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斜屋犯罪︾感
出場人物
序幕
︹第一幕︺第一場　流冰館的玄關
︹第一幕︺第二場　流冰館的會客室
︹第一幕︺第三場　塔
︹第一幕︺第四場　一號房
︹第一幕︺第五場　會客室
︹第一幕︺第六場　圖書室
︹第二幕︺第一場　會客室
︹第二幕︺第二場　十四號房，菊岡榮吉的房間
︹第二幕︺第三場　九號房，金井夫婦的房間
︹第二幕︺第四場　再度回到會客室
︹第二幕︺第五場　塔上幸三郎的房間
︹第二幕︺第六場　會客室
︹第二幕︺第七場　圖書室
︹第二幕︺第八場　會客室
︹第二幕︺第九場　天狗屋
︹第二幕︺第十場　會客室
︹第三幕︺第一場　會客室
︹第三幕︺第二場　天狗屋
︹第三幕︺第三場　十五號房，刑警的房間
︹第三幕︺第四場　會客室
︹第三幕︺第五場　圖書室
︹第三幕︺第六場　會客室
︹中場休息︺
︹終幕︺第一場　會客室西側樓梯一樓轉角處
︹終幕︺第二場　十四號房
︹終幕︺第三場　天狗屋
︹終幕︺第四場　會客室
︹終幕︺第五場　小丘
︹尾聲︺

︽斜屋犯罪︾島田莊司

︽二○一六年十二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內容簡介

　　北海道最北端，有一座奇怪的斜屋︱︱流冰館。在冰雪封凍的聖誕夜，應邀而來的賓客陸續在封閉的密室遇害，誰是兇手？

　　兩根豎立雪中的木棍用意何在？窗外出現的男人面孔究竟該如何解釋？深夜出現的男人叫聲以及女人的哭泣聲又是怎麼回事？看上去像是在跳舞的死者︱︱一個又一個的密室讓人焦頭爛額︱︱

　　﹁流冰館﹂可以算做日本新本格作家綾辻行人︽館系列︾的啟蒙之作，一些讀者甚至把島田的這個﹁館﹂稱為最好看、最經典的館系列。由此不難發現，高舉本格旗幟的島田莊司，為日本本格推理小說的發展，做出了多麼巨大的貢獻。

︽斜屋犯罪︾感

　　︱︱推理精品＆文學傑作

一　華麗詭計

　　我一向以為，以島田莊司為代表的偉大的本格派一輩作家及其後者，都一貫善於使用一個龐大華麗的核心詭計，而其他眾多的花樣作為輔助；與核心詭計所引起的異樣，展現在讀者面前，使讀者感到暈眩，而在事件解決、真相大白之後，唯有讚歎與享受。這就是所謂的﹁島田流﹂。

　　而這部一九八二年問世的︽斜屋犯罪︾，便使人們充分領略到了﹁島田流﹂的魅力。為了使用核心詭計︹及其引起的異樣︺，兇手幾乎動用了斜屋之中的一切︹甚至不惜製造出所謂的﹁兇器﹂和其施展場所︺！該詭計可謂龐大，卻又十分簡明，在解決的一瞬間，給人恍然大悟之感。

　　一切難解之謎、一切異乎尋常之事，均是核心詭計的外在表現；而一切輔助詭計、一切精采的小伎倆，又與核心詭計化為一體，銷入雲霧之中。怪不得，連經驗老到、推理能力不可謂不出色的警探們也無法領悟這個驚人的詭計。

　　當然，為了掩蓋核心詭計，所﹁附加﹂的小伎倆，必定會在一定程度上暴露核心詭計。但島田很好的處理了這一切。其中兇手即興逃脫這一段獨具匠心，顯示了詭計並非十全十美，而應是不斷應變的。

　　我想，讀者在讀完全書，瞭解這個異常詭異的華麗的詭計之後，恐怕心中也會有一些衝動，想演出這一幕﹁斜屋犯罪﹂呢！

二　御手洗潔

　　作為天才的偵探，御手洗潔直到死了兩人之後，才上場演出。而且居然一出場，就﹁狂妄﹂的說：﹁我已經知道了所有的真相！﹂不得不令讀者疑惑：作者為何安排御手洗潔這麼晚才出場呢？那顯然是為了製造一種懸念，也為了符合御手洗潔一貫的敏銳洞察力︹如果一死人，就破案，那麼該多麼無趣；如果死了好多人，御手洗潔才破案，那就顯得御手洗潔過於無能了。︽占星︾也是如此，為了突出御手洗潔的天才推理能力，而讓罪案避開御手洗潔生活的年代發生︺。

　　御手洗潔上場之後，並沒有馬上說出真相，而是因為缺乏證據，通過佈局，成功的引出了兇手，將其現形。

　　在︽斜屋犯罪︾中，御手洗潔並未改變其﹁演說家﹂﹁神經質﹂的天性，隨時隨地就能發表一大通長篇大論，被警方視為﹁奇談邪說﹂。但從這些﹁瘋言瘋語﹂中我們可以看出御手洗潔的成竹在胸。而他的一些誇張言語，也直接反映了日本社會的現實問題，和他作為一個占星師對於世俗的看法。

　　御手洗潔十分尊敬兇手，甚至連最後的解說，也有一半是讓兇手陳述的。而在破案之前，御手洗潔對人偶的指手畫腳、穿衣戴帽，將兇殺定位一個冤魂在人偶上的附體，﹁愚弄﹂警方，令人捧腹︹實際上是為了誘出兇手︺。

　　總之，御手洗潔在本案中，本色不改，依然是天才的、神經質的、浪漫的﹁廁所﹂先生！

三　批判現實

　　在最後的解說中評論家美口苑生認為島田莊司是愛倫．坡的真正繼承者，將推理小說寫成了一部反映現實的文學小說。即將推理與批判有機的結合起來，使︽斜屋犯罪︾既是推理精品，又是文學傑作。

　　在四處彌漫的浪漫氣息中，日本當代的現實問題︱︱如拜金主義、青年迷茫、追名逐利、不擇手段等等︱︱都一一露出了它們的冰山一角。而在最後的兇手解釋動機時，整坐冰山便顯露無遺。島田莊司借此小說所要批判的，正是為了金錢不擇手段的拜金主義者。一切罪行源自於此。當然，過分追求名利造成的空虛感和與他人之間不可調和的隔閡也是島田所關注的問題。整整四幕悲劇結束的時候，兇手和御手洗潔握手，兇手說：﹁好軟的手。你不常勞動吧？﹂御手洗潔笑著說：﹁只要不一直握著錢，手就不會變粗。﹂這其中自有深意。

　　總之，︽斜屋犯罪︾是一本不可多的的推理精品，是島田莊司無可爭議的代表作，氣氛神秘、浪漫；詭計宏大、奇異；人物性格鮮明，結構精巧；反映現實，觸及人之本性。是一本本格上作與社會派上作的完美結合品。

　　若將之與︽占星︾一較高下的話，在詭計與推理演繹方面，︽占星︾要超出︽斜屋︾。但︽斜屋︾所反映的深刻社會問題，卻是︽占星︾所不具備的。

　　全書基調明快、浪漫︹除了兇手自白十分沉重︺，適合無事的您好好的消磨、享受一個下午！

　　向島田老師致敬！

　　大智熊貓兒

　　二○○七年二月二日

出場人物

　　流冰館的居住者：

　　濱本幸三郎︵六十八︶　　濱氏柴油公司董事長，流冰館屋主。

　　濱本英子︵二十三︶　　幸三郎的么女。

　　早川康平︵五十︶　　住在濱本家的司機兼管家。

　　早川千賀子︵四十四︶　　康平之妻，女傭。

　　尾原春男︵二十七︶　　住在濱本家的廚師。

　　招待的賓客

　　菊岡榮吉︵六十五︶　　菊岡機軸公司董事長。

　　相倉久美︵二十二︶　　菊岡的秘書兼情婦。

　　上田一哉︵三十︶　　菊岡的隨身司機。

　　金井道男︵四十︶　　菊岡機軸公司高級主管。

　　金井初江︵三十八︶　　道男之妻。

　　日下瞬︵二十六︶　　　慈惠醫大學生。

　　戶飼正樹︵二十四︶　　東大學生。

　　濱本嘉彥︵十九︶　　慶應大學新鮮人，幸三郎侄孫。

　　牛越佐武郎　　　　札幌分局刑事組長。

　　尾崎　　　　　　同，巡查。

　　大熊　　　　　　稚內分局警佐。

　　阿南　　　　　　同，巡查。

　　御手洗潔　　　　算命師。

　　石岡和巳　　　　御手洗潔之友。

序幕

　　我好似雨國的王者。富有卻無能，盛年而早衰。所有的獵物和愛鷹，乃至來到我欄杆下餓死的百姓，都不能安慰我這國王。

　　︱︱波特賴爾︽憂鬱︾

　　乏統一性，但每個人孩提時幻想的夢中城堡不就是這個樣子嗎？管他什麼樣式、經濟性或社會眼光，這些成年人的無聊觀念，最後只會使他們困居於東京的鴿子籠小屋。

　　蕭瓦爾是個沒受過教育的男人，在他遺留的便條紙上，他用錯誤百出的文字，熱切的敘述著自己如何受到神的啟示，創造出這個獨特的神殿。

　　根據他的記載，這項工程是從他在送信的途中，撿到路旁奇形怪狀的石頭，裝到口袋中開始的。這時蕭瓦爾已經四十三歲了。逐漸的，他除了裝郵件的背包外，肩上還吊著一個用來裝石頭的大籃子，最後終於變成推著手推車來送信。

　　不難想像這個奇怪的郵差，在生活平淡無聊的鄉下遭到人們如何看待。蕭瓦爾用他撿來的這些石頭和水泥，開始建造宮殿的基座。

　　長二十六公尺，寬十四公尺，高十二公尺的宮殿主體，花了三年才完工。然後宮殿的牆面上，逐漸出現鶴、豹、鴕鳥、大象和鱷魚等水泥塑像，最後終能覆蓋了整個牆壁。接著他更製造了瀑布，和三個巨大的巨人塑像。

　　七十六歲時，他成功的完成了宮殿。他把最大的功臣︱︱手推車，放置在宮殿裡最好的位置，自己卻在入口處蓋了一間小屋，從郵局屆齡退休後，他就住在那間小屋，每天眺望著宮殿過日子。看來他似乎沒有住在宮殿裡的念頭。

　　照片上的蕭瓦爾宮殿，給人一種好像用蒟蒻般柔軟的東西建造而成的印象。比吳哥窟遺跡更精緻的各種水泥塑像及裝飾，繁複的覆蓋了整座宮殿，雖然連整體形狀和壁面都看不清楚，但建築物整體卻因那些繁複的裝飾及失衡感，看起來似乎奇妙的﹁扭曲﹂著。如果對這種工作不感興趣，或許會認為蕭瓦爾耗費後半生完成的作品，只是無用的老古董或廢鐵堆。

　　像歐特利夫的村民一樣把蕭瓦爾看成瘋子很簡單，但我認為，這座宮殿所表現的創意，卻很明顯的與西班牙的天才建築師安東尼奧．高第︵Antonio Gaudi︶的作品有一脈相通之處。現在這座﹁蕭瓦爾宮殿﹂，已經變成這個其他一無可取的歐特利夫村唯一的觀光資源。

　　說到建築奇人，還有一個人不能不提，那就是巴伐利亞的狂王路德維西二世。他身為音樂家華格納的仰慕者，可說是舉世知名，但他一生中最有興趣的事，除了尊敬華格納之外，就只有建造城堡。

　　他最初也是最棒的傑作，被稱為新天鵝堡。後世的人一致公認，這是模仿法國路易王朝文化的產物。然而這座建築物還有後山，只要推開可以回轉的石門，走進頂部極高的隧道，我想任何人都會發現，這裡和那些隨處可見的仿冒建築有極大的差別。

　　眼前看到的是雄偉的人工洞窟，漆黑的廣大湖面，仿巨大珍珠貝形狀的小舟，正浮在湖上。各色燈光明滅不定，水邊的桌子是用人造珊瑚的枝幹做成的，牆上裝飾著精密的幻想圖。光是看到這些道具，恐怕任何人的幻想力都會受到刺激吧。

　　被心愛的華格納拋棄的路德維西二世，據說從大白天就窩在這昏暗的地底，自己一個人一邊懷念著華格納，一邊在人造珊瑚桌上吃飯。

　　在歐美其實有很多類似這樣的建築物和機關怪屋。然而當我們把目光轉向日本時，很遺憾的，卻很少發現這樣的例子。

　　有一些忍者屋，算是少數的機關屋中比較出名的，但這其實是實用性的建築。

　　還有一個例子，是關東大地震後，在東京深川建造的﹁二笑亭﹂。這間奇怪的住宅，算是比較為人所知的。根據紀錄，屋內有梯子可以直通天花板，門板上的小洞裝上玻璃，變成偷窺孔，而且玄關的窗子是五角形的。

　　或許除了這些建築之外，日本也有個人的﹁蕭瓦爾宮殿﹂，但恕我孤陋寡聞，從未聽說過。我所知道的還有一間，就是位臨北海道，被稱為﹁斜屋﹂的建築。

　　在日本的最北端︱︱北海道，遠離宗穀岬，可以俯瞰鄂霍次克海的高臺上，蓋了一座當地人稱為﹁斜屋﹂的奇特建築物。

　　這棟建築物是由伊利沙白王朝式的白壁雕柱三層樓的西洋館，以及鄰接在它的東邊，仿造比薩斜塔所建的圓筒形高塔所組成。

　　這座塔和比薩斜塔的差異，在於圓筒形的塔身周圍貼滿了玻璃。同時在這些玻璃上，又貼著真空鋁箔，也就是所謂的鋁箔鏡面帷幕，天氣晴朗時，周圍的風景便會映現在圓塔上。

　　遠離高臺之處有個小丘，站在丘上俯瞰時，這個圓筒形的巨大玻璃︱︱不，或許該說是鏡子︱︱和西洋館，展現出一種奇幻式的景觀。

　　周圍視線所及之處沒有任何住家，放眼望去是一片枯草隨風搖曳的荒野。要到有住家的聚落，必須從這個屋子旁邊穿出，走下高臺步行十分鐘才會到。

　　夕陽西沉的時刻，也就是這座塔在刮著荒涼寒風的草原中央迎接夕陽照射，閃耀金光的時刻。背景是一整片北方的海洋。

　　北方冰冷的海洋，不知為何沉積著濃鬱的藍色。如果跑下山丘，八成會染成藍墨水的顏色。在它的前方，這個閃著金光的巨大圓柱，任何神佛都更令人感到莊嚴。

　　輕輕將手伸入水中，手指簡直就像一把刀，甚至比西洋館的前方，有一塊散置著雕刻品的石造廣場，有小小的池塘，也有石階。塔下還有一塊類似扇形的花壇。我用﹁類似﹂這個字眼，是因為現在乏人照顧，早已荒廢不堪了。

　　西洋館和高塔現在都已廢置，雖然拍賣的招牌掛出很久了，卻一直乏人問津，除了因為地點太偏僻外，更重要的是這間屋子發生過命案。

　　關於這個殺人事件，仔細想想實在非常不可思議，我想就連好事者也會被嚇到吧。為了這些人，從現在起，我要開始敘述這件﹁斜屋犯罪事件﹂。

　　事實上，像這樣齊備各種奇妙道具的事件，我還沒聽說過第二件。事件發生的舞臺，當然就是位於寒冷高臺上的這棟斜屋。

　　這座西洋館和塔，與其說像蕭瓦爾的宮殿，風格應該更接近路德維西二世的城堡。因為建造這座屋子的人，就像現代的國王一樣，是個擁有財富和權力的富豪。

　　濱氏柴油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濱本幸三郎，倒不像蕭瓦爾，更別說是路德維西二世那種精神異常的人。他只不過是個玩家，因為財力雄厚，所以著迷的程度比一般人誇張罷了。

　　歸根究底，居高位者常有的無聊和憂鬱，他可能也頗受其擾。頭上積蓄的財富重量，多少會扭曲人的精神狀況，這種現象不分東西中外，總是會發生的。

　　西洋館和斜塔本身的構造，並沒有特別驚人之處。雖然裡面有一些迷宮設計，不過並不複雜，只要聽過一次說明，通常就不會再迷路。另外，它也沒有活動的牆壁、地下洞窟，或是會掉落的天花板。這座建築物之所以會惹人注目，正如當地人所說的，那是因為它一開始就是蓋成斜的，因此那座玻璃塔真的是名符其實的﹁斜塔﹂。

　　關於西洋館，讀者只要想像將火柴盒的摩擦面置於下方，用手指輕壓，使底部抬不起來的樣子即可。傾斜角度大概只有五、六度，從外面幾乎完全看不出來，然而一進屋內，可就會飽受驚嚇了。

　　西洋館是南北座向，從北方向南方傾斜。東西兩側的窗戶當然和普通房屋一樣，問題出在南北兩側的牆壁。這兩面牆壁上的窗櫺，和地面呈正常角度，所以當視覺熟悉屋內的樣子後，往往會覺得掉到地上的雞蛋反而朝上坡滾。這種感覺，只有在這棟建築物住上兩三天的人才能理解。如果待久了，腦袋多少會變得有點混亂。

　　如果知道斜屋的主人濱本幸三郎是個稚氣未脫的奇人，喜歡看自己邀來的客人在這棟奇怪的屋子裡受窘出醜，對於說明那個事件脫離常軌的舞臺場地，應該會有些幫助吧。不過話說回來，這種稚氣也來免太花錢了。

