同的是，段祺瑞希望德國失敗，將來我們有權參加和會，可以解決山東問題；我們呢，根本沒有想到將來的和會！日本一定失敗，那裏有甚麼可以讓我們發言的和會。﹂

　　﹁既然看準日本一定失敗，又何必去蹚渾水？﹂

　　﹁這就要談到與段祺瑞的目的，相同的部分了。﹂周佛海很興奮地說：﹁當時日本極力鼓勵中國參戰，段祺瑞自然要提出條件；兩次﹃西原借款﹄，條件既好，錢也來得快。我們現在要參戰，名義上站在日本一條陣線上；自然可以提出修改﹃基本條約﹄，予我們有利的條件。至於將來不參戰，甚至拖日本人的後腿，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你這是如意算盤。﹂金雄白笑道：﹁日本人未見得同意。﹂

　　﹁這也不盡然。日本人現在不要我們參戰，是自以為太平洋方面打得很好，一定可以站住腳，等以戰局逆轉，它覺得頂不住了，想法又會不同。至少，在政治上可以發生一點作用。﹂

　　﹁如果說在政治上，日本人有甚麼企圖，那一定是加速跟重慶談和。﹂金雄白又說：﹁這一次我在東北，跟對日本方面瞭解比較深入的人談，都說日本政府不論文武，對於六十萬軍隊被吸住在中國大陸，非常焦急，急於想跟蔣先生言歸於好。﹂

　　﹁蔣先生是怎麼個想法呢？苦撐待變，好不容易天從人願，撐到了變的時候，他肯跟日本人談和嗎？而況，有一個條件是一定談不攏的。這個條件，你當然知道！﹂

　　金雄白點點頭，抑鬱地說：﹁東北人就是存著這個希望：日本人為了拔出陷在中國大陸的泥足，能夠讓東北第二次﹃易幟﹄，重見青天白日。﹂

　　﹁我也希望如此。不過這是辦不到的事；我們只好採取比較實際的做法。﹂周佛海又說：﹁我請你多注意太平洋的戰局。這要花工夫去研究；你忙，總比我好一點。而且以你的崗位，來做這個工作，有許多方便。﹂

　　﹁好！﹂金雄白慨然承諾：﹁我一定做。對這個工作，我有興趣。﹂

　　於是金雄白指定了兩名對日本情勢頗有研究的記者，專門注意日軍在太平洋的動態；他自己與徐采丞取得了聯絡，同時搜集來自第三戰區的消息。

　　用不著一個星期，日本將進攻浙東的推測證實了。徐采丞從登部隊得來的消息，駐在上海的第十三軍，正大量徵集鐵路器材，目標顯然是浙贛路。還有一個深可玩味的跡象是，駐漢口的第十一軍司令阿南惟幾中將，特為飛到上海來會晤第十三軍司令澤田茂中將；阿南的隨員中包括作戰、情報及工兵部門的參謀。無疑地，是十一、十三軍兩軍舉行一次聯合軍事會議。

　　這些情報在在說明了，日本決定打通浙贛路；十三軍擔當東面，作為主力，而十一軍是西面夾擊。

　　五月十五日，浙贛戰役終於爆發了。第十三軍動員的兵力，計有四個師團、一個旅團，以及第二線的一個師團，共有五十三個大隊的步兵，從奉化、上虞、紹興、蕭山及浙西的富陽，五路進兵，向西南全面推進。

　　首先淪陷的是，正在上海風行一時的﹁的篤班﹂的發源地嵊縣，接著是諸暨、桐廬、浦江、義烏、永康、嶺州，直撲浙西的重鎮金華。

　　其時正援緬之戰新敗︱︱太平洋戰爭爆發後，日本﹁南方軍﹂總司令寺內籌一所轄的第十五軍司令飯田祥二郎，以四個師團及特種兵共十幾萬人，集結泰國邊境，進攻緬甸；英緬當局向中國政府求援。蔣委員長除了指派原駐昆明的美國空軍志願隊，移防仰光以外，另外編組了一支﹁遠征軍﹂，由羅卓英擔任總司令，下轄杜聿明的第五軍、甘麗初的第六軍、張軫的第六十六軍，分道援緬。指揮官是羅斯福推薦的中國戰區參謀長史迪威少將。

　　此人除了能說中國話，也識簡單的中文以外，沒有甚麼能對中國有幫助的長處。他在美國軍隊裏人緣極壞，而且性情偏執，與參謀總長馬歇爾臭味相投；所以由馬歇爾推薦給陸軍部長史汀生。一度晤談，史汀生大為滿意，因為他所描敘的中國軍人的英勇事跡，都是史汀生所不知道的；這樣，對於史迪威所說：﹁此行成敗繫於能否率領中國軍隊﹂，自然就覺得動聽了。照史汀生的想法，中國軍隊是好的；再有一個美國指揮參謀學校畢業的少將去當指揮官，自然就會打勝仗。所以派史迪威由印度轉重慶後，而且由馬歇爾向中國派在美國的代表宋子文表示：﹁史迪威為其部下最有能力的將材，本來要派為北非遠征軍總司令，因中國事務緊要，特意改派來華，希望加以重用。﹂

　　蔣委員長向來尊重國際朋友，在接到宋子文的電報以後，雖覺得與史迪威七日之間，四度長談，對他的作戰經驗不足，而又好大喜功，可能會蹈輕敵冒進的危險，不無顧慮；但疑人莫用，用人莫疑，史迪威既為羅斯福所派，則對史迪威的懷疑，等於對美國總統的不信任，這在重要合作關係剛剛展開之際，是件很重要的事。

　　就因為如此，還是將指揮在緬華軍的全權，賦予了史迪威。結果，指揮方面缺乏統一的準備；又乏空軍的掩護；諜報後勤等等工作，在在暴露了嚴重的缺點，充分證明了史迪威根本不會指揮大部隊。以致中國精銳的第五軍、第六軍雖然局部的作戰，表現優異；終於因為擔任右翼的英軍先垮，帶累了擔任正面及左翼的華軍，損失慘重，第二百師師長戴安瀾亦傷重陣亡。最荒謬的是，主將﹁臨陣脫逃﹂，看看局勢不妙，悄悄溜到了印度。

　　日本的第十五軍，打了一次大勝仗，席捲北緬，與國軍對峙於雲南怒江。殘敵猶待肅清，而浙贛線又遭受了強大的壓力。偏有人主張，應速調美國空軍志願隊飛到浙東，壓制日軍的攻勢；但蔣委員長權衡得失，西南是根本重地，後方重於前方；在整個太平洋都已成為戰場了，金衢一隅之地，已不關戰局的成敗。而且日本不僅要打通浙贛路，還希望捕捉國軍主力，打一次殲滅戰；所以下令撤退，讓敵軍撲個空，在戰略上是得計。

　　就這樣，在日軍徹底破壞了玉山、衢州、麗水的機場，並打通了浙贛路以後；日本大本營於七月二十八日下令，結束了浙東的作戰。

　　征緬失利，浙東陷敵，人心大受影響；但另一方面，卻有令人驚喜疑惑，心癢難忍的一個消息︱︱是金雄白所指定研究太平洋戰局的一個記者熊卓所發現的。

　　﹁六月初中途島的海戰；金先生，﹂熊卓有著無可言喻的興奮，﹁聽說日本光是航空母艦就沉了三隻到四隻。﹂

　　﹁這不是大敗？﹂金雄白不甚相信，﹁中途島海戰失利是事實；但日本的電訊裏面，看不出來是大敗。﹂

　　﹁那是有意封鎖消息。倘或真相一公開，日本的民心士氣，受的打擊太大了。﹂

　　﹁話是這麼說，你有甚麼證據？﹂

　　﹁證據很多，美國發佈的戰報；來自廣島跟橫須賀的情報。﹂熊卓緊接著說：﹁金先生，有個葡萄牙人，可以介紹我一條路，取得一份從關島來的情報；這份情報對於整個戰況的報告，並不完全。可是，這個人的身分，金先生一定有興趣。﹂

　　﹁喔！﹂金雄白笑道：﹁姑妄言之，姑妄聽之。﹂

　　﹁關島設了兩個特種招待所；接受招待的是日本海軍，職務最高為艦長，最低為水手，你知道這些人那裏來的？是沉沒的航空母艦上的官兵︱︱。﹂

　　﹁有這樣的事！﹂金雄白果然大感興趣，﹁你所說的情報來源，就是這兩個招待所？﹂

　　﹁是的。一個招待所的管理員透露的。﹂

　　問題談明白了，這份情報是第一手的資料；熊卓深知那個葡萄牙籍的情報販子，﹁貨真價實﹂，決非欺騙。

　　﹁那麼，﹂金雄白動心了，﹁他要多少錢呢？﹂

　　﹁五千美金。﹂熊卓答說：﹁他保證：如果能指出情報中不實之處，包退還洋。﹂

　　﹁你呢？﹂金雄白又問：﹁你能不能給我保證？﹂

　　﹁金先生自己看，如果認為我靠得住；就請相信我。﹂

　　金雄白不答，起身開了保險箱，取出一疊簇新的美金，交了給熊卓。

　　於是，熊卓當天就把這份情報弄到了手；同時向金雄白補充說明，情報的來源出於在關島那個﹁特種招待所﹂服務的女護士；而她敢於作此背叛她的國家的行為，是由於愛情的驅使。當然，她的愛人是不是那個葡萄牙人，是無法究詰也無須究詰的一件事。

第十一章　大海冤魂

　︿中途島之役︱︱日軍盛極而衰的關鍵性一戰記詳。﹀

　　日本發動的太平洋戰爭，以海軍為主；海軍方面發言權最大的，不是軍令部長永野修身，而是聯合艦隊司令長官山本五十六大將，海軍作戰計劃，是根據他的意見而訂定的。由於珍珠港奇襲的成功，以及在開戰的第三天，就擊沉了作為英國遠東艦隊主力的威爾斯親王號及卻敵號，一舉覆滅了英國在遠東的海軍勢力，所以山本五十六，成了日俄戰爭以來的一個英雄，大本營沒有一個人能否定他的作戰構想。

　　聯合艦隊的作戰要領，將攻占菲律賓、星馬及荷屬東印度群島的任務，稱為第一階段作戰；在開戰後的三個月內即可達成。

　　一九四二年︱︱民國三十一年二月大本營與聯合艦隊開始第二階段作戰計劃的全盤研究；目標是進攻夏威夷群島，而以攻占接近夏威夷的中途島，作為﹁前提作戰﹂。到了三月裏，山本忽然主張，迅速攻占中途島；大本營表示反對，認為補給線太長，以後在後勤支援方面會大成問題。但由於山本的堅持，永野軍令部長勉強同意；但發動作戰的日期，並未確定。

　　這是四月十六達成的協議；隔了兩天，杜立德領隊空襲日本，於是山本提出強硬建議，認為如果不是很快地佔領中途島，加強東方正面的警戒力量，即無法防止東京之遭受空襲。要求立即開始作戰。大本營與海軍省終於決定在六月七日舉行。選定這個日子的唯一理由與奇襲珍珠港選定十二月八日是一樣的，為了這個地區在每個月七日的天亮以前，尚有殘月，對於飛機的活動，幫助極大。

　　※※※

　　五月五日大本營正式下達作戰命令，賦予聯合艦隊的主要任務有二：第一，攻佔中途島及同一直線上，遠在北方已靠近阿拉斯加的阿留申群島；當然這是為了牽制美國的兵力。第二，捕捉美軍艦隊的主力，盡全力加以擊滅︱︱這正也就是山本主張先攻中途島的本意所在；日漸恢復勢力的美國海軍，令山本焦慮不已；渴望在日本海軍士氣高昂之際，以攻擊中途島的挑釁姿態，引誘美國艦隊出現，作一次殲滅性的決戰。

　　山本有一個月的時間來準備這一場大戰。第一步當然是偵察︱︱中途島是個直徑六里的圓形環礁；周圍暗礁很多，形成了天然的防衛線。島上本來駐有美國海軍陸戰隊一個大隊，約七百五十人；現在當然大為增加了。此外有陸上及水上的空軍基地、潛水艇基地；通信設備極其完整，在在說明了，要拿下這個島來，在以前就是件很吃力的事。

　　據海軍情報方面的判斷，在中途島駐有偵察飛艇二十四架、戰鬥機二十架、轟炸機十二架，必要時可以增加兩倍的兵力。至於向東不遠的夏威夷群島，仍以珍珠港為主要基地，駐泊的艦艇，推斷約有航空母艦三艘、戰艦二艘、巡洋艦十二艘、驅逐艦三十艘、潛水艇三十五艘；如果日軍攻擊中途島，這些艦艇當然是會來援救。因此對夏威夷海軍的動態，是必須掌握的。

　　因此，日軍曾擬定了一個侵襲珍珠港的計劃，預定五月三十一日，以複式飛艇，自馬紹爾群島的渥傑起飛，途中在中繼基地的法蘭西弗尼蓋特礁，由潛水艦補給燃料之後，實施奇襲偵察，那知將要準備就緒時，接到補給潛水艦的報告，說美軍艦艇在法蘭西弗尼蓋特警戒極嚴，因而延期一日實施；但以後仍無和緩的徵兆，不得不中止偵察，一直到戰局結束，都無法偵知敵機動部隊的動靜。僅派了一艘潛水艦，自六月一日夜半至二日白晝，偵察中途島及其附近情況後，隨即開始作戰。

　　作戰指揮由山本五十六大將，先在瀨戶內海的大和號旗艦上親自擔任。參加的各部隊於日本海軍紀念日的五月二十七日上午六時，由南雲中將麾下的機動部隊領先，自瀨戶內海出擊。這些部隊自開戰以來，作戰業已半載，關於艦上乘員的補充輪調、飛機的修護整理等等，繁忙異常，所以既未經充分訓練，亦無餘暇去研究這次作戰的方法，惟有遵照聯合艦隊所頒的計劃，匆匆出擊而已。

　　在聯合艦隊的作戰兵力中，當時直接參加中途島作戰者，區分為主力部隊、機動部隊、攻略部隊、基地航空部隊及先遣部隊等。第一機動部隊由赤城、加賀、飛龍、蒼龍四艘航空母艦組成，艦上飛機共二百六十架；另外附有預定在佔領中途島後駐留的飛機三十六架。

　　攻略部隊由第二艦隊司令長官近藤信竹中將指揮，以戰艦二艘、重巡洋艦八艘、輕巡洋艦二艘、小型航空母艦一艘，及水上機母艦二艘為基幹，另外帶有一木支隊約三千名及第二聯合特別陸戰隊約二千八百名。

　　實力最強的是山本大將親自率領的主力部隊，包括大和、長門、陸奧、伊勢、日向、扶桑、山城這七艘龐然巨艦；本來一直停泊在柱島外海、海軍航空隊，稱之為﹁柱島艦隊﹂五月二十八日在朝陽起照的好天氣中，通過﹁豐浚水道﹂，浩浩蕩蕩地，向東而去。

　　其時作為先遣部隊的第三、第五、第十三潛水戰隊、總計潛水艇十五艘，早已出發，他們的任務是在五月三十日以前，到達中途島與夏威夷群島之間，展開警戒，監視由珍珠港出發的美國軍艦。

　　山本以為他的艦隊的行蹤，不會讓美國太平洋艦隊司令尼米茲上將知道；事實上由於美軍在一艘日本作為警戒艇的漁船中，獲得了密碼本，所以日本聯合艦隊的動態，瞭如指掌。當山本從瀨戶內海東征時，美國第十六機動艦隊的兩艘航空母艦企業號和赫尼德號，亦已西向迎敵。可是日本的十五艘潛水艇，竟未發現，因為他們晚了二十四小時，才到達預定的目的地，而企業號和赫尼德號，恰好在這空隙，溜過了警戒線，在那十五艘潛水艇的後面了。

　　在不明敵情的狀況下，各個部隊逐漸駛近中途島。五月三十日，似有敵潛水艦的電波，發出極長的電碼，似乎是發現了日本運輸船團的報告。果然，六月四日上午六時，當船團駛抵中途島西南六百浬附近的海面，終於為美國偵察機發現，從那天下午起，即不斷遭受美機的攻擊。

　　另一方面，機動部隊在六月一、二兩日，經補給後向東方進擊中途，海上視界漸告不良，出現濃霧，一切視覺信號，完全不能使用。南雲中將在六月三日上午十時三十分，破壞無線電封鎖命令，以長波發佈變更計劃命令，因為倘非如此，即不能於預定時刻到達中途島。

　　南雲中將用的是﹁低出力﹂的無線電設備，希望發出的電訊，只有附近的船艦可以收到；事實也確是如此，但當時不能不假定本身的位置已因此而暴露，所以緊張萬分地以二十四節的高速率，由西北方面迫近中途島。

　　※※※

　　六月四日下午四時，美軍二十三架低速的飛艇，展開一千一百公里範圍內的搜索飛行。發現了六艘縱向東進的日本軍艦；是近藤信竹所率領的第二艦隊所屬的巡洋艦，以及載有海軍陸戰隊︱︱一木清直大佐所指揮的﹁一木支隊﹂的運輸艦；於是九架Ｂ十七轟炸機出動攻擊，重創了一艘巡洋艦；一艘運輸艦與一艘油輪。

　　入夜，全速前進的第一機動艦隊，到達中途島西北四百公里時，南雲中將下令集合全體飛行員，指定飛龍號的飛行隊長友永大尉為空中指揮官，親自下達作戰命令。

　　﹁根據最新的情報，守備中途島的敵軍，官兵只有七百五十人，飛機不過六十架。﹂南雲大聲說道：﹁一木支隊有二千八百人，三百架飛機的支援，可以輕易地攻擊中途島。﹂

　　﹁不過，雖說敵軍欠缺戰鬥精神，但也很可能冷不防展開奇襲；所以我們必須以本艦隊所有的飛機，以一半出擊、一半防守。擔任防守的飛行員，應該留在待命的位置，隨即準備起飛。﹂

　　接著下令發動飛機，赤城、加賀、飛龍、蒼龍四艘航空母艦上的探照燈，一起開放，耀如白晝；飛機發動機的聲音，震耳欲聾，等飛龍號上的友永大尉首先起飛後，戰鬥機、水平轟炸機、俯衝轟炸機各三十六架，一架接一架衝出跑道甲板，拉起機頭，在二百尺的空中編好了隊，直其中途島。其時為六月五日清晨一時三十分。

　　美軍當然早有防備，低速偵察飛艇，在中途島周圍約六十公里處不斷巡邏，一發現日軍，立即投下曳光彈作為信號，中途島上警報大作，二十七架﹁野牛﹂式戰鬥機升空迎敵；所有的轟炸機則起飛躲避。所以日本的零式戰鬥機雖擊落了十五架﹁野牛﹂，得以掌握了中途島上空的制空權，但七十二架轟炸機卻撲了個空，只好向機場的飛機庫、油庫投彈；迅即引起了大火。不過中途島的高射炮，也擊落了至少十架日本飛機。

　　上午四點，第一回合的轟炸，告一段落，友永認為成績不理想，有實施第二次攻擊的必要，隨即向旗艦上發出報告，也是建議。

　　南雲中將根本不知道他附近已有兩艘美國的航空母艦；只覺得友永的建議應該接受，決定派出原來擔任防守任務的半數飛機，向中途島作第二次攻擊。

　　防守的飛機是準備向來攻的美國艦作戰，所以機翼下掛的是魚雷；如今要實施陸上攻擊，應該改掛炸彈。南雲毫不遲疑地下達了命令；卸下魚雷，改掛八百磅的炸彈。

　　其時自中途島﹁逃警報﹂的Ｂ十七機，已展開赤城號的攻擊，卻無效果；反而為日本的零式機及高射炮火，打得七零八落。這益發加強了南雲的信心，催著改換攻擊武器的飛機，加緊掛彈。

　　四點半，由重巡洋艦利根號起飛的偵察機，拍來一個電報，發現類似敵艦十艘；同時還報告了方位、速度。但這十艘美國軍艦屬於那種性質，卻未說明；因此南雲要求：﹁從速報旗艦種。﹂

　　五點十分，偵察機報告，是巡洋艦，驅逐艦各五艘。這也不要緊；又過了二十分鐘，來的報告不妙了，說在這十艘軍艦之後，還有一艘航空母艦。

　　雲南考慮下來，決定接受挑戰，將此項情況轉報大和號上的山本司令官，表明準備向該艦迎擊。

　　就在這時候，友永大尉所率領的第一次攻擊中途島的機隊回航，已經到達航空母艦上空，要求降落。來去五個小時，油料已將告罄；而且還有受傷的飛機，需要照料，是沒有辦法不讓他們降落的。而對雲南來說，回航的飛機，等於增援；他決定讓友永的機群，掛上剛卸下的魚雷，作為攻擊美國艦隊的主力。

　　於是計算時間，收容回航的飛機，大概在七點半可以完畢；第二次攻擊中途島的飛機，定在七點三十五分以後起飛。

　　那知就在該降落的飛機，都已降落，該起飛的飛機正要起飛時，突然出現了三十架漆著白星的飛機；型式是道格拉斯ＳＢＤ俯衝轟炸機與被稱為﹁野貓﹂的克拉曼Ｆ四Ｆ艦上攻擊機。

　　顯然的，這是由美國航空母艦上起飛的飛機，算一算利根號偵察機所報告的美國航空母艦，隔得還遠，不應該有艦載機出現。然則，另外在附近還有美國航空母艦？

　　南雲與同在艦橋上的參謀長草鹿，赤城號艦長青木，還在茫然不知所措時，炸彈已經落在甲板上了︱︱甲板上堆滿了飛機，也堆滿了炸彈與魚雷，以引爆，巨響、強光、烈焰、濃煙，頓時將赤城號化為人間地獄。直接命中赤城號的重磅炸彈，一共兩枚，一枚將飛行甲板炸了一個大洞；一枚炸彎了中央升降機，上下交通頓時隔絕了。

　　攻擊赤城號的美機，來自史皮爾安斯少將所指揮的第十六機動部隊；他的兩艘航空母艦，也正就是乘日本先遣的哨戒潛艇，未能在預定時間到達以前，悄悄溜進警界線的赫尼德和企業號。

　　赫尼德號的三十五架俯衝轟炸機，由於航線錯誤，一直找不到日本艦隊，油料告罄，無功而返，二十一架降落母艦；十四架降落中途島時還摔壞了三架。

　　企業號的空中指揮官馬克拉斯基的運氣很好，在轟炸赤城號的同時，當然也攻擊了她的姊妹艦加賀號。跟赤城號一樣，也是直接命中了兩枚五百磅的炸彈；一枚恰好炸了艦橋，艦長岡田以下的中上級軍官，全體陣亡。結果只好由飛行長天谷執行艦長的任務。

　　不過天谷無法指揮加賀號活動；機器是好的，舵手為炸彈爆炸的強光、灼傷了雙眼，無法執行他的職務。因此，天谷只能集中力量去救火及整理甲板；這個工作做得很不壞，可是沒有想到在將完成時，堆積著甲板上的活動航空油箱，突然爆炸，轟然聲中，滿船皆火。天谷知道加賀號是不可救藥了，他唯一能做的事，是將懸在官長餐廳壁上的昭和天皇的照片，移到鄰近的驅逐艦荻風號上。

　　此時南雲中將，已在火焰到達艦橋升降口時，為兩名副官從窗戶中硬吊了下去，登上驅逐艦野分號。留在赤城號上的艦長青木，用無線電向南雲請示如何處置赤城號？

　　南雲沒有答覆，他已經無法作任何思考；只有三秒鐘便改變了整個戰局，為他及他的曾立過赫赫戰功的第一機動艦隊帶來了一敗塗地的命運。這樣殘酷的事實，是他所無法接受的；他只是喃喃地自語：﹁怎麼會？怎麼會！﹂

　　但在五百公里以外的聯合艦隊司令，山本五十六卻發來了指令，不准青木棄船；他曾擔任過赤城號的艦長，對這條船有一份特殊的感情，還癡心妄想著能將她拖回日本去修理。這一來，青木自然遵令釘在赤城號上，還一度想切腹；不過到得無可挽救時，他也終於移到野分號上了。

　　除了企業號，美軍建功的還有弗烈傑少將指揮的第十七機動部隊；他只有一艘航空母艦約克塔恩號，正就是利根號的偵察機所發現，而南雲決心迎擊的那條母艦。她的機隊找上了第三個目標，屬於第一機動艦隊，第二航空戰隊的蒼龍號航空母艦；以十三架俯衝轟炸機乘機集中攻擊，中彈三枚，有一枚不知道怎麼落到了艙底，十分鐘後在甲板下面爆炸，就像日本人最喜愛的一種滿孕著卵的小魚，在烤炙時，因為火力稍強，以致肚腹爆炸、魚卵迸射那樣；蒼龍號的乘員，破船舷而出，被擲到海裏。大火從艦首燒到艦尾，油庫、彈藥庫接二連三發生爆炸，艦長柳木下令棄船；他自己，隨著蒼龍號潛入海底。

　　第一機動艦隊，碩果僅存的一艘航空母艦飛龍號，是第二航空戰隊司令山口少將的旗艦。他決心以飛龍號的武力，獨立進攻；指派曾經轟炸過珍珠港的小林道雄上尉，率領十八架轟炸機出擊。小林找到了約克塔恩號；但在企業號及赫尼德號的支援之下，幾分鐘之內就打下了他十三架；而剩下的五架終於成功了，三枚炸彈，一枚恰好落入煙囪，炸毀了機器房；一顆將甲板炸了個大洞；另外一顆在彈藥庫及油庫附近爆炸，幸而此處本已灌入了海水，所以居然沒有引起火災。

　　其時山口已得到報告，飛龍號面臨著被三艘美國航空母艦所圍攻的危險局面。為了爭取主動，他命令友永率機十六架助戰；發射的魚雷，有二枚命中了約克塔恩號。俯衝的友永來不及拉起機頭，連人帶機撞向敵艦；約克塔恩號到底被打沉了。

　　當然，美軍要反攻，弗烈傑少將估計敵軍的兵力已很有限，所以作了個大膽的決定，集中企業號與赫尼德號的四十架轟炸機在沒有戰鬥機護衛的情況下，對飛龍號展開猛烈的轟炸︱︱飛龍號沒有雷達，所以直到美國機群在滿天晚霞中飛臨目視所及的上空，方始發覺；當時艦上的官兵正在食用這一天唯一的一頓飯︱︱壽司和味噌湯，完全是在挨打的態勢之下。

　　這時卻還有轟炸約克塔恩號返航的飛機，像失巢的烏鴉一樣，﹁繞樹三匝，無枝可棲﹂，不是為美國飛機打了下來，便是油盡迫降海面，隻身飄浮，看看有沒有人來救。

　　山口少將及加來艦長，極力想挽救飛龍號，但終於絕望了。凌晨二時許，山口集合所有官兵，下令移乘到驅逐艦風雲號上；他們倆將自己縛在操舵機上，靜待最後一刻的來臨。

　　但不知如何，飛龍號久久不沉；護衛驅逐艦隊司令阿部上校，奉令送飛龍﹁上天﹂，發出兩枚魚雷。

　　清晨五時許，阿部向山本覆命，飛龍已開始下沉；可是主力艦隊鳳翔號輕航空母艦的偵察機，卻在上午八點多鐘，還發現飛龍號起火在燒；而且甲板上人影幢幢。於是山本轉告南雲，派艦救人，卻始終不曾再發現飛龍號，後來才知道，飛龍號甲板下還有許多人，只為出入口被封住了，逃不出了。阿部所發的魚雷，恰好為他們打開了一個缺口；不過逃出來的官兵，都為美國軍艦救走了。

　　到此地步，一向以冷靜準確的判斷力自豪的山本五十六大將，內心的焦灼，匪言可喻；但他還存著一種最後的希望，打算將正在北面靠近阿拉斯加的阿留申群島，準備作戰的，龍驤、隼鷹兩艘航空母艦調回來；又命散佈海上各地的船艦，向中途島集中，預期著美國海軍向西迎敵時，便可展開訓練有素的夜間海戰，一舉殲滅美國海軍十六、十七兩機動部隊。

　　這兩個部隊，此時由史皮爾安斯少將統一指揮；他頗有自知之明，美國海軍尚無夜間作戰訓練，黑夜出動飛機亦頗困難，決非日本的敵手，所以早就退往東方，只在中途島加強戒備。

　　對方不來上當，山本五十六就不能不趕緊向後轉；否則一到天亮，美國飛機，大舉來襲，豈非自速其死；但在撤退之際，仍不忘誘敵深入，最理想是美艦追敵到達威克島的﹁威力圈﹂內，由島上出動飛機轟炸。結果這個理想亦成了妄想。山本五十六只好帶著他的並未出擊，只自己撞沉了一艘重巡洋艦三隈號的主力部隊，回返瀨戶內海。

　　對於此役大敗而歸，日本國內並不知道；甚至昭和天皇亦不瞭解真相。因為山本將消息封鎖得很嚴密；他所發佈的戰報，關於航空母艦部分，只說一艘喪失，一艘重創；在處置赤城號、飛龍號的殘骸時，附近並未發現敵蹤，認為美軍還不知道這兩艘航空母艦的最後命運，因而表示赤城、飛龍仍在服役之中。可是自己從赤城、飛龍兩艦中救起來的官兵，會洩漏真相，所以一個不漏地，全部監禁在關島。

　　※※※

　　這是非常珍貴的一個情報，也是必須格外謹慎保持的一個秘密。因為這是日本軍方最大的一個忌諱，倘或洩漏，惹得日本方面勢力最大的一個軍閥︱︱山本五十六的惱羞成怒，嚴格追究，因而惹起的風波，是連周佛海都頂不下來的。

　　根據這個情報，加上戰況的發展，周佛海得到兩點認識；第一、中途島一役，是日本海軍盛極而衰的起點，由此而始，太平洋戰局的主動，已由日本移至美國。換句話說，今後日本的海軍，將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了。

　　其次，日本的海軍，在戰艦方面的損失並不大；只為喪失四艘航空母艦，竟至不能不趕緊撤退，由此可知空中力量的強弱，足以決定戰局的成敗。

　　但是有一點是周佛海所深感困惑的，據他所搜集到的情報，指出實施中途島及阿留申群島作戰，完全是山本五十六的強硬主張；作為海軍最高負責者的永野修身，勉強同意了，卻稱之為﹁山本大將的戰爭﹂；而陸軍反對得很厲害，海軍內部亦指出這是太大的冒險，因為由瀨戶內海到中途島，途程為珍珠島到中途島的兩倍，美軍以逸待勞，勝敗之數，不卜可知。但山本不聽，在永野的默許之下，他表示﹁如果陸軍不同意，光是海軍也要幹到底。﹂為了避免分裂，陸軍是非常非常地勉強作了支持的承諾。

　　經過向日本海軍的朋友，旁敲側擊地打聽，終於得到了很滿意的答案。原來奇襲珍珠港是山本五十六一手所策劃，豐碩的戰果，使得他的威望升到一個高不可攀的程度；可是正當每一個日本民眾在津津樂道炸毀了美國軍艦二十多艘；飛機三四百架；打死了美軍三千人，而自己這方面不過損失了二十多架飛機，戰果簡直可說是一對一百之比時，山本卻在暗中叫苦，美國的七艘巨型航空母艦，正好都出動在外，絲毫無損；重巡洋艦也只損失了一艘。這些攻擊性極強的海上武力，對於戰鬥海域廣達五千公里的聯合艦隊來說，是個令人寢食難安的威脅。

　　還有一個很清楚的對比，奇襲珍珠港時，日本的國力幾乎已發揮到頂點；但美國的生產力只是平時的標準。開戰以後，羅斯福方始正式動員，開始發揮她的生產潛力。對比的情況，猶如一個是如日方中；一個不過旭日初升。隨著時間的推移，美國到了日正當中時，日本恰是日暮崦嵫，強弱之勢，勝敗之判，小學生都能作出很正確的回答。

　　因此山本五十六經過長時間的考慮，認為只有在美國生產潛力尚未充分發揮，而日本海軍無論士氣裝備都在最佳狀態中時，與美國作一次大規模的海戰，徹底摧毀了對方的艦隊。得以充分壓制了美國的軍事活動，日本的聯合艦隊，才能在太平洋站穩腳步。

　　要達成這個目的，先決條件是，刺激美國海軍產生決戰的動機。原來預定攻佔所羅門群島以東的西薩莫亞，以迫切斷美國與澳洲聯絡線的ＦＳ作戰，認為這個地區離美國太遠，威脅不大，無法導致美國太平洋艦隊集中全力來周旋；因而迫不及待地改變為攻擊中途島及阿留申群島，迫近美國本土，逼得美軍出死力來保衛，才能符合山本決一死戰的希望。

　　這個苦衷，永野修身亦很瞭解；整個情況，應了中國人的一句俗語：﹁騎虎難下﹂。在決定對美國作戰時，實際上已註定了必然會有這種﹁乾坤一擲﹂的局面產生；在萬般無奈之中，只有聽任山本去放手大幹，期待著不可知的奇蹟出現。

　　※※※

　　中途島大敗以後的第一個反應是，美國飛機大舉轟炸威克島；再往西就是南鳥島，進入日本海上警戒線了。

　　這是美軍開始反攻的前奏；八月七日清晨，東京的大本營終於接到新成立的第八艦隊三川中將的報告，美軍在所羅門群島的瓜達康拉爾島登陸。

　　此島之西，就是新幾內亞東部的要塞摩勒斯比港；亦正就是日本當前最主要的一個進攻目標。那知自己這方面尚無進展，強敵已經壓境；這一下主客易勢，整個局面開始在逆轉了。

　　由於有這樣深刻嚴重的關係，正在日光遊覽的昭和天皇，決定立刻返回東京。首相東條英機得報，大吃一驚；因為從中途島戰役以後，他就採取了極其嚴峻的封鎖新聞措施；因為他服膺一條﹁真理﹂：搞政治﹁必須把群眾當做愚人，如果讓大家知道了真相，就會使士氣沮喪。﹂日本天皇的生活秩序，一向保持著嚴格的規律；秋高氣爽，正宜旅行的季節，天皇何以忽然回駕？是不是出了甚麼必須他親自處理的緊急大事？由這個疑問發端，去探索真相，必然會產生許多流言，豈但﹁士氣沮喪﹂，民心亦將不穩。

　　因此，東條英機派永野修身趕到日光，一再解釋，戰局無礙，不足以上煩宸襟，請昭和天皇繼續預定的旅程。

第十二章　力爭上游

　︿日本軍閥密謀暗殺周佛海。﹀

　　這些情形，周佛海很快地知道了，此外還有一個令人驚喜的消息，在重慶的國民政府正跟美國、英國在積極交涉，廢除租界和領事裁判權等等侵犯中國的不平等條約；而且進展很順利，可能在雙十節就會宣佈。

　　這就越發激起汪政府領導分子向日本要求改約的決心。所謂改約，是廢除﹁中日基本條約﹂，另外訂一種有利於汪政府的新約。於是舊事重提，向日本政府提出照會，表達了希望參戰的意願。

　　這個問題非正式地談過不止一次，只以雙方的想法不同，始終談不攏。汪政府不過借參戰為名，求改約之實；日本則一直希望像朝鮮、台灣那樣，能在中國抽調壯丁參加﹁皇軍﹂作戰，幾次為汪精衛斷然拒絕，既然如此，汪政府就談不到參戰。但目前的情況，已有所不同；戰局逆轉，汪政府的參戰，即或對日本不能有甚麼實質上的貢獻，至少可以壯一壯聲勢，發生一點宣傳上的作用。

　　沒有想到，日本對這個問題，居然是很認真地考慮。而處理這個問題的主管部門，不是外務省，而是在十月一日成立的大東亞省；此一部的首長，即稱為大東亞大臣。

　　雙十節那天，蔣委員長在重慶﹁精神堡壘﹂廣場舉行的國慶紀念大會，檢閱了青年團及國民兵以後，宣佈了一個喜訊：接獲美、英兩國自動放棄治外法權的通知，﹁我國百年來所受各國不平等條約的束縛，至此已可根本解除﹂。當時激起了響徹雲霄的歡呼。這一事實，加速推動了大東亞省的工作；終於迫使日本大本營及政府聯席會議，作成了同意汪政府參戰的決議，由大東亞省研究實行此一決議的具體辦法。

　　在十一月二十七日所召集的大本營及政府聯席會議，以根本檢討對華政策為主題，大東亞大臣青木一男發表研究報告，認為汪政府參戰，須朝兩個目標進行：一是﹁加強戰爭協力、強化兩國之綜合戰力﹂；再是強化汪政府之控制力，使能充份掌握民心。

　　他指出一個可憂慮的事實，中國淪陷區對日本太平洋戰爭失利，都抱幸災樂禍的心理，汪政府的統治力在繼續弱化之中，所以日本現在應該幫助汪政府去爭取民心。

　　﹁譬如以敵產處理而論，現地當局，都採取囊括主義。上海在名義上，將英法租界交還給中國，但租界內敵人的倉庫、房屋以及值錢的東西，都收歸我有。這種交還方式，使得中國人大起反感，是必然的事。﹂大東亞大臣青木強調：﹁現在關於經濟封鎖、經濟統制及其他加諸於中國人束縛的各種問題，都有重新考慮、改弦更張的必要。﹂

　　所謂﹁現地當局﹂即是指在華的陸海軍；因而惹起軍務局長佐藤的不滿，要求青木作進一步的說明。

　　﹁經濟統制現在都是日本人在搞，日本有些社團，所獲的暴利，相當可觀。﹂青木答說：﹁就中國而言，一切大企業，例如煤礦鐵礦，雖然被你們霸佔，猶有可說；至於零零碎碎，日常用品，亦全部被日本人奪去，毋乃過甚？這些日本人都是向日本軍部哭訴，苦心積慮為自己的利益著想。軍部滿足了極少數的日本人的私心，失去了廣大的中國民心，這種做法，值得反省。﹂

　　居然公開指責軍部！佐藤越發生氣；臉色鐵青地說：﹁請貴大臣舉例說明，甚麼零零碎碎，日常用品，亦全部被日本人奪去？﹂

　　﹁喏，﹂青木取起桌上的火柴，揚了一下，﹁這就是。﹂

　　﹁不錯，在汪政權管轄的地區，設火柴廠是要管制的；這因為火柴的製造原料，是化學品，屬於國防物資，不管制是危險的。﹂

　　﹁是嗎？﹂青木順手擦燃一根火柴，望著小小的火焰說：﹁火也是危險的；中國人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這也需要管制吧？﹂

　　針鋒相對的諷刺，使得佐藤緊閉著嘴生悶氣。

　　﹁不妨談點具體問題。﹂賀屋大藏大臣站起來說：﹁本國與汪政權的﹃中國﹄之間，有些甚麼經濟上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不妨提出來討論。﹂

　　﹁鐵路是個大問題。美、英對中國的經濟侵略，都是以鐵路為根據而進行的。辛亥革命以後，中國人大概已經全部收回，但事變以來，又為日本人一舉搶光，這是最清楚的問題。﹂青木略停一下又說：﹁本席以為在戰時自當歸我們控制；戰後必須歸還。各位以為如何？﹂

　　中國的鐵路是日本軍閥最重視的；聽青木的語氣，大有將南京、上海、杭州，以及津平等鐵路交付汪政權接管之意，佐藤忍不住又要爭了。

　　﹁閣下的理想高遠，深為欽佩。不過，就陸海軍事務當局的立場而言，未便如此處理。閣下的所謂囊括主義，據我所知，最厲害的，以前是興亞院，現在是大東亞省。﹂佐藤接著表明對汪政權參戰一事的態度：﹁汪政權希望參戰，才要它參戰；既然是共同作戰，必須聽我們的指揮、服從我們的命令。軍事就是如此簡單。像剛才閣下所說的，事務官不會瞭解。在當前的戰爭中，並非事務支配政策；但無論如何，政策必須促進事務的開展，而非束縛事務當局。就具體事實而言，軍部既有治安警備的關係，又有軍隊自治的問題，不能光說實際上辦不通的漂亮話。這一點，請原諒！﹂說完，只聽﹁叭噠﹂一聲，他碰腳跟立正，向作主席的東條鞠個躬，方始面無表情地坐下。

　　大家都明白，他所說的﹁軍隊自治﹂，意思就是在華的派遣軍，對現地的一切保有絕對的控制權。﹁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要他交還鐵路，他不交你又如之奈何？

　　看會議將要變成僵局，東條急忙作了一個敷衍性的結論：﹁以本日討論為基礎，由大東亞省從速擬訂具體方案。﹂

　　※※※

　　由重慶所發出的無線電廣播，從雙十節以後，即以廢除不平等條約為主題。中國與美國、英國在重慶、華府、倫敦舉行的雙邊談判，進展頗為順利；美英兩國決定與中國重訂﹁平等新約﹂，放棄一切在華特權；上海的﹁公共租界﹂、﹁大英照會﹂以及北平的東交民巷﹁使館區﹂等等名詞，都將成為歷史的陳跡了。

　　這給了汪政府一個對日交涉非常好的藉口，美、英已經廢除了不平等條約，百年桎梏，一旦解除，不但中國人對美、英的觀感一變，而且也為蔣委員長帶來了空前崇高的聲望。日本必須正視這一現實。

　　但此時的汪、日交涉，不如以前來得順利：因為一向支持汪政權的影佐禎昭，在這年夏天調任﹁滿洲國﹂新職；接替他主持﹁梅機關﹂並擔任汪政府最高顧問的松井太郎中將，不是肯遷就的人。因此，周佛海除了通過今井武夫的關係，在日本駐華派遣軍總司令畑俊六大將身上下工夫以外，更由汪精衛直接參預，向松井太久郎提出了類似警告的要求。

　　﹁這一次美國跟英國放棄在華的特權，完全出於自動。你應該記得珍珠港事變爆發之前的十幾天，美國赫爾國務卿，向貴國野村大使提出的建議，就曾提到取消在華領事裁判權及其他特權。現在美國已有行動了；在中國人看，美國的態度、主張、誠意是一貫的。﹂

　　﹁美國是因為太平洋戰爭爆發以後，需要重慶政府協力的地方很多，不能不先示惠。﹂松井答說：﹁這一點，諒必早在主席先生洞鑑之中。﹂

　　﹁不然！﹂汪精衛立即提出反駁：﹁據我們所得到的情報，這件事發動在四月底；英國外相艾登表示，目前同盟國在遠東的軍事情勢不利，如果這時候談判這個問題，中國將會產生誤解。他所顧慮的誤解，正就是足下的想法，以為美國、英國有求於中國，故而示惠。由此可見，美國、英國之願意放棄在華特權，在動機上，是相當純正的。﹂

　　松井無言以對；好一會才苦笑著說：﹁看樣子，山本大將的戰爭如果得手，美，英還不會有這種﹃慷慨﹄的舉動！﹂

　　﹁我們決不以為日本在中途島海戰失利，帶來提早實現美、英放棄在華特權，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汪精衛用了這句外交詞令，隨又正色說道：﹁不過，我必須強調，中山先生領導中國革命的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廢除各國所加諸中國的不平等條約。現在美、英已經這樣做了；日本如果沒有明確的表示，結果是證明了一點：中國抗日，完全正確，完全必要！﹂松井色變，誠惶誠恐地說：﹁主席先生的卓見，我一定據實報告東京。﹂

　　※※※

　　其實不須松井提出報告，大東亞省亦會加緊草擬對華新政策；因為各種跡象顯示，中美新約將在一九四三︱︱中華民國三十二年的元旦簽訂。日本既然已經決定跟美國、英國競爭對華的﹁友誼﹂，當然應該搶在前面，才算佔了上風。

　　在十二月初，安排好了日程；一項定名為﹁為完成大東亞戰爭之對華處理根本方針﹂的提案，將在十二月二十一日召開的御前會議提出。汪精衛則在其前訪日，談判參戰的原則問題。但到了十二月中旬，仍未見美國政府對國會採取行動，將中美新約的草案，送請審議。轉眼耶誕及新年，美國國會休假；元旦是不可能簽約的了。

　　這是為了甚麼？是何原因延擱了這件好事？周佛海叮囑情報部門，用各種方法去探索真相，終於瞭解了其中的癥結，原來英國對九龍租借地不願放棄；在西藏的特權，更想保留。而且要求國民政府發表聲明，九龍不在不平等條約之內。

　　就為了這個原因，美英新約，不能不延期簽訂。日本人在國際事務上向來小器，因而政府及軍部中，有些有發言權人，真如中國俗語所說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為美、英不會那麼大方，延期簽訂可能永不簽訂，不妨觀望一下，不必亟亟乎讓汪政府決定參戰日期，換句話說，御前會議中所通過的調整﹁日華﹂關係案亦可展緩實施。

　　當然，汪政府對此是不肯放鬆的，一再交涉，終於決定汪政府在民國三十二年一月十五日正式公告參戰。那知突然傳來，美國戰時國會，新年假期縮短，而且美國政府已將中美平等新約草案咨送國會，定期一月八日審議。

　　於是，日本政府特派專使飛到南京，安排搶先一步表示﹁日本對華友誼﹂，汪政府在一月九日佈告對英美宣戰，日本則與汪政府發表共同聲明，由日本交還租界，廢除治外法權。但是九龍卻仍舊在日本所派的香港總督管轄之下，條件並不比美、英來得好。

　　這在汪政府與日本，自然都認為是件必須大加宣傳的事；由於這也正是強化汪政權，爭取民心的好機會，所以周佛海關照金雄白 ，協助﹁上海市長﹂陳公博，大規模辦一場慶祝收回租界的民眾大會，希望金雄白親自擔任主席。

　　這是義不容辭的事，但金雄白的心理很矛盾，他對收回租界有兩種不同的想法，就國家主權來說，這自然是一個百年來的污點，一旦洗刷，值得快慰；但在中國動亂時期中，租界不僅保全了無數仁人志士與善良內地百姓的生命，也保全了東南膏腴之地，多少年積聚的財富，租界收回以後，將失去這一項人為的保障，得失亦正所難言。因此，他的講詞，始終不知如何措詞。

　　但在籌備工作上，他做得很像樣，每一個細節都曾用過心思，開會地點是借造了才六七年的戈登路的美琪大戲院；主調演說者請的是：為陳彬龢所激，抱著﹁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悲壯襟懷而﹁落水﹂的新任司法行政部長張一鵬，就治外法權問題作一個分析。

　　張一鵬的性情不似蘇州人，到司法行政部接事後，第一件事就是雷厲風行整頓的司法界，將貪污的法官置之於法，毫不容情；其次是對日本的無理要求，斷然拒絕，有一次上海北四川路的日本憲兵隊長去看他，為他的一個在鎮江犯罪被捕的﹁過房囡﹂說情；張一鵬厲聲問道：﹁你是不是要干涉我們的司法？﹂他是前清留學日本學法政的，所說的日本話，用的是法官訓斥被告的語氣；搞得那個日憲狼狽而遁。因此，張一鵬的部長做了還只兩三個月，卻博得了極高的聲望；這天由於有他演講，號召了不少人，場面相當熱鬧。

　　演講的主題既是治外法權，少不得先要談一談由鴉片戰爭帶來的不平等條約；但他對英國人的批評不多，弦外之音往往針對著日本，表示不滿；結論中說：﹁希望租界收回以後，不要變成舉國再無一片乾淨土。﹂意思是以前的租界之外，皆非乾淨土，而以前的租界為日本人勢力所不到；換句話說：有日本人勢力的地方，都不會是乾淨土。涵義雖很曲折，畢竟也有精通中文的日本人能聽得出來；因此，在華的日本軍人中，漸漸流行一種說法：﹁重慶是武裝抗日：南京是和平抗日。﹂

　　這多少是事實。來自重慶的地下工作人員，由於租界已不存在，喪失了一個有利的工作環境；使得周佛海的負擔又加重了。為此，找了金雄白去商量，希望能找到一筆秘密的財源，接濟蔣伯誠、吳紹澍手下的那一班人。

　　﹁我想到一個辦法，﹂周佛海說：﹁盛老三的鹽公司，很可以插一腳；由你以銀行投資為名來出面。你看如何？﹂

　　這是不容金雄白推辭的一件；因為盛老三之與周佛海化敵為友，就出於金雄白所斡旋，這盛老三是盛宣懷的侄子；盛家這一代大排行，名字中都有一個頤字；盛老三叫盛文頤，北洋政府時期，做過津浦鐵路局長。北伐成功以後，一直賦閒；他沒有甚麼錢，鴉片癮又大，所以日子過得艱難異常。到得上海淪陷，時來運轉；一下子成了上海的大富翁。不過他的錢，每一文都是染了不長進的人的膏血的。

　　原來盛文頤在津浦鐵路局長任內，就有漢奸的嫌疑；日本軍隊要運兵運軍火，他非常賣力，因而跟當時日本的駐華武官，現在的侵華大將，如松井、石根等等，頗有交情。以此淵源，取得了一項專賣事業，正就是他﹁一日不可無﹂的鴉片。

　　那時的﹁雲土﹂、﹁川土﹂自然不能運來了，不過日本人毒化中國，早有計劃，在東北、古北口，以及安徽亳縣一帶適宜種罌粟的地方，大量種植；南運交給盛文頤專賣，組織了一個公司，名為﹁宏濟善堂﹂，分堂遍佈東南，非以前的維新政府及繼承的汪政府所能過問。

　　盛文頤發了大財，在法租界金神父路的住宅，佔地十餘畝之多；警衛是兩名日本憲兵，由於東京位居要津的陸海軍官員，以及與軍部有密切關切的政黨要人，兩院議員，按月都有固定的津貼；所以盛文頤的氣焰，不可一世，汪政府的要員，誰也不在他眼中。

　　盛文頤還有個主要助手，也可以說是幕後牽線人，名叫里見甫，是﹁黑龍會﹂出身的大浪人，他跟駐華日本陸海軍的各部分，都保持著極密切的關係；也正就是青木一男所指責的﹁囊括主義﹂的執行者。通過他的關係，盛文頤將食鹽的專賣權也弄到手了。

　　淪陷區的鹽業，本由一個﹁通源公司﹂所經營；為盛文頤奪去以後，改名﹁裕華鹽公司﹂。這一來，便跟汪政府的財政部，發生了短兵相接的衝突，鹽課一向是中國政府稅入的大源；鹽商只要有一張﹁鹽引﹂在手，獲得行銷某地的特權，幾世衣食無憂。但銷售食鹽既關稅課，亦關民生，所以關於運輸管理，徵稅定價，財政部有一整套法規，且特設﹁鹽務署﹂專司鹽政。而盛文頤一方面為日本人搜括；一方面又為自己謀取暴利，自是不關小民死活，一次一次要求漲價；周佛海總是批駁不准。可是，由里見甫打個電話，日本駐華派遣軍總司令部，立刻就會行文財政部，代裕華提出要求，使得周佛海不能不准。真所謂﹁敬酒不吃吃罰酒﹂，財政部威信掃地；周佛海狼狽不堪。

　　話雖如此，周佛海寧願自找麻煩，不願對裕華放鬆；反正彼此做對做定了，只要裕華有所請求，不是駁，便的拖。這樣水火不容搞了很長的一段時期；彼此都覺得很乏味；巧的是彼此都希望金雄白出來調停。

　　金雄白不認識盛文頤，是他的一個在裕華擔任高級職員的朋友來邀約的；在與盛文頤見面時，金雄白很坦率地表達了周佛海的意思，希望盛文頤顧到大家都是中國人的立場，有事直接商量，不必假借外力。

　　盛文頤領教過了﹁不怕官，只怕管﹂的滋味，自然樂得接受周佛海的要求，幾度長談，取得協議，以後裕華有事向財政部呈請，由盛文頤、金雄白先跟﹁財政部鹽務署長﹂阮毓祺交換意見，商定辦法，再上呈文。財政部一定盡快批准。所謂﹁交換意見﹂就是﹁講斤頭﹂：所謂﹁商定辦法﹂就是敷衍面子。譬如裕華要求漲價一元；財政部只准三毛；裕華二次呈請，折衷准漲半元，老百姓就會覺得財政部是在替他們爭利益，總算吃到了便宜鹽。這樣豈不是皆大歡喜？在達成這個協議的同時，也談到了彼此合作的計劃。盛文頤希望擴大經營，包辦整個淪陷區內，鹽產的行銷。

　　這件事在周佛海考慮以後，有所決定了；除了淮北地區的鹽產，已由日本成立﹁國策機構﹂的﹁華中鹽業公司﹂專營以外，在江浙兩省，還有淮南、松江、餘姚三個大鹽場，讓盛文頤出面，另組公司；獨家收購運銷這三場的鹽。

　　﹁新公司的資本各半；我們這面一半，希望你利用你的銀行去想辦法。盈餘專門立個戶頭存起來；取之於海上，用之於地下。﹂

　　由此而始，盛文頤跟金雄白便常有往來，不過，他年邁體衰，若非必要，從不出門；一天至少有二十個鐘頭是在床上，不是睡覺，便是抽鴉片，所以總是派人將金雄白請了去，請他躺在煙榻對面，一面燒煙，一面談話。

　　有一天是例外，盛文頤突然來看金雄白，由他的兒子及一名聽差，雙雙扶掖，下汽車走到廳上，已經在氣喘了。

　　﹁雄白兄，﹂他用微弱的聲音說：﹁聽說佛海先生病了？是不是？﹂

　　﹁是的。﹂金雄白答說：﹁發高燒，來勢好像不輕。﹂

　　盛文頤一楞，然後自語似地說：﹁這樣，我倒似乎不便講了；講了，只怕會給佛海先生添病。﹂

　　金雄白心中一跳；聽他這麼說，料知不是好事，便即答說：﹁盛先生不妨先跟我說一說；如何？﹂

　　﹁好！﹂盛文頤問道：﹁有個日本人叫做辻政信，你知道不知道？﹂

　　金雄白自然知道這個人；他是日本派遣軍總司令部的一名課長，官拜大佐；正是日本軍人在任何機構中都是權力最大的一個階級。他是個狂熱的軍國主義者，而以戰略家自命，好高騖遠，標新立異，神經質得很厲害；於是日本的淺薄者流稱之為﹁戰爭之神﹂，越發使得他目空一切，不知天高地厚。

　　﹁那麼，﹂盛文頤又問：﹁你知道不知道佛海先生與辻大佐之間的情形。﹂

　　﹁略有所知。﹂金雄白照實答說；他只知道辻、周之間裂痕甚深，卻不知裂痕因何而起。

　　﹁我有最可靠的情報。﹂盛文頤放低了聲音說：﹁辻大佐已準備在佛海先生病中下毒手。至於怎樣下手，是明槍，是暗箭，我還無法探問清楚。不過消息是千真萬確，佛海先生不能不防。辻大佐心狠手辣，一動了手，決不留絲毫餘地。我知而不言，交情上講不過去；告訴了他，又怕他著急，增加他的病勢，反而有損無益，如今我告訴了雄白兄，應該怎麼辦，請你斟酌。﹂

　　金雄白心想盛文頤手眼通天，若非情報確實，事態嚴重，他不會以衰邁之身親自來告密。想到這一點，在代表周佛海道了謝，送走盛文頤以後，立即動身，坐夜車趕到南京。

　　那時周佛海在西流灣的住宅，遭了回祿之災；暫借鐵道部迎賓館作為住所。熟客無須通報，一上樓悄無聲，只有楊淑慧跟周佛海的密友，受託寄的岡田酉次大佐，坐在靠窗的一張方桌上，面有憂色地默然相對。

　　時方清晨，金雄白又是倦眼惺忪的模樣，楊淑慧自不免驚訝，﹁一早趕了來，﹂她問：﹁是不是有甚麼要緊事？﹂

　　﹁病怎麼樣？﹂金雄白往裏面臥室一指。

　　﹁熱度未退，飲食不進；神志有時候不清楚，並沒有甚麼起色。﹂

　　這一來，盛文頤的躊躇，移到金雄白身上了，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有時坐立不安的神色，越發使得楊淑慧憂疑不安。

　　﹁甚麼事？﹂楊淑慧問：﹁不能告訴我嗎？﹂

　　於是金雄白使個眼色，先起身進入另一個房間，等楊淑慧跟了過來，他才將盛文頤的警告，據實轉達。

　　楊淑慧都快急得要哭了，﹁怎麼辦呢？﹂她說：﹁佛海跟日本人的交涉，我完全不知道，也不知道他跟辻政信結怨結到甚麼程度？這件事會不會發生？如果不會發生，告訴佛海，他一氣之下，心臟病發作，是件不得了的事，倘或會發生而不告訴他，預先想辦法，更是件不得了的事！﹂

　　金雄白覺得她的話很有道理，照這樣看，目前第一件要做的事，是弄明白雙方為甚麼結怨？﹁可是，﹂他躊躇著說：

　　﹁這又該跟誰去打聽呢？﹂

　　﹁跟岡田去談一談，他一定知道，看他怎麼說？﹂

　　岡田是通華語的，因此無須由楊淑慧作翻譯，金雄白將盛文頤的話直接說了給岡田聽，問他此事有無發生的可能？

　　﹁以周部長與辻大佐之間最近的狀態，盛先生的話是有其可能性的。﹂岡田用中國話說：﹁如其辻大佐發動在前，再來想法子應付，一步落後，全盤都輸。現在，只有一個辦法，請金先生把這話當面告訴周部長，請他自己考慮對策。﹂

　　於是，楊淑慧陪著金雄白進了病房；正好與一個白衣護士迎面相逢，她立刻雙手按膝，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金雄白明白的，她是日本人。

　　﹁秋子小姐，﹂楊淑慧用國語說：﹁請你打電話給山下先生，把周部長今天的情形，仔細告訴他。﹂

　　這是調虎離山，同時也是向金雄白暗示，這個日本護士秋子也懂中國話，言語需要留神。

　　﹁是這樣，盛老三昨天來看我︱︱。﹂金雄白坐在病榻前面的方凳上，用很婉轉的語氣，說明了來意。

　　﹁盛老三有沒有跟你說，他要怎樣動手？﹂

　　﹁沒有。他只說情報千真萬確，不過無法進一步探明，將如何動手。你又在病中，我希望你特別重視其事，多作防備！﹂

　　﹁他敢！﹂周佛海突然衝動了，滿臉漲紅了，使勁拍著床沿說：﹁我倒要鬥鬥他！﹂說完，氣喘如牛。

　　金雄白趕緊將床頭櫃上的一杯溫水遞了給他；等他喘息稍定，方又勸道：﹁請你千萬不要激動。我想日本人公然對你有所行動，似乎這明槍倒不必怕，你也有足夠的力量對付他。不過，問題表面化了，要消弭就很難，你應該想法子制先。在日本軍人方面，你有好些可談的朋友，能不能請他們來奔走調停一下。﹂

　　周佛海點點頭；向楊淑慧說：﹁你把岡田請進來。﹂

　　於是金雄白急忙說道：﹁趁岡田不在這裏我有句話請你記住，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現在請日本醫生替你治病，又用日本看護，隨時下手，防不勝防。請你格外考慮這個問題。﹂

　　這時岡田大佐已應邀入室，周佛海跟他用日語交談。金雄白盡了初步的責任，便即起身告辭；楊淑慧送他下樓，一路無言，直到大客廳門口才說了句：﹁佛海，真是騎虎難下了。﹂

　　這﹁騎虎難下﹂四字，包含著兩方面的意思，汪政府的財政部長不能不幹；協助軍統在淪陷區發展地下工作，更不容他罷手。這一次辻政信預備對周佛海採取非常手段，亦就是為了這個原因。

　　原來當汪精衛初到上海，招兵買馬時，軍統便通過﹁洪幫﹂一位﹁龍頭﹂的關係，介紹了兩個人給周佛海，一個替他當﹁官式﹂的翻譯；一個替他管電台。不久就打通了關係，這個電台可以直接與軍統聯絡；戴雨農打給周佛海的第一個電報是：周老太太有他照料，安然無恙，盡可放心。

　　在敵偽的高階層中，周佛海有電台通重慶，是一個公開的秘密；軍部也願意保持這麼一條通路，作為時機成熟時，直接向國民政府謀和之用。除此以外，軍統及其他來自後方的情報機關，想在上海建立電台，亦會通過種種關係，要求周佛海支援或掩護；周佛海只要力所能及，無不幫忙。

　　但這些電台卻是瞞著日本軍方的；由於日本憲兵隊具有精密的偵測電波設備，所以這些電台，經常需要遷移。有的甚至設在船上，發完電報，立即開船，另行停泊；等日本憲兵趕到，每每撲空。辻政信知道了這件事，大為不滿；逕自用派遣軍總司令部的名義，下達命令給憲兵司令，要求徹底偵破。

　　東京軍部也有這樣的要求，尤其是中途島海戰失利；日本在太平洋上喪失了作戰主動機以後，不但軍事情報保密，顯得格外重要；而且還怕秘密電台傳播不利於日本的消息及宣傳，所以對辻政信所作的處置，頗為嘉許。

　　結果破獲了兩個秘密電台，其中之一，與周佛海的關係極深；另一個亦曾獲得周佛海的支持。在少壯軍人中，辻政信與今井武夫、影佐禎昭等，本站在極端相反的立場上；作為狂熱的軍國主義分子的辻政信，根本反對談和，他認為﹁支那﹂必須﹁膺懲﹂才會屈服；所以主張進攻重慶。這樣，對周佛海自然是敵視的；久欲去之而後快。這一次決定不再觀望了。

　　不過，他以﹁戰略家﹂自命，當然先要在﹁知己知彼﹂這四個字上，下一番工夫。他知道東京方面，無論是政府還是軍部，頗有人支持周佛海；而且一直迷惑於﹁全面和平﹂實現，日本三百萬陸軍，即可自中國大陸的泥淖中脫出幻想。所以如果說要公開制裁周佛海，不論有多麼堅強的理由，亦難獲得東京的同意；參謀本部及陸軍省保有御前會議及大本營與政府聯會議的紀錄，一定可以找到一條比附的決議，推翻他的要求。

　　經過深切的考慮，辻政信決定使用﹁先斬後奏﹂的辦法。

　　周佛海和岡田亦僅止於輾轉傳聞，辻政信有這麼一句狂話而已。此人大言不慚慣了的，所以並沒有當它一回事；如今盛文頤親自傳警，絕不能等閒視之。

　　﹁現在第一步要弄清楚的是，既然他已經決定動手了，何以遲遲不發？﹂周佛海說：﹁這件事，我不想再託第二個人；你能不能為我打聽打聽。﹂

　　﹁當然是我的事。﹂岡田答說：﹁不過以你我關係，我如果一出面，打草驚蛇，反而會使他提前下手。所以我得設法找一個妥當的人，間接調查；恐怕不是兩三天之內有結果的。﹂

　　﹁兩三天總不致出事。﹂周佛海又說：﹁剛才金先生認為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這話倒很有道理。山下博士是二十多年的老朋友，當然信任得過；不過他是全不識人間有機心的人，似乎應該通知他，也好隨處留心。﹂

　　﹁好！我馬上去看他。﹂

　　等岡田一走，周佛海親自打電話，找七十六號的一個警衛大隊長張魯︱︱七十六號除了五個行動大隊以外，另有兩個警衛大隊，最初由吳四寶、張魯分任大隊長；吳四寶早已死於非命，他的那個大隊亦為五個行動大隊所吞併，只有張魯這個大隊，巍然獨存，一直擔任愚園路一千一百三十六號及陳公博公館等處的保護工作。

　　周佛海家的警衛，原由林之江負責；如今既有潛在的危機，暗箭固須嚴防，明槍亦不可輕忽，如果命林之江添人加強警戒，怕辻政信知道他已有備，圖謀愈急。所以找了比較謹慎安分，與吳四寶個性完全不同的張魯來，密密囑咐。

　　﹁我得到一個消息，還沒有完全證實；說日本人要動我的手。我想請你暗底下派幾個弟兄來，多多留意。﹂周佛海說：

　　﹁這件事要秘密，最好不露形跡；而且你要跟林之江說明白。﹂

　　﹁是！﹂張魯想了一下答說：﹁如果來三五個人，一定對付得了。萬一來了一卡車，怎麼辦？﹂

　　﹁我想他們也不敢這樣毫無顧忌。萬一有這樣的情形，第一，你犯不著硬拼，因為拼不過的；第二，你立刻找電話給熊司令。﹂

　　熊司令便是稅警團的負責人；周佛海對他的這支武力，頗為矜重，給養充分，器械精良，平時訓練很嚴格，自覺不遜於宋子文的稅警團。他相信日本人如果敢派一卡車的人來包圍他家；熊劍東一定能夠很快地展開反包圍，造成可以對等談判的有力形勢。

　　到得張魯調來八個人，化裝成﹁班頭﹂上的三輪車伕，以及賣零食的小販等等，在周家周圍部署略定；岡田已經跟山下作過一番相當深入的談話了。

　　﹁山下說，他有五個護士，三個是他從東京帶來的；兩個是由軍醫院轉業，背景不十分瞭解。秋子就是其中之一：山下因為她最細心，經驗也豐富，所以，特地調她到這裏來服務。他雖覺得沒有理由懷疑秋子，但為了萬全起見，他決定將秋子調回去。﹂

　　﹁這也好。請他另外換一個來。﹂

　　﹁不！﹂岡田答說：﹁山下的意思，請你另外雇中國護士。﹂

　　﹁怎麼？﹂周佛海急急問說：﹁是不是他起了誤會，心裏存著甚麼芥蒂？﹂

　　﹁不是！他倒是好意。他將秋子調回去的藉口是，醫院裏業務太忙，人手不夠；而你的危險期已經過去，不用特別護士也不要緊。如果去了一個，又來一個，豈非矛盾？倘或秋子真是負有任務的，自然會明白，事機敗露了。﹂

　　﹁不錯，不錯！﹂周佛海很感動，﹁到底是老朋友，替我設想倒真周到。﹂

　　﹁山下還有周到的地方，他說，既然知道有這種可能發生的陰謀，那就應該從此刻起，就採取防範措施，讓周太太最好一直跟秋子在一起；他晚上來複診，順便將秋子帶了回去。同時，在服藥時，請你格外留心，如果有可疑的跡象，藥寧可不服。﹂

　　周佛海連連點頭，﹁看起來，我錯了。﹂他說：﹁我說山下不知人間有機心，其實他是大智若愚，城府很深。﹂

第十三章　危機暗伏

　︿﹁陳公博兼選、特、簡、薦、委，五官俱備；汪精衛有蘇、浙、皖、贛、粵，一省不全。﹂﹀

　　山下在晚飯之前打電話到周家，找秋子講話；先問了周佛海的病情，然後表示，他可能已無須額外的護理，醫院則亟須秋子回來照料。他晚飯後會來複診，看情形再作決定，請秋子預先準備。

　　這是個伏筆。所謂預先準備，就是讓她作歸計。秋子便將一些簡單的化妝品、衣物，打成一個小包，置在一邊。楊淑慧心知其意，裝作不見。

　　約莫八點鐘，留著一撮仁丹鬍子的山下來了，跟周佛海夫婦略作寒暄，隨即取病歷來看；然後一面診視，一面發問，﹁睡得如何？﹂﹁何處不適？﹂周佛海已有默契，只揀好的說。

　　﹁睡得很好最好，清晨四點鐘那一次服藥時間，可以取消。十二點那一次，請楊太太照料。﹂

　　﹁好！﹂楊淑慧答說：﹁我本來就睡得晚。﹂

　　﹁有件非常失禮的事，要請楊太太原諒。醫院裏實在很忙；周部長不用特別看護也不要緊。我想，今天就把秋子帶回去。﹂

　　﹁怎麼？﹂楊淑慧裝得愕然地，﹁秋子小姐要回去了。﹂

　　﹁是的。沒法子。﹂

　　﹁啊！先生，﹂楊淑慧照日本通常將教師、醫生、作家叫作﹁先生﹂的稱呼，很恭敬地說：﹁能不能讓秋子小姐再照料幾天？﹂

　　﹁實在沒法子；也實在沒有這個需要。﹂山下又說：﹁好在很近，如果有甚麼緊急情況，隨時打電話來。我想，不會有緊急情況。﹂

　　﹁這可真是沒法子了。﹂

　　楊淑慧道聲﹁失陪﹂，隨即退了出來，取來一個信封，裏面裝的是酬金；另外有個很精致的小首飾盒，一起遞了給秋子。

　　﹁真謝謝你！一點小小的禮物，略表心意。請你不要推辭。﹂

　　秋子打開來一看，雙眼立刻發亮；盒子裏是一枚銅圓大的胸飾；用紅綠寶石，圍著一枚三克拉大的鑽石，鑲嵌成一朵菊花。她從未擁有過如此貴重的首飾。

　　﹁不敢；實在不敢領。太貴重了。﹂說著，秋子彎腰，雙手捧還首飾盒。

　　﹁不！不！秋子小姐，你不要客氣。﹂

　　﹁周太太，﹂山下從秋子手裏接過首飾盒，插嘴說道：﹁她確是不能接受你的禮物；除了太貴重以外，另外還有幾個原因，其中之一是：菊花是皇室徽。﹂

　　﹁啊！啊！這是我疏忽了。﹂楊淑慧接著又說：﹁不過秋子小姐，必須接受我一樣禮物。﹂

　　秋子不答，只看著山下，等候他的決定；等山下點頭示可，她才說一聲：﹁謝謝！﹂

　　楊淑慧將她帶入臥室，拉開梳妝抽斗；裏面是各式各樣的飾物，﹁秋子小姐，﹂她說：﹁請你自己挑。﹂

　　秋子挑了一個白金的項鍊；鍊上繫著一枚十字架。楊淑慧記不起怎會有這麼一樣飾物；只以自己並非基督教徒，所以從來不用。不道秋子會挑中它！

　　等秋子跟著山下離去；岡田接踵而至。這裏夜已深了，猶來見訪，當然是有了辻大佐那方面的消息。

　　據說，對周佛海下殺手，確有其事；下手的方式也決定了，希望造成一次飛機失事；或是撞車之類的﹁意外事件﹂。倘或這方面的機會不易找，仍舊是用暗算的手段；在藥物方面動手腳，不過不會像對付吳四寶、李士群那樣彰明較著地下毒。

　　聽得這一說，周佛海連對山下都懷疑了；岡田也勸他說道：﹁你不妨找個可靠的中國大夫看看，不必一定請教山下。﹂

　　周佛海點點頭，不願多談這一點，只問：﹁至今未曾動手，是不是因為最近生病，不大出門；所以無法產生﹃意外事件﹄？﹂

　　﹁那倒不盡然。他是還在做向東京交代的工作。﹂

　　﹁向東京交代甚麼？﹂

　　﹁要把你種種必須作斷然處置的證據收集起來，應付軍部、政府、重臣、元老；證明你確有取死之道。﹂岡田又說：

　　﹁這部份的工作，據說已接近完成階段了。﹂

　　然則周佛海的一條生命，已有朝不保夕之勢；他一下子又激動了，﹁我倒不一定怕死，不過這樣死法，我是不瞑目的。﹂他說：﹁至少也要同歸於盡。﹂

　　﹁你不必這麼想。事情並不到那種無可挽回的地步。我正在替你籌劃一條釜底抽薪的路子。﹂岡田又說：﹁我正在摸他的底細。﹂

　　﹁聽說他跟﹃櫻社﹄有關係。﹂

　　日本少壯軍人，凡有野心的都喜歡秘密結社；櫻社是其中最有力的一個，成立於九一八事變那年，核心分子是橋本欣五郎、根本博阪田義郎，田中清等人，當時準備發動政變，出動第一師團，包圍國會；推舉小磯國昭、建川美次兩少將，脅迫議員提出對現內閣不信任案。同時推出代表，分謁閒院宮親王，西園寺公爵，奏請皇命，由現任陸相宇垣一成組閣。

　　此一預定於當年三月二十發動的政變，由於宇垣一成考慮到後果嚴重，勒令小磯少將停止進行而﹁胎死腹中﹂。少壯軍人異常憤慨，因而導致了解決滿蒙問題﹁國外先行論﹂的抬頭；他們的說法是，希望在國內出現有力的內閣，制訂強硬的對華政策，是件不可能的事，只有在當地藉端挑釁，造成出兵的既成事實，迫使軍部支持、內閣承認。九一八事變，就是在那種論調下醞釀而成的。

　　﹁不一定是櫻社。﹂岡田答說：﹁如果是櫻社出身，問題則容易解決，小磯國昭大將，現任朝鮮總督，我可以跟他說得上話。﹂

　　悄然低語之時，岡田隨手拿起床頭櫃上的一個小錦盒，不經意地掀開一看，視線立即被吸住了。

　　﹁好華麗的珍飾！﹂

　　﹁原是內人要送給秋子的。﹂周佛海看著山下交來，楊淑慧還未及收藏的那枚鑽石胸飾說道：﹁秋子不肯收；山下也不許他權。﹂

　　﹁為甚麼？﹂岡田很注意地問：﹁是因為太貴重了？﹂

　　﹁還有一個原因；山下說這玩意的形狀，像日本皇室的徽章，非平民所宜用。﹂

　　聽得這話，岡田忽然雙眼亂眨，是心裏有個突發的念頭，必須趕緊捕捉的神情。

　　周佛海覺得奇怪，不由得問說：﹁你想到了甚麼？﹂

　　﹁這東西或許有點用處。﹂

　　﹁那你就拿走好了。﹂周佛海毫不遲疑地回答。

　　雖然周佛海並沒有問到用處；岡田卻不能不作說明，﹁我可以找到一條皇族的內線。﹂他說：﹁只要有一位殿下肯出面，不管直接、間接，都會發生很大的力量。﹂

　　這話在周佛海是能充份領會的。日本皇族︱︱昭和天皇和叔父及兄弟，都有軍階；甚至服過軍職，擔任過戰地指揮官。

　　軍階最高的是現為伊勢神宮﹁齋主﹂的梨本宮守正，早在九一八事變時，就是陸軍元帥；其次是東久邇宮稔彥，太平洋戰爭爆發後，以陸軍大將擔任防衛軍指揮官；他們弟兄三人，都是將官。但對少壯軍人的影響力，主要的還是由於他們皇族的身分；像昭和的胞弟，高松宮宣仁是海軍大佐；三笠宮崇仁剛剛才升陸軍少佐，但如果他們肯為周佛海緩頰，辻大佐一定會賣帳。

　　﹁這些路子能夠走得通，確是既方便、又快捷；不過事不宜遲，而且要隱秘。﹂

　　﹁那何消說得！﹂岡田想了一下說：﹁明天來不及；後天我飛東京。順利的話，一星期就可以有結果。﹂

　　在這一星期中，金雄白天天都去探病；看到秋子的蹤影已經消失，知道接納了他的建議。此外的情況，周佛海不說；他也不便問。

　　直到他預備回上海，到周家去辭行時，周佛海才向他說：﹁你說的事不假；不過現在已經過去了。﹂

　　看他說這話時，神態輕鬆，語氣自然，金雄白知道不是故意寬他的心的話；很想瞭解危機消失的經過，但周佛海閉口不談，亦就無法。

　　﹁你回上海，請你到盛老三那裏去一趟；說我謝謝他。﹂

　　金雄白如言照辦，回上海的那天，深夜到金神父路去訪盛老三；那時是他一天精神最好的時候。

　　﹁佛海特為要我來向你道謝。﹂金雄白又說：﹁以後如果有甚麼消息，仍舊要請你多關照。﹂

　　﹁佛海先生的手腕確實高明，病在床上，居然能把這件事由大化小；由小化無。你請放心，暫時是沒有事了。﹂

　　不說還好，說了反而使金雄白不能放心；﹁暫時﹂無事，總歸有事，不知甚麼時候再發作？他又玩味盛文頤的話，所謂﹁由大化小，由小化無﹂，自是包含著一段曲折的過程，可惜不能開口去問，因為盛文頤總以為周佛海一定告訴他了，如果一問，盛文頤會誤會他跟周佛海之間，還是有隔閡的，以後他說話就有保留了。

　　這時聽差來請用消夜；小餐廳中，只有主客二人，一面喝高麗參泡的白蘭地，一面談起時局。盛文頤在東京方面有特殊的關係，所以有些秘辛是連周佛海都不知道的。

　　照盛文頤的說法，挑起十二．八這場看來已成為日本災難的太平洋戰爭，日本的木戶內大臣，要負很大的責任。

　　太平洋戰爭之前的兩個月，日美交涉形將破裂時，日本的陸海軍，對是否與美國開戰這個問題，發生了暗中對立的情況；陸軍強硬，而海軍不希望打，但為了面子，不肯明言；不管是閣議、大本營與政府的聯席會議，乃至御前會議，總是將﹁燙山芋﹂拋給近衛，說﹃聽任總理大臣裁斷﹄，近衛第一次組閣期間，發生了七七事變，已頗痛心，當然不願再發生日美戰爭。無奈海軍的態度欠明朗，便無法軟化陸軍的立場，所以苦悶萬分。

　　後來，陸軍終於瞭解了海軍真正的態度；陸相東條便託人向近衛進言：﹁海軍不願作戰，如果早日表明，陸軍當然可以考慮；只將一切責任推向首相，實為遺憾。陸海軍的態度，既不一致，則過去在御前會議中所作的，陸海軍一致同意的作戰指導綱領，自然全部要推翻了。目前除了內閣總辭，一切有關和戰大計的擬訂，從頭開始以外，別無他途。在他的立場，未便當面請求首相辭職，所以只能間接進言。同時希望首相推薦皇族組閣，因為陸海軍意見不一致，唯有皇族凌駕於上，才能籠罩全局。陸軍方面的意見，並認為以東久邇宮為未來首相最理想的人選。﹂繼任首相的產生，慣例先由現任首相與內大臣研究，獲得一致同意的人選後，向元老及曾任首相的所謂重臣徵詢意見，如果沒有人堅決反對，即由內大臣先面奏天皇，再由現任首相正式推薦。因此，近衛在瞭解陸軍的意向後，立即跟木戶見面；那知木戶對組織皇族內閣之說，大不以為然。

　　結果木戶支持東條組閣。消息一傳到華府，美國認為這是日本不辭一戰最強烈的暗示；對於日華交涉，能夠獲致協議，已不抱任何希望。不過，華府沒有料到，日本發動戰爭會這麼快。

　　﹁木戶這個人，我也見過；看上去文質彬彬、書卷氣很重，其實是個喜歡弄權的陰謀家。由於他在天皇面前，特殊親近的地位，可以口銜天憲，操縱一切。東條跟他是有勾結的，託人轉達的那番話，目的無非倒閣而已。如果真的由東久邇宮組閣，日美開戰，十之八九是可以避免的。﹂

　　﹁光是軍閥，成不了大事，也闖不出大禍，中外都是一樣的。﹂金雄白不勝感慨地說，﹁中日兩國搞成今天這種局面，都是因為有好些自以為可以操縱武人的政客主政。﹂

　　﹁一點不錯。﹂盛文頤突然問道：﹁你對汪先生的看法如何？﹂

　　這話很難回答，因為汪精衛的複雜性格，很難用一兩句話形容得恰到好處；沉吟了好一會說：﹁汪先生似乎天生是個悲劇性的人物。﹂

　　﹁你我的看法差不多。有位當代鼎鼎大名的文學家，說汪某確是美男子，如果他是女人，一定傾心而事。我也有同感。凡是跟汪先生接觸過的，很少沒有不為他的魅力所吸引的；此公真是政界的﹃尤物﹄。雄白兄，我這樣說汪先生，不大尊重吧？﹂

　　﹁稍涉不莊，卻頗深刻。我倒很欣賞這個﹃政界尤物﹄的說法。﹂金雄白又說：﹁話好像還沒有完，請說下去。﹂

　　﹁皇帝背後罵昏君，關起門來只有我們兩個人，說得刻薄一點也不要緊。自古尤物，皆是禍水；汪先生這個政界尤物，亦不例外，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他自己呢，到頭來終恐不免紅顏薄命之歎！﹂

　　這番議論，初聽只覺新穎；多想一想，卻有驚心動魄之感，汪精衛果然是禍水，凡是跟他密切合作過的人，幾乎都沒有甚麼好下場，就以這次自重慶出走來說，一到河內，便送了曾仲鳴的命。如今日本敗像已露，抗戰的﹁最後勝利，必屬於我﹂這句口號，看起來十之八九可以兌現；到那時國民政府通緝有案的人，恐怕凶多吉少；豈非都是追隨汪精衛惹來的﹁禍水﹂？

　　這樣一想，不由得發生一種好奇心；以盛文頤的深於城府、工於心計，想來對自己的將來，一定想過；不知如何安排？

　　於是他說：﹁盛先生，我姑妄言之，請你姑妄聽之；倘或日本失敗，你是如何打算？﹂

　　﹁我何必作甚麼打算？﹂盛文頤答說：﹁像我這樣，死了還不值嗎？﹂

　　金雄白沒有想到，他居然如此曠達；一時倒覺得無話可說了。

　　﹁你這話應該去問邵小開；他是早有打算了。聽說他家養了共產黨在那裏。﹂

　　﹁邵小開﹂是指邵式軍；他居然會想到跟共產黨勾結，這在金雄白是將信將疑的。

　　正等作進一步追問時，盛文頤換了話題，﹁雄白兄，﹂他問：﹁你跟羅部長的交情很深，是不是？﹂

　　這是指﹁司法行政部﹂部長羅君強。金雄白跟他早就不但神離，連貌都不合了；但畢竟曾有金蘭之交，如果照實而言，會讓人譏笑，如此異姓手足！因而含含混混地答說：﹁也還不錯。﹂

　　﹁既然交情不錯，我有一件小事奉託；舍親有一件與人爭氣不爭財的案子，在蘇州打第二審的官司，聽說對方在法院裏用了錢，希望羅部長能查一查。﹂

　　﹁好！﹂金雄白慨然應諾；因為他知道羅君強最喜歡管這種事，有把握可以替盛文頤辦到，﹁是怎麼個案情，請你說一說。﹂

　　﹁我也不怎麼弄得清楚，不過舍親的理不輸，我是知道的。有個節略在這裏，請你帶了去轉交羅部長，一切都明白了。﹂

　　金雄白接過節略，也沒有興趣去看它；第二天到報館，打電話一問，恰好羅君強已到了上海，隨即驅車相訪。

　　﹁我也正想邀你來談談。﹂羅君強說：﹁我實在須要一個得力的助手。今天重申前請，你肯不肯屈就？﹂

　　羅君強以前曾約他當﹁司法行政部﹂的政務次長，金雄白沒有接受；如今﹁重申前請﹂，仍舊無法使他滿意。不過正有求於人，不宜一口拒絕。

　　﹁茲事體大，容我考慮以後答覆。﹂

　　﹁甚麼時候可以考慮好？明天行不行為﹂

　　﹁明天晚上好了。﹂金雄白急轉直下地說：﹁今天來有一件事託你。這件事也是司法行政部長份內應辦的事；是關於整飭司法風氣。我有個節略在這裏，你一看就明白了。﹂

　　﹁行！你交給我就好了。﹂

　　剛談到這裏，又有人來訪，是﹁上海地方法院﹂院長陳秉鈞；他也是金雄白的熟朋友，一起坐亦無妨。

　　﹁部長，我來報告逆倫案的執行情形。﹂

　　聽這一說，金雄白更要坐下去了。因為華美藥房徐老二弒兄案，就是由他的︽平報︾所揭發的，這件案子徐家弄巧成拙，到得羅君強一當司法行政部長，他是︽老殘遊記︾中﹁曹州太守﹂︱︱庚子拳匪之亂，罪魁禍首之一的毓賢一流的人物；徐老二就算死定了。

　　原來初審判的是十年有期徒刑，徐家自然放棄上訴，不道羅君強一上任就用電話指示原承辦﹁檢察官﹂以處刑太輕，提起上訴。這個晴天霹靂，震得徐家不知所措；所請的律師亦計無所出，唯有用老法子，讓徐老二在庭上死不開口。即令如此﹁高院﹂仍舊仰承羅君強的鼻息，由十年徒刑，改判死刑。

　　在此以前，徐家已知大事不妙；搶先一步，跟﹁最高法院﹂打通了關節，由死刑改判無期徒刑。那知羅君強另有先發制人的手段；在﹁行政院會議﹂中，公然質問張﹁院長﹂說，外間有﹁最高法院﹂受賄的謠言，此案將改判無期徒刑，請問張﹁院長﹂是否已有了這樣的決定？

　　做到﹁最高法院﹂院長，當然精通法律；認為羅君強問的話，根本外行，便用﹁那裏談得到我來做決定；法官獨立行使職權，不容干預﹂的話，將羅君強的質問，原封不動，頂了回去。

　　但問題是，理論歸理論，事實歸事實；汪政府的﹁法院﹂，沒有一個﹁院長﹂不是平頭﹁法官﹂的。所以羅君強碰了個釘子，恨在心裏，專找張﹁院長﹂的麻煩；這也是很傷腦筋的事，結果仍然屈服，維持了二審的判決。

　　徐家自然不肯死心，活動﹁非常上訴﹂，﹁再審﹂都沒有成功。徐老二則在監獄裏裝瘋，撞壁尋死；於是只好將他從提籃橋監獄移到原法租界的薛華立路監獄，那裏面只有一間有特殊設備的牢房，俗稱﹁橡皮牢監﹂，顧名思義，可知它的作用。

　　﹁執行是在漕河涇監獄︱︱。﹂

　　徐老二判的是絞刑；據陳秉鈞細說執行的情形是：將徐老二提到監獄空地上，雙手反綁於木樁，頭上套一隻蒲包。那知一直不開口的徐老二，到此時突然大喊：﹁冤枉啊！救命啊！﹂將﹁法警﹂嚇一大跳。