　　他即將年屆七十，妻子早已去世，因此帶著辛勞一生得來的名聲，隱居在這極北之地。

　　他喜歡聽古典音樂，愛好推理小說，以研究西洋古董發條玩具和機器人偶為樂，為了這些收藏品所耗費的金錢，幾乎足以充當中小企業的資本，這些收藏品被收在館內的三號房。那個房間又叫﹁天狗屋﹂，整面牆壁都掛滿天狗面具。

　　這裡也收藏了被他稱為高雷姆或傑克的人偶。這種人偶大小幾乎與真人一般高，從十五世紀初即有傳說，說它會在暴風雨之夜起來四處走動。事實上，這具人偶在這個北地建築內發生的一連串神秘事件中，可以說扮演了主要的角色。

　　濱本幸三郎雖然興趣異於常人，但絕不是個怪人，每當風景宜人的季節來臨時，他喜歡邀請客人來此歡聚暢談。這八成是想廣求同好吧，然而他的目的可說完全沒有達到，至於理由，正戲即將揭幕，我想讀者很快就會找到答案了。

　　這個事件是在一九八三年的聖誕夜發生的。那時的斜屋，不，應該說是﹁流冰館﹂，當然在同住的管家早川康平、千賀子夫妻的細心照顧下，收拾得很好。庭院的植物鋪著石頭的廣場，也都被整理得有條不紊，不過上面已覆蓋了厚厚的積雪。

　　四周是一片柔和雪白的連綿起伏，簡直令人難以相信這是狂風驟雪所造成的結果。枯草色的地面沉睡在白雪下。要在那片宛如白色法蘭絨床單的雪地上尋找人工建築物的話，似乎找遍天涯海角也只有這座斜屋。

　　夕陽沉落，在陰鬱的鄂霍次克海上，荷葉般的流冰從水準線那邊日復一日的推擠過來，仿佛要塞滿整個海面。沾染陰鬱色彩的天空，不斷傳來忽高忽低、宛如呻吟的寒風低嘯聲。

　　流冰館終於亮起了燈火。雪花再度狂舞。這種景色任何人看了都不禁會產生些許憂鬱。

︹第一幕︺第一場　流冰館的玄關

　　如果世上真有能排遣無聊的舞蹈，

　　那一定是死人之舞。

　　煙斗，吐出白煙，微笑的看著身旁。

　　么女英子站在他旁邊，穿著顯然很名貴的晚禮服，不畏寒冷的裸著肩膀。頭髮挽得高高的。雖然有遺傳自父親的鷹勾鼻，顴骨也很高，臉蛋仍不失為一個美人。身材很高，大約比父親還高一點。

　　她的妝配合晚宴場合，化得濃淡合宜，唇角仿佛正在聆聽工會幹部抗爭的老闆般緊緊抿著。

　　車子駛入泛著暈黃燈光的門前車道，在兩人眼前停下。車子尚未完全停妥，車門已經被大力推開，一個大塊頭且頭髮稀疏的男人性急的跨下車來，踩在雪地上。

　　﹁這真是不好意思。讓您特地出來接我，這怎麼敢當！﹂

　　大塊頭的菊岡榮吉以過度宏亮的聲音說。看來這人只要一開口，就會忍不住大聲起來。像這種生來就適合當工地監工的人其實十分常見。或許是因為嗓門大，他的聲音相當粗嘎。

　　流冰館主優雅的點點頭，英子說聲：﹁辛苦了。﹂

　　一個嬌小的女子尾隨著菊岡下車。這對兩位主人，至少對女兒英子來說，是件出乎意料、令人不安的事。女子穿著黑色洋裝，豹皮大衣披在肩上，動作優雅的扭著腰下了車。濱本父女從來未見過這個女子。她的臉蛋嬌小可愛，宛如小貓咪。

　　﹁我來介紹一下。這是我的秘書相倉久美︱︱這位是濱本先生。﹂菊岡雖然極力克制，但話語中依然流露出一種自傲的音調。

　　相倉久美嫣然一笑，用頻率高得嚇人的聲音說：﹁幸會。﹂

　　英子完全沒有把久美的聲音聽進去，這時她正傾身對著駕駛座，吩咐早已認識的上田一哉停車的位置。

　　站在後面的早川康平帶兩人去會客室後，濱本幸三郎的臉上略略浮現了愉快的笑容。相倉久美是菊岡的第幾任秘書呢？如果不記在紙上，簡直記不住。她今後大概也會努力坐在菊岡的腿上，攜手漫步銀座，專心做好秘書的﹁工作﹂，累積她個人的財產吧。

　　﹁爸爸。﹂英子說。

　　﹁什麼事？﹂幸三郎咬著煙斗答道。

　　﹁您不用在這裡等了。只剩下戶飼和金井夫婦還沒來，對吧？用不著您特地出來迎接他們，有我和康平就夠了。您去陪陪菊岡先生吧。﹂

　　﹁嗯，那就聽你的吧。不過，你穿這樣會冷吧？小心感冒喔。﹂

　　﹁說得也是︱︱那您跟大嬸說一聲，叫她幫我拿件貂皮大衣來好嗎？隨便哪件都可以。請您叫她交給日下，送來這裡好嗎？反正戶飼也快到了，日下最好也出來一起接他。﹂

　　﹁我知道了。康平，千賀子在哪裡？﹂幸三郎轉身向後問。

　　﹁她在廚房那邊︱︱﹂

　　兩人一邊說著這些，一邊向屋內走去。

　　剩下英子一個人之後，她不禁交抱起裸露的雙臂。過了一會兒，正當她聽著寇爾．波特的音樂，肩上突然被溫暖的毛皮圍繞。

　　﹁謝謝。﹂英子略微轉身，順口向日下瞬說道。

　　﹁戶飼怎麼這麼慢？﹂日下說。他是個膚色白皙，長相頗為英俊的青年。

　　﹁八成是被雪困住了。那傢伙開車技術本來就差。﹂

　　﹁也許吧。﹂

　　﹁你還沒來之前，我一直在那邊等。﹂

　　﹁嗯︱︱﹂

　　一陣沉默。最後英子終於不動聲色的開了口。

　　﹁你剛才看到菊岡先生的秘書了嗎？﹂

　　﹁嗯，看到了︱︱﹂

　　﹁他還真有品味。﹂

　　﹁︱︱？﹂

　　﹁一個人的教養最重要。﹂她說出口的話，在大多數場合，都仿佛是壓抑感情的範本。這對圍繞在她身邊的年輕男士來說，可以產生一種神秘的效果。

　　一輛日產的中等箱型車，引擎好似在喘息般緩緩爬上坡。

　　﹁好像來了。﹂

　　車子打橫停下後，窗子立刻被搖下，出現一張戴著銀邊眼鏡，血色豐潤的臉。令人驚訝的是，那張臉上居然浮現少許汗水。他人還坐著，車門才略微打開，他便急著感謝英子的邀請。

　　﹁你怎麼現在才來？﹂

　　﹁哎，走雪道真是傷腦筋。哇，英子，你今晚比平常更美，這是我送你的聖誕禮物。﹂他遞上一個細長的包裹。

　　﹁謝謝你。﹂

　　﹁噢，日下，你在這裡啊。﹂

　　﹁對呀，都快凍得結冰了，快去把車子停好吧。﹂

　　﹁說得也是。﹂

　　他們兩人在東京時偶爾會相約喝一杯。

　　﹁快去停車吧。你知道地方吧？還是老地方。﹂

　　﹁嗯，我知道。﹂中型車在細雪中搖搖擺擺的轉向後方。日下用小跑步緊追在後。

　　緊接著又出現了一輛計程車。車門打開後，一個極瘦的男人站在雪地上。那是菊岡的部下金井道男。他彎著腰，等待愛妻從計程車下來的樣子，令人不禁聯想到孤身飛來雪原的野鶴。好不容易才從狹小的後座掙脫出來的，是身材粗壯，與他成為明顯對比的妻子初江。

　　﹁真不好意思。小姐，你好，又要叨擾你了。﹂

　　瘦削的丈夫帶笑說道。這麼說或許有點挑剔，但這個金井道男似乎太會陪笑臉了，以致臉上的肌肉都定型了。這該說是一種職業病吧。只要臉上的肌肉稍微用力，不管他本人的意思如何，臉上立刻會呈現陪笑的表情。不，或許當他要做出笑臉以外的表情，才必須動用到肌肉。

　　英子常常覺得，每次事後要回想這個男人的長相，總是想不起他平常的表情。連從未見過的聖德太子的笑臉，還比金井的表情容易想像。他總是在眼角擠出皺紋，露出牙齒。英子想，他該不會從出生以來，就一直是這副臉孔吧。

　　﹁大家都在等你們呢。一定累了吧。﹂

　　﹁哪裡的話。我們董事長已經來了嗎？﹂

　　﹁對，他已經來了。﹂

　　﹁糟糕，我們遲到了啊。﹂

　　初江在雪地上牢牢站穩後，立刻用從她笨重的身材難以想像的敏捷眼神，把英子從頭到腳審視了一遍。然後在下一秒鐘，堆出滿臉笑容說：﹁哇，好漂亮的衣服。﹂她只讚美了英子的禮服。

　　客人應該就只有這些人。

　　等他們兩人往屋內走去後，英子也用誇張的動作轉過身，走向屋內的會客室。寇爾．波特的音樂逐漸接近。她的步伐，就像一個從化妝間穿過走道，走向舞臺的女演員，洋溢著適度的緊張和自信。

︹第一幕︺第二場　流冰館的會客室

　　會客室垂吊著豪華的水晶燈。雖然父親認為這種東西和這間屋子不搭調，英子還是堅持掛上了它。

　　一樓大廳的西邊有個圓形的暖爐、旁邊的地板上堆著樹枝和木柴。暖爐上有個黑色的煙囪，宛如一個倒扣的特大漏斗。紅磚砌成的爐臺邊，有一隻金屬咖啡杯被遺忘在那裡。暖爐前放著幸三郎喜愛的搖椅。

　　在掛滿蠟燭型燈泡，仿佛小小空中森林般的豪華水晶燈下，客人都已經坐在細長的餐桌邊。音樂轉為聖誕歌曲的旋律。

　　由於會客室的地板是傾斜的，桌椅都削短了腳，調整到可以保持平穩的狀態。

　　客人面前各自放著葡萄酒杯和蠟燭。眾人彼此相視，等著英子開口。終於等到音樂轉小大家才都明白，女王出場的時間到了。

　　﹁各位，感謝大家遠道光臨。﹂

　　年輕女主人高亢的聲音，響徹整個大廳。

　　﹁在座的有年輕人也有年長的來賓，大家或許都累了吧。不過這一切都是值得的。今晚是聖誕夜，耶誕節當然要有雪，而且不是用棉絮或白紙仿造的，而是真正的雪，所以選在北海道的別墅慶祝是最理想的。各位，今晚我們為各位準備了特製的聖誕樹！﹂

　　在她高叫的同時，水晶燈的光線頓時轉暗、消失︱︱是傭人尾原從大廳某處切掉了開關。音樂也隨之轉為莊嚴的聖樂大合唱。

　　這些程式，在英子的指揮下早已預先演練了千百遍。她對完美的要求，簡直令人想叫軍隊也來見習一下。

　　﹁各位，請看看窗外吧。﹂

　　所有客人一起發出了驚歎聲。後院種著一棵真的樅樹，纏繞在樹上的無數燈泡，現在一一亮了起來。五顏六色的燈光明滅不定，樹上更是層層堆積著真正的白雪。

　　﹁燈光！﹂

　　宛如舉世遵奉摩西的指令般，開關立刻又被打開。音樂又轉回到聖誕歌曲的旋律。

　　﹁各位，待會兒你們可以盡情欣賞這棵聖誕樹。如果你們願意忍受寒風站在樹下，還可以聽見流冰在鄂霍次克海上擠壓的聲音噢。這麼道地的耶誕節，在東京是絕對體會不到的。接下來，就該請賜給我們如此美好的耶誕節的人來說說話了。我最引以為傲的父親，要向各位說幾句話。﹂英子說著就用優雅的姿勢拍起手來。客人們也連忙跟著拍手。

　　濱本幸三郎站了起來，依然將煙斗握在左手上。

　　﹁英子，拜託你下次別這樣捧我了，害我渾身不自在。﹂︱︱客人都笑了︱︱﹁這樣也太為難大家了。﹂

　　﹁哎喲，哪有這回事。大家都為能接近爸爸而感到驕傲呢。對不對，各位？﹂

　　聽話的﹁小羊﹂們連忙拚命用力點頭。最用力的大概是菊岡榮吉吧，因為他公司的前途完全掌握在濱本手裡。

　　﹁各位光臨我這個老狂癲的怪屋，都不是第一次了，所以大概已經習慣了傾斜的地板，不會再跌倒摔跤，害我也失去了樂趣。看來我得再蓋一個別的怪屋了。﹂

　　眾人都發自內心的笑了。

　　﹁不管怎麼樣，今晚這個什麼聖誕夜，據說是讓全日本的酒店大撈一筆的日子。各位來我這裡，算是明智的選擇。噢，對了，我們應該先乾個杯，否則葡萄酒都不冰了。不過沒關係，就算酒不夠冰，只要拿到外面五分鐘就行了。由我來起個頭吧，來︱︱﹂

　　幸三郎一舉起杯子，眾人也立即拿起自己的杯子。當幸三郎說完聖誕快樂後，大家也紛紛互道﹁今後請多多照顧﹂，頓時顯露出生意人的習性。

　　乾杯後，幸三郎放下杯子說：﹁對了，今晚也有來賓是初次碰面。有年輕人，也有頭髮都白了的，我看我還是來介紹一下好了。對了，還有住在這裡替我處理各種事務的人，最好也讓大家認識一下。我把英子、康平和千賀子他們也介紹一下吧。﹂

　　英子立刻抬起右手，用斬釘截鐵的口吻說：﹁這個讓我來吧。用不著爸爸介紹了。日下，請你去叫尾原、康平和大嬸他們來。﹂

　　當傭人和廚師陸續集合後，女主人便吩咐他們靠牆站成一排。

　　﹁夏天來過的菊岡先生和金井先生，應該記得我家這些人的長相，不過你們是頭一次見到日下和戶飼吧？讓我來介紹一下。我先從上座開始吧，請各位注意聽，把名字記牢，千萬別弄錯噢。先從這位身材魁梧的紳士開始。各位都知道，這位就是菊岡機軸公司的董事長菊岡榮吉先生。或許已經有人在雜誌上看過他的介紹了吧？大家最好趁這個機會，仔細看看本人。﹂

　　菊岡曾經在週刊上大大露過兩次臉。一次是和女人分手時，因為遮羞費談不攏而鬧出官司，還有一次是追求女明星被對方甩掉。

　　菊岡身經百戰、毛髮日漸稀薄的頭，在餐桌前垂了一下，又轉向幸三郎一鞠躬。

　　﹁您可得說句話才行。﹂

　　﹁噢，說得也是。真是對不起。啊，這個家永遠都是這麼美好，地點更是好得不得了。能夠在這裡，坐在濱本先生身旁共飲美酒，是我的無上光榮。﹂

　　﹁坐在菊岡先生隔壁這位穿著漂亮洋裝的小姐，是菊岡先生的秘書相倉小姐。您的名字叫什麼來著？﹂

　　英子當然記得久美這個名字，不過她判斷這八成是個假名。然而敵人也不是普通角色，久美文風不動，大大方方的用撒了糖似的甜膩聲調說：﹁我叫久美，請多指教。﹂

　　這個女人是個厲害角色，英子當下這麼想。看來她一定做過陪酒小姐。

　　﹁哇，好美的名字，真不像個﹃普通﹄人。﹂然後她故意沉默了一下子，才說，﹁好像演藝圈的人物。﹂

　　﹁真的是吃了名字的虧呢。﹂相倉久美還是保持那種迷死男人的腔調，﹁我的個頭這麼小，要是身材好一點，就不會被名字比下去了。我要是像英子小姐那麼高就好嘍。﹂

　　英子身高一七三公分，因此只能穿沒跟的平底鞋。如果穿上高跟鞋，就會將近一八○公分了。口齒犀利的英子，這時也不禁語塞。

　　﹁旁邊這位是菊岡機軸公司的董事長金井道男先生。﹂英子似乎有點恍惚，脫口說出了奇怪的話。就連她聽到菊岡對部下說：﹁喂，你什麼時候變成董事長了？﹂竟也一時沒察覺自己的失言。

　　金井站起來，帶著那副招牌笑容，天花亂墜的讚美幸三郎，順便也不著痕跡的奉承自己的老闆一番，演出了一場巧妙的致詞。他就是靠這套招數才爬到今天的地位。

　　﹁旁邊這位身材可觀的女性，是金井夫人初江女士。﹂英子說完才發現自己又說錯話了。

　　﹁我為了來這裡，今天沒去做美容體操。﹂初江果然這麼開了口。久美投來一瞥，顯然極為愉快。

　　﹁我長得這麼胖，希望吸吸這裡的空氣可以變瘦一點。﹂她似乎相當在意，開口就只提這個。

　　不過當介紹轉到男孩身上，英子立刻又拾回了平日的從容。

　　﹁這位又白又英俊的年輕帥哥是日下瞬。他目前念慈惠醫大六年級，馬上就要參加醫師資格國家特考，趁著寒假住在這裡，順便兼任爸爸的健康顧問。﹂

　　唉，介紹男生真是輕鬆，英子想。

　　﹁在這裡吃得好，空氣新鮮，又沒有煩人的電話鈴聲，如果有人住在這麼好的地方還會生病，我這個醫學生還真想見識一下。﹂日下這麼說。

　　濱本幸三郎是出了名的討厭電話，所以這座流冰館一具電話也沒有。

　　﹁旁邊這位是前途光明的東大生戶飼正樹，也是日下的朋友。他的父親是參議員戶飼後作先生，各位想必聽說過吧？﹂

　　席間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這是他們發現又找到一裸﹁搖錢樹﹂後單純的感嘆聲。

　　﹁他可比喻為系出名門的純種馬。來，純種馬先生，說幾句話吧。﹂

　　膚色白皙的戶飼站起來，先扶了一下銀框眼鏡。

　　﹁今天承蒙邀請，不勝光榮。我告訴家父後，家父也非常高興。﹂他只說了這些話就坐下了。

　　﹁坐在他旁邊，滑雪曬得黑黑的小男生，應該算是我的侄子吧。說得正確一點，他是我大伯的孫子，叫做嘉彥。長得挺帥的吧？今年十九歲，慶應大學新鮮人，寒假期間一直待在這裡。﹂

　　身穿白毛衣，因為滑雪曬得皮膚黝黑的青年站了起來。他羞澀的說聲請多指教，就迫不及待的想坐下。

　　﹁就這樣？不行啦，嘉彥，你得多說幾句。﹂

　　﹁可是我又沒什麼好說的。﹂

　　﹁你瞧你，就是這麼內向。比方說你的嗜好啦，大學的事啦，應該有很多可以說的吧。不行，你一定要說。﹂

　　然而還是沒有用。

　　﹁好，這下子客人都介紹完了。接下來我要為各位介紹我們家的傭人。先從那一位開始。早川康平，從我家還在鐮倉時就來了，已經工作了將近二十年。他也兼任司機。旁邊的大嬸叫做千賀子，她負責各種雜務。各位如果有什麼需要，儘管跟她說。

　　好，接下來這邊最前面這位，是我家自豪的廚師，尾原春男。雖然才二十多歲，手藝可是一流的，那時大原飯店不肯放他走，還是我們硬把他挖來的呢。他的手藝如何，到時候各位可以自己用舌頭確認一下。

　　好，沒事了，你們都回去工作吧。

　　介紹就到此結束。坐在這裡的諸位全是社會上的精英分子。我想大家一定很善能記憶名字和長相吧。

　　接下來，在晚餐還沒送上來之前，就請各位一邊欣賞聖誕樹一邊閒聊吧。嘉彥，還有日下、戶飼，請你們把桌上的蠟燭點起來好嗎？等蠟燭燃起後，就把會客室的燈光熄掉。好了，各位，請你們慢慢享受吧。﹂

　　濱本幸三郎立刻被中老年組包圍，開始談笑，但是發出誇張笑聲的全是菊岡公司的人馬，幸三郎的嘴始終只含著煙斗。

　　英子因為久美又犯了一個錯。她忘記介紹菊岡的司機上田。一半也是因為他被魁梧的戶飼擋住了。不過英子立刻覺得算了，反正他只是個司機。

　　到了晚餐時，遠道而來的客人透過豪華的火雞大餐，果然如英子所說的，用自己的舌頭確認到，東京一流大飯店的廚藝的確遠征到這個極北之地了。

　　喝完餐後紅茶之後，日下瞬站起來，一個人來到窗邊看聖誕樹。聖誕樹依然孤獨的在雪中明滅閃爍。

　　看了一會兒後，他在雪地上發現一樣奇怪的東西。

　　從會客室出入庭院的玻璃門旁，插著一根細細的棒子，離簷下約有兩公尺左右的距離。

　　是誰插在雪地上的呢？露出雪上的部分頂多只有一公尺，看來那根棒子應該是會客室暖爐用的柴火，而且似乎是故意選了一根比較直的。今天白天趕著裝飾聖誕樹時，並沒有看到這種東西。

　　為了看清是什麼東西，日下用手拭去窗玻璃上的水滴，凝神細看。於是他發現，在遠遠的西邊，流冰館西邊的角落也插著一根棒子，幾乎要被隱藏在昏暗的飛雪中。由於太遠太暗看不清楚，不過似乎和這邊一樣，也是暖爐用的柴火，同樣也是露出雪上一公尺左右。

　　從會客室的窗子看出去，視線所及之處再也沒有別的棒子了。就只有這兩根。

　　日下本想叫戶飼過來，聽聽他的意見，然而戶飼和英子正談得熱烈，嘉彥好像在幸三郎和菊岡、金井那群既非談笑亦非洽公的圈子裡。尾原和早川似乎已經回廚房去了，沒看到人影。

　　﹁年輕人，老是陪我們這些老年人講話一定很無聊吧？你們何不說些有趣的事，讓我高興一下？﹂幸三郎突然大聲說，於是日下回到餐桌邊的位子，沒再去管雪地上奇怪的棒子。

　　幸三郎對這群一直包圍著自己的人馬的高談闊論已經感到不耐，有點不太高興。他就是為了逃離這些世俗應酬，才在這個北地荒野建造這間風格詭異的屋子。然而這些傢伙的攻勢，卻超越數百公里的距離，怒濤洶湧的朝他襲來。而且即使這間屋子的地板傾斜，貴重的古董就在眼前，他們根本連看也沒看一眼就開始拚命讚美。看來只要自己身上還有銅臭味在，這些人大概會糾纏到天涯海角吧。

　　他只好期待這些年輕人。

　　﹁你們幾個喜歡推理小說嗎？﹂幸三郎問道，﹁我可是很喜歡噢。我來給你們出個題目吧。今天聚集在這裡的各位，全是一流大學的聰明人。比方說，你們聽過這樣的故事嗎？有一個小孩每天越過墨西哥淘金區附近的國界，進入美國。他每天在腳踏車上堆著砂袋，越過國境從墨西哥進入美國。海關職員認為他很可疑，一定是在走私，就把袋子打開檢查，可是裡面裝的全是真正的沙子。請問小孩究竟是用什麼方法在走私什麼。你們認為呢？怎麼樣，菊岡先生，你猜得出來嗎？﹂

　　﹁不，我猜不出來。﹂

　　﹁我也想不出來。﹂金井也說。這兩人根本沒有一點用心思考的樣子。

　　﹁嘉彥，你猜得出來嗎？﹂

　　嘉彥默默歪著腦袋。

　　﹁大家都猜不出來嗎？其實這個問題一點也不難。他走私的就是腳踏車。﹂

　　哈哈笑得最大聲的就是菊岡榮吉。

　　﹁原來是腳踏車啊，原來如此。﹂金井也附和道。

　　﹁這是沛理．梅森問朋友德瑞克和秘書黛拉的題目，挺有意思的吧？要走私腳踏車，就該選淘金區旁邊。我再出一題吧？這次我可不說答案嘍。我想想，該出什麼題目好呢？嗯，這是以前發生在我朋發身上的事，我記得當時因為很佩服，所以還在公司各種典禮致詞時說過好多遍呢，現在不論是國鐵或私鐵，下雪時鐵軌就會冒出一種小火焰，以防止軌道上積雪過多或被凍結，當時日本還很貧困，沒有任何鐵路擁有這種設備。一九五五年左右的某個冬天，東京降下大雪，一個晚上就積雪五十公分，東京的私鐵和國鐵在天亮後，自然只好全部停駛。

　　現在的情況我是不知道啦，不過當時在極少下雪的東京，當然不會準備什麼除雪車，就算把趕來上班的員工全部出動去鏟雪，也得花上不少工夫，根本趕不上早上的高峰時間。然而，唯有那個現在由我朋友掌管的濱急電鐵，只有頭一班車略微遲延，其餘便全都照常行駛，在高峰時間也毫無問題的通行。你們知道是用了什麼方法嗎？如果照推理小說的說法，這是因為我的朋友用了一種手法。不過，當時他的職位並沒有資格動員大批人馬來鏟雪，他也沒有使用特殊道具。他就是靠著這次的機智，後來在公司一舉成名。﹂

　　﹁原來還有這種事啊，真是不可思議。﹂菊岡說。

　　﹁哎呀，的確是太不可思議了︱︱﹂金井也用不勝感嘆的語氣說。

　　﹁不可思議的是答案。我還在等你們回答呢。﹂

　　﹁啊，是，說得也是。﹂

　　﹁是在頭一班電車裝上除雪用的柵欄嗎？﹂

　　﹁沒有那種東西，就算有也沒用。而且，如果這樣行得通，其他的鐵路早就這麼做了。不是那麼特殊的東西，他只是就地取材而已。﹂

　　﹁不過既然是濱本先生的朋友，一定都是優秀的人才吧。﹂

　　金井說的根本是兩碼事，幸三郎已經懶得理他。

　　﹁我知道了。﹂說出這句話的是日下，戶飼露出一絲難以言喻的表情。

　　﹁他從前一晚開始，就讓空的電車整晚行駛吧？﹂

　　﹁哈哈哈，你說對了。我的朋友判斷這場雪會下得很大，就讓空的電車每隔十分鐘跑一圈。聽起來雖然很簡單，不過在當時似乎需要極大的決斷力。因為到處都有那種冥頑不通的上司嘛。不過也因為這樣，他現在才能坐上董事長的位子。怎麼樣，還要我出題嗎？﹂

　　聽到幸三郎這麼一問，戶飼為了挽回落後的局勢，立刻無言的用力點頭。

　　然而幸三郎出了兩三題他喜愛的謎題，一一解答的還是日下瞬。每當他迅速的說出解答時，戶飼就像屋外的聖誕樹一樣，臉上一陣紅一陣青。

　　濱本幸三郎一眼就瞥見了。他也明白自己的一時興起，現在已經轉變成什麼樣的局面。換言之，自己隨興的提議，變成環遊世界贈獎大猜謎了。這兩個年輕人︱︱至少戶飼，顯然想用這場猜謎來爭奪英子。要是順利獲勝，便可用蜜月旅行的名義得到環遊世界的機票，回來之後，還可以獲得足以在家坐享一生的遺產當獎金。

　　幸三郎心裡早已預料到會變成這樣。為此他已做好準備。說穿了，那是他構思多年特別準備的一個嘲諷。

　　﹁日下，你倒是挺優秀的。要我再出個更難的題目嗎？﹂

　　﹁求之不得。﹂

　　日下在連戰皆捷後，變得大膽起來。於是幸三郎突然說出毫不相干的話，令眾人在一瞬間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英子，你已經選好結婚物件了嗎？﹂

　　英子當然嚇了一跳。

　　﹁您在說什麼啊？爸爸真是的，怎麼突然扯到這個？﹂

　　﹁如果你還沒選好，又願意從今天在場的男士中挑選，那就跟答對下一題的人結婚，你說好不好？﹂

　　﹁爸爸就是喜歡開玩笑！﹂

　　﹁我可不是開玩笑。這個房子，還有三號房那些可笑的古董收藏品，都是玩笑，唯有這件事，我絕不會開玩笑。這兩位都是優秀的青年才俊。不論你選擇哪一位，我都不會反對，也沒那個力氣反對。如果你覺得難以決定，用不著客氣，就包在我身上吧。我來替你選，就用猜謎。為了這一天，我早已精心準備了一道謎題。﹂

　　這樣最好，幸三郎想，事情的本質這下子就很明瞭了。

　　﹁現在當然己非古代。我並不是說一定要把女兒許配給答對的人，而是說如果有人可以答對這題，那我絕不會反對這樁婚事，剩下的就看我女兒自己了。我的意思就是這樣。﹂

　　兩個年輕人的眼睛都發亮了。現在他們眼前等於堆滿了鈔票。然而，幸三郎心裡也在暗笑。唯有當謎底解開時，才會達到最強的諷刺效果。

　　﹁撇開英子的事不談，我對謎題本身倒是很有興趣。﹂日下說。

　　﹁也給戶飼一個挽回名譽的機會吧。而且，我這一生可說是經歷了大風大浪，現在已經算是朽木殘燭了。我早已厭倦這個世上無聊的算計鬥爭。那些什麼家世之類的無聊招牌，我已經老眼昏花看不清楚了。要緊的還是內在。這雖然是陳腔濫調，但是隨著年紀增長，或是伴隨著地位的提升，人們往往會在不知不覺中，忘記這句人盡皆知的老話。所以我決定，這題不只是戶飼和日下，上田和尾原也可以參加作答。﹂

　　﹁就算有人答對了這一題，如果我不喜歡，我可不嫁噢。﹂

　　﹁那還用說嗎？即使我叫你嫁給哪個男人，你也不可能乖乖聽我的。﹂

　　﹁如果是別的事，我當然會聽話。﹂

　　﹁不，你這大概是遺傳或是家風吧，在這種地方你比我還固執。所以就這種意味來說，我倒是很放心。﹂

　　﹁要是我答對了，也可以娶小姐嗎？﹂菊岡說。

　　﹁嗯，只要當事人彼此願意就好。﹂

　　幸三郎答得很爽快，菊岡董事長哈哈大笑起來。

　　緊接著，幸三郎又說出令眾人驚訝的話。

　　﹁好，那就把尾原也叫來，我帶大家一起去我塔頂的房間參觀。﹂

　　﹁您說什麼？﹂英子驚訝的說，﹁為什麼要去那種地方？﹂

　　﹁那個謎題就在塔頂上。﹂

　　幸三郎一邊站起來一邊說。然後好像又想起什麼似的加了一句：﹁畢竟那是我的精心傑作嘛。﹂

︹第一幕︺第三場　塔

　　幸三郎一邊帶領客人登上會客室這邊的樓梯，一邊說：﹁我這道謎題，其實說穿了不是別的，就是蓋這座房子時，為了這一天的來臨，特別先準備好的。各位一定曾經覺得位於西洋館旁邊，我所居住的這座斜塔，還有塔下那塊花壇，形狀和圖案似乎很奇怪吧？我的謎題，就是要請大家猜出那個圖案有什麼含意？為什麼會在那個地方？就這麼簡單。﹂

　　樓梯越變越窄，終於走到盡頭。巨大的黑色鐵門，宛如走到世界盡頭似的堵住了去路。那扇黑沉沉的門上，由於表面像蛇腹般凹凸起伏，令人想到雕刻家的前衛藝術作品︱︱一座堅固巨大的紀念碑。

　　大家等著看幸三郎要怎麼辦，只見他串起掛在牆上的鎖。鎖變成一個環，喀拉喀拉的緩緩發出一陣轟然巨響，出現了大家料想不到的情況。

　　大家都以為，鐵門當然是往左右拉開，或是其中某一邊可以打開，結果卻不是這樣，鐵門竟是緩緩向對面整個倒下。

　　這個位置或許是由於外側就是屋簷，略帶傾斜吧，右側牆壁朝著樓梯這邊斜斜延展出去樓梯本身的右邊也比較低，因此眾人皆面帶不安，在狹小的樓梯上站成一排。

　　鐵門緩緩的，就像正好通過十二點整位置的秒針一樣倒下，然後眾人再次被嚇了一跳。

　　原本從室內看到的鐵門︱︱嚴格說來那並不是門︱︱原來只是一塊龐然聳立著的金屬板末端的一小部分。它的頂端消失在黑沉沉的遙遠天邊，仿佛直通天上。

　　門倒下去，與牆壁間出現空隙後，在黑暗中開始微微傳來風聲，雪花片片飄落進來。

　　鎖鏈刺耳的喀拉喀拉聲仍未停歇，當鐵門在屏息靜觀的客人面前完全倒下後，眾人終能明白為什麼鎖鏈非得這麼長不可了。

　　因為那是一座通往塔的﹁橋﹂。同時門上蛇腹般的凹凸起伏也不是前衛裝飾，而是具有實用性的意義。換言之，那是﹁樓梯﹂。大家從主屋過來時雖已爬了不少樓梯，但是塔的頂端還在更上面。

　　樓梯橋幾乎完全躺平後，從剛才被堵住的梯形空隙，可以看到雪花亂舞的空間，在對面那一頭，宛如宗教繪畫似的，又像在聽嚴肅的音樂一般，塔頂部分肅穆的現身了。

　　塔頂的外觀有點像比薩斜塔，中央有個圓形房間，周圍似乎是一圈迴廊。可以看到扶手和幾根圓柱。同時中央的屋簷邊垂掛著一些巨大的冰柱，在這紛亂的大雪中，宛如極北之地的冬天在這狂暴的季節露出的獠牙。

　　簡直像華格納未發表的一幕歌劇場景。令人意亂神迷的巨大美麗的舞臺裝置。斜塔的背景似乎是一片漆黑的暗幕，但在那後面，應該是佈滿流冰的北海。眾人都覺得好似時光倒流，而且是被帶至遠離日本的異地，所以每個人都屏氣凝神，從梯形的空隙中，注視著地獄一般的﹁冬天﹂。樓梯橋終於像船靠岸似的，發出驚人的喀鏘一聲。似乎可以過橋去那頭的塔頂了。

　　﹁好，橋已經搭好了。有一點斜，請大家小心走。﹂

　　幸三郎轉身對背後的客人說，即使他不交代，眾人也早就緊緊抓住橋的扶手，提心吊膽的走向雪中。

　　向右傾斜的空中樓梯，令人有一種錯覺，似乎如果一下子太多人踩上去，梯子就會轉一圈把他們甩出去。萬一真的這樣，只要抓緊扶手，至少還能獲救吧，於是每個人都本能的用力握緊扶手。