　　當然，喊破天也沒有用的。當時﹁法警﹂用一根中間縛了一段橫木的特號琴弦，扣除徐老二的頸部，轉動橫木，後緊弓弦，絞徐老二眼睛泛白時，隨即松弦；等他長長透過一口氣來再絞，這樣三收三放，徐老二已經停止呼吸，腹部卻隆然如孕婦；﹁法警﹂提起腳來，猛掃一腿，徐老二放了個﹁平身炮﹂方始脫離苦海。

　　這些經過，聽得金雄白毛骨悚然，心中作惡，等陳秉鈞報告已畢，告辭而去，他的心情仍未能恢復正常。

　　羅君強卻是神態自若，斜睨著金雄白笑道：﹁這條命，雄白你知道怎麼會送掉的？﹂

　　這等於當頭棒喝，金雄白不由得就回憶到事發之初的情形；而羅君強不等他回答，便已往下說了。

　　﹁是我跟你兩個人合送的。你我應該各負一半責任。不是你在報紙揭發這一起案情，徐家本來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大事化無，做得差不多了。﹂羅君強又說：﹁如果不是我堅持依法懲處，徐家有的是錢，捕房可能不會上訴，張院長也可能從輕改判。所以說，送了徐老二這條命，我與你應該各負一半責任。﹂

　　語氣好像懺悔；而神情卻是得意。金雄白，真不明白羅君強的情形，何以會如此乖謬？於是，想起託他的那件事，頓生警惕；已經作了一次孽，不能再作第二次孽！

　　﹁我現在要鄭重聲明，剛才我交給你的那件節略，並不是說，一定要請你照辦；是非曲直，我也不大清楚。不過我相信你會很公正，真是真，假是假，會細心去查真相。如果這件案子的法官沒有錯，我決不希望你為了賣我的面子去辦他；倘或錯了，也希望採取適當的糾正手段，不可苛求，免得我良心不安。﹂

　　﹁你放心，你放心，我持平辦理就是。﹂羅君強又問：﹁你回到上海以後，有沒有聽到甚麼消息？﹂

　　﹁那一方面的？﹂

　　﹁重慶方面。﹂

　　﹁聽說委員長要跟羅斯福、邱吉爾會談。﹂金雄白說：﹁中國的國際地位確是提高了。﹂

　　﹁是啊！﹂羅君強很起勁地說：﹁現在是我們要加緊活動的時候，我們在這裏苦心維持的情形，一定要讓委員長知道。雄白，你軍統方面的關係很夠，能不能替我也介紹一兩位要角？﹂

　　﹁我那裏談得到關係很夠？不過隨緣助人，行心之所安而已。﹂

　　﹁老朋友，你不說實話！﹂羅君強似乎不悅，﹁你有辦法是你的；我又不會搶你的關係，何必如此！﹂

　　金雄白不作聲，只是報以苦笑，然後起身說道：﹁你不相信，我也沒有辦法。不過，說實話，有時候我晚上也不大睡得著，前途茫茫，須早為計。﹂

　　說完，金雄白不再作片刻逗留；留下羅君強一個人在想心事︱︱最大的心事，自然是抗戰勝利在望；﹁和平﹂破產。搞政治成則為王，敗者為寇，而且不但是﹁人﹂；﹁事﹂的性質，亦隨成敗而轉移。﹁和平﹂如果成功，可以說是救國救民的大事業；一失敗就成了賣國的醜行。賣國是死罪，這個罪名如何擔當得起？

　　他心裏在想，任援道早就有電台，而且有軍統的密碼本，周佛海亦復如此；甚至陳公博都已經有了電台。雖然日本人找麻煩，很傷腦筋；但有電台在手裏，能跟重慶聯絡，畢竟是一大保障，這件事無論如何要設法弄成功。

　　一面動腦筋，一面隨手拿起剛送到的晚報來看，入眼絕大的標題；正是記的徐家老二伏法的經過，強調殺人者死以及倫理之不可破壞；讚揚﹁羅部長﹂的﹁鐵腕﹂，為在重慶的國民政府官員所不及。羅君強大為陶醉；在飄飄欲仙的感覺中，突然來了靈感。

　　他在想，蔣委員長一向主張制訂約法；約法就是憲法，可見得講民主的：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而且蔣委員長一直尊重有社會地位的人；也一直重用有才幹的人。如果能夠表現非凡的才幹；造成一種人人稱讚的社會地位，等不久的將來，淪陷區一光復，不但可免除漢奸的罪名；還可能被重用。

　　這個想法，使得他很興奮；同時對如何達成這個目標的技術方面，也有了個初步概念，要做一個現代的包龍圖；找個最難治理的地方，搞得它弊絕風清，自會造成絕大的聲望。

　　※※※

　　羅君強的想法，漸漸成型了。最難治理的地方，莫如上海；不搞則已，要搞就在上海搞。

　　﹁上海市長﹂陳公博，下轄七個區；自法租界收回，改設第八區，區長便等於法租界工部局的總董，因此逐鹿者，不計其數；其中有背景特硬的，起碼也有三個到五個。給了這個，不給那個，勢必得罪於人；最後只有一個辦法，由陳公博自己兼任﹁第八區區長﹂。﹁秘書長﹂亦由﹁上海市政府秘書長﹂趙叔雍兼任。

　　那麼，會出現這樣一種情勢，可以逼迫陳公博不能再幹上海市長？這就連羅君強自己都無法設想。不道冥冥中自有安排，居然有這樣一種情勢出現的可能了︱︱汪精衛舊創復發；需要陳公博經常在南京，代理他的職務。

　　汪精衛的創傷，發生於民國二十四年十一月一日，五中全會開幕式既畢，全體攝影以後，突然被刺。由於蔣委員長未參加照相，以致陳璧君起了嚴重的誤會；蔣委員長下令限十日破案。兇手雖因傷重斃命，但幕後指使者，畢竟於十日內現形；只是案子雖破，案情並未公佈，因為是汪精衛一夥人的﹁窩裏反﹂；只要陳璧君知道錯怪了蔣委員長就夠了。

　　﹁區長﹂以官階而論在薦委之間；﹁市長﹂是簡任；陳公博另外兩個銜頭，﹁軍委會政治部主任﹂是特任；而﹁立法院院長﹂是選任，因此有人做了一副諧聯，上聯是﹁陳公博兼選、特、簡、薦、委，五官俱備﹂；下聯是﹁汪精衛有蘇、浙、皖、鄂、粵，一省不全﹂。羅君強心想，要取陳公博而代之，自己還不夠資格，最好的安排是說動周佛海兼﹁上海市長﹂，自己以﹁秘書長﹂的身分掌實權。

　　當然，這不是容易實現的事。擺在眼面前的問題就有兩個，一個是周佛海肯不肯幹？二是陳公博肯不肯讓？經過反覆研究，別有心得，問題實在只是一個，不必問周佛海肯不肯幹；也不必問陳公博肯不肯讓，如果能出現一種情勢，逼迫陳公博不能再幹上海市長，那就非周佛海來接替不可；因為事實明擺在那裏，除了周佛海，沒有一個人能勝任上海市長。

　　當時汪精衛身被三槍，一穿左臂而過；一傷左腮；一由臂部再射入背部。送入鼓樓中央醫院，由衛生署長劉瑞恆親自施行手術，只取出了左腮部的碎骨與彈片；背部夾在脊椎骨第五節的那枚子彈，送到上海請留德骨科專家，宋子文的表兄牛惠霖開刀，亦未能取出。

　　當時牛惠霖曾說，彌留背部，一時並無大礙；但十年以後，子彈中銹；銹毒入血，可能危及生命。結果到第八年︱︱自民國二十四年至民國三十二年，牛惠霖的﹁預言﹂，開始應靈了。

　　這年從八月裏開始，汪精衛就感到背部時常發痛；漸漸蔓延至胸部及兩臂。到得十二月裏，情況顯得相當嚴重；日本軍醫提出警告：倘非作斷然處置。性命不保。

　　所謂﹁斷然處置﹂便是再一次開刀，將極可能已生銹的子彈取出來。為此，陳公博、周佛海召集要員開了一次會；最後由陳璧君決定：接受日本軍醫的建議。

　　於是，由日本軍醫部隊的長官，本為外科名醫的近藤親自操刀，果然，名下無虛，當時劉瑞恆、牛惠霖束手無策的那顆子彈，近藤只花了二十分鐘，就把它取了出來；手術經過，據﹁公報﹂中說：﹁極為良好。﹂

　　初期的情況，確是很好；但誠如牛惠霖所說，銹毒已滲入血液，所以在開刀以後的三星期，寒熱復作，創痛再發，一病倒就起不得來；經常須召陳公博進京，﹁上海市政府﹂的大權，落在﹁秘書長﹂吳頌皋手裏。

　　這吳頌皋是周佛海的兒女親家；看出陳公博勢將常在﹁中樞﹂，便託日本﹁駐華大使﹂谷正之，向陳公博進言，希望﹁徐庶走馬薦諸葛﹂，保他繼任。陳公博拒絕了；他心目中早有了﹁薦賢自代﹂的人：周佛海。

　　這樣遲延了兩個月，汪精衛的病體，益發不支，召集中日名醫會診，斷為﹁壓迫性脊髓症﹂。日本方面的意見，認為仍須開刀割治。但手術相當麻煩，且須絕對保持安靜，倘在南京，自不能完全擺脫公務；所以堅決主張，應該送到東京去作徹底治療。

　　徹底治療能不能痊癒呢？沒有把握；甚至五十對五十的成敗比例亦不到。因此，便有了兩派主張，一派贊成，送日治療，痊癒雖無把握，至少有希望；一派反對，而原因卻只意會，汪精衛要死也應該死在中國。

　　但不管贊成、反對都無用處，只有陳璧君的主張才管用。她決定將汪精衛送到日本；時為民國三十三年三月三日。在用擔架抬上專機以前，力疾作書：﹁銘患病甚鉅，發熱五十餘日，不能起床，盟邦東條首相，派遣名醫來診，主張遷地療養，以期速痊。現將公務交由佛海、公博代理，但望早日痊癒，以慰遠念。﹂寫完重看，將﹁佛海、公博﹂的名字勾了過來；確定了陳、周在汪政府中的地位。

　　於是陳公博以代理﹁主席﹂的身分，提名周佛海接任﹁上海﹂市長；而周佛海卻不願繼任。此舉多少出乎陳公博的意外，自然要追問原因。

　　﹁我的事夠多了；上海的情形又如此複雜，若非全力以赴，鮮有不憤事者。我怕顧此失彼，甚至兩頭不討好，不如慎之於始為妙。﹂

　　周佛海說他事多，自非虛語，財政經濟不必說，對日外交亦大部分由他主持；此外還掌握著一個實力相當堅強的稅警團，同時各地﹁和平軍﹂的首腦，如孫良誠、吳化文；以及為了防備共產黨，特派軍人擔任江浙兩省省長的任援道、項致莊，有事亦都要跟周佛海商量。這些陳公博都很明白；問題是，除了周佛海，更無第二個人能夠接替。

　　﹁我也不是最適當的人選。﹂周佛海問道：﹁你總聽說過傳得很盛的流言，說日本失敗以後，對上海將會有怎樣的一個處置？﹂

　　﹁你是說，日本如果失敗，不惜毀滅上海來洩憤的流言？﹂陳公博答說：﹁既謂之流言，自然不必認真。﹂

　　﹁不然，既有這樣的流言，表示日本方面將採取比較以前嚴格的措施，來對付我們的地下工作；我又恰恰處在這個敏感的職位上，日本一定事事掣肘，使得我原來的地下工作，更加困難。﹂

　　這倒是實情，但陳公博沒有第二個人可派任上海市長，也是實情。反覆磋商，決定向重慶的軍事委員會請示。

　　除了他直接發電以外，周佛海又特地找了金雄白來；因為周佛海要跟蔣委員長私人的代表蔣伯誠商量，而期間的聯絡人是金雄白。

　　銜命密訪的金雄白，說明來意後，蔣伯誠毫不遲疑地答說：﹁上海的地位如此重要，佛海當仁不讓；而且手下有直接指揮的稅警團，無論人數、裝備、訓練，都可以跟日本在上海，爭一日之短長，所以有佛海坐鎮，將來反攻的配合方面，非常有利。我立刻打電報去請示；請你轉告佛海，即便一時不肯擔任，也決不要謝絕，免得將來無可挽回。﹂

第十四章　另開新局

　︿汪精衛赴日就醫；陳公博代理﹁主席﹂；周佛海兼﹁上海市長﹂的經緯。﹀

　　大約一星期以後，蔣伯誠交來了來自重慶的指示：希望周佛海兼任﹁上海市長﹂。其時周佛海已回南京，所以金雄白親自趕到南京，將這個指示當面轉交。

　　周佛海正在病中，接到這個電報沉吟了好一會，突然轉為興奮，﹁既然非幹不可，那就索性好好幹它一番。﹂他說：

　　﹁不過，沒有幫手，心餘力絀，也是枉然。﹂

　　﹁你也不要太激動。﹂金雄白勸他，﹁一切等病好了再來籌劃。﹂

　　周佛海彷彿沒有聽見他的話，只喃喃自語：﹁警察、經濟兩局非換不可，還有秘書長︱︱。﹂

　　金雄白又忍不住要插嘴了，﹁秘書長，﹂他詫異地，﹁不是你的兒女親家？正好駕輕就熟，何必更張？﹂

　　﹁吳頌皋嗎？﹂周佛海遲疑了一會說：﹁他的為人，你所知不多而已。﹂

　　金雄白心想，必是吳頌皋有甚麼劣跡，為他深惡痛絕，以致連至親的情分都不顧了。只不知是何劣跡？正在思索時，周佛海突然開口。

　　﹁雄白，﹂他興奮地說：﹁上海情形你比較熟悉，還是由你來接替頌皋吧！﹂

　　﹁我，﹂金雄白一楞，然後脫口說道：﹁我怎麼能擔任這樣一個重要職位？﹂

　　於是，周佛海的興奮，迅即化為憤怒，﹁你們都希望我來幹、勸我、逼我；自己又置身事外！﹂他幾乎是在喊叫：﹁莫非就是我一個人，註定了要跳火坑的！﹂

　　由於聲音太大，像在吵架；以致驚動了楊淑慧，奔上樓來，問明經過，便勸她丈夫說：﹁金先生不是不肯幫你忙的人；他總有他的道理，大家慢慢談。﹂

　　﹁正是這話。﹂金雄白說：﹁我不能擔任這個職務，有兩個原因：第一，我沒有做官的經驗，公事不熟，做幕僚長已很不相宜。何況，你想要把上海好好整頓一下，而我在上海，遍地親故，凡有請託，答應了對不起你；不答應傷了親戚朋友的感情，公私兩難；其次，日本人蠻不講理，眼睛長在額角上。以我的性情，要不了三天就會發生衝突，那不是替你惹麻煩？你想，在東北那件事，你傷了多少腦筋？﹂

　　最後這一點，打動了周佛海；正在沉吟時，﹁十兄弟﹂之一的﹁南京市長﹂周學昌來看周佛海。得知其事，居然自告奮勇。

　　﹁我辭掉﹃南京市長﹄，去當你的﹃秘書長﹄，你看如何？﹂

　　﹁南京的地位很重要，放棄可惜。﹂

　　﹁我們想到一個人。﹂金雄白很有信心地說：﹁找君強來最合適。﹂

　　羅君強已經外調﹁安徽省長﹂；如果來當上海市的﹁秘書長﹂，自是屈就。但以他與周佛海的關係，以及他自己本有在上海大幹一番的念頭，卻是樂於屈就的。

　　果然，電報一到蚌埠；羅君強辭﹁安徽省長﹂的呈文，在第二天就專差送到南京了。

　　到得走馬上任的那天，周佛海在舊法租界的邁爾西愛路，有名的所謂﹁十三層樓﹂，舉行茶會，招待各界，宣佈親自兼任﹁警察局長﹂，暗示將對貪污不法的﹁警察﹂，展開雷厲風行的整頓。

　　接下來是介紹他的僚屬，﹁秘書長﹂羅君強站起來講話：﹁我辭掉﹃安徽省長﹄來當﹃上海市政府秘書長﹄，目的是來做一條惡狗！﹂他一開口就這樣說。

　　這真是語驚四座，客人相顧錯愕，也有些皺起眉頭的，但羅君強絲毫不以為意，仍舊大放厥辭。

　　﹁以後，只要奉到周市長的命令，我要同惡狗一樣，專咬惡人。﹂接下來便大罵﹁警察﹂貪污擾民。

　　果然，沒有幾天，羅君強便抓了兩名﹁警察﹂，槍斃示眾。這兩名﹁警察﹂其實並非特別可惡；那時的升斗小民，有一樣很風行的職業，名為﹁跑單幫﹂，說穿了無非販賣為業；﹁吃飯傢伙﹂是幾隻用粗線編成的﹁綱線袋﹂，看那裏日用品便宜，便用﹁綱線代﹂去購運到缺貨之處脫手。大致由上海將﹁五洋﹂︱︱洋火、洋肥皂之類運到內地；由內地將土產運到上海擠火車、過關卡，常受日偽憲警的欺凌，可說是一項需要﹁忍辱負重﹂的職業。

　　各地﹁警察﹂便專以剝削勒索﹁單幫﹂客為生財之道，而以上海為尤甚。自從羅君強用殺雞駭猴的手法，殺了兩個﹁警察﹂後；此風居然大斂，因而羅君強博得了一個﹁羅青天﹂的外號。

　　※※※

　　由於周佛海的作風，確實強硬，連日本人亦不賣帳；日人犯法，一樣﹁公事公辦﹂，因而無形中又多了許多敵人。不過，暗地裏遇事化解，幫他忙的人也不少；金雄白自是其中之一。

　　有一天有個名叫彭兆章的人，到﹁南京興業銀行﹂上海分行去看金雄白。此人與金雄白是應酬場中的朋友，並無深交；突然見訪，不免先要猜測他的來意。金雄白知道此人在霞飛路開了一家服裝公司，雖非小商人，亦絕非巨商；上門求教，可能是為了﹁別頭寸﹂，便派一名副理代見。

　　﹁請問彭先生，要見本行金總經理，有何見教？跟我說也是一樣的。﹂

　　﹁對不起！﹂彭兆章說：﹁如果是普通銀行的業務，譬如抵押貸款之類，我自然可以跟你說。有件事，我必須跟金總經理面談。﹂

　　聽得如此說法，金雄白當然要親自延見；進了﹁總經理室﹂，握手道好，等女秘書來招待了茶煙，彭兆章取出一張支票，卻先有話說。

　　﹁雄白兄，﹂他問：﹁有甚麼話，讓那位秘書小姐聽到，沒有關係吧？﹂

　　﹁沒有關係，請儘管說好了。﹂

　　﹁你看，這張支票！﹂

　　金雄白接過來一看，是邵式軍所設的大華銀行支票；私人戶頭，而數目卻不算小。

　　﹁金先生，﹂彭兆章指點著支票說：﹁這個戶頭是化名，表面是中國人，實際是日本人；蘇浙皖三省﹃統稅局﹄的顧問川端。支票也是川端親筆所開的。﹂

　　金雄白仔細看了一下筆跡，果然；不說破則已，一說破很容易分辨，日本人寫漢字，別具一格，尤其是任何句子寫完以後，往往順手加上一點，是個下意識的動作；這張支票在銀數下的一個﹁整﹂字旁邊，就也有這麼一點。

　　﹁喔，﹂金雄白開始感興趣了，﹁彭兄，這張支票是怎麼個來歷？﹂

　　﹁昨天晚上，我在﹃會樂里﹄有個應酬︱︱。﹂

　　﹁會樂里﹂是﹁長三堂子﹂集中之地；從清末到抗戰以前，一直是上海灘上最大的一個銷金窟。抗戰爆發，上海畸形繁榮；聲色場中的風氣習慣，漸漸改變。風塵女子第一等的是以交際花的姿態出現，談塵嫻雅，多才多藝，香閨佈置得富麗而脫俗；招待周到而親切，在這裏請桌客、打場牌、享受第一流的供應，博得眾口交贊，被認為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不過，所費當以﹁條子﹂計；而且，一兩次的豪華，並不能成為女主人的入幕之賓。

　　其次是捧紅舞女。舞女之紅與非紅，只看她是不是有外號，以及外號流傳之廣與不廣？有的叫﹁至尊寶﹂，有的叫﹁洋囡囡﹂，有的叫﹁長毛駱駝絨﹂；得名由來，都只可意會。

　　至於會樂里的格調，已大為貶低，巨賈闊少，幾乎絕跡；成了﹁洋行小鬼﹂，﹁白相人﹂的天下。尤其是太平洋戰爭爆發以後，通貨膨脹，日長夜大；投機之風，不可向邇，錢來得容易，去得也快，股票市場如果風浪大作，入夜的會樂里就會出現三山五嶽的各路人馬，諠譁叫囂，一片烏煙瘴氣。

　　這天彭兆章應邀在會樂里春紅老四家應酬；主人是個所謂﹁生意白相人﹂，交遊雖廣而雜，黃昏時分來了一幫客人，主人替他們湊牌局，有的不願上桌；有的不喜麻將，要賭牌九。湊來湊去還是三缺一。

　　眼看不能成局了，卻有個人瞿然而起，大聲說道：﹁我來！﹂

　　照理說，像這樣的情形，此人便是﹁見義勇為﹂；應當大受歡迎。那知誰也沒有搭腔；不願與此人同局的意思是非常明顯的。

　　﹁坐下來，扳位了！﹂

　　﹁算了，算了！﹂有人接口：﹁快開飯了，打也打不到幾副，吃了飯再說吧。﹂

　　此人討了個老大的沒趣；不過肚子裏雪亮，大家不願跟他打牌的唯一原因是，所謂﹁贏得進輸不起﹂。其實，並不是這麼回事；只是身無現款，只好暫且容忍。

　　到得入席，三杯酒下肚，這口氣就不容易忍了，借酒蓋臉，大咒不願與他同局的朋友，﹁狗眼看人低﹂，莫非就料定他不會﹁升梢﹂發財？

　　﹁你發財；發甚麼財？發棺材？﹂

　　這句話太刻薄，此人忍無可忍；身上掏出一張支票，狠狠地摔在桌上，大聲吼道：﹁你看看，甚麼東西？﹂

　　﹁甚麼東西，空頭支票！﹂

　　此人為之氣絕，欲辯無由；看著一桌懷疑、輕蔑的眼光，為了爭回這面子，非﹁還寶門﹂不可了？

　　﹁你們知道這是誰開的支票？統稅局的日本顧問，要我﹃做掉﹄周市長；先付的﹃定洋﹄。﹂

　　此言一出，有的人冷笑；有的人詫異；主人怕出事，急忙亂以他語：﹁喝醉了，喝醉了！不要亂說酒話。﹂

　　﹁我沒有醉，我沒有醉！﹂此人氣急敗壞地說：﹁我這樣說了，你們都不相信我！﹂

　　冷眼旁觀的彭兆章，卻認為他的話不假；靈機一動，便以和事佬的姿態勸道：﹁好了，好了，你把支票調給我；況你老兄，也不像用空頭支票的人。﹂

　　彭兆章隨身帶著錢莊的本票，湊齊數目，將那張支票調了過來；平息了一場紛爭。

　　﹁我當時心裏想，像這樣的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金先生，我知道你跟周市長很熟，特為將這張支票帶了來；好作一個線索，預先防備。﹂

　　這段經過太離奇了，金雄白懷疑這彭兆章倒可能是用空頭支票來調現款。不過，他也抱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想法，所以一面道謝，一面派行員用現款調他的支票。

　　送走彭兆章；金雄白隨即持著支票去看周佛海。道明了來龍去脈；周佛海不信其事。

　　﹁我不知道，這個人怎麼下手？﹂這個懷疑，是周佛海不能置信的主要原因，因為他無論在家或在任何場合，都是警衛森嚴；貼身的一名衛士，十分可靠，平時足不出戶，也不可能為人收買將不利於主人。

　　但不論如何，沒有置而勿問之理。銀行存戶的資料，本是業務上最大的秘密；但對周佛海來說，這種秘密是不存在的；因為﹁財政部﹂具有金融檢查權，只要派人到大華銀行作例行檢查為名，調出存戶卡片來一看，就完全明了過了一天，金雄白接到周佛海的電話，約他見面；金雄白到了﹁中央儲備銀行總裁﹂辦公室，周佛海點點頭說：﹁這張支票的來路有問題。這個戶頭確是川端的。﹂

　　﹁想來是查過了。﹂金雄白問：﹁你有甚麼進一步的行動？﹂

　　﹁我就是為此要跟你商量。﹂周佛海反問一句：﹁你有甚麼意見。﹂

　　﹁此刻我只想到一點，不論採取甚麼行動，要快；否則，對方會採取防禦措施，甚至另起爐灶。﹂金雄白又說：﹁對方可能已經發覺，這件事出問題了。﹂

　　﹁何以見得？﹂

　　﹁很容易明白的。這張支票並未劃線，但到現在並未向大華兌現。白相人遇到錢財上的事，手腳最快；遲遲不去兌現，豈非出乎情理。﹂金雄白又說：﹁現在還有一個辦法，把支票照相留副本，原件提出交換；這樣可以先把對方穩住。﹂

　　﹁對！﹂周佛海同意了，隨即又說：﹁我想，有兩個做法，一個是請你的那個朋友，把持票人的名字說出來；另一個是直接找邵式軍。﹂

　　金雄白考慮一會說：﹁兩個做法不妨並成一個，先把持票人的姓名身分弄清楚；然後找了邵式軍來問，加上支票的副本，有憑有據，就不怕他抵賴了。﹂

　　﹁好，好！那就拜託了。﹂周佛海拱拱手說。

　　於是金雄白派人去約彭兆章，在他的位於亞爾培路二號的私人俱樂部晚餐。這個俱樂部庭園極大，內部佈置，應有應有；光是廚子，便分三組，西餐、川菜、福建菜。但接受招待的人雖多，彭兆章卻還不夠資格；因此那天接到邀請，頗有受寵若驚之感，準時前來赴約。延入金雄白私人專用的小餐廳，先在吧上喝酒；話題轉入那張支票，彭兆章問說：﹁不知道查過沒有？﹂

　　﹁查過了。確有其人。﹂金雄白單刀直入地說：﹁跟你調片子的人，能不能請你見告？﹂

　　彭兆章面有難色，﹁金先生，﹂他問：﹁是不是要抓這個人？﹂

　　﹁不是，不是！﹂金雄白是想得很周到的，料知他必有此問，從容地說：﹁我是一番好意。此人得人錢財，不能與人消災；你想人家會放過他嗎？至於他的﹃目標﹄，且不說現在已有防備，就是沒有防備；照片日的情形，他亦近不得人家的身，不要癡心妄想，以為可以僥倖成功。我想請你勸他，三十六計，走為上策。趕快開碼頭，省得川端去找他。﹂

　　﹁啊，啊！金先生說得一點不錯。而且開碼頭還要快。﹂

　　﹁愈快愈好。﹂金雄白又說：﹁白相人的錢，湯裏來，水裏去；恐怕盤纏都有問題了。我想送他一筆，大家結個緣；兆章兄，你看不會嫌冒昧吧？﹂

　　﹁這是金先生幫他的忙，他感激還來不及，怎麼會怪金先生冒昧。絕沒有的事！﹂

　　﹁既然如此，再好不過。﹂金雄白道聲：﹁失陪片刻。﹂進他的私人辦公室，開好一張銀數相當於五兩金子的支票，裝入信封，回到餐廳，交給了彭兆章。

　　﹁我代表他謝謝。喔，﹂彭兆章說：﹁這個人不知道金先生聽說過沒有，叫做﹃梅花癩痢小黃﹄，他跟﹃宣統皇帝﹄是從小在一起；杜先生在上海的時候，他照﹃宣統皇帝﹄的牌頭，在南市狠過一陣子。﹂

　　﹁宣統皇帝﹂是杜月笙一個﹁開山門﹂徒弟的綽號。

　　﹁這﹃梅花癩痢小黃﹄既跟﹃宣統皇帝﹄有淵源，或許唐世昌知道這個人。﹂金雄白答說：﹁唐世昌路子很寬；他倒不妨去請教請教，能夠開碼頭到內地最好。﹂

　　﹁是的，我來告訴他。﹂

　　﹁兆章兄！﹂金雄白指著信封說：﹁請你看一看，數目是不是差不多。﹂

　　彭兆章明白，這是金雄白交代清楚。原來因為他將支票套在信封裏，不便抽出來看；如今既有此表示，他當然也要看個明白，以免出了岔子，無從分辨。

　　﹁金先生送得蠻多了。﹂彭兆章說：﹁不過支票最好劃線。﹂一面說，一面從上衣口袋中去抽自來水筆。

　　﹁不畫線的好。畫了線要經過交換，後天才能用錢。現在的市價，早晚不同，鈔票到了後天又打一個折扣。﹂

　　﹁金先生替人想得真周到；不過，還是經過交換的好。金先生固然決不會疑心我；我自己要佔住地步，支票送銀行交換，來龍去脈，清清楚楚。如果他真的急於要用錢；我想請金先生關照行員一聲，其他的﹃良民證﹄，付現就是。﹂

　　﹁也不必﹃良民證﹄，他那個﹃梅花癩痢﹄，就是身分證明。﹂金雄白笑著說了這一段；又正一正臉色說道：﹁兆章兄一絲不苟，我很佩服。﹂

　　﹁好說，好說！﹂

　　金雄白舉一舉杯，﹁我敬你。﹂

　　﹁不敢，不敢！﹂彭兆章說：﹁照金先生這麼說，小黃開碼頭，確是越快越好。此人白天不知在那裏；晚了也難找，不如我此刻就去一趟。﹂

　　﹁不，不！吃了飯去。﹂

　　﹁謝謝！﹂彭兆章說：﹁萬一真的一步之差，金先生的一番好意落空，我亦不安。還是此刻就走的好。﹂

　　金雄白心想話是不錯，不過他枵腹而去，亦覺歉然，便取了四瓶好酒：問西餐廚子，正好做了一個栗子奶油蛋糕，便用盒子裝了，一起讓他帶回去。

　　第二天到了銀行，金雄白首先想起自己所開的那張支票；將管櫃台的襄理找了來，照彭兆章所說的辦法，作了交代。一時好奇心起，復又關照：﹁如果那個姓黃的親自來領款，你想法子拖他幾分鐘，同時立刻來告訴我。﹂

　　他的意思是想看一看這﹁梅花癩痢﹂是何模樣？結果是失望了。始終未見有人來兌這張支票。不過並未絕望；因為下午軋支票，竟不見此起來交換，可能下一天仍會親來取款。

　　誰知下一天，再下一天，始終沒有看到這張支票進帳。這一來，金雄白大為困惑；百思不得其解之餘，唯有再找彭兆章。

　　﹁有這樣的事！﹂彭兆章亦很詫異，﹁那天晚上，我找了三個鐘頭把他找到，說了金先生的意思；把支票也交了給他。小黃千恩萬謝，說一定照金先生的意思，預先由屯溪轉內地。至於支票兌現的問題，他說不必那麼急，還是送銀行去交換。﹂

　　﹁一直沒有。現在這種通貨惡性膨脹的時候，支票會到期不來交換的，絕無僅有。﹂金雄白問：﹁會不會他又輸掉了？﹂﹁不會！我還特地勸他：﹃人到法場，錢到賭場﹄，你把這筆盤纏輸掉，可能性命都輸在裏頭。他說，他也早就想開碼頭了，無非缺少東風；東風一到，扯蓬就走。要賭也不爭在這一時。﹂彭兆章緊接著又說：﹁何況就算把支票輸給了人家；人家又為甚麼不來交換。﹂

　　﹁啊！一言破的。﹂金雄白頗為不安，﹁恐怕出毛病了。兆章兄，請你去打聽一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明天下午五點鐘，我在銀行裏等你。﹂

　　到了約定的時間，竟未有彭兆章的音信，人面不見，電話亦沒有。金雄白越覺事有蹊蹺，一直等到七點鐘，有個不能不赴的宴會，才惘惘離去；關照司閽，彭兆章一來，立刻用電話通知。快散席時，來了電話，是彭兆章打來的；﹁金先生，﹂他說：﹁我現在在你銀行裏；想馬上跟你見面。﹂

　　一聽這話，金雄白知道不幸言中了，小黃真的出了毛病；忍不住要問個明白，卻不便直道姓氏，得用句隱語。

　　﹁兆章兄，﹂他問：﹁天地玄怎麼樣？﹂

　　電話中沉默了一下才有聲音：﹁金先生，你早就知道了。﹂

　　這便是證實了金雄白的憂慮；他毫不遲疑地說：﹁我馬上回來，請你等我。﹂又在電話中關照司閽，開會客室延賓。

　　※※※

　　﹁人是憲兵隊抓的。沒有錯；關在那裏，打聽不出來。﹂

　　﹁是那個憲兵隊抓的。﹂

　　﹁貝當路憲兵隊。﹂

　　﹁甚麼時候抓走的？﹂

　　﹁前天一大早；天還沒有亮透，是從被窩裏抓走的。﹂彭兆章苦痛地說：﹁這件事要怪我。﹂

　　﹁怎麼呢？﹂

　　原來小黃在彭兆章未去訪他以前，大概也知道有避風頭的必要，所以已定了船票，預備回原籍南通暫住；行期就在被捕的前一天。只為支票畫了線，須利用他人的帳戶代收；因而未能成行，不知旦夕之間，禍起不測。如果彭兆章聽金雄白的勸告，不將支票畫線；小黃當天便可兌取現款，先回南通，再圖高飛，又何致於清晨被捕？推原論始，是為彭兆章所誤；因而自怨自責。

　　金雄白聽得很仔細；到得聽完，立即發生一個疑問：﹁支票呢？為甚麼不來交換？兆章兄，你知道不知道他是託誰去代收的？﹂

　　﹁對了！我們沒有想到這一點。﹂彭兆章說：﹁我託人去問他的姘頭。﹂說著，便要離去。

　　﹁請稍安勿躁！﹂金雄白擺擺手，示意他坐下。﹁我先打一個電話問問看。﹂

　　電話是打給唐世昌，他知道小黃這個人，但並不相熟。問金雄白何事打聽小黃？

　　金雄白自然不肯講實話，只說：﹁我需要瞭解這個人的生平及最近的行蹤。你能不能幫忙？﹂

　　﹁好辦！﹂唐世昌說：﹁我找一個跟小黃熟的人來看你；有甚麼事你儘管叫他做。﹂

　　﹁謝謝！這位朋友姓甚麼？﹂

　　﹁現在還不知道，要去問。﹂

　　﹁那麼，大概甚麼時候可以有回音？﹂

　　﹁明天一早。﹂唐世昌問說：﹁到那裏去看你？﹂

　　﹁到我銀行好了。﹂

　　﹁好！九點鐘一開門，他就會來。﹂

　　掛斷電話，金雄白與彭兆章相約；請他明天早來，參預這件事。

第十五章　俠林恩怨

　︿上海黑社會一奇。﹀

　　唐世昌言而有信；第二天一早，金雄白的銀行剛把鐵門拉開，便有人來求見。於是彭兆章退入別室；由金雄白單獨接見來客。

　　來客穿一身玄色嗶嘰夾襖褲；上衣大小四個口袋；胸前橫過一段極粗的金錶鍊；袖口捲起一大截，露出雪白的杭紡袖頭。是標準的﹁白相人﹂打扮。

　　﹁金先生，我叫虞亞德。我﹃爺叔﹄唐世昌，叫我來看金先生，說有梅花癩痢小黃的事要問我。﹂

　　﹁是的，是的！請坐。﹂金雄白將一聽剛開罐的茄力克，揭開蓋子，送到客人面前。

　　﹁謝謝，我有。﹂虞亞德從口袋中取出皮煙夾，抽出了一支﹁亨白﹂，點燃了往沙發上一靠，大口噴煙，那神態倒像跟金雄白是很熟的朋友。

　　﹁亞德兄，你跟小黃是老朋友？﹂

　　﹁靠十年的交情；很熟。﹂

　　﹁你不知道他被捕了？﹂

　　﹁啊？﹂虞亞德將身子往前一傾，不勝訝異地：﹁為啥？﹂

　　﹁正就是要研究﹃為啥﹄？﹂

　　金雄白心裏在考慮，此人連小黃被捕都不知道，看來交情有限，那麼是不是可以深談，便成疑問了。

　　﹁金先生，﹂虞亞德問道：﹁我借個電話。﹂

　　﹁請，請！﹂金雄白起身，很客氣地取下話筒，交到虞亞德手裏。

　　他這個電話打了有十分鐘，回的話不多，只得兩句：一句是：﹁小黃出事了？﹂一句是：﹁怎麼搞的？﹂此外盡是在聽對方陳述。

　　打完電話，回到原處；他向金雄白說道：﹁金先生有話請說。﹂

　　看樣子，他已經知道了不少事了；金雄白便問道：﹁請問，你知道不知道，小黃最近有樁﹃生意﹄？﹂

　　﹁聽說。只知道他跟一個姓陳的，有樁﹃生意﹄在做；不知道是甚麼？﹂

　　﹁那麼，你知道不知道，他被捕以前，有張支票託朋友去代收；他這個朋友是誰？﹂

　　﹁不知道。不過，他有支票要調頭寸，都託他一個表兄。﹂

　　﹁你認不認識他的表兄。﹂

　　﹁認識，認識。﹂

　　﹁那麼能不能託你問一問？﹂

　　﹁當然，當然。﹂說著，虞亞德又要起身去打電話。

　　﹁慢慢！亞德兄，我冒昧請問一句：你跟小黃的交情如何？﹂

　　﹁我們是好朋友。最近就因為他跟姓陳的來往，我們才比較疏遠了。﹂

　　﹁為甚麼？姓陳的是甚麼人？﹂

　　﹁姓陳的︱︱。﹂虞亞德搖搖頭，不肯多說。

　　﹁亞德兄，﹂金雄白正色說道：﹁看來你跟小黃倒真是有交情的。既然如此，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小黃託人代收的一張支票，始終沒有提出交換。﹂

　　﹁為啥？﹂

　　﹁我也要這句話。﹂

　　﹁那麼，﹂虞亞德楞了一會才問：﹁金先生你怎麼知道那張票子沒有去交換。﹂

　　﹁票子就是我開給小黃的。﹂

　　經過一番交談，彼此都有相當認識了。金雄白發覺虞亞德跟小黃不是酒肉朋友，倒是講義氣，而且有所不為；在白相人當中還算是比較正派的人。在虞亞德，已瞭解金雄白跟小黃似乎有種特殊的關係，對於此人的被捕，極其關切；但到底是關切小黃的生死，或者別有緣故，卻不得而知。這一點必得先弄明白，才談得到其他。

　　﹁金先生，﹂虞亞德很率直地說：﹁我知道你法力很大，肯救小黃一定有辦法。除了去打聽支票以外，還有甚麼要我做，請你一道吩咐下來。小黃是我的朋友，能夠救他出來，我替金先生跑跑腿也是很樂意的。﹂

　　﹁言重，言重！﹂金雄白也相當誠懇地說：﹁我跟小黃素昧平生，有位朋友介紹，我幫了他一個小忙；但可能越幫越忙。如果是由於我的這張支票上出了甚麼毛病，我於心不安。現在我拜託你三件事：第一、支票的下落；第二、不知道小黃跟姓陳的，在做的一樁﹃生意﹄，到底是怎麼回事？第三、小黃此刻關在那裏？﹂

　　﹁好！曉得了；我馬上去辦。辦到怎麼樣一個程度，下午我來給金先生回話。﹂

　　﹁也不限於下午，隨時可以打電話來，那怕深夜也不要緊。你只要把大名告訴接電話的人，一定可以找到我。﹂說完，金雄白取了一張名片，寫上︽平報︾、︽海報︾及亞爾培路兩號的電話。

　　﹁原來︽海報︾也是金先生辦的。﹂虞亞德肅然起敬地翹一翹姆指，﹁︽海報︾敢說話，硬得好！﹂

　　﹁多謝，多謝！﹂金雄白又關照：﹁這件事請嚴守秘密，越隱秘越好。﹂

　　﹁我知道。﹂

　　﹁還有。辦事恐怕要點費用︱︱。﹂

　　﹁笑話，笑話！﹂虞亞德搶著打斷，而且神態峻然，﹁金先生不要罵人了。﹂說完，揚長而去。

　　於是彭兆章從隔室出現，﹁我都聽見了。﹂他說：﹁我原當是黑吃黑；如果支票是小黃交給他的表兄，照道理說，至親不會出問題的。﹂

　　﹁話也難說。越是至親，越會出問題。﹂金雄白又說：﹁你請回去休息吧！有消息我會跟你聯絡。﹂

　　※※※

　　在向金雄白告辭時，虞亞德已經知道，小黃曾有在會樂里為人換去一張支票的事。他在金雄白辦公室中所打的一個電話，原意是找另一個與小黃亦常在一起的﹁同參弟兄﹂，打聽金雄白所告訴他的消息；此人不知小黃因何被捕，只把親眼所見的，換支票的情形告訴了他。這張支票是否就是金雄白所送的那一張？如果不是，換出去的那張支票，來歷如何？這個謎底能夠揭開，小黃因何被捕，就有線索可尋了。

　　﹁老張，﹂虞亞德在股票市場找到了小黃的表兄張有全，一把抓住他說：﹁走，我請你喫茶。﹂

　　﹁現在沒有空。﹂滿頭大汗的張有全亂搖著手，﹁今天風浪很大，永紗漲停板又跌停板；我先拋後補，等我高峰補進，行情馬上又﹃摜﹄了！﹃兩面吃耳光﹄，不得不在這裏；此刻那裏有心思陪你喫茶？﹂

　　﹁此刻沒有空，總有空的時候；我等你！﹂

　　﹁好！好！你在號子裏等我。﹂

　　所謂﹁號子﹂即是買賣證券的商號，虞亞德很有耐心地，一直守到市場收盤，等著張有全，問其盈虧；總算不幸中之大幸，行情繼續往下掉時，他以低價吸進了許多，最後行情回漲，這上面賺的一筆，差額足以補償﹁兩面吃耳光﹂的損失。

　　﹁走，走！我請你吃中飯。﹂張有全說：﹁許久不見，好好敘一敘。﹂

　　兩人就在﹁弄堂飯店﹂中，找到比較靜僻的一角，坐定下來；虞亞德問道：﹁小黃是不是出事了？﹂

　　﹁是啊！憲兵隊抓走的。你們是好朋友，要替他想想法子。﹂

　　﹁是怎麼回事，我還不知道呢！到底為甚麼被抓？﹂

　　﹁我也弄不清楚；打聽都打聽不出來。﹂

　　﹁關在那裏？﹂

　　﹁也不知道。﹂

　　這也不清楚，那也不知道；顯然並沒有去打聽過；甚至明明知道而不肯多說。虞亞德生就一雙﹁賽夾剪﹂的﹁光棍眼﹂，看張有全言語閃爍，等喝過一杯酒，才突然發問。

　　﹁有件事，你一定知道。他有張支票託你代兌；他告訴過我的。﹂這句話是虞亞德的詐語；看張有全吃驚的神色，知道詐出真情了，便又問說：﹁那筆錢現在怎麼樣了？﹂

　　﹁在我這裏。﹂張有全答說：﹁這筆錢留著給他做活動費的。老虞，你有沒有路子，可以把小黃救出來；要多少活動費？數目如果太大，只要有把握，大家來湊一湊，總可以湊齊。﹂

　　﹁我正在找路子。路子也找到了；不過人家有句話，先要把這張支票的下落找出來。老張，你把這張支票弄到那裏去了？﹂

　　張有全色變，強自裝出不在乎的語氣，﹁支票自然兌現了。﹂他說：﹁還會弄到那裏去？﹂

　　虞亞德不再提支票的事了，問起小黃最近常跟那些朋友在一起？張有全提了幾個名字，獨獨沒有個叫陳龍的。

　　﹁你知道不知道，我跟小黃怎麼走得遠了？﹂

　　﹁是啊！我也在奇怪。﹂張有全答說：﹁以前你們沒有一天不在一淘的日子；忽然之間，不大往來了。我也問過小黃，他不肯說，到底為了甚麼？﹂

　　從語氣中看來，似乎沒有全對，他與小黃疏遠的原因並不知道；倒不妨說破了，看他是何表情？﹁為了陳龍。﹂

　　﹁啊，為他！﹂

　　張有全是吃一驚的表情，﹁為甚麼呢？﹂

　　﹁陳龍這個人，你看怎麼樣？﹂

　　﹁我，我不大清楚。﹂

　　﹁這個人是半吊子，那個跟他攪上了手，一定要倒楣。小黃跟他攪七捻三；我勸了幾次，小黃不聽，那就只好，他走他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了。﹂

　　張有全很注意地聽完，卻不作聲；微顰著臉，忽然若有所思。顯然地，虞亞德的話，在他是堪供琢磨的。

　　﹁聽說陳龍跟小黃，有樁生意在談。你知道不知道，是甚麼生意。﹂

　　﹁我不知道。﹂張有全慌慌張張地說：﹁我一點都不知道。﹂

　　在虞亞德看，神態、言語，都是馬腳畢露，可以確定他對他們的那樁﹁生意﹂，縱非首尾皆悉，至少知道有這麼一回事。

　　﹁老張，﹂虞亞德突然問道：﹁小黃交給你的那張支票呢？﹂

　　﹁這，這當然去交換了。﹂

　　又露了一次馬腳；虞亞德本想再問：甚麼時候？轉念一想，這樣發問，等於告訴他，已知道他並未將支票提出交換，頗為不安。便改口問道：﹁錢，交給小黃了。是不是？﹂

　　﹁還沒有。正要交給他；他出事了。﹂張有全問：﹁老虞，你問起這件事，總有個緣故吧？﹂

　　﹁小黃扯了我一筆錢，所以我問問。﹂

　　﹁他扯了你多少？﹂張有全問：﹁數目不大，我就替他還了：將來好扣的。﹂

　　﹁不必！等他出來再算好了。﹂

　　﹁他的錢存在我這裏；我替他買了四兩金子，十五個大頭。算起來已經賺了。﹂

　　虞亞德點點頭不作聲，將話題扯了開去，隨意閒談，但心裏卻在盤算，覺得張有全的態度很奇怪。前面談到小黃與陳龍的交情，閃爍其詞，不盡不實；但對小黃委託他處理的支票，話顯得很誠懇，不似黑吃黑的模樣。不過支票未提出交換，始終是一大疑竇。

　　九九歸原，關鍵仍在支票；虞亞德考慮下來，決定在這上頭尋根究底。不過他也想到，在這人來人往的弄堂飯店中，不便出以強硬的態度，因而提議：﹁我們另外找個地方談談；最好清靜一點的。我想到一條救小黃的路子，要跟你好好商量一下。﹂

　　﹁到公園去。﹂張有全問：﹁你看，是兆豐公園，還是法國公園。﹂

　　兆豐公園遠在滬西，虞亞德贊成到法國公園；兩人在大片草坪中，席地而坐，接膝相對，聲音大點也不要緊。

　　﹁小黃的那張支票，你兌現了？﹂

　　﹁是啊！當然兌現了，不然我怎麼會替他買金子跟大頭。﹂

　　﹁你是怎麼兌現的？﹂虞亞德怕他再說假話，會搞成僵局，特為點破，﹁據我知道，這張支票到昨天為止，還沒有在銀行裏出現。﹂

　　張有全一聽這話，目瞪口呆；但態度旋即一變，笑笑說道：﹁老虞，我不懂你在說甚麼話？你又不開銀行，怎麼知道支票沒有露面。﹂

　　﹁我雖不開銀行，自有開銀行的人告訴我。﹂虞亞德接著又說：﹁你如果不相信，我還你一個﹃報門﹄，是南京興業銀行上海分行的支票是不是？﹂

　　聽這一說，張有全又愕然相向了；但仍固執地說：﹁不會！人家為甚麼不去交換。﹂

　　無意中所露的馬腳，以這一次最清晰，虞亞德抓住﹁人家﹂二字釘緊了問：﹁你說﹃人家﹄是誰？你是託人家去代收的？既然沒有交換，怎麼會有錢給你？﹂

　　這一連串的疑問，逼得張有全透不過氣來，只好說了實話：﹁有人把我的支票調去了。﹂

　　這倒也巧！又是現鈔調支票。將小黃在會樂里的遭遇，跟張有全的情形一對照；很自然會產生這樣一個想法，兩者之間，必有密切的關連。

　　於是又問：﹁這個人是誰？﹂

　　﹁我的朋友，你不認識的。﹂

　　﹁說給我聽聽也不要緊。﹂

　　﹁姓劉。﹂張有全說：﹁做米生意的。﹂

　　虞亞德看他的眼神，知道他是隨口捏造的，以為敷衍之計；當即又問：﹁他為甚麼拿現鈔跟你換支票？﹂

　　﹁因為，進出有根據。﹂

　　﹁這話怎麼講？﹂

　　﹁譬如，﹂張有全慢吞吞地說：﹁你還我一筆錢，如果付的是現鈔，我可以不承認；如果你付我支票，我就賴不掉了。﹂他緊接著又說：﹁我那個朋友，把票子付了人家；一手轉一手，不知飛到那裏去了。也許在南京，也許在蘇州，所以好幾天都不見來交換。﹂

　　他越是此刻說得振振有詞；越顯得前面是在說假話。虞亞德心中一動；決定結束眼前的場面，另在暗中﹁釘梢﹂。

　　﹁小黃的出事，恐怕出在這張支票上面。既然支票沒有下落，我也沒有法子好想。看看再說吧！﹂

　　說著，便站了起來；可是張有全卻拉住他問：﹁老虞，請你說明白一點；為甚麼這張支票上頭會出毛病？﹂

　　虞亞德不知道他是明知故問，還是真的不懂？因而含含混混地敷衍過去，作為一場無結果而散，約期明天上午在﹁號子﹂裏見面再談。

　　出了兆豐公園，兩人分手，背道而行；虞亞德走了幾步，回頭一看，張有全正坐在一輛三輪車上；於是先買了一份報，再叫一輛三輪車，關照車伕，釘住前面張有全的那輛車，不要快，也不要慢，車錢多給，只要跟緊了就是。

　　到坐上車子，拿平報紙，挖了兩個小孔；名為看報，其實是暗中監視。這樣亦步亦趨，一直跟到滬西小晚沙渡路；看張有全進了弄堂，他的車子也跟了進去。等張有全停車，他的車伕也停了下來；虞亞德卻不下車，看清了地方，然後下車付了車資，慢慢踱上前去，記住門牌，找一家點心店，坐下來守伺。

　　約莫半小時以後，看到張有全又出現了；還有一個並肩同行，邊走邊談的同伴；仔細一看，不由得驚喜交集。為怕張有全萬一發現，趕緊拿平報紙遮住了臉。

　　這時有一個問題需要虞亞德即時解決，是否繼續跟蹤？他在想，如果他是金雄白，聽他談到這裏，一定頗為興奮；但也一定會追問：以後呢？這樣一想，毫不遲疑地，丟了些零錢在桌上，起身就走。

　　一出門口，卻又想起一句俗語：﹁光棍只打九九，不打加一。﹂凡事不可過分；從法國公園跟蹤到此，收穫已多，應該知足，否則便成了﹁加一﹂，倘或為張有全、陳龍發覺，變成打草驚蛇，豈非弄巧成拙。

　　反正明天在證券號還會見面，此刻不必多事。虞亞德解決了這個問題；旋即有第二個問題需要他解決，應不應該告訴金雄白？

　　這個決定很容易，多保持聯絡，總不是件壞事；於是取出金雄白給他的名片，上載電話號碼及時間，算起來應該此刻是在平報館。

　　一接通了，虞亞德報了姓名，隨即說道：﹁事情有點眉目了；小黃的表兄，跟姓陳的，大概有勾結︱︱。﹂

　　﹁喔！﹂金雄白打斷他的話說：﹁亞德，你請過來，我們當面說，好不好？﹂

　　虞亞德知道這是他覺得電話中，不宜細談；好在路亦不遠，當即坐上一輛三輪車，趕回望平街平報館。金雄白已經關照過、司閽立即帶他上樓；那人也是短打，左腰上突起一橛，虞亞德細看方知他佩著手鎗。

　　﹁請坐！﹂金雄白看一看錶，指著小酒吧說：﹁請這面坐。﹂

　　於是，他一面調酒；一面請虞亞德開談，銜杯傾聽，聽完隨即有了一個頗具自信的結論。

　　﹁這張支票，當然是調了給陳龍了；他剛才去看陳龍，一定是去問支票的下落。﹂說著，拿起電話接到他的銀行，查問那張支票，可有下落。

　　﹁怎麼樣？﹂

　　﹁仍舊沒有。不過，看樣子明天會出現。﹂

　　﹁那麼，我請教金先生，明天見著張有全，我應該怎麼說？﹂

　　金雄白想了一下答說：﹁仍舊不妨慢慢盤問，看他的反應，如果依舊隱瞞欺騙，不妨將你看到他跟陳龍在一起的情形，老實揭穿了它。看他怎麼說？﹂

　　﹁好！就這樣。﹂虞亞德續說：﹁金先生很忙，我就不打擾了。﹂

　　金雄白起身說道：﹁多謝亞德兄，在這裏便餐如何？﹂

　　﹁謝謝，改天吧！今天我有個飯局，說好了一定到，不便失約。﹂

　　﹁那改在明天中午好了。﹂

　　﹁好！明天中午來叨擾。﹂

　　※※※

　　一早先到冠生園吃早茶，約莫十點鐘左右，虞亞德安步當車去赴約；張有全神色匆遽地迎上前來，一開口便是埋怨。﹁老兄怎麼這時候才來？我等得好心焦。﹂

　　他拖住他說：﹁走、走，我們仍舊到法國公園去談。﹂

　　事實上在三輪車上便談了起來：﹁昨天跟你分了手，我就去看陳龍。﹂張有全說：﹁問他支票到那裏去了。﹂

　　虞亞德大感意外，不由得就問：﹁你不是說陳龍跟你不太熟；又說支票是換給姓劉的。怎麼一下子變了陳龍呢？﹂

　　﹁對不起！﹂張有全面有愧色，﹁昨天我沒有跟你說真話。﹂

　　﹁為甚麼？﹂

　　﹁因為，因為︱︱，這一點說來話長，先不必說它。總而言之，我是上了他的當；現在才知道陳龍這個人很陰險。﹂張有全又說：﹁怪不得你勸小黃跟他少來往；你是對的！﹂

　　這話自然使虞亞德深感安慰；同時對張有全也充分信任了，﹁請你說下去。﹂他問：﹁陳龍怎麼交代。﹂

　　﹁他說支票弄丟了。﹂

　　﹁有這樣的事？﹂

　　﹁是啊！我也不相信，我問他：你掛失沒有？他說沒有。我問：為甚麼不去掛失？他就不講理了！﹂

　　﹁怎麼不講理？﹂

　　﹁他說：支票歸我了，掛不掛失，何用你多問，又叫我最好少管閒事。﹂張有全激動地說：﹁其中一定有毛病。我看小黃出事，一定是陳龍從中搗了甚麼鬼。﹂

　　虞亞德點點頭說：﹁我也是這麼想。﹂

　　張有全沉默了一會，突然問道：﹁我倒問你，你能不能找兩個人，把陳龍弄來，逼他一逼？﹂

　　﹁逼甚麼？﹂

　　﹁自然是逼他說實話；不說，請他吃頓﹃生活﹄。﹂

　　虞亞德想起平報館的司閽，覺得那支﹁手鎗﹂或許可以借用一下；因而這樣答說：﹁或許有辦法，等我想一想。你先把這張支票怎麼到了陳龍手裏的經過，跟我先談一談。﹂

　　於是張有全談支票落入陳龍手中的經過：﹁有一天，他跟我說，小黃跟他合夥做一樁生意，進行到一半，小黃忽然不幹了；說這樁生意很難。不幹也不要緊，收了人家的定洋，要退回給人家；小黃不退，害他對人家難以交代。這自然是小黃不對，我說我來問他；他叫我不要問，說小黃不肯告訴我的。不過，他要我留心，看小黃有甚麼與平時不大相同的地方，譬如突然交了個新朋友這類的情形，一定要告訴他。﹂

　　﹁這就是說，陳龍要你替他做密探；偵察你表弟？﹂

　　張有全感到他話鋒銳利，很有力地答說：﹁話不是這麼說，當初我也是想把他們到底為甚麼會有誤會查出來，好替他們化解。我那裏會害小黃。﹂

　　﹁當然、當然。﹂虞亞德自覺話說得不大客氣，所以賠笑說道：﹁你不要見怪，我也是就事論事。現在請你說下去。﹂

　　﹁後來我告訴他，小黃要回鄉下去一趟；他問那一天？我說，本來要走了，只為有一張支票託我去兌，所以耽擱下來，他就跟我要支票看，又說把支票掉給他；錢第二天送給我。﹂

　　﹁你就相信他，把支票給他了。﹂

　　﹁是的。﹂

　　﹁錢呢？﹂虞亞德問：﹁有沒有給你？﹂

　　﹁給我了。﹂

　　﹁甚麼時候？﹂

　　﹁第二天。﹂張有全說：﹁那天一早，小黃就被日本憲兵抓走了。﹂

　　虞亞德將前後經過情形，細細想了一遍，覺得張有全的態度很可疑；其時車子已到了法國公園，虞亞德為了急於打破疑團，便邀張有全在法國梧桐下面的露椅上坐下來談話。

　　﹁老兄，有句話我實在忍不住要問。小黃是你的表弟；他的銀錢交給你經手，看起來你們表兄弟是很親熱的；既然如此，你有甚麼事應該跟小黃談，為甚麼只聽陳龍的話？譬如那張支票，陳龍為甚麼要換了去？其中顯然有毛病。這一點莫非你沒有想到？﹂

　　﹁我也想到的；不過沒有想到支票上會出事。﹂

　　﹁你既然想到，為甚麼不問他緣故？﹂

　　﹁我也問了。他不肯告訴我；只好算了。﹂

　　﹁照這樣說，你很怕他！﹂虞亞德逼緊了問：﹁為甚麼？﹂

　　張有全臉一紅，大有窘色；無奈在虞亞德那雙威嚴的眼睛逼視之下，不能不答，﹁是這樣，我做錯了一件事，弄了個把柄在陳龍手裏。﹂他囁嚅著說：﹁有一天他們邀我喝酒，不知怎麼樣喝醉了。一覺醒過來，他老婆脫得光光地睡在我身邊。﹂

　　虞亞德哈哈大笑，﹁白相人﹂不大講口德，遇到這種風流韻事，非﹁問過明白﹂不可；因此，他撇開正事，先開玩笑，﹁陳龍的老婆漂亮不漂亮。﹂他問。

　　﹁也不算漂亮。不過︱︱。﹂

　　﹁不過怎麼樣？﹂虞亞德說：﹁你不要吞吞吐吐，老老實實告訴我；我幫你想辦法。﹂

　　﹁不是我吞吞吐吐，這件事說起來，我心裏很難過。﹂

　　﹁苦水︱︱吐出來就不難過了。不過怎麼樣？﹂

　　﹁漂亮是不漂亮，不過風騷入骨。﹂

　　﹁怪不得！總是你平常勾搭過她；才會有這種事。﹂虞亞德又問：﹁多大年紀？﹂

　　﹁三十五六。﹂

　　﹁乖乖，真厲害的當口。﹂虞亞德想了一下問道：﹁既然脫得光光地睡在你身邊，那是你已經上手了。﹂

　　﹁我也搞不清楚。﹂張有全哭喪著臉說：﹁我醉得人事不知；怎麼上的床都想不起來。﹂

　　﹁嗯、嗯，﹂虞亞德又問：﹁醒了以後呢？捨不得起床？﹂

　　﹁那裏！﹂張有全立即否認，﹁我一看這情形，嚇壞了，趕緊要起床；她老婆一個翻身壓住我，不讓我起床。﹂

　　﹁那，﹂虞亞德笑了，﹁你樂得享享艷福？﹂

　　﹁虧你說得出！莫非你還不懂，是怎麼回事？﹂

　　﹁我怎麼不懂，當然是仙人跳。不過，你連有沒有弄上手，都弄不清楚，就著了仙人跳，冤枉不冤枉？換了我，﹂虞亞德咽口唾沫說：﹁一個翻身壓住她。﹂

　　﹁不過，﹂張有全忽然出現了微笑，﹁也不爭在那一刻。﹂

　　﹁怎麼？﹂虞亞德大為詫異，﹁莫非以後還有來往？﹂

　　﹁嗯！﹂張有全低聲說道：﹁常常出去開旅館的。﹂

　　虞亞德越感意外，﹁陳龍知道不知道？﹂他問。

　　﹁知道。﹂

　　﹁知道？﹂虞亞德問：﹁倒甘心戴綠帽子？﹂

　　﹁沒有辦法。﹂張有全說：﹁他不行了。﹂

　　﹁這一說，就跟仙人跳不一樣了。﹂虞亞德問：﹁你有甚麼筆據在他手裏？﹂

　　﹁自然是借據。﹂

　　虞亞德一時衝動，大聲說道：﹁我替你把這張借據要回來。﹂

　　﹁我的事不必急，如今先要救我表弟。﹂張有全又說：﹁關在貝當路憲兵隊，沒有錯；如果要送禮，我來想辦法。﹂

　　看張有全對小黃，補過之心，頗為殷切，虞亞德亦有些感動；當即答說：﹁下午你在大東酒樓等我。我此刻就去看個很有力量的朋友。﹂

　　訂了後約，虞亞德立即去看金雄白，將經過情形，細說了一遍，彼此的判斷相同，陳龍與小黃所合作的那樁﹁生意﹂，必與謀刺周佛海一案有關；不知去向的那張支票，是導致小黃被捕的關鍵。

　　這一來，越使金雄白覺得有責任援救小黃；既然已可確定囚禁之地在貝當路憲兵隊，他決定到跟日本憲兵有業務聯繫的七十六號去想辦法。

　　於是打了個電話給林之江，約他在亞爾培路二號吃午飯；順便將虞亞德約了去，不過不便讓他跟林之江見面，招待他在別室享用由於海運中斷，來之不易的阿根廷牛排，靜候佳音。

　　林之江比約定的時間來得早，一見面就說：﹁金先生，吃中飯謝謝了；虹口憲兵隊長打電話給我，有樁要緊事，馬上要趕了去。你有啥事情，請吩咐。﹂

　　﹁你有幾分鐘的時間給我？﹂

　　林之江看一看錶說：﹁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夠了，是這麼回事。﹂金雄白將小黃被捕的前因後果，約略說了一遍；然後又說：﹁正好你要跟虹口憲兵隊長碰頭，能不能託一託，討個人情？﹂

　　﹁不必！﹂林之江的語氣很輕鬆，很有把握，﹁既然原來想行刺周部長，我們照規矩到貝當路去提人好了。提了來怎麼辦，請周部長給我們一個電話，奉令遵辦就是。﹂

　　金雄白直覺地認為這樣處置，簡單明了；因而欣然同意。

　　﹁光叫小黃，案子沒法辦；名字叫甚麼，在那裏抓去的，這些資料要給我。﹂

　　﹁好！請你等一等。﹂

　　金雄白到別室間問了虞亞德，取張紙記下來，交給了林之江。這一切只用了十五分鐘；林之江便利用這五分鐘，打電話回七十六號，說明案情和辦法，關照立刻到貝當路日本憲兵隊交涉提人。

　　﹁大概今天晚上就可以提到。﹂林之江說：﹁你跟周部長先去接頭，如果電話先來，我一提到，做個口供筆錄，馬上放人。﹂

　　﹁費心費心！改日請你好好玩一玩。﹂

　　﹁金先生，﹂林之江低聲笑道：﹁要請我就要請張善琨。﹂

　　﹁一句話。﹂

　　送走了林之江，回來看虞亞德，將跟林之江接洽的情形都告訴了他。虞亞德自是又驚又喜。

　　﹁你明天早晨到我銀行裏來，預備接小黃。﹂金雄白又說：﹁現在可以開懷暢飲了！我叫他們拿起好酒來。﹂

　　取來的一瓶白蘭地，據說是真正拿破崙當政時代所釀製的；虞亞德酒量不壞，一下子就喝了大半瓶，自然不免有些飄飄然了。

　　於是帶著五分酒意，十分興奮，坐了金雄白的汽車到大東酒樓；張有全是早就在那裏了。一看虞亞德的神態，便知事情相當順利；起身含笑問道：﹁怎麼樣？﹂

　　﹁慢慢說。﹂虞亞德坐了下來；先要一客冰淇淋，吃完了又喝一杯冰水，方始舒口氣說：﹁這下心裏熱得才好一點。﹂

　　﹁你在那裏喝的酒？﹂

　　﹁︽平報︾老闆金雄白那裏。﹂虞亞德說：﹁事情不要緊了，七十六號去提人︱︱。﹂

　　﹁輕點、輕點，﹂張有全急忙推一推他的手。

　　虞亞德也發覺了，在這種場合大聲談七十六號，惹得人人注目，是件很尷尬的事，於是放低了聲音，將如何由林之江關照七十六號，向貝當路日本憲兵隊將小黃提了回來；只要周佛海一個電話，便可釋放交涉經過，原原本本告訴了張有全。

　　﹁明天上午，你同我一道去看看金先生，先謝謝人家；然後一起去接小黃回來。﹂

　　﹁真是！﹂張有全欣慰之餘，不免感慨：﹁只要有路，容易得很；找不著路子，比登天還難。﹂

　　﹁只要小黃一出來，陳龍是怎麼一件狗皮倒灶的事，都清楚了。﹂虞亞德又說：﹁如果他出賣了小黃，你看，我不會饒他。﹂

　　﹁算了，算了！不必多事。﹂

　　﹁咦！你為甚麼這麼幫他？我倒不大明白。﹂

　　﹁還不是，還不是︱︱。﹂張有全訥訥然無法出口。

　　﹁我懂了，我懂了！﹂虞亞德湊過臉去低聲笑道：

　　﹁看他老婆的面子；不，看他老婆的大腿分上，是不是？﹂說完，哈哈大笑。

　　這醉態可掬的模樣，使得張有全大為受窘；當即說道：﹁我還有件要緊事要請你幫忙。﹂

　　﹁甚麼事？﹂

　　﹁到車上再說，辰光來不及了。﹂

　　於是付帳款出門，在車上虞亞德又問何事？張有全才告訴他，只是其他離開十目所視大東酒樓而已。接著邀他到卡德池去洗澡；而且安排出一連串的節目，洗完澡睡一覺，出來吃夜飯；飯後去看童芷苓的﹁劈紡﹂；犧牲大軸的武戲到舞廳，帶相熟的舞女出來吃消夜。到時候再訂後約。

第三部　卿本佳人　第一章　黑獄探秘

　︿七十六號如何辦案？﹀

　　當虞亞德與張有全，洗完澡夢入華胥，高枕無憂時，林之江卻正在貝當路跟日本憲兵隊隊長小笠原大辦交涉，原因是提人沒有提到。

　　自小黃被逮到隊，一直沒有訊問；因為小笠原是川端的密友，他只是根據川端的一個電話，逮捕小黃。根本就不知道犯了甚麼罪？當然，川端要求捕人時，有個簡單的理由，說小黃是﹁重慶分子﹂。但這個名詞的涵義，已遠非民國二十八九年那樣嚴重，所以小黃被捕以後，倒也並沒有吃甚麼苦頭，只是單獨被囚禁在一間空屋中；要等川端提供了詳細的控訴狀，方始進行處理。

　　因此，當七十六號派人提出借小黃的要求時，小笠原無法作出許可與否的決定；他必須先跟川端取得聯絡。七十六號派去的人，感到情形與平常不同。立即打電話回去報告，由林之江親自來交涉。

　　﹁這個人，我是奉東京的命令逮捕的，所以是否能讓你們把他帶走，我必須向東京請示。復電未到，最好請你明天再來。﹂

　　﹁不！﹂林之江的態度很固執，﹁我在這裏坐等。﹂

　　小笠原只得由他。所謂﹁奉東京的命令﹂云云，自然是假話；事實是他一直未找到川端，不能不作此託詞。

　　一直到晚上七點鐘，小笠原才能找到川端。聽說七十六號要求借提小黃的理由是，他是謀刺周佛海的主犯，川端立即想到，他的計劃已經被洩露了，七十六號借提小黃的主要原因是，要從此人身上追究主謀。川端頗有自知之明，憑一個統稅局顧問的身分，要明斗周佛海是鬥不過的；一旦真相大白，以他陸軍中佐﹁後備役﹂的身分，將會被遣回東京，由參謀總長交付軍法審判。

　　轉念及此，立即便有了主意，要求處決小黃。小笠原自不免躊躇，因為對七十六號難以交代；保禁不住川端的﹁卑詞厚幣﹂，而且以此人既有行刺周佛海的企圖，則殺之並不為過的理由，說動了小笠原。

　　﹁東京已有復電，需要研究；明天上午才能作決定。請你明天來。﹂

　　﹁明天甚麼時候？﹂林之江問。

　　﹁上午九點半。﹂

　　林之江無奈，只得回到七十六號，隨即跟金雄白通了電話；彼此都覺得事有蹊蹺。金雄白尤其不安；因為他無法判斷小笠原說的是否真話？果如所云，則川端為承東京之命行事；也就是日本軍部要取周佛海的性命。這一來，事態就嚴重了。

　　是不是要將這些情形告訴周佛海？金雄白考慮又考慮，決定到第二天上午九時半，看小笠原的答覆如何，再作道理。

　　※※※

　　﹁你請坐一下。﹂金雄白說：﹁大概十點鐘就有確實消息。﹂

　　虞亞德一楞，﹁怎麼？﹂他問：﹁金先生，莫非有問題？﹂

　　﹁問題是不會有的。不過這件事的內幕很複雜；說不定要我跑一趟南京，才能把人弄出來。﹂

　　虞亞德倒抽一口冷氣，半晌作不得聲；金雄白亦有芒刺在背之感，香煙一枝接一枝；電話一個接一個，每次都是很緊張地抓起話筒，卻都不是他所期待的，林之江的電話。

　　見此光景，料知不妙；心想應該先通知在對面咖啡室等候的張有全，讓他心裏有個準備。

　　﹁金先生，﹂他站起身來說：﹁我出去一趟，大概一刻鐘回來。﹂

　　﹁好，好！﹂金雄白如釋重負，﹁你回頭再來。﹂

　　等虞亞德走得不久，林之江就來了，一臉的懊喪，坐下來咬著嘴唇不說話。金雄白的一顆心便往下沉了。

　　﹁怎麼回事？﹂

　　﹁小黃領回來了。﹂林之江說：﹁是個屍首。﹂

　　﹁甚麼？﹂金雄白雙眼睜得好大了，﹁小黃死了？﹂

　　林之江指指左胸說：﹁一槍送命。﹂

　　﹁怎麼會弄成這麼一個結果呢？﹂金雄白的眉毛簡直打成一個結了。

　　林之江默然；心裏非常難過，事情是很明白的，甚麼﹁東京的命令﹂，完全是鬼話！殺小黃的唯一原因，只是滅口。看起來不跟小笠原要人，小黃還不會死；本想救人，結果反而送了人家的命，世界上那裏還有比這再窩囊的事。

　　金雄白的感覺亦是如此；只是在程度上要重得多。而且眼前還有個難題，馬上虞亞德一來，怎麼向人交代？

　　就這彼此愁顏相向時，玻璃門外人影一閃，不待女秘書通報，虞亞德已推門而入了。

　　這就到了非常困窘的場面了！金雄白無奈，只能先替虞亞德介紹。

　　﹁亞德兄，這位就是林大隊長。﹂

　　﹁喔！﹂林之江起身，木然地伸出手來。

　　﹁久仰！﹂虞亞德握著手說。

　　﹁久仰！﹂林之江機械似地回答。

　　﹁光棍眼，賽夾剪，﹂虞亞德驀地裏省悟，﹁金先生，﹂他說：﹁是不是出問題了。﹂

　　金雄白不知如何回答；楞了一會方找到了一句成語：﹁始料所不及。﹂

　　看到金、林二人的表情，虞亞德頗為感動；雖然救人沒有救成功；至少情意是可感的。

　　﹁謝謝兩位先生，力量總是盡到。小黃自己作孽，怨不著別人。不過，事情總要弄清楚；不然死了都是糊塗鬼。我想，小黃只有這點不甘心。﹂

　　﹁對了！﹂金雄白突然想起；但馬上又變了念頭，覺得自己不必再牽涉到這場沒來由，冤冤相報的糾紛中。

　　可是，林之江與虞亞德，都渴望知道他這欲言又止的一句話是甚麼？等了一會看金雄白仍無表示，林之江忍不住了。

　　﹁金先生，你想起來甚麼？﹂

　　﹁沒有甚麼，﹂金雄白轉臉問道：﹁小黃有甚麼遺族？﹂

　　﹁鄉下還有個哥哥。﹂

　　﹁是光棍。﹂

　　﹁老婆是有兩個，死的死，走的走；孤家寡人一個。﹂

　　﹁那麼，只有請他表兄替他料理後事了？﹂

　　﹁是啊。﹂

　　﹁那我再送他一筆錢。﹂說著，金雄白坐向辦公桌去開支票。

　　虞亞德是早就想好了；看出金雄白不願再多事，便悄聲向林之江說：﹁林大隊長，我可以不可以來拜訪你；有些話向你報告。﹂

　　﹁報告不敢當。你要來看我，很歡迎；我給你一個電話號碼，先打來試試看，只要我在，隨時請過來。﹂

　　林之江寫了三個電話號碼給虞亞德，這表示他不是敷衍，確有願意接見的誠意，虞亞德覺得很滿意。

　　等金雄白開好一張支票交來，虞亞德卻不肯收，﹁金先生，﹂他說：﹁這不是你的事；也不是我的事，應該他表兄去替小黃收屍。金先生做好事，我替小黃謝謝；不過支票應該他表兄來領。要到那裏收屍，還要麻煩金先生打個招呼。﹂

　　﹁屍首已經關照上天殯儀館去領了。﹂林之江插嘴：﹁叫他表兄直接去接頭。﹂

　　﹁好的。﹂虞亞德哈哈腰：﹁金先生、林大隊長，我走了。﹂

　　他只走出金雄白的辦公室，等在銀行門口；不過十分鐘的工夫，就等到了林之江，迎面攔住，躬身問道：﹁林大隊長，不知道你現在有沒有工夫。﹂

　　林之江略一沉吟，將手一指：﹁上車！到我那裏去談。﹂

　　在汽車裏虞亞德就談了，﹁林大隊長，﹂他說：﹁我想請你替小黃伸冤。﹂

　　﹁可以。你不說，我也想追究這件事。﹂林之江說：﹁﹃無鬼不死人﹄，你曉不曉得底細？﹂

　　﹁我不曉得。不過有個人，一定曉得；這個人叫陳龍。耳東陳，龍鳳的龍。﹂

　　﹁陳龍，這個人名字好熟。﹂

　　﹁是﹃大自鳴鐘﹄一帶，有點小名氣的。﹂

　　﹁喔，我曉得了。﹂林之江問：﹁陳龍怎麼樣？﹂

　　﹁金先生託人送了小黃一張支票；小黃託他表兄去兌；他的表兄是陳龍的老婆的姘頭；支票讓陳龍拿現款掉去了。可是，這張支票到現在沒有提出交換。﹂

　　﹁是這樣一件事！﹂林之江大感興趣，﹁他的表兄叫甚麼名字？﹂

　　﹁叫張有全。﹂

　　﹁你熟不熟？﹂

　　﹁當然熟。他還等在我那裏。﹂

　　﹁那麼，﹂林之江說：﹁我們一起開車子去接他。﹂

　　﹁我陪他來好了。他還不知道小黃已經﹃翹﹄掉了；我要跟他先說明白。﹂虞亞德說：﹁請司機朋友停一停。﹂

　　﹁好！﹂林之江說：﹁你馬上來。知道不知道我的地方？﹂

　　﹁極斯非而路。﹂

　　﹁對！我等你。﹂林之江拍拍司機的肩，汽車停了下來。

　　※※※

　　一輛三輪車趕到張有全在等消息的咖啡館，虞亞德不由得一楞，卡座中張有全對面坐著一個三十左右的少婦；她面前也有杯咖啡，喝得只剩一小半，顯然已坐了好些時候了。

　　看到虞亞德的臉色，張有全自不免忸怩；可也不能不介紹：﹁這位是陳太太！﹂

　　﹁陳太太﹂三字入耳，如雷一震；陳龍的太太？虞亞德心裏在問；這時陳太太已轉臉過來了，微笑等虞亞德來招呼。

　　﹁陳太太，﹂虞亞德說：﹁敝姓李。﹂

　　這是暗示；也是試探陳太太，如果她已知道了他跟張有全的約會，臉上自然會有困惑的表情。幸好沒有；那麼可以證明張有全並未提到他的名字。﹁李先生，請坐！﹂說著，她自己將身子往靠壁那邊縮了過去，留出外面一半讓﹁李先生﹂坐。

　　這個舉動給虞亞德的印象非常深刻；除非她跟張有全非常密切的關係，才會有這種視張有全的朋友像自己的朋友，脫略客套的舉動。當然良家婦女總不免矜持；也不會有這種忘掉性別的表現。這又可以確定，陳太太一定是﹁白相人﹂陳龍的太太。

　　﹁我要走了。你也快回去吧！這幾天發現甚麼﹃德國麻疹﹄，要看西醫；不能看中醫，不要耽誤！﹂說完，張有全掏出一疊鈔票，丟在玻璃桌面上，又加一句：﹁這裏的帳你結。﹂

　　於是虞亞德向陳太太點一點頭，作為道別、跟在張有全身後，很快地改變了主意。

　　原來的主意是打算據實相告；此時發現跟陳太太在一起，這個疑團太大了！張有全本性雖並不壞，但為人糊塗，是非不明，輕重不分；尤其是已為陳太太所迷，使得陳龍能夠用老婆的袴帶，緊緊捆住張有全。照此情形，只要他一脫離了掌握，甚麼規定得切切實實的事，都會變卦。不如先瞞他一瞞為妙。

　　﹁怎麼樣？﹂張有全問：﹁仍舊有麻煩？﹂

　　﹁有麻煩﹂是虞亞德見了金雄白回來以後跟他說的話。

　　﹁沒有了！﹂虞亞德往後說：﹁人已經到了七十六號；林之江在等我們去接。﹂

　　﹁好極了！前面就是﹃祥生﹄，坐汽車去。﹂

　　﹁慢一點！我先問你兩句話。﹂虞亞德低聲問道：﹁這陳太太是誰？陳龍的老婆？﹂

　　﹁是的。﹂

　　﹁她怎麼會在這裏，是你約她來的？﹂

　　﹁不錯！我約她來的。不過我人格保證，她不知道我們的事情。﹂張有全將右手按在左胸上，表示是憑良心說話。﹁今天早晨她打電話給我，跟我要錢給孩子看病；我跟她說，我九點鐘在南京興業銀行跟朋友有約會了，叫她到那裏來等︱︱。﹂

　　﹁這點就不對了！我們來的時候，沒有看到她。﹂

　　﹁她坐在裏面；我沒有進銀行，所以沒有看到她。後來等你不來，我想起來了，進銀行一找，果然在那裏，才把她帶到咖啡館裏去的。﹂張有全又說：﹁跟你說實話，她的兒子姓陳；實在姓張。﹂

　　﹁原來是你的兒子。﹂

　　﹁是啊！你倒想，我能不關心。﹂

　　﹁對！你應該關心。﹂虞亞德口中這樣說：心裏越覺得自己做對了。

　　到了七十六號，由於林之江已有交代，所以不必再通報，便為提著一柄算是最新式武器的，湯姆式手提機關鎗的警衛，帶到了林之江的辦公室。

　　辦公室很大，一半隔成會客室；虞亞德關照張有全稍等，自己跟著警衛到了裏間。約莫五分鐘，便即復回；張有全一看他的臉色，心頭立刻疑雲大生，因為不論如何不像有喜事的神情。

　　﹁老張，為了你的表弟死得冤枉︱︱。﹂

　　﹁甚麼？﹂張有全大聲驚呼；眼圈跟著就紅了。

　　﹁小黃死掉了。林大隊長答應替他伸冤，叫我把你請了來。這是個甚麼地方，你當然知道；自己朋友，我勸你要﹃識相﹄﹂。

　　張有全不甚聽得明白他的話，因為方寸大亂；﹁小黃是怎麼死的？﹂他只管自己發問。

　　﹁自然是日本憲兵殺掉的。﹂

　　﹁不是說，可以提過來嗎？﹂

　　﹁是啊！問題就在這裏。何以一直做下來的規矩，忽然亂了，林大隊長就是想找出其中的毛病來。等下，你最好有一句，說一句。﹂

　　張有全怔怔地流著眼淚，突然問道：﹁你剛才為甚麼不說？﹂

　　﹁我是因為看到你的姘頭，我不敢說了。﹂虞亞德很率直地答說：﹁你倒自己想想看，陳龍的老婆，陪你睡覺；你的兒子又姓了陳龍的姓，你們兩個人等於穿一條褲子。我告訴了你，你告訴了陳龍怎麼辦？﹂

　　﹁這樣說，是預備抓陳龍？﹂

　　﹁可能！﹂

　　說到這裏，辦公室出來一個人；來路貨料子的西裝，燙得方楞折角；皮鞋擦得雪亮，不過腋下微微突起，可以想像得到是跨著一支手鎗。

　　﹁大隊長！﹂虞亞德起身招呼。

　　張有全當然也站了起來；林之江擺一擺手，自己先坐了下來，﹁貴姓張？﹂他很客氣地問。

　　﹁是的！我叫張有全。﹂

　　﹁小黃是你表弟？﹂

　　﹁是的。﹂

　　﹁陳龍呢？你們是好朋友？﹂林之江將﹁好﹂字說得特別重。

　　﹁是的。好朋友。﹂張有全微微發窘。

　　﹁表弟跟好朋友，那一個來得親？﹂

　　話中有鋒芒，張有全急忙答說：﹁大隊長，我絕不是存心要害我表弟；我也不知道陳龍拿了那張支票，另外會搞甚麼花樣︱︱。﹂

　　﹁我明白！我明白！﹂林之江搖搖手，截斷了他的話，﹁我現在想問你兩句話，請你老實說。﹂

　　﹁好！﹂張有全連連點頭。

　　﹁陳龍住在那裏？﹂

　　﹁他有兩個家，一個在呂班路︱︱。﹂

　　林之江取出一本筆記簿，撕下一張，連同自來水筆一起交給張有全，要他將地址寫下來。

　　﹁現在會在那個家？﹂

　　﹁呂班路。﹂

　　﹁如果不在呢？可能會在那裏？﹂

　　﹁大概︱︱﹂林之江看一看手錶說：﹁快吃中飯了；他大概在家。﹂

　　﹁他家有電話沒有？﹂

　　﹁有。﹂

　　﹁你平常是不是常常約他出來吃中飯？﹂

　　﹁偶而也有。﹂

　　﹁所謂偶爾也有，是一個月總有那麼一兩次，還是難得有一回？﹂

　　﹁一個月有一兩次。﹂

　　﹁你請坐一下。﹂林之江起身回到辦公室，聽得他在說話；卻不知是跟誰說，也聽不清說些甚麼。

　　這樣過了有十來分鐘進來一個工友，來請虞亞德與張有全吃飯。飯廳就在鄰室，菜很豐盛；張有全食不下嚥，虞亞德倒是胃口很好。吃到一半，林之江回來了。

　　﹁請你打個電話給陳龍，約他出來吃中飯。﹂

　　張有全茫然不知所答；虞亞德便說：﹁你不必多想，照林大隊長的話做就不錯。﹂

　　張有全點點頭，起身問道：﹁約在那裏？﹂

　　﹁隨便你。總是你們平常常去的地方。﹂

　　﹁好！他如果在家吃過了呢？﹂

　　﹁那就算了。不過你要說一句：請你在家等我；我馬上回來，有要緊話跟你說。﹂

　　於是張有全撥了電話；接通了等了一下，向虞亞德點點頭，表示來接聽的正的陳龍。

　　﹁喂，喔，我是有全；怎麼樣，一起吃中飯，好不好？﹂

　　張有全等了一下說：﹁你想吃羅宋大菜？好，就是巷口那一家好了。我馬上趕回來。﹂

　　飯廳裏電話剛完；辦公室中鈴聲大振，林之江匆匆走了回去接電話。張有全卻大感困惑，不能向虞亞德發問。

　　﹁我是不是要趕回去？﹂

　　虞亞德沉吟了一會，忽然面有喜色，﹁用不著！﹂他說：﹁你在這裏慢慢吃好了。﹂

　　﹁那不是放了陳龍的生？﹂

　　﹁不會的。陳龍那裏馬上有客人上門了。﹂

　　﹁咦！﹂張有全大為詫異，而且面有慍色，彷彿受了戲侮似地，﹁你怎麼知道？﹂

　　﹁你連這一點都想不通，難怪讓陳龍把你吃癟︱︱﹂虞亞德低聲說道：﹁人早已派出去，已經在呂班路了；要你打電話是投石問路，看陳龍在不在家。你看著好了，用不到半個鐘頭，陳龍跟你就碰頭了。﹂

　　﹁不，不！﹂張有全亂搖著手說：﹁我不要跟他見面。﹂

　　﹁恐怕要對質，沒有辦法不見面的。﹂虞亞德鼓勵他說：

　　﹁有林大隊長撐你的腰，你怕甚麼？而且陳龍亦不會曉得，他的住處是你說出來的。﹂

　　張有全是個老實人，心裏覺得七上八下，無法寧靜；食不下嚥，只是一支接一支抽煙，這樣過了不知多少時候，林之江又出現了。

　　﹁怎麼樣？﹂虞亞德問說：﹁很順利？﹂

　　﹁一切都順利，現在請張先生去聽我們審問陳龍，口供如有不實，請告訴我。﹂

　　﹁在那裏聽？﹂張有全急急問道：﹁是不是另外一間房？﹂

　　﹁對！另外一間房，你們看得到他；他看不見你們。﹂

　　聽這一說，張有全立即便有如釋重負的表情；跟著林之江到了後面一座鋼骨水泥的屋子，一共三間窗子開得極高，上加鐵柵；門不開在中間，而是左右各一，從右面門進去一看，才知道裏面是隔斷的，外面看來三間；裏面並不相通。

　　﹁你們在這裏看。﹂林之江指著嵌在牆上的一面鏡子說：﹁這面鏡子是英國貨，單向透光；看得出去，看不進來。﹂

　　接著，將虞亞德湊到鏡子前面一望，原來另外兩間是打通了的，中間一張大餐桌，卻只有兩張椅子；水泥塗過的牆壁，掛著皮鞭、手銬、鍊條；牆上斑斑點點，觸目皆是，但都在牆角，高不逾人，可以想像得到，這些斑點，原跡是血，日子一久，自成黑色。

　　正張望間，只見林之江已帶著一名錄供的助手入屋，雙雙坐定；便有兩名武裝人員押著陳龍來受審。

　　這時張有全自己亦到了鏡子前面，雖知單向透光，陳龍看不到他，而心理上卻總以為他跟陳龍面對面，不免忸怩不安，直到視線相接而對方毫無表情，才知道真的看不到他，懸著一顆心，開始放了下來。

　　﹁你叫陳龍？﹂林之江問，聲音是從掛在牆上的喇叭中傳過來的。

　　﹁是的。﹂

　　﹁有個叫張有全的人你認識不認識？﹂

　　一聽這話，陳龍立刻睜大了眼睛，﹁認識。﹂他點點頭：﹁我們是朋友。﹂

　　﹁他常常住在你家，是不是？﹂

　　﹁是的。﹂

　　﹁為甚麼？﹂林之江臉上有狡猾的笑容，﹁莫非他沒有家？﹂

　　﹁他、他是我的好朋友；有時候談得深夜了，回去不方便，就住在我那裏。﹂

　　﹁喔，﹂林之江問：﹁你們是好朋友，大家共錢財的？﹂

　　﹁有的時候有；他借我，我借他，帳都很清楚的。﹂

　　﹁他是不是拿支票跟你掉錢。﹂林之江說：﹁我是指最近的事。﹂

　　﹁是，有這回事。﹂

　　﹁支票是遠期的，還是即期的？﹂

　　﹁是︱︱，﹂陳龍答說：﹁遠期的。﹂

　　﹁遠期支票？﹂林之江裝作理解的神情，﹁當然是遠期支票，不然用不著跟你掉現鈔。那張支票呢？﹂

　　﹁我又掉給別人了。﹂

　　﹁掉給那個？﹂

　　﹁我的一個朋友。﹂

　　﹁叫甚麼名字？﹂

　　這一下，陳龍猶豫了；但過了好一會，開出口來卻是很有決斷的語氣：﹁掉給一個日本朋友。﹂

　　﹁叫甚麼名字？﹂

　　﹁叫川端，是統稅局的顧問。﹂

　　﹁你跟他甚麼關係？﹂

　　﹁我們是朋友。﹂陳龍停了一下，突然又說：﹁你不相信，可以打電話去問；電話三萬七千三百零五。﹂

　　﹁我沒有甚麼不相信。﹂林之江說：﹁我再問你一個人，﹃梅花癩痢小黃﹄，是不是你的朋友？﹂

　　﹁認識。還談不到是朋友。﹂

　　﹁真的？﹂

　　﹁真的！﹂陳龍的聲音斬釘截鐵。

　　﹁你不要說假話。﹂

　　﹁一點都不是假話。要說跟小黃是朋友；也不過是﹃點頭朋友﹄。﹂

　　路途相值，如果是有交情的朋友，少不得招呼一聲；倘或久不相見，總是執手問好，略敘寒暄。僅止於認識，彼此點個頭，交臂而過，這種朋友稱之為﹁點頭朋友﹂。陳龍這樣極力強調他跟小黃並無交情，足見心虛；林之江面有慍色，開出口來就讓陳龍難堪了。

　　﹁你跟小黃不算朋友，那麼要怎樣才算朋友？是不是跟你老婆睡過覺，你才當他朋友。﹂

　　虞亞德聽得這一句，急忙轉臉去看陳龍的表情；不過張有全卻頓著足，著急地說：﹁糟糕，糟糕！這下拆穿西洋鏡，他知道是我跟林大隊長說的。﹂

　　﹁你不要緊張！﹂虞亞德一面按著他的肩，加以撫慰，一面去看陳龍，只見他的臉色極其難看。至於他是如何回答，由於張有全的干擾；使得虞亞德漏聽了。

　　﹁我不管你跟張有全是甚麼交情，我要問的是小黃。既然你不承認小黃是朋友，那麼，我來問你的日本朋友，你怎麼會想起來跟他去掉現鈔？﹂

　　﹁因為他有鈔票，人也很爽氣的。﹂

　　﹁那張支票的出票人是誰？﹂

　　﹁我不知道，圖章上的字看不清楚；張有全說支票是好的，我就相信他了。﹂

　　﹁那麼，是那家銀行的票子。﹂

　　﹁我也沒有注意。﹂

　　一句話剛完，只見林之江將手裏的一條騎馬鞭，使勁往桌上一抽發出極響，極清脆的聲音，將虞亞德與張有全都嚇了一跳。

　　虞亞德未及答話，突然發現隔室一片漆黑，原來僅有的兩面窗戶，已被遮掩，照明的電燈，亦已熄滅。但一個念頭尚未轉完，只見一盞眩目的強光，光線從上而下，斜射在陳龍臉上；他很快地退了兩步，那知後面有張椅子在等著他，一屁股坐了下來，隨即有人從椅子背後伸過一條皮帶，將他連身子帶雙臂，捆得結結實實。

　　這下，他再也不能閃避刺目的強光了。林之江從暗影中冷冷地說道：﹁光棍不吃眼前虧，我勸你有一句說一句；真是真，假是假，沒有查不清楚的事。﹂

　　﹁我連有個日本朋友川端，都告訴你了，那裏還有隱瞞的事？﹂

　　﹁你開口日本朋友，閉口日本朋友，有啥好神氣的！我就從你的日本朋友問起；你跟他是怎麼認識的？﹂

　　﹁朋友介紹的。﹂

　　﹁那個朋友？﹂

　　﹁虹口憲兵隊的密探張小毛。﹂

　　﹁原來你跟張小毛是朋友；怪不得心狠手辣。﹂林之江問：﹁小黃認識不認識川端？﹂

　　陳龍遲疑了好一會才回答：﹁有點認識。﹂

　　﹁怎麼叫有點認識？﹂

　　﹁認識，不熟。﹂陳龍答說：﹁不過一起吃過一頓飯。﹂

　　﹁是你介紹的？﹂

　　﹁是的。﹂

　　﹁特為介紹小黃跟川端認識，而且還一起吃飯；一本正經，是不是有啥事情要談？﹂

　　﹁沒有。﹂

　　這兩個字說得非常勉強，任何人都聽得出來，陳龍言不由衷；但林之江居然不往下追問，﹁好，就算沒有。﹂他問：

　　﹁小黃手裏有過一張川端的支票，是從那裏來的？﹂

　　﹁決沒有的事！他怎麼會有川端的支票？﹂陳龍的語氣，顯得極有把握。

　　越是如此，越顯得他在說假話。可以說﹁不知道﹂；也不妨用疑問的語氣：﹁不會有的事吧？﹂卻不能斬釘截鐵地肯定，決無此事。因為支票是流通的，輾轉歸入小黃之手，又何足為奇？唯陳龍預先有了打算，如果問到川端的支票，決不承認，才會有這樣的問答。

　　林之江當然會抓住他這個漏洞，緊接著他的話問：﹁你怎麼知道小黃手裏決不會有川端的支票？﹂

　　﹁因為，﹂陳龍很緩慢，顯得很謹慎地說：﹁小黃的經濟情形，我很清楚的。﹂

　　﹁嫡親弟兄，彼此也不見得曉得經濟情形；你倒居然對小黃很清楚！你不是說，你跟小黃還不算是朋友嗎？﹂

　　這一下，陳龍張口結舌，無以為答了；於是又有盞強光燈，從另一方向照過來，撇著臉的陳龍，兩面被逼，只有拚命將頭低了下去；身子不免掙扎。不料那張椅子有﹁機關﹂；只要一掙扎，右面會甩過來一根木棍，前是大如手掌的一塊厚皮，﹁啪﹂地一聲，摔了陳龍一個嘴巴，將他打得臉歪向一邊，誰知那面也有一樣的﹁皮巴掌﹂；湊個正著，而且打得比前一記更重，半邊臉立刻腫了起來。

　　虞亞德看得滑稽，急忙掩口，遮住笑聲；張有全亦忍俊不禁，﹁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急忙屏聲息氣，側耳細聽陳龍如何回答。

　　陳龍仍然沉默；只聽林之江在說：﹁姓陳的，我勸你識相，你話裏處處是漏洞；譬如說，小黃不算你的朋友，你倒會把他介紹給川端。這話說得過去嗎？現在閒話少說，我最後一次警告，你再說一句假話，我就不在這個地方問你了。我給你兩分鐘的時間考慮。﹂

　　不到一分鐘，陳龍就開口了，不過是發問：﹁林大隊長，如果我說了實話；是不是放我出去？﹂

　　﹁那要看情形，能幫忙總幫忙。﹂

　　陳龍這一次考慮了兩分鐘不止；最後毅然決然地說：﹁我說。不過我預先聲明，其中有句話，你打死我都不會說的。﹂

　　﹁那句話？﹂

　　﹁我不能說；要看你問不問，你問到就知道了。﹂

　　﹁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是那句話。好吧！我也先不說。﹂林之江笑笑問道：﹁你跟小黃到底算不算朋友？﹂

　　﹁算。而且是好朋友。﹂

　　﹁那麼，剛才你怎麼不承認呢？﹂

　　﹁因為他做了件對不起我的事。﹂

　　林之江的一隻手，突然從強光中出現，作了一個手勢；接著，又是一片漆黑；然後恢復為最初的情況，讓陳龍可以跟林之江面對面說話；而且也替陳龍鬆了綁。

　　﹁我替小黃介紹了一樁﹃生意﹄他收了人家的定洋，一動不動；我催他，他說辦不到，我說辦不到也不要緊，你把定洋退還給人家。他說：﹃輸掉了﹄。林大隊長，請你想想，我跟人家怎麼交代？﹂

　　﹁這個人家是誰？﹂林之江問：﹁川端？﹂

　　﹁是的。﹂

　　﹁是樁甚麼生意？﹂

　　﹁請你不要問；我聲明在先過的。﹂

　　﹁你是不敢說；一說性命就送掉了。﹂林之江問：﹁是不是？﹂

　　﹁我聲明在先過的。﹂陳龍連是與否都不願回答。

　　﹁你不說也不要緊。現在談到第二張支票了。你真的調給川端了。﹂

　　﹁是的。﹂

　　﹁為甚麼？不是普通的調頭寸吧？﹂

　　﹁是的。﹂陳龍答說：﹁川端逼我逼得很厲害，我說小黃拆爛污，他不肯相信；後來聽說有這麼一張支票，我要來一看，懂了其中的道理，所以跟張有全調了來，送給川端。這樣，我才算逃過一道難關。﹂

　　﹁以後呢？小黃被抓，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不是！我可以賭咒，﹂陳龍又說：﹁以後我就沒有再問這件事了。﹂

　　﹁好！還有甚麼話？﹂

　　﹁沒有了！有一句說一句，都在這裏了。﹂

　　問到這裏，告一段落；另一間房子裏有人在做筆錄，拿來給陳龍看過，毫無異議地簽了名字，該對他有所發落了。

　　﹁照現在看，你沒有甚麼責任。不過，你沒有完全說實話，我不能放你。﹂林之江又說：﹁除非你把介紹小黃給川端做件甚麼事，完全說明白。﹂

　　﹁完全說明白﹂便是與自己過不去，可以想像得到，陳龍絕不考慮；只見他的臉色很沉重，想了好一會說：﹁林大隊長，請你讓我交保；放我一馬。﹂

　　﹁也不必交保，住在這裏很舒服的；你想吃甚麼，我請客，住個三四天就可以出去的。﹂

　　﹁那麼，讓我打個電話行不行為﹂

　　﹁你要打給誰？﹂

　　﹁一個朋友。﹂

　　﹁你寫條子，我叫人替你送去。﹂

　　陳龍不答；顯然的，他有不能為外人道的話要說；在電話中，還可以隨機應變，運用隱語，要化成文字，而使得對方能懂得他的弦外之音，他還沒有這個能耐。

　　﹁林大隊長，得饒人處且饒人。﹂陳龍的聲音有些不大自然了，﹁你是﹃亨﹄字號，我是小腳色。不過，林大隊長，你總也不會天天是初一吧！﹂

　　林之江勃然變色；陳龍臉上的表情，亦變得異常複雜、悔恨惶恐，兼而有之。不過兩個人都很快地恢復常態了。

　　﹁對不起，今天我是初一。﹂林之江打了一下鈴，警衛入室，他示意將陳龍帶走。

　　﹁林大隊長，﹂陳龍陪笑說道：﹁我不會說話，請你不要認真。﹂

　　﹁說過就算了。你安心在這裏住幾天。﹂林之江問：﹁要不要跟你太太說甚麼話？﹂

　　﹁請你關照我老婆，送舖蓋來。還有，叫她去找一找我的一個姓張的朋友。﹂

　　說到這話，張有全略感寬慰，因為這表示陳龍並不知道他在這裏；看樣子他也決沒有想到，他的住處是誰告訴七十六號的。

　　﹁原來是怎麼回事，你都聽清楚了吧？﹂張有全向虞亞德說：﹁看樣子，陳龍也沒有甚麼不得了的罪名。﹂

　　﹁哼！﹂虞亞德冷笑一聲，﹁你這個人真老實。﹂

　　﹁怎麼？﹂

　　虞亞德尚未答言，林之江推門進來，招一招手；等他們到了外面，林之江又將虞亞德邀到辦公室有話談。

　　﹁你聽見了沒有？﹂

　　﹁聽見了。﹂

　　﹁你認為怎麼樣？﹂林之江跟著問。

　　﹁如果他的話不假；小黃就是半吊子，也難怪陳龍。﹂

　　林之江點點頭，﹁我本來倒想放他一馬。不過，﹂林之江笑笑說道：﹁一放出去，他要做初二；那就放不得了。﹂

　　光棍有句找﹁落場勢﹂的話：﹁你做初一；我做初二﹂，這比﹁君子報仇，三年不晚﹂來得強硬。但如果只是為了遮遮羞，倒也無所謂；壞在陳龍有日本人做後台，那就難免要惹殺身之禍了。

　　這是虞亞德早就想到的；此刻聽了林之江的話，不免又想，如果替陳龍說句把好話，討個情，林之江也許會賣帳。但如果他要保證，一放出去陳龍不會﹁做初二﹂，怎麼辦？

　　算了！牽涉到日本人，不必多事。這樣一想，便不開口；於是林之江就開口了。

　　﹁陳龍的老婆，對陳龍怎麼樣？﹂

　　﹁我不知道。﹂

　　﹁對張有全呢？﹂林之江補充一句：﹁我是說陳龍的老婆。﹂

　　﹁我看像夫妻一樣。﹂

　　﹁這樣說，對陳龍不會太關心的。﹂林之江說：﹁請你關照張有全，一味﹃裝胡羊﹄好了。﹂

　　﹁我曉得了。謝謝你。﹂虞亞德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卻為林之江又喊了回來。

　　﹁亞德兄，﹂他說：﹁你到這裏來幫幫忙，怎麼樣？﹂

　　虞亞德未曾想到林之江會看中他；考慮了一下說：﹁過兩天答覆你，可以吧？﹂

　　﹁可以，可以！﹂林之江很熱情地握著他的手說：﹁隨時打電話來。﹂

　　送客一直送到客廳外面，而且派車子相送。張有全一看面子十足，心想，至少自己是不會有麻煩了。

　　就因為心情一轉變，中午食不下嚥，此刻腹如雷鳴；張有全中途下車，邀虞亞德小飲。一進了館子，他直奔櫃台，先打電話。

　　機警的虞亞德，一把捏住話筒，﹁你打給誰？﹂他問。

　　﹁我打個電話回家。﹂

　　﹁那個家？張家還是陳家？﹂

　　﹁自然是陳家。﹂張有全答說：﹁我孤家寡人一個，打回家打給誰？﹂

　　虞亞德將話筒擱好，拉著他落座；等點了菜才問：﹁你是打給你的姘頭︱︱。﹂

　　﹁女朋友。﹂張有全糾正他的說法。

　　﹁我看還不止於女朋友，是張大嫂。﹂虞亞德開門見山地說：﹁林之江關照，這件事你回去裝不曉得。如果問起來，你更不可說破。總而言之一句話，對任何人都﹃裝胡羊﹄，只當根本不認識陳龍這個人。﹂

　　﹁為甚麼？﹂

　　﹁我不曉得。不過，聽他的話總不錯。﹂虞亞德起身說道：﹁我要走了。﹂

　　﹁慢點！﹂張有全央求著說：﹁還有去收小黃的屍，幫幫我忙；好人做到底。﹂

　　這個要求是虞亞德所無法拒絕的，只好又坐了下來，默默地陪著張有全。

　　﹁唉！﹂張有全嘆口氣，﹁小黃死得不明不白。﹂

　　虞亞德突然想起，﹁我倒再問你一句話，﹂他說：﹁小黃跟陳龍的這些花樣，你真的沒有聽說過？﹂

　　﹁沒有。﹂張有全問：﹁到底是樁甚麼生意；怎麼收了﹃定洋﹄會拆人家爛污？﹂

　　﹁我告訴你好了。﹂虞亞德壓低了聲音說：﹁陳龍介紹小黃去行刺周佛海。﹂

　　這輕輕的一句話，嚇了張有全一大跳，連酒杯都握不住；杯子未破，一大杯啤酒卻都倒了在身上，於是亂了一陣，才能繼續往下談。

　　﹁怪不得陳龍不肯說；說了非送命不可。﹂

　　﹁你現在識得利害輕重了吧？﹂虞亞德說：﹁不要自己惹是非上身。﹂

　　張有全怔怔地想了好一會，自語似地說：﹁陳龍不知道會怎麼樣？恐怕凶多吉少；關個十年八年都說不定。﹂

　　﹁那也不要緊，反正他的老婆有你養。﹂

　　張有全不答，匆匆吃完飯，跟虞亞德到殯儀館料理了小黃的後事，直到晚上才分手。

　　﹁不要忘記林之江的話。﹂臨走，虞亞德還叮囑了一句。

　　張有全深深點頭；一個人考慮了一下，決定回自己的住處。不道一上三樓，就發現自己所租的那間﹁亭子間﹂，電燈亮著；不由得一驚，躡手躡腳地走近了，從門縫中往裏窺視，非常意外地，是陳龍的老婆，坐在他的床沿上想心事；床上睡著一個小孩，就是他的小寶。

　　此來必有緣故，張有全摸一摸自己的臉，保持著正常的表情去推開門來。像她這種移樽就教的情形，偶而也有；所以他不必用詫異的語氣，只是裝得歡迎地說：﹁你也在這裏！﹂

　　﹁你一天到那裏去了？我到處找你；都說沒有看見。是不是跟那個虞先生在一起？﹂

　　﹁是啊！﹂張有全答說：﹁我們倆在替我的表弟小黃收屍。﹂

　　﹁你曉不曉得，老陳抓走了？﹂

　　﹁我不曉得。﹂張有全故意吃驚地說：﹁是誰來抓的？﹂

　　﹁穿的便衣。聽說是七十六號的人。﹂

　　﹁那就麻煩了。﹂

　　﹁現在只有去找日本人。﹂陳龍的老婆說：﹁在他抓走以前，私下關照我，如果下半天三點鐘還不回來，亦沒有消息，就要我通知你，去找統稅局的一個日本顧問，名字叫川端；他會說中國話的。﹂

　　﹁喔，找到川端怎麼說？﹂

　　﹁就說陳龍讓穿便衣的人抓走了，請川端先生想辦法。他自然會去查明白，是那裏來抓的。﹂

　　﹁那，那是明天上午的事了。﹂

　　﹁也不知道隔了這一夜，會出甚麼事。﹂她怨懟地說：﹁你要去辦喪事，也應該告訴我一聲；害得我到處找，心裏像火燒油煎一樣。﹂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明天一早我就去找川端。﹂

　　﹁早點去。﹂陳龍的老婆說：﹁我要回去了。﹂

　　﹁你不睡在這裏？﹂

　　﹁家裏還有兩個，怎麼辦？我是託對門的楊太太照看；人家也快要睡了。﹂陳龍的老婆說：﹁或者你送了我回去。﹂

　　這原是順理成章的事，但張有全決定要跟虞亞德去見個面；便藉口太累，只叫了一輛三輪車，將她們母子送回家。然後打電話找虞亞德，居然一接就通。

　　﹁我有個消息要告訴你，電話裏面不便談；我們在那裏見面？﹂

　　﹁我到你那裏來好了。﹂虞亞德問：﹁你住在那裏？﹂

　　張有全便說了地址，掛斷電話，回家坐等；虞亞德倒是很快就到了，敲開了門，先左右張望，是保持戒備的神氣。

　　﹁沒有別的人。﹂張有全說：﹁你放心大膽進來好了。﹂

　　﹁不是我不放心，我要看看陳龍的老婆在不在這裏。﹂

　　﹁她先在這裏，一直等我。我就是因為她來了，才打電話給你的。﹂接著，張有全將陳龍被捕之前叮囑妻子的話，告訴了虞亞德。

　　﹁你怎麼回答她？﹂

　　﹁我說明天一早去找。﹂

　　虞亞德不作聲，點起一枝煙，將自己的臉躲入煙氛之中。張有全為人老實，看他的樣子，有些緊張了。

　　﹁是不是麻煩很大？﹂

　　﹁你說誰？﹂

　　﹁說我們惹上麻煩了？﹂

　　﹁我們有甚麼麻煩？﹂虞亞德說：﹁我是說陳龍自己。﹂

　　﹁陳龍？﹂張有全困惑地，﹁我不知道該怎麼說？陳龍現在有麻煩；如果川端知道了，會想法子救他，麻煩不就沒有了。﹂

　　﹁那麼，你找我來，告訴我這個消息，是為了甚麼呢？﹂

　　﹁為了林之江不要誤會我嘴太快。﹂

　　虞亞德點點頭，又想了一會問道：﹁陳龍的老婆跟陳龍的感情，到底怎麼樣？﹂

　　這好像是題外之話；不過張有全還是回答了，﹁夫妻總是夫妻。﹂他說：﹁遇到這種事，既然有話交代，她總要替陳龍辦到。﹂

　　﹁對你呢？﹂

　　﹁你為甚麼問這話？﹂

　　﹁你不必管。只老實告訴我就是。﹂

　　﹁當然不壞，而且陳龍也承認了的。﹂

　　﹁這樣說，如果她是寡婦，或者離了婚，你就會娶她？﹂

　　﹁那還用說！﹂

　　﹁好，你跟我實說了，我才好替你出主意。我現在告訴你兩種情形，一種是你不必去找川端，對陳龍的老婆，只說去過了。照這樣，陳龍或許還有生路。﹂

　　﹁為甚麼？﹂張有全越發困惑，﹁照你的話，如果我去看了川端，對陳龍反而不好？﹂

　　﹁一點不錯。﹂虞亞德說：﹁你只要把這件事一告訴川端；陳龍的性命就不保了。﹂

　　﹁這又是甚麼道理，我實在不懂。﹂

　　﹁跟你說，你也不明白。不過，有一點我要先提醒你，如果你不理會這件事，一旦陳龍放出來了，跟川端一碰頭，知道你根本沒有去說。那時候一定要質問你，你應該有一套話說。﹂

　　﹁是啊！﹂張有全急急問道：﹁那時候我有甚麼話說？我也不能說是你說的；就算我說了，他問我是甚麼道理，我又怎麼回答他？﹂

　　﹁是啊！﹂虞亞德也承認他的話不錯，不過沒有疑問，只說：﹁這個道理要你自己去想。﹂

　　﹁我想不出。﹂

　　﹁你如果想不出；那麼，我說了你也不會明白。﹂虞亞德略停一下又說，﹁我看你就告訴川端好了。﹂

　　﹁我告訴了川端；川端會去查明白。說不定就會跟林之江說，是某某人來告訴我的。那一來，林之江不就要起誤會。﹂

　　﹁這不要緊，明天我先告訴他好了。﹂虞亞德又說：﹁如果你想通了，不去看川端了，明天上午先通知我一聲。﹂

　　﹁不必通知。﹂張有全很有決斷地說：﹁照他的話做總不錯。你我也沒有麻煩。﹂

　　﹁對了！你不但沒有麻煩，還有好處。﹂

　　﹁甚麼好處？﹂

　　虞亞德笑笑站起身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他走到門口又說：﹁明天不管怎麼樣，你給我一個電話。﹂

　　﹁好！﹂

　　到了第二天上午十點鐘，張有全果然有電話給虞亞德；告訴他說，已經見到了川端，說受陳龍的老婆之託，去告訴他，陳龍被不知名的人所逮捕，請他設法營救。

　　﹁川端怎樣？﹂

　　﹁川端好像很關心，問了我好些話；我都說我不知道。﹂

　　﹁對！你做得對。﹂虞亞德說：﹁這幾天有甚麼情況，隨時保持聯絡。﹂

　　﹁我知道。﹂

　　掛上電話，虞亞德毫不耽擱，出門跳上三輪車，一直到極斯非而路七十六號；很順利地見到了林之江。

　　﹁我特為來告訴你一件事。陳龍跟川端的關係，看起來很密切。﹂接著，他將始末經過情形，細細說了給林之江聽。

　　﹁喔，多謝你來通知我。﹂林之江又問：﹁到我這裏來幫忙吧？﹂

　　﹁等過了這件事再說。﹂

　　﹁這件事遲早要過去的。麻煩不大。﹂

　　﹁我希望知道結果。﹂

　　﹁我一定告訴你。﹂林之江問：﹁我跟你怎麼聯絡？﹂

　　﹁打電話給我好了：我住在︱︱。﹂虞亞德找張紙寫了住址跟電話號碼給他。

　　﹁還有句話，我要請問你，你跟陳龍怎麼樣？﹂

　　﹁我跟他不認識。﹂

　　﹁好！我知道了。﹂

第二章　御倭妙著

　︿﹁儲備鈔﹂中﹁中央馬上來﹂。﹀

　　為了陳龍的案子，七十六號的高級幹部，特地集會研究。準備行刺周佛海，自然是件大案，但小黃已死，陳龍矢口不認，又牽涉到日本人，無法深究；同時，風聲所播，說日本人打算殺掉周佛海，是件足以影響社會，造成動盪不安的事。因此，最聰明的辦法，便是將這件案子壓了下來。

　　但大事化小，小事化無，顯出怕事的態度，亦是示人以弱；甚至變成對日本浪人的鼓勵，那就後患無窮了。所以幾乎毫無例外地，一致認為對陳龍應該嚴辦。

　　但嚴到甚麼程度呢？十年刑；長期監禁；還是處決？對這一點，林之江提出了他的看法，看日本人的態度而定。

　　﹁如果日本人識相，不來干預我們的公事；那麼，把陳龍辦得重，辦得輕，沒有太大的關係。如果要來干預，正好殺雞駭猴，給他點顏色看看，那就非重不可了。﹂

　　﹁我們去要人，他給我們一個屍首；如果他們來要人呢？﹂一身刀疤的萬里浪問：﹁給他活的，還是死的？﹂

　　﹁活的也不給；死的也不給。﹂林之江又說：﹁當然，死的他也不要；要了陳龍的屍首去，難道還要替他大出喪？﹂

　　﹁我贊成。﹂主持會議的蘇成德開始作結論：﹁第一、看日本人方面的態度，如果他們來要人，就說已經槍斃了；第二、對於整個事件，保守秘密，免得引起流言，影響人心；第三、等整個事件告一段落，再面報周主任委員。﹂

　　周佛海是﹁特工委員會﹂的﹁主任委員﹂，所以蘇成德用此稱呼。散會以後，林之江剛回辦公室，就接到蘇成德的電話，請他立刻去一趟。

　　﹁巧得很！﹂蘇成德說：﹁我剛接到荻原的電話，他要帶統稅局的顧問川端來看我。我想，請你一手主持這個交涉。﹂

　　﹁好！我知道了。﹂

　　﹁立場不妨堅定，態度要懇切。﹂

　　﹁我懂。﹂

　　大約半小時左右，荻原帶著川端來了。荻原是滬西憲兵隊的隊長，官拜大尉；七十六號跟他的關係很密切。川端大概就是知道這種關係，想借重荻原來賣個交情；林之江心想，荻原不見得會瞭解其中的內幕；也想不到這裏已經作了決定，採取最強硬的態度。如果他一開口就要人，而且由於太熟的緣故，可能在措詞上很率直；那時候他碰的釘子就是硬釘子，這樣傷了和氣，以後辦事就棘手了。

　　因此，他使了個瞞天過海的手法；一見了荻原，不等他介紹川端，便用那種無一天不見面的熟朋友的口吻說：﹁來、來！你要的﹃寶貝﹄我替你找到了。﹂

　　原來荻原有樣嗜好，是收藏﹁春冊﹂；改七薌、仇十洲的作品都有。有天聽人說起，大名鼎鼎的唐伯虎落魄的時候，亦曾畫過春冊；曾託林之江代為留意。﹁寶貝﹂指的就是春冊；荻原一聽他的話，以為唐畫有了著落，喜不可言。

　　這種東西的授受，自然不宜有陌生人在旁邊；所以他跟川端說了句﹁吃斗莫倒﹂，隨即灑開大步，跟著林之江匆匆而去。

　　﹁﹃寶貝﹄確是有了，一共六幅；要從天津送來，大概有半個月的功夫，你就可以看到了。這是我私人送你的，請你不要客氣。﹂

　　﹁謝謝，謝謝！﹂荻原規規矩矩地鞠了個躬。

　　﹁不過，有件事我要先打你的招呼；川端的來意，我已經知道。他託你來要的這個人，犯的案子很重；而且也沒有辦法交給你了。我想請你警告川端，不要管這種閒事，免得損害﹃中日邦交﹄。﹂

　　荻原微微一驚，﹁甚麼案子？﹂他問：﹁會損害到﹃邦交﹄﹂。

　　﹁難道你還不知道？莫非川端沒有告訴你？﹂林之江趁機放了枝冷箭，﹁託人一件事，不把這件事告訴人家；這種做事的方式很不夠意思。﹂

　　﹁嗯！﹂荻原閉著嘴咕了一下，有些生氣的樣子了。

　　﹁請你不要這樣。用﹃平常的﹄態度。﹂

　　荻原省悟了，放鬆了臉上的肌肉，跟著林之江回到外面客廳，這才正式為他介紹川端。

　　彼此說了兩句客氣話，荻原開口了，﹁川端君那裏有個﹃使用人﹄，為你們這裏逮捕了，希望能夠釋放，或者交保。﹂他轉臉說道：﹁川端君，請你自己說。﹂

　　於是川端先找張紙寫了一個名字，然後說道：﹁這個人，是為貴局逮捕了。﹂說著，將一張紙條遞過去，自然是﹁陳龍﹂二字。

　　林之江趁機打聽：﹁這姓陳，請問川端先生，是你們局裏甚麼人？﹂

　　﹁調查員。﹂川端補充說：﹁是秘密的稅務調查員。﹂

　　﹁既然如此，何以不由統稅局來辦交涉？﹂

　　﹁我就是統稅局的人；陳龍是配屬給我工作的人。﹂

　　﹁這樣說，川端先生應該對他很瞭解。﹂林之江逼視著他問：﹁是嗎？﹂

　　一上來先被人家套問了一陣，而且話中藏著機牙；川端自覺落了下風，不由得有些氣餒，就越發要考慮一會才能回答。

　　﹁關於他的工作方面，我比較瞭解；此外就不太清楚。﹂川端又說：﹁他的私生活，我不便干涉。﹂

　　﹁那麼，我可以告訴川端先生，陳龍是本局奉令逮捕的，他牽涉到行刺中國政府要員的陰謀。﹂

　　川端的神色凝重了，但看得出來，是極力保持著鎮靜，﹁有這樣的事？﹂他說：﹁你們不會株連無辜吧？﹂

　　﹁株連？﹂林之江問：﹁川端先生希望我們株連？﹂

　　聽得這話，連荻原都發覺了，當即向川端說道：﹁川端君，你應該管束你的部下。﹂

　　﹁在我的工作部分，我是管得很嚴格的。﹂川端忽然態度變得強硬，﹁你們一定弄錯了！是冤枉無辜的人，對我的工作妨礙很大。﹂

　　林之江很沉著，沉著得看來有些陰險了，用一種深不可測的微笑答說：﹁我也知道妨礙了你的工作；我向你道歉。﹂

　　﹁這不是道歉的事；我要求讓我帶陳龍回去，或者移交給荻原隊長。﹂

　　這一下，林之江不能不以堅定的態度回答：﹁荻原隊長並未提出這個要求；他連如何妨礙你的工作都不知道，接收了這個人有何用處？而且，就算荻原隊長提出這個要求，我們也只能向他抱歉，求取他的諒解，因為我們無法將陳龍移交給他！﹂

　　﹁為甚麼？﹂

　　﹁這個原因不能告訴你；除非荻原隊長提出詢問。﹂

　　這個釘子碰得川端臉色發青；荻原又不作聲，他只好出聲央求了。

　　﹁請荻原隊長問問他，為甚麼不能將陳龍交出來。﹂

　　荻原點點頭，向林之江說：﹁請你跟他說。﹂

　　﹁好！﹂林之江看著川端說：﹁陳龍已經承認，他在從事一項叛逆性的陰謀；案情太嚴重，陳龍已經移解到南京去了。﹂

　　﹁走吧！﹂荻原很快地站起身來；他對川端說：﹁你不要再管這個人了。﹂

　　原是請來壯聲勢的，不想竟說出這樣的話來：川端大感狼狽，一言不發地跟著荻原告辭。

　　林之江顧到禮貌，一直送他們上汽車；荻原在車子離去以前，從車窗中伸出手來，作了個翻書的手勢。林之江會意，是指許了送他的﹁寶貝﹂。

　　﹁一定會有。請你耐心等待。﹂

　　﹁不要讓我等得太久！﹂荻原還叮嚀一句。

　　※※※

　　林之江對這個交涉，自覺辦得很滿意，但對荻原所許的願心，卻不知如何還法？心想虞亞德為人靈活，不如跟他談。

　　於是，打了電話約他一起吃晚飯；林之江十分得意地談他如何利用荻原抵制的經過。最後卻又皺眉了。

　　﹁當時沒有辦法，非利用這件荻原最感興趣的事，不能取得他的充分合作。現在可為難了，那裏去弄這六幅唐伯虎畫的春宮？﹂林之江用很親熱的稱呼說：﹁小虞，你替我動動腦筋。﹂

　　﹁這何用動腦筋，到城隍廟的茶會上，去找一個專門造假畫的人，問題就解決了。﹂

　　﹁對、對！真是你的腦筋好。﹂林之江很高興，﹁不過，造假要造得像。﹂

　　﹁那當然。﹂

　　林之江點點頭又說：﹁小虞，買這六幅畫送荻原，是可以報公帳的。自己弟兄，我挑挑你，假的你照真的報好了。﹂

　　這是件無須客氣的事；虞亞德道謝過了又問：﹁那麼，陳龍是不是要送南京呢？﹂

　　﹁現在還不知道。局裏只是將整個案子報上去；看上頭的意思。﹂林之江又說：﹁我看陳龍難逃公道。﹂

　　﹁照現在的情形，是不是要通知他的家屬呢？﹂

　　﹁應該要通知的。現在案子已經不在我手裏了，我沒有辦法答覆你。不過，如果你認為要通知家屬，我可以跟局裏說。﹂林之江又說：﹁現在你最要緊的，是替我去弄唐伯虎的古畫，越快越好。明天能不能給我一個確實答覆？﹂

　　﹁我極快去辦。明天一定有電話給你。﹂

　　因為如此，虞亞德第二天絕早起身，趕到城隍廟，在古玩書畫商人每天聚會的茶會上，找到一個專造假畫的任不凡，問他願不願承攬這件生意？

　　﹁像你這種生意，我還是第一回遇到。﹂任不凡想了一下說：﹁這要另外尋一個人合作；我是不畫春宮的。﹂

　　﹁你的意思是，畫春宮另外請人；畫好由你來加上唐伯虎的名字？﹂

　　﹁對！我只管題款，蓋唐伯虎的圖章；別的不管。﹂

　　﹁一客不煩二主，這個人歸你去找。你只說個價錢好了。﹂

　　﹁冊頁是一兩金子一幅；兩個人合作算雙份，六幅十二兩金子；抹掉零頭，算一條條子。﹂

　　﹁可以。不過要快；一個星期夠不夠？﹂

　　﹁差不多。不過，話說在前面，期限要從收定金的那天算起。﹂任不凡又說：﹁鈔票不值錢，不能折價。﹂

　　﹁明天上午，仍舊這時候，我拿兩個﹃小黃魚﹄給你。﹂虞亞德又問：﹁譬如說，這六幅畫如果真的是唐伯虎畫的，值多少錢？﹂

　　﹁那就沒有一定了。﹂

　　﹁你不妨說個價錢我聽。﹂

　　任不凡想了一下說：﹁要一根條子一幅，不算貴。﹂虞亞德心裏有數了，隨即到七十六號去看林之江，將跟任不凡接頭的情形，和盤托出。林之江考慮了好一會說：﹁六條條子，數目是大了點。應該另外有個做法，你有沒有專門做這路生意的熟人？﹂

　　﹁我只認識一家裱畫店的老闆。﹂

　　﹁有沒有交情？﹂

　　﹁有的。﹂

　　﹁有交情，就好辦了。﹂林之江說：﹁我先墊一條條子出來，你去把那六幅畫弄好，送到裱畫店；我跟局裏說，那家裱畫店有這麼六幅東西，請局裏派人去買。你那面咬定要六條條子，少一個不行；一樣非買下來不可。這樣不經我的手，事情比較冠冕堂皇。﹂

　　虞亞德自然唯命是聽。當下收了林之江的一條條子；一個星期以後，如期辦妥。那六幅春冊，每一幅題一句唐詩；詩中都有一個春字。

　　為了表示做事認真，同時讓林之江有個先睹為快的機會，虞亞德特地約林之江小酌，順便欣賞那六幅春冊。林之江欣然同意；但時間卻不能確定，要臨時聯絡。

　　小酌的地點，就在裱畫店老闆的家裏；此人姓周，蘇州人，裱褙世家。他也很想認識林之江，因為是個靠山；因而向虞亞德表示，這趟生意他完全﹁白當差﹂。當然，虞亞德也有盤算，要給林之江提高大分；然後他再跟周老闆分帳。

　　約了兩天，第三天約到了。一到經過介紹，首先看畫，六幅冊頁，紙墨古色古香，做假做得極像；每一幅提一句唐詩，都帶了一個春字，第一幅是﹁全知偏知春氣暖﹂；第二幅是﹁春潮帶雨晚來急﹂；第三幅是﹁雨中春樹萬人家﹂；第四幅是﹁春城無處不飛花﹂；第五幅是﹁隔坐送鉤春酒暖﹂；最後一幅是﹁銅雀春深鎖二喬﹂。

　　﹁這一幅是﹃六指頭搔癢﹄，加工討好。﹂周老闆指著最後一幅說：﹁照規矩一男兩女算兩幅。﹂

　　﹁喔！﹂林之江問：﹁這是唐伯虎的字？像不像？﹂

　　﹁像、像！怎麼不像。﹂

　　﹁﹃六如居士﹄就是唐伯虎。﹂

　　﹁是啊！﹂

　　﹁我怕我那個朋友只知道唐伯虎。﹂林之江仔細看了一下說：﹁喔，圖章是﹃唐寅﹄二字。﹂

　　﹁林大隊長，你請放心好了。越是做假的人，越想得周到，不會錯的。你看，款上題的是﹃六如居士時客洪都﹄，洪都就是南昌，也是有道理的。﹂

　　﹁這個道理，你要說給我聽聽。﹂林之江說：﹁我好講給我的朋友聽。﹂

　　﹁明朝寧王造反的故事，林大隊長總知道？﹂

　　﹁知道的。﹂

　　﹁寧王宸濠，把唐伯虎請了去做清客；﹃時客南昌﹄就表示這六幅冊頁是為宸濠畫的。﹂

　　﹁那麼，為甚麼不題上款呢？﹂

　　周老闆哈哈大笑，笑停了用蘇州話說：﹁林大隊長，格末倷叫外行哉！啥教春宮畫浪還題還俚上款篤！說出去仔，聽格人嘴吧阿要笑歪？﹂

　　林之江想想不錯，自己也失笑了。

　　﹁林大隊長，東西真是不錯；騙內行都騙得過。﹂周老闆說：﹁這份禮要送給喜歡的人，真正是﹃寶貝！﹄﹂

　　聽得這樣說，林之江越發高興；心想荻原定必激賞，交情又厚一層，以後辦事更加方便；有甚麼大油水的案子，荻原只要說句話，黃金美鈔就會滾滾而來。說這六幅冊頁是﹁寶貝﹂，一點不錯。

　　﹁周老闆，我明天就會叫人來看；你不妨開口多要一點，還價還到甚麼程度，看你自己的本事。﹂

　　言外之意是六十兩金子以外，還可以多要；周老闆亦不免心動。但這件事虞亞德所託；話中要照顧到，當即答說：﹁林大隊長交代的事，我自然盡心盡力去辦；生意怎麼談，我會跟亞德兄商量。﹂

　　﹁對了！你們去商量。裏頭有我，這筆生意一定做得成。﹂

　　﹁多謝、多謝！﹂周老闆將春宮收好了說：﹁請亞德兄陪林大隊長略坐一坐，我看內人預備齊了沒有。﹂

　　等他一走，虞亞德便坐到林之江身旁，促膝說道：﹁大隊長，我想這樣分派，本錢先歸大隊長；多下的請大隊長拿一半；我跟周老闆分一半。﹂

　　﹁不必！﹂林之江說：﹁本錢還我就是了。﹂

　　﹁沒有這個規矩︱︱。﹂話只說得半句，周老闆的影子已現；虞亞德就不便再說下去了。

　　﹁請裏面坐！﹂周老闆說：﹁沒有甚麼好東西請林大隊長吃。﹂

　　﹁周太太，﹂虞亞德接口說道：﹁燒得一手好船菜。﹂

　　﹁那是外面吃不到的。﹂林之江欣然起身，﹁今天口福不淺。﹂

　　到得飯廳里落坐，已擺滿了一桌子的菜；船菜講究冷葷跟慢火煨的大件，周太太為請客花了三天工夫，這一桌子的菜，自然不同凡響，因而益助酒興。

　　周老闆的談鋒甚健，他不但懂書畫，還懂金石磁器；談起許多有名真蹤流傳的經過，將那些名人巧取豪奪，作假行騙的故事，說得活龍活現，不信不可。

　　﹁書畫古董這些東西，講起來很風雅，其實最俗氣。不過，到底是中國的東西，流到外洋，實在可惜。﹂有了幾分酒意的周老闆說：﹁林大隊長，你也是熱心人，像這種應該管管。﹂

　　﹁怎麼管法？﹂林之江問說。

　　﹁把預備運到外洋的好東西，想法子攔下來。﹂

　　﹁這︱︱﹂林之江躊躇著說：﹁我沒有路，也不知道怎麼攔？﹂

　　由於林之江這一問，周老闆透露了許多內幕；也反映了一種過去所沒有過的現象︱︱淪陷區內百分之九十幾的中國人希望抗戰勝利，蔣委員長重回南京；但這一天是那一天，卻誰也說不出來。因此，除了間關萬里回到大後方以外，走不了的人便只是耐心守著漫漫長夜。但這兩三個月以來，尤其是在一張﹁中央儲備銀行﹂的鈔票花紋中，發現了﹁中央馬上來﹂的字樣以後，談論何時﹁天亮﹂，是至親好友間茶餘酒後的最佳話題。

　　但這個話題在有些場合是忌諱的，那就是當有真正漢奸在座時。淪陷區的人，對漢奸的定義，與大後方不同；大後方是從法律的規定去認定，在淪陷區卻須看事實，一種是﹁皇軍﹂到處，首先拿著白旗子去歡迎的﹁維持會長﹂；一種是確確實實為了利慾薰心，去替日本人服務的大漢奸，一種是惡名昭彰，甘為日本憲兵鷹犬的密探、翻譯。除此以外，在汪政府做個中下級職員，完全為了糊口之計的人，他們自道是﹁飯奸﹂；旁人亦持同樣的看法，並無絲毫岐視之意。

　　熱烈談論蔣委員長又發表了甚麼談話；麥克阿瑟已經打到那裏，這些深夜從短波無線電中收聽來的消息的人，多半是﹁飯奸﹂。至於真正的漢奸，有些是表面故作鎮靜，表示問心無愧；有些絕口不提，彷彿胸有成竹，其實內心無不恐懼，日夕縈繞在腦海中的一個念頭，便是如何免禍。

　　這有好幾種做法，公認為最正當的做法是改過自新，將功贖罪；也就是說，自動變為政府的﹁地下工作﹂人員。次一等的，結納一個﹁重慶來的﹂人，以為護身符。再有一種是悄悄地轉移財產，遷地為良；或者仿狡兔之三窟，另外經營一兩個秘密的存身之處。

　　因為如此，便應運而生了好些神秘身分的人；以前是淪陷區常見的人，消失了一段時間以後，突然間又現身了。高談闊論，盡是些淪陷區所聽不到的﹁秘辛﹂︱︱因為他們所談論的人物，不在重慶，便在華盛頓，或者印度，都是淪陷區報紙上所見不到的名字。這些人愈是在﹁高等﹂的場合，愈受人注目；然後，便有人悄悄登門拜訪，送上一份重禮，卑詞表示仰慕。

　　這樣交往了一兩次，交情套得近了；方始吐露肺腑，自道迫不得已，為人﹁拖下水﹂去，如今悔之莫及。希望能夠﹁仰仗大力﹂，獲得庇護。當然，這時候送的禮，就不是火腿之類的貴重食品了；而是貴重的黃金、美鈔。

　　這此情形，林之江也知道；但他不知道的是，敵後和重慶都派有地下工作人員在淪陷區活動。由於從後方和敵占區派來的人，都能說會道，所以聽信的很多。

　　有個﹁糧官﹂，官卑職小，但在配給﹁戶口米﹂上動了手腳，積少成多，發了大財。此人精於賞鑑；淪陷區中許多舊家，為生活所迫，將家藏的法書名畫，取出來換米，此人收藏得不少；最近亦是受了一些﹁勾魂使者﹂的引誘，預備盡攜所有悄悄出洋，目的地是中立的瑞士，其中頗多罕見的精品；周老闆覺得﹁國寶﹂流失國外，令人痛心，如果林之江願意採取行動，他可以打聽到走私的詳細情形，以便攔截。聽完以後，林之江答說：﹁等你將詳細情形打聽清楚，我再來研究。不過，既是敵後派來的人，不會勾引人家；這裏面的曲折，請你要弄清楚。﹂

　　﹁當然，當然。﹂

　　﹁酒醉飯飽要告辭了。﹂林之江又對虞亞德說：﹁你到那裏，我送你。﹂

　　虞亞德還是有話要跟他談，就隨便說了個地方；目的是共一段路程。林之江這部汽車是英國式，司機與後座之間，有玻璃隔斷；虞亞德說話不須顧忌，便又提到了賣假畫﹁劈靶﹂這件事。

　　﹁我講過了，我是挑你發個小財；你不必再說下去了。不過，我還是希望你來幫我的忙。﹂林之江說：﹁我不是要你到局裏來，是私人幫我忙；有甚麼消息，替我打聽打聽，或者我有甚麼不便出面的事，請你替我辦一辦。﹂

　　﹁如果是這樣，我當然應該出力。﹂

　　﹁那就一言為定了。有事我會找你。﹂林之江問：﹁你經常在那裏會朋友？﹂

　　﹁我們有個﹃公司房間﹄，大滬飯店六百二十六號。﹂虞亞德說：﹁下午我總在那裏。﹂

　　﹁好！我知道了。﹂

　　﹁林大隊長，﹂虞亞德問：﹁陳龍那件案子辦得怎麼樣？﹂

　　﹁﹃做﹄掉了。﹂

　　虞亞德一驚，心裏忽忽若有所失；好半天說不出話。

　　﹁成全了張有全。﹂林之江又說：﹁他可以順順利利接收陳龍的老婆了。﹂

　　﹁林大隊長，﹂虞亞德忍不住發問：﹁不是說要報上去？做掉陳龍，是上頭的意思？﹂

　　﹁不是。﹂林之江說：﹁這件案子，從我交了出去，就不管了；我是聽人說，川端託人來打招呼，希望把陳龍殺掉。﹂

　　﹁這就奇怪了！川端不是要救他的嗎？﹂

　　﹁救不成就只好殺他了！這你還不懂嗎？﹂

　　虞亞德恍然大悟，原來又是殺人滅口。

　　﹁據我所知，要殺陳龍還不是川端的意思，幕後另有人指使。﹂

　　﹁誰？﹂虞亞德問：﹁是邵式軍？﹂

　　﹁不是他還有那個？﹂林之江說：﹁我們案子還沒有報上去，金先生已經告訴周部長了，把邵式軍叫了來問，他死不肯承認。拿他沒有辦法。﹂

　　﹁照這樣說，周部長問起來，為甚麼不留活口；你們怎麼說？﹂

　　﹁當然要耽處分。好在這個處分也不是白耽的。﹂

　　弦外有音，非常清楚；七十六號有人受了邵式軍的賄，不惜耽個擅自處分的罪名。虞亞德還想再問，司機已把車子停了下來；是浦東同鄉會門口，正是虞亞德指定的地點。

　　道別下車，卻不回家；他借了個電話打到陳家，是陳龍的老婆的聲音。他故意逼緊了喉嚨問說：﹁張有全在不在？﹂﹁在。﹂

　　等張有全來接電話，虞亞德叮囑：﹁我是亞德。你只聽我說，不要開口！你馬上回家，我到你那裏去。﹂

　　﹁好！﹂張有全答應著，將電話掛上了。

　　※※※

　　﹁我還不知道出了事。﹂張有全怔怔地望著虞亞德，再無別話。

　　虞亞德亦頗感意外，﹁莫非沒有通知陳龍的老婆去收屍？﹂他問。

　　﹁沒有。﹂

　　﹁怪不得電話裏，陳龍的老婆沒有甚麼變化。﹂虞亞德有些困惑，﹁總不能說，一個人這樣殺掉了，連家屬都不通知一聲。﹂

　　﹁我想也不會。﹂張有全問道：﹁現在我怎麼辦？回去要不要說？﹂

　　﹁當然不要說。不但不要說，你臉上還不能﹃露相﹄。﹂

　　﹁這我懂。﹂張有全嘆口氣：﹁不明不白兩條命！不知道是送在那個手裏的。﹂

　　﹁你我兩個人都有分。﹂虞亞德說：﹁你總還有好處，我為了甚麼？﹂

　　虞亞德跟林之江的看法一樣，認為陳龍一死，張有全接收了他的老婆，這無論如何是一種收穫。那知張有全的答覆，出人意料。

　　﹁我不敢！﹂他說：﹁陳龍這條命有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送在我手裏；再跟他老婆睡一床，不怕陳龍來作怪？算了，算了，我跟她的緣分，也算滿了。﹂

　　虞亞德一楞，﹁那麼，﹂他問：﹁你拿陳龍的老婆怎麼辦？﹂

　　﹁勸她另外嫁人。﹂

　　﹁你怎麼勸她？她問你一句，為甚麼到可以嫁給你的時候，你倒不要了。你怎麼回答她？除非你把真相戳穿，不然沒有話好說。我現在要警告你，你要戳穿真相是你的自由；不過你不要牽涉到旁人。已經冤冤枉枉送掉兩條命了；不要再有第三條、第四條白送在裏面。﹂

　　聽他語氣嚴重，使得張有全意亂如麻，好久，才嘆口氣說：﹁唉！麻煩要找上門來，逃都逃不掉！當初我不管小黃的事就好了；一搭上手，就是﹃濕手捏了燥乾麵﹄。要想乾淨都不行。﹂

　　最後兩句話，對虞亞德大有啟示。像現在林之江一再邀他幫忙的情形來看，似乎就是﹁濕手捏了燥乾麵﹂；但畢竟還不曾﹁搭上手﹂，懸崖勒馬還來得及。

　　只有開碼頭！他心裏在想，如果仍舊在上海，很難避免林之江的糾纏；到最後不是情不可卻做他的下手，就是變成不夠朋友，惹得林之江翻臉。看起來真是﹁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

　　賣假畫的事總算順利，周老闆討價十根條子，還到五十五兩金子成交。來談的人是七十六號的庶務科長，抽了五兩金子的回扣，實得五根條子。

　　﹁喏，都在這裏！﹂周老闆將金光燦爛五條金子，一字排開，﹁白當差﹂的話也不說了。

　　﹁這是林大隊長的本錢。﹂虞亞德移開一根條子，﹁餘下的，四股派，你看怎麼樣？﹂

　　﹁我沒有意見。不過，你、我、林大隊長以外，不知道第四個是誰？﹂

　　﹁這筆生意，不是天上平空掉下來的，總有個來頭；不過，我不便透露。﹂虞亞德說：﹁如果你不相信，我們就作三股派也可以。﹂

　　﹁笑話、笑話！﹂周老闆急忙解釋，﹁我不過隨便問一聲，怎麼會不相信你？﹂

　　﹁那好！﹂虞亞德取了根條子擺到他面前，﹁該你得的該你得。﹂

　　周老闆做一年的裱糊生意，也賺不到一根條子；而且還結識了林之江這麼一個朋友，自然非常高興，要請虞亞德吃飯。

　　﹁改天吧！今天我要去看林之江。﹂

　　這是託辭，他帶了金子回家，寫好一封信；另外找了一隻裝手錶的錦盒，裝入二根條子，用棉花塞緊，再取張牛皮紙密封好，然後打電話給張有全。

　　電話打到陳家，又是接到陳龍的老婆手中；﹁他重傷風，睡在床上起不來。﹂是有氣無力的聲音。

　　﹁那麼，﹂虞亞德毅然決然地說：﹁我來看他。請你把地址告訴我。﹂

　　依照陳龍的老婆所說的地址，找到他以前釘張有全的梢來過的那條弄堂；敲開門來，觸目心驚，恰好看到靈堂上高懸著陳龍的照片。

　　﹁陳大嫂！﹂虞亞德招呼了這一聲，到靈堂上三鞠躬，然後問說：﹁老張在那裏？﹂

　　﹁我在這裏。﹂

　　張有全已經扶病出迎；虞亞德心想，重傷風不是甚麼大毛病，還是約他出去說話，來得妥當，因此問說：﹁看了醫生沒有？﹂

　　﹁沒有。買了點藥吃；睡兩天就好了。﹂

　　﹁我有個做醫生的朋友，住得不遠；走，走，我陪你去看一看。﹂

　　﹁是嘛！﹂脂粉不施，一身素服的陳龍的老婆，在一邊搭腔，﹁老早要他去看醫生，就是不肯。﹂

　　﹁不是不肯，想省兩個錢。既然虞先生的朋友，總可以白看；我自然要去看一看。﹂

　　於是陳龍的老婆，為他添衣服，戴帽子，很體貼地照料著；一直打光棍的虞亞德，看在眼裏，倒不由得興起了室家之想。

　　出門坐上三輪車，虞亞德說：﹁到你家裏去談。﹂

　　﹁路上不能談？﹂

　　﹁還有東西要給你；你一定要送回家的。﹂

　　﹁甚麼東西？﹂

　　虞亞德不肯說：﹁到家你就知道了。﹂他問：﹁十天不見，你怎麼瘦了這許多？﹂

　　﹁怎麼不要瘦？又累，又生病；又有心事。﹂

　　﹁你的心事我知道。我多少要幫你的忙。﹂虞亞德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要保重身體。﹂

　　張有全苦笑著；停了一會才開口：﹁好像做了一場夢！﹂

　　虞亞德不答；張有全心情不好，也懶得開口。一直到家，虞亞德將他扶了上樓，等開了鎖進門，張有全坐在床沿上，喘息不止。

　　﹁你身體真是要當心，﹂虞亞德說：﹁兩家人家的擔子都在你一個人身上。﹂說著，掏出一個紙包交到他手裏。

　　張有全覺得那個紙包很壓手，便即問道：﹁甚麼東西？﹂

　　﹁你打開來看。﹂

　　一看是根金條，張有全驚喜交集；半晌說不出話。

　　﹁我無意中發了一筆小財；大家分了用。﹂虞亞德說：﹁我明天要走了。﹂

　　﹁到那裏？﹂

　　﹁到內地。﹂

　　﹁到內地！重慶？﹂

　　﹁不一定。反正往西南走就是了。﹂

　　﹁你，你怎麼突如其來，有這麼一個計劃？﹂張有全大感困惑，﹁事先一點風聲都沒有。﹂

　　﹁我也是跟你上次見了面才決定的。閒話少說，我有件要緊事託你。﹂虞亞德將一封信，一個盒子交了出去，﹁等我一走，你把這封信跟這個盒子送給林之江；要當面交給他。﹂

　　那個盒子很沉；張有全掂了掂笑道：﹁莫非是金子。﹂

　　﹁不錯是金子。﹂

　　一句戲言，不道竟猜對了。但張有全卻反而沒有話說了。

　　﹁老張，﹂虞亞德說：﹁你這個人雖有點糊塗，人是好人，我就老實告訴你吧！﹂

　　於是虞亞德從荻原陪著川端去看林之江說起，一直談到七十六號花五十五兩金子買那六幅唐伯虎的﹁真跡﹂；然後再談盈餘分配的辦法。

　　﹁多下四根條子四股開，恰好每人一根；喏，這根是你的。﹂

　　﹁我的？﹂張有全喜出望外，反有點不太相信了。

　　﹁十兩金子，你我的身價說起來，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了。我勸你取了陳龍的老婆，把他的兒女當做自己的兒女；回到鄉下，正正經經做個小生意。﹂虞亞德又說：﹁天快要亮了，夢也可以醒了。上海是非太多，沒有啥混頭。老張，你聽我的勸！﹂

　　張有全考慮了好一會、毅然決然地說：﹁好！我聽你的勸。陳龍怎麼死的，前因後果，我當場跟她說明白。﹂

　　﹁隨你，反正我要去了，是非不會到我頭上。不過，我勸你不要急，到有把握了再說不遲。﹂

　　﹁當然，我不會莽撞的。﹂張有全又指著信問：﹁你給林之江的信，說點甚麼？﹂

　　﹁勸勸他，也好歇手了。﹂虞亞德說：﹁你把東西放在家裏，不要帶到陳家，我就在這兩三天之內動身，確實日期我會打電話告訴你；你等我走了，再去送東西送信。﹂

　　張有全點點頭、望著虞亞德飄然欲淚，著實有些難捨難分。虞亞德雖也有離情別意，但為嚮往大後方的豪情壯志所淹沒，所以反覺得張有全太軟弱。

　　﹁不要這麼娘娘腔好吧？﹂

　　張有全眨了兩下眼，挺一挺胸，振作了些：﹁你甚麼時候回來？﹂他問。

　　﹁當然等勝利了才回來。這個日子，不會太遠！﹂虞亞德又說：﹁不過，汪精衛是一定等不到了。﹂

第三章　大限將至

　︿汪精衛病入膏肓。﹀

　　來自重慶的情報人員，全力在追求的一個目標，就是汪精衛在日本治療的真相。

　　但是他們失望了。唯一所知道的是，汪精衛是住在日本名古屋帝國大學附屬第四病院。這還是因為這個病院附近，突然戒備森嚴，以及名古屋鬧區出現了若干一望而知新近才到日本的中國人，加以研判而推斷出來的結果。至於汪精衛治療的經過，病情是好是壞，全無所知；連汪政府的許多要員，亦不明了。因為汪精衛全家，還有親信，都到了日本；陳璧君嚴密封鎖消息，滴水不漏；有時陳公博、周佛海亦密電去問，也是模稜兩可，含含糊糊的答覆。

　　但終於找到了一條意想不到的線索。有一個久居上海的德國外科醫生，名叫諾爾，他由擔任汪精衛的醫藥顧問，而結成至交。當汪精衛為了兩廣的政治恩怨而被刺時，諾爾恰好趁秋高氣爽，到西安去打獵；得到消息趕到南京，已在一星期之後。

　　汪精衛當時是住在鼓樓醫院，只動了一次手術，取出左腮中的碎骨與彈片；因為流血過多，身體虛弱不敢再動第二次手術，只好將左頰及背部的兩枚子彈，仍舊留在那裏。諾爾仔細診察以後，認為左頰那枚子彈不趕緊拿掉，眼旁的高度紅腫不會消退，將有失明之虞；因而冒險又開了一次刀。傷勢仍然非常嚴重，極力主張移到醫療條件最好的上海去治療。

　　到了上海，汪精衛住在他的岳家，滬西安和寺路上的一座大宅。由於背部的子彈挾住在肋骨之間，所以開刀要請骨科醫生；當時上海中西聞名的骨科權威是牛氏兄弟。替汪精衛動手術的是，老大牛惠霖。

　　牛老大見過的要人極多，並沒有將汪精衛當做一個了不起的病人看待；加以﹁藝高人膽大﹂，看了Ｘ光片子以後，認為一刀下去，就可以把子彈箝出來，因而越加不當回事。

　　開刀的地點就在汪精衛岳家的小客廳中。因為陳璧君的蠻不講理是有名的；如果將汪精衛移到他的設備完善的上海骨科醫院，陳璧君會干預醫生、護士的職務，勢必搞得很不愉快；既然是小手術，那裏開刀都一樣。

　　牛老大的想法沒有錯；錯在開刀時間定在下午，時間又晚了一點。牛老大的酒癮極大；不到下午五點鐘就要弄半杯白蘭地在手裏，邊晃邊飲。這天要開刀，容不得他捧杯徐飲，倒了一大杯喝乾，坐上汽車由楓林橋到安和寺路中；由於喝得太急，已頗有幾分酒意。

　　一有了酒意，事情看得更輕；而自信卻又更甚，但他的一雙手已不大聽大腦的指揮。結果手術失敗，而汪精衛吃盡了苦頭，氣得陳璧君幾乎連﹁丟那媽﹂都快罵出口了。

　　子彈仍舊留在背部，不幸地原已漸次痊可的糖尿病，卻又復發。於是接納了諾爾的建議，出國療養；目的地是德國，因為鄰近奧國的嘉士伯的礦泉水，對汪精衛的糖尿病很有用處。糖尿病人動外科手術，往往不容易收口：所以汪精衛要動第三次手術取出背部的子彈，治好糖尿病是個先決條件。

　　沒有多久，發生震動全世界的﹁西安事變﹂。從北伐以來，汪精衛幾度出國；而回國的原因，總是為了政局關係，陳璧君認為﹁少不得要汪先生出來收拾﹂，兼程趕回國來﹁觀變﹂。

　　接著，抗戰爆發，政府西遷；無論時間上、設備上，都不容許他動第三次手術。遷延日久，潛伏在汪精衛身上的那一小塊頑鐵，終於因為生銹而作怪。

　　作怪是在三十二年八月間，忍受了三個多月的疼痛，終於在這年耶誕以前，由南京日本陸軍病院，將這顆子彈從汪精衛身體內排除。住院兩個星期，醫生認為情況良好，出院回歸私邸，那天是三十三年元旦；不過新年假期剛剛完畢，頭一天到院辦公，就覺得身體不舒服。考慮下來，決定還是求教於諾爾。

　　諾爾從上海奉召而至，診察的過程，出乎意外地慎重；聽了又聽、看了又看，汪精衛的妻兒已感覺到情況不妙。最後諾爾請汪精衛起床，走幾步路給他看。這一看，諾爾竟致痛哭失聲。

　　據說，病雖初發，情勢嚴重；且有癌症的跡象。陳璧君不相信；只以為諾爾的一哭，大部分是感情作用。可是，癥狀畢竟一天壞似一天；腰部以下，漸漸麻痺，高燒不斷，請了中日名醫會診，判斷不是癌症；那麼是甚麼病呢？不知道！

　　這一下，陳璧君急得胃病復發，來勢亦頗不輕。當時看胃病最出名的是個日本人，名叫黑川利雄，任職於日本東京帝國大學；特別派飛機把他接了來，為陳璧君看胃病的同時，順便替汪精衛也看一看。他的結論是：汪夫人的病不要緊，他有把握；汪先生的病，已到危險階段，倘不立即施行手術，旦夕可以生變。

　　於是陳璧君同意，委託黑川向日本政府接洽。日本政府當然不致於見死不救；但是所謂﹁絕對國防圈﹂，已瀕臨崩潰的邊緣，盟軍空襲，日甚一日，對於汪精衛的安全問題，不能不作慎重考慮。

　　幾經策劃，日本政府選定了名古屋帝國大學附屬醫院，作為汪精衛的治療之地。

　　於是這年︱︱民國三十三年三月三日，一架專機載了汪精衛全家，到了日本，以名古屋帝大醫院四樓的全部及三樓的一部分，撥歸汪家專用。名古屋師團負責警戒；同時嚴密封鎖消息，連日本人都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只知道許多外科、內科、整形科、放射線科的名醫，忽然到名古屋﹁旅行﹂去了。

　　這些名醫組成了一個﹁醫團﹂，為汪精衛的代名﹁梅號﹂展開了一連串精細的醫療作業。但這時的日本可憐得很，連橡皮手套亦很難買到；因此，這個醫團的負責人齋藤真教授，動輒大發雷霆。

　　齋藤是名古屋帝大的教授，是日本神經系外科的權威；經由黑川的推薦，膺此重任，經他主持會診的結果，斷定汪精衛所患的是，由彈傷所誘發的﹁多發性的骨髓腫症﹂。此病極其罕見；許多開業多年的醫生，連這種毛病的名稱都沒有聽說過。

　　到達日本的第一天診斷確實，連夜準備；第二天傍晚動手術。齋藤真在兩名主要助手的協助之下操刀，所施行的手術，名為﹁椎弓切除術﹂。局部麻醉後，由汪精衛的背部切開，深入前胸，切除了第四至第七排胸骨；手術很順利，只一個多小時。當時汪精衛的腿部就有感覺，而且能作極輕度的活動。

　　手術的第一階段算是成功了，但是往後的工作仍然不樂觀，這是個大手術，一刀開下去容易，汪精衛身體的復原，則大費周章；日軍的敗退，使得物質極缺，日本方面雖然有心幫汪精衛治好身體，無奈醫療用品來源有限，不易籌措，加上醫院四周，日軍嚴密佈防，如臨大敵，弄得陳璧君心裏很不是味道。

　　﹁梅號﹂醫團的大夫都是被徵召而來，多為各地好手，因為風雲日亟，這些名醫雖身在名古屋，但是多記惦著家中的老小，日常工作之間，也是神不守舍，上上下下的人都愁眉不展，那種際況真是可想而知，汪精衛看在眼裏，真是欲哭無淚，心也不禁跟著沉了下去，想想自己的前途，頗有﹁英雄末路﹂之歎！

　　日本號稱軍國主義，一切唯國家至上，這些醫務人員受命行事，敢有不效忠之理，但是他們的心情因戰局影響而萎靡，卻也屬人情之常，汪精衛和陳璧君想起當年日人前來談判，大言倡倡，塗抹出一幅﹁大東亞共榮圈﹂的幻夢藍圖，真也成了此一時彼一時了。

　　重慶方面因為局勢的扭轉，工作上也更加激奮，但是陳璧君的緊密封鎖，卻也真是很難﹁做﹂到確切的消息。

　　情況就這樣僵持了頗有一段時日，只是等待，別無他法。

　　醫院方面的人員進出，也是要嚴密搜身調查，很難冒充混入。倒是汪精衛可以稍動了，這個﹁進展﹂，輾轉傳了出來。

　　傳出這個消息來的人，就是諾爾；來自重慶的國際情報人員，循線追蹤，終於獲知詳情。據說﹁醫團﹂中特設一名﹁聯絡官﹂，名叫太田元次；原是那座醫院中的外科住院醫師，本來已決定派他到塞班島的﹁玉碎部隊﹂；正如﹁神風特攻隊﹂一樣，顧名思義，便知有出無還。那知他命不該絕，汪精衛一行第一天到醫院時，即由他照料；細心體貼，能言善道，大得汪精衛夫婦的好感，便向院方要求，希望能得到他的經常服務。院方轉報軍部，特准緩役；在醫團中擔任聯絡官的任務，當手術完成後，喜孜孜地向在別室等候消息的汪氏家屬，及東京派來的軍部代表，報告治療經過。

　　﹁汪主席閣下，當手術進行中，足部即恢復溫暖的感覺。手術歷時一小時又三十八分完成；汪主席向全體醫療人員致謝，表示一旦康復，將益愈為﹃大東亞和平﹄而努力。由汪主席體內切除的骨片，連同血液，已作了詳細的檢查；確定是﹃多發性骨髓腫症﹄。﹂

　　﹁愈後如何？﹂軍部代表中的一名大佐問。

　　﹁應該是可以樂觀的。﹂

　　在此後三四天，情況確可樂觀：包括七位名醫；四名助手的﹁醫團﹂，一天三次為汪精衛診察，然後由太田發佈的醫療消息，一直是﹁病況持續進步中﹂。

　　可惜好景不常，有一天，太田元次不再春風滿面了；他說，汪精衛四夜有大量的盜汗。而且從這天以後，也不再公開汪精衛的病情。

　　※※※

　　日本的局勢，亦跟汪精衛的病一樣，已入膏肓，無可救藥。

　　四月間，天皇裕仁的胞弟三笠宮，向軍部暗示，應該考慮宣佈京都和奈良是不設防都市。但是軍部並無反應；因為他們還沒有工夫來研究本土的防衛問題，正以全力在對付美國向日本﹁絕對國防圈﹂邊緣各島嶼的攻勢。新任陸軍參謀長後宮淳大將表示：到了六月間，局勢將更困難。

　　這個夏天，對日本軍閥來說，真如一個噩夢，關島、提尼安島與塞班島，一起都落入美軍手中。塞班島陷落的惡耗到達東京，軍令部長永野修身說：﹁日本將面臨崩潰的邊緣。﹂六月十九日爆發菲律賓海戰，歷時兩天結束：馬利安納群島失陷，陸軍軍務局長武籐章向他的副官喟然長嘆：﹁日本敗了！﹂

　　病榻上的汪精衛也跟日本的國民一樣，許多戰敗，敗得淒慘無比的消息，是無法從報上看得到的。陳璧君所知亦不多；就是知道也不敢告訴他。不過從醫生與護士那種憂鬱的神色，以及供應越來越困難的情況中，他也可以猜想得出，戰局正在迅速惡化。只是惡化到如何程度，卻不明白。

　　他渴望得到真實的消息；但在醫院中是無法辦得到的。因此，當七月間，林柏生冒著溽暑來探病時，他決定不放鬆這個得以瞭解真相的機會。

　　避開陳璧君的監視，汪精衛從林柏生口中，知道了塞班島失陷的經過，以及又一次大規模海戰︱︱馬利安納海戰，喪失了殘餘航空母艦的詳細情形。

　　﹁三百三十架飛機，只剩下二十五架。﹂林柏生說：﹁聯合艦隊司令豐田大將事先說過：﹃帝國興亡，在此一戰﹄結果失敗了。﹂

　　意思很明顯，這一戰決定了﹁帝國﹂必亡。汪精衛喟然長嘆：﹁實在沒有想到會有今天！﹂

　　同樣地，東條英機也沒想到，會有如此悽慘的﹁今天﹂；終於，他不能不辭職了。

　　※※※

　　六月十六日，以成都為根據地的美國駐華空軍，以二十四、Ｂ二九重轟炸機，編隊空襲九州北部的幡倉地區；七月八日又有十幾架空襲九州西北部，使得日本人很深刻地感覺到戰爭已經逐漸迫近日本本土了。

　　反對戰爭的聲浪，逐漸可聞；以近衛為中心的重臣，在暗中發動反戰運動。在塞班島夫陷以後，近衛看出：如果陸軍繼續執政，結束戰爭的希望，永難實現。惟有倒閣，讓東條﹁退陣﹂，才有向英美試探停戰的可能。於是，第一步具體行動，是解除東條的參謀總長的職務。

　　東條是首相，兼任陸相，又兼任參謀總長；這是不合理的措施，海軍早嘖有煩言。因此，這個計劃一發動，立即獲得了有利的反應。

　　於是由木戶內府出面與東條展開談判，要求參謀總長與內閣分離，以確立統帥權；此外還希望調換海軍大臣，以及請重臣入閣，完成舉國一致的強有力內閣。

　　東條答應了第一點要求，請求任命關東軍司令官梅津美治郎大將接替參謀總長。對於另外兩點要求，覺得太過分了。

　　所謂﹁重臣﹂是習慣上的稱呼；他們之受到現在首相的尊重，亦是逐漸形成的，究其根本，到底沒有制度上的規定，現任首相必須受他們的約束。而況，曾經擔任過首相的所謂重臣，計有七人之多，從資格上推次序是：

　　若槻禮次郎、岡田啟介、廣田弘毅、近衛文麿、平沼驥一郎、阿部信行、米內光政。如果都邀請入閣，如何容納得下。

　　另一方面，七重臣亦認為參加內閣是不可能的事，但他們的倒閣的想法是一致的，原因很多，如近衛是討厭東條；岡田與米內一開頭就反對陸軍；廣田與阿部倒是為了解決問題，尤其是阿部，基本上是同情東條的，替他在重臣面前，做了好些疏通的工作，可是他也認為東條不走，戰爭不了。

　　在內閣中，亦有不滿意東條的閣員，一個是國務相岸信介；一個是外相重光葵。由於他們在有意無意間的鼓吹，使得重臣們倒閣的傾向，益愈強烈，以致於連一向支持東條的木戶內府亦愛莫能助︱︱事實上由他出面提出三點要求，還是有著勸東條讓步，以期保全的善意在內的。

　　無奈這份善意很難接受。調換島田海相的要求，來自岡田與米內，即因島田支持陸軍之故；在東條，道義上就不能捨其他的﹁患難之交﹂。

　　幸而島田為大局著想，自甘讓步，接受要求，推薦佐世保鎮宋府長官野村大將接他的手；不過島田仍舊留任軍令部總長的要職。

　　邀請重臣入閣，東條亦想努力使它實現；那知一部分重臣，早已在岸信介那裏下了工夫︱︱請人入閣，先須留出容納之地；判斷第一個被要求讓位的，必是國務相；所以只要岸信介不讓，重臣即無法入閣。果然，當東條婉言求懇時，岸信介嚴詞拒絕。他的答覆是：要辭就總辭；單獨辭職，彷彿他有了甚麼過失，歉難照辦。

　　當東條猶在繼續掙扎時，七月十七日晚上，七重臣聚集在平沼騏一郎家舉行餐會，正式決議：一致要求東條辭職。

　　於是局勢急轉直下，東條在黎明時分接到報告後，在九點半晉見裕仁天皇，奏明辭職決心；十點鐘召集閣議，決定總辭︱︱四年前的同一天，東條受託第二次近衛內閣的陸相，連夜搭機飛赴東京；那時的意氣風發，回想起來，恍如一夢。

　　當天下午四點鐘，天皇召集重臣會議，參加人員還有原樞密相及木戶內府。首先由木戶說明東條辭職情形；接著是米內報告拒絕入閣的經過，接下來討論繼任人選。

　　阿部認為際此非常時局，仍以現役軍人擔任首相為宜，即席推薦米內出馬。這是﹁將﹂他的﹁軍﹂；米內很巧妙地推託，說關於政治，仍由文官負責為宜。而作為文官的若槻，立即反駁，同意阿部的意見，在戰爭中，應由軍人主政。近衛接著發言，主張縮小範圍，先決定是由海軍還是陸軍組閣？

　　這是原則之一，另外原樞密相提出由軍人出身的五重臣合組內閣；廣田試探有無組織皇族內閣的必要，都遭否決了。最後採納了近衛的原則，縮小範圍，在陸海軍人之中選擇。

　　於是阿部與米內，針鋒相對地互推海陸軍出任艱鉅；阿部自道﹁陸軍不得人心，國民輿論傾向海軍﹂。平沼與近衛則認為國民對陸軍批評惡劣，只是少數人的作風問題。尤其是近衛說得更為率直，他說東條之垮台，是因為陸軍予社會的印象很壞；這一部分的陸軍︱︱意思是東條那一系的激進派、應改變態度，俾能一新耳目。同時，陸軍內部發現思想左傾，此較戰敗更為危險；因為戰敗猶可望維持皇室國體，左翼﹁革命﹂成功，就甚麼都沒有了。他的這番議論頗引起在座重臣的重視，因此不但確定了由陸軍組閣，以便壓制左傾勢力的原則，而且希望組閣者，應具有政治經驗。

　　因此，米內所提出來的現任南方軍總司令官寺內壽一元帥，僅被列為參考人選之一；若槻提出宇垣一成大將；阿部提出新任參謀總長梅津美治郎大將等。

　　宇垣一成由於木戶認為有疑問；很快地便不談了。同樣地，曾任中國派遣軍總司令的畑俊六元帥，由於木戶的提議，立即列入候選名單。

　　名單的順序，阿部認為應該是寺內、梅津、畑。而木戶覺得梅津有問題，因為剛被任命為參謀總長，而且並無大臣經歷。他問：﹁陸軍大將之中，還有誰？﹂

　　﹁還有，﹂阿部是照資歷來說：﹁本莊繁、荒木貞夫、小磯國昭。其次，才數得到東條。﹂

　　小磯國昭現任朝鮮總督，木戶對他的印象不壞，便即問說：﹁小磯如何？﹂

　　海軍的米內表示支持：﹁小磯很適當，既有手腕亦有魄力。﹂

　　﹁是不是類似宇垣的人物？﹂近衛發問。

　　﹁完全不同。﹂阿部答說。

　　與宇垣完全不同，便使得木戶更感興趣了，他問阿部：﹁他和陸軍現役方面，關係如何？﹂

　　﹁並沒有甚麼特殊關係，與東條的情形不同。﹂

　　平沼對小磯亦有好感，插進來說道：﹁他的品格很高的，是敬神家。﹂

　　﹁思想問題呢？﹂木戶問說。

　　大家都認為他的思想不會有甚麼問題，這就很可以放心了；商定的名單順序是寺內、小磯、畑。

　　這個會開了四小時。木戶一面招待重臣在宮內晚餐；一面在大內文庫昭和天皇的書房中，奏聞決定的經過。事實上木戶已經決定了由小磯國昭；他的操縱的手法很巧妙，事先不作徵詢，及至奏陳完畢，才又補充：﹁第一候選人寺內元帥，現任南方總司令官；如果決定聘用，請先垂詢統帥部，對於作戰上有無妨礙？﹂

　　於是裕仁派侍從長入江相政，去詢問恰好陪梅津參謀總長入宮舉行親任式的東條，對此有何意見？東條亦是木戶所支持的，自然深知其中的奧妙；如果木戶支持寺內，根本就不會請天皇派人來問！問到就是暗示，不贊成寺內。

　　﹁當此反攻激烈之際，第一線總司令官缺位一天都會引起極嚴重的後果，此其一：第一線總司令官忽然奉調組閣，在前線一定會引起許多猜測，而且﹃東亞共榮圈﹄及其他中立國，說不定會生誤會。此種不利影響，必須考慮。﹂東條鞠個九十度的躬：﹁請上復陛下。﹂

　　裕仁﹁陛下﹂當然不再考慮寺內，決定由小磯國昭組閣，當夜通知陸軍相，急電﹁朝鮮之虎﹂小磯﹁上京﹂。

　　※※※

　　經過澈夜地考慮，近衛決定彌補他未曾想到的變局︱︱在他以為寺內壽一現在第一線指揮作戰；如果不宜調動，木戶早就應該像不贊成宇垣及梅津組閣那樣，在重臣會議中，即應有所表示。即無表示，便等於成了定局；卻想不到是由名單上的第二名膺受大命。

　　儘管平沼稱許小磯的品格；但他的聲望遠不及寺內，陸海軍中的士兵，也許是頭一回聽說有這樣一位大將。近衛期望新任首相能夠早日結束戰爭；而小磯是否有此魄力及能力收拾難局，實在大成疑問。苦思焦慮，無法推翻已成之局，唯一的彌補之道，是組織陸海軍聯合內閣；建議邀請米內光政。

　　木戶肚子裏雪亮；如果拒絕近衛的要求，他在操縱大局的野心，說不定就會暴露。因此，立表同意；派他的秘書官松平庚為侯爵，徵詢其他重臣的意見。除了阿部以外，其餘亦都同意了。

　　於是再下一天，召集第二次重臣會議，阿部亦撤消了反對，變成一致贊成。其時小磯已奉召抵達東京，陸軍省所派的汽車，將他自機場直接送入宮內；木戶這時才正式說明，由他與米內組織聯合內閣。奏謁天皇以後，隨即開始組閣的任務。

　　首先，當然是向陸海軍申請派出陸、海兩相。小磯中意有﹁馬來亞之虎﹂之稱的山下奉文，認為山下的﹁鐵腕﹂，有助於他控制由於早經列為﹁預備役﹂，關係已經疏遠的陸軍；其次是在滿洲擔任第二方面軍司令官的阿南惟幾陸軍大將，因為他曾當過四年的侍從武官，將來帷幄上奏及參加御前會議時，比較易於瞭解裕仁天皇的意圖。

　　此外，他也要求，總理大臣能夠列席大本營。而由東條召集的﹁陸軍三長官﹂︱︱陸軍大臣、參謀總長、教育總監會議，對於小磯要求以總理大臣列席大本營會議，斷然拒絕。申請以山下或阿南為陸相亦礙難同意；推薦杉山元元帥為陸相。從第二次近衛內閣到東條內閣，杉山一直是參謀總長；後來東條為了想兼得陸軍指揮權，把他擠了下來，自行兼任。這一次推薦杉山擔任陸相，自有補過與補情的作用在內。

　　海軍方面同樣不願內閣總理分享軍部獨有的﹁帷幄上奏﹂權；不過對於小磯申請將米內光政由預備役恢復為現役，並出任海軍大臣，卻是毫無保留地同意了︱︱這是一個罕見特例；在此以前，只有一九一九年，預備役的海軍大將齋藤實，以特旨在朝鮮總督任內，恢復為現役。

　　向來組閣最花工夫的是，協調陸海兩相；如果軍部對首相人選不滿意，可用拒絕推薦的手段，使新閣流產。小磯的組閣工作算是順利的；在七月二十一日傍晚，陸海兩相決定後，一夜的時間，產生了全部名單；令人矚目的是，十四名閣員只留任了兩個，而這兩個恰恰是內閣中最重要的職位，外務大臣兼大東亞大臣重光葵；大藏大臣石渡莊太郎。

　　※※※

　　就在小磯、光政聯合內閣舉行親任式之際，美國對作為日本﹁絕對國防圈﹂中心的關島，發動了猛烈的攻勢。

　　在美軍登陸以前，美國飛機對關島已施行了五千五百架次的攻擊；由美國軍艦所發射、落在關島的炮彈，約計一萬八千發。駐在關島的日本陸軍約一萬八千五百人，完全處於挨打的情況之下。

　　美軍登陸後，立即構築橋頭堡，站穩了腳步。相持三日以後，日軍在七月二十五日夜發動反攻；此時美軍反成以逸待勞之勢，況藉憑優勢的火力，以及海上軍艦的助戰，輕易地擋住了攻勢。到了七月二十八日，師團長、旅團長相繼陣亡；殘存兵力約五千人，由三十一軍司令官小畑中將親自指揮，作困獸之鬥，到八月初十，關島日軍對外斷絕聯絡；第二天，美軍宣佈，關島日軍有組織的抵抗，已經結束；小畑中將的遺骸亦已發現。

　　在東京，正在檢討戰略指導原則；或者說重新擬定作戰指導綱領。陸軍方面由梅津與杉山會商決定，以總兵力的百分之七十應付決戰；百分之三十應付長期戰。但基本上希望避免短期內見勝負的決戰；盡量保留實力在長期戰中拖垮英美。