　　往下看時，由於大約有三層樓以上的高度，令人升起極大的恐懼感。而且他們用力握緊的扶手，冷得比冰塊還要刺骨。

　　首先抵達塔頂的幸三郎，從塔側將樓梯橋固定住。塔頂環繞著寬度一公尺多的迴廊，但是由於迴廊外緣沒有完全遮蓋住，所以積滿了大量的雪。

　　走過樓梯橋，就是幸三郎房間的窗戶，從該處向右沿著迴廊大約走兩公尺，就是入口的門。窗上沒有亮著燈光。幸三郎打開門，輕巧的走入房間，打開燈後，又立即走出來。從窗上映出的燈光照著迴廊，總算解除了眾人對腳下的不安。幸三郎走過敞著的迴廊和房門，向右繞行一圈。一行人也一邊注意積雪一邊跟著他前行。

　　﹁我的謎題，就是要請問這個塔下花壇的圖案，到底意味著什麼。其實就這麼簡單，不過由於花壇太大了，如果站在花壇中間，不容易看清圖案，因為無法看到全景。﹂

　　幸三郎說著停下腳，然後將上半身靠在欄杆的扶手上。

　　﹁那麼該到哪裡才能看清全景呢？就是這裡。﹂

　　濱本幸三郎站在雪中，輕拍了扶手兩三下。於是眾人都走到幸三郎旁邊站成一排，緩緩的俯瞰下方。相當於三層樓高的腳下，的確有個花壇，藉著後院的照明，和那棵聖誕樹的燈光，還有從一樓會客室流泄出的光線，正如幸三郎所說的，可以看見花壇全景。花壇覆蓋著白雪，宛如聖誕蛋糕。透過輪廓勾勒，浮現出圖案。

　　﹁啊，原來是這種圖形啊。﹂日下瞬靠著圓柱高聲說。因為風聲有點強，也有點冷。

　　﹁哇！這真是了不起。﹂菊岡榮吉扯著他的大嗓門說。

　　﹁現在被雪埋起來了，無法欣賞花與葉的顏色，不過有種植物的地方高高突起，反而看得比較清楚。因為沒有多餘的東西干擾視線。﹂

　　﹁是個扇形吧。﹂

　　﹁嗯，是扇形，應該不可能只是單純的描繪一把扇子吧？﹂日下說。

　　﹁嗯，那並不是在描繪扇形或扇子。﹂幸三郎答道。

　　﹁因為是圍繞著塔建造的，所以才變成這種形狀，是這樣沒錯吧？﹂

　　﹁嗯，的確沒錯。﹂

　　﹁沒有任何直線︱︱﹂

　　﹁嗯，日下，你果然抓到了重點，關鍵可以說就在這裡。﹂幸三郎這麼說完後，看到一行人中，有廚師尾原春男在內，便對他說，﹁尾原，你有辦法解開這個花壇之謎嗎？﹂

　　尾原想也沒想，便說：﹁我想不出來。對不起。﹂

　　﹁好吧。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具有何種性質，如果有誰想出來了就告訴我。不過我得先聲明一點，這個奇怪的花壇，就是因為位於流冰館這座建築物的﹃這個地方﹄，才具有意義。它非建在這裡不可。我希望大家﹃配合﹄這座建築物一起去思考。說起來，這座建築物之所以會略帶傾斜，正是為了這個花壇的圖案。希望大家好好聯想兩者的關係。﹂

　　﹁這座建築物蓋成斜的，也是因為它嗎？﹂

　　日下驚訝的反問。幸三郎默默點了兩三次頭。

　　這個花壇奇怪的圖案和這座建築物的傾斜，日下一邊盯著仿佛被花壇吸引而筆直落下的雪花，一邊想。這樣看久了，會令人以為正面是浮雕著奇異圖案的白壁。雪花宛如無數的箭矢，朝著靶心飛去，逐漸使人失去平衡感，仿佛快要掉到花壇去。大概是因為這個塔和主屋一樣，也朝著花壇略帶傾斜的關係吧。

　　慢著，日下想，他覺得若有所悟。應該是﹁那個﹂吧。塔的傾斜，和仿佛要自上落下的感覺，應該和不安這一類的東西有關吧。

　　然而，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個謎題恐怕就很難解了。從這種模糊抽象的事物中，究竟能分析出什麼東西呢？會是一種類似禪宗問答的答案嗎？

　　扇子，這是日本的象徵。從塔上俯瞰時，仿佛快要自上落下。那是因為塔是傾斜的︱︱塔象徵著某種思想︱︱大概是這一類的謎題吧？

　　不，應該不是這樣，他立刻想到。濱本幸三郎這個人的脾氣，嚴格說來有點像西方人，和這種模糊又情緒性的答案比起來，他更喜歡乾脆一點，也就是那種大家聽到解答時會一起發出讚歎聲的，清楚明瞭的解答。如果是這樣，那這個謎題應該有更具體的內容，而且必然有某種﹁玄機﹂。日下如此推想著。

　　另一方面，戶飼對這個謎題比日下更有興趣。

　　﹁我想畫下這個圖形︱︱﹂戶飼說。

　　﹁那是無所謂，不過現在恐怕無法立刻準備吧。﹂流冰館主回答。

　　﹁好冷噢。﹂英子說。

　　眾人都開始發抖了。

　　﹁好了，各位，一直待在這種地方，如果感冒可就糟了。戶飼，我會把橋就這樣開著待會兒再來畫吧。我很想在我的房間招待各位，但是人數可能太多了。我們還是回會客室，喝尾原替我們泡的熱咖啡吧。﹂

　　眾人皆無異議。一行人趁這個機會，就這麼繞行迴廊一周，走向樓梯橋。

　　逐步走下樓梯橋，接近主屋時，大家都覺得好似回到熟悉的世界，拾回了那種安心感。

　　雪依然繼續飄落著。

︹第一幕︺第四場　一號房

　　雪總算停了，月亮似乎出來了。之前上塔頂參觀時，沒看到月亮。窗簾略略透入淡淡的蒼白光線。四周一片寂靜。

　　相倉久美已經躺在床上好幾個小時，卻還是了無睡意。說到失眠最大的原因，顯然還是因為她在想濱本英子的事。一想到英子，久美就變得像個隔天將要上場比賽的摔角選手。

　　她也開始注意到室外不自然的死寂。久美睡的一號房在三樓，視野還不錯︵不過英子住的二號房可以看到海，視野更好︶，她覺得一樓應該會更舒服，至少有大自然發出的各種聲音。

　　對於習慣都市生活的人來說，這種全然的寂靜，簡直就像工地現場的噪音一樣擾人安眠。不管是半夜幾點，在東京都可以聽見一些聲音。

　　久美聯想到吸油紙。覆蓋室外整片大地的積雪，正給人這種印象。一定是積雪惡意吸走了所有的聲音。連風聲都沒有了。真是一個讓人不安的夜晚。

　　就在這時候，她突然聽到一個奇怪的聲音。距離似乎近得驚人，仿佛就在天花板上。那是一種好似用爪子去刮粗糙壁板的難聽聲音。久美躺在床上，身體整個僵住，很自然的豎起了耳朵。然而，再也聽不見什麼。怪聲消失了。

　　那會是什麼？久美連忙開始思索。現在幾點了？她摸索著放在床邊桌上的手錶。女用手錶較小，又是在黑暗中，看不清表面數字，不過應該是一點多。

　　突然間，又輕輕傳來怪聲，就像螃蟹在瓷器底部搔刮的聲音。久美在黑暗中不禁縮起身子︱︱在天花板上！天花板上有東西！

　　又傳來了聲音。由於聲音大得出奇，久美嚇得心臟緊縮，幾乎要高聲尖叫。錯了，是外面！雖然聽不出是什麼聲音，但是，簡直就像巨大的螃蟹正沿著外面的牆壁爬行，一步一步的朝三樓的窗戶爬上來。這麼一想，久美幾乎忍不住要發出悲嗚。

　　又傳來聲音了。好像硬物互相摩擦，而且不斷的連續發生。似乎越來越近了。救我，救我，久美在口中像念咒似的低語。

　　現在她體內充滿激烈的恐懼，喉頭似乎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緊緊掐住，幾乎快要窒息，她發覺自己開始想低聲哭泣。

　　我不要！不管你是什麼，但你千萬別過來。如果要爬上牆，要不你就在這邊掉頭，要不就去找別人吧。

　　突然間，又傳來金屬相觸的聲音。只有一聲，宛如小小的鈴聲，然而卻又不是。顯然是窗上的玻璃被什麼硬物碰到了。

　　仿佛被強力彈簧彈起似的，雖然久美一點也不想，卻還是忍不住朝窗戶看去，然後終於發出連自己也嚇了一跳的尖叫。她的聲音立即傳遍屋內，從牆壁和天花板反彈回她的耳中。她的手腳似乎都散掉了。尖叫聲雖已轉為哭泣聲，但她仍然驚訝，自己怎麼會有力氣發出這麼大的聲音。

　　簡直令人不敢相信！這裡明明是三樓。窗下並沒有什麼窗臺，只有一片宛如峭壁的牆壁。然而就在窗下附近，竟然有人從窗簾的縫隙窺視屋內。

　　那張臉！那顯然不是普通的臉。張得大大的、眨也不眨的狂人之眼。黑得奇怪的暗黑色皮膚。鼻頭宛如被凍傷似的發白，下面略有鬍鬚，臉頰帶著好似燒傷的傷痕，不知道是被割傷還是燒傷的瘀瘢，令人不敢正視。而他的唇邊，卻浮現瘋子特有的微笑，像個患有精神病的夢遊患者似的，沐浴在冰冷的月光下，一直在觀察著久美害怕哭叫的樣子。

　　時間似乎長得令人神昏，但是實際上或許只有兩三秒。等她回過神時，那張臉已經從窗邊消失了。

　　然而久美已經管不了這麼多，她扯直喉嚨繼續尖叫。過了一會兒，仿佛是在遠處吼叫般，竟又傳來男人的悲鳴聲。就在窗外。但是完全聽不出是從何處傳來的。整個館內似乎都被那聲悲鳴震住了。在這一刻，就連久美也不禁停止了尖叫。

　　等周遭都恢復寂靜，久美似乎又想起來了，開始繼續高聲尖叫。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在做什麼，她完全不明白，她只覺得這樣做，就能把自己從獨處的恐懼中救出來。

　　門外響起猛烈的敲門聲。

　　﹁相倉小姐！相倉小姐！你怎麼了？你快開門！你沒事吧？﹂

　　是高亢的女聲。說來真是不可思議，久美的悲鳴立刻就停住了。

　　她緩緩從床上坐起，眨了一眨眼睛，這才慢慢爬下床，走到門邊打開門鎖。

　　﹁怎麼回事？﹂披著睡袍的英子站在門口說。

　　﹁有人，有個男人從那個窗子偷窺我。﹂

　　﹁偷窺？這裡是三樓耶。﹂

　　﹁是啊，我知道。可是真的有人偷窺嘛。﹂

　　進入房間後，英子勇敢的走向那扇出問題的窗子，並且將半閉的窗簾往左右拉開，打開兩扇窗戶。

　　為了禦寒，館內的窗子幾乎都是雙層的。要卸下窗栓打開窗子，必須花一點工夫。終於打開了窗子，冷空氣流進室內，使得窗簾晃動不止。

　　英子探身出去，上下左右檢查了一番，然後把頭縮回來說：﹁什麼也沒有呀，你自己看吧。﹂

　　久美回到床上，身體開始緩緩發抖。似乎不是因為冷空氣。英子把兩重窗戶都關緊了。

　　﹁可是我真的看到了。﹂久美堅持。

　　﹁是什麼樣的人？你看到長相了嗎？﹂

　　﹁對呀。是個男的。長得好噁心。那絕對不是普通的長相。眼神很瘋狂，皮膚很黑，臉頰上好像有瘀瘢還是燒傷的痕跡，還留著鬍子︱︱﹂

　　這時喀拉喀拉的傳來驚人的巨響。久美嚇得縮起身子發抖。要是眼前站的不是英子，她一定又要哭出來了。

　　﹁爸爸起來了。﹂英子說。

　　久美這才想到，原來那是幸三郎從塔上過來時，放下樓梯橋的聲音。

　　﹁你該不會是在做夢吧？﹂英子帶著淺笑說。

　　﹁才不是呢。我絕對看到了，不會錯的。﹂

　　﹁可是這裡是三樓耶。下面二樓的窗戶既沒窗簷也沒窗臺，而且下面雪地上也沒有腳印，你自己看嘛。﹂

　　﹁可是︱︱﹂

　　﹁而且我家根本沒有那種燒傷的人。怎麼可能會有長得那麼可怕的人呢？我看你一定是做惡夢了。那是夢魘。一定是這樣。你大概是換了床鋪睡不好吧？﹂

　　﹁絕對不是。我至少還分得清楚夢境和現實。那絕對是真的。﹂

　　﹁我看不見得吧。﹂

　　﹁我還聽到了聲音呢。你沒聽見嗎？﹂

　　﹁什麼樣的聲音？﹂

　　﹁好像是摩擦什麼東西的聲音。﹂

　　﹁我沒聽見。﹂

　　﹁那悲鳴聲呢？﹂

　　﹁你的尖叫聲我已經確實領教到了。﹂

　　﹁不是的，是男人的聲音啦。好像在吼叫那樣。﹂

　　﹁怎麼了？﹂

　　英子轉身一看，幸三郎站在敞開的房門口。他身上披的不是睡袍而是夾克，穿著家常的長褲，還穿著毛衣。不過裡面八成穿著睡衣。

　　﹁她說遇到了色狼。﹂

　　﹁才不是呢。不是色狼。是有人從窗戶偷窺我。﹂

　　﹁窗戶？從這個窗戶嗎？﹂幸三郎也嚇了一跳，﹁可是這是三樓啊。﹂

　　﹁我也是這麼說，可是她堅持她真的看到了。﹂

　　﹁我真的看到了。﹂

　　﹁你不是在做夢吧？﹂

　　﹁不是。﹂

　　﹁那他的身材必須相當高囉，因為這裡可是三樓。﹂

　　這時又響起了敲門聲。金井道男站在門邊，用拳頭敲著本來就敞開著的房門。

　　﹁出了什麼事嗎？﹂

　　﹁這位小姐好像做惡夢了。﹂

　　﹁真的不是夢啦。金井先生，你沒聽見男人悲鳴的聲音嗎？﹂

　　﹁嗯，我好像有聽到什麼。﹂

　　﹁嗯，我在睡夢中好像也有聽到。﹂幸三郎說，﹁所以我才會起來。﹂

︹第一幕︺第五場　會客室

　　極北之地的早晨雖然天氣晴朗，但是開足了暖氣依然很冷，仍需要暖爐中熊熊燃著的柴火。

　　不管人類絞盡腦汁想出各種暖具，結果還是比不上這種可以親眼看見火光的單純設備。最明顯的證據就是，暖爐周圍擠滿了人，客人只要一起床，便本能的靠近火邊，結果眾人陸續都集合到這個圓形暖爐的紅磚旁。

　　姑且不說那個長相奇特的蓄鬚男子，久美不相信有哪個客人能毫不知情的繼續沉睡，完全沒聽到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男人悲鳴聲，和她接著發出的尖叫。因為英子不在，久美便激動的說出昨晚的恐怖遭遇。