　　因此，陸軍作了一個重大的決定：﹁以忍痛犧牲的條件，誘使遷都重慶的中國講和。﹂

　　※※※

　　日本積極對華求和，是﹁最高戰爭指導會議﹂所通過的議案。

　　本來指導戰爭的最高機關名義上是﹁大本營、政府聯席會議﹂，實際上由大本營負責；而所謂大本營，不過軍部利用天皇的名義，作成決定，必要時可以奏請作﹁御前兵器﹂、﹁御前研究﹂，由陸海軍統帥，相互質詢，得出一致的結論，由天皇裁可︱︱這也是一種形式，天皇是無法推翻軍部事先協調好的結果的，至多，有一些補充意見；或者在執行上提示特須注意之點而已。

　　由於﹁大本營、政府聯席會議﹂的作用，只是軍部將已決定的戰爭指導原則，傳達給內閣執行，所以小磯組閣之前，即提出參加大本營會議的要求；軍部雖斷然拒絕，但亦瞭解，以首相而不能參預軍事決策，事實上是大有問題的。所以舊事重提，在東條未兼任陸相及參謀總長以前，由於不便而提出的改革意見，再度受到重視，這些意見中，最具體的是兩種，一是合併陸海軍設立﹁國防部﹂，與民主國家的軍事控制組織相同；一是設立戰爭指導機關。前者改弦易轍，相當費事；雖然具體，決非此時所能實施。

　　因此，小磯提議創設﹁最高戰爭指導會議﹂的意見，很快地獲得軍部的同意。但會議的辦法，仍舊充滿了﹁軍權至上﹂的意味，首先在﹁構成員﹂的順序上為陸軍的參謀總長，海軍的軍令部總長，然後才是內閣總理大臣、外務大臣、陸軍大臣、海軍大臣。下設﹁幹事﹂三名，由代表內閣的書記官長，及陸海軍兩省的軍務局長組成。而在第一次會議中，參謀總長梅津以﹁構成員﹂居首的地位，立即創下了兩條規例：第一是﹁構成員中有一人缺席，決定即屬無效﹂；第二是，必要時可下令幹事出度會議。

　　在第一條規例中，陸海軍可以輕易地發動抵制；在第二條中，實際上是必要時可排除內閣書記官長列席會議。而負最高戰爭指導責任的六名﹁構成員﹂陸、海軍，內閣各二。所以只要陸海軍取得一致意見，在會中即構成絕對多數。

　　關於﹁對華誘和工作﹂，正式的議案名稱，叫做﹁關於實施中國政治工作事項﹂，其中最重要的一項，當然是條件。共分八大項，要點是要求中國保持﹁善意的中立﹂，亦就是退出協約國陣營；日本所願給予的條件，除了﹁滿洲國不得變更現狀﹂以外，其他都可以商量。

　　為了進行誘和工作，特派陸軍次官柴山兼四郎中將到南京，將日本的決定通知陳公博；同時尋覓能與重慶直接聯絡的適當人選。

　　除此以外，小磯為了造成一種﹁推進政治工作﹂的氣氛，特派宇垣大將帶同板西利八郎中將到韓國、滿洲、中國去作﹁旅行﹂；目的也是示人以日本想跟中國講和︱︱板西利八郎一直是北洋政府的顧問；與﹁安福系﹂淵源更深，由他透過李思浩、曹汝霖等人的關係，使得重慶能夠徹底瞭解日本的意向。

　　至於柴山兼四郎要找能直接聯絡重慶的人，這個任務，仍舊交了給今井武夫。他此時已是﹁中國派遣軍總司令部﹂的副參謀長；在暗中物色多時，終於找到了一個人，名叫繆斌。

　　此人籍隸江蘇無錫；家世比較奇特，是一個道士的兒子。道士原有兩種，一種是由王重陽，邱長春這個系統傳下來的﹁全真道士﹂，戒律甚嚴；一種叫做﹁火居道士﹂，﹁火﹂是不斷人間煙火之火；﹁居﹂是男女居室之居，一樣娶平生子，像張天師，便好算是火居道士。

　　因此，繆斌有個外號叫﹁小道士﹂。他書念得不壞，是交大出身，是陸定一同學，聯俄容共時期，繆斌是國民黨，陸定一也是國民黨；及至武漢分共、京滬清共以後，繆陸分道揚鑣，陸定一歸入共產黨，繆斌仍舊是國民黨︱︱他是民國十三年一月，中國國民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中，唯一的上海學生代表；會後留在廣州，參加北伐，出任何應欽的東路軍司令部政治部主任。

　　到得民國十八年，繆斌由軍而政，當上了江蘇省民政廳長，由於鬻官賣缺，賄賂公行，為輿論所攻擊，因而為中央撤職查辦。那時正是勵精圖治之時；官員因貪污落職，政治生命就算完了。繆斌在南方無法立足，跑到北方去鬼混。

　　及至蘆溝橋事變爆發，平津淪陷，群魔亂舞；繆斌因為與北洋政府並無淵源，無法擠進王克敏的﹁臨時政府﹂，只弄到一個日本人為驅策中國百姓而設立的﹁大民會﹂副會長。這個機構的﹁浪人氣息﹂頗為濃厚；軍統認為以繆斌的性格，會利用﹁大民會﹂搞出很多出賣國家利益的勾當來，決定加以公開制裁。

　　其時繆斌正迷戀於坤伶中學程艷秋最有成就的新艷秋，排夕拜揚；軍統人員即在戲園中下手，但因投鼠忌器，怕累及無辜，得讓繆斌逃脫一條性命。

　　這一來，北方又不敢住了。於是繆斌一面南下投汪；一面託人向戴雨農輸誠，軍統亦樂得加以利用，但知道他詭詐多變，從未交代他任何重要任務。但繆斌卻在錯綜複雜的關係中，看出來一個矛盾，利用這個矛盾，在日本軍人中，大肆活躍。

　　他看出來的這個矛盾是，日本跟中國，一面作戰，一面想求和。所以﹁重慶分子﹂如果是小腳色，有為日本憲兵逮捕，隨時送命的危險。但如真的能跟國民政府要人接得上頭，反能受日本軍人的尊重。

　　繆斌就是看透了這一點，所以大吹其牛；他說他跟﹁何敬之﹂是如何如何深的關係；由於他當過北伐東路軍司令部政治部主任，日本人相信了。

　　他說他跟﹁顧墨三﹂如何如何深的關係；由於他當過顧祝同的民政廳長，而且有將當年同僚︱︱江蘇省保安處長李明揚拉到汪政府這面來的實績，日本人更相信了。

　　他說他跟﹁吳稚老﹂如何如何深的關係；由於他是吳稚暉的小同鄉，且當年確蒙賞識，所以日本人也相信了。

　　今井武夫所以找到他的原故，主要的也是看中了他跟吳稚暉的關係。因為大家都知道吳稚暉﹁以布衣而為國之大老﹂，素來受蔣委員長的尊敬。日本人感覺到重慶求和最大的困難，就是無法經過一重關係，便能﹁通天﹂。而繆斌卻說，只要他跟﹁稚老﹂說明了，﹁稚老﹂隨時可以去見委員長；而且也不必像別人那樣，跟委員長說話，先要考慮考慮，甚麼話能說，甚麼話不能說。稚老向來口沒遮攔；公開演講能用﹃Ｘ寬債緊﹄這樣的譬喻，是大家知道的。所說的話如果過於率直，委員長一定也能諒解的。

　　這番說法，使得今井武夫大為動心；反映到日本內閣，受小磯委任，專門掌管此項工作的，出身︽朝日新聞︾的國務大臣兼情報局總裁緒方竹虎，同樣地，大感興奮，決定請繆斌正式向重慶接觸。

　　但繆斌卻提出了一個條件，他必須先能覲見裕仁天皇；親身聽到裕仁天皇願意談和的話，才能取信於重慶；同時非如此不足以使蔣委員長對日本的意向作鄭重的考慮。

　　日本人向來有一種尊重對方︱︱那怕是敵人的身分的習慣。他們以前認為以近衛公爵作蔣委員長的對手，身分相似；現在中國已躍為四強之一，蔣委員長與羅斯福、邱吉爾、史達林是同一等級的國際領袖；則理應由天皇致意，才合道理。所以原則上接納了繆斌的要求。

　　就在今井武夫返東京與上海之間，聯絡此事之際，林柏生到了名古屋，由於汪精衛的堅持，林柏生對整個局勢的發展，都告訴了他，對於日本戰敗的戰況，他是有保留的，因為怕太刺激汪精衛，而且也怕日本人知道了，指他危言聳聽，不過東京通過繆斌的關係，直接向重慶求和這一點，林柏生是不敢也不能瞞他的。

　　然而就是這一點，已使得汪精衛大為傷心。當初是近衛發表聲明，不以國民政府，實際是不以蔣委員長為交涉對象，他才出來的。結果是日政府仍舊要以國民政府，也就是蔣委員長為交涉對象。而且為了表示誠意，竟允許只有廳長資格，而且因貪污撤職，聲名狼藉的繆斌所提出的要求，由裕仁天皇接見。這使得他有被日本軍閥出賣了的感覺；心情惡劣，病勢立即大增。並且有嚴重貧血的現象。由他的兩個兒子及血型相同的侍從，各輸血五百ＣＣ，卻仍無補於已入膏肓的痼疾。

第四章　其言也哀

　︿陳公博為中央接收舖路。﹀

　　到了十月裏，汪精衛自知為日無多，決定留下一篇最後的文章；但已無法書寫，只能口述，由陳璧君紀錄。

　　就在這時候，小磯國昭突然來探病，事實上是來﹁送終﹂。汪精衛覺得這個機會必須把握；他要把他最大的一個心願，向這個已在求和的日本首相作最後的﹁奮鬥﹂。

　　﹁首相先生，﹂他說：﹁關於中國東北及內蒙的地位問題，日本必須重新考慮。如果在這個問題上，不能滿足中國人的願望，中日之間永遠不可能有真正的和平。你們現在所作的努力，完全是白費氣力。﹂

　　小磯聽了這話，閉上眼作了有兩三分鐘的考慮，然後睜開眼來，以鄭重的語氣答說：﹁我可以負責奉告主席閣下，這個問題，並非不能解決；中國東北及內蒙的地位，應該有變更的餘地。但是變到甚麼樣子，完全視乎在談判時，對於解決中日共同利害問題的談判而定。此刻，我無法作任何預測。﹂

　　小磯等於來替汪精衛打了一劑強心針。從﹁滿洲國﹂成立以來，日本的軍部也好，內閣也好，在這個問題上，從沒有讓過步，即使是九月十七日的﹁御前會議﹂，對於對華談和的條件，仍然堅持﹁滿洲國﹂的﹁現狀不得變更﹂。可是終於有﹁改變的餘地﹂了！縱或小磯的話中暗示﹁改變的餘地﹂極其有限，或者需要中國在另一方面作極大的犧牲，以為交換；但畢竟是一項原則的打破，有了一個起點，就能站住腳，逐步推進，不難達到恢復原狀的終極目標。

　　因此，汪精衛便有了一段比較能自我鼓舞的︽最後之心情︾。他在題記中說：

　　兆銘來日療醫，已逾八月，連日發熱甚劇，六二之齡，或有不測。念銘一生隨國父奔走革命，不遑寧處；晚年目睹巨變，自謂操危慮深。今國事演變不可知；東西局勢亦難逆睹，口授此文，並由冰如譽正，交專人妥為保存，於國事適當時間，或兆銘沒後二十年發表。

　　所謂﹁適當時間﹂是何時，汪精衛自己都說不上來。但︽最後之心情︾顯然已與離開重慶時所抱的失敗主義大不相同；一開頭就說：﹁兆銘於民國二十七年離渝，迄今六載。當時國際情形，今已大變；我由孤立無援而與英美結為同一陣線，中國前途，忽有一線曙光，此兆銘數年來所切望而慮其不能實現者。﹂

　　﹁回憶民國二十七年時，歐戰局勢，一蹶千里，遠東成日本獨霸之局，各國袖手，以陳舊飛機助我者唯一蘇俄。推求其故，無非欲我苦撐糜爛到底，以解東方日本之威脅，隱以弱我國本。為蘇俄計，實計之得！為中國計，詎能供人犧牲至此，而不自圖保存保全之道？捨忍痛言和莫若！﹂

　　不但心情改變，立場亦已不同，隱隱然贊成與英美同盟而抗戰了。接下來正好談到發起和平運動的原始動機。

　　開頭一段話是表明他的反共立場。不但他也承認，﹁脫渝主和﹂是﹁與虎謀皮﹂，目的是﹁為淪陷區中人民獲得若干生存條件之保障。﹂又說。﹁即將來戰事敉平，兆銘等負責將陷區交還政府，亦當勝於日本直接卵翼之組織或維持會之倫。﹂

　　這是指﹁維新政府﹂、﹁臨時政府﹂而言，在後面還有一段解說；蔣委員長守土有責，無高唱議和之理；其他利用抗戰之局而坐大觀成敗者，亦必於蔣言和之後，造為謠諑，以促使國府解組混亂，國將不國，非兆銘脫離渝方，不能無礙於渝局；非深入陷區，無以保存其因戰爭失陷之大部土地；既入陷區，則必外與日人交涉，而內與舊軍閥政客，及敵人卵翼下之各政權交涉。

　　即國府過去所打倒者如吳佩孚，所斥如安福餘孽梁鴻志、王揖唐輩，以及日人特殊之鷹犬、東北亡國十餘年之叛將，銘亦必盡量假以詞色，以期對日交涉之無梗。

　　這又是反共的進一步引申，如果蔣委員長一有言和的表示，延安的共產黨，立即就會展開猛烈地攻擊，﹁非兆銘脫離渝方，不能無礙於渝局﹂，雖是表功之語，多少也是實情。

　　汪精衛也知道，他的﹁脫渝主和﹂是﹁行險僥倖﹂或者﹁不為一時一地之國人所諒﹂，不過他是這樣想：國際情勢演變，已至千鈞一髮的局面，此時不趕緊想辦法，將來﹁內外夾攻﹂，更艱險，更不忍見的局勢發生，也許想要﹁自為之謀而不可得﹂。所謂﹁內外夾攻﹂是指延安的共產黨將於戰爭中擴大。在那個時候來說，也許高估了延安，但不能不說他也是一種看法。

　　接下來，汪精衛說他近年來的主張是：﹁說老實話，負責任。﹂他的﹁老實話﹂是﹁今日中國，由於寇入愈深，經濟瀕破產，仍為國父所云次殖民地位。而戰事蔓延，生民痛熬痛苦，亦瀕於無可忍受之一境。侈言自大自強，徒可勵民氣於一時，不能救戰事擴大未來慘痛之遭遇。如盡早能作結束，我或能苟全於世界變局之外，多樹與國，暫謀小康，只要國人認識現狀，風氣改變，凡事實事求是，切忌虛驕，日本亦不能便亡中國。三五十年，吾國仍有翻身之一日。﹂

　　所謂﹁負責任﹂，是說他從民國二十一年，就任行政院長，十幾年來以﹁跳火坑﹂自誓；個人生死，置之度外：﹁瞻望前途，今日中國之情形，固猶勝於戊戌瓜分之局，亦仍勝於袁氏二十一條之厄。清末不亡，袁氏時亦不亡，今日亦必不亡。兆銘即死，亦何所憾！﹂

　　這兩段話，說得少氣沒力，還不如不說。但以下有段話，卻很動聽：﹁國父於民國六年歐戰之際，著中國存亡問題，以為中國未來，當於中日美三國之聯盟求出路。蓋以日人偏狹而重意氣，然國父革命，實有賴於當年日本之若干志士，苟其秉國鈞者能有遠大眼光，知兩國輔車相依之利，對我國之建設加以諒解，東亞前途，尚有可為。美國對中國夙無領土野心，七十年來，中國人民對之向無積憤，可引以為經濟開發，振興實業之大助。﹂

　　由於汪精衛對日本的戰事，所知的真相不多，所以雖認為必敗於美國的﹁海空兩權﹂，但卻用了﹁搖瞻﹂的字樣；即是﹁遙瞻﹂，還來得及補救，﹁如能早日覺悟及此，以中國為日美謀和之橋樑，歸還中國東北四省之領土主權，則中國當能為之勉籌化干戈為玉帛之良圖。國父之遠大主張，便能一旦實現。﹂

　　提到國父的主張，正好順便表白，他說：﹁今兆銘六年以來，僅能與日人談國父之大亞洲主義，尚不能談民初國父之主張，即因日本人軍人氣焰高張，而不知亡國斷種之可於俄頃者。﹂同時，他也憂慮日本軍人戰敗後的態度，﹁中國目前因中美之聯合，固可站穩，然戰至最後，日本軍人橫決之思想，必使我國土糜爛，廬舍盡墟，我仍陷甲辰乙巳日俄戰爭之局面，絲毫無補實際。日本則敗降之辱，勢不能忍，則其極右勢力與極左勢力必相激盪，而傾於反美之一念，則三十年後遠東局勢，仍有大可慮者也。﹂

　　至於他的﹁政府﹂突然﹁對外宣戰﹂，亦知﹁貽笑外邦﹂？殊不知﹁強弱之國，萬無同盡可能，有之則強以我為餌﹂。汪精衛說他是利用這種情勢，作為與日本爭主權、爭物資之一種權宜手段，對英美實無一兵一矢之加。接著便談到﹁解除不平等條約與收回租界等事宜，得以因勢利導﹂，終告實現，這是他可以引為快慰之事。當然，這是他的欺人之談；因為他不會不知道美國與中國談判重訂﹁平等新約﹂，日本便不能不搶先有所表示的事實。

　　由此，汪精衛檢討了他的對日交涉，雖是﹁與虎謀皮﹂，卻有兩方面可談。

　　一是﹁﹃國府﹄目前所在之地區為淪陷區，其所代表者為淪陷區之人民；其所交涉之對象，為淪陷區中鐵蹄蹂躪之敵人﹂，因此，他如﹁交涉有得，無傷於渝之規復；交涉無成，仍可延緩敵人之進攻。故民國三十年有句雲﹃不望為釜望為薪﹄﹂。

　　二是民國二十一年淞滬協定簽訂時，他兩任行政院長，﹁深知日方對華，並無整個政策；而我之對日，仍有全國立場。日本自維新以後，號稱民主，而天皇制度之下，軍人有帷幄上奏之權，自清末兩次得利。固已睥睨於一時；民初對我大肆橫欺，至華府會議，始解其厄，固已礙於英美之集體壓迫，早欲乘釁而動矣。﹂

　　﹁人之將死，其言也哀﹂；汪精衛一生大言炎炎，只以一著錯，滿盤輸，到此亦不能不低聲下氣，作乞取歷史矜憐的哀鳴：他說：﹁銘蓋自毀其人格，置四十年來為國事奮鬥之歷史於不顧！亦以此為歷史所未有之非常時期，計非出此險局危策，不足以延國脈於一線。幸而有一隙可乘，而國土重光，輯撫流亡，難難餘生，有識者亦必以兆銘之腐心為可哀，尚暇責銘自謀之不當乎？﹂

　　所謂﹁險局危策﹂，充其量只是爭取﹁喘息之機﹂；他說：﹁銘之主張，其基本之見解：為日本必不能亡中國。日本本身之矛盾重重，必不致放棄對﹃國府﹄之利用，及知其不能利用，我已得喘息之機。﹂這話跟他以前的言論是有矛盾的，以前他說：﹁我看透了，並且斷定了中日兩國明明白白戰爭則兩傷；和平則共存。﹂現在卻說：﹁日本必不能亡中國﹂。無論古今中外，以傾國之師而不能亡鄰國，則必自亡而後已。這是事實上承認抗戰政策，完全正確；但無法改口，只好說是他的求和，是為求得強鄰壓境的﹁喘息之機﹂。宛轉自辯的心情，當然是可想而知的。

　　不過，汪精衛懺悔之餘，確有補過之心；而勝於﹁安福餘孽﹂之只求個人的利益，亦自有事實可以證明，他說他：﹁可為渝方同志稍述一二，俾互知其甘苦者：一為恢復黨之組織與國父遺教之公開講授；一為﹃中央軍校﹄之校門，以及銘屢次在﹃軍校﹄及﹃中央幹部學校﹄之演講；一為教科書決不奴化，課內岳武穆、文文山之文，照常誦讀。凡銘之講詞以及口號文字皆曾再三斟酌。如近年言﹃復興中華、保衛東亞﹄，如清末同盟會﹃驅除韃虜、復興中華﹄之餘音。﹂這是很含蓄的話，意思是只不過想將英美勢力逐出東亞而已。卻又不便明說；因為一說明了，與他所服膺的國父所提出的中日美三國聯盟的主張，便自相矛盾了。

　　他的補過之道，在求戰後使政府能順利完成整地接收光復地區；首先著眼於華北五省，說﹁尚未受﹃中央﹄之直接控制。然日既已放鬆，我當緊力準備，俾將來國土完整，無意外變化發生。銘於十三年奉國父命先入北京，其後擴大會議偕公博入晉，前年赴東北，頗知北方形勢，應得一與﹃政府﹄及﹃黨﹄的關係密切之人主持之。﹃政府﹄應推公博以代主席名義，常駐華北，而以京滬地區交佛海負責，在一年內實現重點駐軍計劃，俾渝方將來得作接防準備。﹂他這個決定，將由陳璧君與陳公博商量以後，用他的名義向﹁中政會﹂提出。

　　﹁實現重點駐軍﹂的目的，就在防止共產黨的接收失地。汪精衛在最後一段中，竟發出了對延安的警告：﹁中國自乙未革命失敗，迄今五十年；抗戰軍興，亦已七載，不論國家前途演變如何，我同志當知黨必統一，國不可分的主張，不可逞私煽動分裂。其在軍人天職，抗戰為生存，求和尤應有國家觀念，不得擁兵自重，騎牆觀變。對於日本，將來亦當使其明了中國抵抗，出於被侵略自衛，並無征服者之心。﹂

　　﹁擁兵自重，騎牆觀變﹂即指延安而言。最後對於他認為仍是﹁同志﹂的﹁渝方﹂，﹁當使其瞭解和運發生，演化至今，亦仍不失其自惜與自重。將來戰後兩國，能否自動提攜，互利互賴，仍有賴於日本民族之徹底覺悟，及我對日本之寬大政策。兆銘最後之主張及最後之心情，其與吾黨各同志及全國同胞，為共同之認證與共勉者也。﹂

　　陳璧君的文字，跟她的性情一樣，質直勉強，自以為是，本不宜曲曲傳達汪精衛幽微複雜的心情，所以這篇紀錄，在汪精衛很不滿意，覺得許多地方，言不達意；不過他已無力刪改，只由護士扶持著，草草寫下了題目︽最後之心情︾，並簽了﹁兆銘﹂二字。

　　※※※

　　病況由於咳嗽頻仍，而益形惡化，汪精衛的咳嗽起於夏天，同住在病房中的陳璧君，肥胖怕熱，白天不必說，晚上亦非開窗不可；她還振振有詞地說：﹁病房要空氣流通。﹂那知夜涼如水，在她好夢正酣時，汪精衛卻因風寒侵襲，立刻就發燒了。不知是畏懼，還是出於愛意，他始終不肯說破，他的感冒咳嗽是由於陳璧君開窗睡覺的緣故。

　　咳嗽影響睡眠，體力越發衰頹；不過醫療服務周到，估計還可以拖一段日子。不道十一月初九那天，美國飛機空襲名古屋，發佈的警報，一開始就是短促而接連不斷的緊急警報；護士長慌了手腳，找了幾個人來，連人帶病床推入電梯，直降地下防空室。

　　在名古屋，那時已是嚴冬。地下室陰凝酷寒，常人身處其中，已難忍受，何況以汪精衛久病垂危之身？加以電梯上下，病床進出，七手八腳，受了震動；所以汪精衛當時就已面無人色。

　　等空襲警報解除，送回病房；汪精衛呃逆不止，病情劇變。接著是發高燒。澈夜急救，始終並無起色；第二天上午六點鐘，燒到四十一度，脈搏每分鐘一百二十幾跳，呼吸困難陷於半昏迷狀態；到得下午四點多鐘，終於嚥氣，送終的是陳璧君和他的小兒子文悌。

　　從這時候開始，陳璧君就除了子女以外，甚麼人都看不順眼了。十一月十二那天，遺體由專機﹁海鶼號﹂送回南京，下午五點鐘到達明故宮機場；機門開處，一身黑色喪服的陳璧君首先出現；在場的汪政府要人一看，都打了個寒噤，因為陳璧君的那張寡婦臉，不但難看，而且可怕，凡是接觸到她視線的，都有這樣一個感覺，似乎她在指責：﹁汪先生是死在你手裏的！﹂

　　因此，從陳公博以下，一個個戒慎恐懼。當晚移靈到汪政府大禮堂；預先佈置好的停靈位子是橫置的東西向，此名為﹁如意停﹂，較之直置的南北向來得合理。但陳璧君一見便大發雷霆。

　　﹁這是誰出的主意？﹂她大聲吼道：﹁汪先生的遺體自然要正擺；這像甚麼樣子？重新擺過。﹂

　　這﹁重新擺過﹂就費事了，因為由橫而直所佔的空間不同，靈幃、靈桌都要重新懸掛挪動。忙了個把鐘頭，陳公博才能領導行禮，完成﹁魂兮歸來﹂的迎靈式。

　　到得第二天中午，重新大殮，組織治喪委員會。陳璧君又有意見，嫌名稱太平凡，改為﹁哀典委員會﹂，陳公博是﹁委員長﹂；下設三名﹁副委員長﹂：王克敏、周佛海、褚民誼。但實際上是陳璧君在發號施令；她就住在大禮堂左側的﹁朝房﹂，整日進進出出，事無大小，無不要過問；而且一開口不是責備，就是譏諷，以致於人人敬而遠之︱︱唯有一個人逃不掉，就是褚民誼；因為他跟汪家是至親，﹁哀典委員會﹂就推他當﹁聯絡官﹂，有甚麼決定，由褚民誼去向陳璧君接頭請示，以致挨罵的機會特別多。因此，汪精衛之死，看起來最哀泣的不是陳璧君，而是褚民誼。

　　陳璧君又下令﹁哀典委員會﹂，開了一張守夜陪靈人員的名單，黨方﹁中委﹂以上，政府﹁部長﹂以上，分班輪流，從黃昏到黎明，一共分做三班。第一班比較輕鬆；第二班也還好；第三班就是醫院裏所說的﹁大夜班﹂，從凌晨兩點到六點，時逢隆冬，嚴寒砭骨；﹁中委﹂、﹁部長﹂的少壯派都吃不消，何況六七十歲以上的老頭？但懍於陳璧君的雌威，一個個敢怒而不敢言。

　　即令如此，陳璧君還不滿意，半夜裏都會起來﹁查勤﹂，看到輕聲閒談，立刻雙眼一瞪；遇到打瞌睡的，上前一推，大聲叫醒：﹁起來、起來！﹂

　　最不合道理的是，喪家半夜不招待陪夜的人吃點心，還倒罷了；自己帶了食物來果腹，她居然亦會站在那裏，冷眼看人進食。這一來還有誰能下嚥？

　　最倒霉的是丁默村，他的身體早為酒色掏空了，格外怕冷；帶了床毛毯蓋雙腿，她毫不客氣地上前說道：﹁汪先生一生為了國家，死亦不怕；你們只陪了一夜靈，都要講究舒服；要舒服，索性不要裝模作樣了，何不回到公館裏去納福。﹂

　　丁默村勃然大怒，真想跳起來指著陳璧君的鼻子罵：﹁汪先生一生就害在你手裏！如果不是你蠻不講理，一意孤行，汪先生是讀書人，何至於朝秦暮楚，出爾反爾，到頭來一事無成，身死異域，還落個漢奸的名聲！﹂

　　但看到陳璧君二百磅的﹁福體﹂，自顧雞肋不足以當她一巴掌，只好忍氣吞聲，挨她一頓訓。

　　※※※

　　在汪精衛未死以前，就私下談過汪政府的繼承人問題。廣東人罵敗家子，稱為﹁二世祖﹂；意思是像秦始皇一樣，想傳萬世於無窮，結果是老子業，兒子敗家，只得二世。所以有個廣東籍的官兒，說了一句雋語：﹁誰來繼承，都是﹃二世祖﹄﹂。

　　這個汪政府的﹁二世祖﹂，一般來說，都認為理當屬諸陳公博；而且陳璧君又帶來了汪精衛的遺命，希望陳公博以﹁國府主席﹂駐華北；周佛海擔任﹁行政院長﹂，負責京滬一帶的秩序。更使得他無可推諉。但是，陳公博另有想法。

　　原來從汪精衛赴日就醫以後東南地區包括已淪陷的南京、上海、杭州、蘇州各城及膏腴之地，與仍為政府所屬的浙東、蘇北等地，一度出現了非常危險的情勢。在東條內閣末期，為了想在戰局上打開一條出路，真如困獸之鬥，喪失了理性︱︱。

　　此外，從延安方面輾轉來了個情報，說中共決定以蘇北的阜寧為第二根據地。這個情報所顯示的意義是，日本戰敗後，蘇北勢必為中共所奪得；如果美軍登陸日本，日本展開﹁本土決戰﹂，抽調侵華日軍回國，亦會形成中共與國民政府的激烈衝突。陳公博在離開重慶時，留呈一封信給蔣委員長，自誓必照﹁國必統一、黨不可分﹂的原則去從事﹁和平運動﹂。為了實踐他的誓言，同時為了補過，也為了不負汪精衛的託付，他覺得在這方面，他應該挑起這副千斤重擔。

　　但是，汪政府的武力實在有限，只有任援道的﹁第一方面軍﹂；項致莊改編李明揚舊部，併合並一些雜牌部隊，整訓的兩個﹁軍﹂。這些部隊為日軍司令部以﹁分防﹂為名，拆散了單擺浮擱，不但缺乏集訓的機會，而且大部分為共軍所包圍。

　　此外還有三個﹁警衛師﹂，第一師留守南京；二三兩師，亦是分防各處，待遇微薄，開小差的很多。陳公博經過多次﹁參謀會議﹂以後，決定暫時北以隴海路為限；南以錢塘江為限，在這個區域內部署防共的軍事措施。首先將江蘇、浙江、蘇北諸地區的﹁地方長官﹂一律換作軍人，江蘇是任援道，浙江是項致莊，蘇北是孫良誠。

　　就在命令發表的那天，陳公博在南京召集了一個﹁高級將領會議﹂，陳公博在報告了當前的國內外形勢以後，慷慨陳詞：﹁日本不和中共妥協，我們也剿共；日本和中共妥協，我們也剿共。我是不惜因為剿共問題和日本翻臉的！﹂

　　接著，陳公博提出了部署的計劃：第一、孫良誠在河南的部隊，帶致蘇北；第二、項致莊在蘇北所訓練的三個師，調浙江，因為浙江只有﹁第一方面軍﹂所派的一個師；第三、集中﹁第一方面軍﹂防守京滬線；第四、上海由周佛海的﹁稅警團﹂和﹁保安隊﹂負責；第五、將三個﹁警衛師﹂集中南京，由陳公博親自指揮，清剿茅山的共軍和土匪，打破中共的﹁三山一湖﹂計劃，同時防備共軍渡江。

　　在汪政府中人看，小磯內閣出現，阻遏了少壯軍人左傾現象，是件可喜的事；但特派參謀次長柴山到南京，帶來東京直接向重慶謀和的五條件，則不免有秋扇捐棄的悲哀。陳公博的下意識中也有這樣的情緒；但為理智所掩遮了。因此，當討論繼承﹁國府主席﹂人選時，雖然他被認作﹁責無旁貸﹂，但卻一直說是﹁佛海比我適當﹂。因為他有個想法，如果東京跟重慶談判成功，南京的﹁國民政府﹂不如自己先解散；果真到了有此需要的這一天，論公，以非﹁主席﹂的地位作此提議，比以﹁主席﹂的身分作此宣佈在措詞上比較可以暢所欲言，易於邀得同情；談私，不是﹁主席﹂對解散的悲哀，可能會輕得多。

　　這種微妙曲折而複雜的心情，是沒有人能夠體會的；因此，終於一致壓力，於汪精衛下葬梅花山的前三天，三十三年十一月二十日，就任﹁國府主席﹂，而且只是﹁代理﹂；跟汪精衛初期﹁代理﹂的意義一樣，表示等待真正的國民政府主席還都，國家復歸統一。

　　因此，他在接事當天就發了一個聲明說：﹁南京國民政府自還都以來，自始即無與重慶為敵之心。﹂

　　※※※

　　一切的發展，都指向一個再麻木不仁的人也能覺察到的趨勢：快天亮了！

　　天亮了另是一番局面，對於守著漫漫長夜的人，自然大感鼓舞：但在黑暗中活躍過的人，卻大起恐慌。有些人早就在尋庇護之路了；而有些人自覺無路可走，不如聽天由命，因此發展此一種世紀末的頹廢的傾向。加以物價暴漲、幣值暴跌，一日數變；因而普遍流行著一個觀念：錢，越早用出去越便宜。這樣，原本紙醉金迷的上海，更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極高度畸形繁榮；但不僅﹁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就是在朱門之中，亦有禁不住這畸形繁榮的衝擊，終於倒了下去的︱︱赫赫有名的﹁耿秘書﹂就是如此。

　　耿績之看不清那種畸形繁榮，只是一種人心虛脫而造成的幻象，更不明白﹁絢爛之後歸於平淡﹂的道理，只覺得﹁素富貴行乎富貴﹂，要不改常度才夠味道。所以雖已外強中乾，仍然照畸形繁榮的水準，在勞爾東路一號設立了一個私人俱樂部，酒食餚饌，無一不精；服務供應，無所不有，而只要是他的朋友，能夠踏得進去，一切免費。

　　最大的一個漏洞是，他做包賠不賺的頭家。每晚有四五桌麻將，以黃金計算，八圈的輸贏，最少也得兩根條子；多則沒有限制，有人四圈不開和，輸了六百兩金子。

　　賭局終了，帳房照籌碼記帳，贏家第二天上午取現；輸家如果不見人面，由他代賠。於是，耿家在松江的附郭良田；在上海的整條弄堂，就這樣逐次出手了。

　　到汪政府收回租界，法租界改為上海市第八區。陳公博很想利用他在舊法租界的關係，派他當區長，結果只當了一名處長，因為有人中傷，說他原就抽頭聚賭，一當區長就更方便了。

　　這對耿績之的打擊很大，因為當時有一副諧聯，為人傳誦：﹁陳公博兼選特簡薦委，五官俱備；汪精衛有蘇浙皖鄂粵，一省不全。﹂所謂五官指五官等，陳公博的﹁立法院長﹂的選任；﹁軍委會政治部長﹂是特任；﹁上海市長﹂為簡任；而﹁區長﹂則在薦委之間。讀了這副對聯，接下來往往批評陳公博，不該再兼﹁第八區區長﹂，忒嫌攬權。如果有人為陳公博辯護，說法租界情況複雜，沒有人拿得下來；熟於法租界一切的人就會反駁：從前歷任上海市長，都靠耿績之跟法租界打交道；莫非如今法租界收回來了，耿績之對法租界的複雜情況，反而吃不開，拿不下？決無此事！為甚麼不叫耿績之當區長？

　　話說到此，無辭以對；那就只有一個結論；耿績之不是在法租界吃不開；是在陳公博、周佛海面前吃不開。這一來，最直接的影響是，耿績之在經濟調度上，大感困難：新債借不動，舊債又來逼，雙重夾攻，很難招架了。

　　於是耿績之不能不另外﹁動腦筋﹂。這當然動做生意的腦筋；而以他的個性，生意不做則已，做就要做大生意。便有他的一個幫閒朋友替他出了個主意。

　　此人叫白乾靖，有兩個外號都是由他的名字上諧音而來的。他能言善道，足智多謀，但奇懶無比，坐而言不肯起而行，因此為人喚做﹁不前進﹂。

　　還有個外號就更不高明了，做事拖泥帶水不乾脆；銀錢出入，更是不清不楚，所以又叫﹁不乾淨﹂。他跟耿績之說：﹁民以食為天，當今凡與民生有關的，都是大生意；﹃私鹽越禁越好賣﹄，所以凡是統制的東西，最容易賺錢。耿先生，你跟﹃三老﹄都是老朋友；找袁復老在﹃米糧統制﹄上動個腦筋，比甚麼都好！﹂

　　耿績之覺得他的話很有道理，決定去找﹁袁復老﹂︱︱小報上稱之為﹁上海三老﹂之一的袁復登。

第五章　春申三老

　︿聞蘭亭、袁復登、林康侯的故事。﹀

　　上海的聞人，最有名的自是數﹁三大亨﹂；商界則公認﹁阿德哥﹂虞洽卿為繼朱葆山以後的領袖；其次是﹁多子大王﹂王曉籟。這些人走的走，死的死；而上海社會不能沒有聞人，猶如內地不能沒有紳士一樣。於是﹁三老﹂應運而生。

　　這﹁三老﹂的事業不大；家境不裕，但多年來以熱心正直，贏得親友及同業的尊敬。此時自然而然地擴大了影響，因友結友，輾轉邀請，先是社團都要他掛個名義；繼而公司銀行請他當名義上的董事長，至於排解糾紛、發起公益，以及喜事證婚、喪事點主，不僅無日無之，而且日必數起。有人說笑話：﹁當袁復登的汽車司機，是要出頂費的。﹂因為每處飯局，司機都可以領飯錢；三老的司機，飯錢格外從豐。一天十來個飯局，收入著實可觀。

　　三老之首叫聞蘭亭，他是常州人；早年從家鄉到上海來學生意，進的是紗布這一行。到民國初年，已經嶄露頭角。民國十年前後上海盛行交易所，各式各樣的名堂，如雨後春筍，成長極快；其中以﹁阿德哥﹂主持的﹁華商證券物品交易所﹂為最具規模；聞蘭亭就是那裏的常務理事。同時，他自己主持一家﹁華商紗布交易所﹂︱︱交易所的投機風氣很盛；那時革命事業，正值低潮，為了籌措經費，陳果夫、孫鶴皋都在證券物品交易所領照當過經紀人；為革命而從商，所得自虞洽卿幫助很大，而聞蘭亭間接也是有貢獻的。

　　第二老便是袁復登，他是寧波一所教會學校的學生；畢業時恰好上海聖約翰大學開辦，順理成章地升了學，成為聖約翰的第一屆畢業生。

　　袁復登生得一貌堂堂，性情謙和厚道，所以人緣極好；加以一口純正的英語，在當時商場中，無人可及，因此，他不但所創辦的寧紹輪船公司，寧紹保險公司，牌子極其響亮；而且商而優則仕，先後被選任為公共租界的華董，以及作為上海租界中民意機關的納稅華人會的理事。一生樂育英才；﹁學生子﹂很多，遍佈於各行各業，在三老中的交遊最廣。

　　再有一老就是太平洋戰爭爆發，在香港為日軍所俘的林康侯。當時僑寓香港的名人，在過了約莫五個月的高級俘虜生活以後，除了極少數的兩三個人，如段祺瑞的要角曾雲霈，以﹁萬金油﹂起家的胡文虎等，以特殊淵源，獲得釋放以外，其餘的都用專機送到上海，有的韜光養晦，如梅蘭芳蓄須明志；有的虛與委蛇，如顏惠慶，葉恭綽，都擔任過一個半官方的名義，但從不管事；有的被迫下海如銀行家周作民、唐壽民之不能不出任財經要職；有的是願入地獄如張一鵬、李思浩；當然也有的是自以為因禍得福，如鄭洪生出任京滬、滬杭名義上的管理機構，﹁華中鐵道公司﹂總裁。至於像林康侯，卻以來自社會的壓力，不容他不拋頭露面。

　　他是上海本地人，前清進過學，做過南洋公學的小學校長，也加入︽上海時報︾當過主筆。民國二年轉入實業界，是新華儲蓄銀行的創辦人之一。由於他的書生的底子，自民國十七年以後，一直擔任上海銀行公會秘書長；這個職位使得他在財金界，無人不識。在三老中，只有他跟杜月笙的關係最深。

　　其時汪政府為了抵制日本軍部的經濟獨佔政策，決定用社會的關係成立一個﹁全國商業統制委員會﹂；聞蘭亭的身分、地位、年齡以及他的方正廉潔膺選為主任委員。為了保全物資、為老百姓爭取較好的生活條件，他以七十開外的高齡，毅然不辭；不過提出一個要求，必須有兩個人幫他的忙，其中之一就是林康侯。幾度登門勸駕，也有不少商界的朋友來遊說，他終於擔任了﹁商統會﹂的秘書長一職。

　　﹁商統會﹂下面設立好幾個專業委員會，分為﹁米糧﹂、﹁粉麥﹂、﹁紗布﹂、﹁日用品﹂等等。﹁紗布﹂部門，由於聞蘭亭是內行；對於日本所提出的，在淪陷區全面收購紗布的要求，策劃出一個很完整的抵制方案。

　　不過，這個方案的執行，卻以聞蘭亭年邁體衰，不能不辭職，而交由後任唐壽民去執行。唐壽民與周佛海就聞蘭亭所策劃的方案，幾度密議，竟發展成為一個將計就計的反擊計劃。

　　於是在交涉時，唐壽民表示，日本與汪政府已經是攻守一致，禍福相共的盟國；日本不應視汪政府為戰敗國，兩國關係，應該用公平的原則去處理。

　　既然講公平，應該先收購日商的紗布；因為日商手裏的紗布，多過華商好幾倍。這樣不但符合公平的原則，也讓中國人看看日商的紗布，已經夠用；華商的紗布，應該留歸中國平民的日常需要。

　　這番道理駁不倒；而且日本軍部原就在計劃收購日商紗布，朝三暮四與朝四暮三，毫無分別，所以很爽快地同意了。

　　至於收購紗布的價格，應該按照市價，斟量打一個優待的折扣。用何種通貨來支付，請向﹁財政部﹂接頭，﹁商統會﹂毫無意見。

　　到得﹁財政部﹂去接頭，周佛海表示，戰時需要的是物資，日本既與英、美宣戰，斷絕國際貿易；原本用來作為國際市場上支付工具的黃金，已等於廢物。廢物利用，就是到中國收購紗布。如果以﹁中儲券﹂支付，將使通膨加速，汪政府的財經崩潰，對日本一點好處都沒有。所以日本在淪陷區收購紗布，以黃金支付是有利無害的做法。而且在收購以前，就應該從日本將黃金運來，以實力建立了信用，收購紗布才會順利。

　　這一點日本當然不會輕易同意，但周佛海絕不鬆口，一口咬定，用﹁中儲券﹂支付，造成通貨膨脹，後果嚴重。如果日本不願用黃金支付，汪政府不能支持這種自殺性的政策。

　　經過幾個月嚴重到彼此拍桌相爭、互相詬責的交涉，日本軍部終於屈服在理直氣壯的堅持之下，一飛機一飛機將黃金運到上海，由﹁中儲行﹂代為保管。

　　至日商紗布收購完畢，華商方開始登記；然後按照數量折算黃金價格、紗布送至指定倉庫，立即發給領取黃金憑條，滿十兩向﹁中儲行﹂領取；不成條的零數，委託各銀樓代為發放︱︱銀樓平空做了一筆好生意，因為塊金折成了首飾，那時最通行的是金印戒指，白相人尤為愛好；無名指上一個可當圖章用的名字金戒，又厚又大，沒有一兩，也有八錢。

　　及至紗布開始入庫，汪政府提出一個問題：如果紗布全部由你們收購去了，中國百姓穿甚麼？日本軍部瞠目不知所對。於是汪政府提出計劃，每人依照收購價，配給可做一件長衫的布料，亦即是營造尺一丈三尺。日本軍部無奈，唯有同意。當然在配給時，人數以少報多；相對地日本收購的數量又少了好些。

　　﹁商統會﹂中，比紗布更重要的一個單位，是﹁米糧統制委員會﹂，即由袁復登擔任。在此以前，他應邀擔任﹁保甲委員會主任委員﹂時，提出的一個交換條件是，不許再有封鎖事件︱︱這是上海租界為日軍侵入後，老百姓最感痛苦的一件事；日軍可以突然之間封鎖某一地區，只用繩子攔一攔，便有一大片地區斷絕交通；這種﹁畫地為牢﹂的暴政，使得正好經過那裏的行人，欲歸不得，欲哭無淚，而終於由袁復登的堅持而不再受此痛苦了。

　　根據既有的經驗，袁復登在出任﹁米統會﹂主委時，也提出了一個交換條件，即是必須按期配給民食，稱為﹁戶口米﹂。這個條件必須日本軍方承諾才算數，因為自古艷稱的東南膏腴之地的糧區，已為日軍所控制。

　　日本軍部搜括淪陷區的物資，由特組的﹁興亞院﹂負責。興亞院下設兩部，第一部為政治；第二部為經濟，並在北平、青島、上海、漢口、廈門、廣州分設六個聯絡部，亦即六個搜括中心，陸海軍劃分勢力範圍，廈門、青島歸海軍；北平、漢口、廣州歸陸軍︱︱上海則陸海各半。於是，日本財閥所經營的三井、三菱等大公司，便各自尋找在陸海軍方面的關係，獲得特許，組織某一類獨佔性的征購公司，在為軍部壓搾中國百姓的同時，大發軍財。

　　﹁商統會﹂的基本任務，便是對抗日本軍方的搜括；所以袁復登所提出的條件，必須日本軍方作出答覆。因為沿太湖的蘇松產米區域，已為日軍劃為﹁軍米區﹂；如果要保證民食供應不缺，必須從﹁軍米區﹂讓出部分地區。經過多次交涉，日本軍部讓步。在松江、青浦等地，﹁放棄﹂了部分地區，容許汪政府去收購食米。

　　﹁民以食為天﹂，汪政府為此成了各省市的﹁糧食管理局﹂，與﹁米統會﹂協調解決整個民食問題。關於米糧的採購，招商承辦這部分的業務，袁復登有很大的發言權，所以耿績之找到袁復登，很順利地取得了松江、青浦、太倉三個縣中﹁軍米區﹂以外的米糧採購權。

　　當然，耿績之自己是不會下手去做的；而且就想親自下手亦不可能，因為他另有更重要的任務。首先是周佛海找他去談一次話，有所委託。

　　原來周佛海這時全力在籌劃的一件大事。根據麥克阿瑟在太平洋展開反攻所採用的跳島戰術，以及戴雨農與美國海軍梅樂思中校所組的中美合作所，判斷中美聯軍將會在東南沿海某個地區登陸；最可能的是照日軍侵華當年走過的老路，在松江的金山衛搶灘，建立橋頭堡。這樣，策應的主要責任，便落在他身上了。全力籌劃的一件大事，便是如何有效配合；只要中美聯軍一登陸，情勢就會立刻改觀。縱不能希望兵不血刃而收復淞滬地區；卻無論如何要縮短戰爭的時間，將可能的犧牲減至最低。

　　這就必需有各種因素的配合，其中之一是在上海的外僑。英、美僑民固然都已進入集中營，但在上海外僑人數中，比例相當高的法僑，由於貝當政府與汪政府的性質相同，所以他們只要表示效忠於貝當政府，與戴高樂的流亡政府無關，便仍能安居樂業。但是，不知有多少法僑是反軸心的？周佛海所賦予耿績之的第一項，也是主要的任務，就是去聯終這些反軸心的法僑，一旦有事時，能配合他的要求，採取積極行勸。

　　第二項，也仍然是主要的任務是，聯絡浦東的武裝隊伍。本來汪精衛從河內到上海﹁組府﹂時，分文武兩途進行，軍事方面最先收編的是在浦東方面，未能隨國軍西撤的一支部隊，由﹁七十六號﹂接頭，改編以後的番號是﹁第十三師﹂，人數約有三萬。﹁師長﹂叫何天風；民國二十八年耶誕前夕，何天風帶了十名衛士，約了許多朋友到愚園路底的兆豐總會，作通霄狂歡。那知舞興正酣，槍聲驟起，而且是肘腋之變；十名衛士之一，原是軍統的工作人員，一槍制裁了何天風，趁全場大亂時，全身而退。

　　何天風一死，由他的副手丁錫山坐升﹁師長﹂。丁錫山跟吳四寶一樣，是汽車司機出身；無惡不作，也是一樣，包庇煙賭、敲詐勒索，不在話下，最不成話的是公然綁票，肉票就窩在他的﹁司令部﹂之內。

　　丁錫山的惡名昭彰，不在﹁七十六號﹂之下；汪精衛之被人罵漢奸，像丁錫山之流，實在要負相當責任。但浦東濱海，地形複雜，號稱難治；丁錫山盤踞多年，又有一批惡訟師式的狗頭軍師替他出主意，一面勾結日本憲兵；一面聯絡上海的黑社會，所以一時動他不得，汪政府中的負責人，對他不勝頭痛。

　　好不容易先分其勢，抽出他的一部分隊伍、改編成﹁第二軍﹂；然後找到機會，加以逮捕，關在鎮江監獄。不料丁錫山神通廣大，竟能裏外接應，破獲而逃先由杭州轉入內地，據說常潛回浦東，雖不敢公開露面，但仍有相當的潛勢力。

　　﹁十三師﹂從丁錫山被捕以後，四分五裂，﹁各成一軍﹂；往正路上走是打游擊，往歪路上走，不客氣的說，就是土匪。其時浦東由於杜月笙已轉入內地；地方沒有人能夠罩得住這班亡命之徒；不過浦東與稱為﹁浦南﹂的松江接壤，都在黃浦江的彼岸，所以﹁耿秘書﹂的聲望，不但在﹁浦南﹂極響，浦東亦很﹁服貼﹂。此所以周佛海要求耿績之出面去聯絡浦東的武裝部隊；等到中美聯軍登陸，首先響應。

　　此外，撤退以前的上海市長俞鴻鈞、吳鐵城，亦都有親筆私函帶給耿績之，表示諒解他的處境，但希望國軍反攻時，能有出色的表現；這樣在光復以後，不但無罪，而且仍將獲得重用。

　　這使得耿績之非常興奮，本來﹁十弟兄﹂中，個個都有抱負，想出人頭地，大大幹一番事業；但各人的背景、性情不同，加以有羅君強在中間興風作浪，擾得如俗語所說的﹁六缸水渾﹂，因而有人消極，甚至有人消沉。耿績之就屬於消沉的一類；醇酒婦人，心情與信陵君無異。如今消沉的原因已經消失；潛隱的雄心復起，加以靜極思動，人之常情，所以對周佛海交付的兩個任務，活動得非常起勁。

　　於是他的勞爾東路的個人俱樂部，盛況重開；這當然需要大把的銀子。本來他的主要經濟後台是金雄白；後來自覺累人過甚，不好意思開口，直到去承包食米採購時，方又向﹁南京興業銀行﹂調動了一筆資金。不過這一回的揮霍，是為了辦正事，知道金雄白仍會支持，打個電話去，果然，金雄白答說：﹁沒問題。不過，我想跟你碰個頭，當面談談。﹂

　　﹁好！我馬上就來。﹂掛上電話就走，不過一刻鐘，已經跟金雄白見面了。

　　﹁績之兄，﹂金雄白在允許繼續予以經濟支持的同時，提出一個忠告；事實上也等於是一個條件；他說：﹁吃吃玩玩，排場再講究，總也有個底；只有你那種代賭客結帳的辦法，是個無底洞。﹃博施濟眾，堯舜猶病﹄，照你那種辦法，﹃煤油大王﹄都﹃頂不住﹄。還有，慷慨也要慷慨出個名堂來，且不說馮諼為孟嘗君去討帳的那個典故；就是從前揚州鹽商當中的敗家精，到金山寺去散金葉子，看大家爭奪為樂，總也是出了一回風頭。像你這樣不明不白塞狗洞，在上海做人是大忌；因為有個﹃瘟生﹄的名義在外，動你腦筋的人一定很多。這樣，想跟你在事業上合作的人，顧慮必多，躊躇不前；最後是望望然而去之。我們自己弟兄，說話沒有保留；你不要動氣。﹂

　　﹁那裏，那裏！莫非我連好話都不懂？﹂耿績之答說：﹁代賭客結帳這個辦法，我決計取消。﹂

　　這一次，他倒是說到做到。但在有些人看來，這不是他學得比較精明了，只當作他力有未逮，不能再如以前那樣豪闊，在本質上，仍舊是個﹁瘟生﹂︱︱他的派到青浦、太倉各地去採購食米的人，就是這樣看法，採購價格以少報多；入倉米谷以多報少，耿績之懵然不覺，甚至連帳簿都懶得看。

　　﹁你要多留意！﹂有人向他提出警告，﹁﹃民以食為天﹄，你手下的人，萬一有甚麼妨礙﹃糧食政策﹄的行為，你會脫不了關係。后大椿、胡政的前車可鑑。﹂

　　后大椿與胡政是汪政府派在松江與南京的糧食管理局長；由於貪污舞弊，為汪精衛的﹁法院﹂判處死刑而槍決。汪政府成立以來，貪官不知幾許；但處死的只有這兩個，可知破壞﹁糧食政策﹂的後果之嚴重。

　　但耿績之表面接受，謝謝人家好意忠告；心裏卻不以為然，﹁浙江糧食管理局﹂中，莫非就沒有人貪污舞弊？只以浙江的﹁局長﹂汪希文是汪精衛的胞侄，所以安然無事。總而言之，﹁朝裏無人莫做官﹂。有關係就不要緊。

　　因此，耿績之仍是我行我素，只想把在近處的周佛海，在遠處的吳鐵城、俞鴻鈞的關係搞好。其餘的事都不必太關心。

　　就在這時候，繆斌將有日本之行，耿績之為他設宴餞行。事先打電話問他：﹁我想邀一位陪客；不過，不知道你的意思怎麼樣，是不是相見見她？﹂

　　﹁誰？﹂

　　﹁新老闆。﹂

　　繆斌當是﹁辛老闆﹂；想了半天說：﹁我沒有一個姓辛，做生意的朋友啊！﹂

　　﹁不是男的，是女的。﹂

　　繆斌恍然大悟，梨園行稱伶人為﹁老闆﹂；耿績之說的是﹁新老闆﹂︱︱新艷秋。

　　﹁她幾時來的？﹂

　　﹁來了有三五天了。很想跟你見個面；又怕你不願意見她。所以我想趁這個機會邀她作陪；如果你不願意，就算了。﹂

　　﹁沒有甚麼不願意。不過，我倒不知你跟她很熟。﹂

　　﹁我認識她比你早。不過，我沒有做過她的入幕之賓。﹂耿績之說：﹁你別忘了，我是曾仲鳴極熟的朋友。﹂

　　※※※

　　耿績之與新艷秋熟識，是由於曾仲鳴的關係；曾仲鳴與耿績之一樣，從小就在法國讀書，前後十幾年，他們的交情由於同視法國為第二故鄉的緣故，有一種無可言喻的親切，是不難理解的事。

　　但是，新艷秋與曾仲鳴的特殊關係，卻完全出於偶然。這要從北伐成功說起。

　　北伐成功，繼以東北易幟；全國終於復告統一。但從袁世凱竊國以來，十幾年之間，內傳的說法是，中央是在﹁削藩﹂。因此醞釀而成為一次﹁新三藩之亂﹂的﹁中原大戰﹂。

　　這時是民國十九年初夏，在香港的汪精衛，由於陳璧君的朝夕絮聒，領袖慾發作了，與心腹曾仲鳴、陳公博商定了一個在北方組府的計劃；初步是聯合閻、馮、李發表﹁共同宣言﹂。由陳公博攜著宣言草稿到太原去接頭，由閻錫山主持政治；汪精衛主持黨務；馮玉祥、李宗仁主持軍事。

　　所以至此，乃因內戰稍戢後，好不容易打倒北洋軍閥，重新建立民國，但伴隨而來的大問題是，民窮財盡的中央政府，如何養得起四個集團軍？因此，大局一定，立即召開編遣會議，計劃裁軍。這本來是民國十七年七月六日，蔣、馮、閻、李四總司令在北平市西山碧雲寺，祭告國父時，所一致同意的辦法，取消各集團軍司令；將來軍隊以師為單位，留國防軍五十至六十個師；另編憲兵二十六萬人。但馮玉祥、閻錫山、李宗仁一回防區以後，異議紛起，致有這一協議之產生。

　　閻錫山對於這樣安排，深表滿意；於是汪精衛起草了一份︽北方黨務問題宣言︾，主張另開﹁第三次全國代表大會﹂；閻錫山桴鼓相應，派桂系的葉琪到香港，迎汪精衛北上，解決黨務問題。到了七月十三日，由汪、閻、馮等人發起的﹁擴大會議﹂出現，並發表︽總宣言︾。接著，汪精衛帶著曾仲鳴，由海道抵塘沽，轉赴北平，參與﹁擴大會議﹂。招待記者，發表通電，花樣馬上就多了。

　　﹁擴大會議﹂一直開到九月一日，通電公佈︽國民政府組織大綱︾推定七名﹁國府委員﹂為止。在這一個多月中，曾仲鳴由於是汪精衛第一號心腹的緣故，成了新貴中最令人矚目的要人；每天有七八個飯局，而且大多為他所特設。北平的大宴會，還不脫同光以來的遺風，有宴必有戲；﹁擴大會議﹂遍召名伶，排夕堂會。其時崛起一個坤伶，正就是新艷秋；曾仲鳴一見驚為天人，於是當天夜裏便有人撮合，帶他造訪香閨。

　　這新艷秋是從清朝嘉慶，道光年間﹁亂彈﹂興起，取昆腔而代之以來，梨園行中最奇特的人物。從她的藝名，一望而知是程派青衣；程硯秋的﹁游絲腔﹂學得唯妙唯肖，自不在話下；程硯秋的私房戲應有盡有，也還不足為奇；最奇的是，程硯秋的﹁秋聲社﹂的班底，包括當家老生郭仲衡，小生王又荃、老旦文亮臣，都在新艷秋的裙角拂拭之下。

　　照此情形看來，誰都會以為新艷秋是程硯秋承香煙的嫡傳高弟，為使愛徒成名，不惜以班底相助。其實恰好相反，新艷秋既未拜過程硯秋的門；程硯秋亦從不承認有此弟子。提起新艷秋來，程硯秋簡直是欲哭無淚；原來程硯秋的班底，都是新艷秋的一個姐姐，唱梆子青衣的﹁珍珠鑽﹂，和一個替她提琴而心計特工的哥哥，以及一幫﹁捧角家﹂，用各種挑撥離間的手段，挖了過來的。

　　程硯秋為新艷秋整得慘兮兮的致命傷是，他的琴師亦為新艷秋所羅致。﹁京朝派﹂的琴師中，有兩個人派頭奇大，一個是楊寶森的胞兄楊寶忠，抱著胡琴上場便有人叫好，他也就笑容滿面地連連打躬作揖；再有個就是程硯秋的琴師穆鐵芬，他是余叔巖所辦的春陽票房的名票，下了海，還不脫玩票時那種講究一個﹁帥﹂字的派頭，剃了個小平頭，蓄著小鬍子，永遠修剪得整整齊齊，衣著華麗異常，常是寶藍華絲葛的袍子，團花緞子琵琶襟的坎肩、珊瑚鈕扣、翡翠墜子的金錶鍊。上場捲袖，露出雪白一大截紡綢小褂袖頭；架起二郎腿，用一大塊紡綢墊著，拿起胡琴調弦，不過三兩聲即已妥當；然後將胡琴橫置在腿上，取出帶打火機的金煙盒，悠然抽煙。等程硯秋將上場，打鼓佬開始打﹁倒板頭﹂，才慢條斯理地熄了煙，扶起胡琴，恰好倒板頭打完，琴聲一響，滿場肅靜無嘩。那股派頭，真是﹁夠瞧老半天的﹂。

　　因為如此，穆鐵芬有個外號叫﹁處長﹂。程硯秋的新腔，轉彎抹角；何處應該使勁，何處可以取巧，何處必須換氣，以及何處一定有﹁采﹂，奧妙都在穆﹁處長﹂那把胡琴之中；所以新艷秋自從得穆為佐，真所謂﹁如虎添翼﹂，立於不敗之地了。

　　當然，唱旦腳的，尤其是唱旦腳的坤伶，要大紅大紫，必得色藝雙全；新艷秋雖不如當年的劉喜奎那樣，有顛倒眾生的魔力，但亦足當美人之稱；在剪水雙瞳中所透出來的一股清逸之氣，更為風塵女子所僅見。曾仲鳴久居法國，審美標準很高；他從任何角度看，都覺得新艷秋是一件有靈魂的藝術品。

　　不久，曾仲鳴做了﹁入幕之賓﹂；據說新艷秋滅燭留髡，也還是頭一回。恰如︽三堂會審︾中︽藍袍︾所道：﹁一十六歲，開得懷了。﹂

　　不知是曾仲鳴報答紅粉，還是新艷秋捨身相報；總之，曾仲鳴點了一齣戲，對於提高新艷秋的聲價，大有關係。他點的一齣戲是︽霸王別姬︾；新艷秋初出道時，藝名﹁玉蘭芳﹂，原由梅派入手，不但有﹁別姬﹂這齣戲，而且經梅蘭芳的琴師徐蘭沅指點過。其時新艷秋已經成名，公認為是標準的程派青衣；不意居然會動梅蘭芳的﹁打泡戲﹂之中的別姬；這在﹁噱頭﹂上已足以號召。而更轟動九城的是，曾仲鳴指定楊小樓唱楚霸王；不知那個大有力的﹁提調﹂，居然辦到了。

　　楊小樓的霸王，只陪梅蘭芳演過；名貴非凡。現在居然肯與新艷秋合作，等於承認她的地位與﹁四大名旦﹂是同一等級。因此，這天的堂會，不但名伶名票，聞風而集；北平、天津夠資格的戲迷，都千方百計，想弄一份請帖，得以入場。當然，台上一個新艷秋，台下一個曾仲鳴，目睹如此盛況，得意之情，可想而知。

　　但曾仲鳴的好景不常，九月十八那天，東北邊防總司令長官張學良，不但不就由擴大會議產生的﹁國民政府委員﹂，而且通電擁護中央，提軍入關；﹁主席﹂閻錫山﹁在位﹂只得十天，便即通電﹁下野﹂，率部由﹁太行八陘﹂，回師河東。汪精衛亦於九月二十，倉皇遁走；曾仲鳴亦只有揮淚別﹁秋﹂了。

　　不過新艷秋卻交了一步好運。﹁中原大戰﹂結束；張學良駐節北平順承王府私邸，東北文武，復又相率進關，北平又熱鬧了好一陣；捧新艷秋的一班人，打鐵趁熱，促成楊、新在開明戲院合作，生涯茂美，名利雙收。

　　九一八事變，政府又有了變動，寧粵由分裂而合作，汪精衛如願以償地當上了行政院長。曾仲鳴奉派為副秘書長，實權在秘書長褚民誼之上；一朝得志，自然想起了新艷秋；而他只要開一句口，自然有人樂於將新艷秋接到上海來，演出於更新舞台。那時雖說國難當頭，但曾仲鳴卻是每星期五夜車一定到上海；星期日夜車回南京。曾仲鳴的妻子方君璧，一方面秉承了舊時代賢慧妻子的﹁美德﹂；一方面濡染了法國的浪漫氣氛，覺得丈夫有個情婦是無足為奇的事，所以不但容忍曾仲鳴與新艷秋雙宿雙飛，而且有時候還會伴著丈夫到更新舞台去捧新艷秋的場。

　　他的包廂中，還常出現潘有聲，胡蝶夫婦，所以﹁看戲兼看看戲人﹂，票價再貴，亦很值得。

　　在上海唱了年把，新艷秋的舞台生涯，又起了一個高潮。當時是程硯秋在南京演出；曾仲鳴為了自己方便，慫恿新艷秋移幟秦淮河畔去跟程硯秋打對台。那時她已有一個﹁坤伶主席﹂的﹁尊號﹂；及至﹁坤伶主席﹂新艷秋將在南京大戲院登台消息一見報，程硯秋的聲光頓時滅了一大截。及至一登了台，有曾仲鳴撐腰，﹁經勵科﹂肆無忌憚，程硯秋貼﹁文姬歸漢﹂，她也是﹁文姬歸漢﹂；程硯秋貼﹁紅拂﹂，她也是﹁紅拂﹂，總而言之，如影隨形，冤魂不散；程硯秋恨不得三天工夫就能排出一出新艷秋所沒有的程派﹁私房戲﹂，無奈辦不到，只好忍氣吞聲，鎩羽而去。

第六章　燕京鋤奸

　︿繆斌幸逃一命，張嘯林難逃制裁。﹀

　　繼曾仲鳴而得新艷秋薌澤的就是﹁小道士﹂繆斌，他是受曾仲鳴所託，照料新艷秋。結果照料得﹁無微不至﹂。及至汪精衛河內被刺，曾仲鳴死於非命；關於新艷秋是﹁白虎星君﹂的說法，就漸漸流傳開來了。

　　於是有人對繆斌提出警告。﹁曾仲鳴前車可鑑！早在南京就有人說新艷秋是﹃白虎星﹄，碰不得。如今證實了！閣下避兇趨吉為宜。﹂

　　繆斌付之一笑，根本不作考慮。不久，果然被刺了。

　　不過，這一次是他命大，陰錯陽差地躲過了一場災難，原來繆斌捧新艷秋，除了自己經常定一個包廂以外，每次總買幾十張﹁池座﹂的票，邀人去為新艷秋喝采。這天正坐在包廂中看新艷秋的︽三堂會審︾，偶而回頭，發現他太太的影子；心中一驚，奪路而走。繆太太是深度近視，竟容丈夫交臂而過；及至發覺追了下去，已經無影無蹤了。

　　這時候來了個﹁替死鬼﹂。此人姓關，廣東人，在上海行醫；新近納了一名舞女為妾，特地北上來度﹁蜜月﹂。他有個朋友，即是王吉的﹁前夫﹂，做過硝磺局長的﹁秦局長﹂；這天應秦局長之邀，來聽新艷秋。上樓一看，秦局長在第二包；第三包卻是空的，老實不客氣，先坐了下來，隔著半道木牆，與秦處長打了招呼，剛把視線移向舞台，第三包後面轉出來一個黑衣漢子，對準關醫生一連數槍。當時正是滿場采聲之際，槍聲不顯；所以黑衣漢子得以在目的達成後，從容遁去。

　　當然，這個黑衣人是有任務的、有目標的。任務是鋤奸，目標是繆斌，只以關醫生長得跟繆斌極像，而又陰錯陽差，偏在此時此地坐上繆斌每天所坐的位子，以致於作了不知因何送命的替死鬼。

　　但關醫生到死糊塗，在第二包的秦局長，卻是心中雪亮，知道繆斌幸逃一命。剛想拔腳避開，突然醒悟，走不得！一走嫌疑重大，說他佈置了陷阱，要害關醫生，那就跳到黃河都洗不清，說不定會做了兇手的替死鬼。

　　因此，他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大喊一聲：﹁打死人了！﹂

　　此時秩序已亂，台上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看到戴副墨晶眼鏡的秦局長的手勢，才知事態嚴重；打鼓佬當機立斷，拿鼓簡子向司鎖吶的下手指一下，隨即雙簡齊下，領起﹁尾聲﹂；鎖吶咪哩嗎啦地吹了起來。

　　﹁會審﹂的王金龍與藍袍、紅袍，一聽﹁尾聲﹂如逢大赦，撩袍端帶，往後台直奔。崇公道趕緊扶著蘇三，就近由上場門下場。

　　﹁出了甚麼事？﹂新艷秋一面讓﹁崇公道﹂﹁開鎖卸枷﹂，一面大聲問說。

　　﹁出了命案子。﹂有人答說，﹁第三包。﹂

　　一聽﹁第三包﹂三字，新艷秋頓時雙眼發黑，站都站不穩；這時後台管事與新艷秋的跟包二禿子，匆匆趕了過來，﹁新老闆，繆委員被刺。﹂繆斌一直以候補中委的身分在華北活動，所以後台管事這樣稱呼，他說：﹁日本憲兵已經在抓人了。趕緊去吧！﹂

　　﹁我還沒有卸妝吶。﹂

　　﹁來不及了！﹂二禿子不由分說，將件灰背大衣罩在她的﹁罪衣罪裙﹂上，與後台的管事擁著她就走。

　　穿過一條尿臭薰天的夾弄，出後台便門，上了汽車；後台管事的說：﹁還不能回家。得找個地方躲一躲。﹂

　　﹁躲到那裏？﹂

　　﹁最妥當不過，躲到﹃提督﹄那裏去。﹂在前座的二禿子接口。

　　所謂﹁提督﹂是指﹁北平市長﹂江朝宗。他在前清當過漢中鎮總兵；入民國後，從袁世凱時代一直到北洋政府整個垮台，斷斷續續地總在當步軍統領。這個職位，在前清俗稱﹁九門提督﹂。江朝宗喜歡這個俗稱；所以大家一直管他叫﹁提督﹂。

　　﹁怎麼啦？﹂江朝宗笑著說：﹁我這兒可不是﹃都察院﹄；別是走錯了門兒了吧？﹂

　　新艷秋白了他一眼，只發怨聲：﹁提督還有心思跟我開玩笑！不想想我心裏的急？﹂

　　﹁你急甚麼？你讓我香香你的臉，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看樣子不像騙人，新艷秋便將臉偏著，湊了過去，江朝宗親了一下才說：﹁我告訴你。打死的不是﹃小道士﹄；是上海來的大醫師。﹂

　　新艷秋自是一喜，但還有些將信將疑，而就在這當兒，繆斌已經有電話追到江宅；新艷秋親耳聽了聲音，心中一塊石頭落地。

　　於是就在江朝宗新娶的四姨太屋子卸妝。這時她的一兄一姐也都趕到了；帶來許多她日常所用的衣物，暗示她最好在江宅多住幾天。

　　這就使得新艷秋心頭疑雲又起。照她的想法，如果繆斌被刺身死，日本憲兵一定會疑心她跟兇手是否有何勾結？調查盤問，甚至被扣押用刑，不死也去了半條生命；既然繆斌未死，一切都由他自己負責，人家為甚麼要行刺；是不是他跟甚麼人結了不解之怨；何以陰錯陽差會有關醫生做了替死鬼？繆斌一定﹁啞巴吃扁食﹂，肚中有數；會跟日本憲兵合作偵兇，與她毫不相干。

　　然則，何以又不能回家，要在江宅躲幾天呢？這話當時因為人多不便問；隨後才私下向江四姨太太吐露，表示困惑。

　　﹁你哥哥、姐姐大概也是膽小的意思；你儘管安心在這裏多住幾天。﹂

　　﹁怎麼安得下心來。我想請四姨太太替我問一問提督，到底怎麼回事？﹂

　　﹁我看他回來了沒有？﹂江四姨太太喊丫頭說：﹁你到前面去問一問，如果老爺回來了，就說我請他馬上到上房來。﹂

　　去不多時，江朝宗來了；一進門就說：﹁新老闆，意外的麻煩，不過也不要緊。繆太太跟你搗亂，咬了你一口！﹂

　　新艷秋大驚問說：﹁我跟她無冤無仇，她為甚麼咬我？﹂

　　﹁你把她老爺迷得神魂顛倒，她跟你怎麼沒有仇？﹂

　　﹁那麼，她怎麼咬我呢？﹂

　　﹁她說你一定知道刺客的姓名。﹂江朝宗又說：﹁事情總辦得清楚的。你也不必著急，在我這裏住著；反正遲早包你沒事就是。﹂

　　﹁你聽見了沒有？﹂江四姨太太說：﹁你就死心塌地吧！大概你替我把︽鎖麟囊︾的那幾個新腔說會了；時候也就差不多了。﹂

　　新艷秋無奈，只得在江宅住下；由於不能出門，每天只跟江家的姨太太，小姐們作伴，不是打牌，便是說戲，連江家的丫頭都會哼程派戲了。

　　這一天，正在說戲，突然有個丫頭奔了進來，將江四姨太太拉到一邊，悄悄說了兩句；江四姨太太頓時緊張，拉著新艷秋便往她臥室裏走。

　　原來江朝宗所承受的壓力太大，無可奈何，想由警局過個關，了此一重公案。那知日本憲兵真成了她的命宮魔蠍，執意要提人去問；這一問當然飽受凌辱。總算繆斌還有良心，千方百計走路子，異常艱苦地將她救了出來。

　　經此災禍，新艷秋很想換換環境。其時上海正以內地難民，挾帶細軟湧入租界，出現了夢想不到的畸形繁榮；更新舞台得知她已脫縲紲之災，特派專人北上邀請。那時對﹁京朝大角﹂，所開的條件，異常優渥，巨額包銀以外，管接管送，管吃管住，名為﹁四管﹂。新艷秋正要開碼頭，自是一拍即合。

　　由於梅蘭芳避地香港，已有表示，決不回為日軍所包圍的﹁孤島﹂︱︱自由地區對上海兩租界所起的別名；程硯秋歸陷北平近郊青龍橋；而尚小雲、荀慧生在江南的聲譽又遠不及梅、程，所以新艷秋這一次捲土重來，聲名更盛於五六年前初度出演於上海之時。

　　更妙的是，小生王又荃病故，得俞振飛為助。俞振飛原是蘇州世家子，他的父親俞粟盧為昆曲名家；課子極嚴，讀書以外，親自擫笛教俞振飛﹁拍曲﹂。他的教授法是取一大疊銅元，約有二三十枚，置於桌角；習唱一遍，取下一枚，置於他處；銅元全數易地，功課方始完畢，俞振飛就可拿了這些銅元出遊了。

　　經此嚴格陶育，所以俞振飛年紀輕輕，昆曲的造詣，著實可觀。加以儀表出眾，有蘇州人的溫文爾雅，卻無蘇州人的瘦弱單薄；所以弱冠之年，一到上海，即為昆曲前輩而又為洪幫大亨的徐凌雲所激賞，一經揄揚，聲名大起。

　　誰知道這一來反倒害了俞振飛；陷入脂粉陣中，不克自拔。

　　這樣，為了維持他的生活習慣，唯一的一條路就是下海；由﹁羊毛﹂變成﹁內行﹂，有個必須經過的程序，便是拜內行為師。俞振飛北上﹁鍍金﹂，拜的是小生行的領袖，程長庚的孫子程繼仙。

　　但是，俞振飛的昆曲雖好，皮簧卻不行，所以雖下了海，卻紅不起來；一度替程硯秋配過戲，也不怎麼得意。北方難混，仍回上海；人地相宜，境況跟在北平大不相同。新艷秋邀他合作，說實在的，是她沾了俞振飛的光；愛屋及烏，益增聲光。

　　初到上海，當然要﹁拜碼頭﹂，那時黃金榮閉門謝客；杜月笙遠走香江，﹁三大亨﹂只有張嘯林依然門庭如市；新艷秋到得張家，更新舞台派人陪著她拜客，第一家到的就是張公館。

　　不想這一拜客，又惹上一段孽緣。話要從張嘯林說起；他是杭州人，﹁機戶﹂出身。清朝設江寧、蘇州、杭州三個﹁織造﹂衙門，承應製綢織緞的機坊，名為﹁機戶﹂，多集中在杭州城內﹁下城﹂一帶。機戶人多，又有官差的身分，所以形成一股特殊勢力；杭州人稱之為﹁機坊鬼兒﹂，大致不安分的居多。張嘯林就是個有名的﹁機坊鬼兒﹂。

　　前清末年，張嘯林做了一件大快人心，也是有功地方的義行，一舉成名，那年是光緒三十四年，致仕大學士王文韶積聚甚豐，孝子賢孫喪事，刻意舖張，大出喪的行列，長達數里，花樣極多。其中有一班﹁灘簧﹂︱︱自南宋以來逐漸形成的清唱戲，生旦淨丑，一應俱全；用三弦，琵琶、二胡伴奏、自拉自唱。其中以丑的地位最高，猶是南宋雜劇的遺風。應王家雇請，在大出喪中扮戲的這班﹁灘簧﹂，便由一個唱丑角的陳咬臍領頭。

　　陳咬臍與張嘯林是好朋友；所以遇到有生意上門，總有張嘯林一份。但他不會唱灘簧，只好打雜，﹁背絲弦傢伙﹂；舖場子等等，都是他的事。這天大出喪，肩荷琵琶、伴隨在陳咬臍身邊；經過﹁上城﹂黃金地段的清和坊，由於觀眾過於擁擠，撞倒了一個日本小孩。那一帶的日本商店很多，日本人欺侮慣了杭州人的，無事尚且生非；有了這麼一個因頭，更可借題發揮，一下子湧現了大批穿和服的矮子，圍住孝幃，喧嚷不已。

　　張嘯林平時就看不慣日本人的橫行霸道，見此光景，大喝一聲：﹁打！﹂掄起琵琶就往日本人頭上砸。

　　一和百諾，扛旗的、抬轎的，紛紛圍了上來；日本人看眾怒難犯，鼠竄而逃。張嘯林氣猶未出，但不能擾亂喪家，重新排好﹁導子﹂繼續出殯。

　　及至諸事皆畢，喪家道了﹁辛苦﹂，解散隊伍；張嘯林跟陳咬臍商量，決定闖一場禍。沿途邀集機坊朋友，直奔商業區的清和坊、保佑坊、三元坊，專找日本人店舖及住家，見人就打，見物就砸，鬧出一場軒然大波。

　　總算交涉得法，也因為其時光緒皇帝，慈禧太后相繼崩殂未幾，方在雙重國喪期間，日本政府表示諒解，將此案作為地方事件處理。陳咬臍挺身而出，自承禍首；被判在運河起點，清幫家廟及日本租界所在地的拱宸橋上，枷號一月。

　　這一來激起了杭州人的義憤，相約不買日本貨；同時，在這種仇日的氣氛之下，日本人的安全，自然很成問題，因而中日雙方達成協議，日本商店及僑民，都遷至拱宸橋的日租界。杭州城內肅清了國恥的遺蹤；蒙不潔的西子，依然明媚可人。

　　在當地縉紳先生中有一個叫杭辛齋，以洪門大哥在北方辦報，是特立獨行之士，對張嘯林的行徑格外欣賞；多方提拔，使得張嘯林漸漸成了氣候，地方上有甚麼公益慈善事業，常由他出頭糾合，居然長袍馬褂，列入士紳階級了。

　　陳咬臍亦不必再唱灘簧；而且改了聲音相近的名字，陳效沂；張嘯林跟他結成乾親家，兩人焦不離孟，孟不離焦，民國初年在浙軍中結識了好些朋友。交情最深的一個叫俞葉封，他們在﹁清幫﹂是﹁同參弟兄﹂。清幫本稱漕幫，所以一本講﹁家門﹂幫派源流的﹁海底﹂名為﹁通漕﹂。俞葉封由於漕船上的關係，在水路上很有勢力；前清是水巡炮艇上的哨官，到了民國成立緝私營，慢慢爬到了統領的職位。

　　當時上海屬浙江的勢力範圍；浙江督軍楊善德病故，遺缺由皖系大將淞滬鎮守使盧永祥調升；盧永祥的得力部下何豐林，繼任淞滬鎮守使。俞葉封升緝私營統領便在此時，駐紮蘇浙交界密邇松江的嘉興。

　　見此光景，張嘯林認為機不可失，借助浙軍的勢力；特別是俞葉封的地位，﹁開碼頭﹂到上海，與嶄露頭角的杜月笙合作，打通了何豐林的關係，使得鴉片走私，通行無阻，就此奠定了﹁三大亨﹂之一的地位。

　　到得北伐以後，﹁三大亨﹂漸有分攜的趨勢。黃金榮急流勇退，由絢爛歸於平淡；杜月笙逆取順守，極力想修成正果；唯有張嘯林我行我素，依舊戀溺於﹁煙、賭﹂兩項行當中打出來的花花世界。但統一全國以後的中央政府，勵精圖治；﹁新生活運動﹂加上嚴格的﹁禁煙政策﹂，粉碎了﹁有土斯有財﹂這句別解的成語，張嘯林只得在上海租界上﹁小做做﹂。當然，杜月笙蒸蒸日上的聲譽，在他心裏是很不是味道的。

　　張嘯林之不能脫胎換骨，與他的交遊有關；他左右依舊是當年﹁打天下﹂的弟兄。早已棄官跟了張嘯林的俞葉封；他到底做過一任緝私營統領，談到官場上的一切，比張嘯林熟悉得多，因此，當抗戰爆發，日軍所到之處，土豪縉紳紛紛當了﹁維持會長﹂，高車騎馬，一呼百諾時，俞葉封便鼓動張嘯林，說他命中快要交一步﹁官運﹂了。

　　因此，在上海淪陷以前，儘管杜月笙苦口婆心勸他一起到香港，而張嘯林毫不為動。其時日本軍閥正在炮製傀儡政權，首先看重的是唐紹儀，結果為軍統所制裁，不得已而求其次，找到李鴻章的長孫李國傑，事亦中變。最後拉出段祺瑞的秘書長，安福系的梁鴻志；與清黨時立過大功，卻以作風不符合革命要求，而被投閒置散的陳群，在南京組織了一個﹁維新政府﹂。

　　﹁維新政府﹂的轄區，號稱有﹁蘇浙皖﹂三省。當時角逐﹁浙江省長﹂的有兩個人，一個是孫傳芳的舊部周鳳歧；一個就是張嘯林。當新艷秋去拜客時，恰是俞葉封在為張嘯林積極圖謀此事之時。

　　在此以前，張嘯林組織了一個﹁新亞和平促進會﹂，是日本人搜括物資的一個代理機構；米糧、煤炭、花紗，甚麼生意都做；俞葉封專門負責搜購棉花，很發了些財。

　　算命的說他﹁財星已透，官星將現﹂；不道還走了一步桃花運︱︱像繆斌一樣，在更新舞台定了包廂，排日狂拜新艷秋；有個半伶半票的﹁黑頭﹂吳老圃，是他捧新艷秋的﹁參謀﹂。在吳老圃的策劃之下，威脅利誘，俞葉封果然如願以償；得為曾仲鳴、繆斌的後繼者。這段艷聞讓張嘯林知道了，大為不滿，竟致﹁當場開銷﹂。﹁入你活得個×毛兒！﹂他用杭州土話破口大罵，﹁你當新艷秋那件﹃傢伙﹄是金鑲玉嵌的啊？她是﹃白虎﹄呀！你好去碰的？﹂

　　張嘯林的脾氣，上海無人不知；罵歸罵，交情歸交情，他跟俞葉封的關係是分不開的，而且眼前也正是用他的時候，所以不會過分干涉他的私生活；更新舞台的包廂中，依舊每天都可以看到俞葉封。

　　※※※

　　由俞葉封代張嘯林跟日本方面接頭的對手，恰是惡名昭彰，連初中學生都叫得出名字來的土肥原賢二。他的目的有二，一是利用張嘯林租界上的勢力，抵消一部分杜月笙在香港遙為指揮的抗日活動；二是利用張嘯林在上海到杭州這一條水路上的關係，維持秩序、搜括物資。而所用以誘張嘯林的是，賦予一個日本軍部有權同意的名義，及若干特權，讓他去﹁魚肉同胞﹂；不管做甚麼事情，只要於日本無損，是無不可以支持的。

　　但張嘯林卻一心想出個風頭爭口氣。他的名心極重，最看重﹁衣錦還鄉﹂四個字；但儘管他在莫干山建有華麗的別墅，初夏上山避暑，暑終下山回上海，經過杭州，總要大事招搖一番；可是杭州的世家大族，跟他是不來往的。這是張嘯林內心最大的苦悶；但如一旦做了浙江的﹁父母官﹂，地方士紳就不能不跟他打交道了。

　　﹁爭口氣﹂是要給杜月笙看看：﹁在東洋人這裏，照樣有苗頭。你說我弄不出名堂，偏要混個名堂你看看。﹂因此，一口咬定：﹁媽特個×，要末不做；要做就要做﹃浙江省長﹄。﹂又說：﹁張載陽姓張，老子也姓張；他好做，我就不好做？入你活得個×毛兒起來，老子一定要做﹃浙江省長﹄；做定了！﹂張載陽是浙軍師長出身，北伐以前做過一任浙江省長；卸職以後，定居杭州，社會地位非張嘯林可及。

　　因此，他在第二次跟土肥原見面時，正式提出兩個條件：一個是不但當﹁浙江省長﹂，而且要跟前清的巡撫一樣，﹁上馬管軍，下馬治民﹂，文武一把抓。

　　再一個是要﹁練軍﹂。前清總督，巡撫都有直轄的軍隊，總督所屬，稱為﹁督標﹂；巡撫所屬，稱為﹁撫標﹂。現在當然不能再生﹁標﹂的名稱與編制；仿用北洋時代的名目，叫做﹁省防軍﹂。

　　﹁省防軍要練一萬人，我來招；頭目，我來派。不過糧草槍械，要你們這面撥過來。﹂張嘯林又說：﹁餉亦要我來；不好亂七八糟派人來胡搞的。﹂

　　透過一個﹁紅幫裁縫﹂的翻譯；土肥原一聽，兩個條件，半個都不能接受。不過，如一說實話，立即不歡而散；所以滿口承諾：﹁好，好！我完全贊成。東京方面，一定也會支持的。﹂

　　﹁既然這樣子，口說無憑，我們要弄張筆據下來。﹂

　　於是做了一個西洋人稱為﹁備忘錄﹂，日本人稱為﹁覺書﹂的筆錄；雙方很鄭重地簽了字，盡歡而散。那知張嘯林一回家，掏摸衣袋，明明記得收藏妥當的筆錄，不知如何竟已不翼而飛。他還不曾悟出是土肥原叫人玩了一套﹁三隻手﹂的把戲，只當自己一時不小心失落了；心想反正土肥原不會知道這件事，這份﹁覺書﹂還是有約束力的。