　　金井夫婦、日下、濱本嘉彥都是聽眾，然而大家似乎都不相信。久美對於大家無法理解她的恐懼震驚，感到很鬱悶。

　　她也知道這是理所當然的。在這明朗的晨光中，就連她自己也覺得昨晚那種莫名的恐懼簡直就像假的一樣。金井夫婦甚至露骨的浮現嘲笑的神情。

　　﹁那你說的男人悲鳴聲，是那個長相奇怪的男人發出來的嗎？﹂嘉彥說。

　　﹁這個︱︱我想應該是吧。﹂

　　被他這麼一問，久美才發覺自己一直沒有考慮過這兩者的關聯。

　　﹁可是沒有腳印耶。﹂

　　遠遠傳來日下的聲音，大家朝他一看，日下正靠在窗邊，歪著身體注視後院。

　　﹁那一帶就是你的窗下，可是根本沒有腳印，雪地上乾淨得很。﹂

　　被他這麼一說，連久美自己也覺得那似乎是一場夢。久美沉默不語。那到底是什麼呢？那張不像人的可怕臉孔︱︱

　　戶飼帶著昨晚後來獨自去畫的花壇圖形起床了，接著濱本幸三郎也出現了。

　　﹁今早真是好天氣哪。﹂

　　接著，菊岡榮吉扯著他那工地監工似的大嗓門，也來到會客室。看來已經全員到齊了。

　　正如菊岡所言，外面的朝陽耀眼，隨著太陽逐漸升起，整片雪原好似變成一面巨大的反射板，閃閃反射著陽光，連多看一眼都令人痛苦。

　　菊岡董事長似乎對久美昨晚的騷動毫不知情。因為吃了安眠藥，他說。反正久美也猜得出他會說什麼，所以就沒告訴他。

　　﹁好了，各位，該吃早餐了，請大家就座吧。﹂

　　耳邊傳來女主人發音異常清晰的獨特聲音。

　　眾人坐下後，都把久美昨夜的遭遇當作話題。菊岡終於發現上田一哉不在場。

　　﹁我公司的小夥子還沒起床啊？﹂董事長說。

　　﹁哼，真拿那傢伙沒辦法，他要擺主管的架子還早了十年呢。﹂主管也說。

　　英子這時才注意到，但她不知該叫誰去喊上田。

　　﹁我去叫他起來吧。﹂日下說。

　　他打開會客室的玻璃窗，輕巧的跳到潔淨的雪地上，繞向上田住的十號房。

　　﹁來，東西都要冷掉了，我們開始吧。﹂

　　在女主人的招呼下，眾人開始用餐。日下花了超乎預期的時間，才終於緩緩走了回來。

　　﹁他起來了嗎？﹂英子問道。

　　﹁這個︱︱﹂日下吞吞吐吐，﹁好像有點不對勁。﹂

　　日下不尋常的樣子，令眾人都放下刀叉看著他。

　　﹁我叫了半天，沒人應聲。﹂

　　﹁他會不會是出去了？﹂

　　﹁不，裡面鎖上了。﹂

　　英子大聲推開椅子站起來。戶飼接著也站起身，菊岡和金井彼此相視。接著大家都跟在英子身後走到雪地上。這時他們看到，在緩緩飄落的粉雪上，只有日下往返的足跡。

　　﹁沒人應聲固然很奇怪，更奇怪的是︱︱﹂日下說著指向十號房所在的西邊。在流冰館的西邊一角，好像倒著一個黑黑的人影。

　　眾人都感到戰慄不已。在雪中倒臥這麼久，顯然已經沒命了。也就是說，那是屍體。那會是上田嗎？

　　大家一起將質疑的目光轉向日下。這麼重大的事為什麼不早說？為什麼日下那麼鎮定？

　　日下意識到眾人的那種眼光。

　　﹁可是︱︱﹂他只是這麼說。

　　眾人猜不出年輕的日下想說什麼，只好先急急趕往陳屍之處。

　　走得越近，眾人逐漸被一種異常的氣氛壓倒。躺著的人影周圍，散落著奇怪的東西，看起來似乎是一些隨身物品，卻又似乎並非如此。

　　不，嚴格說來，用﹁隨身物品﹂來形容其實也是正確的。一行人中，早川康平與相倉久美等人甚至忽然產生不祥的預感，不禁停下腳步。

　　眾人到了現場，忍不住懷疑眼前看到的事實，全都在腦中高叫著，這算什麼？太荒謬了！不過他們總算明白日下的心情了。

　　濱本幸三郎大叫著跪下，朝躺在地上狀似人體的東西伸出手。原來那是幸三郎珍藏的與人等高的﹁人偶﹂。

　　然而他驚訝的，不只是這個應該放在三號房古董收藏室的人偶竟然落在雪地上，更令他訝異的是，人偶的手腳散落四處。只有一隻腿還連在身體上，兩手與另一隻腳分別散落在附近的雪地上。這是為什麼呢？

　　日下與戶飼，還有菊岡、金井，甚至傭人們，都不是第一次看到這個人偶，即使沒有頭也知道這是哪一個人偶︱︱這是幸三郎從捷克買回來的吊單杠人偶，本來叫做﹁傑克﹂，但遠從歐洲時代即有﹁高雷姆﹂這個綽號。

　　除了手腳，高雷姆擁有浮現木紋的原木製身軀。現在大半都散落各處，埋在雪裡，幸三郎連忙四處撿拾，仔細的把雪拍掉。

　　日下雖在心中暗想，現場應該保持原狀比較好，然而他並未說出口。至少在目前，這並不構成犯罪事件。

　　﹁頭不見了！﹂幸三郎以絕望的語氣大喊。大家連忙分頭尋找，但放眼望去，並未發現類似的東西。

　　被主人撿起的人偶手腳及身軀，形狀清晰的深印在雪地上。這表示，雪還在下的時候，人偶就已經被埋在這裡了吧。

　　幸三郎說：﹁我先把這東西放回會客室。﹂說著便轉身往回走︱︱這可是他的寶貝收藏品。

　　眾人不等幸三郎回來，便走上通往二樓的十號與十一號房的水泥石階。那裡同樣也只有日下來回留下的腳印。

　　走到十號房的門前，菊岡董事長拚命的敲門。

　　﹁上田！喂，是我啊！上田！﹂

　　他這麼喊著，然而裡面毫無回音。

　　眾人看向窗子。窗玻璃是那種裡面有鐵絲網的毛玻璃，完全看不見室內情況，而且又有堅固的鐵欄杆保護著。把手伸進欄杆的縫隙，試著觸摸玻璃窗，發現窗子也從裡面鎖住了。連裡面的窗簾似乎都拉上了。

　　﹁打破也沒關係。﹂

　　聽到聲音回頭一看，幸三郎正站在背後。

　　﹁這是向外開的門吧？﹂菊岡喊道。

　　這時大家都開始確信，在門的那一側發生了什麼驚人的大事。

　　﹁是的，不過不是那麼堅固的門。你先撞撞看好嗎？﹂

　　菊岡用巨大的身體撞了兩三下，然而門卻紋風不動。

　　﹁金井，你來試試看吧？﹂菊岡譏諷的說。

　　﹁我怎麼行呢？我是羽量級的。﹂

　　金井畏縮的退後。仔細想想，最適合這項任務的男人，正在門的那一側。

　　﹁你們誰來試試。﹂英子發出斬釘截鐵的話聲。

　　想在女王面前表現一下的戶飼，果敢的用身體去撞門，結果被撞開的卻是他的眼鏡。

　　日下不行，廚師尾原也不行，不可思議的是，他們居然沒有想到一起去撞。直到初江和英子同時將身體撞向門時，碰的一聲，終於發生了奇蹟。門的上半部略微向裡傾斜了。再撞一下之後，門終於壞掉了。

　　初江帶著大家一起衝入房間，眾人雖已想像過，但眼前的光景仍然令人害怕。

　　倒臥的上田一哉心臟正上方，只看到登山刀的刀柄，刀柄周圍的睡衣上，紫黑色的血已經開始乾涸。

　　久美尖叫一聲撲進菊岡懷裡。英子和初江保持沉默。男人中唯有幸三郎發出驚訝的輕呼聲，大概是因為上田的姿勢實在太怪異了吧。

　　上田沒躺在床上，而是仰臥在床腳下的地毯上，他的右手腕綁著白繩，另一端不知為什麼，是綁在金屬床上，因此右手懸在空中。床的位置和平日一樣，似乎沒有移動過。

　　他的左手雖未被綁，但也朝頭部方向伸著，換言之，一手纏著繩子，另一手沒有繩子，但兩手呈高呼萬歲的姿態高舉著。

　　更奇妙的是他的﹁腳﹂。簡直就像跳舞似的扭著腰，兩腳幾乎成直角向右側︵從他本人看來︶伸出。如果要說得再正確一點，他的左腳和身體幾乎呈直角，右腳在左腳的略下方，也就是說，右腳和身體大約成一百一十度到一百二十度左右的角度。

　　同時，在他左腰側附近的地板上，用手指沾血畫出一個直徑五公分大的暗紅色圓點。看來似乎是用沒被綁的左手，除了大拇指以外的四根指頭塗抹出的圓形。也這麼說，是因為往後伸的左手四指，被鮮血與地上的塵埃搞得髒兮兮的。也就是說，他在地上畫下了這個圖案，之後再憑自己的意識將左手往後伸？這代表什麼意思？

　　不過，最奇妙的還不是這個。這具屍體上還有更令人費解的特徵。插在他胸前的登山刀刀柄尾端，不知是為了什麼理由，繫著長約一公尺的白線。這點大大引起眾人的注意。那條線距離刀柄約十公分處，略略沾到睡衣上的血，染成了淡渴色。屍體沒有流太多血，表情也並不痛苦。

　　雖然沒必要再檢查，學醫的日下還是蹲在上田身邊，稍微碰觸屍體後說，這必須報警。

　　為了去報警，早川康平開車前往一公里外，山腳下某個村落的雜貨店。

　　不久，穿著制服的警官大舉來到流冰館，用繩子將十號房圍起，用粉筆在地上畫線等等按照慣例開始一場大騷動。

　　不知是哪裡搞錯了，上田一哉的屍體明明早已冰冷，卻仍出現了輪胎上纏著雪鏈的救護車。穿著黑色制服的警官中混雜著穿白衣的救護人員，向來與世隔絕的流冰館，立刻被一股紛亂的世俗氣氛所包圍。

　　客人、傭人以及主人，都待在會客室，不安的聽著這些騷亂的聲音。

　　才一大清早。對於大部分客人來說，第二天的逗留才剛開始。不管是菊岡或金井，仔細想想，來到這裡都只有十幾個小時。這下子可以預見會有什麼下場了。才吃過一頓晚餐，接下來搞不好就得和員警一直耗下去。如果能順利被釋放還好，要是弄不好，說不定還得在這個地方耗上很久。

　　從陌生的警官群中，出現了一個看起來就像刑警，下顴寬闊、臉頰赤紅的高大男子。

　　﹁我是稚內分局的大熊。﹂

　　他用略帶傲慢的語氣說。接著就在會客室的桌邊開始向眾人提出問題，但是他的問題似乎只是隨口想到，完全抓不到要領。

　　大致問完之後，大熊便說：﹁那具人偶是哪一個？﹂

　　高雷姆除了腦袋外，已由幸三郎重新組好，還放在會客室。

　　﹁噢，就是這個啊？這玩意平常放在哪裡？﹂

　　由於他這麼說，幸三郎便抱著高雷姆，帶大熊前往三號房的古董收藏室。

　　等大熊回到會客室後，他似乎相當驚訝，對於那些收藏品陳述了一番外行人的單純感想，接著卻似乎在考慮什麼，陷入沉默之中。這種樣子果然像個犯罪學專家，讓人覺得難以親近。接著他將手放到嘴邊，仿佛在低語似的對幸三郎說：﹁這麼說，這是密室殺人事件嘍？﹂

　　︱︱這點大家一開始就知道了。

　　由於大熊警佐的德性實在太不專業，所以直到下午四點，札幌分局派來的中年刑警牛越佐武郎，和年輕的尾崎刑警來到流冰館之後，眾人才開始感覺比較像在調查謀殺案。

　　三名刑警並排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簡單的做了自我介紹。介紹完以後，自稱姓牛越的男人，用非常悠哉的語調說：﹁這真是一棟奇怪的屋子啊。﹂

　　和外表敏捷的年輕刑警尾崎比起來，牛越看起來面貌平凡，似乎和大熊沒有多大差別。

　　﹁如果不習慣，會在這種地板上摔倒耶。﹂牛越說，年輕的尾崎則保持沉默，以輕蔑的眼神繞著會客室轉了一圈。

　　﹁好了，各位。﹂牛越佐武郎坐在椅子上說，﹁我們已經自我介紹過了，不過我們當員警的，本來就是世界上最無趣的人，除了名字之外，也沒什麼好向大家介紹的。因此，現在我想請各位也自我介紹一下。最好能說出平常住在哪裡，從事什麼工作，基於什麼理由待在這裡等等。至於詳細事項，比方說和死者上田一哉的關係，待會我們會個別私下請教。﹂

　　雖然牛越正如他自己所說，身上穿著無趣的員警制服，剛才說話的語氣也很有禮貌，但他們那種泰山崩於前也不改其色的眼神，多少有些威嚇作用，使眾人緊張得結巴起來。

　　客人們依序簡短的自我介紹。牛越有時會謹慎的提出一些問題，但是並沒有做筆記。輪番介紹完之後，他用﹁其實這才是重點﹂的語氣，在語尾用力強調的開了口。

　　﹁好吧，看來我也該說出難以啟齒的話了。被害者上田一哉，從剛才各位的話中也可明白，他並不是這裡的人。他來到這個家，不，來到北海道，加上這次據說也才第二次。如果說在這一帶有他的熟人，特別來拜訪上田，這似乎不可能，我們認為應該沒有這號人物。那麼會是強盜殺人嗎？這個也不可能。他身上帶的二十四萬六千日圓，就放在上衣口袋裡，一找就可以找到，結果卻原封不動的留著。不管怎麼說，這是從裡面鎖上的房間，如果有個陌生人來敲門，應該不可能隨便開門吧。即使開了門，如果那個人進了屋，和他發生爭執，一定也會大聲爭吵才對。可是屋裡卻毫無打鬥的痕跡，而且上田出身自衛隊，體力遠勝過一般人，在這種情況下輕易被搏倒，這點也叫人想不透。

　　﹁如此一來，目標就指向熟人，不，親近的人了。但是我剛才也說過，在這一帶，並沒有和上田一哉熟識的居民。

　　﹁上田一哉這個人，根據各位剛才的說明，還有我們大略的調查，他出生於岡山，在大阪長大，二十五歲時自願加入陸上自衛隊，在東京和禦殿場等地待過，三年後退伍，二十九歲時進入菊岡公司工作，直到現在三十歲為止。他在自衛隊時就不善與人交際，沒有親近的朋友，這種人在北海道當然不可能有熟人，至於說關東或關西的人特地偷偷來找他，這也說不通。這麼一來，和上田一哉親近的人︱︱除了﹃在座的各位﹄，就沒有別人了。﹂

　　坐在周邊的人，都以沉痛的表情互相對望。

　　﹁這如果發生在札幌或東京那種大都市，當然另當別論。可是在這種荒涼的地方，外地人只要一出現，被當地人看到的可能性相當大。況且下面的村子只有一家旅館，又是在這種季節，昨晚並沒有任何客人投宿村裡的旅館。

　　﹁嗯，不過還有一個問題比這個更重要。這點絕對有問題。那就是﹃足跡﹄。照理說，這種事警方通常是不會輕易告訴一般人的，不過現在我就老實說吧。我要說什麼呢，就是上田一哉的推定死亡時間，是昨晚零時至零時半之間。也就是說在這三十分鐘內，兇手用刀插入上田的心臟，所以兇手在那個時間，當然在上田的房間裡。

　　﹁可是呢，這真是傷腦筋，昨晚大雪是在晚上十一點半停的。在死亡推定時間，雪已經停了。然而不知道為什麼，雪地上居然沒有兇手的足跡。既沒有來的足跡，也沒有離去的足跡。

　　﹁各位也知道，那間房間只能從外面進出。兇手在那個時刻，真的待在十號房那間屋子裡嗎？如果他真的在那裡，至少也該有離開的腳印，否則就變成上田自己用刀插入心臟。問題是，不可能有這種自殺法。偏偏又沒有足跡，真是傷腦筋。

　　﹁我先聲明，請別以為我們是在煩惱如何解決足跡的問題，或是那間密室之謎。足跡可以用掃把清除，我想方法應該多得是，密室也一樣，推理小說家早已替我們想出各種方法。

　　﹁但假設真的有外人侵入，這傢伙要一路清除自己的足跡，直到山腳下的村子，這可不是容易的事。而且只要仔細調查一下，不管是動了再小的手腳，一定會在雪地上留下什麼痕跡。可是剛才警方相關方面的專家已經徹底調查過，完全沒有這樣的痕跡。

　　﹁雪在昨晚十一點半停歇，就一直沒有再下。從十號房通往山腳的村子，或是從別的方向也無所謂啦，完全看不出有人動過手腳把足跡湮滅。

　　﹁各位明白我的意思嗎？因為狀況是這樣，所以我也覺得很難開口，總之我們只能判斷，兇手是從這個主屋的會客室、玄關，還有廚房後門︱︱我暫時先把一樓所有的窗子都排除在外︱︱這三個出入、來往十號房。﹂

　　眾人都感到，這等於是警方的宣戰。

　　﹁可是，﹂日下代表眾人提出了反論，﹁剛才你說的三個出口。到十號房的來往路線上有動過那種手腳的痕跡嗎？﹂

　　的確是個好問題，大家都豎起了耳朵。

　　﹁這個啊，從會客室到十號房沿路都是各位亂七八糟的腳印，所以無法充分確認，不過老實說，剩下的兩個出入口，和一樓所有的窗下，也都看不出這種動手腳的痕跡。而且從幾個特徵可以確定，雪地表面上，仍然保持雪花從空中輕輕飄落時的狀態。﹂

　　﹁如果是這樣，那外部侵入若是我們，條件豈不是都一樣了嗎？﹂日下的反駁極有道理。

　　﹁所以不光是這一點，也包括了我剛才所說的條件。﹂

　　﹁而且這個主屋裡，並沒有掃把之類的東西。﹂

　　﹁嗯，說得有理。這點我之前也問過早川先生。﹂

　　﹁那為什麼會沒有腳印呢？﹂

　　﹁如果昨晚風很大，那還另當別論，因為是粉雪。可是昨晚並沒有什麼風。﹂

　　﹁午夜凌晨時，幾乎一點風也沒有。﹂

　　﹁其他應該還有很多疑點吧？﹂

　　﹁沒錯，就像繫在刀上的繩子，還有屍體那種奇怪的跳舞姿勢。﹂

　　﹁屍體會呈現那種姿態，對我們來說並不希奇。被刀子插入體內，當然會相當痛苦，上田一哉一定也很痛苦吧。在我所知道的案例中，還有姿勢更奇怪的死者。繩子的事也一樣，比方說夏天衣服穿得薄，沒有什麼口袋時，也有人會那樣用繩子纏在身上藏東西。﹂

　　然而眾人立刻就想到，現在是冬天！

　　﹁那麼，關於綁在右手腕連結床鋪的繩子︱︱﹂

　　﹁嗯，那的確是這個案子比較特殊的部分。﹂

　　﹁這也有前例嗎？﹂

　　﹁好了、好了，各位。﹂大熊帶著後悔和一般老百姓抬槓的表情插嘴，﹁調查那些疑點是我們的工作。這點還請各位相信我們，各位只要在各自的領域，協助我們就行了。﹂

　　各自的領域？身為嫌疑犯的領域嗎？日下在心中暗想。不過他當然只能點點頭。

　　﹁這邊有一張簡圖。﹂牛越說著攤開一張便條紙，﹁各位發現的時候，當然是在這種狀態下吧？﹂

　　客人和傭人全都站起身，頭擠在一起探看。

　　﹁這邊有一個用血畫出的圓形痕跡。﹂戶飼說。

　　﹁啊，血跡啊。﹂牛越顯然把那當作騙小孩的玩意，輕忽的說。

　　﹁大致上就是這樣。﹂菊岡用粗啞的聲音說。

　　﹁這把椅子平常就在這裡嗎，濱本先生？﹂

　　﹁是的。因為這個架子上層夠不到，所以把椅子放在這裡兼做墊腳台。﹂

　　﹁原來如此，還有關於窗子，這邊的，也就是西邊裝有鐵欄杆，可是南邊卻沒有鐵欄杆，而且是用透明玻璃。同時，它和其他房間不同，沒有裝上二重窗。﹂

　　﹁是的。那是因為這扇南邊的窗子位於二樓，即使不裝上鐵欄杆，小偷也進不來。而西邊的窗子，只要扭開就可以輕易進入，所以這裡沒有放什麼貴重的物品。﹂

　　﹁鉛球放在這邊的地上，平常也是擱在這裡嗎？﹂

　　﹁這個我倒是沒注意到。﹂

　　﹁平常都是放在這邊的架子上嗎？﹂

　　﹁不，那是看情況而定。﹂

　　﹁這兩個鉛球上都用繩子交叉纏繞，各自掛著木牌是吧？﹂

　　﹁對，鉛球分為四公斤和七公斤兩種，買來時就掛有木牌，各自寫著重量。不過，雖然買來了，卻完全沒有使用；鐵餅也是，就一直放在這裡。﹂

　　﹁看來也是，不過掛著七公斤木牌的繩子，好像變得特別長。﹂

　　﹁是嗎？是被解開的吧？我倒沒注意到。﹂

　　﹁不，根據我們研判，應該是故意加長的。從炮彈到木牌，一共有一四八公分。﹂

　　﹁嗯，那是兇手幹的嗎？﹂

　　﹁我想應該是吧。還有，這個寫著七公斤的木牌，長五公分寬三公分，厚度約為一公分，這上面在略微凸出的位置貼了三公分的膠帶。看起來膠帶應該還算新。﹂

　　﹁噢？﹂

　　﹁你有什麼印象嗎？﹂

　　﹁不，我不知道。﹂

　　﹁這跟什麼陷阱有關嗎？兇手貼上那個有什麼用途呢？﹂日下說。

　　﹁這個就很難說了。此外，這裡有個大約二十公分見方的換氣孔。這是朝著那個樓梯打開的嗎？﹂

　　﹁是的。可是主屋的人如果站在走廊，是無法從這個位置窺看十號房內的。只要站在十二號房前面就會知道，因為從主屋這邊來說，十號房的換氣孔是在牆上的高處。如果是別的房間，比方說十二號房裡面的話，只要用個檯子，或許還可以從十二號房的孔中窺見什麼，可是十號房的話︱︱﹂

　　︵參照圖一︶

　　﹁對，這個我知道。剛才我們已經確認過了。﹂

　　﹁不管怎樣，這都不是完全密室。既然沒有足跡，說不定是從這個孔玩什麼機關。﹂戶飼說。

　　﹁二十公分見方的孔，腦袋應該無法穿過去吧。而且被害人的手腕還綁著繩子，又在鉛球上動手腳，如果不在屋裡是辦不到的。﹂日下說。

　　﹁那足跡到哪裡去了？﹂

　　﹁這個我也不知道，不過要做出這個密室倒是很簡單。

　　﹁噢？﹂牛越佐武郎語帶不悅的說，﹁那我倒想聽聽。

　　﹁我可以開始說明了嗎？﹂日下說，﹁這很簡單，這間十號房平常當作儲藏室用，是從外面掛著鎖。可是有人來住時，就只有這種從裡面把小鐵條扣到底座上的簡單門鎖。

　　因為後來才改成讓人過夜的，所以只有裝這種簡單的鎖。只要把像平交道柵欄一樣上下移動的小鐵條抬起來，用雪固定住就行了，等兇手走掉一段時間後，室溫將雪融化，小鐵條自然會落到底座扣住門。﹂

　　原來如此。菊岡公司的人馬敬佩的說。

　　然而牛越卻說：﹁我們也想過這個方式，可是，這個底座和鐵條是釘在木柱上，木柱完全是乾的，所以恐怕不太可能是那樣做的。﹂

　　﹁啊？不是用這個方法嗎？﹂

　　﹁看來似乎不是。﹂

　　眾人都陷入沉思。

　　﹁不過，我倒不覺得這間密室有多厲害。我想實際上恐怕根本沒什麼吧。老實說，有件事比這個更令人頭疼。﹂

　　﹁什麼事？﹂

　　﹁嗯，這個嘛，我覺得這件事必須慢慢琢磨，而且也需要各位的協助，現在就算把你們當作犯人審訊也沒用，所以我就乾脆坦白說吧。據我們研判，兇手應該不在各位之中。﹂

　　眾人輕聲笑了。

　　﹁這和我剛才說的話互相矛盾，不過兇手似乎真的不在各位之中，所以我們很傷腦筋。問題出在動機，各位之中與上田一哉熟識的人並不多。除了菊岡公司的人員外，濱本先生、英子小姐、早川夫婦、尾原先生，還有戶飼先生、日下先生、嘉彥先生，都只有在今年夏天和這次見過他，總共才兩次，對吧？而且見面期間很短，上田這個人又似乎相當沉默寡言，應該不會有人和他熟到想要殺掉他吧。﹂

　　又是一陣乾笑聲。

　　﹁而且殺人太不划算了，擁有一定的名聲地位，過著這種好日子的人，一旦殺了人，都得去坐牢。我想大概沒有人有那種勇氣吧。這一點對菊岡董事長、相倉小姐，或是金井夫婦來說，也沒有太大差別。這麼說或許有點過分，不過像上田一哉這種毫不起眼的司機，就算殺掉也沒什麼意思，所以我才覺得傷腦筋。﹂

　　原來如此，說的也是。戶飼、日下和英子都這麼想。上田是個不引人注意的男人。如果他長得稍微帥一點，足以引起一兩樁感情糾紛的話，事情就好解決了，可惜說句失禮的話，他只是個跑龍套的，根本沒必要殺他。他既沒金錢也沒地位，甚至也沒有那種足以與人結怨的積極性格。

　　牛越佐武郎看著眾人的臉，突然想，該不會是搞錯了吧。或許兇手要殺的另有其人，結果弄錯了對象，讓上田當了替死鬼。

　　可是上田明明從一開始就被分配到十號房，留在館裡的人全都知道這件事，他也並沒有和原來住在十號房的人換房間。而且這間十號房，是只能從戶外進出的特殊房間。要進九號房卻誤入十號房的可能性，可說是完全沒有。

　　實在很難理解。這個上田一哉實在不適合當被害人。牛越總覺得還有其他更該殺的人。

　　﹁如果兇手在各位之中，希望你最好今晚就趁夜逃走，這樣事情就好辦多了。﹂牛越用並非開玩笑的語氣說。接著又像說給自己聽似的繼續說，﹁可是，要是沒原因、就不會發生事情，要是沒有動機，更不會隨便殺人。到頭來，我們要找的還是動機。不過，在對各位做不愉快的個別偵訊前，我還有一個問題非問不可：在昨晚殺人時刻前後，有沒有誰看到或聽到什麼奇怪、可疑的現象？比方說類似被害者的慘叫聲啦，隨便什麼都行，即使是再小的事都可以。有沒有什麼和平常不一樣的地方？一些乍看之下沒什麼的小事，往往會對調查大有幫助。你們有沒有發現什麼？﹂

　　過了一會兒，有人說﹁有﹂。可以想見，那當然是相倉久美。她沒有立刻回應，是因為她覺得自己接下來要說的內容，似乎和對方問題的性質不大相同。也就是說，對於昨晚的經歷，她實在不認為那是可以用﹁乍看之下沒什麼﹂，或是﹁小事﹂等字眼來形容的。

　　﹁呃，你是相倉小姐吧，你有什麼事要說嗎？﹂

　　﹁我有一大堆話要說。﹂久美覺得，終於有人願意認真聽她的遭遇了。

　　﹁噢，你看到了什麼嗎？﹂鄉下刑警目眩神迷的看著久美可愛的臉龐。

　　﹁我看到了，也聽到了。﹂

　　﹁請你說詳細一點。﹂

　　用不著他說，她也有這個打算。雖然她有點猶豫該從何說起，最後還是決定，應該從內容較平常的部分說起。

　　﹁昨晚半夜時，我聽到了慘叫聲。那大概就是被殺的上田先生的聲音吧。聽起來好痛苦好像是被擠出來，吼叫似的男人聲音。﹂

　　﹁嗯、嗯。﹂刑警露出滿意的神態，﹁那你知道時間嗎？﹂

　　﹁我正好看了表，所以可以確定那是一點五分左右。﹂

　　牛越突然一臉迷惘，叫人幾乎不忍心看他。

　　﹁你說什麼？一點五分？你確定嗎？你該不會弄錯了吧？﹂

　　﹁絕對不會錯。我剛才也說過，我看了表。﹂

　　﹁可是︱︱﹂

　　刑警挪一挪椅子，連椅子一起轉向旁邊，差一點就摔倒在地。在這個屋子裡，即使是一個小動作，也要小心一點。

　　﹁可是︱︱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該不會是表壞掉了吧？﹂

　　久美從右手腕取下手錶。她是個左撇子。

　　﹁我從那時候起就一直沒碰它。﹂

　　牛越謹慎的接過對方遞來的女用手錶，和自己的廉價手錶相比。當然，比對的是時間。兩隻表的時間一樣正確。

　　﹁據說一個月也不會慢上一秒。﹂

　　這本來可以由菊岡來補充說明。換句話說，那是饋贈者菊岡說過的話。牛越小心的將那只名貴的手錶還給久美。

　　﹁可以了。不過︱︱這麼一來就更傷腦筋了。不用說各位想必也知道，上田一哉的推定死亡時間，也就是兇手犯案的時間。剛才我也說過，那是在午夜零時至零時半之間。而你聽到那個可能是被害者發出的男人慘叫聲，卻比那個時間晚了三十分鐘以上。你現在所說的話，絕對會讓我們接下來傷透腦筋。其他人呢？還有人聽見那個男人的慘叫聲嗎？不好意思，聽到的人請舉一下手好嗎？﹂

　　金井夫婦和英子，還有幸三郎都舉起了手。久美瞥見英子也舉起了手，心中極不愉快。

　　﹁四個人︱︱嗯，加上相倉小姐就是五個人。戶飼先生，你沒聽到那個聲音嗎？你就睡在現場的十號房正下方。﹂

　　﹁我沒注意到。﹂

　　﹁日下先生呢？﹂

　　﹁我也一樣。﹂

　　﹁金井先生是睡在三樓的九號房吧？看來不見得是靠近十號房的人才聽得見。那麼，有哪位對時間有把握嗎？﹂

　　﹁我沒有看錶。因為也聽見相倉小姐的叫聲，所以就連忙跑出房間了。﹂幸三郎說。

　　﹁金井先生，你呢？﹂

　　﹁這個︱︱我倒沒注意時間︱︱﹂做丈夫的說。

　　﹁過了一點五分，正確的說，應該是六分左右。﹂初江在一旁篤定的說。

　　﹁我知道了。﹂牛越苦澀的說，﹁這真是麻煩了。好吧，還有哪位聽見或看到什麼？﹂

　　﹁請等一下，我的話還沒說完。﹂久美說。

　　﹁還有嗎？﹂牛越警戒的說。

　　久美突然有點同情刑警。光是慘叫聲就讓他變成這副德性，要是再把﹁那個﹂告訴他，不知道會怎麼樣？然而，她還是毫不留情的把昨夜異常的經歷一五一十的說出。當她說完以後，牛越果然目瞪口呆。

　　﹁你以為我光聽到男人的叫聲就會尖叫起來嗎？﹂久美說。

　　﹁是真的嗎？可是，那個或許是︱︱﹂

　　﹁該不是在作夢吧？﹂

　　兩人異口同聲的說出。由於猜到刑警會說什麼，久美搶先說出了他的下半句話。

　　﹁你是想這麼說吧？﹂

　　﹁也可以這麼說啦。﹂

　　﹁我已經被大家譏笑半天了。可是那絕對是真的。跟昨晚相比，現在更像在夢中呢。﹂

　　﹁這附近有這樣的人嗎？就是那種像巴西人般皮膚黝黑，臉上有大塊燙傷痕跡的︱︱﹂

　　﹁而且還有夢遊的跡象。﹂大熊在一旁多嘴，﹁或許是個看到月亮出來，就想在雪地上散步的怪物吧。﹂

　　﹁絕對沒有這種人。﹂簡直像涉及自己的名譽似的，英子斷然否認。

　　﹁這個家裡當然也沒有這種人嘍？﹂

　　牛越這句話似乎更刺傷了她的自尊心。她嗤鼻一哼，說聲：﹁那當然！﹂便沉默不語。

　　﹁平日只有幸三郎先生、英子小姐，還有早川夫婦與尾原春男先生住在這裡嗎？﹂

　　幸三郎頷首。

　　﹁真傷腦筋。相倉小姐，你是睡在三樓。也就是說，呃，是一號房吧？一號房的窗下沒有立足之地，而且下面的雪地上也沒有足跡。難道那個怪物是浮在空中偷看你的房間嗎？﹂

　　﹁那我可不知道。而且我有說過那是什麼怪物嗎？﹂

　　﹁看是慘叫聲或是可怕的男人，真希望你能二選一就好了。﹂大熊又在說廢話。

　　久美懶得再跟他囉嗦，便嗓口不語。

　　﹁好吧︱︱還有其他想讓我們傷腦筋的人嗎？﹂

　　眾人都露出莫名所以的表情。這時，門口一名制服警官走進會客室，附在刑警耳邊小聲的報告。

　　﹁濱本先生，那具人偶的腦袋好像找到了。據說是在距離十號房極遠的雪地中。﹂牛越大概認為說出來也沒關係，面向館主說道。

　　﹁噢，真是太好了。﹂幸三郎立刻站起來。

　　﹁請你跟這位警官一起去。鑑識科或許要暫時保管一陣子，等到可以還給你的時候，你打算怎麼辦？﹂

　　﹁當然是和身體接上，重新放回三號房的收藏室。﹂

　　﹁我知道了。你們可以去了。﹂

　　幸三郎和警官一起走出去。

　　﹁好，還有哪位發現到什麼異狀嗎？戶飼先生，你的房間就在上田的正下方吧。﹂

　　﹁這個︱︱我在十點半左右就已經睡了。﹂

　　﹁窗子外面沒有異狀嗎？﹂

　　﹁我把窗簾拉上了，而且那又是兩重窗子。﹂

　　﹁可是兇手不知基於什麼理由，把那麼大的人偶從三號房搬到後院，而且還周到的把它拆得七零八落，只有腦袋丟得遠遠的。剛才找到的腦袋埋在雪裡，正好是從身體的位置用力丟出去的距離。在雪中埋得很深，周圍也沒有足跡。雪在十一點半左右停了。從那具人偶的狀況看來，兇手應該是在雪停之前來的，就在戶飼先生的窗外。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到什麼聲音︱︱﹂