　　因此，當土肥原奉調回國，擔任大本營航空總監，張嘯林為他設宴送行時，特地重申其事；土肥原表示，等他一回東京，必定全力促成，請張嘯林靜候好音。

　　張、俞二人那想得到土肥原請他們吃了一個﹁空心湯圓﹂。興高采烈地放出風聲去，﹁張大帥﹂榮任﹁浙江省長﹂，不日就要走馬上任了。於是甘心落水想做﹁新貴﹂的，為生活所迫、想謀個﹁一官半職﹂的，奔走於華格臬路張家，門庭如市，熱鬧非凡；與一牆之隔，杜家親屬閉門不問外事，靜悄悄的境況，形成了一個強烈的對比。

　　這時的張嘯林，意氣如雲，每天飽抽了鴉片，精神十足地談他到杭州﹁上任﹂以後要做的事。一班﹁篾片﹂，便也想出各種可以擺﹁浙江省長﹂威風的花樣，來討張嘯林的歡心。恰如邯鄲道上，黃梁夢中，﹁預支﹂的官癮，亦頗有味道。

　　在香港的杜月笙，對張嘯林的一舉一動，無不關心。雖知他是自我陶醉，但亦不能不防他愈陷愈深，不克自拔。不過杜月笙亦深知張嘯林是不容易勸醒的，唯一的辦法是把他﹁架空﹂，只要對狗頭軍師俞葉封提出警告，張嘯林就搞不出名堂來了。

　　因此，他派人傳話給俞葉封，請他悄悄到香港去一趟，有話要問。俞葉封不敢不去；同時也知道要問的是甚麼話，預先作了準備。

　　﹁聽說嘯林要去當甚麼﹃浙江省長﹄；你不是﹃秘書長﹄就是﹃民政廳長﹄。可有這麼一回事？﹂

　　﹁那裏有這回事？﹂俞葉封答說：﹁那是大家﹃吃他的豆腐﹄！杜先生，你倒想，﹃張大帥﹄滿口﹃媽特個×﹄；像不像個﹃省長﹄？﹂

　　杜月笙笑了，﹁嘯林真要做了﹃省長﹄，﹂他說：﹁不知道是怎麼個樣子？﹂

　　﹁那還不是﹃噱頭造反﹄，笑話比﹃韓青天﹄還要多！﹂

　　笑話說過了，杜月笙招呼一聲：﹁葉封兄，你請過來。﹂

　　杜月笙將俞葉封帶到專供密談的套房中，未曾開口，先長嘆一聲；神情抑鬱，似乎有萬語千言，不知從何說起之慨。

　　見此光景，俞葉封不由得心想，上海幾件制裁漢奸的案子，如陸連奎之死於非命等等，都有杜門子弟參預，當然也與杜月笙有關。何不趁此機會，動之以情；能夠有他一句﹁放你一馬﹂這句話，豈不就等於有了一道免死的﹁丹書鐵券﹂？

　　主意一定，隨即開口：﹁杜先生，你跟﹃張大帥﹄二十幾年的老弟兄；情分不比尋常。他的脾氣，沒有比杜先生再清楚的；發發牢騷，吹吹牛是有的。倘說要落水，是決不會有的事；就是他願意，我也會拉住他。不過上海的情形不比從前了；說句老實話，日本人當道，不能不敷衍敷衍。如果外頭起了誤會，自伙淘裏搞出笑話來人家看；那也傷了杜先生的面子。﹂

　　﹁我是最要面子的人。不過現在的面子，不是甚麼排場講究，衣著風光能夠掙得來的！現在是全中國的一個大面子；要叫東洋赤佬撕破了。你回去跟嘯林說，如果他願意到香港來，我包他有面子；如果不願意來，就像黃老闆那樣，不給日本人面子，其實就是自己掙面子。至於自伙淘裏鬧笑話？這話要看怎麼說法？我想，在外頭跑跑的人，做事一定有分寸的。﹂

　　終於有了最後的那句話！在俞葉封聽來，意在言外，所謂﹁有分寸﹂即是﹁光棍只打九九，不打加一﹂，不管怎麼也不會下辣手。

　　於是他神色凜然地答說：﹁杜先生真是大仁大義！這番話我一定隻字不漏，說給﹃張大帥﹄聽。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一句，我既然來過了，杜先生就可以放心了。﹂

　　※※※

　　俞葉封自以為杜月笙已經中了他的緩兵之計，絕無性命之憂；倘或認為他行動越軌得過分，亦會先提出警告，到那時候再來﹁煞車﹂也來得及。

　　至於對嘯林，他當然不會說真話；只說杜月笙勸他最好像黃金榮那樣，連大門都不要出。

　　話還沒有完，張嘯林已連連冷笑，﹁月笙真是鬼摸頭！他自以為像煞是個人；人家看起來還不是﹃撩鬼兒﹄出身？﹂他說：﹁我為啥大門不出？我喜歡到那裏！就到那裏！媽特個×，那個敢管我？﹂

　　﹁本來嘛，就算不跟日本人一淘，也不必連大門都不出。倒像怕了甚麼人似地，不是笑話！﹂

　　﹁我倒偏要跟他賭口氣！﹂張嘯林說：﹁他叫我不出大門，我索性走遠一點。你打電話給虹口憲兵隊，說我要到杭州轉莫干山，叫他關照北站，替我弄節﹃花車﹄。﹂

　　由於土肥原的關照，張嘯林要在這方面出出風頭、擺擺架子，是輕而易舉之事；閘北的日本憲兵隊同意通知車站，為他掛一節﹁藍鋼車﹂，不過附帶提出一個警告：張嘯林到了杭州，尤其是到了莫干山，安全方面恐有問題。﹁皇軍﹂無法負保護之責。

　　這一來，色厲內荏的張嘯林，便處在一種非常尷尬的情勢之中，俞葉封便替他找個﹁落場勢﹂，有一番話說。

　　﹁安全不安全，保護不保護，都在其次。﹂他說：﹁現在事情正在要緊關頭，實在也離不開的。再說，你一上莫干山，大家以為你的興緻沒有了；人心一散，再收攏來很費事。我看，你是脫不了身的。﹂

　　﹁唉！﹂張嘯林嘆口氣，﹁脫不了身，只好算了。﹂

　　張嘯林一口氣又添了四個﹁保鏢﹂，因為自德國駐華大使陶德曼調停中日和平失敗，政府遷至重慶以後，對敵後工作重新作了部署；軍統以香港為指揮中心，在杜月笙的全力之下，肅奸工作，有聲有色，足以使熱中之徒膽寒。

　　第一件大案是唐紹儀死於藏在花瓶之中的利斧之下；下手的是當時尚未投到七十六號的林之江。第二件大案是，﹁維新政府﹂的﹁外交部長﹂，曾當過駐法公使的陳超，亦在寓所被刺；第三件大案，也是﹁維新政府﹂的要員，正在角逐浙江省長的﹁綏靖部長﹂周鳳歧，在亞爾培路寓所送客出門時被槍殺。

　　此外是新聞文化界，由於一枝筆對民心士氣的影響極大，所以是軍統格外注意的對象。其中兩個人之被制裁，最使人矚目，一個是余大雄；一個是蔡釣徒。

　　自北伐前後到抗戰，上海租界中最著名的一張小報，即為余大雄所有；這張報是三日刊，因而取名為︽晶報︾，當時第一流的斗方名士、洋場才子，以及具有特殊身分的聞人，諸如袁寒雲、步林屋、畢倚虹等等，無不為余大雄羅致為基本作者；內容在北里艷屑、闤闠秘聞、軍閥逸事、勝國遺韻之外，兼談文史掌故、金石書畫，不但言之有物，而且文字雅馴，確是第一的消閒讀物；因此，︽晶報︾在對社會的影響力方面，絕不可輕視。

　　因為如此，當余大雄為日本特務所收買，︽晶報︾漸有為敵張目之勢時，軍統決定加以制裁。其時﹁維新政府﹂及其他﹁新貴﹂的大本營，是矗立在北四川橋邊的新亞酒店；余大雄亦住在那裏。有一天為人發現，已被斬斃在浴缸之中。

　　蔡釣徒是加入黑社會的文化流氓，利用他所辦的一張︽社會日報︾，敲詐勒索、顛倒黑白，無惡不作；因此，他的死狀最慘，被梟首以後，還將他的腦袋掛在法租界的電線桿上示眾。

　　及至公共租界總探長陸連奎，在他獨資所設的中央飯店被刺，便有人警告俞葉封，說是杜門弟子一個姓陳的下手；當然是杜月笙所同意的。陸連奎也算﹁自己人﹂，居然性命不保，看起來杜月笙大義滅親，只有國家，沒有﹁自己人﹂了。勸俞葉封跟張嘯林迷途知返，及早回頭。

　　能這樣進忠言的人，自然是很夠交情的朋友；但勸不醒俞葉封，他說杜月笙還是重情面的；至於陸連奎之見殺，是因為過去得罪了國府要人之故。張嘯林對國府要人是無不尊敬的；與陸連奎的情形不同。若說杜月笙會准他的門下殺張嘯林，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否則就是決不會有的事。

　　※※※

　　決不會有的事，終於發生了。新艷秋與俞振飛初度合作的這一局，最叫座的一齣戲是全本︽連環計︾。俞振飛的呂布，工力自然不及翎子生第一的葉盛蘭；但像︽白門樓︾那樣，一出場來個金雞獨立唱完大段﹁二六﹂，俞振飛自是相形見絀；至如跟貂蟬的對手戲，葉盛蘭亦有不及俞振飛的風流瀟灑之處。就因為這齣戲中，俞振飛個人亦有相當號召力，所以每演必滿。

　　當然，在俞葉封眼中，只有新艷秋，沒有俞振飛。這齣戲他總看過七八回了，未免生厭；不過場不能不捧，為的是要新艷秋在台上能看到包廂中有他。至於他是不是在看戲，卻無關緊要。

　　因此，台上正演到鳳儀亭擲戟，董卓跟乾兒子爭風吃醋，發生衝突，戲味很濃，全場視線都集中在台上時，而俞葉封一則看膩了這齣戲；再則既討厭﹁董卓﹂，也討厭﹁呂布﹂，所以扭轉臉去，隨意眺望。

　　這一望，突然心中一動，無巧不巧發現一條黑影，又像蛇，又像貓，輕柔而矯捷地在移動。俞葉封是有心病的，對於這樣的情況，特別敏感；因而幾乎是下意識地，身子往下一縮，再往前一伸，伏側在包廂前壁與座椅之間。

　　幾乎第二個念頭都來不及轉，便聽得﹁噠、噠、噠﹂地一陣連響；竟是手提機關鎗的掃射。

　　﹁啊唷！﹂是吳老圃在急喊；也只喊得一聲，身子晃了幾晃，倒了下來，恰好壓在俞葉封身上︱︱恰如關醫生之於繆斌；吳老圃做了俞葉封的替死鬼。

　　這時整個院子沸騰了；﹁呂﹂擲下方天畫戟，直奔後台；倒是﹁貂蟬﹂沉著，因為這是第二回了。她心裏在想，這不是戲院失火，大家逃命要緊；槍聲一過，便即無事，最怕觀眾一亂，自相踐踏，那就不知道會死多少人了。

　　因此，她示意﹁九龍口﹂照常進行；打鼓佬也想明白了，很佩服新艷秋的機智勇氣，先﹁刮啦啦﹂打了個﹁撕邊﹂，接著雙錘領起大鑼，讓新艷秋做跌撲的身段。觀眾不聞槍聲，只聞鑼鼓，少不得回頭看一看；這一看便有許多人不走了，就近坐了下來，一面看戲，一面還等著看熱鬧。

　　等秩序略略恢復，可以保證台下不致於演出爭相逃命、踐踏傷人的悲劇；台上的戲自然﹁馬前﹂了。新艷秋一回後台，管事的上來翹著大拇指說：﹁新老闆，你的陰功積德大了！﹂

　　新艷秋報以苦笑，問得一聲：﹁包廂裏怎麼樣？﹂

　　﹁俞﹃統領﹄命大，沒有死；吳老圃冤枉送了一條命。﹂

　　一語未畢，管事的色變；捕房裏大批﹁包打聽﹂趕到。

　　新艷秋本人倒毫不驚慌，跟到巡捕房由政治部問話，反正問心無愧，有甚麼說甚麼，事實俱在，確無關聯；而且當時類此案件甚多，巡捕房不能管，也不宜管，到頭來總是不了了之，所以並沒有難為新艷秋，交由更新舞台覓保釋放。

　　至於俞葉封﹁死罪﹂得免；﹁活罪﹂難逃，為張嘯林狗血噴頭罵得一佛升天、二佛涅槃，﹁官興﹂就此大滅，只是拚命替日本人做生意。張嘯林卻仍舊在做他﹁浙江省長﹂的春夢；同時替日本人搜括物資的工作也擴大了。

　　看他愈陷愈深，只怕杜月笙也無法庇護他了；便有熱心正直的朋友，預備挨他一頓罵去勸他，說政府待他不錯，就不講民族大義，只是江湖上的道理，他也不應該走日本人的路線。

　　﹁政府待我不錯？哼、哼︱︱﹂

　　這時他才吐露心裏的話；原來他之怨懟政府，已非一日。起因於他的寶貝兒子張法堯；由於上海地方法院院長、女法官鄭毓秀的影響，張嘯林將他的獨子送到法國去留學。張法堯是標準的花花大少，到了花都巴黎，花天酒地，自不待言；結交了一個好朋友，就是汪精衛的大兒子汪孟晉，也是個花花大少。汪精衛自奉甚儉，不會有錢供汪孟晉揮霍，但陳璧君自稱﹁生下來就是有錢的﹂，可以盡量供給汪孟晉；當然，這是瞞著汪精衛的。

　　張法堯與汪孟晉，一個老子多的是不義之財；一個是娘繼承了豐厚的遺產，在巴黎成了﹁寶一對﹂。汪孟晉在法國買汽車，先問希特勒坐的是甚麼車子？汽車商告訴他：﹁希特勒是德國的元首，自然坐德國出的賓士。﹂於是汪孟晉也要買賓士。張法堯坐汽車是另一套講究，在設備上踵事增華，應有盡有之外，別出心裁，又加上許多花樣；他那輛汽車在晚上開出來成了怪物，前後左右上下都是燈，杜月笙的外甥徐忠霖替他數過，一共有十八盞之多。

　　張法堯在巴黎四五年，花了幾十萬；學成歸國，滿以為由推事而庭長，由庭長而院長，不過指顧間事。但政府正在勵精圖治之時，用這樣一個花花大少作法官，且不說會不會因為張嘯林的干預，貪贓枉法；起碼那輛十八盞燈的汽車，就足以敗壞司法風氣而有餘，所以根本不考慮用他。

　　張法堯本人倒不覺得甚麼，因為他知道一做了法官，私生活便須約束；不能花天酒地、從心所欲。但張嘯林卻大為不滿，而且一直耿耿於懷。

　　就由於這種心情，使得他倒行逆施；看看情況，張嘯林是決無法挽回了，軍統決定加以制裁。不過這個任務交給陳默，須顧慮到杜月笙不會同意︱︱他跟張嘯林到底共過患難也共過富貴；就﹁家門﹂的規矩而言，是很說不過去的。

　　因此，這件事只有瞞著杜月笙做。這也是有前例可援的，北伐之初，汪壽華拚命拉攏杜月笙；而他的得力弟兄顧嘉棠、葉焯山等人，卻已為楊虎及陳群說動了，決定﹁做掉﹂汪壽華。

　　這天汪壽華又去看杜月笙，談到中途，杜月笙發現大門外人影幢幢，心中一動，立即趕了出去；嚴詞告誡顧、葉二人說：﹁不管怎麼說，汪壽華是我的客人，你們在這裏鬧出甚麼事來，教我怎麼交代？如果你們要傷我的面子，交情就算完了。﹂

　　顧嘉棠、葉焯山二人，異口同聲答說：﹁不會，不會！﹂相偕退出︱︱華格臬路杜張二家比屋而居，兩家大門之外，是個院子；前面另有一道﹁總門﹂；總門之外即是馬路，亦是杜月笙視線所不及；顧、葉二人便埋伏在總門外。

　　等汪壽華告辭，出了總門；葉焯山右手握緊左臂，斜刺裏向汪壽華的右肩一撞；等他站立不住，踉踉蹌蹌倒向一邊時，顧嘉棠已從後面掐住他的脖子，推向一輛預先開好車門的汽車，疾馳而去。

　　這一手做得乾淨俐落，了無痕跡，幾秒鐘之內，就把一件艱巨的工作，用最熟練的技巧給擺平了，這就顯示了杜月笙身邊的弟兄，不是沒有兩下子的，一切事情就決定於是否要幹，若是動了手，沒有不制伏的。

　　當然，杜月笙即時就知道了；可是他不但沒有責備之詞，而且承認這樣做法，有其必要。以昔例今，如果公然要求杜月笙同意制裁張嘯林，是不可能的事；只有瞞著他做了下來，倒不見得不能獲得他的心許。

　　這個自行其是的原則是確定了；在做法上，仍不妨殺雞駭猴，作為警告。這隻待殺的雞，便是俞葉封。

　　二十八年陰曆年底，新艷秋已經貼出唱﹁封箱戲﹂以前﹁臨別紀念﹂的海報；聚日無多，俞葉封大著膽又出現在更新舞台的包廂中。陳默便悄悄地親自策劃，而且親自帶隊，坐在俞葉封間壁的一個包廂；這天貼的又是︽三堂會審︾，俞振飛的王金龍正高坐堂室在審問蘇三，全場鴉雀無聲時，陳默將行動員的衣服拉了一把，示意是下手的時刻了。

　　於是，行動員從大衣口袋中掏出手鎗，雙手環抱胸前，右手藏在左腋下，前面有左臂遮住，略瞄一眼，仍舊望著台上；暗中一扣板機，﹁砰﹂地一響，正中俞葉封的心臟，連﹁哎呀﹂一聲都沒有得出來，人已經倒在血泊中了。

　　﹁幾次三番勸他，﹂張嘯林在萬國殯儀館揮淚長嘆，﹁這個女的是白虎星君，碰不得的；硬是勸他不醒。六十多歲交墓庫運，有啥話說？﹂

　　由於張嘯林認定俞葉封的送命，是遇見﹁白虎﹂之故；因而殺了這隻﹁雞﹂，並不能使張嘯林這隻老猴子迷途知返。不過生活方式變更了，白天深居不出，到了晚上才到設在大新公司五樓的一個俱樂部去賭錢、會客；同時又多用了幾個保鑣，出入共用三輛汽車，前後夾護，在車廂中亦是左右各坐一名保鑣。陳默想要下手，非常困難。

　　經過多次偵察，將他幾條出入的路線都摸清楚了；陳默又利用杜月笙的關係，取得了法租界巡捕房幾個高級探目的合作，終於策定了行動的計劃。

　　這天晚上七八點鐘陳默正在揚子飯店跟幾個朋友推牌九，接到一個電話，報告張嘯林的蹤跡；陳默隨即提了一個小提琴的匣子，像個﹁洋琴鬼﹂的模樣，趕到福煦路、成都路口、九星大戲院，已有接應的人，在那裏等候了。

　　過不久，只見三輛汽車首尾相接，風馳電掣般，由東而來，將到十字路口，綠燈變紅燈，頭一輛車過去了；張嘯林所坐的第二輛車卻被留了下來。

　　於是陳默提著琴匣向前，很快地，匣出槍︱︱對準張嘯林的那輛黑色大轎車便掃。

　　命是逃出來了，張嘯林的膽子也嚇破了，從此步門不出，躲在華格臬路住宅的三層樓上；終日吞雲吐霧，找些最親近、最信任得過的朋友和﹁弟佬﹂，來打打麻將擺擺攤。他本性好動，這種近乎幽居的生活，搞得他心煩意亂，五中不寧，脾氣就越發暴躁了。

　　其實他要解除心理上的困境，只在一念之間；只要派個人到一牆之隔的杜家，跟杜月笙留在上海的家屬說一聲：﹁張伯伯想到香港走一趟！﹂作為回心轉意，不再為虎作倀的表示，晚年仍可以過得很舒服的日子。但是，他辦不到。

　　第一、是他﹁死不賣帳﹂的脾氣害了他。杜、張兩家原有一道中門相通，他早就片面地將通道門封閉了；現在要他將此門閉而復開，就覺得是很難的一件事。何況，杜月笙幾次相勸，其心如鐵，及至機關鎗一掃，反倒軟下來了。這在﹁杭鐵頭﹂的張嘯林看來，是最沒面子的事，所以寧願錯到底亦不肯回頭。

　　第二、是他的徒子徒孫，利用日本人所賦予的特權，生意正做得熱鬧；如果張嘯林一表示了轉向的態度，不但生意做不成，很可能日本人會找麻煩。因此拚命拖住他的後腿，不容他﹁上岸﹂。

　　另一方面，在軍統與陳默，始終沒有忘懷張嘯林。由於他在上海的名氣太大，所以九星戲院附近被刺未死這件事，知道的人很多，而且常掛在大家的口頭上。漸漸地產生一種論調：﹁到底是三大亨之一；重慶來的地下工作人員，拿他毫無辦法。﹂這種說法廣泛流傳開來，不但有傷軍統的威望，而且鐵血鋤奸的懲警作用，也將大打折扣。所以非得想辦法貫徹制裁的決定不可。

　　情勢是非常明顯的，張嘯林躲在三層樓上，有二十幾個保鏢分班守衛，除非能動用大批人馬公然圍捕，只憑少數兩三個志士發動突擊，是決難達成任務的。

　　﹁外打進﹂既不可能；唯一的辦法就是﹁裏打出﹂！

　　於是，細心謹慎地在張嘯林的二十幾個保鏢中動腦筋；一直經過半年，方始有了眉目，但行動卻須等待機會。這一次一定要像制裁俞葉封那樣，一槍就要成功，一擊不中，沒有開第二槍的機會，而且﹁裏打出﹂這個竅門一破，張嘯林另作防範的部署以後，很可能永遠都沒有制裁他的機會了。因此受命行動的志士，一再受到叮囑：﹁沒有把握，決不要動手；動到手就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這天是﹁八一四﹂。整整三年以前，中國空軍打了極其輝煌的一仗，振奮了大上海的民心士氣；也就是這一天，杜月笙應戴雨農的要求，與張嘯林澈夜商議，在﹁蘇浙行動委員會﹂之下，組織一支有一萬人的﹁別動隊﹂，協助國軍作戰。但三年後的今天，杜月笙在香港仍舊指揮著﹁蘇浙行動﹂；張嘯林在上海心亦未死，正與他的學生，﹁浙江箔稅局﹂吳﹁局長﹂，在鴉片燈旁邊，密密相談，到底有沒有做一任﹁浙江省長﹂的可能？

　　其時汪政府已經成立了半年，汪精衛向來看不起﹁維新政府﹂時代的所謂﹁前漢﹂；更看不起白相人︱︱汪精衛之不能成大事，就因為氣質中缺少了一分半的白相人品。這樣，張嘯林如果想做﹁官﹂，充其量像謝葆生那樣，當個﹁警務處長﹂；要作﹁封疆大吏﹂，決無可能。

　　正當越談越煩之際，樓下天井中，喧嚷之聲，直透三樓；張嘯林一翻身坐了起來，手提煙槍，憑欄下望，只見十來個保鏢正在吵架，七嘴八舌，聲音越來越大。

　　﹁哇啦哇啦吵甚麼東西？一點規矩都沒有！﹂張嘯林拿煙槍指指點點地罵：﹁媽特個×、吃飽了飯沒有事做，吵架兒；老子白養了你們這批狗×的飯桶，明天通通替我滾蛋！﹂

　　越罵越起勁，上半身偏出欄杆外，目標非常顯著，久已想起義的保鏢之一的林懷部，當機立斷，答一聲﹁滾蛋就滾蛋！﹂拔出手鎗，往上一指，隨即扣動扳機，只見張嘯林身子往前一倒，雙手在欄杆外面垂了下來，抽搐了兩下就不動了︱︱林懷部好準的槍法，一槍正中咽喉。

　　變起不測，大家都楞住了；只有林懷部健步如飛，直上三樓，撲進﹁大極間﹂，但見吳﹁局長﹂正在打電話；他發現林懷部的影子，正想逃命時，林懷部已手起一槍，把腦漿都打了出來。接著回身又向張嘯林補了一槍，後腦進，右眼出，眼珠靠一根微血管吊住，悠悠晃晃，死狀奇慘。

　　於是林懷部翻身下樓；他的同事沒有一個攔他，只有一個人說：﹁老林，好漢做事一身當！﹂

　　﹁我不逃！﹂林懷部衝出﹁總門﹂，在華格臬路上，高舉雙手，大聲喊道：﹁我殺了大漢奸，我殺了大漢奸！﹂

　　其時由於吳﹁局長﹂的報案，法捕房的警車已經趕到，林懷部憑槍投案。

　　由張嘯林之死，令人很容易連想到俞葉封之終於不免，而俞葉封之死於戲院，又不免令人連想到繆斌被刺倖免的經過，無獨有偶的是，卻都在新艷秋出演之時。加以曾仲鳴在河內為汪精衛替死的記憶猶新；因此使得新艷秋無端蒙了﹁禍水﹂的惡名，她自己覺得心灰意亦懶，由絢爛歸於平淡，卸卻歌衫，預備擇人而事。

　　而繆斌卻由平淡而突現絢爛，獲得了一份多少年死心塌地，甘為日本軍閥走狗的人，所夢想不到的﹁殊榮﹂。

　　※※※

　　在日本人心目中，認為繆斌是個具有潛力的神秘人物。當然這也是他善於妝點的緣故；他一直用直接、間接的方式強調，跟中國軍事上的第二號人物何應欽將軍有極為密切的關係；亦曾是第三戰區司令顧祝同主政江蘇時的主要助手。因此，在政治上雖不得意，在個人經濟上卻很有辦法︱︱得力於日本軍部所賦予若干事業上的特權；很撈了些錢，在上海法租界置了一座住宅；業主本是個久居上海的德國工程師，房子不大而講究異常，他每用以自炫的是，浴缸是用整塊義大利大理石雕琢而成，據說在歐洲的豪門中亦不多見。

　　就在這座講究的住宅中，繆斌經常招待日本﹁大使館﹂及﹁駐華派遣軍總司令部﹂中，職位不太高，卻握有實權的朋友。有個﹁大使館﹂的參事官中村，每邀必到；每到必飲；每飲必醉。但醉態卻慢慢不同了。

　　當太平洋戰爭初期時，中村興高采烈，杯倒酒乾，喝醉了大唱﹁忠臣藏﹂之類的﹁能劇﹂，或者拉住了繆家的年輕娘姨調笑；及至中途島大敗以後，醉後喜歡談戰局，強調﹁必勝﹂的信心；到得首相兼陸相兼參謀總長的東條英機﹁退陣﹂，日本的窘態畢露，中村就格外容易醉了，醉後常是痛哭流涕，自道葬身無地。這個醉態的變化，繆斌看得很清楚，日本非向中國求和不可了！

　　三十三年即一九四四年底，傌依賽決戰結束，日本的海空軍也完蛋了。以菲律賓為中心的制海權，制空權完全喪失；麥帥自馬尼拉撤退時丟下的那句話：﹁我一定要回來！﹂已確定可以百分之百兌現。

　　於是，太平洋戰爭進入日本﹁本土決戰﹂的階級。本土決戰，全靠陸軍；如果能自中國戰場拔出泥淖，事猶可為，否則就只有一個結果：無條件投降。

　　與其戰敗投降，莫如此時求和。繆斌從日本大佐級的少壯派軍人口中獲知，小磯內閣的基本任務，便是設法結束戰爭。但日本軍部向來認為在中國談和，應由現地指揮官指導，不容內閣置喙；現在時移勢轉，軍部放出空氣，在適當的條件之下，亦不妨由內閣來試探和談。

　　於是小磯內閣的情報局總裁緒方竹虎，受命進行此事；而繆斌卻正好乘虛而入。

　　在此以前，繆斌曾經表示，他跟軍統已經接上頭，條件亦已開出來了。事實上軍統是虛與委蛇；因為兵不厭詐，藉此可以獲取許多戰略上、情報上的利益。但是，軍統絕未賦予繆斌任何任務；更未作出任何承諾。國人都看得出來，七八年苦戰快熬出頭了！為甚麼要跟日本談和？只有日本政府跟軍部，在焦切的心情之下，一心以為鴻鵠之將至；不但相信繆斌所賣的﹁膏藥﹂，而且確實寄予極深的期望。

第七章　東京末日

　︿東京皇宮被炸；日皇準備求和。﹀

　　守望最殷切的日本昭和天皇；由於民國三十四年元旦午前零時的大轟炸，直接而強烈地刺激他作出求和的決心。

　　第一次白晝大轟炸，始於小磯內閣登場後第四個月的十一月二十四日；從塞班島起飛的八十八架﹁空中堡壘﹂︱︱Ｂ二九，摧毀了設在東京郊外的中島飛機工廠，轉而轟炸市區各官署及港灣中的船舶。由於是在白天，以及兩周以前，一架美軍照相偵察機，在東京上空，悠然來去，搜集了足夠的目標情報，所以這一次的空中攻擊，幾乎使整個日本政府的機能癱瘓。十二月一個月內，東京被轟炸了十五次，全毀的房屋八百戶；每戶平均五個人；五個人中平均有一個死或重傷，另外四個人無家可歸。

　　度過了噩夢樣的一年︱︱一九四四；美國空軍用七百枚燒夷彈，作為給東京人的新年賀禮。一百架Ｂ二九，於除夕告終，新年開始的子夜零時，抵達東京上空；燒夷彈將上野一帶的天空，染成紅色，好久好久都不曾消失。

　　消失的是元旦清晨，宮城瞻拜的熙熙攘攘的景色；這是昭和自有知識來的第一次。但是最使他感受到刺激的是，新年第一天便有人喪家；新年第一天便只有啜泣，絕無笑臉。

　　經過五天的沉思，在接到美軍運輸輪船團駛向菲律賓仁牙因灣，及美國機動部隊開始攻擊法屬越南的報告以後，昭和召見了內大臣木戶幸一侯爵。

　　﹁關於目前戰局的進展，有無徵詢重臣意見的必要？﹂

　　木戶對於戰局的信心，早就動搖了。但他一向以軍部的護法自居；而所謂﹁重臣﹂在傳統上主要的，也幾乎是唯一的職責是，在內閣總辭以後，推薦繼任首相的人選。天皇直接向重臣徵詢戰局意見，是嚴重地侵犯了陸海軍首腦的﹁帷幄上奏權﹂。他直覺地認為有加以保護的必要。

　　﹁應先與陸海軍統帥部長懇談，再徵詢有關係的閣僚，如果認為有決定最高方針之必要；再召集重臣及閣僚，舉行御前會議。﹂

　　天皇默然。他就是要打破正常的程序；而木戶偏以正常程序作答，所以連話都懶得再說了。

　　一個星期以後，昭和得報，內閣舉行非常會議，討論結束戰爭的途徑；結果由於陸軍的反對，反作成了加速擬訂﹁本土決戰﹂計劃的決定。因此，昭和的舊事重提，而木戶近乎麻木不仁地照舊回答。

　　這昭和兩番想召見重臣而阻於木戶一事，終於洩漏，頗引起重臣的反感，已有三年未面謁天皇的近衛公爵，更為憤怒。

　　在他跟平沼男爵、若槻男爵、岡田大將每月舉行一次的﹁四重臣會議﹂中，公然指摘木戶竟敢扼殺重臣向天皇奏陳國事意見的機會，是無法無天。

　　木戶聽到這話，內心當然很不安；於是在二月一日那天，奏請天皇個別召見重臣。避免採取全體重臣同時謁見，改以普通問安的方式秘密進行，是怕刺激軍部，引起嚴重的反應之故。

　　排出名單來，曾任首相的重臣，總共七個人；除了每月聚會一次的四重臣以外，另有廣田弘毅、阿部信行、東條英機等三人。阿部正繼小磯國昭為朝鮮總督；此外六人自二月七日至二十六日，逐次召見完畢。

　　六個人的意見分為三派，最多的一派意見，不脫鄉愿的論調，不分是非，只說應加強當面戰爭的指導，否則或將戰敗。不過多表示應在適當時機結束戰爭︱︱這個說法等於支持軍部的立場；軍部一直有個一廂情願的想法；集結一切力量，好好打個勝仗，以便爭取談和較好的條件。

　　只有東條與近衛的主張，截然不同；成為尖銳的對立。東條認為戰爭勝負是五十對五十，雖難樂觀，亦決無悲觀的必要；尤其是進入﹁本土決戰﹂後，﹁發揮本土的特質，將國土之萬物萬象，均予以戰力化。當敵軍來攻之際，發揮一億國民的特攻精神，決心不使敵軍一兵一卒得能生還。﹂

　　這些形同夢囈的陳奏，昭和可說無動於衷；因為就在前一天的二月二十五日，東京在美機輪番攻擊之下，有一萬家人家被燒燬；三萬五千人被焚。這個殘酷悲慘的事實，使得再富於想像力的人，也無法說得出﹁國土之萬物萬象﹂如何得能予以﹁戰力化﹂？

　　十天以前的二月十五日，大雪粉飛；一百三十架Ｂ二九，聯翩到東京上空來賞雪，在神田區投下六千枚燒夷彈；許多人都知道，皇宮亦被炸中，受災的是女官室、近衛兵宿舍、倉庫；卻不知道文庫亦為燒夷彈直接命中︱︱所謂﹁文庫﹂，實際上是一座御用的雙層防壕；從上年十一月二十四日，Ｂ二九白晝飛臨東京之日期，昭和夫婦就遷居於文庫了。

　　在被炸的前一天，近衛即在文庫謁見天皇。他率直奏稱：﹁現已面臨最惡劣的態勢，有盡速結束戰爭之必要。﹂照他的分析，現在結束戰爭，對於﹁國體之護持﹂，亦即維持天皇制度，尚有可能。否則，即令不亡於美國，內部亦有發生﹁共產革命﹂的可能。

　　最危險的一個跡象是，陸軍少壯派軍人倡導﹁國體與共產主義並存論﹂；認為一方面實行共產主義專政，一方面又可保全天皇制度。這是絕對荒謬的理論。﹁國體﹂與共產主義決不能並存，換句話說，實行共產主義，即將改變﹁國體﹂；如果要維持﹁國﹂必須消滅共產主義。

　　儘管為了禮節及緩和語氣，近衛以﹁國體﹂作為﹁天皇﹂的代名詞；而昭和已深感刺激，當即問道：﹁照你看，結束戰爭的障礙是甚麼？﹂

　　﹁就是主張﹃國體與共產主義並存論﹄的陸軍少壯軍人；非實行消滅此輩黨徒的方策，不足以出現新的機運。﹂

　　﹁具體的方策如何？﹂

　　近衛想了一下答說：﹁以起用宇垣、香月、真畸、小畑及石原等人為最理想。如不得已，亦可起用阿南惟幾，山下奉文兩大將。﹂

　　聽近衛指名提出這些陸軍中的﹁名人﹂，昭和深為注意，但也有一時想不通的地方。首先提到宇垣，或是可以理解的；宇垣是日本軍人中真正傑出的人物，超然於﹁皇道﹂、﹁統制﹂兩派以外，他的同僚及後輩對他既敬且恨，他做過四任陸相，第二任正當加藤內閣；那時日本由於經濟不景氣。加上關東大地震，因而不得不照歐戰結束以後，華府軍縮會議的決定，實施裁軍，前後三次，以第三次的規模較大，亦最成功，即由宇垣所主持。

　　第三次裁兵始於大正十四年五月，宇垣一舉撤消了四個師團的番號，裁減官兵六萬名，馬一萬三千匹、大炮三百門。但另外創設了一般學校實施軍訓的制度，並以裁兵所節省的軍費，從事軍備科學化的計劃。因此，兵員雖減，戰力反而提高；但許多將校解甲歸田，或者派到文學校去當軍訓軍官，委委屈屈地大歎髀肉復生；自然恨死了宇垣。

　　但真正引起陸軍兩派一致反感的是，宇垣支持政黨政治，因而被垢罵之為﹁國賊宇垣﹂。在蘆溝橋事變以後，近衛第二次內閣垮台，每次組閣的人選，都提到宇垣；但每次都以軍部的反對，始終被投閒置散。

　　如今復用宇垣，是否可能呢？昭和問說：﹁宇垣比較超然，他能組閣，確可以發揮裁抑少壯軍人的作用；但陸海軍是否會同意呢？﹂

　　﹁此全在聖斷。軍部既無力完成戰爭目標，則在收拾殘局的大責任下，宇垣確為理想的人選。﹂近衛又說：﹁陛下聖明，說宇垣超然，正是最要緊的條件。﹂

　　由於近衛的提醒，昭和對他提出這張名單，充分理解了。原來日本向來有﹁長州陸軍；薩摩海軍﹂之說。從明治維新以來，長州藩閥系統的由山縣有明、經桂多郎、寺內正毅，以至田中義一，陸軍要職，全為長州閥所把持；其後因人材不濟，於是聯絡大分閥的南次郎、金谷範三，成為陸軍中的﹁主流派﹂。

　　與長州閥對立的便是薩摩閥，以荒木貞夫為中心，結合佐賀閥的真崎甚三郎、武籐信義；土佐閥的小畑敏四郎等。佐賀系的領袖，本是曾任朝鮮總督的宇都宮太郎，曾組織﹁佐賀左肩黨﹂，對抗長州閥；此黨重要人物除真崎甚三郎、武籐信義以外，還有秦真次、荒木貞夫、福田雅太郎、山岡重厚、山下奉文等。荒木雖是薩摩人，但為宇都的得意弟子，所以亦加入﹁佐賀左肩黨﹂，且受宇都遺命為主要領導人。

　　不過﹁佐賀左肩黨﹂，雖為反長州閥的中堅勢力，但以地位關係，名義上的領袖，另外有人，當田中義一領導長州閥時，他的對手是來自九州的上原勇作元帥。清浦奎吾在大正十三年一月組閣時，首先請求上原推薦陸相人選；上原所推薦的，就是﹁左肩黨﹂的福田雅太郎。

　　那知田中手段巧妙，引進籍隸岡山的宇垣一成代替福田雅太郎；同時他參加了政黨，以政友會總裁的身分，曾一度掌握政權，在表面上仍舊維持了政黨政治的型態。

　　及至﹁九一八事變﹂發生，日本朝野對於佐尉級的少壯軍人，跋扈橫行，對內陰謀暗殺要人，涉嫌叛亂，對外擅自製造出可以引起兩國戰爭的糾紛；而領導軍部的﹁昭和軍閥﹂，既不如田中義一、宇垣一成等﹁大正軍閥﹂之握有實權；更不如大山嶺，兒玉源太郎等﹁明治軍閥﹂的具有絕對統治力，無不憂心忡忡，認為有﹁肅軍﹂的必要。因此，﹁九一八事變﹂以後，繼若槻禮次郎組閣的犬養毅，尋求上原元帥的支持，預備將躁進不法的陸軍青年將校，整肅換掉三十個左右。

　　那知內閣書記官長、政友會的政客森恪，自田中時代便勾結少壯軍人，挾以自重；所以犬養的企圖，很快地便為軍部少壯派所知，於是昭和七年︱︱一九三二年五月十五日白晝，一名現役海軍中尉，穿著制服，帶領四名海軍軍官，與五名陸軍軍官候補生，闖入首相官邸，不由分說，槍殺了現任內閣總理犬養毅，這就是震驚三島的﹁五一五事件﹂。

　　在﹁九一八事變﹂時，若槻內閣的﹁陸軍三長官﹂，南次郎任陸相；金谷範三任參謀總長，都出身於跟長州閥攜手的大分閥；而訓練總監卻是為反長州閥的荒木貞夫；若槻垮台，由於南次郎及金谷範三，未能約束關東軍的﹁三羽鳥﹂︱︱高參板垣征四郎大佐；參謀石原莞爾中佐；及特務機關人員，土肥原的助手而任張學良顧問的花谷正之故，使得荒木貞夫有機會轉任陸相。

　　荒木之能握有絕大權力，是因為齋藤實的內閣總理，實際上是由荒木所促成。當時重臣領袖為西園寺公爵，首相的產生，首先由西園寺推薦，已成不成文法；當犬養被刺，薩、佐、土系的參謀次長真崎甚三郎，憲兵司令秦真次、陸軍省次官小畑敏四郎，及另一次官長州，大分系的小磯國昭，要求荒木向西園寺表達絕對反對政黨內閣的意願。但當西園寺與海軍宿將東鄉元帥，商議首相繼任人選時，東鄉認為﹁國本社﹂領袖平沼騏一郎最適宜；不然，曾任朝鮮總督的資深海軍大將齋藤實亦可，只有薩摩出身的海軍大將山本權兵衛不妥；因為大正二年山本繼桂太郎組閣時，修改了軍部大臣任用的範圍，不限於現役，預備役的將官亦可起用。這一來限制了軍部的勢力，所以在十幾年後，由山本再次組閣，必遭陸軍強烈反對，釀成風潮，自是不妥。

　　西園寺當然想維持政黨內閣，難得東鄉提出平沼，再好不過。當即上奏，提出平沼與齋藤、請求選擇；昭和卻只提出七點﹁希望﹂作為抉擇的標準。其中六點，為﹁崇高之人格﹂、﹁擁護憲法﹂、﹁外交應以國際和平為基礎﹂等，兩人都能符合要求；只有第四點，也是消極資格上最重要的一點：﹁接近法西斯者絕對不可。﹂而平沼的﹁國本社﹂，標榜﹁國粹主義﹂，其實就是法西斯；因而﹁大命﹂降於齋藤實︱︱如果不是荒木有那種強烈的表示，齋藤實不可能成為首相候選人，亦就不可能成為首相。即由於這間接拜荒木之賜的一個觀念作祟，使得朝野一致期望於齋籐的﹁振肅陸海軍軍紀﹂，竟成定話；荒木成為明治維新以來最有權力的一個陸軍大臣，他曾向近衛文麿表示：任何人皆可組閣；只要符合軍部的要求。

　　就荒木本人來說，既然連﹁國之大老﹂的西園寺公爵都必須尊重他的意見，足見權力基礎已經穩固，因此大刀闊斧地整理人事，也就是排除異已，除了小磯國昭以外，陸軍重要職位，都為﹁佐賀左肩黨﹂及薩、佐、土系的將校所盤踞；真崎甚三郎轉任教育總監，而參謀總長則必然傾向於﹁皇道派﹂的閒院宮親王。

　　﹁皇道派﹂為軍方及社會所加諸於﹁左肩黨﹂的﹁美稱﹂。此派思想源流，出於武士道以及尊王攘夷，自無疑問；而做法上最為人所詬病的是流血五步的暗殺行動。於是有相對的﹁統制派﹂興起。

　　軍人集會，本為法所不許，但明治時代的敕令中，規定軍人為了國防講習而集會，是可以允許的。即由於這個法律上的漏洞，以﹁佐賀左肩黨﹂為嚆矢，接續而起的有﹁櫻社﹂，成立於﹁九一八﹂之前一年，發起人是參謀本部情報課俄國班班長橋本欣五郎大佐；中國班班長根本博大佐；以及中國課中國班班長長勇中佐等人。成員包括參謀本部、陸軍省、教育總監部、憲兵隊、陸大、士官及駐東京各聯隊中堅幹部九十六人，為陸軍少壯派的一次大結合；在民間極右翼理論起初以為只是發動一次溫和的兵諫，未加反對；後來發覺是倒閣自立，形同叛亂，立即展開有效的制止手段，由次官小磯國昭執行。這就是有名的﹁三月事件﹂。

　　櫻社既不得志於國內，乃有﹁國外先行論﹂，導致了半年以後的﹁九一八事變﹂。但橋本及長勇卻未死心，認為將官優柔寡斷，要幹還得自己來，聯合陸軍下級軍官的﹁天劍黨﹂、海軍的﹁王師會﹂，以及民間右翼過激分子，於﹁九一八﹂之前一個月，在東京青年館集會，決定暗殺西園寺公爵、內大臣牧野伸顯、首相若槻禮次郎等十幾個要人，及至﹁九一八事變﹂一起，橋木及長勇，眼見﹁國外先行論﹂已著先鞭，大感刺激。長勇尤為熱中；他本已奉派為日本駐華武官，居然由北京潛回日本，與橋本策定了﹁起義﹂︱︱所謂﹁蹶起﹂的計劃，預備發動近衛師團步兵十中隊；機關鎗兩中隊；飛機十七架，由長勇指揮突襲出席議閣的全體閣僚；另佔領警視廳，包圍陸軍省及參謀本部，強迫長官；並要求東鄉元帥上奏，由革命將校組織內閣、擁立的首相，即是教育總監荒木貞夫；橋本自任內務大臣，以長勇為東京憲兵司令；內閣要職財相及外相，由大川周明及一向與櫻社接近的參謀本部作戰部部長建川美次少將擔任，預定發動的日期為十月二十四日。

　　結果由於堅決反對此一計劃的根本博、田中清、影佐禎昭的告密，於十月六日深夜由陸相南次郎及次官杉山元下令﹁拘束﹂橋本等十二人。處分是等於﹁禁閉﹂的所謂﹁謹慎﹂；首謀橋本﹁謹慎二十日﹂；其次是長勇，潛行回國，參加叛亂，參謀總長金谷主張處以極刑，而最後只是﹁謹慎十日﹂︱︱實際上是給了十天到二十天的第一等供給的特別假期；被﹁謹慎﹂在東京近郊的料亭中，有最好酒饌及最有名的藝妓相伴，帳單由陸軍省無限制照付。

　　這就是號稱﹁昭和維新﹂而胎死腹中的﹁十月事件﹂。這樣一件可以動搖國內的大事，結局形同兒戲；尤其是對涉嫌作亂的現役軍人，出以如此異乎尋常的姑息處置，使得日本朝野在驚詫之餘，不免有大惑不解之感。

　　可想而知的，﹁參陸﹂首長必有難言的苦衷；第一、關東軍﹁三羽鳥﹂魯莽地發動﹁九一八事變﹂，備受﹁輔弼無方﹂的批評，如果組織軍事法庭，公開審判此案，輿論更將展開嚴厲的攻擊。

　　其次，﹁十月事件﹂的背景極其複雜，倘或認真追究，各方面都會引起問題，如﹁王師會﹂為海軍少壯軍人預備﹁改造國家﹂的組織，主持人籐井齊在此事件中，亦為要角，一牽連開來，可能會造成海陸軍之間的裂痕。

　　第三、也是最嚴重的，如不能息事寧人，立刻就會使薩、佐、土系與長州、大分系的衝突表面化。在﹁十月事件﹂中，荒木貞夫的態度頗為曖昧，可想而知的，縱非幕後主使人，亦必定同情，對橋本、長勇應持保護的態度。長州閥的勢力，其時已漸式微；而南次郎與金谷范之出身大分閥，自知力薄，況在各方備致責難聲中，一定鬥不過荒木貞夫，那就只有委屈求全了。

　　從﹁十月事件﹂以後，﹁皇道派﹂正式形成；半年之後，乃有﹁五一五事件﹂，荒木入閣，大排異己，結束了長州閥主宰陸軍六十年的局面。

　　不久，為了對抗﹁皇道派﹂，出現了一個﹁無名會﹂的組織，發起人一共十個，都是大佐、中佐，為首的是永田鐵山，其次是東條英機；影佐禎昭亦在其內。

　　﹁無名會﹂的本質與皇道派一樣，都主張擴張軍人勢力，改造國家；但手段上不相同，不贊成用流血造反的辦法；主張集結軍人全體，加以有效的組織，﹁在一絲不亂的統制下進行﹂，因而很快地為人稱作﹁統制派﹂。

　　﹁統制派﹂的發展很快，一方面固因在理論上較皇道派的動輒主張不分青紅皂白的暗殺，來得易於為人接受；一方面再以因緣時會，在統制派出現不久，作為皇道派第一首領的荒木貞夫，因病辭職，給了統制派一個絕好的發展機會。

　　繼荒木而任陸相的是﹁九一八﹂時任朝鮮總督的林銑十郎；他是﹁國外先行論﹂的巨頭，九一八事變發生時，曾擅自越境出兵援關東軍。可想而知的，他與皇道派處於對立的地位，但以真崎的跋扈，對陸軍人事，多所干預；因此，林銑就任之初，僅能勉強將永田鐵山一人調任為軍務局長。

　　到了這年︱︱昭和九年︱︱民國二十三年八月，陸軍定期調任，林銑在參謀總長閒院宮及軍事參議官渡邊錠太郎的支持之下，開始發動﹁肅軍﹂，首當其衝的是陸軍次官柳川平助及憲兵司令秦真次；下一年的定期調動，更進一步勸告真崎辭去教育總監。於是，統制派與皇道派的衝突，趨於表面化，先有真崎辭職不足一月時，﹁小櫻會﹂分子相澤三郎中佐，闖入永田鐵山的辦公室，以軍刀斬之於座椅下；接著有昭和十一年︱︱一九三六年震驚日本全國的﹁二二六事件﹂。

　　二月二十六日夜間，大雪紛飛；第一師團的三名大尉，集結下級軍官二十一人，指揮士官近百，兵士千餘，分數路襲擊官署，殺了內大臣齋藤實、藏相高橋足清、教育總監渡邊錠太郎；侍從長鈴木貫太郎，身負重傷。此外列入黑名單的總理大臣岡田啟介、及元老西園寺、牧野伸顯等人，倖免於難。首相官邸、警視廳皆被佔據；皇宮及重要官署所在地的曲町區，斷絕交通，一時引起了極大的恐慌；連天皇的安危，都成了問題。

　　到了清晨五時，事態明朗化了，首謀之大尉香田清貞、村中孝次、磯部淺一與川島陸相會面，在朗誦︽蹶起意趣書︾後，提出要求，主要內容為三項：一是即刻逮捕南次郎、宇垣一成、小磯國昭、建川美治等將領，並免除根本博、武籐章等人的官職；二是任命荒木為關東軍司令官；三是﹁陸相即以本事件導致﹃昭和維新﹄的實現﹂︱︱暗示將擁護真崎組織軍政府。後來又追加要求三項，希望由真崎大將、山下奉文少將出面﹁洽商收拾之策﹂。皇道派的真面目，至此暴露無遺。

　　真相一露，這些盲目衝動的下級軍官的命運也就決定了。情勢是非常明白的，千把軍人要想造反，無異以卵擊石；除非他們有昭和天皇為人質，還可以談一談條件，否則，任何荒謬的要求，都等於夢囈。

　　官方逐漸加強的壓力，可從報上對他們的稱呼的變化看得出來，﹁蹶起部隊﹂，一變為﹁佔據部隊﹂；再變為﹁騷擾部隊﹂；最後稱之為﹁叛亂部隊﹂。其時為二月二十八日，陸軍用﹁天皇命令﹂著官兵歸隊；﹁叛亂部隊﹂並無反應，到了第二天清晨，東京警備司令番椎中將廣播，將採取鎮壓，但願意給他們一個最後機會，同時用飛機散傳單及無線電喊話的方式，一遍一遍催促。僵持到下午二時，叛軍終於放下武器，負責領導的軍官，至陸相官邸，自首就縛。

　　四天之後，奉敕為特別組織的軍事法庭，判處村中，磯部等十五人死刑，一審終結，旋即執行。真崎甚三郎雖未牽涉在內，但皇道派是整個完蛋了。

　　為皇道派﹁殉葬﹂的是岡田啟介內閣。皇道派反對政黨內閣，所以此派一垮，雖未完全恢復政黨政治，但文人已可組閣；先屬意於近衛，以健康不勝，懇辭不就；因而﹁大命﹂降於岡田內閣的外相廣田弘毅。

　　出人意料的是，皇道派雖垮，而統制派之干預內閣，較之皇道派變本而加厲。寺內壽一大將為軍部推薦為陸相後，立即偕統制派主幹，軍務局軍事課長武籐章到組閣本部，宣讀一項文件，表達軍部的希望是：﹁肅軍自屬急務，惟望政治家亦應自肅自戒以協力。﹂接著，由寺內提示條件，在廣田預定的閣僚中，有五個人遭到反對，包括牧野伸顯的女婿吉田茂；以及有日本﹁飛機大王﹂之稱的中島知久平等。

　　因為其時統制派已決定與納粹德國相勾結，隱隱就已走上反英美的路線，而吉田茂是有名的英美派；中島則與美國工業家有密切關係之故。

　　廣田屈服在軍部的壓力之下，兩大政黨﹁政友會﹂、﹁民政黨﹂，各限二人入閣，而且不佔大藏、外務、內務等重要職位。

　　此外，又修訂了內閣官制，陸相、海相仍限於在現役將官中任命；也就是推翻了大正二年山本內閣的一次大改革。自此以後，內閣的命脈便掌握在軍部手中；倘或不同意首相的人選，可用拒絕推薦海陸相的手段作為抵制，組閣者即無法就預備役中去物色人選；同樣地，如果要倒閣，授意海相或陸相辭職，然後拒絕推薦繼任人選，亦可逼垮內閣。

　　對於皇道派來說，除非放棄本身的主張投向統制派，就永遠不能再期望擔任陸相及其他重要軍職。因為陸相既非現役將官莫屬，即非內閣中﹁現役之長官﹂推薦不可，這樣統制派就一直可以把持陸相的位置，永不許皇道派染指。

　　為統制派的理論逐漸形成；日本陸軍傾向與納粹合作的跡象，日漸明顯之際，東京有好些比較具有民主思想的政壇巨頭，惄然心憂，其中之一就是近衛文麿。

　　身材頎長，風度翩翩，可與英國外相艾登媲美的近衛，是日本除了皇室以外，第一號的貴族。﹁五一五事件﹂以後，他一直在鐮倉新建的別墅中養病，其時中國駐日大使蔣作賓亦因高血壓，在附近的長谷修養；蔣作賓的秘書丁紹仞，跟近衛是東京第一高等學校的同學，以此淵源，常相過從，每個月至少有一次，留宿於鐮倉山中近衛的別墅，促膝長談，對於統制派的漸漸得勢，同感憂慮。

　　因為皇道派為荒木大將，小畑中將都在帝俄時代當過駐俄武官，目擊蘇聯革命的經過，對於共產主義的活動，格外關心，視積極警戒日本赤化為最大的任務，所以對內標榜﹁防止赤化、維護國體﹂以振興日本主義及武士道精神為思想中心，對外則全力防蘇，凡進兵中國，以及海軍的南進政策等等，都表示反對。而統制派則恰好相反，一意主張對外擴張，有所謂﹁中國派﹂以侵華為目標；有﹁南方派﹂提倡向東南亞發展。對於蘇聯希望彼此妥協；所持的是消極的態度。

　　於是，有一天蔣作賓正式提議，日本應與蔣委員長攜手，徹底解決中日問題。他說：

　　﹁日本軍閥一向利用中國軍閥，相互牽制；自以為﹃以華制華﹄，阻撓中國統一是最聰明的辦法；其實大錯特錯。

　　﹁事實證明，中國在蔣委員長領導之下，已經走上統一之途了。因此，日本對中國問題，應以國民黨為中心來考慮；向來日本專門打擊國民黨的政策，是根本錯誤。倘或繼續不變，中國的容忍有其限度；超過此一限度的後果，嚴重異常。﹂

　　嚴重到甚麼程度呢？嚴重到中日兩國同歸於盡；其實是日本自取滅亡︱︱但說得太率直，會引起對方的反感，於事無補，所以用﹁同歸於盡﹂的說法。

　　蔣作賓的分析是：一到中國無法容忍時，將不惜一切，起而抗戰。日本軍閥打算以武力征服中國，是對中國毫無認識的夢想。中國的戰略思想家看得很清楚，日軍不來則已；一來先拖住了再說。因為日本勞師遠征，利於速決，如果以﹁空間換取時間﹂，曠日持久，一方面日本吃不消，另一方面英美一定會幫助中國，因此擴大而為世界大戰，中日兩國﹁同歸於盡﹂，亞洲將為英美所支配。

　　蔣作賓的這番分析與建議，自然是事先獲得政府許可的，由於理論的本身說服力很強，近衛表示衷心贊同。蔣作賓又跟一向支持中國革命的頭山滿、秋山定輔談過，大致亦表示贊成。因此，一項︽中日和平草案︾，漸次成形；蔣作賓在民國二十四年即一九三五年夏天，專程回國，在重慶謁見正在指揮西南﹁剿匪﹂軍事的蔣委員長；所謂為了整個亞洲和平著想，與日本的政治家合作，阻遏軍閥的橫行，中國政府決作一次最大的讓步；對於東北問題，暫置不問。

　　於是丁紹仞攜著包括四點在平等互惠的基礎上，謀求中日長期合作的方案，遄返日本，一到東京卻驅車訪晤正在輕井避暑的近衛。南定的步驟是，由中國大使館將此案提出於日本政府；近衛從旁協助，克底於成。

　　當時的外相是廣田弘毅，他跟他的外務省同僚，亦都贊成這個方案；但幾天以後近衛去催問結果時，廣田告訴他，軍部反對此案；要求中國政府承認﹁滿洲國﹂偽組織。這是怎麼樣也辦不到的事。近衛大為失望，丁紹仞亦復如此；不過他並未死心，向近衛辭行時，作了約定，如果日本方面願意根據此一方案重開談判時，可派聯絡人員到中國。同時也提出了兩個已經徵得同意的聯絡人，一老一少，年長的是秋山定輔；年輕的是中山先生老友，﹁三十三年落花夢﹂作者﹁白浪滔天﹂家的第二代宮崎龍介。

　　及至一九三七年近衛組閣，不及一月，﹁蘆溝橋事變﹂爆發，事先不但作為內閣總理大臣的近衛一無所聞，就是陸軍省對整個情況亦不甚瞭解。派遣在中國的陸軍將領，不但早已視﹁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為必然之理；甚至以為軍部的命令亦可不理。

第八章　禍溯從頭

　︿日本軍部亟謀拔出泥淖的回顧。﹀

　　近衛當然不主張﹁事變﹂擴大；記起丁紹仞辭行時所作的約定，認為除卻他跟蔣主席促膝深談以外，別無防止擴大之法。於是先向宮崎及秋山聯絡；再徵得陸相杉山元大將的同意，決定派宮崎到南京聯絡。那知在神戶上船之前，宮崎為憲兵所扣押。同時秋山亦在東京被捕，罪名是有間諜嫌疑。幾經交涉，軍部同意釋放，但並未履行同意；事隔一週，﹁事變﹂已擴大至不可收拾的地步︱︱軍部欺騙了他們的首相，有意扼殺近衛謀與蔣委員長直接深談的可能性。

　　到得中國在蔣委員長領導之下，奮起抗戰，明白昭示，犧牲已到最後關頭，唯有與敵人周旋到底時，近衛內閣卻還拿不出確定的方針，因為內閣受軍部的影響；而軍部在擔當中國戰場主要責任的陸軍方面，卻有擴大派與不擴大派的尖銳對立。是故近衛雖在閣議中聲明了不擴大的方針，而事實上﹁蘆溝橋事變﹂已無法作為﹁地方事件﹂就地解決。即使陸軍一致不同意擴大，要收束局勢亦頗棘手；更何況意見紛起，無法下達明確的指令，唯有任令在中國的陸軍將領，任意胡為，以致瀕於無法收拾的惡劣態勢。

　　陸軍的擴大派，大致在陸軍省；由杉山陸相及梅津次官主持，此外朝鮮總督南次郎及朝鮮軍司令官小磯國昭，亦為擴大派的巨頭。

　　至於不擴大派，則為參謀本部掌實權的人物，以多田參謀次長為首。最不可思議的是，發動﹁九一八事變﹂的侵華急先鋒，屬於統制派石原莞爾及板垣征四郎，竟為不擴大派的健將。石原其時擔任參謀本部作戰部部長，協助次長多田駿與陸相杉山元展開激烈的爭論；到得﹁事變﹂第二年的六月，杉山元垮台，由板垣征四郎接任陸相，即為多田與石原的策劃。

　　何以石原與板垣不主張擴大？那是因為他們對中國的情況，比在東京的陸軍將領，瞭解得多，深知蔣委員長的地位及威望，與﹁九一八﹂時代已大不相同；號召力在整個中國大陸，無遠弗屆，無微不達。

　　同時，他們在關東軍服務多年，深知日本真正的心腹大敵是俄國。中日兩敗俱傷，得利的漁翁在莫斯科，所以極力主張不擴大，保存國力，對付蘇俄。但多田、石原、板垣雖居陸軍的要津，卻非統制派的領袖；論資望足以與杉山、梅津、小磯以及松井石根之流相片的荒木貞夫、宇垣一成，因為不是現役，無法擔任陸相或參謀總長；儘管近衛邀宇垣擔任外相，荒木擔任文相，但以無法約束現役的陸軍將校之故，所以不擴大派的主張，到頭來終於犧牲在以統制派為主的擴大野心之中。

　　更糟糕的是，不擴大派的板垣，從入閣以後，暗中受了統制派的遊說，言行一變，破壞了石原構想為主的﹁宇垣工作﹂︱︱一條雙管齊下的結束中日戰爭的路線。

　　在﹁蘆溝橋事變﹂發生半年以後，日本不但未能如杉山向昭和保證的，可以三個月以內結束戰爭；而且投入中國戰場的總兵力，已超過預定限度的三分之二。日本軍部所擬定的戰略指導原則是，全部陸軍五十個師團，以十五個動用於中國戰場；其餘三十五個師團，用來防俄；而至一九三八年初，日軍在南京方面有十四個師團，華北十個師團，山西一個師團，恰為總兵力的一半；而且情勢顯示，尚須增兵。石原與板垣在中國的陰謀活動，一向撿便宜慣了的，認為這樣打仗法，即令戰勝，亦將大喪元氣；所以必須改弦易轍；由力戰改為智取。板垣之入閣，象徵著謀略戰的開始。

　　影佐禎昭之脫穎而出，即在此時；他擔任陸軍參謀本部第八課課長，主管的就是謀略工作。

　　在石原莞爾的指導之下，開始挽救由第一次近衛聲明：﹁不以國民政府為對手﹂，及德國駐華大使陶德曼調停中日停戰失敗所造成的僵局。

　　第一個行動是利用﹁滿鐵﹂駐南京事務所主任西義顯與外交部亞洲司日本科科長董道寧的同學關係，試探和平。當時軍事委員會對敵情報工作的原則是，不放棄任何可以探索敵人真相的機會，所以董道寧被允許可以秘密赴日。

　　一九三八年二月，董道寧到了南京，與影佐見面，影佐表示，當近衛發表﹁不以國民政府為對手﹂的聲明時，他曾強烈反對，且一度想懇求參謀長多田，直接向日皇陳述，中止發佈此一聲明，這話不知真偽，但董道寧在日本逗留兩周回國時，影佐託他帶了兩封親筆信給行政院副院長張群，軍政部長何應欽，這卻是一個足以為他自己帶來殺身之禍的不平凡的舉動。

　　於是四月初，高宗武與西義顯在香港會談，提出了中國方面的和平條件。當然，這是以謀略對謀略，虛與委蛇，藉此一則多瞭解敵人的意向；二則為緩兵之計，但日本方面卻很認真；石原打算由這條路線，逐步進行，修正近衛自己所承認的，平生所犯的最大的錯誤，發佈了那個國際慣例所僅見的聲明。

　　那知，四月六日台兒莊大捷，日本第十、第五兩個師團被擊潰，傷亡三萬人之多。東京軍部大受刺激，封閉了西義顯的這條路線。

　　於是接下來便有﹁宇垣工作﹂；而以近衛內閣逐漸改組，杉山﹁退陣﹂、板垣登場，及宇垣任外相、荒木任文相為﹁宇垣工作﹂的開始。

　　當時日軍已打到徐州，下一個目標是開封與鄭州，奪得平漢，隴海兩路交叉點的中原要衝，循平漢線長驅南下，直達武漢三鎮，打一個大勝仗以後，談和更為有利。那知國軍已準備了一個根據中國最古老的戰略而設計的陷阱，等在那裏了。

　　六月上旬，日軍攻陷開封；它的機械化部隊正計劃一鼓作氣，直下武漢時，開封、鄭州間的花園口決堤，黃河橫決，滾滾南下，淹沒了河南省東南的大平原，以及淮河以北的地區，浸水地區約一公尺，農民還可以步行往來；中國政府當然也有必要的賑濟行動。而日軍的災情慘重，百倍於當地的中國百姓；他們的車輛、大炮、坦克，皆盡陷於泥沼，動彈不得，不但阻遏了日軍對武漢的攻勢，而且逼迫日軍修改作戰計劃，並改組華中的戰鬥序列。

　　這對剛剛開始的﹁宇垣工作﹂，雖說是兜頭一盆冷水：但也有好處，那就是正好配合宇垣的﹁低姿勢﹂，在六月十七日，他就任外相後所舉行的第一次外國記者招待會中，公開修正了第一次近衛聲明，說﹁大局根本變動時，可以重新考慮日本的態度。﹂在此以前，中國政府已獲得情報，宇垣就任外相有四個條件：加強內閣統一；對華外交一元化；迅速決定和平方針；不拘泥於﹁不以國民政府為對手﹂的聲明。近衛完全接受。因此，本乎謀略戰的原則，中國國防會議秘書長張群，以私人身分向宇垣發了一個賀電，宇垣復電道謝，並建議可否請行政院院長孔祥熙到日本商談謀和的可能性？及至六月十七日的公開聲明，無異進一步表明求和的誠意；於是，十天以後，孔祥熙的代表喬輔之首先在香港與日本總領事中村豐一會談，為孔祥熙赴日的行程作安排。

　　當然喬輔之首先要探明的是，日本方面的條件；喬輔之問：﹁日本是不是會要求蔣委員長下野？﹂

　　中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急電外務省請示。宇垣親自擬了復電，明確指示：﹁以蔣介石下野為條件。﹂外務省東亞局長石射立即提出警告：倘或如此，和談一開始就不必希望有結果。

　　宇垣的答覆是：﹁最後並不以蔣介石下野為條件；但目前日本朝野反蔣的空氣很濃厚，所以不能不在一開始作一個姿態。﹂

　　事實上是很清楚的，蔣委員長已成為中國唯一的領袖，不論和戰，都非他主持不可。但石原莞爾所策劃的謀略戰以暫時﹁倒蔣﹂為整個謀略的核心；其中包含著亦和亦戰，對內對外的重重陰謀：

　　第一、如果蔣委員長﹁下野﹂，中國再無第二個人能領導抗戰；那時中國戰場將形成一片混亂，日軍在華中、華北、華南、河東︱︱山西各個戰場，發動全面攻勢；或許杉山元所作﹁三個月內結束戰爭﹂的狂妄大言竟得實現。這也就是統制派甘於退讓，容一個長於設計，一個重在實行的石原與板垣這一對搭檔，來試一試的主要原因。

　　第二、即或不能達成使中國訂立﹁城下之盟﹂式的﹁和約﹂；但打一個大勝仗，不會成問題，﹁和平﹂亦一定可以實現。

　　第三、軍部雖知數十萬陸軍陷入中國戰場這個大泥淖的危險；但下級軍官至士兵，以及民間為數眾多的狂熱右派分子，對戰略上的嚴重危機，不會瞭解，只看到﹁皇軍﹂節節進展，會反對談和。鑑於日俄戰後，訂立︽朴資茅斯條約︾引起民間大暴動的往事，就必須在﹁反蔣的感情﹂上，使大家有所發洩，才能接受與中國談和這一決定。

　　因此，以宇垣出任外相，決非偶然，而是出於精心的設計；因為宇垣以﹁倒蔣﹂出名，但其他中國政府的要人，則頗多為宇垣的舊識。是故，打出宇垣這張牌，在一般的感覺上，便有﹁日支終必和平；但蔣介石不會再成為中國領袖﹂的印象。

　　石原的謀略最深刻之處，便在不獨要造成日本人有此印象；同時要使中國的政府，亦能產生這樣的誤解︱︱汪精衛、周佛海便是有此誤解，怦怦心動，鑽入石原的圈套，旋即省悟，而悔之已晚的人。

　　至於石原謀略的具體手段，是建立一個﹁內閣中的內閣﹂，由首相及陸、海、外務、大藏四大臣，組織﹁五相會議﹂，作為﹁最高國策研討機關﹂，六月十日成立，在一個半月中開了四次會議，制訂了﹁今後支那事件指導方針﹂；﹁因應時間的對支謀略﹂；﹁支那政權內面指導大綱﹂三個文件。

　　﹁指導方針﹂是﹁集中國力於一九三八年內達成戰爭目的﹂。如何﹁達成﹂，就要看﹁對支謀略﹂了。

　　﹁謀略﹂的核心，即是使中國﹁中央政府崩壞，蔣介石下台﹂。主要的手段一共六項；尤其重要的三項是：起用﹁支那一流人物﹂，釀成﹁新中央政權﹂的機運；利用並操縱﹁反蔣實力派﹂，在敵中樹立﹁反蔣、反共、反戰政府﹂；促使中國法幣制度崩潰，取得中國在外財產，從財政上去徹底擊敗中國。

　　至於第三個文件，所謂﹁支那政權﹂是指日本炮製的﹁新中央政權﹂而言；既有﹁內面指導﹂，則此﹁新中央政權﹂必成傀儡，自不待言。

　　不過宇垣雖建議請孔祥熙赴日本會談，但以孔祥熙對國家的紀錄，及與蔣委員長的親密關係，絕不可能期望他能為﹁新中央政權﹂的領導者；而且亦難望與孔祥熙的談判中，獲致如何有利於日本的和平條件。因此，雖然喬輔之與中村豐一第二次在香港會談，大致已達成可由孔祥熙前往長崎談判的結論；但板垣一變初衷，認為這樣的談判，並無好處，便趁近衛請假休養的機會，利用﹁帷幄上奏權﹂，謁見昭和後，接見外國記者，發表﹁倒蔣﹂的聲明，接著進一步表明了強硬的態度，明白反對宇垣的外交方針。石原的謀略，遭到嚴重的挫折；同時這對策動﹁九一八事變﹂的親密搭檔，亦就此分道揚鑣了。

　　促使板垣態度變化的另一主要原因是，他們找到了一個﹁支那一流人物﹂，就是汪精衛。他早就在唱﹁低調﹂了；當﹁宇垣工作﹂剛開始時，想去說明蔣委員長，放棄﹁抗戰到底﹂的決心︱︱那天蔣委員長因為重感冒，必須臥床休息，便在病榻前面，接見汪精衛。

　　慰問了病況以後，汪精衛有片刻的沉默。他一向以長於詞令見稱，在這樣的情況下，出現冷場的局面，當然是有一句非常重要而難於措詞的話在考慮。蔣委員長雖在發高燒，卻是神智湛明；見此光景，便從床頭櫃上拿起一杯白開水，喝一大口，舒口氣說：﹁如果我們接受了日本的和平條件，將來喝口水都不會有自由。﹂

　　汪精衛默默不答；敷衍了一會，告辭離去；他已知道蔣委員長的決心是決不可動搖的，與日本談和的話，不必再提。但日本方面積極﹁引誘﹂的手段，終不免使他﹁春心蕩漾﹂了。

　　就在板垣發表強硬聲明，亦就是﹁蘆溝橋事變﹂將屆週年的前兩天，近衛銷假視事；同時昭和分別召見了板垣、宇垣、近衛及參謀總長閒院宮親王，決定了扶植汪精衛的路線。其時高宗武已私下到了橫濱；由於扶植汪精衛的路線已經確定，所以高宗武才得由影佐禎昭的引見，與近衛及板垣會談。他要求近衛親筆寫一封﹁日本政府願以汪精衛為和平運動中心﹂的保證函；這是國際交涉慣例絕不容許的事，結果改由陸相板垣出了這樣的一封信。

　　但高宗武這條路線，還是表面的；另外有條秘密路線，由石原親自領導，出面執行的則是參謀本部情報課的中國班長今井武夫中佐，早在宇垣、板垣未入閣前的四月間，便跟汪系的梅思平，在香港作了秘密接觸，那是典型的特務政治，一切表面文章都不必談，赤裸裸地提出﹁各盡所能，各取所需﹂的﹁合作﹂計劃。但梅思平知道汪精衛多少還有點﹁頭巾氣﹂，所以他跟今井武夫接觸的結果，報知汪精衛的只是比較冠冕堂皇的一部分；真正的秘密，只有陳璧君一個人知道。

　　當然，日本方面希望高宗武這條路線能夠成功，也就是一反近衛的第一次聲明，以蔣委員長為對手，談成﹁中日和平﹂。但一方面鑑於蔣委員長的意志堅決；另一方面發覺高宗武並不如梅思平那樣純粹以擁汪為目的，而他另有他的一套想法，希望以汪精衛為過渡，影響蔣委員長，改變政策，願意談和，所以起初雖是擅自行動，未經政府許可，秘密赴日，但回國以後，整理出︽東渡日記︾、︽在東會談紀錄︾、︽個人觀感︾三個文件，函呈駐節漢口的蔣委員長，並特別陳明：﹁倘有可供鈞座參考之處，則或可贖職擅越之罪於萬一。﹂在日本軍部看來，高宗武便是相當危險的人物，因為跟汪精衛的秘密交涉，蔣委員長都會知道；從此對高宗武起了戒心，同時也決定了加緊利用秘密路線的原則。

　　由於對這條秘密路線，深具用心，因而以統制派為主的對華事變擴大派，採取了兩項重大行動：對外是加速進行對武漢的攻擊，由東久邇稔彥中將的第二軍，及岡村寧次的第一軍，配合海軍第三艦隊，分兩路進攻，水路十一軍自安徽入江西，在九江突擊登陸；陸路由第二軍自大別山北側，直指漢口。

　　對內，則是展開倒宇垣運動；主要的手段是要來設置﹁對支院﹂，統一處理所有關於中國的政治、經濟、文化等問題；換句話說，是陸軍要從外務省中奪取對中國部分的職權。

　　這是個老問題。外交職權之被分割，是一件絕對無法容忍的事，宇垣的前任廣田弘毅，就因為這個問題之不能解決而掛冠求去；宇垣被邀入閣時，所提的四項條件，第二項﹁對華外交一元化﹂，亦即為針對此問題而發。現在陸軍舊事重提，而且態度堅決，明明是反對﹁宇垣工作﹂的強烈表示；宇垣作了一些讓步，提出﹁對支院﹂的職權只限於日軍佔領地區，但陸軍堅持如故，近衛亦有屈服在軍部壓力之下的明顯趨向。這一來，宇垣就不能不辭職；其時為九月二十九日。

　　兩天以後，日本閣議通過設立﹁對支院﹂；後來改名﹁興亞院﹂，直屬於首相，兼任總裁，而實權操諸﹁總務長官﹂，直接受軍部的指揮。第一任總務長官是統制派的要角，指揮金山衛登陸的柳嶺平助中將。

　　由宇垣的垮台，明白表示日本陸軍決意貫徹今井︱︱梅思平︱︱陳璧君之間的那條﹁秘密路線﹂；三星期以後，梅思平由香港飛重慶，告訴汪精衛說：﹁日本希望汪先生脫離重慶，別組新政府，談判和平條件。﹂於是汪精衛召集周佛海、陳公博密議；由於武漢恰好在此時淪陷，所以議而不決。但最後是由陳璧君作了決定，接受日本的意向。於是對華陰謀的﹁秘密﹂、﹁公開﹂兩條路線合流了。十一月初，近衛發表第二次聲明，﹁倘國民政府放棄抗日政策，參加東亞新秩序，日本並不拒絕﹂。修正了第一次﹁不以國民政府為對手﹂的聲明；作為汪精衛得以發起﹁和平運動﹂的憑藉。

　　很快地汪精衛表示﹁應該根據日本政府的聲明，和日方開始和平談判﹂。

　　事實上秘密會談已經開始，代表秘密路線的是今井和梅思平；代表公開路線的是影佐和高宗武。會談的地點是上海虹口公園附近，後來成為土肥原住宅的﹁重光堂﹂；日子是十一月十九、二十日。

第九章　長沙浩劫

　︿﹁兩大方案一把火；三顆人頭萬古冤。﹂﹀

　　不爭氣的就在一個星期以前，長沙發生大火︱︱是湖南省主席張治中的主意，如果日軍進攻，採取﹁焦土戰術﹂，燒光長沙再撤退。根據計劃，將士兵編成了三人一組的無數﹁放火隊﹂，如見市內起火，一起對重要目標動手。十一月十二日那天，南門外傷兵醫院失火，﹁放火隊﹂以為是信號到了，紛紛縱火，事先既無疏導措施，軍警之間的聯繫又不夠；大火燒到天亮，長沙成了一座空城。

　　四天以後蔣委員長由設在南嶽的統帥部，到長沙慰問居民，目擊心傷，忍不住墮淚；想設一個茶會招待留在長沙的外僑，那知道連茶葉都買不到。

　　當然，這件案子是非嚴辦不可的。長沙警備司令，﹁復興社﹂的中堅分子酆悌；警備第二團團長徐昆；湖南省會警察局長文重孚，判處死刑。張治中卻不知是何神通，竟得無事。於是出現了抗戰期中最有名的一副嵌上﹁張治中﹂三字的諧聯：﹁治積何存？兩大方案一把火；中心安忍！三顆人頭萬古冤。﹂橫額是：﹁張皇失措﹂。

　　長沙大火案，在當時對民心士氣的打擊，確是很大，有不少人的內心中，因此而有一個問號，這樣愚蠢不負責任的將領帶兵，能打勝仗嗎？尤其是為此案而特組的高等軍法審判庭，﹁三堂會審﹂以後，對罪魁禍首的張治中，僅不過由政府方面予以﹁革職留任，責成善後﹂的行政處分，令人誤以為原來軍法中也有﹁刑不上大夫﹂的觀念，興起無限的悲憤與失望。

　　當然，除了延安趁此機會作了振振有詞的煽動以外，汪精衛亦資以為口實，大作文章，字裏行間頗有這樣一種意味：﹁你們看，照這樣的情形，還能打；還不該談和嗎？﹂這種語氣，自然是能打動人心的；問題是，即使沒有長沙大火案，汪精衛在陳璧君的全力主張之下，脫離重慶另組日本所希望的﹁新中央政權﹂，亦已成為定局。

　　成為﹁定局﹂的日子，可以定為十一月三十日︱︱重光堂會談以後，雙方人馬，各奔前程，梅思平、高宗武及情報司的科長，擔任正式通譯的周隆庠經香港飛往重慶；影佐禎昭及今井武夫，則徑返東京，帶去三個書面文件；一個口頭協議。

　　三個文件以︽日華協議紀錄︾為主，日本方面所希望的締結﹁日華防共協定﹂；承認﹁滿洲國﹂；以及承認在﹁經濟提攜﹂方面，日本有優先權等等，都包括在內。唯一可使﹁新中央政權﹂自炫為成就的﹁日本於兩年以內撤兵﹂這一條，軍部一看就把它塗掉了。

　　口頭協議是由紙上作業化為具體行動的步驟，首先是日汪雙方認可︽日華協議紀錄︾；然後，汪精衛於十二月五日前後發表離開重慶，到達昆明，此時日本政府應該發表一個聲明，汪精衛緊接著通電響應，與國民政府斷絕關係，並要求國民支持他的﹁和平運動﹂。此外還帶回去一個樂觀的估計，在中國的黨政要人中，極可能還有幾個人，追隨汪精衛的行動；包括雲南省政府主席龍雲在內。

　　這些文件與協議，經過軍部及內閣五相會議研究以後，作成一個︽日支關係調整方針︾的文件，提經十一月三十日所召開的御前會議裁定，立即就進入行動階段了。

　　在汪精衛這方面，十二月二日由高宗武通知東京，汪精衛已承認︽上海協定︾︱︱︽日華協議紀錄︾；預定十二月十日到達昆明，隨即取道河內，轉飛香港。過了四五天，又派周隆庠到香港跟西義顯接頭，說汪精衛可能由昆明直飛香港；也可能一到香港就會要求日本予以﹁政治庇護﹂。現任日本駐港總領事中村豐一，不太熟識；希望能在十二月十日以前，調派熟悉中國情況，並為汪精衛所相熟的，外務省調查部長田尻愛義，接替中村豐一。

　　當時繼宇垣一成為外相的是，曾任駐華公使而升格為大使的有田八郎。他對這個西義顯轉過來的要求，相當興奮，親自安排將在休養中的田尻愛義自河原溫泉召回東京，由陸軍派專機飛往廣州；換乘炮艦於十二月十日到達香港履新。但是，汪精衛卻還留在重慶。

　　原來汪精衛從重慶脫走，有個先決條件，就是必須在蔣委員長不在重慶的時候；當時根據﹁南嶽軍事會議﹂的決定，開始部署第二時期的抗日戰爭。蔣委員長認為日軍利於速戰速決，現在經過中國十八個月的堅忍不屈，敵人﹁驅兵深入﹂，到了孫子所謂﹁鈍兵挫銳，屈力殫貨﹂的地步；上駟亦成下駟。加以日軍進入長江上游地區，進入孫子兵法中所說的﹁掛形﹂與﹁險刑﹂之地，正是依照我們預定的戰略，陷敵軍於困境而莫能自拔的地位。

　　今後一方面要誘敵深入，相機殲滅；一方面更要在敵後展開大規模的游擊活動。因此，他在南嶽軍事會議結束後，即由衡陽轉桂林，指揮設置行營。策劃華南的抗日戰爭，預計總要十二月十日以後，才能回到重慶；那知蔣委員長由於桂林的工作順利，十二月七日飛回重慶。這一下，自然是將汪精衛鎮懾住了。

　　接到汪精衛延期脫出重慶的報告，近衛大感狼狽。因為這件事已經上奏昭和；同時為了配合汪精衛的行動，而又要掩飾預先勾結的痕跡，近衛預定發表的第三次聲明，不經由記者招待會，而用在﹁大阪公會堂﹂發表演說的方式去透露。由於汪精衛的臨事中變，對於昭和無法交代；﹁大阪公會堂﹂的演說亦無法發表，迫不得已只好裝病，取消大阪之行。同時託宮內省大臣松平恆雄，向日皇作了解釋。

　　這只是應付了眼前的窘境，對於汪精衛究竟能不能如雙方約定那樣，順利展開行動？近衛深恐受騙；有田的信心亦大為動搖。這件事，在日本高層政治圈內，知道的人並不算少；如果鬧出一場笑話，不僅顏面有關，而且極可能爆發倒閣的風潮；所以近衛在那幾天，真有食不甘味之感。在重慶，蔣委員長召集黨政兩方面重要人士，重申﹁我不言和則日本決不能亡我﹂的看法，也昭示了﹁自力更生、獨立奮鬥﹂的決心。在這次重要的會議中，汪精衛不敢公然談和，不過他的詞令一向很巧妙，意在言外而見仁見智可作多樣解釋；他說：﹁敵國的困難，在如何結束戰爭；我國的困難，在如何支持戰爭。﹂意思是，如果我國肯結束戰爭，困難即可解除；同時由於這也是解除日本的困難，因而可以爭取到比較有利的條件。但從另一方面看，亦可說只要我國能設法支持戰爭，則日本的困難即無法解除，終必拖垮敵人而後已。由於這撲朔迷離、莫衷一是的兩句話，更使得日本外務省的﹁專家﹂，大起警惕，認為汪精衛可能是跟蔣委員長在﹁唱雙簧﹂，愚弄日本，行一條緩兵之計。

　　到了十二月十四日，近衛接到通知，汪精衛決定在十八日那天，脫出重慶；據說，這一次一定不會變卦了。

　　※※※

　　決定十二月十八日這個日子，是不難理解的，第一、蔣委員長定在這一天飛到西安去主持軍事會議；第二、正好是星期日，利用各機關休假，聯繫一定不夠迅速周密的空隙，利用脫逃。所以汪精衛不但通知了日本，而且特派一名副官到成都，通知新任四川省黨部主任委員陳公博，務必於十八日趕到昆明。

　　十二月十七日星期六，汪精衛親自打電話給交通部次長彭學沛，要他預留幾個最近飛往昆明客機的座位，彭學沛的政治背景，本就屬於汪系，自然唯唯稱是；立刻通知歐亞公司照辦，而且將機票送到了汪公館。但第二天得到消息，西安方面天氣不好，蔣委員長決定延期兩天飛西安。

　　這個意外的變化，為汪精衛帶來了極大的難題；他跟陳璧君、曾仲鳴關起門來反覆商量，終於決定冒險也得走！因為事機非常緊迫了，如果他打電話給彭學沛預留機位一事；或者陳公博如約徑飛昆明；或者日本方面有何配合的行動，在在可使密謀敗露。再一次失信於東京，整個計劃也就完蛋了。

　　於是，他以第二天成都中央軍校總理紀念周要作演講為藉口，在班機起飛之前三分鐘，到達機場，除了汪精衛，只有陳璧君與曾仲鳴；行李亦很簡單。汽車直接開到機艙門口，昂然登機︱︱當時為防敵機襲擊，政府所預定的客位，是何人使用，照例保密，連航空公司都不知道，派在機場的保密人員，一看是汪精衛，自然也不敢阻止。就這樣輕易地飛到了昆明。