　　﹁這個︱︱我在十點半就已經睡了，完全沒聽見上田的慘叫聲。﹂

　　﹁沒想到各位都這麼早就休息了。﹂

　　﹁是的，因為早上起得早︱︱﹂

　　﹁啊！﹂日下突然叫了出來。

　　﹁你怎麼了？﹂牛越擺出處變不驚的表情問道。

　　﹁棒子！雪地上插著﹃棒子﹄。有兩根。那應該是在殺人的數小時前。﹂

　　﹁你說什麼？請你再說清楚一點好嗎？﹂

　　於是日下就說出昨晚從會客室看到後院有兩根棒子的事。

　　﹁你大概是在幾點看到的？﹂

　　﹁那時已經吃完飯，剛喝過茶，所以我想應該是八點到八點半左右。﹂

　　﹁呃，尾原先生，餐後喝完茶，的確是這個時間嗎？﹂

　　﹁我想應該沒錯︱︱﹂

　　﹁除了日下先生之外，還有誰注意到那兩根棒子嗎？﹂

　　大家都搖頭。日下想起了當時的情景。早知道他還是應該叫誰來看看的。

　　﹁那時有下雪嗎？﹂

　　﹁有。﹂日下答道。

　　﹁結果早上你去叫上田先生起床時，變成怎麼樣了？﹂

　　﹁你是問棒子嗎？被你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來，早上棒子已經不見了。﹂

　　﹁棒子的痕跡呢？﹂

　　﹁不知道，我想應該是沒有吧。因為那一帶是丟棄人偶的地方，我今早在那邊站過︱︱那是兇手豎的棒子嗎？﹂

　　﹁不知道，不過怪事還真多。早川先生，你沒有注意到嗎？﹂

　　﹁我們昨天幾乎都沒去院子，所以沒注意到。﹂

　　﹁那根棒子是豎得直直的嗎？﹂

　　﹁是的。﹂

　　﹁也就是說，和地面是垂直的囉？﹂

　　﹁是的。﹂

　　﹁看起來是牢牢插入雪下的地面嗎？﹂

　　﹁不，那是不可能的，因為那一帶兩邊的雪地下都是石塊。﹂

　　﹁你的意思是？﹂

　　﹁換句話說，院子裡鋪著石頭，就像石板路一樣。﹂

　　﹁嗯，你可不可以畫出是哪一帶？﹂牛越將紙筆遞過去，﹁噢，這倒是挺有意思的。﹂

　　日下畫完後，牛越問：﹁這根棒子插在離主屋幾公尺的地方？﹂

　　﹁大約是兩公尺吧。﹂

　　﹁插在人偶這邊的這根也是嗎？﹂

　　﹁我想應該是。﹂

　　﹁這麼說，連結這兩根棒子的線，和主屋的牆壁以兩公尺的距離保持平行囉？﹂

　　﹁嗯，應該是吧。﹂

　　﹁嗯︱︱﹂

　　﹁這是什麼意思呢？如果和案情有關的話︱︱﹂

　　﹁我看夠了，這個以後再慢慢想吧，說不定和案子根本毫無關聯。對了，昨晚最晚睡的是哪一位？﹂

　　﹁是我。﹂早川康平說，﹁因為我晚上總是要關好門窗才睡覺。﹂

　　﹁那大概是幾點的事？﹂

　　﹁過了十點半︱︱我想大概是十一點前後。﹂

　　﹁你有沒有發覺什麼異常？﹂

　　﹁沒有，跟平常沒兩樣︱︱﹂

　　﹁你什麼也沒有發現？﹂

　　﹁是的。﹂

　　﹁你剛才說要關緊門窗，不過，從會客室通往院子的出入口，或是玄關大門、後門，這些地方都可以從裡面輕易的打開吧？﹂

　　﹁你說的沒錯。如果從裡面，的確可以︱︱﹂

　　﹁還有那具被扔在主屋角落的人偶。放置那具人偶的房間，平常應該是鎖著的吧？濱本小姐？﹂牛越刑警這次轉向英子問道。

　　﹁是鎖著的。不過走廊的窗子很大，窗上又沒有鎖，所以只要想偷，還是可以輕易的從視窗取出。因為那具人偶就放在窗邊。﹂

　　﹁我都明白了。就先到此為止吧。待會兒我會再個別的向各位請教，而且警方也要討論一下，可不可以給我們一個空房間，窄一點也無所謂。﹂

　　﹁啊，既然如此，那就請你們用圖書室吧。我現在就帶你們過去。﹂

　　﹁不好意思。現在時間似乎還早。待會兒我們會喊名字，叫到名字的人，請你們一個一個到圖書室來。﹂

︹第一幕︺第六場　圖書室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無聊的人？居然故意蓋出這種地板歪斜的屋子。像我，連一間像樣的房子都買不起。簡直是神經病。有錢人揮霍到這種地步，實在叫人生氣。﹂

　　早川康平離去後，年輕的尾崎刑警就開始發牢騷。夕陽早已西沉，窗外開始傳來風的呼嘯聲。

　　﹁哎，你別這麼說。﹂牛越安撫道，﹁有錢人不管是去揮霍，或是認真的拚命賺更多錢，對我們小老百姓來說，都不是什麼愉快的事。﹂

　　牛越把椅腳斜向一邊的椅子推向尾崎，要他坐下。

　　﹁而且啊，如果世界上每個人都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那就太無趣了。有大富翁，也有我們這種窮刑警，我認為這樣沒什麼不好。有錢人也不見得幸福喲。﹂

　　﹁對了，那些警員該怎麼辦？﹂大熊說。

　　﹁這個嘛，可以讓他們回去了。﹂

　　牛越回答，大熊遂走出去傳話。

　　﹁不過，這簡直是個瘋人屋。剛才我已經仔細調查過了。﹂尾崎繼續說，﹁我先畫了一張大略的草圖。就是這個。請你看一下﹂

　　︵參照圖一︶

　　﹁這座西洋館有個風雅的名字，叫做流冰館，包括地下一層、地上三層，和東邊鄰接的仿比薩斜塔的高塔。這個塔和比薩斜塔的差異，就是除了最上層是濱本幸三郎的房間之外，下面完全沒有房間，也沒有樓梯。也就是說，下面並沒有入口，不能從地上直接到塔上去。至於濱本怎麼回到房間呢？他是從主屋，也就是西洋館，用鎖鏈放下跳板式的樓梯，回到塔上的房間。等他回到房間後，再從塔這頭用鎖鏈把橋升起。簡直就是頭殼壞掉！

　　還有這邊這個主屋，一共有十五個房間。按照距離東上方︱︱也就是塔上房間︱︱的遠近加以編號。房間的分配也在這張圖上。這個三號房就是放置那具人偶的古董室。它隔壁的四號房，也就是我們現在待的這個房間，是圖書室。這下面的五號房，就是剛才那間會客室。然後再往西，發生命案的十號房是運動器材儲藏室，原本並不是給人睡的房間。它隔壁的十一號房，是室內桌球室。

　　我要表達的是，除了剛才我舉出的五個房間，這座屋裡所有的房間都是附有衛浴設備的客房，簡直和一流大飯店沒兩樣。說是擁有十間客房和各種娛樂室的免費飯店也不為過。﹂

　　﹁嗯嗯，原來如此。﹂

　　這時大熊回來也坐下跟著聽。

　　﹁這麼說，上田並沒分配到這十間附有衛浴的客房嘍？十號房原本是儲藏室吧？﹂

　　﹁是的。如果訪客多房間不夠，就會整理出比較乾淨的十號房，加張床供人過夜。﹂

　　﹁這麼說，昨晚房間也不夠嘍？﹂

　　﹁不，房間其實夠住，因為十五號房還空在那裡。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司機和運動器材的地位一樣。是誰分配房間的？﹂

　　﹁是濱本的女兒英子。﹂

　　﹁原來如此。﹂

　　﹁如果把地下室也算進去，這棟房子有四層樓，而且分為東西兩半，一邊各有四間房間，共有八間，然後又各自分為南北兩半，就變成十六間，不過會客室比較寬敞，面積相當能兩間房間，所以減掉一間，就變成十五間房間。﹂

　　﹁嗯，原來如此。﹂

　　﹁還有，北邊的房間要比南邊寬敞。因為樓梯位於南邊，所以房間面積就變小了。﹂

　　﹁原來如此。﹂

　　﹁所以夫妻檔都被安排到北邊比較大的房間。比方說，目前有兩對夫妻，就是金井夫婦和傭人早川夫婦，金井住三樓的九號房，早川住地下室北邊的七號房，據說他們從這棟房子一蓋好，就一直住在七號房。問題是這個樓梯，這玩意可詭異了，東西兩邊都有。東邊是從那間會客室上去。這是用來去一號房和二號房，還有塔上幸三郎的房間。問題是，它居然只能通到這幾個房間。它跳過了二樓的三號房和四號房。如果走這個樓梯，絕對到不了二樓。﹂

　　﹁噢？﹂

　　﹁為什麼要做這麼奇怪的事呢？害我也摸索了老半天。從會客室上了樓梯，就直接到了三樓。而且東邊也沒有到地下室的樓梯。簡直就像迷宮似的，我越走越火大。﹂

　　﹁這麼說，要去二樓或地下室，都只能利用我們剛才走的西邊樓梯嘍？可是剛才的樓梯不只到二樓，還可以繼續往上走呢。﹂

　　﹁沒錯。要去二樓和地下室，必須使用這個西邊的樓梯。既然要去三樓必須走東邊的，我們當然會認為，那西邊的樓梯到二樓為止不就好了，沒想到西邊的樓梯也通到三樓。﹂

　　﹁噢，這麼說，唯有三樓的人，可以利用東西兩邊的樓梯嘍？﹂

　　﹁結果偏偏不是這樣，只有三樓八、九號房的人可以使用西邊的樓梯。即使同樣住在三樓、東邊的樓梯只有一、二號房的人可以使用。也就是說，三樓沒有連結東西的走廊。因此八、九號房的人想去同一樓的一、二號房玩一下，也辦不到。如果要去，必須先下樓梯走到一樓，通過一樓的會客室，繞一圈才能到。﹂

　　﹁真麻煩。﹂

　　﹁所以我才說這是瘋人屋。實在很複雜。我剛才本來想去相倉久美看到﹃怪老頭﹄的一號房，結果爬上西邊的樓梯後，繞了老半天，只好又回會客室去問他們。﹂

　　﹁我想也是。﹂

　　﹁濱本幸三郎這個人，似乎有這種無聊的嗜好，喜歡這樣逗人取樂，而且還把地板做成這樣傾斜的形狀。起初不習慣時有人會摔倒，等到習慣後，以這東西側的窗子為基準，又常常搞錯上坡和下坡。﹂

　　﹁若以為是窗子傾斜，那就被他騙了。窗臺離地板較遠的那一頭，容易被當作上坡。﹂

　　﹁可是地上的球卻向著那個上坡滾過去。﹂

　　﹁真是嚇人的屋子。不過南北相鄰的房間，像八、九號房，應該可以互相來往吧？﹂

　　﹁那當然。因為這邊是用同一個樓梯上下。還有，當樓梯以這種方式建構，樓梯就無法網羅全部房間了。也就是說，就像東邊的樓梯會跳過東邊的二樓，當然西邊的樓梯也會跳過西邊的二樓。西邊的二樓就是那間發生命案的十號房，和十一號房的桌球室。所以這兩間就無法從室內過去。﹂

　　﹁嗯︱︱說得也是。﹂

　　牛越一邊看著圖，一邊有一句沒一句的應道。這實在有點難以理解。

　　﹁可是，這裡是運動室和運動器材儲藏室，所以只能從外面進出也沒關係。﹂

　　﹁有道理！想得真周到。﹂

　　﹁只有這兩間房間必須利用外面的樓梯進出，所以分到十號房的人，在這種寒冷的季節為了睡覺還得繞道寒冷的屋外，的確很辛苦，不過，誰叫他是司機，這也沒辦法。﹂

　　﹁當傭人本來就很苦命。﹂

　　﹁十號房改為讓人過夜後，為了儲藏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像農機具、掃把、斧頭、鐮刀之類的，就在院子裡另外蓋了一間小屋。那是由早川夫婦管理的。還有，英子利用這棟主屋特殊的構造，很有技巧的分配房間。先說那個相倉久美吧，她長得一副狐狸精面孔。今早櫻田門︵注：日本中央政府機關所在地，此處指東京警署。︶那邊很迅速的採取行動，已經把調查資料送來了，據說在千代田區大手盯的菊岡總公司裡，不知道秘書相倉是董事長小老婆的人，大概只有明年才要進公司的新職員。因此，如果把這兩個人安排得太近，說不定會打得火熱，於是就把他們各自分到館的兩頭。三樓東邊的一號房是相倉，地下室西邊的十四號房是菊岡。

　　﹁不過，菊岡住十四號房似乎是固定的。因為十四號房是濱本幸三郎在這棟屋子裡規畫的書房，用來放私人物品或重要文件，而且裝滿了英國製的壁材和照明燈具，更有價值數百萬的波斯地毯，花費了不少錢。因為他不常在這裡睡覺，所以床鋪很窄，其實等於是一種長椅，不過椅墊倒是舒服得沒話說。

　　﹁菊岡在這次的賓客中算是主客，所以分配到這間最豪華的房間。濱本選擇這間房間當書房的理由，據說是因為這裡是地下室，是主屋中最溫暖的地方。其他的房間雖說有二重窗，但從隙縫間吹進的風還是很冷。此外，這裡沒有窗子，所以在這裡思考事情比較不會分心。反正他如果想欣賞風景，只要回到塔上，就可以三百六十度展望絕佳的風景。

　　﹁至於相倉這方面，英子從一開始就把隔壁的二號房當作自己的房間，她把相倉安排到隔壁的一號房，大概是要監視她吧。

　　﹁基於同樣的理由，英子把生嫩的嘉彥安排到西邊三樓的八號房。剛才我也說過了，即使同樣在三樓，相倉的一號房和嘉彥的八號房也無法來往，反而可說是距離最遠的。英子一定是怕嘉彥被這個妖媚的相倉誘惑吧。

　　﹁還有，三、四、五號房，剛才我也說過，不能住人。至於地下室的六號房，這是廚師尾原的房間。七號房是傭人早川夫婦的房間。雖然比較暖和，但是地下室畢竟沒有窗子，對於短期停留的客人來說未免無趣。所以房子蓋好時，東邊地下的兩個房間就被定為傭人房。

　　﹁西邊三樓的八號房是濱本嘉彥，九號房是金井夫婦，十號房是上田，還有一樓的十二號房是戶飼。他隔壁十三號房是日下，十四號房是菊岡，十五號房是空房間。以上就是所有的房間。﹂

　　﹁真是麻煩，光憑一次說明實在搞不清楚，比方說三樓一號房的相倉和濱本的女兒英子，如果她們想從樓下的三號房拿出那具人偶，也無法輕易辦到，因為一、二號房沒有樓梯可以到二樓。﹂

　　﹁是的。如果是西邊八、九號房，立刻就可以到三號房，但是從一、二號房，就必須先到會客室，再從西邊的樓梯繞一圈才行，雖然她們想去的房間近在腳下。﹂

　　﹁那就像八、九號房無法立刻到樓下的十號房一樣。的確有點像個小迷宮，不過還不至於太複雜。其他還有什麼發現嗎？﹂

　　﹁我們現在待在這裡，隔壁就是三號房，聽說大家都稱之為﹃天狗屋﹄。如果你看了就知道，那間房間正如剛才說過的，堆滿了濱本幸三郎花費大筆金錢從世界各地買來的西洋古董，但是整面牆壁都掛著天狗的面具。﹂

　　﹁噢？﹂

　　﹁簡直是一片通紅。尤其是南邊的牆，從天花板到地板都掛滿了天狗面具。還有東邊的牆壁，這間房間沒有朝外開的窗子，所以這兩面牆都沒有窗子。因此整面牆壁都掛滿了天狗面具。西邊的牆靠近走廊，有窗子，北邊是朝著眼前傾斜的斜牆，大概不能掛吧，所以北邊和西邊的牆上沒有掛著面具。﹂

　　﹁他為什麼專門收集天狗面具？﹂

　　﹁這也是櫻田門從中央區八重洲的濱氏柴油總公司打聽來的，聽說濱本幸三郎曾經在一篇隨筆中寫過，他小時候最害怕的東西就是天狗面具。據說他過四十歲生日時，他哥哥故意送面具取笑他，結果從此他就開始收集全國珍貴的天狗面具。由於他也是個大人物嘛，聽到傳聞的人立刻爭相送給他，一轉眼就收集到了目前的數量。這個故事在業界雜誌上也曾刊載過好幾次，非常有名，所以只要是認識他的人，沒有不知道這個故事的。﹂

　　﹁嗯︱︱關於那個被拆得七零八落的人偶呢？﹂

　　﹁鑑識課暫時帶回去了，不過好像還給他也不要緊。﹂

　　﹁如果還給他，腦袋和手腳還能恢復原狀嗎？﹂

　　﹁是的。﹂

　　﹁那是可以自由拆卸的嗎？﹂

　　﹁好像是。﹂

　　﹁原來沒有壞掉啊。那到底是什麼人偶？﹂

　　﹁好像是濱本從歐洲的人偶店買來的。據說是十八世紀的東西，其他的就不知道了。待會兒你可以直接問濱本。﹂

　　﹁兇手為什麼要把那個人偶從收藏室搬出來呢？那是濱本特別珍愛的寶貝嗎？﹂

　　﹁好像也不是。聽說還有很多更值錢的東西。﹂

　　﹁嗯，真搞不懂。這個案子奇怪的地方還真多。如果是和濱本有仇的人幹的，那他殺了菊岡的司機也沒有用啊。啊，對了，十號房雖說是密室，但在東邊牆壁一角有個小小的換氣孔，大約二十公分見方，那是朝著這間屋子西邊樓梯方向開著的吧？﹂

　　﹁是的。﹂

　　﹁從那裡可以動什麼手腳嗎？﹂

　　﹁恐怕沒辦法。你看了就知道，樓梯沒經過十號房所在的西側二樓，從十二、三號房前面的走廊看來，那個換氣孔在牆上遠遠的另一頭，在上空孤孤單單的開著。因為十二號房和十號房上下重疊，牆壁有兩個房間那麼高，就像監獄的高牆一樣。恐怕很難動手腳吧。﹂

　　﹁換氣孔好像每個房間都有吧？﹂

　　﹁是的。聽說本來預定裝抽風機，但是目前還沒有裝。每個房間朝著樓梯處都有開孔。關於換氣孔，我順便再說一下，西邊的八、十、十二、十四號房，就像積木似的重疊，換氣孔全部都和十號房一樣，開在東邊牆上的南上角。

　　﹁至於九、十一、十三、十五號房，也是重疊的，因為樓梯在南側，所以開在南面牆上，靠東的天花板附近。

　　﹁如果再移到東邊，一、二、三、四號房和剛才的西邊形式完全一樣。一、三號房和八、十、十二、十四相同，位於東側的南上角。二、四號房和九、十一、十三、十五相同，換氣孔開在南面牆上的東上角。

　　﹁剩下六、七號房，七號房和上面的二、四相同，開在南面牆上的東上角，六號房比較特殊，整棟屋子只有這個房間的換氣孔是開在西側牆上的南上角。五號房就是那間會客室，如果也加上換氣孔，在構造上應該也會在西側牆上吧，不過會客室並沒有換氣孔。以上就是我的補充說明，不過這種小事大概跟案情沒什麼關係吧。

　　﹁順便說一下窗戶，我剛才提到的開著換氣孔的牆壁，全都沒有窗子。除了三號房之外，原則上窗子全部都向外，也就是朝著屋外而開。朝著室內空間的是換氣孔和門，朝著戶外的是窗子，這似乎是這座建築物設計的基本原則。