　　那知到了昆明，一下飛機，便知不妙。原來當陳璧君決定接受日本的意願以後，便隻身飛往昆明去活動；由於昆明與法屬安南接界，所以雲南的法國留學生很多。而雲南的主政者，不論是誰，在國際關係上，幾乎毫無例外地，傾向法國。這樣，龍雲以次的雲南有力分子，在政治路線上接近曾久居法國的汪精衛，是毫不足奇的事。

　　活動的結果，十分順利；汪精衛兩次的行期，都曾預先通知龍雲。只要他一到昆明，龍雲立即發表﹁反蔣擁汪﹂的通電；而且估計第四戰區司令長官張發奎，亦極可能響應。但就在第一次沒有走成，到第二次終於走成的十天之間，龍雲經過仔細算計，認為追隨汪精衛行動，是件﹁前程有限，後患無窮﹂的傻事。尤其是日本的﹁興亞院﹂於十二月十六日正式成立，充分顯示了日本軍閥以殖民地看待淪陷區；倘或日本真的想求和，根本不必有此一舉。

　　龍雲的變卦，當然不必預先告知汪精衛；同時，汪精衛的自重慶脫出的時機，以蔣委員長何時出巡而定，既然西安之行，延期兩天，在龍雲看，汪精衛就絕不敢悄然潛行，所以根本未到機場去迎接。

　　這一來使得陳璧君大為緊張！以汪精衛的地位以達昆明，竟冷冷清清地沒有地方要員去接機；再遲鈍的人也會在心裏浮起一個問號，這是怎麼回事？

　　幸而雲南省政府經常派得有交際人員，在機場送往迎來；一見這位不速之客，上前致禮，一面打電話報告龍雲；一面派一輛汽車將汪精衛一行三人，接到賓館。剛剛坐定，龍雲派了代表來了。

　　代表是龍雲同父異母的弟弟盧漢。首先為龍雲致歉，說是因為抱病，未能到機場迎接；然後代達了龍雲的意思；汪精衛最好趕緊回重慶！

　　汪精衛夫婦一愣；然後表示，希望跟龍雲見一次面。盧漢以醫生叮囑，必須絕對靜養作為託詞，婉言謝絕了汪精衛的要求。同時暗示，對於汪精衛一行的安全，恐怕很難負責。

　　這一來，汪精衛陷入進退維谷的窘境；最使人擔心的是，陳公博竟然未到。不過，汪精衛夫婦深知龍雲還不致於出賣他們；只是昆明為當時唯一的﹁國門﹂，中央情報人員在昆明的很多，時間稍久，紙包不住火，等軍統或者中統的人一登門拜訪，事情就糟不可言了。

　　因此，汪精衛作了一個決定，盡快離開昆明；目的地當然是河內。好在用曾仲鳴的名義，有六筆款子存在法國銀行；到得河內，即或一時跟日本方面接不上頭，潛隱個一年半載，生活亦不成問題。

　　於是十二月十九晚上，汪精衛夫婦及曾仲鳴，悄然踏上滇越路的火車；當然，這是獲得龍雲暗中協助的。第二天，蔣委員長專機飛西安；陳公博先因氣候不好，未能成行，這天也趕到了昆明，但已失去了最後挽留汪精衛的機會。

　　也就是這一天，重慶才漸漸傳出消息，說汪精衛夫婦已秘密離開重慶，行蹤不明；汪系的政要，奔走相告，黯然失色，但連最接近汪精衛的甘乃光都莫測高深，推測是為了共產黨問題，跟蔣委員長發生意見上的衝突。

　　交通部次長彭學沛，當然知道汪精衛是去了昆明，但目的何在；今後動向如何，他亦莫名其妙。

　　再下一天，十二月二十一日，美專校街十七號汪公館常客中，關係尤其密切的少數人，終於獲得了比較確實的消息；汪精衛的侄子汪彥慈，分別用電話把他們約了去，說汪精衛是在昆明；汪公館的人都走了，他第二天將接踵而去。至於汪精衛出走的原因，他的看法跟甘乃光一樣。此外重慶行營秘書羅君強，更特別強調這一點，他說：﹁蔣先生最近要寫一起有關國民黨根本理論的文章，主張民生主義就是共產主義，請汪先生執筆。汪先生不肯，這就是兩人意見參商的一例。﹂事實上這是羅君強造謠放煙幕；他當然知道汪精衛的出走，並非由於反共。

　　其時第三次近衛聲明，已配合汪精衛的行蹤，在十二月二十二日發表，但幾乎沒有人知道，這個聲明與汪精衛有甚麼關係。到了十二月二十四日，報紙終於發佈了消息，說汪精衛旅行昆明，舊疾復發，已赴河內就醫，一時不能回渝。這一下，整個重慶便都在談論汪精衛了。

　　彼此傳聞印證，有幾件小事可以確定汪精衛的出走，是早有預謀的，一件是十二月初，汪公館就將用了好多年，由南京跟到漢口，再跟到重慶的女傭遣散了；一件是汪精衛的若干政治路線不同，但常有來往的熟人，在這一個多月中，曾經在個別不同的時機下，很自然地收到了汪精衛親筆簽名的大照片；再有一件更耐人尋味：十二月十二，重慶行營舉行紀念周，由林主席親自主持，才到重慶只有四天的蔣委員長發表演講，異常誠懇動人，以致當場有人痛哭失聲。及至快散會時，汪精衛亦趕來聽講，穿一套簇新的藏青嗶嘰中山裝；汪精衛只著西裝或長袍，從未穿過中山裝，所以他這天的一身打扮，使人留下一個極深刻的印象；也許這就是他的目的。

　　當然，蔣委員長已知道汪精衛在幹甚麼。他在十二月二十一於陝西武功旅次，接到龍雲報告汪精衛行蹤的密電，隨即折返重慶，決定給汪精衛一個懸崖勒馬的機會，所以不說破真相；不過在十二月二十五西安事變脫險紀念日，蔣委員長設宴招待中央委員，即席作了一篇極精采的演說。

　　蔣委員長說：宋明亡國，亡的不過是朝代，並非民族。元朝、清朝以非漢族入主中華，最後為漢族所同化。源遠流長的傳統文化，是我們戰勝敵人最有力的精神武器。

　　宋、明兩朝的軍事和經濟力量，都足以抵抗外患而有餘，但到頭來還是亡國了！其中最主要的一個原因是，少數當國人物的精神上，深受外寇的威脅，以致雖有兵而不能用，雖有抵抗的潛力而不能發揮。這些歷史上的教訓，在此時此地，尤當記取。

　　現在的抗戰是全民族的抗戰，並無朝代之可亡。我們的精神如果能夠不受敵人威脅，就一定可以發揮潛在而深厚的人力物力，支持長期抗戰，求得最後勝利。

　　顯然的，這番話是針對汪精衛而發。在座的人，對﹁現在的抗戰是全民族的抗戰，並無朝代之可亡﹂這句話，感受特別深切；因為屈服於日本，並不是改朝換代，在歷史上只是一時的興廢。日本是真正的異族，而且在文化程度上，又非﹁五胡﹂可比；亡於日本，不能希冀日本亦會漢化；那就真到了萬劫不復的地步了。

　　此外聽到蔣委員長這番演講的人，也都還有這樣的一個感覺，他只是指出汪精衛的思想錯誤，替他可惜而並無責備之意；當然是希望他能迷途知返。但輿論卻不似蔣委員長那樣寬宏，批評一天比一天嚴厲，︽新華日報︾尤其尖銳，共產黨的同路人也大為憤怒，有個共產黨的外圍組織﹁人民陣線﹂開會聲討，有人報告，說汪精衛已到了上海，日本軍隊以一百零八響禮炮歡迎。這自是馬路傳聞，但離事情實質卻是不遠。

　　除夕下午，路透社從香港來的消息，震動了重慶，那就是汪精衛發表了所謂﹁艷電﹂！這一來，真面目盡露，原來第三次近衛聲明，是為汪精衛而發；事先早有勾結，鐵案如山，許多政要，內心雖早存疑，但總往寬處去想，汪精衛一生負氣，本心無他。那知道﹁佳人﹂居然﹁作賊﹂；汪系中人，無不痛心疾首。瞭解汪精衛家庭情形，以及民國以來，汪精衛何以不斷反覆的見人就說：﹁有了﹃東窗﹄定計的王氏，才會有秦檜。﹂對汪精衛之落水，正不妨作如是觀。

　　※※※

　　民國二十八年元旦，中央黨部團拜以後，隨即召開臨時緊急會議，討論汪精衛和他的﹁艷電﹂。由林主席主持。

　　就在這﹁國人皆曰可殺﹂而且國民黨中常會已正式決議：汪精衛﹁危害黨國，永遠開除黨籍，並撤除其一切職務﹂；以及政府正考慮下令通緝時，有個人膽子很大，公然支持汪精衛的主張。這個人就是羅君強。

　　他說：﹁照現在的情形，抗戰下去，中國必然愈戰愈弱，共產黨乘機得勢，日漸強大；為了防止共產黨為患，非早日與日本講和不可。﹂又說：﹁共產黨現在借汪問題，拚命宣傳肅清動搖分子，和民國十五六年宣傳肅清反革命分子，打倒昏庸老朽一樣，目的都在分化國民黨、削弱國民黨。這一點大家應該注意到。﹂

　　他的話當然也有一部分人響應；共產黨確是對此事件反應激烈，首先是郭沫若發起討汪肅奸會；繼而有金滿城大呼肅清汪派﹁餘孽﹂。不過，蔣委員長早就採取了防範的措施，透過甘乃光向汪系人士表示，處分汪精衛實在出於不得已，﹁平時與汪精衛接近的朋友，儘管安心工作，不可灰心，更不可猜疑。﹂因為如此，彭學沛兩次請辭交通部次長︱︱由於他有幫助汪精衛脫出重慶的嫌疑︱︱都被慰留了。

　　但汪系人士都覺何應該勸汪精衛勿為己甚，其中有一個汪精衛的廣東同鄉，寫了一封信，請在香港的林柏生，轉交汪精衛，提出七點疑問，其中至少有五點觸及核心，可說是汪系人士共有的困惑：

　　第一、﹁艷電主和乃響應近衛廿二日之演說，是近衛演說之後，始有談和的可能，而近衛演講之前，先生已先行離渝；離渝與主和，是否兩事？

　　第二、﹁如確認和談有益國家，以先生之地位與責任言，應向中常會或國防最高會議正式提出，即使勢有不許，亦可於離開國境之後，用函電向中央建議，何以艷電徑行在港發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第三、﹁民十六，先生反對清黨，清黨與特別委員會，均以維護黨紀為理由，以後先生對黨事主張，亦多如此，致有﹃黨紀先生﹄之雅號，何以此次發表艷電，對於黨紀竟毫未顧及？先生何以自解？

　　第四、﹁廣州、武漢方相繼淪陷，此時突然發表艷電，影響士氣與民心甚大，結果，予敵以更大之征服機會，先生何以竟未注意及此？

　　第五、﹁戰不能無備，和亦非空言可致；先生主和，有無具體計劃？﹂

　　這些疑問，事實上已含著深刻的分析；由﹁第一﹂點看，汪精衛與近衛早已通了款曲，﹁第三次聲明﹂與﹁艷電﹂，不過是桴鼓相應的雙簧；而﹁離渝﹂與﹁主和﹂，顯然亦是﹁一事﹂。

　　由﹁第五﹂點看，汪精衛不會徒託﹁空言﹂，而是有一套計劃的；而且，他不能在事先提出；一提出來，追根究柢，未經黨國同意，擅自跟日本軍部及內閣接觸，豈能逃得了﹁私通敵國﹂的罪名？

　　那知就在黨國元老吳稚暉親自起草，開除汪精衛黨籍的決議文發表的第三天︱︱民國二十八年一月四日，突然由東京發出一個誰也料想不到的電訊，說近衛內閣垮台了。

　　近衛的垮台，是受陸軍凌逼的結果。當﹁二二六事件﹂以後，恢復﹁軍相現役制度﹂，陸軍的勢力急劇膨脹，駐德陸軍武官大島浩少將，與納粹的外交主持人李賓特羅甫，撇開兩國外交當局，私下談判，達成了日德兩國簽訂防共協定的結論；由軍部向廣田內閣提出，在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正式簽訂，這樣重大的國際新聞，在中國並沒有引起多少人注意；因為那時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報紙讀者，正傾其絕大部分興趣於蔣委員長自西安脫險的新聞之故。

　　七七事變以後不久，日本派東鄉茂德出使德國，外相廣田弘毅表示，中日停戰問題，雖請德國駐日大使狄克遜及駐華大使陶德曼調停之中，但成功的希望不大；因而交付他兩個任務：一是全力敦促德國撤回駐華軍事顧問，並停止對華軍火供應，二是盡快承認﹁滿洲國﹂。第二年二月，李賓特羅甫接任德國外長；正當陶德曼的調停失敗以後，由於東鄉的活動，德國正式承認﹁滿洲國﹂，並撤回駐華軍事顧問，對華禁售軍火。東鄉茂德的任務，全部達成。

　　但日本軍部並不認為這是東鄉的成功，歸功於大島與李賓特羅甫的秘密接觸，而且決定繼續直接干預對德外交。五月間開始強化防共協定的談判，所謂﹁強化﹂即進一步結成軍事同盟，並擴大締約國的範圍，邀請義大利參加。

　　民國二十七年七月十二日，日本與蘇俄在中國東北、朝鮮、蘇俄接壤交叉地點的張鼓峰，發生武裝衝突；關東軍出動一個師團以上的兵力，但遭到俄軍強有力的反擊。受了這個﹁張鼓峰事件﹂的刺激；近衛內閣的﹁五相會議﹂在七月十五日決定：日德兩國可以締結對蘇軍事同盟；與義大利另訂以英國為對象的密約。但德國希望日德意三國共同締結盟約，在外交及軍事方面，攻守採取一致的態度。假想敵的範圍，由蘇俄擴大到對英法及美國，為內閣及元老所堅決反對；因此，德國仍舊透過大島向日本陸海相秘密接觸。結果是導致了東鄉與軍部的公開衝突。

　　結果是軍部鬥垮了東鄉，調任駐蘇大使；東鄉的遺缺，即由大島浩接替。日德意三國同盟的談判，自是加緊進行；但海軍方面亦反對此同盟以英法美為對象，尤以海軍省次官山本五十六的態度最堅定。

　　那知陸軍方面堅持如故，使得近衛深感苦惱；他一直有個想法，唯有恢復政黨政治，才能抑制陸軍干政。不過政黨都已名存實亡；所以近衛又產生了新的想法，以國民輿論為後盾，對抗軍部的勢力。國民輿論的形成與表現，當然需要有個國民組織；進而以此組織為政治背景，成立政府，抑制軍部勢力，解決﹁中日事變﹂︱︱這個想法，由於同時受到兩種刺激，突然變成強烈的衝動；促使他下了辭職的決心。

　　這兩個刺激，一是陸軍在日德意三國同盟的主張上，悍然不顧一切的反對意見，驕橫跋扈，幾於不可理喻。

　　再一個刺激，就是與中國謀和的問題，板垣的處處掣肘，已使他受夠了氣；但仍願聽任陸軍的擺佈是因為他自覺在﹁第三次聲明﹂中，提出﹁善鄰友好﹂、﹁共同防共﹂、﹁經濟提攜﹂三原則，與當年跟蔣作賓所談成的結論沒有甚麼兩樣。在中國失去了那麼一大片土地以後，仍舊按當年的結論來談和，是相當﹁寬大﹂的條件；預期著蔣委員長會接受。至少，除了汪精衛之外，中國還有好些軍政要人會起而響應。

　　那知汪精衛的﹁艷電﹂發表以後，立即被開除了黨籍；而且已經談妥會跟汪精衛一起行動的龍雲，亦竟變了卦。近衛的希望落空，亦是幻想的破滅，本已深感痛苦；加以元老、重臣的詰責，更覺難堪。

　　為甚麼第三次聲明發表以後，重慶的反應大出意料？當他檢討這個問題時；有人告訴他：這完全是因為中國政府不相信日本軍部；認為﹁近衛聲明﹂只是軍部陰謀的一部分之故。近衛再從頭一項一項去研究，終於恍然大悟，中國的看法沒有錯；他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受了陸軍的愚弄，妄想利用他的聲明，作為瓦解中國民心士氣的工具。﹁近衛聲明﹂真的變成軍部陰謀的一部分了。

　　就在這雙重刺激之下，近衛決心辭職，一方面是隱然表示對陸軍的抗議；一方面準備去研究如何造成﹁國民組織﹂，作為他第二次組閣的基礎。

第十章　進退維谷

　︿回顧之一，汪精衛河內脫險經過。﹀

　　這時在河內寄居朱培德夫人家的汪精衛大感狼狽，﹁艷電﹂剛剛發表，談和的對手已﹁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就表面看，很可能是日本軍部根本不贊成近衛的﹁第三次聲明﹂，因而逼他下台。倘或事實果真如此，適足以證明重慶的一般看法不錯，日本軍閥那裏有解決中日問題的誠意？近衛聲明不過是他們分化中國領導階層的陰謀而已。

　　於是汪精衛急於想找由台灣轉道至河內的影佐禎昭；但影佐已經不在河內︱︱因為國內發生政變，影佐趕回東京去了。

　　這一來，汪精衛不能不重新考慮出處了。不久之前，陳公博由昆明趕到河內，曾力勸汪精衛不要離開河內，不要跟日本人接觸；汪精衛預備承諾一半，暫住河內，現在看來，連這一半的承諾，都已無法維持。他必須立即作一個退步，便由曾仲鳴出面，分別向德、英、法三國提出入境簽證的申請。

　　汪精衛如果願到歐洲，正是政府所希望的，外交部早已替他預備了護照；財政部亦替他預備了旅費，但以汪精衛被通緝在案，決無主動向一名通緝犯致送護照、旅費的道理。至少要汪精衛自己有些表示才能從國家最高利益上去考慮網開一面。因此，當外交部自德駐日大使館獲得汪精衛想到歐洲的情報以後，蔣委員長決定派中央執行委員谷正鼎帶著護照與旅費，到河內去看汪精衛，轉達蔣委員長的意思：對汪不忍棄之不顧，勸他到歐洲去逛一逛，仍舊回來為國家服務。

　　去了十幾天，一無結果。汪精衛對中央開除他的黨籍這一點，怒不可遏，發了許多牢騷。他說：中央應該先討論他的和平主張。果真大家的意見，都認為應該抗戰到底，他當然也會尊重中央的決議。倘或仍舊獨行其是，才談得到違反紀律。現在的情形，猶如未經審判，遽爾判決，無論如何是不能令人心服的。

　　同時他對他那一系的﹁同志﹂，深表不滿，說他們不瞭解他的苦心和主張；不追隨他一起奮鬥，谷正鼎對這一點自然有所辯解，他說汪精衛與日本談和的具體內容，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這極少數的人諱莫如深，大家又何從去瞭解他的苦心與主張？至於﹁追隨﹂也者，只有不答；因為即使是用﹁人各有志，不能相強﹂這種最緩和的說法，只會傷感情，此行的任務，根本就沒有希望達成。谷正鼎唯有苦口婆心，極力用珍惜他個人在黨國的歷史與地位這些話去打動他，但汪精衛已懷有極深的成見，對谷正鼎的話，根本就聽不進去。

　　談到游歐的話，汪精衛表示不容第三者干涉。既然中央已經開除他的黨籍，他便有充分的自由，愛到那裏就到那裏，不勞他人關心。

　　當然，谷正鼎也跟曾仲鳴談過好幾次；曾仲鳴很坦率地說：﹁士為知己者死﹂。對於汪精衛，他唯有無條件服從。不過語氣中隱約透露，這一次的與日本人合作，完全是陳璧君的堅持。而汪精衛之唯其命是從，是大家早就知道的；谷正鼎唯有嘆口氣，黯然而歸。

　　其時政府已有情報，汪精衛尚未死心，要等到日本方面澄清態度。但繼近衛組閣的平沼騏一郎，是有名的國粹主義者，一向傾向德國；他上台的主要工作，便是解決日德意軍事同盟的問題。對於﹁日華事變﹂以及﹁近衛聲明﹂，並不太熱心；一切聽任軍部處理。

　　軍部的陰謀，在汪精衛脫出重慶，發表艷電，便已初步成功。一看汪精衛自陷絕地，上了圈套，正想冷他一冷，以便易於控制；恰好有近衛內閣總辭這個政變，正好藉以為藉口，將汪精衛乾擱起來。這一擱，搞得汪精衛上不巴天，下不著地，進退失據，痛苦萬分。除了緊催影佐禎昭，要求日本政府採取明確積極的措施以外，別無他法。

　　影佐聽命於軍部，當然不可能有甚麼個人的主張；只勸汪精衛稍安毋躁。這樣度日如年地過了個把月，汪精衛決定派高宗武到日本去作嚴重的交涉。

　　所謂﹁嚴重的交涉﹂，就是要從日本人那裏得到一個確實的答覆，日、汪合作謀求和平，到底採取甚麼方式？

　　事實上，日本方面，亦有同樣的疑問。因為汪精衛的話很漂亮，他跟影佐禎昭說：他不離開重慶，無法發表公然主張和平的﹁艷電﹂。至於﹁和平運動計劃，是準備以國民黨員為中心，組織一個和平團體，用言論來指摘重慶抗日理論的錯誤；宣揚和平是救中國、救東亞的唯一方法。逐步地擴大和平陣營。企圖使重慶轉變方向。﹂他這些論調，是否是由衷之言？不得而知。不過汪系的兩大將，顧孟餘與陳公博，都在香港，陳公博以醇酒婦人寄託內心的苦悶；顧孟餘自始不聞不問，但據說暗中堅決反對汪精衛的言論，在香港、重慶還有這樣一個傳聞：艷電是林柏生與梅思平擅自發表的。顧孟餘將林柏生找了去，嚴詞詰質；說到激動之處，出手打了他一個嘴巴。照此看來，汪精衛即會想有進一步的行動，亦必然有所顧忌。

　　可是，陳璧君的行蹤卻很可疑，頻頻於河內香港之間，表面上彷彿是為了來向陳公博勸駕；骨子裏跟周佛海、梅思平接觸頻繁，而林、梅二人都是熱衷於實際行動的。

　　介乎行動與非行動之間的高宗武，態度亦很微妙；最初他只是同意影佐禎昭的一個與板垣完全相反的看法，汪精衛的﹁和平運動﹂應該避免演變為﹁反蔣行動﹂；到後來慢慢有跡象發現，﹁高宗武路線﹂的中心不是汪精衛，想由汪過渡，最後促成由蔣委員長出面來主持和平。

　　因為有如此紛起的意見在，日本軍部越發覺得等待是比較最聰明的辦法；所以高宗武在日本、在香港、在上海，與已正式組成﹁梅機關﹂，負責對華中特務活動的影佐禎昭，雖一直在交涉，卻始終並無確切的答覆。

　　其時谷正鼎奉令第二次作河內之行，送去了汪精衛及隨行人員的護照；汪精衛表示決定赴歐洲。但陳璧君與周佛海、梅思平所作的活動，不知他是真的不知道還是故意﹁放煙幕﹂，總之重慶方面所得的情報，日本內閣五相會議，已決定支持汪精衛組織﹁新中央﹂，將由興亞院自掠奪的﹁鹽餘﹂款中，按月發出巨額費用，作為活動費用。

　　於是，汪精衛身蹈危機，只要走錯一步，便有粉身碎骨之厄︱︱制裁汪精衛的專案小組人員，已經部署停當；如果谷正鼎在三月二十日離去以前，汪精衛有履行他的諾言的誠意表現，自然無事。但汪精衛沒有！於是三月二十一日深夜，河內高郎街的血案發生了。事後傳說：汪精衛的錢都以曾仲鳴的名義，存入法國銀行；被刺以後，他還簽好了提款的支票，方始送醫，以致失血過多而死。當然此事的真相已無可究詰。

　　東京方面，在第二天就接到了河內總領事的詳細報告，當天就召開﹁五相會議﹂，決定派影佐禎昭將汪精衛轉移至﹁安全地點﹂。影佐又推薦了一個助手犬養健；他是犬養毅的兒子，也是高宗武的同學。

　　於是影佐與犬養租了一艘五千五百噸的貨船﹁北光丸﹂，帶了軍醫、憲兵軍曹等等，都化裝為盲人，上了﹁北光丸﹂直駛海防。此外，日本外務省派了一名書記官矢野征記由香港轉河內，作為影佐與河內總領事的聯絡官。但就在﹁北光丸﹂自日本出海時，重慶的︽大公報︾，登出一則消息，說日本政府支持汪精衛的和平運動，已進入實際行動階段。

　　這個消息是高宗武所洩露的；別人不知道，有個名叫一田的日本人卻知道。一田是一名中佐，由陸軍省派至香港，化裝為賣蚊煙香的商人，專門負責與高宗武聯絡。關於影佐租北光丸赴海防的情形，已由一田告訴了高宗武；其中有一個很特殊的細節，只有他跟高宗武知道，由這一點，即可以證明消息是由高宗武所洩露的。

　　高宗武雖不承認，日本方面已經開始懷疑；及至矢野將赴河內，高宗武勸他不要去；此外，他又託人帶了一封信給犬養健，只有一句話：不必與汪精衛會談。因此，從影佐到達河內開始，日本便對高宗武起了戒心了。

　　在河內，影佐一行借住一名盲人家；前面就是日本領事館。其時外務省已通過同盟通信社的關係，指派他們的﹁越南特派員﹂大屋久壽雄，與汪精衛取得聯絡；所以在影佐於四月十八日到達河內的第二天，就見到了汪精衛；同行的還有犬養及矢野，由周隆庠擔任翻譯。

　　汪精衛告訴影佐，兩三天以前，鄰屋的三樓搬來一家人家，形蹤可疑，好像是重慶派來的人；越南當局對他個人雖無惡意，不過對政治活動採取封鎖政策。他如留在河內，很難與上海及香港方面的﹁同志﹂取得聯絡。

　　﹁那麼，﹂影佐問說：﹁汪先生的意思想到那裏？﹂

　　﹁我幾經考慮，認為以上海為宜；此外，則是香港或者廣州。但香港的英國官吏監視極嚴，陳公博、林柏生在那裏無法活動。廣州雖然是中山先生跟我關係最深切的地方，但已為日軍所佔領，如果我去廣州，中國人以為我的和平運動，是在日軍保護之下進行的。至於上海，那裏雖為世界最有名的暗殺之地，但畢竟是我們中國的國土，我願意冒險在上海發表我的和平主張，使全國國民諒解我的愛國誠意。﹂

　　﹁到了上海，請問汪先生願意住在甚麼地方？﹂

　　﹁未經日軍佔領的租界上。﹂汪精衛答說：﹁周佛海、梅思平已經到了上海，開始工作了。﹂

　　﹁現在的問題是如何離開越南。﹂影佐問說：﹁這件事只有請汪先生自己跟越南當局談判。﹂

　　﹁當然。﹂汪精衛答說：﹁我正在研究談判的方式，總以避免刺激越南當局為主。在我想，越南對於我的留在此地，必然感到煩惱；如果一旦我想要離開，他們斷無不贊成之理。﹂

　　﹁再請問汪先生，預備怎麼樣離開？﹂影佐自動報告：﹁敝國政府已準備了一條五千噸的貨船，專供汪先生使用。﹂

　　這件事，汪精衛早已知道，他的本意還不想坐日本船，所以立即答說：﹁謝謝對我的好意，不過我已經租好了一艘法國小船。﹂

　　影佐頗感意外，當即提出警告：﹁重慶對汪先生已下令通緝，航行途中，需要非常小心。這艘船的噸位有多大？﹂

　　汪精衛也不知道；回頭問了問周隆庠，方始笑一笑說：﹁這條法國船是七百六十噸。﹂影佐更感詫異；犬養和矢野則是相顧驚愕，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謝謝各位的關心！我也知道坐這樣一條小船，非常危險，不過我戰後第一次到上海，坐了日本的船去，會使人發生很大的誤解。﹂

　　﹁可是，﹂影佐再一次強調，﹁安全問題，必須認真考慮。﹂

　　其實，汪精衛又豈能不考慮他自己的安全；早已想好辦法，此時才說：﹁我預備在海防上船以後，一路航行，請你們的船，跟在後面；萬一發生意外，彼此可以用無線電聯絡。﹂

　　影佐還在思索；矢野已開口問說：﹁這是不是汪先生已經決定了的辦法？﹂

　　﹁是的。我想，這樣有備無患，比較妥當。﹂

　　既然如此，關於技術上的問題，應該找事務人員來商量；矢野便說：﹁請汪先生去休息吧。一切事務上的細節，可否請辦理總務的來商量一下？﹂

　　這件事陳璧君的弟弟，在法國學航空的陳昌祖負責；當時便由汪精衛親自將他喚了來，作了介紹，彼此展開細節上的研究，當然，最主要的是，要設想各種可能發生的危險情況，以及因應之道。這是件很麻煩的事，所以談了兩個小時，才大致就緒。

　　告辭時，汪精衛特來打開一個房間，裏面沒有人，卻有陳設，最令人觸目的是，床上放著一束用黑絲帶紮住的鮮花。不用說，這就是曾仲鳴捨身護汪之處。

　　※※※

　　四月二十夜間，越南總督府接到巴黎的訓令，同意汪精衛離境；他雇的那條船﹁哈芬號﹂，亦已取得離開港口的許可。為了安全起見，﹁哈芬號﹂上的中國水手，全部解散，另外僱用安南籍的船員。此外還要準備食物、清水，需要三天至四天的時間。因此，周隆詳與影佐約定，四月二十五一早開航，中午在離海防五海裏的一個無人島的海面，與﹁北光丸﹂會合前進。

　　但是，那天中午，﹁北光丸﹂由中午到黃昏，無線電不斷發出約定的密碼搜索，始終聯絡不上。影佐大為焦急，要求船長繼續發電；不久收到回電，但非來自﹁哈芬號﹂，而是海防海軍司令部的警報；如再發出意義不明的電碼，將派驅逐艦採取行動。﹁北光丸﹂無奈，只好放棄搜索，向東航行。

　　東面便是海南島，﹁北光丸﹂從海南島南面穿過這段海域，需要三天半的時間；這三天在影佐的感覺中，比三年還長。到了四月二十九，是昭和天皇的生日，日本人稱之為﹁天長節﹂，一早，船長備酒慶祝。犬養便問：﹁、﹃哈芬號﹄為何聯絡不上？是不是出事了？﹂

　　﹁是不是出了事，現在還難以判斷；因為這條船的船齡大了，無線電陳舊，性能不佳；距離稍遠，就無法通報。﹂

　　﹁那麼，﹂犬養建議，﹁我們是不是可以停下來等一等呢？﹂

　　﹁停下來不是辦法。﹂船長答說：﹁以我推斷，﹃哈芬號﹄的噸位太小，每小時只能走八海裏；這幾天海上的風浪太大，﹃哈芬號﹄極可能採取北面航線，那就怎麼樣也聯絡不上了。﹂

　　船長指點海圖，一看就明白了，﹁哈芬號﹂如從海南島以北，雷州半島以南的瓊州灣穿過；由於南面陸地的屏障，風浪當然要小得多。但是，海南島中部的五指山，擋住了強風，同時也隔絕了電波，這可能是兩船無法聯絡的真正原因。

　　明白了這一層，犬養的信心大增；瀕於絕望之境的影佐，亦萌生一線希望，中午未到，便與船長集中在無線電室；一過中午，﹁北光丸﹂便將越過海南島，到達東經一百一十一°的位置；遼闊的海洋中，將無任何障礙阻隔兩船的無線電波。

　　一分鐘、一分鐘地數著，到了下午三點鐘，一直臉色凝重的報務員，突然出現了驚喜之色：﹁聯絡到了！﹂

　　果然，如船長的判斷，﹁哈芬號﹂是取道瓊州灣。當時約定在汕頭附近的碣石灣會合。

　　於是﹁北光丸﹂以全速前進，當夜到達碣石灣；一直等到第二天中午，﹁哈芬號﹂才到，將周隆庠與陳昌祖接到﹁北光丸﹂，才知道開船就遲了好幾個鐘頭；及至開航，不是濃霧，便是大風，這條小船居然能與﹁北光丸﹂會合，真是邀天之倖。

　　﹁﹃哈芬號﹄太危險了！性命等於是撿來的。﹂周隆庠說：﹁汪先生已經同意改坐﹃北光丸﹄到上海。﹂

　　影佐心裏得意，他在想：汪精衛一生三翻四覆，開頭都有他的一套理想；似乎特立獨行，表現了中國讀書人的氣節。但他的理想，往往經不起考驗，極容易為環境所支配，現實所屈服，譬如這一次說不坐日本船到上海；其實要堅持亦不難，大可在汕頭暫住，自己另外安排交通工具；可是，他並沒有這麼做。照此看來，只要汪精衛一上了這條船，就不怕他不就範。

　　但汪精衛卻自以為還大有可為；在﹁哈芬號﹂做了一首七律：﹁臥聽鐘聲報夜深，海天殘夢渺難尋。舵樓欹仄風仍惡，鐙塔微茫月半陰。良友漸隨千劫盡，神州重見百年沉。淒然不作零丁歎，檢點平生未盡心。﹂

　　詩的題目叫︽舟夜︾。汪精衛向來﹁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失意得意不知在大海中度過多少個﹁舟夜﹂，所以說﹁海天殘夢渺難尋。﹂

　　﹁舵樓欹仄﹂是指重慶和蔣委員長；日軍猖狂便是﹁風仍惡﹂。對﹁舵手﹂雖無譴責之意，但已肯定了掌舵極難。不過在他認為已發現了一線光明︱︱近衛是他的﹁鐙塔﹂；可惜﹁鐙塔﹂上的光，不是越來越強，無端跳出來一個平沼，成了浮雲掩月之勢。

　　﹁良友﹂自是指曾仲鳴；﹁百年沉﹂是指元朝︱︱統一中國的元世祖忽必烈即位於一二六○年；至一三六八年元亡，歷時一百零六年。他的意思是，眼前恰如宋之亡於元；一定要亡於日本了！因而用了﹁重見﹂的字樣。

　　這當然是正好經過﹁零丁洋﹂的感觸；但他自負比文天祥有辦法，不必作﹁零丁洋裏歎零丁﹂之歎。至於﹁檢點平生﹂，﹁未盡﹂之﹁心﹂就是從未真正滿足過領袖慾；這一次大概可以﹁滿足﹂了。

　　其時周佛海早已到達上海，展開活動；羅君強在這年初春，公然跟他一個姓魏的長官要了六百元旅費，飛到香港，作了周佛海的主要助手。當時日本方面跟周佛海聯絡的是西義顯；因為高宗武最初赴日的任務，對蔣委員長有所報告時，都由周佛海經手轉呈，而西義顯對高宗武的情況非常清楚，所以由他跟周佛海聯絡，最適當不過。

　　四月初，西義顯坦率地告訴周佛海，日本方面對高宗武已失去信心；以爭取蔣委員長來主持談和的﹁高宗武路線﹂，已遭拒絕。問周佛海今後的和平運動，應該如何做法。

　　在影佐禎昭已上了﹁北光丸﹂，專程赴河內去接汪精衛時，西義顯這話無異明白表示，日本已決定扶植汪精衛。事實上這也在周佛海估計之中；今後如何做法，在陳璧君幾次到香港，在九龍鬧區尖沙咀的住宅中，與周佛海、梅思平籌議已熟，此刻是向日方表明態度的時候了。

　　周佛海說：﹁採取言論的和平運動，為汪先生的原案；但我以為，只有言論，尚感不夠。應該在南京建立中央政府，以政府的力量，推行和平工作。﹂

　　這就是所謂﹁周佛海路線﹂；實際上是﹁陳璧君路線﹂。甚至也可能是﹁汪精衛路線﹂︱︱汪精衛夫婦對他們的追隨者，唱了一出﹁雙簧﹂，汪精衛採取﹁言論的和平運動﹂：陳璧君私下表示應該採取﹁實際行動的和平運動﹂。而對外則由周佛海作陳璧君的化身，提出﹁組府﹂的﹁周佛海路線﹂，藉以掩護汪精衛。

　　周佛海對西義顯的具體說明是如此：﹁如果日本政府能忠實履行近衛聲明，我們亦可成立強有力的政府。但近衛的這份聲明，份量還嫌不夠；對最重要的撤兵問題，竟避而不談，評價值已大為降低。倘能恢復我們所提原案，並忠誠付之實行，則庶幾中日事變可以解決。現在汪先生既已出面主持，應飛往東京，直接徵詢日本最高當局的意見；如果認為條件不能接受，仍可返回民間的和平運動。如果日軍能保證並尊重我們政治獨立，即應毅然到南京組織政府。這是我個人的意見，準備向汪先生建議，請他接受。﹂

　　如果汪精衛肯作東京之行，便有﹁朝拜﹂的意義在內；僅在宣傳上便可獲致鉅大的利益，所以日本方面毫不考慮地表示﹁歡迎﹂汪精衛到日本訪問，有了這個承諾，周佛海的活動便更積極了。

　　由於﹁興亞院﹂撥來的﹁關餘﹂，每月有三百萬之多；經費寬裕，易於結客，周佛海拉攏的人很多。但比較重要的，只有四個，一個是無錫人趙正平，﹁維新政府﹂的﹁教育部長﹂；他是民初陳英士任滬軍都督時的幕僚。周佛海與他的侄子，地方自治專家趙如珩在日本同學；趙正普通過這層關係，與周佛海接上了線。

　　第二個是岑春煊的兒子岑德廣；由他的關係，又拉攏了一批清朝末年達官貴人的子弟，如楊士氣的侄子楊毓恂等人。第三個是大夏大學的校長，章太炎的侄女婿傅式說；他是﹁日本通﹂之一，浙江溫州人，與梅思平小同鄉。

　　第四個是富滇銀行上海分行的負責人袁硯公。他跟前面三個人不同，趙正平是過氣政客；岑德廣是紈褲﹁遺少﹂；傅式說雖為大學校長，而在學術界並無多大地位，號召力有限，而袁硯公是龍雲及雲南大老李根源的駐滬代表，他之參加﹁和平運動﹂，可能會影響雲南的穩定，因而為軍統判為制裁的對象，而且很快地被執行了。

　　但在中下層﹁幹部﹂方面，由於自正金銀行提來，整箱簇新聯號的交通銀行十元鈔票的魅力，到設在威海衛路太陽公寓的招兵買馬機構來登記的卻很不少，籌備﹁組府﹂的初期，足已夠用。但要錢有錢、要人有人，粉墨登場的初步條件，雖已具備；而且陳璧君在內，周佛海、梅思平在外，交相﹁勸駕﹂；汪精衛卻臨事躊躇，不敢輕發。因為過去在政治上的翻覆，畢竟是在國內；如今卻牽連到外敵！汪精衛不好貨而好名；清夜捫心，不能不想到﹁身後是非﹂。

　　陳璧君心裏雪亮，汪精衛要一個人來壯他的膽，這個人若非顧孟餘，就應該是陳公博。顧孟餘的態度很堅決，早有﹁割席﹂之勢；而且陳璧君於汪系人物，唯一所畏憚的也只是顧孟餘，不敢自討沒趣。因此，集中全力在陳公博身上下工夫。

　　到了香港，陳璧君去看陳公博，談到組府問題，陳璧君表示汪精衛並無成見，決定召集一次幹部會議，以多數的意見為意見。陳公博便從﹁黨不可分，國必統一﹂的原則，談到汪精衛個人的利害，滔滔不絕地舉出不應﹁組府﹂的理由。

　　陳璧君一直不作聲；等他講完，平靜地說一句：﹁你自己跟汪先生去說。﹂

　　陳公博默然。於是陳璧君展開﹁攻勢﹂，極力相勸；說只有陳公博對汪精衛是有說服力，而這分﹁說服力﹂只有在促膝傾談時，才能發揮。

　　陳公博考慮了好久，終於還是拒絕了。

　　於是，不得已而求其次，一方面由汪精衛打了電報；一方面由陳璧君再度作香港之行，向陳公博提出要求，如果他真的不願參加幹部會議，希望他派一個代表。

　　這時在香港能夠代表陳公博發言的親信，只有一個何炳賢。但是，何炳賢不願蹚渾水，一口拒絕。

　　禁不起函電交馳，只是動之以情，陳公博便又再一次去挽請何炳賢作代表，仍然遭到峻拒。何炳賢的理由是：去也是白去；因為如果能有幾分之一的希望，勸得汪精衛懸崖勒馬，還值得去一趟，無奈汪精衛的至親，如陳春圃等人，已經在放空氣，說汪精衛在離開重慶之前，有一封信留給蔣委員長，中有﹁今後兄為其易，而弟為其難﹂的話；所謂﹁難易﹂，汪精衛的解釋是，在本位工作上堅持到底，大不了一死殉國，這一點容易做到；將個人的一切拋開，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這就比較難了。由此可知，汪精衛已經決定﹁組府﹂了；召開﹁幹部會議﹂，完全是表面文章。

　　此外有人為陳公博進一步指出，陳璧君只是利用陳公博。因為目前在汪精衛身邊得勢的周佛海與梅思平，都不是汪精衛的基本幹部；梅思平份量不夠，周佛海歷史甚淺，他是西安事變後，汪精衛由歐洲兼程返國時，奉蔣委員長之命到香港迎接，因為談得投機，才逐漸接近，過去並無淵源。既然如此，這個﹁幹部會議﹂所作成的決議，汪精衛是可聽可不聽的；換句話說：﹁組府﹂不﹁組府﹂，完全是汪精衛個人的事。

　　但如有﹁陳公博﹂之字牽涉在內，情形就不同了，即令是代表，即令是反對﹁組府﹂，總還有一句話好說：﹁當時﹃幹部會議﹄，陳公博也派了代表參加的﹂。這個藉口可以使人產生一種錯覺：汪精衛的組府是陳公博他們都贊成的。

　　話雖如此，陳公博終於忍受不住情面的壓力，苦勸何炳賢為他去了卻一筆﹁人情債﹂。又說：不去有﹁默認﹂之嫌；去了，提出反對的理由，態度鮮明，是非自有公論。這個說法很有力；何炳賢終於同意，充當以陳公博代表的身分，參加了汪精衛的﹁幹部會議﹂。

第十一章　落花落葉

　︿回顧之二，汪精衛的一首詞。﹀

　　動身的前夕，陳公博在他的新歡穆小姐的香閨中，為何炳賢餞行；陪客都是跟汪精衛接近，而態度與陳公博相同的朋友。這頓飯倒也並非只是尋常送往迎來的酬酢，有的有意見託何炳賢轉達；有的有信件託帶，所以席間的話題，不脫汪精衛夫婦，以及眼前圍繞在他們夫婦左右的人。﹁汪先生﹃組府﹄的班子，說﹃汪家班﹄倒不如說﹃陳家班﹄還來得貼切些，但就是﹃陳家班﹄亦不見得每一個人都同意汪夫人的做法。像她的弟媳婦︱︱。﹂

　　此人所談的是陳璧君的弟婦，也就是陳春圃的妻子，本來家住澳門；由於不願跟陳春圃到上海，夫婦之間，大起勃谿，最後竟至要鬧離婚。

　　陳春圃與他的妻子，感情本來很好；兒女亦不願父母仳離，苦苦相勸。民族大義，兒女私情，未嘗不震撼陳春圃的心地；無奈有陳璧君在，不能不捨棄而隨姊夫；很美滿的一個家庭，就這樣破裂了。

　　但有位言先生卻多少替陳璧君辯護，他說，有革命歷史，歷居高位的畢竟是汪精衛，不是陳璧君，衡諸修齊治平的道理，汪精衛若連婦人干政的害處都不明白，根本就不夠資格作為一個政治家，也不會有今天的地位。事實上在家庭之中，汪精衛真的要發了脾氣，陳璧君亦總是退讓的。所以這一次﹁組府﹂，雖說出於陳璧君的主持，何嘗不是汪精衛內心所默許？真有愧他的﹁舅嫂﹂多多。

　　為了證明他的看法有根據，這個客人除了引用︽舟夜︾那首七律以外，另外又抄出汪精衛的一首詞，傳觀座中。

　　這首詞是汪精衛從重慶到河內不久所作；詞牌叫作︽憶舊遊︾，詠的是﹁落葉﹂：

　　歎護林心事，付與東流矣，一往淒清，猶作流連意；奈驚飆不管，催化青萍。已分去潮俱渺，回汐又重經；有出水根寒，拿空枝老，同訴飄零。

　　天心正搖落，算菊芳蘭秀，不是春榮。槭槭蕭蕭裏，要滄桑變了，秋始無聲。伴得落紅東去，流水有餘馨；只極目煙蕪，寒蛩夜月，愁秣陵。

　　大家仔細一看，果不其然，一開頭﹁護林心事﹂，使用的是﹁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的典故；此外﹁東流﹂、﹁驚飆﹂、﹁青萍﹂，無一不是詠落花，與﹁落葉﹂何干？

　　言先生又指出：﹁已分去潮俱渺，回汐又重經﹂，落葉隨波逐流，本應入於汪洋大海；居然復歸原處，但時序已由春入秋，於是﹁有出水根寒、拿空枝老﹂，虛寫落葉，接一句﹁同訴飄零﹂，則落花竟與落葉在秋水中合流了。這種詞境，從古至今所無，只存在於汪精衛心目中；奇極新極，而千鈞筆力，轉折無痕，就詞論詞，當然值得喝一聲彩。

　　下半闋仍舊是落花與落葉合詠；細細看去，是落花招邀落葉同游。詞中最微妙之處，在畫一條春與秋的界限；菊與蘭並無落葉，則落葉必是﹁春榮﹂的花木，與落花同根一樹，本是夙昔儔侶。至於﹁菊芳蘭秀﹂，暗指孤芳自賞，亦言崖岸自高；更是﹁落花﹂提醒﹁落葉﹂：今昔異時，榮枯判然。

　　﹁天心搖落﹂之秋，非我輩當今之時，合該淪落。這是警告，但也不妨說是挑撥。

　　以下﹁槭槭蕭蕭裏，要滄桑變了，秋始無聲﹂之句寫的秋聲，可從兩方面來看，就大處言：前方將士的廝殺吶喊，後方難民的窮極籲天，在在皆是秋聲。除非﹁滄桑變了，秋始無聲﹂；若問滄桑如何變法？則是另外創造一個春天。

　　就小處言，由秋入冬，滄桑人變；落葉作薪，供炊取暖，自然就沒有﹁槭槭蕭蕭﹂的秋聲了。

　　這滄桑之變，便是汪精衛念茲在茲的一件大事。就小處言，是滄桑變我；就大處言，不妨我變滄桑，何捨何取，不待智者後知。不過汪精衛心裏是這麼想，但剛到河內時，前途茫茫，還不敢作何豪語；只好以﹁落花﹂自擬，這樣勸告﹁落葉﹂：此時此地，你只有被犧牲的分兒！不如趁早辭枝，隨我東下；至少還可以沾染我的一點香氣。

　　﹁東下到何處？自然是南京。結語動這以離黍之思，恰是無可奈何之語。﹂言先生問道，﹁各位看我這首箋詞如何？﹂

　　在滿座無聲中，有個甫來自重慶的汪系人物，夷然若失地說：﹁原來汪先生把我們比作落葉，這也未免太匪夷所思了。﹂

　　﹁我覺得汪先生自擬為﹃落紅﹄，才真是匪夷所思。﹂另有個人說：﹁﹃輕薄桃花逐水流﹄，何自輕自賤如此？﹂

　　﹁此亦不得不然！既然把蔣先生比作傲霜枝、王者香，就不能不自擬為桃李。只是﹃似得落紅東去﹄，只有遺臭，何﹃有餘馨﹄？﹂陳公博大為搖頭：﹁汪先生一生自視太高自信太過，真正害了他！﹂

　　﹁足下既然看汪先生如此之深刻，何以每一次汪先生有所行動，總有你參加？﹂有個陳公博的好朋友，而不算汪系的客人，這樣率真地問。

　　﹁唉！﹂陳公博痛苦地說：﹁莫知其然而然！﹂

　　他喝了口酒，眉宇間顯得困惑萬分；座客知道他正在回憶往事，都不願打擾他，靜悄悄地銜杯等待他作下一步的陳述。

　　﹁擴大會議失敗以後，我到歐洲去住了半年；二十年廣州有非常會議的召集，我就沒有過問。到了九月裏，我有一個打算，想試試進行黨的團結。坐船回來，經過錫蘭界倫堡，聽到九一八事變的消息；我記得當夜在船上做了一首詩：﹃海上淒清百感生，頻年擾攘未休兵；獨留肝膽對明月，老去方知厭黨爭。﹄這可以想見我當時的心。﹂

　　﹁團結亦不容易。眾議紛紜、從何做起。﹂

　　﹁從自己做起。﹂陳公博接口說道：﹁從二十年年底回南京以後，我對實際政治從來不批評；對於黨也從不表示意見。老實說，我不是沒有批評、沒有意見；只覺得多一種意見，就多一種糾紛。再說，我要想想我的意見，是不是絕對好的；就是好、也要看能不能行得通？不是絕對的好，不必說；好而行不通也不必說。我只有一心願：黨萬萬不可分裂；蔣先生跟汪先生千萬要合作到底！唉，到底又分裂了。﹂

　　﹁這一次的責任︱︱。﹂有人含蓄地沒有再說下去。

　　陳公博此時亦不願先分辨責任；管自己說下去：﹁求黨的團結，不但在我實業部四年如此；離開實業部仍然如此。我記得實業部卸任以後，張岳軍先生承蔣先生之命來徵求我同意，出使義大利，我堅辭不就。為甚麼呢？老母在堂，不忍遠遊，固然是原因之一；而最主要的，還是因為汪先生出國治療，我再奉使遠方，一定會有謠言發生。黨內一有謠言，結果有時非意料所及，常理可度，所以我下定決心，不離南京，一直到八一三為止。﹂

　　﹁不過，﹂有人笑道：﹁星期五夜車到上海；星期天夜車回南京，是﹃照例公事﹄﹂。

　　陳公博笑而不答；然後臉色又轉為嚴肅，﹁去年在漢口，黨的統一呼聲又起。有一天立夫跟辭修到德明飯店來看我；辭修很率直，他說：﹃過去黨的糾紛，我們三個人都應該負責任。﹄我笑著回答：﹃在民國廿一年以前，可以說我應該負兩分責任；廿一年以後，我絕不負任何責任。﹄立夫同意我的話。就是那兩分責任，現在回想，也有點不可思議。﹂

　　﹁請舉例以明之。﹂

　　陳公博沉思了好一會才開口：﹁我無意指出誰要負主要責任，不過每次糾紛，我都不是居於發動的地位；而每一次都變成首要分子，彷彿魏延，生來就有反骨。事實上是不是如此呢？不是！一切演變，往往非始料所及，像十六年寧漢分立，我在南昌主張國府和總司令部都遷漢口；因為當時我確實知道，共黨並沒有多大力量，心想國府和總司令部同時遷到漢口，這樣的聲勢，何難將共產鎮壓下去？那裏知道，後來畢竟引起寧漢分立。﹂

　　﹁那麼，擴大會議呢？﹂

　　﹁我在︽革命評論︾停刊以後，到了歐洲，本想作久居之計；後來汪先生、汪夫人一再催我回國，結果搞出張向華跟桂系合作的﹃張桂軍﹄事件和擴大會議。﹂陳公博皺眉搖頭，

　　﹁實在不可思議。﹂

　　﹁可是，﹂有人提醒他說：﹁這一次汪夫人勸駕的意思亦很切。﹂

　　﹁我決不會去！所以請炳賢兄代表。﹂

　　﹁其實，我亦可以不去。﹂何炳賢說：﹁剛才言先生分析那首詞，不是把汪先生的心事說盡了嗎？﹂

　　﹁未也！﹂言先生接口說道：﹁我剛才還沒有講完；最近，汪先生把他的那首詞改過了。上半闋改了兩個字；下半闋改了結尾三句。﹂

　　﹁怎麼改法？﹂陳公博急急問道：﹁快說！快說！﹂

　　﹁前半闋中﹃猶作留連意﹄，改為﹃無限留連意﹄；下半闋結尾三句：﹃只極目煙蕪，寒蛩夜月，愁秣陵﹄，改為﹃盡歲暮天寒，冰霜追逐千萬程﹄﹂。

　　聽言先生念完，座客臉上都似罩了一層嚴霜；最後是陳公博打破了沉默。

　　﹁看起來，汪先生一定要組府了！此刻我們不盡最後的努力，將來會懊悔。﹂

　　﹁這﹃最後的努力﹄是甚麼？﹂

　　﹁分兩部分。﹂陳公博說：﹁炳賢兄，請你無論如何要阻止汪先生﹃組府﹄；其餘善後問題，我再設法挽救。﹂

　　﹁恐怕很難。﹂何炳賢愁眉苦臉地。

　　﹁不但難，﹂有人提出警告，﹁也許會被汪夫人硬拖住，﹃歲暮天寒、冰霜追逐﹄。﹂

　　﹁這你請放心。﹂何炳賢顯得很有把握地，﹁別說﹃歲暮天寒﹄，那怕﹃春暖花開﹄也沒有用。落葉是落葉，落花是落花；﹃蕭條異代不同時﹄，湊不到一起的。﹂

　　※※※

　　何炳賢隨身帶著許多來自大後方各地，對汪精衛的批評，口誅筆伐，嚴於斧鉞；但在﹁公館派﹂的人看，倒不如平心靜氣的分析，反能令人折服。

　　有一本青年黨辦的刊物，叫做︽國論週刊︾，因為是友黨，認為持論比較客觀，其中有一評論汪精衛的文章，格外受到重視；說汪精衛是十足地道的舊式文人，凡是中國舊式文人所易犯的毛病，汪精衛都有。

　　這些毛病中，最常見的是每每有一種捉摸不定的情感，歌哭無端，憂喜無常。大庭廣眾之間，儘管大家一團高興，而他可以忽然憂從中來，不勝其飄零淪落之感。同時舊式文人照例有一種誇大狂，儘管所見所知，平常得很，但總自詡為有甚麼獨得之秘，因此目無餘子，可以把別人特別縮小，而把自己特別放大。氣量又狹小，稍不如意，即不勝其悻悻之態。

　　說得最深刻的是，舊式文人最不宜搞政治，卻又最喜歡搞政治，因為中國過去的政治，根本是浪漫的，最合舊式文人的胃口。中國文學缺乏邏輯，所以舊式文人便只有感想，有慷慨、有衝勁，卻不長于思考；感覺敏銳，卻禁不起刺激。凡此都是最不適宜搞政治的性格；而汪精衛偏偏無自知之明。

　　許多人覺得這是切中汪精衛病根的話，但沒有個人敢跟他說；當然也不會拿這篇文章給他看。但因為有這些評論，以及顧孟餘不聞不問，陳公博堅決反對的情形在，所以有些人決定在幹部會議中保持沉默，仔細觀望。

　　到會的幹部，濟濟一堂，有五六十人之多。汪精衛的態度很平靜，只說為了挽救危亡，不得已挺身出來發起和平運動；對應該不應該﹁組府﹂，希望大家發表意見。

　　等他說完，周佛海一馬當先，主張﹁組府﹂。首先表示，只要問心真是為了國家，就應當不避嫌疑、不擇手段，出而擔當大任。他說重慶亦未嘗沒有人主張和平；而且這種人還不少，不過，他們不敢有所主張，是因為心裏存著一種疑懼，日本到底是不是真心求和？倘或能跟日本交涉，取得有利的條件，重慶方面疑慮盡釋，響應和平運動的人，將會風起雲湧。

　　最後便提到現實問題了。這麼多人從重慶出來，赤手空拳發起和平運動，如果不組織﹁政權﹂怎麼辦？周佛海只說安全沒有保障；實際上人人都明白，偏獨安全，連生活都成問題。總不能說老由日本人接濟；那一來更坐實了漢奸的罪名，而且是日本人﹁御用漢奸﹂。

　　其中確確實實也有懷抱天真的想法，為汪精衛的﹁理想﹂所感動，不顧﹁歲暮天寒，冰霜追逐千萬程﹂來從事和平運動的；此時將周佛海的話仔細體味了一下，不由得大為洩氣︱︱事實俱在，搞﹁和平運動﹂已變成一種職業；﹁組府﹂不過是找個啖飯之地，這跟落草為寇，有甚麼兩樣？

　　在何炳賢，也發現了一個事先應該想到，而不曾想到的，極現實的大問題：要人家停止﹁組府﹂可以；﹁善後問題﹂不是憑陳公博一句﹁我來設法補救﹂可以解決的。也許來自重慶及其他內地的人，還可以﹁歸隊﹂；在淪陷區就地招兵買馬這件事怎麼說？如果中止﹁組府﹂，由興亞院撥來的﹁鹽餘﹂，立刻就拿不到了。且莫道﹁天涯陣陣嗷鴻苦，說與哀蟬儻未諳﹂；光只眼前，縱有﹁落葉﹂作薪，奈何無米為炊；汪精衛總不能與﹁去潮俱渺﹂，一走了之。

　　話雖如此，仍不能作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抗爭，何炳賢強調陳公博﹁國不可分，黨必統一﹂的原則，以為在抵抗外敵侵略時，國內決不能有分裂的現象；而有光榮革命歷史的﹁汪先生﹂，只發表國是主張就儘夠了，決不應該進一步從事於可為舉國所誤解的工作。

　　周佛海的辯才也很來得，而且學過唯物辯證法的人，通常都有一套很巧妙的邏輯，只要一不小心，落入對方邏輯的圈套，往往越說越擰，全是對方的理。

　　所以何炳賢唇槍舌劍，奮勇進攻，仍然無濟於事！最後一場無結果而散︱︱所謂﹁幹部會議﹂，只是一次周佛海與何炳賢的辯論會而已。

　　鎩羽而歸的何炳賢，大為喪氣；陳公博反倒保持著幾分樂觀，他安慰何炳賢說：﹁不要緊！如果我甚麼都不參加，我想汪先生還不致於一意孤行。﹂那知道，上海傳來的消息，證明陳公博的想法完全錯了。首先是汪精衛由虹口搬到了﹁越界築路﹂的滬西愚園路一千一百三十六弄，住的是前交通部長，貴州人王伯群的房子。王伯群當過大夏大學校長，迎娶大夏校花保志寧，是上海灘上一大艷聞；愚園路的華廈，便是藏嬌的金屋；汪精衛假此作公館，是由大夏校長傅式說居間而借住，還是借日本人的勢力強加徵用，是一個謎。

　　傳來的第二個消息，更使得陳公博憂心忡忡，汪精衛終於在五月的最後一天，由上海大場機場搭乘日本陸軍的專機，飛到了橫須賀軍用機場，再改坐汽車，直駛東京。除了已正式擔任日本與汪精衛之間的聯絡人，並正式在上海組織了﹁梅機關﹂的影佐禎昭，及犬養健以外，還有日本駐華的外交官清水董三、矢野征記，表明這一次汪精衛的東京之行，是日本政府的正式邀請。重慶的︽中央日報︾發表了第一起譴責汪精衛的文章，說他的行為，與敵機空襲時，在地面施放信號無異。

　　汪精衛自己的隨員，一共五個人，周佛海、梅思平、高宗武、董道寧、周隆庠。一到東京，便安置在日本十大財閥之一的古河虎之助男爵的別墅；唯獨高宗武例外，以他有肺病為由，讓他一個人住在與﹁古河礦山﹂企業有關係的製鐵商大谷米太郎的家；這種明顯的猜忌，促成了高宗武脫離汪系的決心。

　　其實，這時候日本的政治氣候是很清楚的。繼近衛而任首相的平沼騏一郎，是日本法西斯蒂的領袖，一直在想執政，但為曾留法十年，比較具有自由思想的西園寺公爵所抑制；直到這一次軍部要推動日德意三國同盟，方始脫穎而出。

　　平沼的政治資本是陸軍的統制派，其中牽線的是統制派巨頭小磯國昭，七七事變發生後，正任朝鮮軍司令官的小磯國昭，力主擴大；以後陸軍推出設置﹁興亞院﹂的計劃，本來預定由小磯去主持；近衛一看不妙，搶先發表指揮金山衛登陸的皇道派要員，柳川平助中將為興亞院總務長官，藉以阻止陸軍推薦小磯。但平沼組閣，小磯一躍而為拓務大臣，成了興亞院的主管機關。

　　至於蟬聯陸相的板垣，受制於次官東條英機；石原莞爾被逐出參謀本部，在關東軍司令部當副參謀長；七七事變﹁不擴大派﹂的多田駿孤掌難鳴。就在這樣的態勢之下，汪精衛仍不肯知難而退；但事實上是騎虎難下。

　　未與官方接觸以前，首先要﹁拜碼頭﹂。汪精衛跟日本人的關係不深，但有個人不能不拜訪，那就是國父的老友頭山滿。

　　頭山滿出生於福岡藩士家。明治維新後，屬於所謂﹁不平的士族﹂。薩摩系的領袖西鄉隆盛，為了轉移不平士族的注意力，倡導﹁征韓論﹂；但為大久保利通，木戶孝允等人所反對，因而引起﹁西南戰爭﹂；西鄉隆盛兵敗切腹自殺。不平的士族越發不平，要求開設國會，讓民眾亦有參與政治的機會。這個運動早在﹁西南戰爭﹂以前便已流行，倡導最力的是土佐藩士出身的板垣退助，明治七年首創﹁愛國公黨﹂，為日本破天荒的第一個民主政黨。

　　不久，﹁愛國公黨﹂在黨政者的壓迫之下不得已而解散；板垣退助回老家高知縣另創﹁立志社﹂；一時民間政治社團，風起雲湧，由土佐流行至各地；頭山滿與平岡浩太郎所組合的是﹁向陽社﹂，後來改名﹁玄洋社﹂。初意倡導民權；後來漸漸變質，成為一個極右派的組織，主張對韓國及中國擴張；主要的原因是，國會開設以後，玄洋社獲得了北九州的煤礦經營權︱︱民權與特權是極不相容的；玄洋社為了保護他們的特權，便不能不與軍閥勾結。同時煤與鐵是不可分的，煉鋼事業發達，煤礦才能大量開採，煤價亦可提高；而煉鋼事業要發達，就必須多造槍炮；槍炮要有出路，便只有發動侵略，製造戰爭。大倉喜八郎的八幡製鐵所，恰是北九州工業的重鎮；它也正就是頭山滿與大倉喜八郎合作的結晶。

　　日本人向來喜歡推行﹁兩岸外交﹂，政府如此，民間亦然。頭山與大倉的﹁國民外交﹂，殊途而同歸於﹁大陸政策﹂，大倉聯絡盛宣懷，頭山則結交革命志士。但他不肯出面，因為一則由倡導民權而把持特權，自覺無顏見人；二則他必須隱瞞與大倉的關係，亦就是掩護大倉在中國的工作。如果盛宣懷知道大倉喜八郎的夥伴頭山滿是革命黨的同情者，那就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讓漢冶萍公司與八幡製鐵所打交道了。

　　但頭山滿的時代，其實早就結束了；因此對汪精衛根本不能有何助力。甚至跟日本首相平沼騏一郎的會談，除了獲得了一句﹁繼承近衛內閣的精神、予以協助﹂的空頭保證以外，亦別無收穫。

　　原來日本對汪精衛的基本態度，已經在﹁五相會議﹂中作成了決定，他並不是日本唯一願意﹁合作﹂的對象；所看中的目標，至少還有一個吳佩孚。同時，日本絕不希望汪精衛組織﹁統一政府﹂，而以南北分治為原則；北尤重於南，日本﹁以華北為日、支兩國國防上、經濟上的強度結合地區﹂。換句話說：始終不脫統制派預定的步驟，先是﹁滿蒙分離﹂；繼之吞食華北五省。此外，還有一個原則，不論汪精衛還是吳佩孚組織新中央政府，必須先接受﹁日支新關係調整方針﹂。

　　因此，汪精衛此行要想有具體結果，非得跟陸軍打交道不可。經過影佐奔走，陸相板垣征四郎決定和汪精衛作一次會談。事先，汪精衛提出一個名為﹁關於尊重中國主權之希望﹂的文件，希望﹁中央政府﹂中不設顧問；軍事方面的顧問，不限於日本將領，亦可起用德意兩國人；以及日本在佔領區內所接收的中國公私有財產一律發還。

　　但在會談時，板垣對這個文件根本不作答覆；反提出好些問題，要汪精衛解答。

　　﹁過去一國一黨主義的弊害，可否藉此機會作一個清算？﹂

　　板垣是指執政的國民黨；汪精衛以﹁國民黨元老﹂自居，理當對所謂﹁一國一黨主義的弊害﹂這句話有所辯解，但他卻是這樣回答：﹁我贊成。這次組織政府，我準備網羅國民黨以外的各黨各派，以及無黨無派人士參加。﹂

　　﹁臨時和維新兩個既成政府的人士，忍受誹謗來促進日華和平，如果一日全部取消，在日本覺得過意不去。﹂板垣提議：﹁可否把臨時政府改為政務委員會，維新政府改為經濟委員會，作為局部處理中日關係事項的機構？﹂

　　﹁華北政務委員會﹂原有這樣的組織，汪精衛認為不妨﹁恢復﹂；但對﹁維新政府﹂改設﹁經濟委員會﹂卻不能同意，因為這是﹁新中央﹂的命脈。不過他答應將來會延納﹁維新政府人士﹂，參加﹁政府﹂。

　　此外還談到﹁國旗﹂問題等等，事實上是細節，有沒有結論，無關宏旨。汪精衛的﹁希望﹂未曾獲得日本的答覆，失望異常；與周佛海、梅思平及影佐商量下來，決定留周佛海在日本繼續交涉，他要到北平悄悄走一趟，跟日本人所看中的吳佩孚會一次面，看看有沒有藉﹁合作﹂來打開困境的機會。

　　※※※

　　北洋政府的﹁孚威上將軍﹂吳佩孚，從北伐成功以後，便住在北平﹁什景花園﹂，保持著﹁四照堂點兵﹂時代的編制，設有空頭的﹁八大處﹂︱︱參謀、秘書、副官、軍法、軍需、交通、交際、總務共八處；上上下下照舊稱他﹁大帥﹂。

　　不過雖有﹁八大處﹂，無公可辦，未免無聊；為了排遣寂寞與北洋時代有名的親日派陸宗輿，發起組織﹁紅B字會﹂，家中各設乩壇，供奉孔子、釋迦牟尼、老子、穆罕默德、耶穌，稱為﹁五教神位﹂，經常請神降壇，指點休咎。這樣混到了七七事變，北平淪陷，臨時聯合政府成立；照日本人的意思，要請兩名﹁最高顧問﹂，人選一文一武，文的是袁世凱、徐世昌、段祺瑞所賞識的曹汝霖；武的是吳佩孚。

　　吳佩孚向持﹁三不主義﹂，不住租界、不出洋、不娶姨太太。因此大家總以為他絕不會就此偽組織的﹁最高顧問﹂，那知不然，他竟接受了聘書。

　　這個﹁最高顧問﹂是有給職，不止於只送有名無實的車馬費。擔任﹁政委會委員長﹂的王克敏，定﹁最高顧問﹂的月薪為一千元，日本方面認為太少。於是王克敏徵詢曹汝霖的意見，他表示一千元也罷。問到吳佩孚，他說不夠；事實上確是不夠，因為他有﹁八大處﹂要開銷。結果是一樣職務，兩樣待遇，曹汝霖一千元；吳佩孚三千。

　　不久，發表吳佩孚為﹁開封綏靖主任﹂。吳佩孚一生事業最發皇的時候，便是在﹁八方風雨會中州﹂的河南；日本人的用心是，知道吳佩孚常有老驥伏櫪之歎，想藉此喚其他的回憶，毅然出山，便可拖他下水。他部下的﹁八大處﹂，更希望他﹁移師﹂開封，就不必每月只領封在紅封袋裏，不論官兵，一律大洋五元的軍餉了。

　　只是吳佩孚想練兵、帶兵，恢復他﹁百世勳名方過半﹂的未竟事業，這個念頭雖從未斷過；而﹁漢奸﹂這個頭銜，到底難以消受，所以一任部下絮聒，只是充耳不聞。

　　當然，他也不會公然表示不說就；問題亦就在事變既起，河北省主席於學忠每月的接濟，已經斷絕，要靠﹁最高顧問﹂三千元的月薪過日子，態度上硬不起來。

　　就在這僵持的情勢中，汪精衛從空而降；一下飛機，便被接到鐵獅子胡同一座有名的大第︱︱作為明清兩朝國都的北平，宏敞豪華的﹁大宅門﹂不知凡幾；偏偏短時下榻，就會在這一所能引起汪精衛無窮滄桑之感的巨宅，真是冥冥中不可思議的安排。

　　這所住宅，曾見諸吳梅村的詩篇：﹁田家鐵獅歌﹂；田家指崇禎田貴妃的父親田宏遇；鐵獅正就是鐵獅子胡同命名的由來。田家舊居不知幾度易手，入民國後為顧維鈞所得。中山先生應段祺瑞之邀北上，北洋政府即以顧宅為行館；汪精衛當時是中山先生的隨員，在這裏住過好幾個月，中山先生病歿於此；汪精衛代草的遺囑亦產生於此，但是，遺囑中諄諄教誨，指示後起者所當全力追求的﹁自由平等﹂以及﹁廢除不平等條約﹂的精神，在這裏不但蕩然無存；而且正受到最大的侮辱，因為這裏是日本人的﹁北京城防司令部﹂；司令是山下奉文少將。

　　一方面由於汪精衛本人的要求，希望此行盡可能保持秘密；另一方面是陸軍省特別下令，務必保護汪精衛的安全，因此在天津的華北派遣軍總司令寺內壽一大將，指令山下奉文為汪精衛的臨時保護人。山下奉文是日本陸軍的﹁皇道派﹂；此派反對擴大事變，主張與重慶直接談和，對於﹁統制派﹂打算利用汪精衛作為進一步侵略的工具，頗不以為然；因此，山下奉文以安全為理由，禁止汪精衛外出，用意在限制他的活動。

　　鐵獅子胡同與什景花園都在東城，但以山下的禁令，咫尺竟如蓬山。汪精衛無奈，輾轉託趙叔雍去看吳佩孚，希望吳佩孚到山下的司令部來見一面。

　　這趙叔雍是江蘇常州人，他的父樣叫趙鳳昌，與張謇是好朋友，趙鳳昌又是張之洞幕府中的紅人，後來為徐世昌所延攬，到過東三省，足跡與交遊俱廣，與吳佩孚亦很熟；趙叔雍以年家子的身分去看吳佩孚，是可以無話不談的。

　　趙鳳昌在清末是有名的策士；但趙叔雍筆下雖還不壞，辦事卻很顢頇，更不善詞令，以致於把話說僵了，惹得吳佩孚大為不滿。

　　﹁甚麼話！﹂這是他失意以後才有的口頭禪，﹁中國古禮，行客拜坐客；我吳某人雖卑不足道，也斷斷沒有移樽就教之理。何況是日本人的司令部；我去了叫山下以何禮待我為甚麼話！﹂

　　於是汪精衛再次向山下奉文要求，允許他去什景花園；山下一口拒絕，汪精衛無奈，怏怏南歸，到了上海，仍不死心，親筆寫了一封信，派趙叔雍專程北上面投；信中除了仰慕恭維以外，主要的意思是兩句話：﹁非恢復和平，無以消除共禍，外應世界大勢；非組織統一有力自由獨立之政府，無以奠定和平。﹂至於希望吳佩孚參加﹁政府﹂的意思，卻不便冒昧出口；交代趙叔雍，相機試探。

　　鑑於上次任務之未達成，趙叔雍這一回格外小心；呈上書信以後，盛道汪精衛對於吳佩孚的忠義及用兵，傾倒備至，衷心希望有所教益。

　　﹁日本的情形，我很清楚。﹂吳佩孚說：﹁從甲午年大敗，一直到九一八事變，都是隱忍因循，長了日本軍人的驕氣，積漸而有七七事變。平心而論，也不能怪蔣奉化，國運如此，可發一歎。﹂

　　﹁是，是。﹂趙叔雍想了一下，將話題引到合作問題上去：﹁不過，人定亦可勝天；和平要靠自己去求，否則不會平空而至。汪先生的本意是但求有益於國，任何艱險，皆所不計；不過個人力量有限，要找一位同樣具有絕大抱負的偉人，同心協力挽回狂瀾。環顧海內，認為只有大帥是第一人。﹂

　　這一陣恭維很合吳佩孚的胃口，論調便有些不同了，﹁有史以來，從無久戰不和之理。﹂他問：﹁汪先生現在是怎麼打算呢？﹂

　　﹁如信上所說的，組織統一有力自由獨立的政府。﹂

　　﹁統一、有力、自由獨立，﹂吳佩孚一詞一頓，念完了搖搖頭說：﹁談何容易？﹂

　　﹁唯其不容易，才要請大帥出山。﹂

　　﹁嗯、嗯，﹂吳佩孚的腦袋由左右搖擺，變為上下顫動，﹁這個政府先要﹃獨立自由﹄；次要﹃有力﹄；然後才能﹃統一﹄。保全國土、恢復主權，我輩責無旁貨。合作，可以！﹂

　　最後四個字，斬釘截鐵，顯然已被說動了；趙叔雍興奮地說道：﹁大帥肯與汪先生合作，和平一定可以成功。﹂

　　﹁這也言之過早。﹂吳佩孚問道：﹁日本人對於組織政府怎麼說？﹂

　　﹁日本人同意，仍舊用國民政府的稱號；使用青天白日旗，不過現在跟重慶在打仗，如果不加區分，戰場上會發生誤會，所以預備在旗子上加一條黃帶子，寫上幾個字，作為識別。﹂

　　﹁寫幾個甚麼字？﹂吳佩孚脫口問道：﹁不會是﹃替天行道﹄？﹂

　　也不知他是隨口開玩笑，還是故意諷刺；反正話鋒不妙，趙叔雍心裏不免嘀咕，但只有陪笑說道：﹁你老真會說笑話。﹂

　　﹁不錯，我是說笑話。﹂吳佩孚正一正臉色說道：﹁我原來以為汪先生跟我合作，他主政我主軍，另外成立政府，這是可以談的。現在他用國民政府的名義，這件事就無可談了。﹂

　　﹁這，這，﹂趙叔雍困惑不解，﹁這又是為甚麼？﹂

　　﹁我受挫於國民政府，始終是敵對的地位；現在跟國民政府合作，不等於投降嗎？﹂

　　﹁唉！大帥，這都是早已過去的事了。﹂趙叔雍大不以為然，很率直地說：﹁你老何必斤斤於此？﹂

　　﹁不然！抗節不屈，是我素志。﹂吳佩孚又說：﹁蔣奉化總算能禮賢敬老，那年派吳達銓來接段芝泉，也勸我南下；孔庸之也一再勸我，我為了爭一口氣，沒有答應。不過，我既不住租界、也不出洋，蔣奉化是信得過我，不會上土肥原的圈套的。不過，我雖不會做張邦昌；也不屑於做錢武肅。﹂

　　趙叔雍聽他這番理論，大出意外；虧他會拿吳越的錢武肅王作比，也真是匪夷所思了。

　　﹁總而言之，﹂吳佩孚又說：﹁汪先生要跟我合作，要依我的條件：第一、日本軍要撤走；第二、另組政府，與國民政府無關；第三、軍事由我來負責，他不能干預。這三個條件，缺一不可。﹂

　　趙叔雍聽完，倒抽一口冷氣。第一個條件日本不會同意；第二個條件汪精衛辦不到。看樣子他是根本不願出山，故意提出這樣的條件，好教人知難而退。

　　意會到此，方始恍然。不過，任務雖未達成，總算亦有收穫，到底將吳佩孚的本意探查明白；此路不通，汪精衛應該可以死心了。

　　誰知不然。汪精衛還要爭取吳佩孚；因為日本軍部著眼在軍事上，希望引起中國軍隊的動搖、分裂、混亂，就必須找一個軍人來與汪精衛配搭。這個軍人不論新舊，但名氣要響亮，才有利用的價值。在汪精衛想，建立一個政權，總要有文有武，才成局面；所以六月間在北平碰壁回上海，立刻動腦筋爭取同鄉軍人；粵籍將領自然以張發奎為首，但張發奎一向與桂系接近；而桂系首腦李濟琛曾經想殺汪精衛，所以不說張發奎無意落水，就在私人關係上亦格格不久。這一著失敗以後，又回頭來找吳佩孚；汪精衛的想法是，吳佩孚的三條件，第三個可以許他；第一個可以說動他：要日本撤軍，正要你來交涉。吳佩孚好名，用激將法必然有效。只有第二個必須解釋清楚；便親筆寫了一封信給吳佩孚，道是﹁今日國民黨人主張恢復國民政府，其為國民政府謀，忠也；非國民黨人亦主張恢復國民政府，其為國民政府謀，俠也。一忠一俠，其立場雖異，而為國為民之心事則同。銘竊願公以一忠字對民國；以一俠字對國民政府，則公之風節必照映宇宙，而旋乾坤之功業，亦必成於公乎。﹂

　　信是寫得文情並茂，但吳佩孚卻沒有心情去欣賞，因為他的牙病復發，來勢極兇︱︱民國十二年，曹錕決定賄選總統；﹁虎視洛陽﹂的吳佩孚，頗不以為然。曹錕的胞弟曹銳，本跟吳佩孚不睦，直系早有洛派及津保派之分；此時曹銳不斷挑撥，以致曹錕對吳佩孚亦有了成見，洛保兩派，益同水火。吳佩憑借酒澆愁，日夕狂飲，一顆壞牙發火，卻又不曾根治，常要復發，這一次因肝火特旺，發得格外厲害。

　　肝火是兩個人引起來的，一個是日本華北特務機關長喜多駿一，不斷來﹁勸駕﹂，使得吳佩孚窮於應付，大感苦惱；再一個是曹錕的小兒子曹士嵩。曹錕有兩子一女；長子叫曹士岳、次子叫曹士嵩。曹錕兄弟很多，子侄是大排行；曹士岳十一、曹士嵩行十三。在天津提起﹁曹十三﹂，幾乎無人不知；因為是有名的紈褲。

　　紈褲子弟亦有三等九級，大致亦視其父兄的出身修養而定；曹錕的兩個兒子，都是敗家，以曹十三為尤甚，是蘇州人所說的﹁要緊窮﹂，嗜賭如命，一晚上輸一兩座洋房是常事；有時深夜持著珍貴的首飾到舞場裏去找人變現。曹十三的姊姊見此光景，只怕嫁妝都要讓他敗光，便吵著要分家；其時曹士岳已經去世，所以分家只是姊弟二人。請出來主持其事的父執，一個是齊燮元；一個是吳佩孚。曹吳的關係特深，因而齊燮元事事推吳佩孚作主。他一向不喜曹十三，便提出男女不分的主張；曹十三不敢爭，心裏卻很不舒服。

　　分完不動產分動產，現金、古玩、字畫次第分過，最後分首飾。其中有一支玻璃翠的扁簪，通體碧綠，十分名貴；吳佩孚沉吟了半天說：﹁十三，你是男孩，用不著這東西；又是你母親的遺物，就給了你姊姊吧！﹂

　　曹十三立即接口，﹁大叔，你老不是說男女平分嗎？就平分好了。﹂說完，拿起簪子﹁崩冬﹂一下，敲成兩截，取一截給他姊姊：﹁拿去。﹂

　　這是上海人所謂﹁觸霉頭﹂；吳佩孚這一氣非同小可，﹁你這小子太混帳了！﹂他拍案大罵。齊燮元在一旁勸了半天，才平息了一場風波。但餘怒未息，肝陽上升；吳佩孚當天就牙病大發，左頰腫得老高。他的填房太太慌了手腳，打聽得天津有個姓郭的大夫，治牙病藥到病除，便專程請了來診治；那知不治還好，越治越壞。

　　這姓郭的是所謂﹁時醫﹂︱︱實在沒有甚麼本事；只是走運的醫生。大概姓郭的紅運已過；也許是吳佩孚的大限將至；一劑石膏二兩的﹁狼虎藥﹂下去，炎涼相激，疼得吳佩孚幾乎發狂。於是吳家的親友獻議，說牙科是日本人好；應請日醫診治為宜。

　　在北平的日本醫生，最有名的一個叫植原謙吉，留德學成，即在北平開業；此人倒真是愛慕中華文化，會說中國話、愛吃中國菜，尤好結交名士。醫道極其高明，平津政界要人，以及下野多金而﹁隱於市﹂的北洋軍閥，幾乎沒有一個不曾請教過植原。

　　吳家跟他也相熟；想請他介紹一個牙醫，而正當籌議未定之時，日本特務機關派人來探病，並且舉薦了一個名叫伊東的牙醫。吳家看日本人很敬重﹁大帥﹂；同時也知道日本人千方百計想請﹁大帥﹂出山，自然相信這薦醫之舉是百分之百的善意，當時便請伊東來出診。

　　伊東診察得很仔細，但牙根已經化膿，除卻拔除病牙以外，別無他法。吳佩孚怕疼，不肯拔；於是只有吳夫人婉言來相勸了。

　　吳夫人姓張，是姨太太扶正︱︱﹁三不主義﹂是吳佩孚得意以後的話。武漢兵敗為楊森迎回四川作客時，寄情翰墨，畫竹作詩；更由﹁三不﹂而擴大為﹁四不﹂，自署﹁四不老人﹂，曾寫了一副對聯明志，上聯是說得意時不佔地盤不納妾；下聯表示失敗後不住租界不出洋，顯出他是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貧賤不能移的大丈夫。至於扶正的張夫人，相從於貧賤，等於糟糠之妻；依儷之情甚篤，在她好言撫慰，還提到關公刮骨療毒的故事；吳佩孚終於同意，拔除病牙。

　　但是病牙雖去，牙根化膿如故；腫既未消，痛則更甚。問到伊東，他說病根甚深，心急不得。也有人勸吳佩孚，七年之疾求三年之艾；又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務必寬心。

　　話是不錯，只是俗語說得好﹁牙疼不是病；疼死無人問﹂；吳佩孚日夕呻吟，﹁八大處﹂人心惶惶，都快發瘋了。

　　這樣過了三天，吳佩孚於昏迷狀態；症象險惡萬分。病急亂投醫，打聽得一個名叫秩田的日本醫生，治牙頗有名氣；便派人去說了病狀，請來診治。秩田來到吳宅，帶了兩名助手，一名護士，好些醫療器，包括開刀用的特殊照相設備在內。

　　一到吳家，先將燈光器材佈置停當，然後略略察看了病狀；秩田極有把握地說：﹁非開刀不可了。﹂

　　六神無主的吳太太茫然地問：﹁不開刀呢？﹂﹁不開刀性命不保。﹂

　　吳太太還待找人商量；秩田已不由分說，載上橡皮手套，操刀上前；在吳太太及親友緊張的視之下，突然紅光閃現，吳佩孚口中噴血如箭，一聲慘號，渾身抽搐，很快地雙足一挺，一顆半明不滅的將星，終於不明不白地隕落了。

　　吳太太既痛且驚，撫屍大哭；跳著腳喊：﹁把大門關起來！宰這幾個日本鬼子。﹂

　　﹁八大處﹂的人，自然亦是群情洶洶。齊燮元恰好在場，一看要闖大禍，不能不出面力勸；秩田跟他的助手護士，在亂糟糟一片喧嚷中，抱頭鼠竄，溜之大吉。

　　吳佩孚真正的死因，是個疑案；一說是日本軍方認為他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所以先派伊東將他的臼齒弄壞，然後再指使秩田下手，送了他的老命。不過，他這一死，畢竟克保晚節，蔣委員長特地發表唁電，政府亦明令褒揚；其時正在日汪密約已有成議，而杜月笙為了高宗武迷途知返，正在安排他悄然脫走之時。

　　不久，定名為︽日支新關係調整要綱︾的日汪密約，終於在上海簽了字。﹁中日關係﹂進入一個新的階段；日本外務省派出一名高級官員，以私人身分來華作廣泛而秘密的調查。此人名為須磨彌吉郎，在擔任外務省情報部長之前，是駐南京的總領事，一個相貌長得跟土肥原很像的陰謀家。騰笑國際的﹁藏本事件﹂，便是他的﹁傑作﹂︱︱須磨受日本軍閥的指使，命副領事潛到南京郊外自殺，以便在中國的首都製造藉口，派兵登陸。結果藏本惜生不死，而為戴笠所派出去廣泛搜索的工作人員所尋獲，把戲拆穿，國際間引為笑談。

第十二章　卿本佳人

　︿黃秋岳誤上賊船始末。﹀

　　但須磨有個真正的傑作，是用威脅利誘的手法，在行政院最機密的部門，部署了一名間諜。此人名叫黃秋岳，是福建詩壇繼陳石遺而起的名家，與梁鴻志氣名。但在北洋政府時代，並不如梁鴻志那樣飛黃騰達。北伐以後，一直在中樞供職；官拜行政院機要秘書，頗為汪精衛所賞識；有個兒子在外交部當科長。

　　說起來際遇並不算得志，亦決不能說是失意；壞是壞在有個善於揮霍的姨太太，所以簡任秘書的待遇，加上中樞機要人員的津貼，收入雖不算少，卻常常鬧窮。

　　因此，須磨得以乘虛而入。他出身於東京帝大英文科；在華多年，對於中國的文化藝術，亦頗有研究，據說譬如山就是他捧紅的。黃秋岳詩文皆妙，腹笥甚寬；須磨居然有資格常跟他談文論藝，且又常有饋贈，食物玩好之類，歲時不絕，因而結成深交。

　　私交之外，更有公誼；由於黃秋岳掌管院會紀錄，所以須磨常常寫信跟他打聽消息。不過決非探聽機密；凡是提出的問題，都是第二天就會見報的消息，了無足奇。須磨不過早一天知道而已。

　　有一天，須磨折簡相邀，入席以前，先有一番敘說；須磨率直問道：﹁黃先生，聽說你的經濟情況很不好？﹂

　　黃秋岳忸怩地答說：﹁既然是老朋友，我亦不瞞您說，我有兩個家；小妾花錢又漫無節制，以致捉襟見肘。﹂

　　﹁我很想幫黃先生一個忙。﹂須磨取出一張支票，擺在茶几上；面額是五萬元，﹁請收下。﹂

　　﹁這，這不敢當。﹂黃秋岳說：﹁我們中國有句俗話，無功不受祿。朋友縱有通財之義，亦決不能受此厚賜。﹂

　　﹁黃先生，打開天窗說亮話，我亦沒有資格拿幾萬元送朋友；你說無功不受祿，只要肯幫我們一點忙，不就可以安心收下了嗎？﹂

　　黃秋岳不知道這筆錢來自日本的大藏省；還是日本喜歡做中國關係的財閥？涸轍之魚看到這一汪清水，自不能無動於中；沉吟了好一回問道：﹁不知道要我幫一些甚麼忙？﹂

　　﹁很簡單。請你把每一次﹃閣議﹄的內容告訴我。﹂

　　須磨口中的﹁閣議﹂，即是行政院院會；黃秋岳當即答說：﹁能公開的，自然可以公開︱︱。﹂

　　須磨搶著說道：﹁不能公開的，也要公開。﹂

　　﹁那，那萬萬不行。﹂

　　﹁有甚麼不行？一定行！﹂須磨開始暴露猙獰面目，鬥雞眼、鷹爪鼻，加上鼻下那一小撮黃鬍子，望而令人生畏，他的語氣忽又一變：﹁黃先生，你別怕！我們收集情報，亦不過備而不用；而且﹃閣議﹄亦不會有多大的機密。與會人員甚多，洩漏了亦不見得是你。﹂

　　﹁話是不錯。但我的良心及職務，都不容許我這麼做。﹂

　　﹁事實上你已經在做了；而且早就在做了。﹂

　　黃秋岳愕然，﹁這是怎麼說？﹂他問：﹁如果我做了，我自己怎麼不知道？﹂

　　須磨且不作聲，從寫字檯抽斗中，拿出一大疊黃秋岳的親筆信，﹁這不就是你的成績。﹂他說，﹁既然已經幫忙了，就不妨幫到底。﹂

　　黃秋岳大驚失聲，急忙分辯，﹁這都是可以見報的東西，毫無機密可言！﹂

　　﹁黃先生，你外行！﹂須磨答說：﹁是否機密，要由我們來判斷；而且機密與否，要看時效。早一刻知道是機密，遲一刻知道，就不是機密。事實上，你寫給我的信，對於﹃三宅板﹄已作了很大的貢獻。﹂

　　﹁甚麼﹃三宅板﹄？﹂

　　﹁喔，對不起。﹂須磨笑著道歉：

　　﹁陸軍省在東京三宅板；所以我們慣以這個地名，作為陸軍省的代名詞。﹂

　　聽到這裏黃秋岳如當胸著了一拳、雙眼發黑，倒在沙發上好久都作不得聲。

　　﹁黃先生﹂須磨倒了一杯白蘭地，遞到他手裏，﹁定定心！慢慢想。我保證跟你充分合作；希望你也採取同樣的態度。﹂

　　﹁如果，﹂黃秋岳很吃力的說：﹁如果我拒絕呢？﹂

　　﹁拒絕的後果是：身敗名裂。不要做這種傻事！﹂

　　由此開始，須磨展開了威脅利誘，交替為用的手法；一步緊、一步鬆；而下一步更緊，他不但要求黃秋岳在接到他所提出的問題以後，必須予以滿意的解答，而且間接要獲得外交部的情報，也就是將黃秋岳的兒子也要拖下水去。

　　黃秋岳百脈賁張，不斷有種衝動；拍案痛罵須磨一頓，然後自首，承認過去的錯誤，靜候政府裁處。但這種衝動始終未能化為決心；剛一發生便為其他種種顧慮所打消失，首先想到的是面子；其次想到的是﹁解職聽勘﹂以後的生活；公私交迫，困處愁城的日子，令人不寒而慄。每一次的衝動，都像一個迅速膨脹的氣球，很快地到達極限；但每一次都有一個針尖，輕輕一戳，立即洩氣。

　　話雖如此，黃秋岳還是沒有同意；只表示需要考慮，他說他的能力有限，可能無法達成須磨的期待。當時約定在一星期後作復。當然，他也不會收下那張支票。

　　這以後幾天，黃秋岳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如何能夠擺脫須磨的威脅？在辦公廳中，沉默寡言；回到家更是把自己關在書齋中，獨自沉思，交遊酬酢都摒絕了。

　　與黃秋岳形成強烈對比的是，他的姨太太興緻特別好；雖然他在書房中時，她從不去打攪他，但飯桌上，枕頭邊，笑語殷勤，風情萬種。黃秋岳也就因為有這一朵活色生香的解語花，才沒有愁出病來。

　　這天下午，黃秋岳正在客廳裏看晚報，是一篇成都通訊，詳記兩名日本記者被殺的經過︱︱日本為了國軍追擊﹁二萬五千里長征﹂的共產黨，成都的地位突出重要，要求設置總領事館，以便搜集情報。成都並非通商口岸，外交部便根據條約，加以拒絕；而日本政府悍然不顧，派定岩井英一為代理總領事，由上海乘長江輪船，溯江西上。預備到成都開館。

　　其時四川民眾對日本政府已發動了大規模的抗議運動，岩井到了重慶，不敢再往前走；日本外交當局便改用迂迴試探的方式派與岩井同行的四個人，到成都打前站。這四個人，兩個是記者，一姓渡邊、一姓深井；一個是﹁滿鐵﹂的職員田中；再一個是漢口瀨戶洋行的老闆。他們由重慶乘汽車到達成都的那天︱︱民國二十五年八月二十三日，正好舉行反對日本設置領事館的群眾大會，會後遊行，浩浩蕩蕩，隊伍長達數里；那知恰好有四個陌生的日本人抵達，更刺激了群眾的情緒。治安當局怕發生不測事件，勸告渡邊等四人，最好留在他們所投宿的大川飯店，以便於保護；這四個人不聽忠告，以致第二天在大川旅館，發生了嚴重的衝突。

　　衝突的過程是：包圍、衝入、搗毀、毆鬥。治安當局出動一連的兵力，及若干憲兵支援警察；但群情激憤，群眾已變成了狂潮。結果，四個日本人，一半負傷，一半下落不明。到下一天，兩名日本記者的屍體在大川旅館的正府街發現。再下一天，八月二十五日，在大川旅館再度出現包圍的情況；這一次，治安當局知道是左派分子有組織的行動，以強硬手段鎮壓，頻有死傷；同時捕獲了兩名首謀分子，立即處決，以期收拾事態。

　　這就是引起嚴重外交問題的﹁成都事件﹂的真相；左派分子激平民眾的愛國情緒，卻為政府製造了問題。

　　正當黃秋岳歎惜痛恨！黯然不歡之際；他的那位徐娘風韻的姨太太，笑盈盈地捧來一個大盒子，一面打開盒蓋，一面說道：﹁你看看這件大衣怎麼樣？﹂

　　說著，拎起大衣領子往上一提，是一件毛汽油光閃亮的﹁灰背﹂；等她往身上一比，黃秋岳覺得這模樣很面熟，倒像在何處見過似地。

　　﹁這件灰背大衣，跟胡蝶的那件，一模一樣。﹂

　　這一說，黃秋岳想起來了。報上登過一張照片，中蘇復交後，首任駐蘇大使顏惠慶赴任；在同一條郵船上有梅蘭芳與胡蝶，新聞記者邀一貌堂堂的顏大使與梅胡合影，真能盡華夏人物之美，是一張極有名的新聞照片。照片中的胡蝶，穿的就是這樣一件灰背大衣。

　　﹁不錯！﹂黃秋岳說：﹁可惜，價錢太貴了。﹂

　　﹁買得起就不貴；才四千塊錢。﹂

　　﹁四千塊錢還不貴。我一個月的收入才多少？麗人一襲衣，下官半年糧。﹂

　　﹁你又要哭窮了！銀行裏幾萬塊錢擺在那裏。哼！﹂

　　聽得這話，黃秋岳始而一楞；繼而一驚，顧不得姨太太的嘮叨，趕到銀行裏查帳；果然有一筆五萬元的存款，而且是支票，經過交換，收起入帳，算日子正是與須磨會見第二天的事。

　　這跟﹁栽贓﹂沒有甚麼兩樣。黃秋岳首先想到的是，應該報告長官；但茲事體大，必須謀定後動。於是找了個清靜的咖啡館，一個人坐下來細想。

　　結果是，越想問題越多；對他最不利的是時間問題，可想而知的，須磨出此一著，當然另有佈置，早已佔了防禦上的優勢。如果須磨約會之後，立即反映；或者支票存入的當天，便將實情和盤托出，都可以邀得諒解，甚至還會獲得獎勵。如今時機已經錯過，據實上陳，所換得的必是一句詰問：你為甚麼不早說？從而就會產生誅心之論：是內心在動搖，考慮接受須磨的條件。那時跳到黃河都洗不清了。

　　或者可以這樣說：我早已決定拒絕須磨的要求，所以當時不即據實報告者，是覺得不必多事；那知須磨居然﹁栽贓﹂，這就絕不能保持沉默了。

　　這樣說法，似乎沒有毛病；問題何以遲至這時候才來報告？是因為一直不知道須磨有一張支票存入他的帳戶之故。

　　那知一回到家，才知道自己的說法不能成立。首先是姨太太迎著他問：﹁你怎麼一聲不響，往外就跑；到那裏去了。﹂

　　﹁我到銀行裏去看帳。﹂黃秋岳答說：﹁那筆錢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是誰的？﹂

　　﹁你不知道。﹂

　　﹁唯其不知道才問你，人家的錢為甚麼存入你的戶頭？﹂

　　黃秋岳不願多說；﹁以攻擊作為防禦﹂，故意反問一句：﹁你怎麼知道我戶頭裏有五萬塊錢？﹂

　　﹁那天銀行打電話來的。﹂

　　﹁甚麼？﹂黃秋岳大驚：﹁銀行打電話來的。怎麼說？﹂

　　原來須磨派人去存錢時，只知道名字，不知道帳號；銀行職員看面額很大，而存錢的人不是黃秋岳往日所派的工友，怕發生錯誤，所以曾打電話到黃家去求證。

　　﹁銀行的人問我，是不是派人來存五萬元？我怎麼好說不是？當然說不錯。﹂

　　﹁那！﹂黃秋岳氣急敗壞地問道：﹁你當時為甚麼不跟我說？﹂

　　﹁我為甚麼要跟你說，應該你自己跟我說才是。﹂

　　她的解釋是，黃秋岳曾經說過，只要他有錢，一定盡量給她用。現在有這麼一筆說大不大，說小真不小的款子在銀行裏；她倒要看看，他以前說的話是出於真心，還是隨口敷衍？倘出真心，自然會主動告訴她，此刻我有錢了；有多少，你要花就花吧！

　　﹁不錯，我說過這話。問題是這筆錢不是我的。﹂

　　又回到原來的疑問上來了：﹁不是你的錢，怎麼會存到你的戶頭裏？﹂

　　﹁是別人寄存的。﹂

　　﹁誰？﹂

　　﹁你不知道。﹂

　　﹁我當然不知道！﹂她臉色鐵青，﹁誰也不知道，你安著甚麼心？甚至也不知道你在說甚麼？牛頭不對馬嘴。﹂

　　想想自己的話，漏洞確實很大；既是別人寄存，安有支票存入銀行時，不先通知他的道理？而況寄存之說，根本不通；那人為甚麼自己不開個存款戶頭，直接﹁寄存﹂在銀行裏？

　　要解釋這個誤會，只有將前後經過，原原本本地告訴她；但婦人不可共機密，就算她諒解了，同意不動這筆款子，也會惹出許多麻煩來，而況她絕不會同意！

　　﹁你怎麼樣？如果你心疼錢，以後就別說那種慷慨的話。我是實心眼兒，信以為真，結果搞得下不了台！﹂

　　﹁好了！﹂精神瀕臨崩潰邊緣的黃秋岳，一顆心突然一鬆；自覺﹁得救﹂了，﹁你把我的支票本拿來！﹂

　　替愛姬買了灰背大衣的第二天，便是約定給須磨答覆的日子；他躊躇了一天，不知怎麼辦？到得下一天，接到須磨的信，問其他的兒子所主管的一個外交上的問題︱︱無關機密；但如作了答覆，便是接受須磨要求表示。黃秋岳考慮了一夜，終於跟他兒子通了電話，給了須磨滿意的答覆。

　　以後的一段日子，倒也並沒有多大的麻煩；黃秋岳方在慶幸，並未出賣了國家的機密，不料發生了震驚全世界的﹁西安事變﹂，須磨的要求便多了，每天都要有情報。因此，政府對因應此一巨變的全部過程，日本瞭如指掌。

　　到得二十六年一月，須磨以此功勞，連升三級，內調為外務省情報部長；這是個大使級的職位，而須磨不過是比公使猶低一等的總領事。

　　須磨離職，黃秋岳並不能脫離日本的掌握；由須磨的繼任者，接收了黃秋岳的關係。半年之後，爆發了七七事變。

　　正在廬山的蔣委員長，接到來自宋哲元、秦德純的詳細報告後，判斷這是日本軍的挑戰，不應視之為偶發性的﹁地方事件﹂。立即作了他生氣最重大的一個決定：應戰。

　　蔣委員長看得很清楚，日本從一九三四年初齋藤內閣的陸相荒木貞夫不安於位；到一九三五年秋天，崗田內閣的教育總監真崎甚三郎被逐，皇道派完全失勢，侵華的步驟即逐漸加緊。及至一九三六年發生﹁二二六事變﹂，軍部所支持的官僚廣田弘毅組閣，竟接受了統制派的要求，恢復陸相現役制；陸軍想併吞華北五省的狂妄野心，更為明顯。最彰明較著的一個事實是，陸軍省軍務局軍事課長武籐章，建議擴大華北駐屯軍的編制，司令由旅團長少將級，改為師團長中將級；駐華武官磯谷廉介則越過他們的大使，直接向陸軍省要求增兵華北，於是這年︱︱一九三六，亦即民國二十五年的五月一日，日本政府正式宣佈華北駐屯軍司令改為﹁親補職﹂，由昭和親自任命第一師團長田代皖一廊中將為擴大編制後的第一任華北駐屯軍司令；半個月以後，陸軍省﹁行最小限度的增兵﹂，是一個旅團；旅團長河邊正三少將，在北平成立了司令部。凡此都是對中國將有大規模軍事行動的跡象；所以武裝衝突的性質，即令是局部的亦會很快地發展為全面的。蔣委員長看得最透澈的一點是，日本軍閥的野心永無止境，即令忍辱受侮，答應全部要求，甚至承認﹁滿洲國﹂；但遇到國際矛盾衝突，時機有利日本時，他們仍舊會越黃河而南，繼續侵略。

　　因此，與其坐而待亡，不如起而應戰；特別可珍視的是，民氣可用，把握這多年以來所培養的寶貴的時機，一定能為國家民族，死中求生，打開一條出路。就算敗了，國格未失，精神不死；倘或再不抗戰，國民精神日趨消沉；民族生機，毀滅無餘，那就真的要淪為萬劫不復的悲慘境地了。

　　這個決心是在﹁七七﹂的第二天作成的；隨即下令在四川的軍政部長何應欽，趕回南京，著手動員；三天之內就擬定了具體的全面抗戰的軍事計劃綱要，在七月底以前秘密組成大本營及各級司令部，準備以一百八十個師︱︱第一線一百個；預備軍八十個，與日本軍閥周旋到底。

　　但是，在華北苦心撐持的宋哲元，尚未瞭解在廬山的蔣委員長，已下了中國有史以來最大規模動員的決心，所以仍舊忍辱負重地採取息事寧人的態度。到得事變發生的一週以後，蔣委員長接到各方面的報告，證實日本政府已受軍部牽制；而陸軍首腦部中，﹁擴大派﹂壓倒了﹁不擴大派﹂，決定由日本本土派遣三個師團︱︱包括駐廣島的板垣的第五師團在內；朝鮮派一個師團；關東軍派兩個旅團，投入華北戰場時，認為讓全國民眾瞭解國家民族的存亡生死，已到了﹁最後關頭﹂；唯有﹁憑全民族的生命，以求國家生存﹂的時機已經到了，因而在七月十七日的﹁廬山談話會﹂中，發表了以︽對於日本的一貫方針與立場︾的演說；第三天，演說全文見報，全國民眾熱烈響應，人人都瞭解：這回，中國跟日本要拼個你死我活了。

　　下一天，蔣委員長下山回南京；隨即派遣二十九軍出身的參謀次長熊斌，秘密北上，向宋哲元說明中央的決策及全面抗戰的步驟。這位﹁寧為戰死鬼，不作亡國奴﹂的專閫所寄的大將，立即改變了態度，下令正在撤退中的三十七師，停止後撤。

　　這時的政治重心，已由廬山回歸南京；行政院院會的重要性亦就恢復了。於是黃秋岳受到日本總領事館的壓力，亦就愈重。到了七月二十九日，二十九軍奮勇抗敵，在副軍長佟麟閣，一三二師師長趙登禹壯烈成仁；官兵傷亡五千人，但也予敵重創以後，平津相繼棄守，戰局進入一個新的階段。

　　其時日本海軍亦已有了行動。以上海及長江方面作為﹁警備區域﹂的日本海軍第三艦隊司令長谷川清中將，決定在上海製造藉口，發動戰爭，但第三艦隊的主力在長江流域，漢口駐有陸戰隊二千人，需要集中到上海；同時長江上游的日僑撤退，亦須一段時間，因此，雖有行動，並不積極。

　　這些情況在蔣委員長的參謀部門，看得很清楚，秘密擬定了一個甕中捉鱉的作戰計劃；調集輪船，在江陰要塞附近的江面鑿沉，一方面阻止敵艦由海入江；一方面隔斷在江陰以西水域中的二十多條日本軍艦及二千海軍陸戰隊，可以一鼓成擒。

　　這個計劃的擬訂不難，付諸實施的技術問題卻很複雜；尤其是為了保守秘密，只能在暗中調遺部署，更費時日。但正當海軍部會同交通部著著進行，將次成功時，日本在漢口的二千海軍陸戰隊，突然撤退；在長江的二十多條日本兵艦，亦鼓棹東下，由八月七日至九日，前後三天之中，都通過了江陰要塞，集中在上海；陸戰隊而且強行登陸，並要求中國撤退在上海的保安隊。浙滬的情勢，立刻就很緊張了。

　　隔了兩天，中國交通部下令各輪船公司，盡速將航行中的海輪，駛入長江；接著海軍破壞了江陰下游的各種航行標誌，並開始阻塞江陰要塞江南的水道。日本海軍固然無法再施故技，在下關江面炮轟南京；但參謀本部的擬訂的甕中捉鱉的計劃，卻也完全落空。

　　這件事很奇怪！日本長江艦隊的行動，發生得非常突兀。情報部門疑心消息已經走漏；但卻無從設想，走漏的過程如何？及至﹁八一三﹂戰爭終於爆發；當天軍方徵用招商局輪船七艘；民營輪船十六艘；海運艦艇及躉船二十八艘，在江陰下游的長山港江面，一律鑿沉，成為長江的第一道封鎖線。下行輪船隻到鎮江為止。屬於日清汽船株式會社的兩條長江輪被封鎖在南京江面，自然被接收了交給招商局運用。

　　下一天發生了有名的﹁八一四﹂空戰。這天上午中國空軍從杭州筧橋機場起飛，以日本海軍旗艦﹁出雲號﹂為中心目標，展開空中攻擊；下午，日本木更津聯隊轟炸機十八架，從台灣新竹起飛，空襲筧橋機場。其時中國空軍全部九個大隊及四個直屬中隊，正全部轉移至東南地區，決定部署於杭州、南京、南昌、廣德各機場，擔負支援上海作戰及保衛首都的任務；當日機到達筧橋上空時，恰好擔負驅逐任務的第四大隊剛由周家口調防降落，得到警報，緊急升空，迎頭痛擊，打下六架之多，而四大隊一無損失。中國空軍有史以來第一次對敵作戰，即創零比六的輝煌紀錄；第四大隊大隊長高志航，一戰成名，成為中外交譽的英雄。

　　就在這天，外交部接到駐日武官的急電，日本已決定調派第三、第十一兩個師團，編成﹁上海派遣軍﹂，起用預備役的松井石根為司令官。淞滬戰事，必將擴大，恰正符合蔣委員長的算計。

　　原來關於對日的戰略，軍事首腦部作過多次的秘密研討。蔣委員長曾經說道：﹁日本要亡中國，不出蠶食鯨吞兩個辦法。中國不怕它鯨吞；卻須留心它蠶食。﹂從九一八到七七，便是蠶食的態勢，先割東北、次及華北；如果光是集中力量跟日軍在華北周旋，倘或不勝，日軍能夠站住腳，下一步必是渡河而南，蠶食東南膏腴之地。這是始終處於被動挨打地位的下策；上策是要爭取主動，牽著日軍的鼻子，讓他們在我們要打的地方打。

　　因此，當蘆溝橋事變爆發，蔣委員長決定應戰，而日本海軍為了爭功，想對中國東南沿海有所行動時，陳誠就極力主張，在淞滬堅決抵抗，將日軍吸引到東南來，鑑於日本外交官反覆要求外交部長王寵惠，承認廿九軍三十八師師長張自忠與日軍代表所簽訂的三次停火協定，越見得日本想將蘆溝橋事變，作為地方事件，以便於蠶食；就越足以證明全面抗戰的戰略指導思想之正確。但不明軍事原理，不知其中的奧妙；東南為中國的精華地帶，戰火蔓延，可能有許多人認為可惜。

　　蔣委員長為了說明這些道理，並促使大家在心理上有所準備；決定第二天︱︱八月十五日上午八時，在靈谷寺附近的一個特定地點，召集中央各部門首長會議。

　　在事先，日本長江艦隊先期逃出江陰封鎖線這一點，疑雲越來越重。有人談到一段史實，南宋建炎年間，韓世忠屯京口，誘金兵深入，相持於黃天蕩；他泊戰艦於金山之下，又打造了許多巨型鐵鏈，上系大鉤；金兀術的船來一條、鉤一條，硬生生把它拉沉，金兵大為所困。此見於正史；但據野史上說：有個姓王的福建人，夜謁金兀術獻計，說黃天蕩有條通海口的河道，名為老鸛河；湮淤已久。如果能打通這條河道，不愁不能脫困。金兀術大喜厚酬此人，照計而行，竟得北歸。

　　以古方今，可能也有樣一個漢奸，出賣了國家的利益，先普通知日本，江陰水道即將封鎖。既然如此，就要防備這個漢奸洩漏重要會議的時間、地點，勾引敵機來轟炸。因此，建議蔣委員長更改會議的時間、地點。於是蔣委員長決定會議時間提前到七點鐘，並在一小時以內開完。

　　第二天七點鐘開會；散會未到八點，空襲警報大作，日本飛機准八點鐘飛臨南京上空，轟炸目標之一，就是那個特定的開會地點。

　　這會是偶然的巧合嗎？即使一個腦筋遲鈍的人也都不會相信。於是戴雨農下令全面徹查，凡是知道這天上午八點鐘在特定地點，有一個軍政委員畢集，由蔣委員長親自主持的重要會議的人，不管他是任何身分，都被監視或跟蹤，毫無例外。

　　當然，這不是說部長級以上的大員，對國家的忠貞有問題；而是中國的要人，只有忌諱的觀念，並無保防的警覺。﹁這句話不能說，說了會得罪人﹂，於是守口如瓶；﹁啊！啊！抱歉，我不能來。明天上午八點鐘有個會，是委員長親自主持，非到不可。這樣，九點鐘左右，等我從靈谷寺進城，順路來看你好了。﹂這平淡無奇的幾句話，說是會闖下天大的巨禍，是誰也會嗤之以鼻的事；因此，要人左右若有間諜埋伏，隨時都能獲得敵人所意想不到的珍貴情報。戴雨農所防的，就是這些人。

　　由於黃秋岳兼管國防最高會議及黨政聯席會議的議事工作，當然亦為被監視的對象；每天有兩個人分班看住，尤其是他的活動範圍，更為注意的焦點。但經過一星期的跟蹤，毫無可疑，每天上班、下班，除了家就是行政院；中午到國際聯誼社吃飯，亦是獨來獨往，從未見他與任何形跡可疑的人接觸。

　　國際聯誼社在新街口附近的香舖營，是跟中央黨部、外交部、勵志社有關的一個特種勤務單位；顧名思義，可知是為南京的外籍人士，提供一個便利休閒活動，促進中外友誼的公共場所；在朝野一致勵行﹁新生活運動﹂之際，這裏是唯一可開舞會的地方。不過，黃秋岳從沒有來跳過舞；他只是中午來吃飯，因為國聯誼社餐廳的價格公道，菜也還不壞。

　　跟蹤的人當然不能進餐廳，而須守候在外進門的大廳，一面設有舒適的沙發，等人或等座位，都在這裏休息；另一面餐廳入口之處的壁上，設有一排掛鉤，以便懸掛雨衣、帽子之類。跟蹤黃秋岳的老張、小侯二人，每次都坐在掛鉤對面的沙發上。

　　這天負責跟蹤的是小候，坐在掛鉤對面的沙發上枯守，實在是很乏味的工作；閒得無聊，任何一個不尋常的現象，都能引起他的極大的興趣。偶然一瞥之間，發現掛鉤上兩頂呢帽，式樣、顏色、質料完全相同；而且有一種感覺；彷彿呢帽在跟他招呼：﹁喂！你認識我吧？﹂

　　於是他走近了去看，走到一半便想起來了，﹁這不是黃秘書的帽子嗎？﹂他這樣在心中自語，接著便搜索記憶，十幾天以來，他想不起黃秋岳戴過另一頂帽子；也沒有不戴帽子的時候。

　　這就顯得有些不尋常了！他又想，夏天常見的帽子，分為兩類，一類是草帽，又分軟邊、硬邊兩種，軟邊草帽叫﹁巴拿馬草帽﹂，由於宋子文常戴的緣故，正在風行；一種是由軍盔演變而來的﹁拿破崙帽﹂，有白、黃、灰各色，蔣委員長夏天如果著中山裝，就常視服裝的色調，戴不同顏色的﹁拿破崙帽﹂。至於呢帽，雖然跟法蘭絨西服一樣，夏天亦可穿戴，而畢竟不常見，何以黃秋岳每天必戴？只怕其中另有道理。

　　轉念到此，心頭狂跳；立即作了一個決定，要看這同樣的一頂呢帽的主人是誰？因此，等黃秋岳出了餐廳，拿了他的帽子往外走時；小侯一反亦步亦趨的慣例，坐在那裏安然不動，視線不離那頂呢帽。也不知等了多少時候，終於看到有個人伸手去取那頂呢帽。此人個子不高，穿一身灰色西服；等他轉身過來時，小侯判明了他的國籍，是日本人︱︱日本西服的式樣，是全世界最糟糕的；尤其是束腰的皮帶，繫在肚起以下，更是日本西服的怪模樣。

　　這個收穫太大了。但是，小侯很冷靜，世上無巧不成書的事很多；還需要繼續求證，因此，他聲色不動，只用冷眼觀察。

　　第二天中午，黃秋岳仍舊戴著那頂呢帽到國際聯誼社，進門脫帽，隨手往鉤上一掛。小侯自左而右看過來，並無相同的帽子，於是只注意門口了。

　　過不多久，昨天所見的那個日本人也來了，一看他頭上，果然不錯，不過，這一回他的帽子掛在別處，並不似昨天那樣，並排相懸。

　　﹁到底是不是？﹂他在心裏琢磨，﹁帽子不在一處，也許人在一處呢？﹂

　　這樣轉著念頭，便慢慢起身；去到餐廳入口之處，有意無意地往裏面一看，不由得大失所望，黃秋岳一個人坐一桌，日本人坐在另一桌，而且有朋友在一起，談笑正歡。

　　﹁這是怎麼回事？﹂他茫然地在想，偶而抬頭一望，大吃一驚，黃秋岳的帽子不見了！

　　這當然是人已經走了；他直覺地追出門去，左右張望，那裏有黃秋岳的影子？內心懊喪無比，﹁釘梢﹂會把人釘丟了，這說出去豈不是笑話？

　　一步懶似一步地走著，滿心煩躁，汗出如漿；小侯整天不快，心裏只思念著這件事。

　　那知道﹁思之思之，鬼神通之﹂，到得夜深如水的半夜裏，方寸之間，突然靈光閃現；恨不得馬上天亮，太陽一升，隨即高掛中天，好讓他跟蹤黃秋岳，證實自己的想法。

　　想法證實了！黃秋岳帽子不在，人在；那個日本人先離餐廳，戴去了黃秋岳的帽子，然後黃秋岳離去時，戴去了日本人的帽子。前一天就是如此；在不知不覺中，交換了帽子，也就是交換了情報。

　　在採取行動之前，必須先取得證據；這個證據且須堅強有力。最須顧慮的是，有沒有證據還成疑問，倘或根本沒有證據，或者證據不足，而黃秋岳卻已經知道有人在打他的主意，那一來不但打草驚蛇，前功盡棄；而且必然引起一場風波。因此，搜集證據的行動，亦必須隱密妥當，以不使授受雙方︱︱黃秋岳與那個日本人，都毫無知覺為最理想。

　　基於這些要求，小侯的工作同志設計了一個很巧妙的過程；實現此一過程的主要關鍵，在一樣﹁道具﹂：照式照樣的一頂呢帽。

　　這頂呢帽不僅質料，式樣、顏色須絕對相同；而且要同樣的牌子，同樣的尺碼。這還不算，還要同樣新舊。

　　通過國際聯誼社管理員的關係，取得了這樣﹁道具﹂的全部資料；南京還沒有這個牌子的呢帽，須到上海採辦。買到以後，再要加工﹁做舊﹂；經過仔細檢點，毫無破綻，可以開始行動了。

　　行動非常簡單容易，只要將呢帽﹁掉包﹂，真可說是舉手之勞；但下手之前，必須具備兩個條件：第一、要確定日本人會來；因為跟蹤期間，曾發現有一次只有黃秋岳一個人，日本人未到。倘或如此，黃秋岳戴回去的，應該是他原來的帽子；帽中無物，倒也罷了；如果夾著甚麼東西，一看已不翼而飛，自然知道出了問題，可能立即開溜。

　　其次是必須在黃秋岳先到，而日本人未到之前下手。因為日本人先來，黃秋岳後到，再加上行動人員，掛鉤上就會出現三頂同樣的呢帽，目標過於顯著，引人注目，亦是件很不妥的事。

　　好在那個日本人，也早在監視之下，知道了他的住處；並掌握了其他必要的資料，總在中午十一點半至十二點之間出發，坐一輛黑色別克汽車。所以行動之前，沿路派出﹁觀察員﹂，用電話傳通消息，確實控制了日本人的行動。

　　第一次沒有成功，因為黃秋岳一到，日本人接踵而至，沒有時間來掉包。第二次差點出問題，帽子已經掉到手了，而日本人中途改變行程，不到國際聯誼社；幸虧行動人員還在，趕緊將黃秋岳的帽子又掉了回去。

　　第三次成功了。這天中午黃秋岳先到；行動人員在那日本人的汽車駛近國際聯誼社減速將停時，才根據守在門外的同僚的暗號，以極敏捷的手法，換走了黃秋岳的帽子。

　　帽中果然有花樣在，帽簷內側作襯底的一道皮圈中，夾著一張紙，蠅頭細字寫著好幾條中央最新的決定，一條是國民黨中常會雖決議授權蔣委員長組織大本營，行使海陸空軍的最高統帥權，並統一指揮黨政；但蔣委員長為了尊重林主席的地位，決定以軍事委員會為抗戰最高統帥部；再一條是政府決定向國際聯盟提出報告，陳述日軍在﹁七七﹂、﹁八一三﹂開釁的經過，指出日本政府負全責；並要求國際聯盟對日本的侵略行動，加以干涉。此外還有軍政人員預備調動的情況之類。

　　黃秋岳的筆跡是早就搜集了樣本，細加核對；完全相符。黃秋岳的罪行，是確鑿無疑的了，但應該如何採取行動，卻大有研究的餘地。

　　當然，若說要依法逮捕，手到擒來，毫不費事；但如果他們授受雙方都不知道帽子已在暗中掉了包；那就不妨再來一次，進一層瞭解黃秋岳到底知道了多少機密；出賣了多少機密？甚至，下一次不妨調日本人的帽子，看看對方對黃秋岳是何指示；想要些甚麼情報？

　　但討論到最後，還是認為以及早逮捕黃秋岳為妥。因為日本人拿回那頂帽子，一看裏面空空如也；很可能會立即跟黃秋岳聯絡，然後再進一步仔細檢查那頂帽子︱︱雖說已經﹁做舊﹂，畢竟有許多特徵是瞞不過所有人的耳目的。等發覺呢帽已非原物，可以推想到，是怎麼回事？於是，黃秋岳畏罪自殺；那一來，有多少情報已落入敵人手中，以及日本方面是用甚麼方法能夠打入中央政府最機密的部門，便都成謎了。

　　於是呈准最高當局，然後通知行政院，逮捕了黃秋岳；由他的供詞中，知道他的兒子亦脫不得干係，一併逮捕。對於封鎖江陰水道的消息，他承認洩漏給敵人，自道寧作民族千古罪人；以救長江兩岸生靈。意思是二十幾條日本兵艦及兩千海軍陸戰隊，被封鎖在長江中下游，必不肯束手待擒，而作困獸之鬥，那時長江兩岸的百姓，就會大遭其殃。

　　這話當然不會有人相信，事實上在當時知道他說這話的人，也沒有幾個。因為整個過程都是極高的秘密；而保持秘密的最大原因，是怕影響民心士氣，同時會引起外交上的麻煩︱︱日本駐華大使川越茂仍在南京；中國駐日大使許世英，本已提出辭呈；七七事變爆發，為了共赴國難，已打消辭意，趕回任所。中日兩國外交關係未斷，黃秋岳事件如果一公開，等於替日本製造找麻煩的口實，自屬不智。

　　由於罪證確鑿，軍法審判的程序，很快地結束；父子雙雙伏法。熟悉黃秋岳的人，無不歎惜：﹁卿本佳人，奈何作賊！﹂他的詩、他的筆記，文彩義理，都是第一流的。

　　話雖如此，卻沒有一個人說政府不該判處黃秋岳死刑，唯一的例外是梁鴻志︱︱他做過段祺瑞﹁執政﹂時期的秘書長；﹁九一八﹂以後，蔣委員長派吳鼎昌迎段南下，借住陳調元在上海的住宅；也就是後來的極斯非而路七十六號為公館。政府每月致送生活費三萬元；段祺瑞用來分享舊部；梁鴻志亦有一份，月得千元。段祺瑞一死，梁鴻志每月的津貼亦就失去了；因而怨及政府，借少年故交黃秋岳之死，做了一首詩寄託牢騷；這首五言詩：﹁青山我獨往，白首君同歸；樂天哀天涯，相提並論？大多莫人妙。有人指出，要從﹂甘露之變﹁中去參詳，﹂甘露之變﹁是宰相王涯、我亦銜此悲。王涯位宰相，名盛禍亦隨；秘書非達官，何事而誅夷？﹂

　　何以將黃秋岳與唐文宗的宰相王涯，相提並論？大多莫名其妙。有人指出，要從﹁甘露之變﹂中去參詳，﹁甘露之變﹂是宰相王涯、李訓謀誅宦官；詐言在金吾廳後面的石榴樹上發現甘露。天降甘露是瑞征，史冊記載：天下升起則甘露降。因此，當權的宦官仇士良，引領皇帝，親臨觀賞。王涯、李訓本埋伏了甲士在那裏，打算盡殺宦官；不料事機不密；為仇士良所發覺，半途引駕回宮；說王涯、李訓謀反大逆，急召禁兵入宮，王涯、李訓皆被殺，並夷家族。梁鴻志的意思是，日本飛機在八月十五轟炸南京，目標在蔣委員長，決非黃秋岳的本意；猶如王涯本無弒帝之意一樣。至於﹁誅夷﹂的﹁夷﹂字，是指黃秋岳的兒子而言；梁鴻志可能不知道，黃秋岳的兒子的一條命，是送在他父親手裏。

　　但須磨知道，黃秋岳父子是由他送入鬼門關的，自不免內疚於心；所以這一次在中國縱貫南北的旅行，到處打聽黃家還有甚麼人？最後是在北平找到了黃秋岳的弟弟。

　　他對胞兄胞侄的不名譽之死，痛心異常，因此也恨極了日本人；對於須磨的登門造訪，拒而不納。須磨無奈，託人以資助印行黃秋岳的遺作為名，致贈了一筆巨款；亦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須磨想了卻耿耿於懷的這樁心願，是徹底失敗了。

　　但在公務方面，須磨倒頗有收穫，找到了一些舊關係，為外務省建立了幾條情報路線，其中之一就是繆斌。

　　※※※

　　當一九四五年二月初，日皇召見重臣，聽取了近衛的率直陳奏，認為戰事必敗，愈早求和愈有利；否則陸軍內部的左傾思想抬頭，將形成可怕的威脅。近衛並且提出了一張﹁預備役﹂將官的名單，認為是收拾殘局的理想人選。

　　這張名單的第一名是宇垣一成。當近衛第一次內閣，在一九三八年夏天，為了想結束在中國的戰事而改組，接受多田駿與石原莞爾的意見，自台兒莊前線召回板垣征四郎，代替杉山元出任陸相時，宇垣一成亦代廣田弘毅而為外相。宇垣的復起，是出於三井財閥﹁大番頭﹂，近衛內閣的藏相池田成彬所推薦。統制派之得與財政界的結合，即肇因於池田成彬對垣宇一成的看重；這一次池田推薦宇垣出任外相，是打算著用宇垣的軍部關係與他在財經方面的影響力，由外交途徑來解決中國的戰事。如果能夠成功，則近衛內閣之後，將是宇垣、池田的聯合內閣。

　　因此，宇垣謀和的交涉對象是，中國的財政巨頭孔祥熙；實際上是由池田來的關係，結果為軍部所破壞，宇垣一氣之下，也不跟池田商量，自己親筆寫了辭呈，還有一道彈劾近衛的條文，捲在一起，面遞近衛；而且就在近衛面前，先將彈劾文讀了一遍，問一句：﹁有無其事！﹂接著斬釘截鐵地說：﹁從此刻起，我不再是你的外相了！﹂

　　這是公子哥兒出身的近衛，從未有過的難堪。但他公而忘私，不記這段嫌怨，推薦宇垣出來收拾殘局，亦仍是想到了宇垣與池田的合作，能夠打通孔祥熙的關係，對蔣委員長作出有力的影響。

　　皇道派的人物，近衛推薦了四個人，在﹁七七事變﹂初起，擔任﹁支那駐屯軍﹂司令官的香月，以及反對擴大在華戰事，而力主防俄的真崎甚三郎、小畑敏四郎及石原莞爾。近衛又建議：如有必要，也就是一定需要現役將官；那麼阿南惟幾，山下奉文亦可起用。

　　這是日本陸軍中聲望最高的兩大將。兩人都有在華作戰的經驗；亦都在太平洋戰爭初期立過戰功，山下奉文自馬來半島北部登陸，南下直攻新加坡，於一九四二年二月初，依照預定作戰計劃，很精確地以四天時間佔領新加坡。

　　但是，山下奉文是皇道派，他的聲名太盛，正招統制派之忌；所以連同一向以陸軍超然派出名的阿南惟幾，都被調為關東軍司令梅津美治節制，在﹁滿洲國﹂備邊。雖非﹁飛鳥盡，良弓藏﹂，但多少總是投閒置散。

　　及至一九四三年夏秋之間，日本的海軍及航空兵力，已處於明顯的劣勢；大本營設定了守勢的﹁絕對國防圈﹂，中西太平洋新幾內亞至澳洲北部的戰備，有強化的必要，於是新組第二方面軍，起用阿南惟幾為司令；不久山下奉文亦被任命為十四方面軍的司令，擔當防守菲律賓的征途。

　　近衛認為阿南與山下所以能擔負起收拾殘局艱鉅，是因為他們有足夠的聲望，可以讓在中國的日軍接受指揮。尤其是山下，他的那個﹁馬來亞之虎﹂的外號，予人一個異常殘暴的印象，其實，他比屠殺中國人的谷壽夫、酒井隆，甚至有﹁統制派別動隊﹂之稱的松井石根，好得太多。最特殊，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是，在所有的日本將領中，只有他相信中國是不易被征服的︱︱這一種基於現實而來的瞭解，比梅津美治郎、東條英機、杉山元、岡村寧次等人，由於誤解中國歷史而來的荒謬想法，有天淵之別。

　　梅津一派所瞭解的中國歷史，只看到一種出於多種逆流所彙集的不幸結果；中國曾數次為北方異族入侵，而不得不暫時割棄；如遼、金、元、清皆是。﹁統制派﹂從這些中國歷史中，自我領受了鼓勵；他們所策動的華北五省獨立，包括的地區，正是遼金的領域；也是五胡十六國及北魏的領域。同時，從北洋政府時代以來，他們認為中國多的是石敬塘之流的失意政客與軍閥，只要讓他們感受到有堅強的靠山，出現第二個﹁滿洲國﹂是不成問題的一件事。

　　※※※

　　日皇昭和對於近衛的陳奏，當然很重視；但是軍部的勢力，積重難返；而西園寺公爵在輔弼昭和的年代，一直強調英國式的政體。所以昭和心以為是，卻不能拿出斷然的決心，作明快的處置。

　　昭和告訴近衛，軍部並非不想求和，但要在打一個大勝仗以後，可以因為取得較好的談判地位。近衛卻為昭和指出：軍部有此想法，由來已久；但在打了一個大勝仗以後，想法馬上改變了。那時如果有人提議謀和，一定為同僚所譏斥。也許軍部是覺悟了，但已經沒有機會了；永不可能再有大勝一仗的機會。

　　因此，這一次破天荒地天皇個別召見重臣，垂詢國事，根本沒有發生任何作用。陸軍中屬於統制派中的死硬派，仍然接受東條的觀點，認為勝敗之數是百分之五十對百分之五十，尤其是對本土決戰，充滿了信心，以一億鬥志昂揚的日本國民，足以消滅任何登陸的敵軍。對於美國的宣傳，一旦登陸，可以在四周以內擊敗日本說法，東條嗤之以鼻，他說：區區硫磺島之戰，即已花費了美軍四年的時間。

第十三章　全面求和

　︿﹁小道士﹂繆斌赴日與小磯國昭垮台。﹀

　　日本的全面求和工作，當小磯內閣成立不久，即已開始，關鍵人物是早就參與內閣情報工作的緒方竹虎。

　　他是福岡縣人，出身於早稻田大學；主修政治經濟。畢業後加入︽朝日新聞︾工作；後來又留學歐美，學成回國仍回︽朝日︾，當到﹁專務總主筆﹂、副社長。由於他的家世、籍貫、經歷，使得他在日本朝野的各方面具有廣泛的關係。福岡在北九州，介乎長州、薩摩之間，與兩派藩閥都拉得上關係；主和最力的杉山元大將，又正是他的福岡小同鄉，話亦可以講得通。

　　他的父親緒方通平是福岡農工銀行界的領袖，以此淵源，獲得財閥的支持，自不在話下。再由於留學歐美，自由主義的味道較濃，與一班因大東亞戰爭而被閒置的政治家如幣原喜重郎、吉田茂等人都有往來。當然，最主要的是在︽朝日新聞︾服務三十年，使得他能遍識日本各方面有影響的人士，還有各國的許多外交官。在日本社會中，可再也沒有比緒方具有更多更廣泛的人際關係；因此，在東條內閣，他受邀擔任﹁情報部參與﹂；小磯內閣成立，更一躍而為國務大臣兼情報局總裁，表面上是主持宣傳工作，實際上獲得小磯的支持，軍部的默許，從多方面去尋求結束戰爭的途徑。

　　他所恃的﹁觸角﹂，便是朝日新聞社派在國內外各地的記者。日本新聞記者，往往負有政治任務；而日本的政治家亦每每與新聞機構結有深厚的關係，如同盟社之掩護近衛，擔當過許多必須保持機密的任務。當多田駿與石原莞爾，決定排除杉山元，間接建議起用板垣征四郎時，作為第五師團長的板垣，正受困於台兒莊，與前線將領的任何聯絡，必須通過軍部，而近衛不願軍部知道他的意圖，結果便是由同盟社的戰地記者古野伊之助攜著近衛的親筆信，在台兒莊陣地面交板垣，方能將他召回東京。

　　緒方的探索和平工作，亦由︽朝日新聞︾記者秘密擔任；最初是由朝日新聞社經理鈴木文史郎與瑞典駐日公使伯桂接觸，到了一九四五年三月間，鈴木將這一層關係移交給了外相重光葵。與此同時，︽朝日新聞︾駐上海的記者田村真知，回東京時面告緒方竹虎，說汪政府的﹁立法院前院長﹂繆斌有意作為東京與重慶談和的中間人；而且他也有資格作中間人。

　　於是緒方便告訴小磯，有這樣一條路子，值得一試。小磯認為可疑，因為繆斌是早就由於貪污而為中國政府所淘汰的人物；但以急於脫出陷入中國大陸的泥淖，不願輕易捨棄這一機會，因而決定，派他在士官的同學、已列入預備役的陸軍大佐山縣初男到上海，瞭解繆斌的情況。

　　山縣的來意為軍統所獲知，戴笠便設計了一套愚弄日本政府的作業，迂迴曲折地供給了山縣許多有關的資料；這些資料都指出，繆斌與重慶方面有一種﹁特殊關係﹂；並且有重慶的要人﹁支持﹂；如果他出任中日談和的﹁中間人﹂，一定能將日本方面的意見﹁轉達﹂最高當局，並受到﹁重視﹂。

　　接得山縣的報告，小磯頗為興奮，便在閣議中正式提出，透過繆斌直接向重慶謀和的建議。外相重光葵立即表示反對，他認為第一、對中國的和平工作，應取得﹁汪政府﹂的諒解，必須通過南京到達重慶。第二、繆斌是不足以信任的。當繆斌自江蘇民政廳長任內因案免職時，重光正在上海當總領事，所以對繆斌的劣跡，相當瞭解；所提出的論據是很有力的。

　　此外，陸相杉山元、海相米內光政、參謀總長梅津美治郎則都表示，鑑於過去的工作事例，對這件事不必寄以太多的期望。不過態度雖不熱心，亦未像重光那樣極力反對。

　　話雖如此，小磯相信他的同學，過於閣僚；只是外相既然不贊成，未便獨斷獨行，所以改換一個名義，以聽取情報為理由，派緒方安排繆斌作東京之行。

　　繆斌出賣風雲雷雨的手法，一向很高明，除了他所說的另有一名﹁中國政府﹂的特別代表，需要經過他先跟日本最高決策人士接觸以後，才能決定是否可以展開直接談判以外，另有一組工作人員，攜帶專用的電台，隨同赴日。這也就是使小磯﹁入迷﹂的主要原因，所以特別叮囑，這些工作人員及電台，一定要帶來。

　　那知日本﹁派遣軍﹂總司令部，亦竟信以為真，而岡村寧次正在進行老河口、芷江作戰，妄想進攻重慶，正急電大本營要求增援，且四十七師團的一個步兵聯隊，亦正由青森縣之西的弘前駐地，趕往中國戰場，如果此時與重慶談和，勢必破壞他的軍事行動，因而決定加以阻撓，禁止繆斌的隨員及無線電器材上飛機。小磯接到報告，對於軍方的行動頗為驚異，但亦無可奈何；因為他這個內閣總理大臣，地位遠不及東條，對於軍部毫無約束的力量。

　　繆斌單身到了東京，在見小磯時，率直提出要求，晉見日皇。他的理由是，倘非日皇有所表示，蔣委員長是不會作任何考慮的。

　　幾經折衝，才決定由日本皇族代表日皇，先跟繆斌作初步接觸。當然，所選的這個皇族，必須是中國政府所熟悉的人物。

　　日本的皇族，人數不多；天皇的直系親屬，稱為﹁皇族﹂；兄弟伯叔，便是﹁華族﹂，自是五等爵以上的王位，有封號並有稱號，稱號為﹁宮﹂，此是一家族的總稱，當時皇族中，比較為中國所熟悉的是﹁東久邇宮稔彥王﹂。

　　這個理由光明正大，而且正因為提出了這樣的理由，見得繆斌的來頭不小；所以小磯欣然樂從，派緒方去見木戶幸一，提出繆斌的要求，希望日皇能予接見。

　　但木戶認為繆斌晉見日皇的時機未到，婉言拒絕；而繆斌堅持立場，彷彿在報復當年近衛的聲明，﹁不以中國政府為談判的對手﹂；所以如今亦不願與日本政府談和，只有日皇有所表示，他才能負起﹁中間人﹂的任務。

　　照日本的﹁皇室典範令﹂，皇室、皇族必須學習軍事；東久邇宮稔彥是陸軍出身，而且軍旅的經驗很豐富，位至中將，做過師團長。七七事變初期，他的師團派至華北，並參加過進攻漢口的戰役。回國以後，久任參謀總長；當然，那多少是一種﹁榮譽職﹂。

　　日本的皇族共十四家，除了昭和的三個胞弟，秩父宮、高松宮、三笠宮稱為﹁御直宮﹂以外，其餘十一家，都是孝明天皇之後。日本皇室、皇族，有近親結婚的傳統，因此，昭和皇后良子，實際是昭和天皇裕仁同曾祖的堂妹，而東久邇宮稔彥王與昭和的關係，就更為複雜了。

　　東久邇宮稔彥的父親，是明治天皇的兄弟、朝彥親王，所以他是昭和嫡堂的叔父；但同時也是姑丈，因為他的妻子是明治天皇的九皇女，例封內親王，稱號為﹁泰宮﹂的聰子。朝顏親王的兒子很多，所以這一支在皇族中的勢力最大；除﹁御直宮﹂以外，其餘十一家中佔了三家，梨本宮守正王，是朝彥親王的第四子，一直是﹁元帥府﹂的首席，現在是﹁伊勢神宮﹂的﹁齋主﹂、朝香宮鳩彥王，是朝彥親王的第八子，為現役陸軍中將；東久邇行九，與朝香宮同歲。由於他又是他的胞伯明治天皇的女婿，所以特見重用。

　　東久邇稔彥接見繆斌，是在三月十八那天；東久邇提出了一連串的問題，第一個也是日本朝野最關心的是：﹁在重慶的國民政府，是否承認日本天皇？﹂

　　﹁當然。蔣委員長及中國政府，只對日本軍閥有反感。﹂

　　﹁國民政府為甚麼想跟日本謀求和平？﹂

　　﹁中國不希望日本滅亡，為了中國的防衛起見，需要日本的存在。中國希望日本在滅亡之前，與美國謀和。﹂

　　繆斌將日本比作中國的﹁防波堤﹂，當然是為了防止赤色浪潮，他說：﹁現在如果實現中日和平的話，可以防止蘇聯勢力的擴張。﹂

　　﹁你是小磯首相邀請來的，為甚麼先想謁見天皇呢？﹂

　　﹁在日本誰都不可靠。﹂繆斌發揮了他一向善作驚人之論的特長，﹁可以信賴的，只有天皇。既然本人不能直接拜見天皇陛下，希望殿下轉達我所陳述的意見。﹂

　　東久邇宮稔彥當即表示，接受繆斌的要求，據情轉陳日皇；當然也還要表明態度，卻是十足空洞的外交詞令；他說：﹁希望實現此種中日和平工作，而以此和平工作為基礎，來結束世界大戰。﹂

　　﹁實現此種中日和平工作﹂的具體條件，繆斌向小磯及緒方提出一個所謂﹁中日全面和平﹂方案，要點一共四項：第一，停止敵對行為，自中國撤退所有日本軍隊；第二，取消南京政府，承認蔣委員長對全中國的統治權；第三，滿洲問題，另行交涉；第四，恢復日本與英美間的和平。

　　於是在三月二十日召開的﹁最高戰爭指導會議﹂中，小磯報告了繆斌來日以後的活動，然後提出請求：以繆斌所提方案為前提，討論日本與中國政府的和平交涉問題。

　　﹁本人很懷疑，此種工作會有甚麼效果？﹂陸相杉山元一馬當先，兜頭澆了冷水，﹁繆斌是中國政府拋棄的人物；如果中國政府真的有和平的誠意，不應該讓這樣的人物來居間。﹂

　　這確是一針見血之論；海相米內光政便說：﹁請外相表示意見。﹂

　　﹁關於這個問題，首相與本人並沒有認真討論過，更沒有達成任何協議，所以本人不能負責。﹂外相重光葵接著又說：﹁據本人所知，繆斌並非汪政權的忠實分子；中國政府的領導階層，亦早已將他排除在外。﹂

　　﹁這是表面的看法。﹂小磯的信心毫未動搖，﹁我有好些確實的證據，能夠證明繆斌的工作是重慶所許可的。﹂

　　﹁過去有過好幾次類似的工作，結果都證明是重慶情報機關所弄的玄虛。﹂參謀總長梅津美治郎說，﹁對於一向與中國政府隔絕的繆斌來談和，本人始終覺得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我想，我們不必再討論這個問題了。﹂米內光政問道：﹁各位以為如何？﹂

　　出席人都以沉默表示附議；小磯與緒方知道，在這個會議上任何爭論，都是徒費唇舌，所以亦未開口。繆斌的﹁方案﹂就此胎死腹中了。

　　但小磯還不死心，特意在梅津身上下工夫；因為參謀總長在理論上是日皇的幕僚長，可以單獨﹁帷幄上奏﹂，同時參謀總長主管軍令，對於停戰問題處在有力的發言地位。可是梅津沒有被小磯所說服。

　　情勢很明顯了，內閣總理大臣親自主持一項工作，竟至於連討論都不討論，即為他的閣僚所否決；這不就等於全體閣員投了他的﹁不信任票﹂？交繆斌找了來會出現這樣的惡劣的副作用，真是做夢都沒有想到的事。

　　這對小磯自是一大打擊。經過多方考慮，他認為日本為要想求得和平，只剩下一個機會，就是在本土決戰時，對登陸的敵人迎頭痛擊；讓敵人知道，雖已踏上日本的本土，但有如日軍在中國大陸那樣，陷入泥淖，難以自拔的危險，不如講和為妙。

　　這個機會要從勝利中取得；尤其重要的是，當機會來臨時，要能及時捕捉。因此，小磯舊事重提，要求積極參預。

　　經過深切的考慮，小磯決定打最後一張牌：直接訴之日皇。

　　小磯是在四月二日單獨晉見日皇，要求對繆斌路線賜予支持。昭和不是明治，無法作此重大的決定，他仍舊要召見陸、海、外三相後，才能答覆。這一來，結果便可想而知了；當天便由木戶內相轉告，日本認為時機尚未成熟。據說：陸、海、外三相一致反對小磯的計劃的理由，倒不是因為繆斌不夠資格；而是認為中國與英美有堅強的同盟關係，若非事前與英美充分磋商，絕難單獨與日本進入和平關係。日皇深以為然，所以這樣答覆小磯。

　　由於日本憲法上的缺點，統帥與國務是脫節的：東條英機之能獨斷獨行，是由於人事上的手段，彌補制度上的缺點，由特旨先兼陸相，再兼參謀總長。小磯組閣本是預備役的大將，自無法援東條之例，因而要求總理大臣得列席大本營會議，為陸軍所拒絕。到得繆斌來日之前，這一點終於爭取到了；但雖得列席，每週召開兩次的大本營會議，既無發言權，又無表決權，論地位還不如軍部的一名課長；不過一個高級的旁聽者而已。

　　因此，小磯在晉見日皇的第二天，親訪杉山元；他本來是陸相，由於與畑俊六分任本土防衛的第一、二總軍司令官、晉銜元帥，並交卸陸相；推薦阿南惟幾繼任，尚未到職。小磯的要求是，由他兼任陸相，以便強力參與大本營的決策；同時可以事先估計，談和的時機將會在何時來臨，以便準備。

　　軍部斷然拒絕了！仍舊是現役與預備役的理由。

　　小磯無路可走了；四月四日上午進宮、捧呈辭表；並且上奏，後繼內閣必須是﹁大本營內閣﹂。

　　※※※

　　對繆斌的東京之行，周佛海明知道不會有何結果；始終存著一個﹁說不定會有奇蹟﹂出現的萬一之想，因為果真東京與重慶能夠直接談和，他的肩頭就會輕鬆得多。

　　繆斌畢竟鎩羽而歸了。儘管他吹得天花亂墜，說日本天皇曾經親自接見；又派東久邇宮代表賜宴，日本很可能派皇室出面來談和，但周佛海由日本方面接到情報，證實繆斌是白去了一趟。

　　及至小磯內閣垮台，退役海軍鈴木貫太郎組閣，汪政府中人都不知道日本對﹁本土作戰﹂正在積極部署，認為鈴木內閣是﹁投降內閣﹂。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汪政府當然亦要解體，個人的出處，已到非作安排不可的地步了。

　　於是有的打算建功贖罪；有的準備隱姓埋名；當然也有人持著聽天由命的想法，但個人的安危生死能看得破，卻不可連累親友，金雄白就是這樣，早在汪精衛剛死時，他就在悄悄收束他的事業了。

　　有一天，有個新聞界的朋友胡東雅去看他，說第三戰區派來一個姓張的高參，託他引見周佛海。這些事金雄白不知做過多少次，當即打電話跟周佛海聯絡好，將張高參帶到周家，達成了引見的任務，隨即就走了。

　　過了幾天，胡東雅又來看他；一見面就喜孜孜地說：﹁雄白，恭喜你，有個極好的消息，張高參向周先生提出要求，希望派一個比較熟悉他的情形的人，常駐三戰區，作為聯絡官。三戰區屬意老兄；張高參請你馬上向周先生去請示，甚麼時候跟張高參一起走。﹂

　　金雄白既驚且喜，便即問說：﹁怎麼會看中了我？是不是你的推薦？﹂

　　﹁不是。聽說是顧將軍自己決定的。﹂

　　金雄白回憶往事，想起曾經替三戰區的司令長官顧將軍出過一回力，那時他是江蘇省政府主席，曾槍斃了一個新聞記者劉煜生，引起軒然大波；尤其是上海的新聞界，大張撻伐，更為憤激。後來是由杜月笙調停，方得無事；不過期間金雄白亦曾由顧將軍透過周佛海的關係，託金雄白從中斡旋，也許是因為這層淵源，顧將軍才會想起他。

　　不論如何，反正這是個出深淵而登青雲的大好機遇；金雄白不敢怠慢，當天便去看周佛海，說明來意。

　　﹁我向張高參表示，同意你去，完全是敷衍他的話。﹂

　　兜得一盆冷水，將金雄白澆得背脊都發涼了。

　　﹁我想過，你去了不能回來；不能回來你就不能去。﹂

　　﹁何以不能回來？﹂金雄白問。

　　﹁日本人對你注意已久，你去了浙東回來，一定會有麻煩。平常有麻煩不怕，這時候有麻煩，我沒有能解決的把握。﹂周佛海加以解釋，﹁因為，現在的日本軍人，尤其是以勝利者姿態出現在中國戰場的日本軍人，心情之複雜、之不可理喻，你總想像得到。﹂

　　金雄白不能不承認周佛海的話，是經過考慮，出自衷心，只好無奈地點點頭。

　　﹁如果你去了不回來，好些只有你才能辦，或者一向是你經手，別人茫無所知的事，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這也是實話。金雄白經手的﹁關係﹂，大部分固然可以交出去，但也有極少數的部分，是無法交出去，而這極少數的部分，正是非常重要的部分，譬如周佛海跟蔣委員長的代表蔣伯誠的關係，就非金雄白作橋樑不可。

　　﹁再說，我也少不了你。既然是共患難，當然以朝夕不離為最宜。﹂

　　前面的分析，由於理智，最後的一個留他的理由，出於知友深情，更令人感動。金雄白到這時候，連悵然若失的感覺都消失了。

　　﹁好！這件事，我們不談了。﹂

　　﹁那就談最要緊的一件事，照你看我當前最要緊的一件事是甚麼？﹂

　　金雄白毫不遲疑地答說：﹁自然是如何接應盟軍在東南沿海登陸。﹂

　　﹁不錯。日本在中國的部隊有三百萬；一旦﹃本土決戰﹄，當然要調一部分回去。這調回去的一部分，必然是精銳，留下來的即或不是戰鬥力怎麼強的部隊，不過數量很大，仍不可輕敵。﹂周佛海又說：﹁不過﹃政府﹄也有六十萬人，雖然戰鬥力不高，仍舊可以發生牽製作用；我當前的課題是不知如何將這個牽製作用發揮到最高度；以及如何在國軍所希望的地區，發生牽製作用？﹂

　　﹁既能發生牽製作用，何不將這個作用，索性化成戰鬥？﹂

　　﹁你的意思是，直接對日軍攻擊？﹂

　　﹁正是。﹂金雄白點點頭。

　　與其牽制，不如進攻；聯絡游擊隊，組織淪陷區民眾，而遙引國軍正規部隊為後援，以待麥克阿瑟的艨艟巨艦，起事著實可為。金雄白所建議的這一策，當時為周佛海笑為﹃書生之見﹄；其實卻是針對日本大本營戰略上的弱點而加以痛擊的上上之策。

　　因為情況是很明顯的，日本為了本土決戰，以及防備盟軍在中國東南沿海登陸，否定岡村寧次往西南深入冒險，嚴令將部隊集中到海口，以便增援本土。既然如此，就不必作靜態的牽制；大可放手攻擊︱︱戰略家、政論家一直在鼓吹、在強調的是，日本派遣大量部隊侵華，是自陷泥淖，來得去不得；現在不正就是日軍歸心如箭，急於從沼澤中拔出泥腿，溜之大吉；而中國應該拖住它的時候嗎？

　　贊成金雄白的主張的人，甚至還作了這樣的一個譬喻，例如有流氓自道急人之急，侵入良善人家，軟哄硬騙，盤踞不去；那知多行不義必自斃，此流氓之家遭人襲擊，已經失火了；流氓急於脫身回家救火，那末與他暗中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人，豈不應該乘機反抗？這個流氓為了根本有失，無心戀戰，一定是採取只求擺脫的守勢；那時就偏不容他脫身，讓他眼睜睜看老巢淪為一片瓦爍，豈不也是絕大的勝利？

　　但周佛海不聽。雖說書生之見，紙上談兵，畢竟也有其可取之處；而所以連考慮都不考慮的最大原因是，不管軍統也好，三戰區也好，都只能由他配合對方的要求作必要的因應行動；而不能由他作主來採取任何戰術；更不用談戰略了。

　　※※※

　　到了民國三十四年六月初，任何公共場所都在公開談論日本人在那裏慘敗，怎麼樣慘敗；以及蔣委員長最近發表了甚麼令人興奮的談話？常掛在一般人口頭上的一句話是﹁天快亮了！﹂而且大庭廣眾之間，公然有人指出﹁中央儲備銀行﹂鈔票的花紋中，分散隱藏的﹁中央馬上來﹂五字︱︱看清楚了的人的那種驚喜之情，是誰都會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的。

　　金雄白既興奮又苦悶，與周佛海的接觸當然亦更密切；一天傍晚，周佛海跟他說：﹁有件事要請你趕快辦。中央要我辦一個規模比較好的印刷廠，作為反攻開始以後，敵後宣傳之用。這件事要快；請你負責籌備。經費不成問題，向我要。﹂

　　﹁錢是小事。﹂金雄白躊躇著說：﹁印刷器材都仰給於國外；海運中斷，來源缺乏，只有去找存貨。這時間上就很難說了。﹂

　　﹁一定要想辦法！﹂周佛海近乎不講理地說：﹁沒有辦法也要有辦法。﹂

　　金雄白靈機一動，頓有無比輕鬆之感；原來他早想結束︽平報︾，卻以種種顧慮，下不了決心。現在他為他自己找到了一個絕好的理由；遲疑猶豫，一掃而空，所以覺得輕鬆。

　　﹁沒有辦法中想辦法，倒逼出一個很好的辦法。我把︽平報︾停刊；不必另起爐灶，留用原有的員工設備，留待他日之用，如何？﹂

　　﹁很好！就這樣，請你馬上進行。﹂

　　於是金雄白找了個清靜地方，一個人先盤算停當；然後在半夜裏，坐車到報館，等總編輯王治明看過﹁大樣﹂，邀他一起到亞爾培路二號去消夜。

　　關起門來，樽邊密談；金雄白將決定停刊的緣故，告訴了王治明，問他的意見。

　　﹁這是為了國家的需要，我完全贊成。不過這是機密，不便向同仁公開；總要有個合理的說法才好。﹂

　　﹁是的，我想過。反正大局如何，大家都很清楚，只說辦報沒有前途，決定改為印刷所。﹂金雄白又說：﹁這話也不必太早宣佈；目前請經理部先準備，該收的廣告費、報費盡量收回。訂戶奉送報費一個月，預收的要退回。﹂

　　王治明點點頭問：﹁定在甚麼時候停刊？﹂

　　﹁六月底。﹂

　　﹁有二十天的工夫，夠了。﹂王治明又問：﹁向讀者報告停刊的原因是甚麼？﹂

　　﹁我現在所想到的是，以戰時節約物資為理由。這篇停刊詞我自己來寫。﹂

　　﹁當然非如椽大筆不可。﹂王治明很仔細地想了一會，﹁有兩個問題，現在要考慮，第一是留用人員的薪水︱︱。﹂

　　﹁那不成問題，︽海報︾只談風花雪月，照常出版；︽海報︾逐月的盈餘，可以維持︽平報︾同仁的薪水，雖然還差一點，仍舊還可望自給自足。因為︽平報︾一停，廣告客戶轉到︽海報︾，收入還會增加。﹂

　　﹁嗯、嗯！﹂王治明接下來說：﹁第二個問題，實在是我的建議；現在白報紙缺貨，得要想法子弄一批存起來，一旦要用時，才不至於措手不及。﹂

　　﹁一點不錯！你有甚麼好辦法？﹂

　　﹁很簡單，我們多報配額，少印報。一天積餘二十噸，十天就是二百噸。﹂

　　﹁好極，好極！此法甚妙，準定照這樣做。﹂

　　於是從第二天開始，便少印了好些報；但對﹁宣傳部﹂卻以時局緊張，報份增加，要求提高配額。不過，問題是多報少印，一進一出所積餘的大量白報紙，需要善作處理；如果存在倉庫，到有緊急用途時，只怕無法提取；擺在報館，未免惹眼，萬一有人檢舉，真贓俱在，很難解釋。

　　想來想去，只有憑一道空心的夾牆，作為貯存白報紙之用。以原定的一天二十噸為目標，到停刊那天，預定可以容納四百噸左右的夾牆中，也差不多堆滿了。

　　︽停刊辭︾見報那天，自然引起社會普遍的注目。以﹁戰時節約物資﹂為由，並不足取信於讀者；因為大家都知道，無論汪政府或者日本方面，都希望宣傳鼓吹的工具越多越好，物資再節約也不會節約到報紙上。除非大局已到了宣傳鼓吹亦無用的程度，才會停刊。

　　當然，有許多事業上的，交情上的親友來打聽他停辦︽平報︾的真正目的是甚麼？金雄白只說：﹁就是︽停刊辭︾上的那些話。﹂

　　︽停刊辭︾上的話，有幾句的弦外餘音，耐人尋味，而終於為憲兵隊識破機關；金雄白親自執筆的這篇文章中說：﹁國家如果需要我們，我們將隨時期而效勞。﹂這句話便是指改辦印刷所而言；日本憲兵隊認為語意曖昧，大動疑心。最不巧的是，杜月笙恰好在︽平報︾停刊之前，到達浙東淳安；此地是戴雨農所領導的忠義救國軍總部所在地，所以杜月笙此來極可能是為了策劃東南地區，特別是上海方面如何接應國軍反攻，而︽平報︾遲不停，早不停，恰於此時停刊，其中定有關聯，已決定採取行動，要求金雄白解釋︱︱解釋得不夠圓滿，座上客立刻就會變成階下囚。

　　得到這個消息，金雄白又驚又喜；但亦不無疑惑，杜月笙的健康狀況極差，溽暑之際，長途跋涉，來到這個生活起居及醫療條件，遠不及重慶的浙東小城，有必要嗎？如說指揮策應，僅有電台可用；而且在重慶有副完整的班底，應比在淳安方便得多。於是，金雄白首先就找唐世昌去打聽；證實了杜月笙已到淳安，一行七人，除了兩名傭人以外，其餘是顧嘉棠、葉焯山及一個胡秘書、一個名票而為名醫的龐醫師，都是金雄白的熟人。

　　談到杜月笙何以不坐鎮重慶，遙為指揮，而須親臨並不能發生太大作用的浙東；果然有段內幕。

　　※※※

　　民國三十四年夏天，財政部決定調整﹁黃金儲蓄券﹂的價格。原定的辦法是，存入法幣兩萬元，期滿取黃金一兩；調整的幅度是百分之五十，每兩三萬元，一日之隔，升值一半，自是暴利。

　　這當然是絕對機密的決定，但有極少數的人，或者消息靈通；或者腦筋靈活，仍舊大發利市。有個省銀行的經理姓潘，接到財政部長從重慶來電話，垂詢一事；談完了，部長問道：﹁黃金儲蓄券銷得怎麼樣？﹂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潘經理隨口回答。

　　﹁你查一查，沒有銷出去的都把它收回來好了。﹂

　　﹁是、是！﹂

　　掛斷電話，這潘經理心想，抗戰以來政府銷各類公債；銷﹁美金儲蓄券﹂，唯恐銷行不盡；何以對﹁黃金儲蓄券﹂竟似不願多銷？看起來此券身價看漲。法幣日益貶值，倒不知收買﹁黃金儲蓄券﹂保值為妙。

　　這樣一盤算，立即調動了一筆頭寸，將分銷各處的﹁黃金儲蓄券﹂都由他一個人包了；而且發了一個電報出去：﹁本行承銷黃金儲蓄券悉數售出，特行報備。﹂沒有幾天，財政部正式公告，調整黃金儲券價格。這個潘經理一念之間，發了一筆大財。

　　消息靈通的人之中，有一個是專為國家銀行印鈔票的大業公司總經理李祖永；這天週末中午餐會，無意之中聽得有關金儲券的一言半語，判斷下星期一就會調高售價。他自己不敢撿這個便宜，將這個情分送了給杜月笙，屏人密語，堅勸杜月笙以一千萬法幣購進五百兩，轉眼之間，可淨賺黃金一百七十兩。

　　一百七十兩黃金，自不在杜月笙眼中；但以李祖永如此熱心，不忍在他頭上潑冷水，便開了一張通商銀行一千萬元的支票交了給李祖永。

　　到得第三天財政部的公告一發佈；那就像賭場裏開了一寶大冷門一樣，頓時轟動；而且很快地謠諑紛傳，說事先消息走漏，有某人某人藉此大獲暴利。佐證是：一向銷路不太好的黃金儲蓄券，在上星期六，銷數突然到達一個高峰。這一下驚動了監察委員，立即展開調查；杜月笙所開的那張一千萬元支票，亦在被查之列。

　　不久，監察院公佈了糾舉書，指摘財政部此次辦理黃金儲蓄券每兩加價一萬元，事先洩漏機密，以致加價之前的星期六一天中，黃金儲蓄券銷數，突然大增；個中必有弊竇，顯而易見。同時列舉加價之前一二日內，大量購券人的九名商號，﹁杜鏞﹂二字，赫然在列。

　　這自然是報紙的頭條新聞；而由於有杜月笙的姓名在內，更惹人注目，一時茶餘酒後的閒談，莫不以此為話題。杜月笙是名譽心極重的人，身經這種尷尬而又窩囊的醜聞，真如佛頭著糞，萬般無奈；精神上的抑鬱沮喪，為﹁八一三﹂以來所未有。

　　當然，監察院既有表示，司法方面不能不問；重慶地方法院檢察處，著手偵查此案。杜月笙既然﹁榜上有名﹂，將來起訴，勢必亦在被告之列。他心裏在想，到那時消息傳開來，上海灘上傳一句：﹁杜先生吃官司哉！﹂三千年道行，打得精光；勝利以後，還有甚麼臉回上海？因而憂心如焚，形神憔悴；最苦的是，這件事不能託人情，一託人情便見得自己情虛；同時也不能向友好解釋，一解釋揭穿真相，便等於出賣了李祖永，而人家是一片好意；這種江湖上視為﹁半吊子﹂的事，打死杜月笙也不肯做的。

　　結果是，他自己絕口不提；至親好友亦諱莫如深，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僵局，而就在傳聞偵查終結，即將提起公訴，杜月笙自忖黃鱔修行，化到龍身，而終恐不免又墮泥塗之際，突然出現了柳暗花明的局面。

　　那時正是小磯內閣垮台以後不久。軍事委員會侍從室來通知杜月笙，委員長召見。如其晉見回來，杜月笙的神平安靜了；但對蔣委員長跟他說了些甚麼，一字不提。不過，不到一星期的功夫，國民政府總務局長陳希曾親自送來一本密碼；這表示杜月笙將有遠行，而此行的任務，是可以用這本密碼直接報告蔣委員長的。

　　那麼是到那裏去呢？有人問他，杜月笙搖頭不答。但根據各種跡象，大致可以推斷他是作東南之行；而任務是在策應盟軍在東南沿海登陸。

　　為甚麼推斷是策應盟軍呢？因為一年以前，在麥帥總部情報部門工作的昆丁．羅斯福少校︱︱美國老羅斯福總統的孫子，在美國曾通過﹁鎢沙大王﹂李國欽的關係，請杜月笙的一個在美留學的兒子杜維新，出信介紹昆丁．羅斯福給他父親。

　　在重慶見面以後，昆丁．羅斯福坦率地提出要求，希望杜月笙接受美國政府的委任，負責在上海地區策應盟軍反攻的工作。杜月笙很委婉地謝絕了，但答應以盟友的立場，提供情報上的相互便利。當然，這番說法，是徵得戴雨農同意的。因為有此一段往事，衡諸當前局勢的發展，所以大家對杜月笙東南之行的任務，有這樣一種猜測。

　　這個猜測是正確的；有些人不說，此為出於戴雨農的策動，這個猜測也是正確的，但卻很少有人知道，戴雨農請示蔣委員長召見杜月笙，別有深意。

　　原來戴雨農與杜月笙締交以後，在為國宣勞方面，始終合作無間；但在私交上卻曾有過波折。為了高宗武事件，杜月笙未讓戴雨農經手，彼此耿耿於懷，戴雨農覺得杜月笙不夠朋友；而杜月笙也覺得不管怎麼說，這件事不讓戴雨農經手，總是傷了朋友的面子，他是寧可天下人負我，不可我負天下人的度量，一直在想，總要為戴雨農好好幫個忙，朋友交情上才有交代。

　　偏偏要幫戴雨農的忙就不容易。他的工作，若說要幫忙，個個要幫，那怕窮鄉僻壤，不知天下之大的一個村婦，說不定對他的一樁重要任務，會發生決定性的影響；如果不要人幫忙，誰也幫不上忙。但終於有一次，杜月笙幫了他一個大忙。

　　事起於一個有﹁財神﹂之號的顯要，與戴雨農發生了嚴重的誤會，有解職聽勘的可能；杜月笙得知其事，神思默運，看準了﹁財神﹂是忠厚長者，事雖兇險，卻不難化解；於是一方面安慰戴雨農，表示要在他身上﹁摜沙蟹﹂，一方面悄然奔走，運用靈活的手腕，以及他的具有特殊邏輯的說服力，從中斡旋，結果不但使得誤會渙然冰釋，而且為戴雨農掙得一個十足的面子。

　　這一來便輪到戴雨農覺得欠杜月笙的這個情，非報不可。這一回出了這麼一件窩囊事，戴雨農將心比心，最瞭解杜月笙的心情；今日之情，不是法律問題，不是是非問題，也還不是面子問題，而是要怎麼樣才能使得杜月笙心裏不覺得委屈的問題。

　　於是找到一個機會，在領袖面前，從容進言：大局到了緊要關頭，盟軍一旦在東南登陸，國軍反攻，不能缺少上海社會上多方面的配合；而上海方面的動員，又不能缺少杜月笙的號召。不過最近他有無妄之災，心情不好，加以天氣又熱，他的健康狀況又差，即使肯去，只怕鼓不起勁來；如果委員長能召見，當面慰勉，杜月笙感恩圖報，賣命都肯的。

　　杜月笙深知人生在世，沒有人一生處順境；但也沒有人一生都在逆境。安身立命的良方，是懂得加減乘除的道理，行有餘力，多加多乘；遇到該減當除之際，自會有所彌補。若說﹁杜月笙吃官司﹂這句話是奇恥大辱，那麼﹁委員長召見﹂就是無上光榮；最要緊的是﹁委員長召見﹂，正當知道﹁杜月笙吃官司﹂將成定局時，這就表示蔣委員長知道他是冤枉的，召見而賦予為國效勞的任務，便等於為他作了洗刷；司法如何處置，無足介懷了。

　　他又在想：以戴雨農相知之深，自然瞭解，照他在抗戰以來的表現，不要說是到東南去策應敵後；那怕讓他假﹁落水﹂，真﹁臥底﹂，回上海去做﹁漢奸﹂，只要戴雨農說一句話：﹁月笙哥，這件事對國家的關係很大，非你不可。﹂他也會答一句：﹁好！雨農兄，格末儂說那能就那能。﹂既然如此，又何用驚動蔣委員長，特地召見？

　　這一自問，自會恍然，戴雨農是將他的心境體會到至深至微之處，才苦心以這樣的安排。當然，這件事只有心照不宣；事前事後，戴雨農都不能說的。這就是所謂﹁人之相知，貴相知心﹂；也就是他一向深認不疑的加減乘除的道理。

　　※※※

　　為了保密起見，杜月笙是帶著四名隨員、兩名僕從，單獨從重慶出發，循川黔公路經綦江、桐梓、遵義而到達貴陽，與戴雨農相會合。

　　在一起的還有﹁中美合作所﹂的美方負責人，海軍准將梅樂斯。

　　前一年﹁財神﹂與戴雨農發生嚴重誤會，別有因果；但使得戴雨農幾乎栽跟頭的一事由，卻是為了梅樂斯與他的部屬。請了人家來，自然要有地方給人家住，但供給的住處，總不能讓洋人上露天茅坑，起碼要有簡陋的衛生設備；事機緊迫，又為了保防上的嚴格要求，無法正式備公事，請預算、公款公用，為蓋中美合作所宿舍挪動了一個短時間，不道為﹁趙玄壇﹂座下的﹁黑老虎﹂抓住了﹁小辮子﹂。板起臉來公事公辦，這話自然就難說了。

　　有此一段淵源，加以梅樂斯久知杜月笙的名聲，所以相處極歡。﹁三人同心，其利斷金﹂，有戴、杜、梅同心合力到東南去部署，盟軍登陸、國軍反攻，可說勝算在握。因此，當杜月笙換上中山裝，登上軍用機時，步履輕快，豪情萬丈，似乎年輕了好幾歲。

　　第一站是貴州東行的要衝芷江；逗留三天，續飛福建長汀，循陸路經連城、永安而抵南平；復由建甄、崇安入江西轉道入浙，安抵淳安。

　　※※※

　　﹁那麼，﹂金雄白問道：﹁你們恆社總有人去見杜先生吧？﹂

　　﹁杜先生從重慶動身，我們就派人到半路上去接了。在長汀見的面。﹂唐世昌又說：﹁到了淳安，有熟人回上海；杜先生託他帶了信來，說就要回來了。﹂

　　﹁怎麼回來法？打回來？﹂

　　唐世昌笑笑答說：﹁這就不知道了。這些都是采丞經手；你最好跟他詳細談一談。﹂

　　﹁過幾天再去看他，這兩天我遇到點麻煩，先要把他擺平了再說。﹂

　　﹁是，﹂唐世昌關切地問：﹁為了︽平報︾停刊的事？﹂

　　﹁是的。﹂金雄白問：﹁你聽到甚麼沒有？﹂

　　當陳群出任﹁江蘇省長﹂時，發展謝葆生為﹁警務處長﹂；此人當年是杜門﹁八股黨﹂之一，此時在上海開一家﹁仙樂斯舞廳﹂。他之﹁榮任警務處長﹂，在觀感上不僅比褚民誼當﹁海軍部長﹂還要滑稽；而且還會使人將瓦岡寨上，頭插兩根野雞毛的程咬金，與汪精衛聯想在一起。陳彬龢便毫不容情地斥之為﹁流氓政治﹂。汪政府的﹁高官﹂自是人人憤怒，但卻無可奈何。

　　由此可知，陳彬龢其人，裏外皆紅。裏紅是赤化，外紅是日本國旗上的太陽；當然，很少人識得透他的外紅是掩護裏紅。不過，在裏外兩層紅之間，總還裹著薄薄的一層白；如與金難白的友誼便是。

　　金雄白跟他本無深交，只為周佛海對這個﹁既不能令，又不受命﹂的陳彬龢頗為頭痛，特地關照金雄白去接近拉攏；周佛海給他一個原則：凡是陳彬龢參加的社團，金雄白也要參加。這樣，如果不能影響陳彬龢的態度，不得已而求其次，還可掣他的肘。

　　因此，金雄白的名字便常與陳彬龢連在一起，看起來焦不離孟、孟不離焦；實際上有如法警與犯人用一副手銬銬在一起，形影相隨，而立場相反。

　　他們一起參加了好些社團，最重要的一個是﹁上海市市政諮詢委員會﹂。這個組織彷彿市參議會，但實際權力很大；比較重要的市政設施，在決策之前，先須這個委員會認可。﹁諮詢委員﹂一共十九人，包括政壇耆宿顏惠慶、李思浩；﹁海上三老﹂；銀行家周作民、唐壽民；實業家吳蘊齋、項康元、郭順等等知名之士。報界被延攬的，就只有陳彬龢與金雄白。

　　有一次市政諮詢委員會召開臨時緊急會議，因為糧源不繼，配給的﹁戶口米﹂將告中斷。

　　太湖區域，本來是中國的谷倉之一，但是日本軍隊將產米的蘇州、松江、青溥一帶劃為軍米區；新谷登場由日軍全部收購為軍糧，以致上海的民食問題，一直形成市政上的重大壓力。在珍珠港事變以前，可購洋米補充；此時海運中斷，唯有從內地軍米區去設法，這就不能不與虎謀皮了；當場推定陳彬龢與金雄白負責解決這個問題︱︱十九名委員中只有他們兩個人跟各式各樣的日本人，打過各式各樣的交道。

　　日軍軍米區的管轄者，是在日軍中頗有勢力的蘇州特務機關長金子，恰好他到上海，住在江西路都城飯店。陳、金二人聯袂往訪，直道來意，希望金子能在日軍軍米中撥出多少噸，維持上海﹁戶口米﹂的配給。

　　金子考慮了一會說：﹁米不成問題，不過要有交換條件。﹂

　　﹁請你開出來。﹂陳彬龢說。

　　金子開的條件是：第一、米價須以現款交易；第二、負責疏散上海部分工廠，遷往內地；第三、供給民夫兩萬人，為日軍構築防禦工事。

　　這三個條件都是難題。首先，現鈔︱︱﹁中儲券﹂由於印鈔票的原料不繼，異常缺乏；市面交易數字稍大，都用各銀行同業往來的支付憑證，諢名﹁八卦丹﹂的﹁撥款單﹂代表，要籌大量現鈔，自然煞費周章，但並非不能解決。

　　無法辦到的是另外的兩個條件；金雄白正準備與金子交涉時，不想陳彬龢已一口應承，﹁可以！﹂他說：﹁我們接受條件。﹂

　　﹁那麼做一個書面紀錄。﹂

　　金子找來一張白紙，潦潦草草地寫成一個備忘錄。陳彬龢稍為看了一下，很快地簽了字；接著將筆遞了給金雄白。

　　在這種情況下，立場應該是一致的；金雄白萬般無奈，舉筆如扛鼎似地也簽了字。金子收下備忘錄，表示滿意。

　　﹁我們已經接受了條件。﹂陳彬龢說：﹁中國人說：﹃民以食為天﹄，希望貴方能夠盡快交來。﹂

　　﹁可以！不過，你們應該先履行第一個條件。﹂

　　第一個條件就是繳納米價的全部現款。﹁銀貨兩訖﹂是交易慣例，不能說金子苛求；陳彬龢便說：﹁三天以內繳款。﹂

　　﹁我也在三天之內繳米。﹂

　　談判看起來很順利；金子還開了一瓶日本清酒款客。小飲數杯、雙雙告辭；一到了汽車上，金雄白便埋怨陳彬龢。

　　﹁這樣的條件，你怎麼可以答應？我們沒有理由強迫工廠內遷；也不能徵集那麼多民夫去替日本人做防禦工事。完全是辦不到的事！﹂

　　﹁我根本也沒有打算辦到。上海幾百萬人要斷炊了，我們先把米騙到手再說。﹂

　　﹁你倒說得輕鬆！日本人肯放過你嗎？﹂金雄白說：﹁我不知道怎麼才能應付得過去？﹂

　　﹁只有拖在那裏再說。到拖不過去了，我跟你兩個人共同負責；你怕日本人殺你，是不是？﹂

　　金雄白默然，冷靜地想一想，捨此以外，沒有第二個辦法，可讓日本人乖乖地運米到上海來。

　　當然，全部米價現鈔，以周佛海的地位，是不會太困難的。其餘的兩個條件，陳彬龢只在遊民習藝所調用了一百多好吃懶做的所民，說是﹁第一批，先送備用﹂以外，就再也不理日本人的催促了。

　　由於這一次共事的經驗，金雄白對陳彬龢有了深一層的認識；陳彬龢也覺得金雄白是有擔當的人，大可結交。因此，儘管在公的方面，常有爭執；私交卻是很不壞的。

　　這時由於唐世昌的提醒，金雄白便直接去找陳彬龢，說明來意。果然，陳彬龢話不多說，起身取了帽子，只說得一個字：﹁走！﹂

　　他陪著金雄白，到日本陸海軍報導部、憲兵隊、大使館，費盡唇舌，多方解釋；總算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讓金雄白又逃避了一次難關。

　　﹁雄白兄，﹂陳彬龢問道：﹁你幾時有空，我想跟你好好談一談。﹂

　　﹁今天就可以。﹂

　　﹁今天不行！﹂陳彬龢說：﹁我們需要找一個從容的時間；很冷靜地分析當前的局勢。﹂

　　﹁那麼，明天晚上如何？﹂金雄白說：﹁地點由你挑。﹂

　　﹁好！明天下午我打電話給你；那時再約地點。﹂

　　第二天下午，陳彬龢打電話到︽海報︾，約他七點鐘在舊法租界霞飛路一處公寓中見面。金雄白準時而往，只見那座公寓很大，但已相當陳舊；到得四樓找到三號，撳了門鈴，應口的是一個著和服的少婦。

　　金雄白從未聽說過陳彬龢有日本籍的妻子或情婦，因而不敢冒昧；只用中國話問：﹁這裏有位陳先生嗎？﹂

　　陳彬龢已經聞聲出現；將他迎了進來說道：﹁我這裏從沒有朋友來過，你是第一位。﹂接著便問：﹁你是喝咖啡？還是喝酒？﹂

　　﹁都可以。﹂

　　﹁喝酒吧！人生幾何？為歡幾何？﹂

　　等那日本女子端了啤酒和下酒的鹹杏仁來，金雄白便問：﹁我應該怎麼稱呼？﹂

　　﹁她叫清子。叫她的名字好了。﹂

　　陳彬龢始終沒有介紹她的身分，金雄白亦就無法作適當的稱呼；惟有在她遞煙斟酒時，道聲：﹁謝謝！﹂同時也不免存著戒心。

　　﹁她聽不懂中國話。﹂陳彬龢看出他的心意，﹁你儘管放言高論，不必顧忌。﹂

　　金雄白點點頭；看著書架上、書桌上亂堆著的書籍、資料、稿紙，便即問道：﹁這裏是你寫作的地方？﹂

　　﹁也可以這麼說。﹂陳彬龢答道：﹁是我逃避現實的地方。你看，連電話都沒有！一躲在這裏，就像隱居一樣，沒有人找得到我；左右鄰居只知道我姓陳，不知道我是甚麼人。﹂

　　﹁許多人說你神秘。﹂金雄白笑道：﹁看起來是有一點。﹂陳彬龢不作聲；點上煙斗，深深吸了兩口，在青色的煙氛中發聲：﹁你看局勢怎麼樣？﹂

　　﹁盟軍積極反攻；日本人也不肯認輸，我看總還有一年半載好打。﹂

　　﹁不然！﹂陳彬龢說日本人說的，﹁不定很快就會投降！﹂

　　﹁投降？﹂金雄白不同意這個看法，﹁日本的海軍是垮了；空軍出以﹃自殺﹄的下策，可是陸軍的實力還在，肯輕易投降嗎？﹂

　　陳彬龢認為金雄白以數量來估量日本陸軍的實力，是極膚淺的看法，﹁早在去年春天，徵兵體檢的內科醫生，就奉到命令，要讓百分之九十的被征者通過。防衛日本本土的部隊，﹃父子兵﹄多得很。﹂

　　他說，﹁老的太老，小的太小。有一次東久邇宮去視察防空部隊，發現好些視線不良，腿有殘疾的兵；對於大本營採取﹃前線第一﹄主義，將本土防衛，委諸老弱殘兵，大感不安。所謂﹃決號作戰﹄，賀陽宮對近衛說過一句話：﹃陸軍準備拼到最後一兵一卒，不過表面逞強而已。﹄你我如果看不清楚這一點，一旦發現事不可為，已經身陷重圍，要想全身而退，亦成夢想。﹂

　　﹁全身而退﹂四字，對金雄白來說，十分動聽，當即虛心討教；但陳彬龢的目標，其實是周佛海，他作了強烈的暗示，周佛海本來是中共最原始的發起人之一，中道分轍，是思想的演變、時勢的推移；他認為周佛海唯有跟中共恢復關係，才有足夠堅強的地位﹁跟重慶談條件﹂。

　　金雄白憬然有悟，陳彬龢在他面前的許多表現，間接是做給周佛海看的。對於陳彬龢希望他能勸周佛海往左面倒過去，他知道那是決不可能的一件事；因為周佛海跟陳公博希望將功贖罪最重要的手段，便是在沿海部署兵力，一面防日、一面防共；而防共更甚於防日，以期諒於重慶。既然如此，何能一反前轍、自毀立場？

　　因此，他裝作沒有聽懂；只在日本必敗這一點上著眼，﹁有一點我不太明白，日本處於必敗之地，你已經看得清清楚楚。那麼，﹂他問：﹁何以看你替日本人賣力賣得更起勁了？﹂

　　陳彬龢笑一笑說：﹁你們以為聰明，表面與日本周旋，暗中替重慶工作；日本人也並不笨，他們的情報來源是多方面的，間諜密佈，耳目甚周，你們的一切，瞭如指掌。假如有一天，日軍真要撤退了，一定大燒大殺，發他的獸性來洩憤，你們非但起不了作用，而且首先要拿你們來開刀。你信不信？﹂

　　金雄白如何不信？想到日軍在南京大屠殺的慘無人道，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那時，﹂陳彬龢接下來從容而又顯得得意地說：﹁就用得到我了。我可以跟他們說，中國人並非都是抗日的；像我，那個不罵陳彬龢是徹頭徹尾的親日派？我是你們真正的朋友。請你們聽朋友的話，不要亂燒亂殺。我不敢說，可以讓日本人放下屠刀；至少可以保障一方，救我的親戚朋友。為了那時候我的話能夠發生一點作用，所以在這最後關頭，我要做得更積極，讓他們更相信我。﹂

　　這使得金雄白想到殘唐五代許多詭言異行之士，他們的道德觀念，感情狀態，與常人不同，有人不惜自污，甚至以妻妾為軍閥薦寢，為的是保障一方生靈。英雄製造亂世，聖賢開平盛世；而亂世之民連佛都救不得，只有像陳彬龢這種作風的人，竟能為蒼生造福︱︱可惜的是陳彬龢不全是清白之心；這就大大減損了他的苦心的價值了。

　　﹁我很佩服你。﹂金雄白說了老實話，﹁不過，你所建議的一整套辦法，在心理上，是無法接受的。﹂

　　﹁人各有志，不能相強。我只是盡我的心而已。﹂陳彬龢說：﹁總有一天你覺得我應該是曲突徙薪的上客。﹂

第十四章　眾叛親離

　︿日本無條件投降過程紀實。﹀

　　關於他跟陳彬龢所談種種，金雄白還是扼要告訴了周佛海；主要的目的，是讓他知道，連陳彬龢都對日本絕望了。

　　﹁他說，他的情報來源是多方面的；這句話一直在我腦子裏盤旋。﹂金雄白提出他的看法：﹁所謂多方面，除了重慶應該包括延安在內。延安何能知道日本軍部的內幕？就這點去推測，是不是意味著左傾分子已滲透了日本軍部？﹂

　　﹁那也不是今天的事了。日本下級軍官在大正末期、昭和初期，對日本農民生活落後，是相當不滿的。﹃五一五﹄、﹃二二六﹄都不妨視之為國內的革命；幾次起事，沒有結果，轉變為﹃國外先行論﹄，才有﹃九一八﹄、﹃一二八﹄、﹃七七﹄，對外侵略的勝利，發洩了他們不滿的情緒；現在失敗了，這股不滿的情緒，變成左傾思想，是很自然的事。此所以近衛極力主張由皇道派來收拾殘局；因為皇道派是反共的。但是，﹂周佛海很感慰地說：﹁從重慶到華府，有誰瞭解統制派跟皇道派的區分？大家都在講士官的同學關係；當年外交上曾有過折衝的回憶，實在危險得很。﹂

　　※※※

　　七月二十六日中美英三國發表波茲坦宣言，要求日本無條件投降。同時提出警告，若非如此，日本將遭恐怖的報復。但日本正在活動請蘇俄出面調停，並已決定派近衛公爵為赴俄特使，向蘇俄徵詢意見；因而對波茲坦宣言並無反應。

　　於是十天以後的八月六日，第一枚原子彈，投入日本本土；所選定的目標是，日本都市中排名第六位的廣島。

　　對日本軍閥來說，這是個有﹁輝煌﹂歷史，可﹁引以為傲﹂的地方。中日甲午之戰，日本的大本營即設於廣島；明治天皇親臨坐鎮，以戰國時代﹁大名﹂毛利輝元所築的廣島城為行宮；面臨瀨戶內海的宇品港，是甲午戰爭、日俄戰爭，以及第一次世界大戰出兵青島，田中內閣為打擊中國北伐統一全國的大業而出兵濟南的發兵站。海軍有吳鎮守府及海軍軍官養成所的江田島兵學校；陸軍駐有第五師團，為常備陸軍中的精粹，好些侵華的要角，當過第五師團長：如板垣征四郎參加台兒莊戰役，即由廣島率領第五師團出發︱︱為日本軍閥稱之為﹁軍都﹂的廣島，這個地名，充滿著侵略的意味；被選定為第一顆原子彈襲擊的目標，具有極其深刻的懲罰意義。

　　本土決戰的第二總軍司令部，亦設於廣島；在上午八時十五分，廣島市中心上空發生爆炸，一瞬間化全市為修羅地獄，通訊網全部破壞，第二總軍司令部只好由吳鎮守府向東京提出簡單的報告，直到第二天八月七日，才有比較詳細的報告。

　　於是東鄉外相與鈴木首相緊急磋商後，決定奏請昭和迅速接受波茲坦宣言的要求；接著，接到來自關東軍司令部及庫頁島的報告，蘇俄已作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對日宣戰了。

　　從昭和到陸海軍，都準備投降了，但陸軍不願接受﹁無條件﹂的條件，陸相阿南惟幾及參謀總長梅津美治郎，都認為本土決戰，尚可以一試。爭議未定之際，八月九日第二顆原子彈投落長崎；全部人口二十七萬之中，死傷了十四萬之多。

　　這時是八月九日上午十一時半；三小時以後，鈴木首相召集閣議，經過八小時的反覆討論，仍未能就是否立即投降這一點，達成結論。於是在晚上十時半休會後，鈴木與東鄉連袂進宮，奏陳閣議經過；昭和決定召集御俞會議。

　　會議於午夜時分在宮內防空洞舉行，出席人員除首相、外相、陸相、海相及作為﹁大元帥﹂陸海軍幕僚的陸軍參謀總長及海軍軍令部長以外，只有樞密院議長、內閣書記長官、陸海軍軍務局長及內閣綜合計劃局局長，連昭和共計十二人。

　　御前會議的形式，實際上是天皇高高在上，聽取正反兩邊的辯論；倘有結果，天皇但作嘉勉之詞，如必須裁斷，則往往亦留有繼續討論的餘地。這為投降而召集的第一次御前會議，性質亦與以往無異，首先由內閣書記官長迫水久常宣讀波茲坦宣言；並報告長達八小時的閣議的主題是：﹁在七月二十六日中、美、英三國宣言中所舉之條件中，在未包括有要求變更天皇在國法上的地位諒解下，日本政府接受之。﹂

　　這就是說中、美、英三國要求日本無條件投降；但日本希望在無條件中有一條件，即是仍舊維持日本天皇制度。但提案的主旨雖是如此，閣議中卻由於軍部的意見，變成了四個條件：第一、﹁皇室地位之絕對保持與安全﹂；這當然包括繼續維持天皇制度在內。

　　第二、﹁在外軍隊之自主的撤兵復員﹂，還是為了維持﹁皇軍﹂的體面；亦就是說，投降歸投降，但並不被繳械。事實上，這是技術問題，並不難解決，只是日本自己須考慮的是，軍部會不會在這個條件中，隱藏著﹁假投降﹂的陰謀？

　　第三、﹁戰犯由日本政府處理﹂，這已是很棘手的問題；而第四個條件：﹁保障佔領之保留﹂，更變為複雜。所謂﹁保障佔領之保留﹂，係指佔領日本，非全面的。

　　而且陸軍另有一項意見，是繼續維持滿洲國。中日之戰，日本固然慘敗；中國的勝利，得來亦是萬般淒涼，爭來爭去就是為了岳武穆的﹁還我河山﹂四字，如果﹁滿洲國﹂可以保留，那裏還會有八年抗戰？

　　這四個條件，是不是可以向要求其無條件投降的中、美、英三國提出；以及提出以後會獲得怎樣的反應，便是這次御前會議討論的主題。陸軍方面阿南與梅津對鈴木頗為不滿；海軍軍令部長豐田副武大將，為了面子，亦表示勝負尚在未定。但奉召出席的平沼騏一郎，本是鈴木首相與木戶內府商量好，用來表達﹁客觀意見﹂的；此時發言，認為基本上只有一個條件，即是﹁天皇之國家統治權﹂。這個條件不能不爭；其他條件請外相努力交涉。言下之意，爭得到最好，爭不到亦就算了。

　　由於平沼的發言，削弱了軍部的立場，才得有兩小時的反覆辯論；最後鈴木站起來表示：﹁既然如此，只有奏請聖斷。﹂

　　昭和平靜地說道：﹁同意外務大臣的見解。﹂

　　外相東鄉的見解，即是平沼的意見，只爭天皇制度，他非所問。阿南與梅津，便只有低頭不語了。

　　﹁陸軍策劃決謀﹂，昭和的聲音低沉，但言句清晰，顯得他要說的話，腹稿已打了好幾遍了，﹁大錯不犯，小錯不斷，貽誤戎機之處，不一而足。以本土作戰的﹃九十九里濱﹄的防禦工事為例，較預定進度相去不可以道里計，且新設師團的裝備，頗不齊全，何能擊潰來犯敵人？﹂

　　這是昭和親自視察所得的感想。

　　﹁九十九里濱﹂即為東京的海岸線；此處的防禦工事，當然是最要緊；但其預定進度大不相符，別有緣故︱︱是戰略上誘敵深入抑或迎頭痛擊，始終還莫衷一是之故。當然，這絕不表示軍部不顧皇室的安全；軍部在長野縣山區中，構築了極堅固的﹁地下皇居﹂，昭和隨時可以前往避難。

　　接著昭和表示空襲激烈，生靈塗炭，實在於心不忍。但此時此際，必須忍其所不能忍，如忠誠的軍隊，一旦解除武裝，即將淪為戰犯，於情何忍。不過為了國家前途計，事非得已。最後他強調，﹁今日應以明治天皇遭受三國干涉時之心為心。﹂那是指甲午戰爭以後，俄德法三國強迫日本，將馬關條約中，清朝已割讓予日本的遼東半島，還給中國。昭和的意思是，一時忍辱，不難復起。

　　這是作了接受波茲坦宣言的裁定；軍部與外交方面的爭持，應該是結束了。

　　這是八月十日清晨二時半；半小時後，恢復前夜中斷的閣議，簽署必要的文件，草擬宣示無條件投降意志的電文，在當天上午拍發到瑞士、瑞典兩國公使，轉致中美英蘇四國。

　　午後再開閣議，討論的主題是如何向日本國民宣示此一令人無法接受的決定。會中決議，仍須等到天皇有詔令後再宣佈；會外由情報局總裁下村與陸、海、外三相協調，採取漸近的方式，使國內空氣，逐漸轉至不惜重大犧牲結束戰爭的方向。於是當天晚上七點鐘的時事廣播中，播出下村的談話，強調當前局勢﹁惡劣已極﹂；表示﹁政府正盡其最善的努力。﹂

　　但是，同時又播出未經陸相阿南過目，由陸軍省軍務局一名中佐課員送到電台的﹁告全軍將士書﹂，就蘇俄參戰一事，呼籲全軍將士戰鬥到底，﹁實現楠公精神，不餘一人﹂。楠公是指楠木正成，南北朝時代，首先參與後醍醐天皇的討幕計劃，號召各地武士勤王，鐮倉幕府，終於覆滅。後五年，室町幕府足利尊背叛朝廷，楠木正成與其貞正季奮起抵抗，壯烈殉職。明治維新時，其得力於以﹁楠公精神﹂為號召；如今陸相告全軍將士的主旨，看不出有半點謀和的企圖，將下村談話的作用，完全抵銷了。

　　到得八月十一日，意義曖昧的下村談話與主張強烈的陸相佈告，同時見報。

　　當日午夜，也就是八月十二日零時稍過，收到廣播，美國國務卿貝爾納斯代表中美英蘇答覆日本，共計四點；最主要的國體問題，﹁由日本國國民自由表明之意志決定之。﹂事實上這應該是滿意的答覆；如果日本國民都認為應維持天皇制度，盟國決不會違反日本的公意。但是，日本的軍部及法西斯蒂的平沼樞府等人，根本不能理解民主政治的尊嚴；只以為盟國出之虛與委蛇的手段，基本上是反對天皇制度的。因此，軍部特別是兩統帥部，陸軍梅津美治郎與海軍豐田副武，利用﹁帷幄上奏權﹂，向昭和表明了斷然拒絕的意向。

　　上奏的時間是八月十二日上午八時二十分；由於用的是書面，所以昭和不須即時答覆。到得十時半，東鄉外相與鈴木首相見面，正式說明四國答覆內容；半小時後，進宮面奏；昭和當面指示：﹁可接受對方的回答，立即採取應有的處置，並轉告總理大臣。﹂

　　十一時半阿南陸相通告鈴木首相；陸軍反對四國答覆。越一小時，東鄉與鈴木第二次見面，轉達昭和的指示。二十分鐘後，樞密院議長平沼往訪鈴木，表示自國體論的立場，四國答覆不能接受，請提出﹁再照會﹂。於是鈴木的態度一變，在午後一時四十分訪晤木戶內府，主張反對接受。木戶一方面秉承昭和的意旨；一方面與東鄉談過，知道四國答覆的文字，外務省有把握能作最有利的解釋，所以率直告訴鈴木；決定採取接受的方式。

　　於是，對於四國答覆的態度，很顯明地分為兩派：東鄉、木戶及米內海相主張接受；米內在這天上午得知軍令部長豐田與陸軍參謀總長梅津聯合上奏一事以後，曾向豐田及他的副手大西次長提出嚴厲的責問：如此大事，何以不事先與他商量？

　　反對接受的是阿南、梅津、豐田、平沼、鈴木。兩相比較，反對派佔優勢。但到底接受與否，要看這天下午三時，分別召開的兩個重要會議。

　　一個是閣議，由於鈴木態度的改變，使得東鄉陷於孤立；因而對鈴木頗為不滿。五時半散會以後，東鄉向鈴木作了強烈的暗示，將單獨上奏；同時準備提出辭呈。他的次官松本俊一極力勸說，在此緊要關頭，決不宜有內部分裂的現象。同時建議，請木戶勸導鈴木，遵從﹁聖斷﹂。東鄉接受了。

　　與閣議同時進行的是，昭和親自主持的﹁皇族會議﹂；在昭和天皇說明情況及他的決定以後，由年齡最長，生於明治七年，曾任陸軍元帥，現為伊勢神宮齋主的梨本宮代表十四家皇族，保證﹁團結一致，協助陛下，應付國難。﹂

　　皇族會議與閣議都在傍晚結束。能夠決定日本國運的，為數不足二十的文武大臣，不論主張瓦全，還是玉碎，心情無不沉重異常；不過至少有一點是輕鬆的，這晚上不必擔心美國﹁超級空中堡壘﹂的轟炸。

　　因此，這晚上仍舊有緊張的政治行動。除了東鄉趨訪木戶外；八點鐘左右，阿南陸相赴日皇幼弟三笠宮的府邸，要求進見。

　　阿南擔任過日皇的侍從長，當三笠宮還是學生時，便很熟悉，因此，說話很坦率；他說他雖有帷幄上奏權，但要見天皇，必須通過木戶內府，而木戶一定會從中阻撓。迫不得已來向三笠宮提出請求。

　　﹁懇請殿下，面奏天皇陛下，改變意見；容陸軍有一個捐軀報國的最後機會。﹂

　　﹁今日之下，你還說這種話！﹂三笠宮年少氣盛，毫不顧慮阿南的作為陸軍首腦的面子。

　　九時半，木戶內府在宮中約見鈴木首相，詢問閣議的情形。

　　﹁陸相與外相各執一見，相持不下；決定等四國答覆的正式照會到達以後再討論。﹂

　　﹁正式照會，不是已經到達了嗎？﹂木戶詫異地問說。

　　﹁是的。﹂鈴木解釋已收到而作為未收到的原因：﹁為了緩和陸軍方面的情緒，外務省松本次官秘而不宣；有一夜的時間來疏通彼此的歧見。﹂

　　﹁陸軍不是與外相有歧見。﹂木戶平靜地說：﹁實在是與天皇陛下有歧見。陛下之意，應斷然接受四國的條件。﹂

　　﹁聖斷如此，唯有斷然接受。﹂

　　鈴木的態度，等於平沼的態度；到這時為止，天皇及皇族、重臣、首相、樞府都已接受無條件投降的原則，只有軍部，特別是陸軍，尚無甘心聽從命運安排的跡象。

　　※※※

　　前一天下午收到的四國正式答覆，為松本蓋上一個﹁八月十三日午前七時四十分到達﹂的戳記後，立即複製數份，以極機密的程度，送達有關方面。內閣官房亦隨即發出了上午九時召集最高戰爭指導會議的通知。

　　開會地點在首相官邸的防空洞內，六個人分成三派，陸相及陸海兩統帥部長是一派；外相是相對的一派，東鄉以一對三，展開激辯。鈴木首相及米內海相，不大發言，似乎保持中立的態勢，但大致是支持東鄉的。

　　強硬的一派對國體及佔領範圍，主張追加條件。東鄉則表示，若無決裂的決心，即無修正的必要。

　　追加條件的提出，於事無補，且亦違反御前會議的裁決。而且一再強調，再照會即等於交涉決裂；在目前的情況下，多延一天即多受一天損失，而且可能導致第三枚原子彈的降落︱︱事實上美國一共只有兩枚原子彈；不過東鄉不會知道而已。

　　此外，東鄉一再解釋，國民意志維持天皇制，則天皇制一定會繼續存在。他並且提出德國﹁薩爾﹂公民投票，決定歸屬的例子，作為佐證。但爭辯了三個小時，在會議桌上，草草以﹁壽司﹂果腹。繼續再辯，又是三個小時，始終並無結果。鈴木首相只好宣佈，暫時休會。

　　陸海兩統帥的軍官知道，只要不再召集御前會議，形成僵持的情勢，將四國答覆拖延下去，交涉決裂，最後便非繼續作戰不可。為了施行這一拖延戰術，由軍令部次長大西中將去拜訪陸軍出身的高松宮，請他勸導米內海相及海軍元帥永野修身，不必主張和平；同時也拜訪了其他軍部極力疏通，希望支持繼續作戰的主張，但一無結果，於是陸軍省軍務局及參議本部第二課的將校，決定以武力彈壓和平派。

　　使用兵力彈壓計劃的起草人，就是擅自發佈陸相﹁告全軍將士書﹂的陸軍省軍務局軍事課長荒尾大佐；他是阿南的親信；此外的參與者，還有阿南的表弟竹下中佐等。

　　這個計劃綱要，共分五目；目的是﹁在取得於護持國體之確實保持以前決不投降，繼續交涉。﹂計劃動用陸相權限內所能緊急調動的東部軍及近衛師團，截斷皇宮與﹁和平派﹂要人的聯絡，另外以兵力﹁阻離﹂；實在就是幽禁木戶、鈴木、東鄉、米內四要人於私宅內，隨即宣佈戒嚴，將政府，特別是外務省，置於軍部控制之下。

　　不過這個計劃附有一項﹁條件﹂，須由﹁陸軍大臣、參謀總長、東部軍管區司令官及近衛師團長等四人，一致承認後實施之。﹂八月十四日舉行；阿南表示，須徵求參謀總長的意見。但竹下及其他參預者，向荒尾表示，經過深思熟慮，決定不顧一切進行。

　　第二天，八月十四日上午七時，阿南帶著荒尾去看梅津；結果是梅津對於荒尾的計劃，不表贊成。同時情勢急轉直下，美國以無線電廣播及派遣飛機投擲傳單的方式，公佈了日本秘密交涉無條件投降的來往文件。日本民心，頓時浮動；而且也有軍方不穩的消息，因此木戶採取了不尋常的措施，帶著一份來自美機的日語傳單，向昭和建議：﹁迅速命令完成終戰手續。﹂否則刺激主張作戰到底的軍人，會造成不可收拾的混戰狀態。

　　昭和完全同意，責成木戶準備。在這一套手續中，最重要的一步是召集御前會議。

　　向來遇有重大問題，需要召開御前會議時，都是事先已由軍部與內閣取得協議；御前會議不過是完成﹁奏請聖裁﹂的一個形式，除了非常罕見的例外，通常日皇只是聽取報告，始終沉默，連可否都不作表示的。

　　如照正常手續，這個御前會議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召開；甚至由於軍部的杯葛，始終開不成，亦在意料之中。因此，木戶與鈴木商量，所見相同，決定採取非常手段，由天皇直接下令，召集包括最高戰爭指導會議成員，及內閣全體閣員在內的御前會議。時間定在昭和召見三元帥以後；這天照例有閣議，全體閣員正集合在首相官邸，所以只須一通電話，便可宣召進宮。進謁天皇例應著小禮服；由於事出非常，當然亦不必講究這些禮節了。

　　※※※

　　直屬於天皇的﹁元帥府﹂中，最具影響力的元帥只有三個人，陸軍是杉山元、畑俊六；海軍是永野修身，皆是現役。杉山元與畑俊六，分別擔任本土作戰的第一、第二總軍司令官；畑俊六的司令部在廣島，是特地乘飛機趕來的。

　　昭和率直表示了結束戰爭的決心，要求三元帥約束全體軍人服從。

　　十時五十分在位於皇宮吹上御苑洞的防空洞中，舉行御前會議。鈴木發言後，梅津、豐田、阿南相繼陳述意見，聲淚俱下地要求提出﹁再照會﹂；如果國體問題沒有明確的保證，只有繼續作戰，死裏求生。

　　這三個人的慷慨陳詞，幾乎費了一個鐘頭；接下來是一片沉默，防空洞中的氣氛，如置身古墓之中，令人窒息。然後，昭和的聲音彷彿來自塚中似地，淒涼無比。

　　﹁如果沒有其他意見，現在我要說一說我的見解。反對論者的意見，誠然可嘉；但我的見解，並未變更，在充分檢討內外情勢以後，我認為再繼續作戰，是失去理性的一件事。﹂昭和停了一下又說：﹁關於國體問題，我覺得對方具有相當善意。我認為，重要的是我國民全體的信念與決心問題。總之，我認為此時此際，以接受對方的要求為宜。至於對陸海軍將士來說，舉凡武裝解除，保障佔領等等，都是極其難堪之事；這種情緒，我瞭解。﹂

　　說到這裏，昭和臉上在強光燈的直接照射之下，很清楚地可以看出，眼角有晶瑩的淚珠；當他用戴著白手套的手去拭眼時，座中﹁息率﹂、﹁息率﹂的聲音，已此起彼落了。

　　﹁如果繼續作戰，結局將使日本變為焦土，這是我所決不能忍受的。今日之下，不論如何，總較日本完全滅亡的結果，稍勝一籌。只要種子存下來，仍有復興的希望。﹂

　　昭和再一次提到明治當時對三國干遼，忍淚吞聲地接受的往事；又顧念陣亡將士與遺族的生活，以及身蒙戰火，喪家失業的國民將來，不斷揮涕，全場幽泣不止。

　　﹁此時此際，如果還有我應作之事，應盡之責，我決不退避。倘或要向國民呼籲，我隨時可以站在麥克風前。一般國民，目前對真相還不明了，一旦遭遇這樣劇烈的刺激，內心必定動搖；陸海軍將士或者動搖更甚。要平抑此種情緒相當困難；希望陸海軍大臣共同努力訓誡約束。遇到必要時，我亦可以親自前往曉喻。﹂昭和在一片嗚咽聲中，勉強提高了聲音說：﹁現在或者有頒布詔書的必要；政府趕緊起草。﹂

　　此時全場已是一片飲泣之聲；鈴木伏身上奏：﹁即刻照陛下意旨進行。﹂又惶恐地謝上煩聖慮之罪。等日皇在蓮沼侍從武官長陪侍之下，脫出探照燈的光暈，消失於暗影中時，好些大臣搶天呼地，放聲一慟，而防空洞外，吹上御苑上空，萬里無雲，日正當中。

　　自午後一時開始，鈴木召集最後一次閣議，起草終戰詔書；期間阿南曾一度退席回到陸軍省，將御前會議的決定，告知僚屬，告誡﹁承詔必謹﹂。然後仍舊返回閣議席上。

　　事實上這是阿南的一個訊號；放縱部下進行阻撓結束戰爭計劃的訊號。在此以前，海軍軍令部次長，神風特攻隊的創始者大西瀧治郎中將，極力主張以特攻方式與敵同歸於盡；並試圖說服以海軍大佐身分，在軍令部服勤的高松宮，但為高松宮所峻拒；同時航空總軍司令官河邊正三大將，已將陸軍的飛機都召回基地，並下令解除武裝，取下飛機上的油箱。這都是﹁承詔必謹﹂的措施。因此，眼前唯一可行之策，即是強力進行荒尾計劃。

　　終戰詔書於下午四時，完成初稿；但定稿是在晚上十點鐘，鈴木隨即進宮，請日皇親自簽署﹁裕仁﹂二字，蓋用國璽；決定於八月十五日正午，以日皇親自宣讀的方式，向全國發表。

　　在前方，中國派遣軍總司令岡村寧次大將；及南方軍總司令寺內壽一元帥，於下午六時即已接獲密電：﹁聖斷已下﹂；﹁承詔必謹﹂。電文是由陸軍三長官：陸相阿南、參謀總長梅津、教育總監土肥原賢二等三大將；及杉山元、畑俊六等兩元帥會同核定的。

　　當午夜時分，全體閣員紛紛副署終戰詔書時，宮內正由情報局總裁下村在主持錄音工作：日皇宣讀詔書時，聲調並不和諧，有好些句子講不清楚，但這不是戲劇表演，可以重錄一次；雖然不是一卷完美的錄音帶，仍舊被謹慎地收藏於宮內省的大保險箱中。

　　其時陸軍省軍務局課員椎崎二郎中佐及畑中健二少佐，與近衛第一師團參謀石原復吉、古賀尚兩少佐，已經發動﹁事變﹂。

　　椎崎中佐及畑中少佐，於午夜十一時半到達近衛第一師團司令部，在石原及古賀的接應下，很容易地見到了師團長森赳中將。

　　﹁師團長閣下﹂，椎崎站得筆直地，用那種日本以下事上，表示恭敬的強調的語氣說：﹁未獲得國體護持的確證，即行終戰，乃為臣子者所難忍。除繼續抗戰以外，毫無護持國體的希望。近衛師團為拱衛皇居，絕對忠於天皇陛下的部隊；請師團長主持行動，不難獲得東部軍管區及全軍的呼應，或者可使閣議改變為繼續作戰的方向。師團長閣下亦是不贊成接受波茲坦宣言的人；現在是蹶起的時候了。﹂

　　﹁混蛋！﹂森赳大聲叱斥，﹁既有聖斷，何可輕舉妄動！﹂

　　自此以始，展開辯論：雙方的意志都非常堅強，毫無軟化的跡象。這樣爭執了兩個小時，畑中忍不住了，對椎崎說道：﹁與其求他，不如除掉他，來得省事。﹂說完，拔出手鎗，一槍便結果了森赳。別室被監視的一個訪客，畑俊六的隨從參謀白石亦未保住性命；因為需要滅口。

　　於是，石原與古賀很快地偽造了一通森赳師團長的命令，一面以書面送達；一面用電話通知擔任宮城守備任務的近衛步兵第二聯隊長芳賀豐次郎大佐，說奉師團長的命令，迅即採取行動，截斷宮城與外部的聯絡；此後的任務，是接受陸軍省特派的軍務局課員椎崎中佐及畑中小佐的指導。

　　其時森赳如有命令，都由這兩個參謀傳達，因而芳賀不疑有他，立即加強警戒，在宮城的出入口加派步哨，布設拒馬，斷絕交通。接著椎崎與畑中雙雙到達，說奉陸相的命令，並獲得森赳的授權，現在有權指揮近衛步兵第二聯隊。問芳賀有何異議？

　　芳賀表示已奉到命令，當然接受指導。椎崎便即下令，第一、搜查昭和天皇頒詔的錄音帶；第二、軟禁木戶內府及石渡宮相。

　　芳賀口頭答應，心裏卻有些懷疑。像這樣的﹁事件﹂，軍部首腦總在幕後，固為過去多次的慣例；但近衛師團如說同謀，應該直接派部隊來才是。聯隊的兵力，只敷平常守備之用；遇到突發事件，應變的能力不足，非司令部支援不可。森赳師團長不應該想不到此。

　　因此，對於椎崎及畑中的指導，採取保留的態度；對於軟禁木戶及石渡的行動，只是表面敷衍。同時，向近衛第一師團司令部用電話聯絡，卻不得要領；越發令人懷疑。

　　此時的椎崎及畑中，帶著少數士兵，瘋狂地搜索宮內省各主要辦公室，而且將值宿的官員拳打足踢，希望取得已經由電台反覆預告，十五日正午將有重要廣播的昭和天皇的錄音帶。可是他們失望了；有一個官員說，錄音帶鎖在大保險箱中，沒有鑰匙，也沒有爆破專家，根本無法打開保險箱。

　　黎明時分，芳賀聯隊長終於發覺森赳師團長已死；原因與椎崎、畑中有關，而且接到了東部軍管區司令長官田中靜壹的命令；近衛第一師團長無法執行任務；所轄各部隊由東部軍管區直接指揮。

　　其時阿南在三宅板官邸，正度過他在人間最後的一個黑夜，他是在﹁聖斷已下﹂之際，下了最後的決心；傍晚時分陸軍三長官及兩元帥商定通知在本營直轄各軍的電文以後，去拜訪東鄉與鈴木；還送了一箱得自新幾內亞的戰利品，英國專供出口換取外匯的名牌香煙給首相。到深夜完成了終戰詔書的副署，回家立即開始寫遺書，封上題的是：﹁以一死奉謝大罪﹂，標明年月日，下署﹁陸軍大將阿南惟幾﹂。意有未盡，又題俳句兩行：﹁此身雖去深恩在；慚無隻句慰君心。﹂

　　寫完已過午夜，正斟酒獨酌時，來了個不速之客；是他的表弟，也是他的內弟竹下正彥中佐︱︱他是有目的而來的；但此時卻還不便明言。

　　﹁你來得正好。如果你不來，我也要派人去請你；有很重要的事拜託。﹂阿南緊接著說：﹁不過為時尚早。來，先痛飲一番。﹂

　　於是把杯長談，都是回憶他一生的戎馬生涯；到得曙色將露，竹下有些坐立不安了。

　　﹁你是倦了嗎？﹂

　　﹁不！﹂竹下還不肯說真話。

　　﹁一定有事，你在這時候還不肯告訴我，以後就不會有機會了。﹂

　　竹下明白他這句話的涵義；事實上也知道阿南將如何自處。他的打算是，椎崎、畑中如能僥倖成功，便有電話打來；那時竹下就要勸阿南忍死須臾，立即採取行動；佔領電台、宣佈內閣在﹁軍管理﹂之下；直到跟美軍拼出一場勝仗，獲得維護國體的保證，再從容以死謝罪︱︱這是平安朝以來，武士應變的方式之一。

　　電話不來，顯然是椎崎、畑中的目標未曾達成。竹下迫不得已，將實話告訴了阿南。

　　不想他的態度很平靜，﹁當然失敗了？﹂他說：﹁這件事還不致於擴大。就算森赳師團長受挾制；田中大將應能處理。﹂

　　﹁我想︱︱。﹂

　　﹁不必往下說了！﹂阿南打斷他的話說：﹁我的時間到了。回頭要請你助我完成志願。﹂說著將遺書取出來，雙手捧上，低頭說道：﹁一切拜託。﹂

　　竹下忍住眼淚，鄭重答說：﹁必不負尊命。﹂

　　﹁多謝、多謝！﹂阿南交了遺書，轉身入內。

　　過了一會，不見動靜，竹下不免詫異；他原以為阿南決定切腹，要他擔任﹁介錯﹂︱︱江戶時代的刑制。凡武士有死罪，自己用武士刀切腹自殺；但切腹不能致命，仍須行刑者斬首，方能斷氣。以後切腹演變為﹁士為知己者死﹂的武士道精神所寄，雖無行刑者，仍須有人擔當行刑者的任務，這個人就叫﹁介錯﹂，照傳統必須邀知交充任；而阿南切腹，竹下自然是最適當的介錯。如今看阿南遲遲不出，莫非起了戀世之念？倘或如此，就太教人失望了。

　　正這樣嘀咕著，臥室中一聲槍響；竹下及阿南的夫人綾子、剛剛起身的秘書官林三郎，一起趕到，只見阿南腹部及頭部都在噴血，地上扔著一把手鎗，左手的短刀，切入右頸，右手又加在左手上，自我推刃。白襯衣上掛滿了勳章；勳章上在流鮮血。

　　看到阿南渾身抖顫，雙手無力，求死不能的慘狀；竹下狠起心腸，搶步上前，在他右手上加了一把勁；一枝血箭噴出丈把遠，射在一張照片上；照片中人，是個英氣勃勃的戎裝少年，他是阿南的次子阿南惟晟少尉，兩年前就陣亡於常德會戰中。

　　※※※

　　上午八時，田中靜壹大將趕到宮城；不必費甚麼說服的功夫，便讓椎崎與畑中束手就擒。這是不必經過軍事審判，田中就有權將他們處決的；帶到東京憲兵司令部以後，椎崎與畑中提出要求；准他們在宮城前面切腹。請示剛剛晉見了昭和回來的田中，接納了他們的要求。

　　﹁宮城事件﹂很快地敉平了；只待正午靜聽﹁非常重要﹂的廣播。

　　※※※

　　在大後方的中國人，比日本國民早一小時知道日本已無條件投降︱︱蔣委員長在日皇宣讀詔書的錄音帶播放之前，親蒞重慶中央廣播電台，面對著麥克風，向全國軍民及全世界人士宣佈，抗戰已經勝利。在演說中，蔣委員長回顧八年之間中國人所遭受的痛苦與犧牲，用充滿了摯情的語調，希望這是世界最後的戰爭。同時詔告全國軍民，禁止對日本人報復；強調中國傳統的美德：﹁不念舊惡﹂、﹁與人為善﹂。

　　周佛海在幾千里外，也由短波無線電中，聽到了蔣委員長的宣告；接著，他由他的秘密電台中，收到了第一道來自重慶的正式命令：被委任為﹁京滬行動總指揮﹂。周佛海有秘密電台已非秘密；這年初夏，一直在重慶由戴雨農派人照料的周老太太病歿，上海各報在第二天就發出了周佛海的訃告。消息何以如此之快？一打聽才知道噩耗來自他的秘密電台。

　　命令到達時，周佛海不在上海，金雄白知道了這個消息，自然為周佛海高興，同時也透了口氣，因為自稱來重慶的﹁接收人員﹂，紛紛從地下鑽了出來，還有從提籃橋監獄裏放出來的，如三青團吳紹澍的部下，由蔣伯誠透過金雄白的聯絡，得以秘密釋放；還有些地下工作者則要求蔣伯誠向周佛海要求撥給若干槍械，亦由金雄白的奔走，如願以償。不過首先被接收的，就是金雄白設在亞爾培路二號的俱樂部。

　　蔣伯誠是軍事委員會派駐上海的代表，負有統一指揮上海地方工作的職責；太平洋戰爭爆發以後，蔣伯誠的住處為貝當路的日本憲兵隊所偵悉，大舉搜捕。其時蔣伯誠因為血壓劇升，神智昏迷，已入彌留狀態，根本不知道日本憲兵就在病榻之前；為他診治的一名趙姓醫生，嚇得瑟瑟發抖。

　　﹁蔣先生怎麼樣了？﹂隨行的翻釋問。

　　﹁要抽血。﹂趙醫生定定神答說：﹁至少抽一百ＣＣ。蔣太太怕失血過多，影響體力；我們現在正研究，到底抽多少？抽得太少不管用。﹂

　　這時憲兵小隊長已在打電話找他隊上的醫官了；等坐車趕到，看一看蔣伯誠那張如戲台上的關雲長的臉，不問情由，取出打鹽水針的特大號針筒，一抽抽了二百ＣＣ的血。蔣伯誠臉上的紅色消褪了些，居然悠悠醒轉。

　　就因為蔣伯誠的病勢沉重，可以免拘；但仍算被捕，以家為獄，由日本憲兵輪班看守。這時周佛海已接到來自軍統的要求，無論如何要救蔣伯誠出險。

　　經過幾個月的努力，由﹁登部隊﹂的陸軍部長川本，及周佛海的密友岡田酉次，幾度飛東京活動；最後是由大本營作成交保釋放的決定。

　　保人一共兩個，除徐采丞以外，就是金雄白；由川本派一名聯絡參謀，帶到貝當路去辦理保釋手續。從此以後，金雄白做了蔣伯誠與周佛海之間的聯絡人；只要來一個電話，金雄白不管多忙，都會趕到靜安寺路愚園路口，百樂門舞廳對面的百樂門公寓，要人要錢，要保釋被捕的工作同志，沒有一件事未辦到過。

　　因此，蔣伯誠跟金雄白建立了很深的交情。但私交是私交；公事是公事。而且蔣伯誠病發在床，要靠人捧場，所以為了﹁公事﹂有時也顧不得私交了。

　　﹁金先生是自己人。﹂蔣伯誠將去接收亞爾培路二號的人找來質問，﹁歷年幫過我們很多忙；你怎麼首先對付他？﹂

　　﹁就因為金先生是自己人，所以我們一時沒有地方辦公，向金先生暫借一借。﹂那人從容不迫地答說。

　　蔣伯誠久住上海，與杜月笙非常接近，是個超級的﹁老江湖﹂；心想﹁光棍好做，過門難逃﹂，這個過門打得很漂亮，不能再追究下去了。

　　於是他問金雄白：﹁金先生，你肯不肯借呢？﹂

　　金雄白不敢說不借；只好連聲答說：﹁借，借！不但借，一切都奉送；不過我裏頭有上萬本線裝書，也是多年心血所寄。書生結習，未免難捨，請網開一面。﹂

　　這話不大好聽，但蔣伯誠只能怪﹁自己人﹂不爭氣，裝作不懂，關照那人：﹁金先生的書，你們一本不准動。﹂

　　接著，金雄白的在福開森路的住宅也被接收了；這回不是﹁借用﹂，而是﹁查封﹂。封條是一個叫張叔平的人所貼。此人倒是世家子弟；清末頗負清望的學部尚書張伯熙的兒子，自稱是第三戰區的﹁代表﹂。金雄白跟他常在周佛海家遇到，但並無深交。既不願託人說情，更不願當面去求他；只好把家人分別寄居到至親好友家。

　　不道這件事為浙江興業銀行的總經理徐寄廎知道了，大為不平；徐寄廎是上海撤退時，政府指定留在敵後的地下工作負責人之一；金雄白幫過他很大一個忙，所以自告奮勇地說：﹁第三戰區的最高負責人叫何世楨；我知道他不會做這種事。他跟我有交情，我替你去問一問。﹂

　　問後的回話是：何世楨根本不知此事，第三戰區亦未奉令接收，完全是張叔平胡作妄為。現在已下令啟封了。

　　果然，金雄白得以重回舊居；經此波折，對政府的信心更增強了。

　　但各路人馬，紛紛趕到，類似的麻煩，可能還有；既然周佛海任命為﹁行動﹂指揮，應該可以託庇，所以興沖沖地趕到，只見羅君強也在那裏，神態悠閒；使得金雄白立即想起他三天之間的三副面貌。

　　第一副面貌是八月十四日夜裏，他以﹁上海市政府秘書長﹂的身分，在虹口與日本人辦一場交涉，頗為順利；杯酒言歡之餘，醉醺醺地大談日方如何在他強力說服之下，作了讓步。最後又說，他與在座的日本軍人談論戰局，一致認為日本還保持著強大的陸軍，美軍如真的在日本登陸，本土作戰一定會予敵人慘重的打擊；而戰事起碼會維持一年以上。萬一本土作戰失敗，在華的三百萬陸軍，亦將戰至最後一人。

　　第二副面貌是，周佛海當時問他：﹁莫非你還不知道？﹂﹁知道甚麼？﹂

　　﹁美國廣播，日本已經接受波茲坦宣言，正式宣佈無條件投降了。﹂

　　這一下，羅君強的臉色變得異常複雜，驚愕憂懼，難看極了。而此刻的第三副面貌，顯然是由於周佛海﹁榮膺新命﹂之故。

　　﹁來！來！我正有話要跟你談。﹂

　　羅君強招招手；金雄白跟著他進了周佛海的書房，看他臉色變得很嚴肅了。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羅君強將房門帶上以後，壓低了聲音說道：﹁老兄這幾年的錢，搞得不少吧？你是最懂得明哲保身之道的；我看你不必將來等別人問你來要，自己識相，痛痛快快獻了出去，反倒脫然無累。﹂

　　金雄白頗起反感；故意問一句：﹁是不是交給你？﹂

　　﹁你知道的，上海歸第三戰區；張叔平是負責人，昨天他跟我談過，希望你交給他，現在你先開一張私人的財產目錄給我。﹂

　　金雄白本想告訴他，第三戰區在上海的負責人是何世楨；根本沒有命令張叔平接收任何人的財產。但這話由羅君強傳出去，便是一場是非；不如虛與委蛇，倒是羅君強所說的﹁明哲保身﹂之道。

　　因此，金雄白便坐了下來，就自己確實可以拿得出來的動產，不動產開了一張目錄，交到羅君強手裏。

　　﹁怎麼？﹂羅君強一臉不信的神氣，﹁你只有這麼一點錢？﹂

　　金雄白懶得理他，哼了一聲，再無別話；久坐了一會，聽說周佛海要夜車才回來，便離了周家，轉往︽海報︾︱︱︽平報︾及南京興業銀行，都已結束；︽海報︾是他唯一的事業，但卻不知能不能保得住？

　　剛剛坐定，工友遞上來一張名片，極大的﹁毛子佩﹂三字；金雄白不免有意外的驚喜，心想，雖說施恩不望報，今日之下，有這樣一個朋友，總是安全上多一種保障。

　　原來這毛子佩在戰前是上海一家小報的廣告員；不知以何因緣，成了吳紹澍手下的紅人，因而得以榮任上海市黨部委員。太平洋戰爭爆發後，他與蔣伯誠因案被捕；便有他一個好朋友來託金雄白營救。

　　他的這個好朋友是上海小報界的﹁名件﹂，本名唐雲旌，筆名﹁唐大郎﹂的筆下有兩絕，一絕是善作定庵句法的打油詩，俚褻詞語，皆可入詩，而雋爽無比；再一絕是善於罵人；而罵人常是為了敲竹槓，但他並不諱言，有時且以真小人自詡。他是︽海報︾的台柱之一，為金雄白招來許多麻煩；可也為︽海報︾招來許多讀者。

　　既是唐大郎所託；而且毛子佩雖無深交，總也認識，所以在營救蔣伯誠時，﹁順帶公文一角﹂，將他也保了出來，而且以後在經濟上常有接濟；只要毛子佩來告貸，金雄白從未拒絕過。

　　誰知毛子佩出獄以後，並未遵守保釋的條件仍舊在作政治活動，一次他的同事被捕，將他招了出來，第二次被捕，非死不可，因而去看金雄白，希望能弄到一張汪政權的﹁職官證﹂，以便通過檢查崗哨，逃往內地，金雄白便替他去找周佛海；無奈這天是星期日，最快也得第二天上午才能辦好。

　　這一夜之隔，在毛子佩極可能是生死之判；當時苦苦哀求，聲淚俱下。金雄白心有不忍，取了一張︽平報︾的職員證給他，就憑了這個證件，才能由上海搭車到杭州，轉往內地。如今當然是勝利歸來了！

　　處境各異，心情不同；不過毛子佩表面上卻很尊敬金雄白，口口聲聲﹁金先生﹂。寒暄了一陣，毛子佩開始道明來意。

　　﹁金先生，你幫過我好多忙；這回還要幫一次，其實也算是幫國家的忙。你的︽平報︾結束了，聽說機器廠房都在；能不能讓我來辦？﹂

　　金雄白倒很願意幫他的忙；心裏在想，既然幫忙，就要讓他實惠，於是一轉念之間，作了一個決定。

　　﹁子佩兄，恕我直言，雖然你也辦過報，不過大報跟小報，畢竟不同。︽平報︾反正是不會再出了，誰拿去都無所謂；就恐怕你接下來，撐不住，反而成為你的一個包袱。我看，︽海報︾有銷路、有基礎；廣告，你是知道的，不但不要去拉，地位好一點的，還要預定。我把︽海報︾送給你；你好好經營，發大財不敢說，發小財是靠得住的。﹂

　　﹁謝謝、謝謝、謝謝！﹂毛子佩滿面含笑地問：﹁金先生，那麼，你看︽海報︾的報名要不要改？﹂

　　﹁改有改的好處，不改有不改的好處。﹂金雄白答說：﹁我是希望你改的；因為劃清界限，你就不必替︽海報︾負任何責任了。﹂

　　﹁是，是！﹂毛子佩想了一下說：﹁海報﹃彈硬﹄得很；寫稿子的朋友，真可以稱得起﹃鋼鐵陣容﹄，我就改名︽鐵報︾吧！﹂

　　﹁隨你。﹂金雄白說：﹁我來料理一下，請你三天以後來接收。﹂

　　毛子佩欣然稱謝而去；金雄白送走了這個客人，接著又會見一個不速之客：陳彬龢。

　　關起門來密談；陳彬龢開口就說：﹁戴雨農一回上海，恐怕第一個要捉的就是我。今天我是來向你辭行的；從此恐怕有一段相當的時間，無法見面。﹂

　　﹁喔，你預備到那裏去？﹂

　　﹁我有一個非常安全的地方。﹂陳彬龢換了一副神色，﹁辭你是假；邀你同行是真。雄白兄，我勸你跟我一起走；你的安全我完全負責。﹂

　　﹁到底是個甚麼地方呢？﹂

　　﹁說出來就不值錢了。﹂陳彬龢說：﹁我們相交至今，你總信得過我吧！﹂

　　﹁當然。我也知道你完全是好意；不過，我想留在上海也沒有甚麼不安全。你知道的，我替重慶多少出過力；蔣伯老會替我說話。﹂

　　﹁政治只有成敗與利害，你居然談起是非功過來了。雄白兄，你不要執迷不悟！﹂陳彬龢又說：﹁我不相信你的智慧，會不及邵式軍吧？﹂

　　邵式軍的情形，金雄白很清楚；在日軍剛剛宣佈投降時，他每天晚上都出現在周佛海家，為的是探聽消息。

　　他是靠他祖父江海關道邵小村的餘蔭，與日本黑龍會及專賣軍火的大倉組勾結成一種特殊關係，並且找到日本皇室為後台，獨霸東南的﹁統稅﹂，始終如一，成了淪陷區唯一的不倒翁；但日本一垮，冰山即倒，以他任事之久，搜括之多，接收人員是一定放不過他的。所以總希望能先找到一條路子，保全身家；否則，亦可及時逃避，所以每天在周家苦苦守候，頗有惶惶不可終日之勢。

　　這樣不過兩三天，他跟周佛海說，他的處境已非常危險，要求周佛海為他設法。周佛海便關照他到﹁稅警總團﹂去避難；託熊劍東保護。

　　﹁他不是住在﹃稅警總團﹄嗎？﹂陳彬龢問：﹁你知道他在那裏是怎麼樣的一種生活？﹂

　　﹁我聽說他除了大批行李以外，還帶了兩個廚子；還是照常享受。﹂

　　﹁就為了這一點，熊劍東對他已提出警告，在軍隊裏還要吃大菜、講享受，引起士兵不滿，他不能負責。﹃東山老虎吃人；西山老虎也要吃人﹄，邵式軍很見機；快要脫離稅警總團了。﹂

　　﹁那麼，﹂金雄白問：﹁他到甚麼地方去呢？回家？﹂

　　﹁能回家，就不必離家了。他在接頭一個地方，人家也很歡迎他；大概也就在這兩三天，遠走高飛。雄白兄，識時務者為俊傑，我希望你跟我一起走。﹂

　　金雄白有些覺察到了，邵式軍很可能就是跟著陳彬龢去一個﹁非常安全的地方﹂。這個地方在那裏？

　　這樣想著，便打算對陳彬龢番忠告；轉念又想：如果他反問一句：﹁我不到那裏去，留在上海，你能保證我的安全嗎？﹂又何詞以對？既然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又何必﹁養媳婦做媒﹂，徒惹訕笑！

　　陳彬龢看他不答，當然也不必再事逗留；站起來時雙淚交流，卻很快地拭去了。金雄白亦覺慘然；本想送他出門，怕生離的那頃刻，有死別的感覺，忍不住墮淚，讓人發現，其情難堪，因此只送出辦公室為止。但從窗口鳥瞰，只見陳彬龢未坐汽車，跨上一輛三輪車，往北而去，漸漸消失在人海之中，無影無蹤了。

第十五章　曲終人散

　︿逃的逃，死的死，﹁汪政權﹂樹倒猢猻散。﹀

　　周佛海從南京回來，氣色非常之壞；而且步履蹣跚，聲息微弱，一坐下來，便抓住自己散亂的頭髮，痛苦地說：﹁我心裏難過極了！跟公博幾十年的交情，到今天會釀成這樣的誤會。﹂

　　金雄白懂他的話，誤會是由一個叫做周鎬的人惹出來的︱︱此人在南京搞得天翻地覆，是件不可思議的事；便倒了一杯白蘭地給他，安慰著說：﹁請沉著！慢慢兒談。﹂

　　周佛海喝口酒，靜靜地休息了一會，嘆口氣說：﹁也不能怪公博；都怪我。事先沒有聯絡是確實，不知此人是何方神聖？稍一瞻顧，事態幾乎不可收拾；日本已經投降了，還要請他們來平亂，真是把臉都丟盡了！這周鎬真恨不得寢其妻、食其肉。﹂接著，周佛海便從他到南京，出席汪政權的結束會議談起。

　　此會在八月十六日下午，召開於南京頤和路新﹁主席官邸﹂，汪政權在京﹁部長﹂以上人員，全體出席。

　　陳公博報告，日本政府已宣佈接受波茲坦宣言，無條件投降；日本在華陸軍，原打算繼續作戰，但終於化險為夷，谷正之﹁大使﹂及﹁派遣軍﹂兩參謀副長，陸軍的今井少將，海軍的少川少將已正式通知，奉行日本政府的命令。和平願望，既已實現，﹁政府﹂自應解散；各機關應該照常辦公，負責結束，靜候接收。接著宣讀了﹁解散宣言﹂，主要的是告誡各地的﹁和平軍﹂以統一為重，不得擁兵反抗。在辭句上作了若干修正，很快地通過了。

　　但汪政權雖已結束，真正的中央政府尚未還都；在這青黃不接之際，需要有一個臨時的過渡組織，因此，第二個議案是，設立﹁南京臨時政務委員會﹂，將原來的﹁軍事委員會﹂改為﹁治安委員會﹂，任務只有兩個，一是維持治安，二是辦理結束。出席人員相顧無言，自然就是無異議通過了。

　　正當曲終人散之際，新街口的﹁中央儲備銀行﹂，忽然來了一批人，地痞不像地痞，流氓不像流氓，大多帶著短槍，槍柄上還飄著紅絲穗，彷彿唯恐他人不知道身懷武器似地。為頭的一個中年漢子；穿一套黑嗶嘰的中山裝，腰間鼓起，想來也佩著手鎗。一進門先問經理在那裏？

　　等經理一出來，那人先遞一張特大號的名片，正中大號正楷印著他的名字，姓周名鎬；上端一行銜頭：﹁京滬行動總隊總指揮。﹂

　　﹁喔，周總指揮！﹂那經理畢恭畢敬一鞠躬，﹁有何指教，請到裏面談。請，請！﹂

　　﹁我是奉命來接收的；指定你們這裏做總指揮部。﹂周鎬回身看了一下，又說：﹁你先派人把標語在大門上掛起來。﹂

　　標語是一片紅布；另外帶著六張對開的道林紙；每張紙上一個濃墨大字，聯綴成文便是：﹁蔣委員長萬歲。﹂

　　﹁是，是！﹂經理很高興地說：﹁馬上掛，馬上掛。﹂

　　這張標語一掛出去，立刻吸引了無數行人，瞻望讚歎，歡喜無量；同時再一次引發了爆竹的響聲，此起彼落，熱鬧極了。

　　爆竹之聲，周鎬貼出了﹁安民佈告﹂，但又宣佈：各銀行一律暫停提款，靜候財政部命令辦理。當然，金庫已為他所接收；銀行的警衛亦被繳了械。接著，他打電話給﹁警察總監﹂李謳一，表明身分，要求協助。李謳一自是喏喏連聲；不過，馬上就報告了陳公博。

　　陳公博大為詫異。周鎬其人，他是知道的，先由周佛海介紹到﹁軍委會﹂來當科長；以後亦是周佛海的推薦，發表他為﹁無錫行政專員﹂，不過他也是﹁地下工作人員﹂。

　　周佛海與陳公博，都跟軍統、中統及三戰區有接觸，彼此皆知，卻又都心照不宣；陳公博心想，周佛海已變為﹁京滬行動總指揮﹂，現在又出現一個﹁京滬行動總隊﹂，不言可知，是周佛海的部下。因而便對李謳一說：﹁你去見周部長，請示處理辦法。﹂

　　﹁是！最好請主席先跟周部長通過電話。﹂

　　於是陳公博隨即打電話到西流灣周家；找到周佛海問道：﹁周鎬接收了﹃中儲﹄，是你派去的嗎？﹂

　　﹁不，不，周鎬的事，我也是剛剛聽人告訴我。﹂

　　﹁此時此地，治安第一；南京一亂，恐怕無法收拾。我請你勸一勸周鎬，不要隨便行動；靜等蔣先生派人來接收。﹂

　　他倒真的派人去找了。周鎬正在策劃接收各機關，聽說周佛海找他；便叫人回報：﹁不在這裏。﹂

　　﹁到那裏去了呢？﹂

　　﹁不知道。﹂

　　將來人打發走了以後；周鎬接頭好的少數﹁和平軍﹂，聽說他已順利接收﹁中央儲備銀行﹂，有的是鈔票，自然趕緊來報到。周鎬先用現成的新鈔票發了犒賞；然後派定任務，分組去接收﹁各部會﹂。他自己也帶一隊，第一個目標是﹁陸軍部﹂。

　　﹁陸軍部長﹂叫蕭叔宜，一聽周鎬這麼一個人要來接收，當即拒絕；也不願接見。那知道周鎬已經闖了進來；蕭叔宜覺得最好不必見面，省卻好些麻煩，因而倉皇避去。周鎬大聲喊：﹁站住，站住！﹂一個不聽；一個便在後面開槍，後背進前胸出，一槍畢命。

　　打死就打死了，沒有人敢跟他理論；此外﹁宣傳部長﹂趙尊岳；﹁司法行政部長﹂，也是周佛海的兒女親家吳頌皋，都因為語言上的爭執，為周鎬的部下拘禁在﹁總指揮部﹂。

　　﹁南京市長﹂周學昌，也是周鎬親自去抓的；周學昌嚇得從後門跳上汽車就逃，周鎬亦用汽車在後面緊追，一追追到西流灣周佛海家，周學昌以為這下總可以無事了，那知周鎬提著槍排闥直入。周學昌急忙又逃到樓上；周佛海也出面干預；還不敢問他的來歷，只仗著曾經舉薦過他的資格，喝一聲：﹁不准胡鬧﹂周鎬居然讓他鎮懾住了，無言而退。

　　周學昌躲到夜裏，方始離去；那知出周家不遠，便為周鎬所埋伏的人，逮個正著；其時周鎬正在﹁軍官學校﹂發表演說，要接收改編。負責人打電話向陳公博請示，陳公博又找周佛海，仍然不得要領。陳公博既憤且怒亦傷心，認為周佛海故意跟他為難；像這樣的行徑，已無異賣友求榮。

　　到了拂曉時分，﹁軍校﹂又來了電話；陳公博茫然無主，這樣答說：﹁倘或對國家統一有好處，地方治安有好處，就讓他們接收好了。﹂

　　那知﹁軍校﹂學生全副武裝，開到西康路，在陳公博的辦公室四周布了崗，推派代表陳訴，表示絕對服從蔣委員長，但不願受不知來自何處，莫名其妙的人接收。如果周鎬一定要接收，不惜武力對付。

　　陳公博苦苦相勸，﹁軍校﹂的學生不為所動；這時周鎬也弄了一批部隊來，形成對壘之勢，雙方都弄了沙包來，構築防禦工事；開槍互轟，一時子彈橫飛，西康路、珞珈路一帶，家家閉戶，人人自危。

　　於是陳公博再一次找周佛海商量；實在也是交涉，周佛海在電話中苦笑答說，連他的衛隊長都被周鎬拿簇新的﹁中儲券﹂所收買了；他的這個衛隊長也姓周，而且是本家，平時忠順無比；及至為周鎬所收買，對周佛海只是暗中監視，還不敢公然反抗；待楊淑慧就不同了！楊淑慧要用汽車；他也要用，戟指怒喝：﹁哼！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擺甚麼﹃部長太太﹄的臭架子。﹂

　　但話雖如此，周佛海還是得想法子了這件事；在萬分無奈之下，找到岡村寧次的作戰參謀小笠原，先送了一封信給周鎬，提醒他說，在蔣委員長所派的軍隊正式接收以前，日軍仍負有保持地方秩序的責任，措詞極其強硬。

　　周鎬一看，矮了半截；小笠原便派一個大隊，將周鎬的部下繳了械；吳頌皋、趙尊岳及周學昌終於也獲得釋放。

　　但周鎬卻仍盤踞在﹁中儲行﹂，而且扣押了﹁軍校﹂的一名﹁總隊長﹂鮑文沛。於是有個名叫桂春廷的﹁大隊長﹂，提議追隨﹁校長﹂不必回校，大家便在清涼山陳公博的﹁官邸﹂周圍露營警戒，這時﹁軍校﹂的經理人員，行蹤不明，給養無著；由陳公博下了條諭，命﹁中儲行﹂撥款發餉。桂春廷便挑選了一批人，列隊到新街口﹁中儲行﹂，一面提款；一面嘗試營救鮑文沛。

　　這時周鎬的﹁番號﹂又變過了；掛出來的牌子是﹁京滬行動總隊第五十二中隊﹂，目的是希望大家有一個想法，他的﹁行動總隊﹂另外起碼還有五十一個中隊。但這個五十二中隊，有多少人卻無從觀察，因為大門緊閉；要求開門，竟不理會。這便顯得周鎬氣餒了；桂春廷下令繞道屋後，緣牆而入；裏面的少數武裝人員，竟未抵抗，將鮑文沛救了出來，也向﹁中儲行﹂的留守人員提到了款子。

　　即由於﹁軍校﹂學生在陳公博﹁官邸﹂附近露營，及營救鮑文沛的行動，引起了一陣流言，盛傳陳公博將擁兵反抗中央。於是已受任為南京先遣軍總司令的﹁江蘇省長﹂任援道，勸陳公博離開南京，以明並無反抗中央的心跡。

　　陳公博卻不願這麼做，因為他以贖罪的心情，還想為政府做點事。第一、任援道的新職，並沒有獲得岡村寧次的承認，他表示除非有中國最高統帥的命令，不認為有先遣軍可以執行職務；同時，汪政府的﹁警衛師﹂師長劉啟雄，不接受任援道所派先遣軍第一路指揮的名義。所以任援道並不能擔負維持南京治安的責任。

　　其次，新四軍已攻下宣城，蕪湖被圍；南京近郊已發現共產黨的宣傳品。而且岡村寧次的態度不明，一說他始終不甘心束手投降；一說他隨時可以切腹。倘或一連串的意外變化，導致了新四軍入據南京，陳公博認為不但對不起政府，並且兩三年來全力防共的部署，最後落得這樣一個結果，是件死不瞑目的事。

　　因此，任援道直接勸他兩次；間接託人亦勸他兩次，陳公博都是這樣回答：非等重慶有人來，他不會離開。好在岡村寧次已派他的參謀副長今井武夫，專機飛往芷江，與何應欽的代表接洽受降事宜。不妨等今井武夫回來了再說。

　　※※※

　　今井武夫是八月二十一日上午飛抵芷江的，隨帶參謀橋島、前川，譯員木村，一行八人。在機場檢驗了身分證以後，坐在一輛掛有白旗的吉普車，到達指定地點；下午三時由中國陸軍總部參謀長蕭毅肅，代表總司令何應欽，授予第一號備忘錄，內容五項，規定了岡村寧次在投降事宜方面必須採取的步驟。第四項是：﹁為監視日軍執行本總司令之一切命令起見，特派本部副參謀長冷欣中將，先到南京，設立本總司令前進指揮所，凡冷欣中將所要求之事項，應迅速照辦。﹂

　　接著，何總司令在辦公室召見今井；這都是官方的形式，交談極短，言不及私。直到這天晚餐時，才能談些追憶敘舊的話。第二天上午，今井一行，仍舊乘坐機翼、機尾系紅帶的日造中型運輸機，於中午回到南京。

　　但是，今井卻於兩天之後，才去見陳公博，報告赴芷江的經過；這時已接到來自芷江的電報，冷欣已決定在八月二十六日飛到南京，設立前進指揮所；下一次，有一批國軍空運到達；何總司令則定於八月三十日蒞京。

　　他又告訴陳公博，蕭毅肅跟冷欣都告訴他，中國已決定對日本軍人及僑民採取寬大的處置。但當今井詢問對汪政權中人，如何處理時？所得到的答覆是沉默。

　　陳公博當然知道，這不是他們所能決定的事；保持沉默是最適當的態度。他只覺得既然南京的治安負責有人，他可以實踐他的諾言，離開南京了。

　　於是他跟日本﹁大使﹂谷正之接頭，要求派一架日本人辦的民航機，載他離京。但是飛青島，候船赴日，還是直飛京都，卻未能決定，因為在那種情形之下，任何行程都無法事先計劃的。

　　同行的人，何炳賢是一定在內的；林柏生本來想聽他的妻子的話，在汪精衛靈前自殺的，結果出了一樁意外，改變了計劃，要求與陳公博同行。

　　這個意外，看起來是一樁小事，他家跟陳君慧家所養的狗，突然中毒而死。林陳二人認為這是一個警告，他們如果不走，將有殺身之禍。兩人不約而同地表示，他們願意接受國法裁判，卻不願意糊里糊塗送了命，因而要求同行離京；此外還有個周隆庠，他是真正想在日本找條生路，甚至不妨入日本籍的人。

　　當然，還有好些或者職務上居於重要地位；或者交情上應該同甘共苦的人，被逐一徵詢，是否願意同機共患難，如梅思平、岑德廣等人，都敬謝不敏。

　　還有個人亦曾被通知，就是﹁維新政府﹂的﹁內政部長﹂；在汪政權中仍能保持原本的地位與勢力的陳群。此人天生一張大白臉，有人說笑話，他如果上台唱戲飾曹操，穿上行頭、戴上髯口就是不必再塗白粉。以他的富於權謀，亦確有曹操的作風；在上海清黨時期，他與楊虎搭檔，被人諧音為﹁狼虎成群﹂。這樣的人，自不容於革命陣營；所以北伐成功以後，他做了杜月笙門下的高等食客，做過杜月笙所辦的浦東中學的校長；喜歡研究版本，辦了個私人圖書館，名為﹁澤存書庫﹂；文采風流，亦不輸與橫槊賦詩的曹孟德。

　　在﹁落水﹂的新貴中，陳群是看得最深，想得最透的一個。在私底下，他不諱言﹁漢奸﹂二字；也不希望勝利以後，會僥倖獲得政府的末減。所以平時醇酒婦人，放誕不羈，以做漢奸換取聲色犬馬的享受；法書名畫的供養。到得日本敗局已成，他便在為個人作最後的打算了；有一次﹁司法行政部次長﹂汪曼雲去看他；由於汪曼雲是﹁恆社﹂中堅，陳群當他﹁自己人﹂看待，透露了真意。

　　﹁勝利以後，重慶對我是絕對不會放過的；與其將來受罪，還是趁早自裁，求一個痛快，反為上策。我備有最好的毒藥，毫無痛苦，只須幾秒鐘的時間，就擺脫塵寰了。你要不要，我可以分一點給你。﹂

　　汪曼雲不相信他藏有毒藥，更不相信他有自殺的勇氣；還勸他積極立功，以求自贖。陳群笑而不答。這天，陳公博派人去徵詢他的行止時，正好就是他服毒的時候；畢命真的只在頃刻之間。事後證明，他服的正就是德國空軍元帥戈林用來自殺的氰化鉀。

　　再有個人，見解卻不似紈褲；就是汪精衛的長子汪孟晉。他在得知出走的消息以後，特地去看陳公博，侃侃而言：﹁一個形式上與日本合作而失敗的﹃政府﹄，最後還要託庇於日本，何以自解於國人？父親生前一再告誡我們：﹃說老實話、負責。﹄今天我們應該有更負責的做法。﹂

　　他主張在汪政府中應負最大責任的六個人，即是他的母親陳璧君、陳公博、周佛海、褚民誼、梅思平、林柏生，包一架專機，由他隨行照料，直飛重慶自首待罪，不問生死榮辱，倒覺光明正大。

　　﹁我也覺得你的辦法，光明正大。﹂陳公博問道：﹁你母親的意思如何呢？﹂

　　﹁我還沒有跟她談。不過，我相信我一定能說服她。﹂

　　這話陳公博也相信，在汪精衛生前，陳璧君就只有她兒子的話，才能使她無條件聽從。可是陳璧君人在廣州，一時無從取得任何決定性的答覆；而陳公博卻沒有時間來等待。

　　﹁可惜時不我待。﹂陳公博說：﹁美軍已經通知日本政府，凡是日本所有的航空氣，不管是軍機還是民航機，到二十五號中午十二對開始，即不准出現於天空，離現在已不到二十四小時；你的計劃雖好，我卻必須當機立斷。﹂

　　於是八月二十五日拂曉時分，陳公博帶著他的妻子李勵莊，情婦莫國康，以及何炳賢等人，悄悄由頤和路出發赴機場；留下兩封信，一封是給何應欽，表示政府若有命令，立即出而自首，託由日本顧問轉交；一封是給任援道，請他維持治安。

　　同行的有個日本陸軍大尉小川哲雄，本是汪政權的軍事顧問之一，此行的任務很多，既是嚮導，又是聯絡官，而實際上是領隊。他負有一個陳公博做夢也想不到的秘密使命︱︱原來日本人由於﹁南北朝﹂、﹁戰國﹂各時代的歷史關係，向來有個在政治上收集﹁破銅爛鐵﹂的﹁嗜好﹂。陳公博的身分，合乎收集的條件；將來說不定有些用處，所以決定一方面將陳公博留給何應欽的信，扣壓下來；一方面不理會陳公博想飛青島的願望，道是氣候不良，命駕駛員由北折東，取八十°的航向，經濟州島，直飛京都。

　　到了上午十一點鐘，飛機降落了；陳公博從窗口望出去，是個極其簡陋荒涼的小機場，縱目所及，亦看不到有甚麼樣的房屋，當時不免奇怪：﹁這就京都嗎？﹂

　　﹁飛機燃料不夠了，我們在這裏加了油再走。﹂小川說道：﹁這裏是米子。﹂

　　﹁米子？﹂連在日本生長的周隆庠都未聽說過這麼一個地名。

　　﹁是的、米子。﹂

　　等下了飛機，才發現根本是個廢棄的機場，那裏有甚麼油可加；小川便說，就算能夠加油，也飛不到京都；因為正午一到，不能再飛，只好先在米子住下來再說。

　　到得此時，身不由主；一行數眾搭乘運貨的便車，到了鎮上，找到一家小旅館，暫且容身。第三天日本外務省接到報告，派人來看陳公博，將他們悄悄移到京都，在有名的金閣寺中，安置在人跡罕至的一角；連京都市民都不知道有這麼些﹁貴賓﹂在。

　　在金閣寺消息沉沉，到了九月十八日那天，外務省的一名高級官員大野，突然來看陳公博，說何應欽有一個備忘錄給岡村寧次，指陳公博私自逃往日本；對外宣傳已經自殺，要日本負責護送回國。

　　陳公博大為詫異，問大野說：﹁我有一封信留給何應欽將軍，是託淺海、岡田兩位日本顧問轉交的。何以會說我逃到日本，假稱自殺？﹂

　　大野表示不知其事，答應立即聯絡，在南京的岡村寧次，一看真相揭露，才派人送了給何應欽。

　　到了九月底，外務省駐京都的代表，負責照料陳公博生活的山本，深夜到金閣寺通知，說接到外務省的長途電話，中國派來的飛機，已抵達米子美的機場。陳公博毫不遲疑地回答：﹁我明天就走。﹂

　　第二天上午，陳公博正在收拾行李時，突然來了個不速之客，是近衛文麿。原來他的老母一直住在京都，最近因病去世；近衛從東京來奔喪，已有多日。陳公博雖知他在京都，卻不想跟他見面；這天是近衛得到消息，特地來訪；卻不盡是為了禮貌的關係。

　　摒人密談，主客之外，只有一個周隆庠擔任傳譯。近衛向陳公博說，他最近才獲悉蔣委員長在開羅會議中，全力主張維持日本天皇制度；日本投降以後，又決定寬大處理。他個人表示非常感激。據他的觀察，日本投降以後，在政策上絕對傾向美國；但在感情上絕對傾向中國。日本目前毫無力量，極其盼望中國能成為實際上的東亞領袖國家，使日本有一倚靠。

　　日本在投降之初，最感憂慮的一件事是，怕美國式的民主，過於放任，會造成日本社會及政治上的赤化；但最近麥帥總部已秘密通知東久邇內閣，要求日本政府嚴禁赤化。

　　這一點，日本的領導階層，感到非常欣慰，不過，日本對蘇俄仍舊有許多顧忌，唯恐失歡；譬如日本與英國的關係，一向密切，本可單獨展開對英外交；亦是怕蘇俄因此而有不滿，不敢進行。同樣地對中國亦復有些苦衷。

　　近衛又說：日本政府決心履行波茲坦宣言的要求，只是在程度上有極大的差異；中、美、英、蘇當然希望充分履行，而日本的國力太弱，希望實行此一宣言的最小程度。

　　由於有此距離，將來日本政府一定會產生許多難題，導致內閣的不斷更迭；政治上的不安定，是否會發展為﹁向上之革命﹂，最後危及日本的國體。如果不幸有此一日，對中國亦未必有利。

　　接著，近衛又談到日本當前的兩大難關，一是日本每年缺乏食米三千萬石；二是解甲歸來的軍人都失了業，在日本的政治、社會上，將構成極大的威脅。

　　這一席密談，歷時兩小時又半。近衛雖未明言，希望陳公博能將他的意見，反映給蔣委員長；但意思是很明顯的。陳公博雖不能期望還能面見領袖；但至少還可以通過何應欽上書。因而慨然承諾，他一定會將近衛的意見，作很慎重的處理。

　　就在近衛辭去不久，小川哲雄氣急敗壞地趕到，他勸陳公博留在日本，說上海、南京等地的肅奸工作，已在九月二十七日全面展開；陳公博一飛回去，必難倖免。他說他已經在東京、奈良、別府、鳥取四個地方，找好了隱秘可靠的藏匿地點；而且準備了足夠的糧食，不妨暫時隱居個一年半載，看情勢再定進止。

　　陳公博很感激小川的好意，尤其那時的糧食，極度缺乏；像他們一行七眾作為外務省的貴賓，每三天配給一次食物、副食經常是幾尾小魚，難得有一次豬肉或牛肉；白糖則在過去的一個月中僅配給過兩次。而小川居然能在四個地方為他們準備了足夠食物，可想而知費了多大的心血！

　　※※※

　　這個位於南市火車站附近的看守所，本是煙犯拘留所，設備當然很差，但另外有﹁優待所﹂，一個是愚園路原來吳四寶的住宅；一個是福履理路﹁上海市警察局局長﹂盧英的寓所，盧英字楚僧，因而題其所居為﹁楚園﹂。關在這兩處的汪政府﹁要員﹂，回想當年吳四寶、盧英夜夜元宵、金迷紙醉的往事；真有渾如夢幻之感。

　　在楚園中最受優待的有三個人，一個是逃到蘇州卻不能為任援道所庇護的梁鴻志，獨居一間，並准他的姨太太每天早至晚歸，來照料他；一個是盛宣懷的侄子，獲得日人賦予鴉片專賣特權，人稱盛老三之盛幼庵；年已七十餘歲，鴉片大癮，如果勒令戒除，勢必不能伏法，因而特准他攜帶煙具，日夜吞雲吐霧。

　　再有一個便是繆斌。他到楚園時，已是歲暮天寒的臘月，在民國三十四年公佈的﹁懲治漢奸條例﹂修正公佈以後。不過他的儀態與神情，一點都不像被捕的漢奸，穿得畢挺的西裝；外面一件水獺領，禮服呢的大衣；頭上是絲絨禮帽，挾著一隻鱷魚皮的大皮包，鼓得高高地，想見其中的文件不少。

　　﹁雨農因為外面機關龐雜，怕我為別的機關誤捉，反而費手腳；所以乾脆讓我到這裏來避一避。﹂

　　他滿面含笑地指著他的皮包對熟人說：﹁這裏面都是奉令工作的證據；我是絕對沒有問題。﹂

　　楚園的羈客，的確以繆斌的態度最輕鬆，談笑風生，豪飲健啖，不知羨煞了多少人。那知好景不常，只過了三天；忽然移解到南京。上汽車時雖跟難友揚手揮別，但臉上已有些焦急的模樣了。

　　繆斌移解到南京，也是住在﹁優待所﹂；地在城北住宅區的寧海路二十一號，戰前本是軍事委員會副委員長馮玉祥的官舍；汪政府時代為﹁特工總部﹂的﹁南京站﹂；這個部門當然為軍統接收，寧海路二十一號改為﹁優待所﹂，而名義上稱是﹁看守所﹂。

　　第一批被優待的﹁客人﹂是，由廣州解到的陳璧君、褚民誼，以及陳璧君的親屬，包括一個兩歲的小外孫女何冰冰在內，佔了那裏一座較小的後院；前院寬廣，除了安頓由憲兵隊移來的陳公博一行之外，還有梅思平、岑德廣等等舊政府要員，以及由華北解來的王蔭泰等人；最後則去了一趟重慶的周佛海、羅君強，丁默村亦送到這裏來了。

　　繆斌未到之前，前院三樓，完全騰空；看守人員說不日將有一個特別重要的人物來住。大家都很奇怪，陳公博、周佛海、梅思平、陳璧君都在這裏，還有甚麼﹁特別重要﹂的人物？有人說笑話，也許是岡村寧次亦要來作客；萬萬想不到竟是繆斌。

　　初到時，對繆斌的優待還不止於獨佔層樓；而是佈置看守所長的辦公室作為臥室；隨後方遷入三樓；一日三餐由何應欽的總部指定一家餐館供應，四盤四碗一火鍋，一個人據案大嚼。曾有人偷偷上樓去看他；他仍舊保持著樂觀的態度，一定會在短期內釋放。同時他也相信，﹁懲治漢奸條例﹂雖已修正公佈；但凡在﹁優待所﹂的，政府一定會用政治手段解決。

　　不料繆斌卻是首先由法律來解決的人；一天深夜起解，由設在蘇州的江蘇高等法院審理，依法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但也有人說，繆斌是個特例，因為他之被邀至日本作為和迫使者，本是買空賣空的勾當；他應該知道，勝利不僅在望，甚至可以說在握，此時與敵談和，愚不可及。但日本既然求和心切，在情報工作上，正不妨加以利用，藉機一窺日本大營的底蘊。繆斌卻不能在這方面建功；反而向日本要人說了許多不該說的話，紀錄在卷，為盟軍當局發現以後，通過外交途徑向中國提出交涉，開羅會議曾有不得與日本單獨媾和的約定，所以關於繆斌的工作，要求提出解釋，而繆斌之伏法，便是最明確的解釋了。

　　事實上，被捕而被優待；優待之處又是軍統的看守所，足見得戴雨農是主張政治解決的。但以敵偽時期，誰對抗戰有過貢獻，只有他最清楚；因而政治解決的原則，不易為法治派的人所接受；同時政治解決在技術上亦頗複雜，因而拖了下來。

　　一拖拖到三十五年三月十九，戴雨農由青島飛南京，因專機撞山而殉難；像三國演義中所寫龐統死於落鳳坡那樣，戴雨農在南京板橋附近所撞的這座山，正叫戴山。

　　﹁雨農死了，我也完了！﹂周佛海的話，道出了每一個﹁汪政府要員﹂的心聲。

　　於是很快地，南京寧海路二十一號和上海楚園的﹁禁囚﹂，分別被移送至南京的老虎橋監獄；上海的提籃橋監獄；以及蘇州的獅子口監獄，而且分別以漢奸的罪名起訴。

　　自夏徂秋，一批一批地被槍決。死得都很從容，例外的兩個人是，丁默村與無惡不作的、搞﹁黃道會﹂的常玉清。

　　丁默村在老虎橋監獄，一聞執行命令，原本蒼白的臉色，更白得可怕；檢察官作最後詢問時，他已入於休克的狀態，因而無隻字遺言。常玉清在提籃橋監獄被執行時，大聲疾呼：﹁我還在上訴，我還在上訴。﹂其實上訴已經駁回了，只是不肯死而已。

　　於是動員了七八名法警，才能將他四百磅的身體搬動，他只是賴在地上不肯走；半推半拉地到得甬道中途，又賴倒在地，這一下卻是起不來了，活活嚇死在那裏。但依法還是執行；就在當地打了幾槍，確定已經斃命，方始將那個臭皮囊拖了出去。

　　死得最像樣的是陳公博。那天是端午，上午八點多鐘，他應典獄長之請，在寫一副對聯：﹁大海有真能容之量；明月以不常滿為心﹂，快寫完時，發現身後站著幾名法警。

　　﹁是不是要執行了？﹂他問。

　　﹁是。﹂警長很吃力地答了一個字。

　　﹁那麼，請勞駕等幾分鐘，讓我把對聯寫完。﹂

　　寫完最後三個字，題了上下款；他又要求回囚室收拾衣物，穿上一件藍布大褂，到同判死刑的褚民誼，和被判無期徒刑的陳璧君那裏訣別。

　　然後應訊寫遺書，一封致家屬，一封上當道。時將正午，方始畢事；向法官、書記官、法警分別道謝，才散步似地走向刑場。

　　﹁請多幫忙。﹂走到半路，他回頭向行刑的法警說：﹁給我個乾淨俐落。﹂

　　法警不作聲，等他又走了幾步；突然一槍，子彈貫胸而過，人向前撲，氣絕身亡。

　　不死的是周佛海，由死刑特赦為無期徒刑；這已是三十六年三月間的事了。

　　他被監禁在南京老虎橋監獄，同囚的有他關係最密切的兩個，一個是羅君強；一個是他內弟楊惺華，交大土木系畢業生，當周佛海﹁組府﹂時，他只二十六歲，在內地做一個道路工程的測繪員；跟著他叫做﹁哥哥﹂的姊夫到了南京，先被派為財政部總務司長；又兼﹁中央信託公司總經理﹂，是上海聲色場中有名的闊客。

　　這兩個由周佛海一手提拔；平時亦視周佛海為恩人的人，這時卻不約而同地向周佛海橫眉叱斥：﹁都是你害的！﹂到底是誰害的？粉墨模糊，全不分明。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