　　﹁靠戶外的牆壁全都有窗戶，靠樓梯的室內牆壁，則裝有換氣孔和門，只要這麼想就不會錯了。剩下地板、天花板，還有與鄰室相接的牆壁，這些地方如果開了洞，那可就糟糕了。

　　﹁比方說這間圖書室，從走廊的關係位置來看，只有這個房間的門位置比較奇怪，有一點變形，不過基本上這項規則並沒有例外。正如我剛才所說，應該鄰接東側樓梯空間的，這邊南面牆壁東上角，你看，那裡關著換氣孔，可是沒有窗子。就是因為這面牆鄰接室內空間。窗戶分別位於鄰接戶外的北側和東側。

　　﹁門的位置正如我剛才所說，它和上面的二號與下面的七號，西邊的九、十一、十三、十五等等不同，像那樣開在南側牆壁的西端。也許是因為走廊的位置吧，不過，有換氣孔的牆壁就有門，這個原則並沒有改變。﹂

　　﹁嗯，真囉嗦！我根本搞不懂！﹂

　　﹁唯一的例外是三號房。唯有這個房間在鄰接戶外的南側牆壁上沒有窗子。而且在鄰接室內空間的西側牆面有一扇大窗子。同時在西側牆壁上也有門，相對的東側牆上有換氣孔。這大概是為了避免收集的古董直接照射到陽光吧。不過為了換氣，必須將窗戶加大。﹂

　　﹁不要再說了。你調查得真仔細，可以當建築師了。我完全沒聽懂，這種事和這次的調查有關嗎？﹂

　　﹁我想應該沒有。﹂

　　﹁我也不希望有，這簡直是複雜透頂。我們今天頭一次來這棟怪屋，等於是菜鳥，當然會暈頭轉向，不過那些客人應該不是今年冬天第一次來吧？﹂

　　﹁不，也有人是第一次來，像相倉久美和金井的老婆初江。菊岡和金井夏天時來避暑過一次。﹂

　　﹁嗯，不過大部分的人都已經瞭解這個怪屋了，或許就是利用它瘋狂的構造想出什麼巧妙的殺人方法。我還是覺得剛才十號房的換氣孔很可疑。﹂

　　牛越佐武郎這麼說完後，好像要做結論似的開口說：

　　﹁剛才你說那個換氣孔開在牆上相當高的地方，那是從一樓的︱︱呃︱︱十二號房門前的走廊往上看吧？﹂

　　﹁是的。﹂

　　﹁對了，我們剛才走上來的樓梯是金屬製的吧？﹂

　　﹁對。﹂

　　﹁只有從會客室到二樓轉角處的樓梯是木造的，鋪著紅毯，看來很氣派，其他全都是金屬製的。這是為什麼？就連札幌分局的樓梯也比這裡好。那是新蓋的便宜大樓才會裝的爛貨。如果走得稍微用力，就會發出噪音。這好像跟這棟中世紀歐洲風格的建築不大相配。﹂

　　﹁是的，不過大概是因為樓梯坡度比較陡，所以才選用堅固的金屬吧。﹂

　　﹁是啊，的確是很陡。或許是因為這樣吧。還有樓梯轉角處，或者該說是走廊吧，各層樓的走廊好像也是金屬製的吧？﹂

　　﹁對。﹂

　　﹁這一層雖然不同，不過一樓和樓上好像都是，全部都做成L型。﹂

　　﹁是的，東邊的三樓也是如此。只有這一層樓例外。﹂

　　﹁在L型的兩端，也就是走廊兩端的盡頭，不知是設計錯誤還是怎麼搞的，兩邊都沒有和牆壁密合。大約有將近二十公分的縫隙。﹂

　　﹁是的。那還真讓人有點毛毛的。如果把頭貼著牆壁，從那個縫隙往下看，比方說，從樓上八號房門前走廊盡頭的縫隙往下看，下面可是三層樓高的縫隙。可以一直看到地下室的走廊，雖然有扶手，不過還是怪嚇人的。﹂

　　﹁所以啦，說不定兇手利用那個縫隙，從換氣孔穿入什麼繩子或鐵絲，動了手腳也不一定。畢竟，十號房的換氣孔就開在三樓那個縫隙的正下方，對吧？﹂

　　﹁啊，你是說那個嗎？那我也考慮過，比方說八號房前的縫隙，我試過儘量貼緊牆壁，可是換氣孔並不在伸手可及的地方。距離走廊還很遠。我想想看，大概在下方一公尺吧。除非是兩個人一起有計劃的行動，否則實在很困難。﹂

　　﹁看不到十號房內的情形嗎？﹂

　　﹁不，那是不可能的。﹂

　　﹁是嗎？畢竟只是個二十公分見方的洞，實在太小了。﹂

　　﹁是啊，就算想動什麼手腳，也很困難吧。﹂

　　尾崎的怪屋講座終於結束了。

　　﹁大熊兄，你有什麼意見嗎？﹂牛越對著一臉凝重的大熊說。

　　﹁沒有。﹂他立刻回答，看他的表情，似乎是本能的迴避這種麻煩事。

　　﹁今晚大概會有暴風雪吧。﹂大熊接著說出完全不相干的話。

　　﹁是啊，吹起了好大的風。﹂牛越應道，﹁不過這地方還真冷清，周圍完全沒有人家，真虧他們在這種地方住下來。在這種地方就算發生一兩樁兇殺案，也不希奇。﹂

　　﹁是啊。﹂

　　﹁真虧他們會想在這種地方住下來。﹂尾崎也說。

　　﹁不過，有錢人本來就是活在俗物的包圍下，所以大概是想逃離這些俗世糾葛吧。﹂

　　牛越雖然是窮人，倒說得很理解似的。接著他又說：﹁那麼，應該先叫誰呢？我個人倒是想先問問那三個傭人。像他們那種人，對於主人往往積壓了許多牢騷，在人多的地方就像木頭似的悶不吭聲，一旦私下一個人時，就會說出一大堆。反正那些傢伙膽子小得很。如果不肯說，只要敲兩三下頭，立刻就會吐出實話了。﹂

　　﹁早川康平、千賀子夫婦沒有小孩嗎？﹂

　　﹁好像有，不過聽說已經死了。詳細情況我們還沒調查出來。﹂

　　﹁那他們現在一個小孩也沒有嘍？﹂

　　﹁好像是。﹂

　　﹁尾原呢？﹂

　　﹁他還沒結婚，今年二十七歲，還算是年輕。要不要先叫一個來？﹂

　　﹁不，一開始就找傭人不好。先叫醫學生日下來吧。對不起，請你去叫一下好嗎？﹂

　　警官就像三個閻羅王似的並排而坐，被傳喚的人隔著桌子與三人相對而坐。日下坐下時開玩笑說：﹁簡直像應徵工作時的面試一樣嘛。﹂

　　﹁廢話少說，請你回答我們的問題。﹂尾崎用嚴厲的口吻說。

　　﹁你待在這裡還兼任濱本幸三郎的健康顧問是吧？﹂牛越說。

　　﹁是的。﹂

　　﹁我們主要有三個問題。第一個是你和被害人上田一哉的關係，你們來往到多親近的程度。這個只要調查一下就會知道，不過為了節省時間，我希望你毫不保留的說出真話。

　　﹁第二個問題是你的不在場證明，我知道這很困難，不過如果你可以證明昨晚零時至零時半之間，你不在十號房，換句話說，你能證明你在別的地方，就請你說出來。

　　﹁第三個問題，這是最重要的，類似之前你所說的棒子或什麼都可以，昨晚你可曾看到什麼可疑之處，或是﹃具體看到某人﹄的異狀。這種事在大家面前畢竟不好說。我們絕對不會洩漏是誰說的，如果有這樣的事，請你告訴我們。以上就是這三個問題。﹂

　　﹁我知道了。首先是第一個問題，我想我大概是最清白的人了。我和上田總共只說過兩次話，而且說的是﹃菊岡先生在哪裡﹄之類的，還有一次我忘記說什麼了，總之也是像這樣的內容。當然，除了在這裡之外，我和上田既沒有在東京見過，也沒有那樣的機會，因此我們可說是毫無交情。我和你們倒還比較親近呢。

　　﹁接著是不在場證明。這就有點困難了。我在九點就已經回到房間，因為國家考試就快到了，我一直在看參考書。進房後就沒有再出去過，所以第三個問題我也沒什麼可說的。﹂

　　﹁你是說你回到房間以後，就沒有再到走廊上嗎？﹂

　　﹁是的。每個房間都有廁所，所以沒有外出的理由。﹂

　　﹁你住的是十三號房吧？難道你不會去找隔壁十二號房的戶飼嗎？﹂

　　﹁以前曾經去過，不過現在他正在專注思考某件事，我也要準備考試，總之昨晚我並沒有去找他。﹂

　　﹁他在思考什麼事？﹂

　　於是日下就說出昨晚幸三郎提出的花壇謎題。

　　﹁原來如此。﹂牛越說，尾崎則又輕蔑的哼了一聲。

　　﹁結果你待在屋裡，沒聽見奇怪的聲音嗎？﹂

　　﹁沒有，因為窗子是雙重的。﹂

　　﹁那走廊和樓梯呢？兇手把那麼大的人偶從三號房搬出，應該會經過十三號房附近。﹂

　　﹁我沒注意到。因為實在沒想到會發生那種事件。從今晚起我想我會小心一點。﹂

　　﹁昨晚你幾點睡著的？﹂

　　﹁十點半左右吧。﹂

　　從日下那裡幾乎毫無收穫。接下來的戶飼也一樣。如果要說不同，那就是他和上田的關係更明確，也就是說，他們竟然連一次也沒交談過。

　　﹁剛才那個是政治家戶飼後作的兒子。﹂尾崎說。

　　﹁噢，真的嗎？﹂

　　﹁他是東大的學生，一定很聰明吧。﹂大熊也說。

　　﹁剛才這兩個人，日下和戶飼，可說是爭奪濱本英子的情敵。﹂

　　﹁原來如此。光憑著血統優良，就讓戶飼占了便宜。﹂

　　﹁可以這麼說吧。﹂

　　﹁接著叫菊岡公司的人來吧，關於這幾個，有什麼需要先知道的事嗎？﹂

　　﹁菊岡和秘書相倉的男女關係，之前我已經說過了。至於金井，這十幾年來對菊岡死心塌地、百般奉承，才爬到今天的主管地位。﹂

　　﹁菊岡公司和濱氏柴油間的關係如何？﹂

　　﹁這個嘛，原本只是小公司的菊岡機軸能發展到今天的局面，完全是因為一九五六年時，菊岡投靠到濱本旗下的關係。有濱氏柴油才有菊岡機軸。濱氏柴油公司的拖車使用的機軸，將近一半都是菊岡公司的。﹂

　　﹁是技術合作嗎？﹂

　　﹁是的。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會被邀請來此。﹂

　　﹁最近這兩家公司的關係，有傳出什麼問題嗎？﹂

　　﹁好像完全沒有。兩家公司，尤其是在出口業績方面，可說是非常順利。﹂

　　﹁我知道了。那個相倉沒有和上田勾搭上吧？﹂

　　﹁啊，這一點完全不可能。上田是個毫不起眼的男人，另一方面，菊岡的疑心病很重，而且又善妒，所以以錢為目的的小老婆，絕不可能作出這種傻事。﹂

　　﹁我知道了，叫他們來吧。﹂

　　然而，菊岡公司的人也和日下、戶飼差不多。相倉久美在工作上應有機會和上田碰面，但她也說幾乎沒有交談過。關於這一點，菊岡公司其他的人也加以證明，看來的確是事實。

　　金井夫婦在這一點也完全相同。令人驚訝的是，連菊岡榮吉本人也說出類似的話。對於上田，他只知道他是個沉默的單身漢，沒有兄弟，父親已經去世，換言之，只剩下母子相依為命。他的母親住在大阪的守口市，如此而已。他和上田曾經一起喝過兩三次酒，幾乎完全談不上什麼密切的交往。

　　警方除了三個問題之外，又加上﹁是否知道誰會殺上田？﹂這個問題，但是卻毫無收穫。眾人都異口同聲的說沒有概念。

　　﹁金井先生，你跑到一號房時是幾點？﹂

　　﹁我聽到相倉的尖叫聲，大約是一點五分。後來我又在被窩裡猶豫了十分鐘左右。﹂

　　﹁你有聽見男人的慘叫聲嗎？﹂

　　﹁嗯，聽見了。﹂

　　﹁你有檢查窗外嗎？﹂

　　﹁沒有。﹂

　　﹁你是幾點回到房間的？﹂

　　﹁大約快兩點時。﹂

　　﹁你是經過會客室來回嗎？﹂

　　﹁那當然。﹂

　　﹁途中你曾遇到誰，或看到什麼可疑之處嗎？﹂

　　﹁沒有。﹂

　　這可以說是唯一的收穫吧。換句話說，如果金井的話可信，在一點十五分和五十五分時連結九號房和一號房的路線上，並沒有可疑人物出現。

　　不管怎樣，他們都同樣沒有不在場證明。他們在九點半回到房間後，立刻換上睡衣，乖乖遵守穿睡衣絕不外出的規則︵只有金井道男例外︶。吃完飯後，客人們就像冬眠的狗熊似的窩在房間裡。

　　的確，這個每間房間皆附有衛浴設備的屋子，因為很像飯店，自然會有這種情況，但是對於出身貧困的三名警官來說，就有點難以理解了。像他們警校的宿舍，一到了晚上，走廊比房間還熱鬧。於是接下來輪到嘉彥時，他們就問他其中原因。

　　﹁剛才你也說，大家幾乎沒和上田說過話，一進了房間就再也不出來，所以什麼也沒聽見，什麼也沒看到，因此也沒有不在場證明。為什麼大家一回房間就不再出來了呢？﹂

　　﹁那自然是因為大家雖然有帶睡衣︱︱﹂

　　﹁嗯、嗯︱︱﹂

　　﹁︱︱可是沒準備睡袍。﹂

　　嘉彥說的時候，刑警們雖然跟著點頭，其實卻一頭霧水，心中只能確定，看來他們真的來到大人物家裡了。那麼，自己連睡衣也沒有，今晚將會有什麼下場呢？

　　三人接下來輪到濱本英子，牛越對她重複提出了三個問題。

　　﹁我舉不出不在場證明。如果是一點之後到將近兩點之間，我和父親，還有相倉小姐、金井先生，曾經在一號房碰面。至於從零時到零時半的不在場證明，那我實在沒辦法。﹂

　　﹁嗯，不過除了金井先生之外，總算出現了走出房間的人。看來你一定有睡袍。﹂

　　﹁啊？﹂

　　﹁噢，我在自言自語。你和上田一哉熟識嗎？﹂

　　﹁幾乎從來沒有交談過。﹂

　　﹁果然，我想也是。﹂

　　﹁還有一個是什麼問題？﹂

　　﹁你有沒有看到什麼異狀，或是聽到什麼可疑的聲音？﹂

　　﹁啊，我沒看到。﹂

　　﹁嗯，你回到房間後，只有在聽到相倉的叫聲時才到隔壁房間去過一次吧？﹂

　　﹁對︱︱不，正確的說，應該還有一次。﹂

　　﹁噢，那是什麼時候？﹂

　　﹁因為很冷，所以我就醒了過來。我打開門出去，想要確認跳橋的門是否關好了。﹂

　　﹁結果呢？﹂

　　﹁果然沒有關好。﹂

　　﹁這種情形常常發生嗎？﹂

　　﹁偶爾會。有時候塔那邊好像會關不緊。﹂

　　﹁那你關好了嗎？﹂

　　﹁是的。﹂

　　﹁那是幾點的事？﹂

　　﹁不知道。大概是聽見相倉叫聲的二三十分鐘前吧。我沒有看錶。﹂

　　﹁這麼說，是接近零時三十分囉？﹂

　　﹁應該是。不過或許更晚也不一定。﹂

　　﹁請你詳細說出聽見相倉叫聲時的情況。﹂

　　﹁由於剛才那個原因，我回到床上還沒睡著，就聽到了慘叫聲，非常驚人。我連忙豎起耳朵仔細聽，這次聽到的卻好像是男人的叫聲。於是我就從床上起來，打開窗子向外看。﹂

　　﹁你看到了什麼嗎？﹂

　　﹁沒有。因為有月亮，所以可以看到雪地上極遠之處，可是我什麼也沒看見。後來我又聽到了她的叫聲，所以我就跑到一號房去敲門。﹂

　　﹁嗯，接著你父親也出現了？﹂

　　﹁是的，後來金井先生也來了。﹂

　　﹁你認為相倉看到的是什麼？﹂

　　﹁我認為她在作夢。﹂英子斬釘截鐵的說。

　　接著他們傳喚幸三郎。聽完牛越的三個問題後，他說出了令人意外的話。

　　﹁我和上田曾經親密的談過很多次。﹂

　　﹁噢？這是為什麼？﹂

　　牛越和大熊都一臉不解。

　　﹁這叫我該怎麼說呢？我和上田不可以有來往嗎？﹂

　　﹁哈哈哈，當然不是不可以啦，不過說到濱本幸三郎先生，就算立個銅像也沒人會意外，可說是大大有名的人，所以聽到你說和一個司機親密交談，多少會覺得有點奇怪。﹂

　　﹁哈！從見多識廣的警方聽到這種意見，才真叫人奇怪呢。只要能帶給我知識上的刺激，或是某種精神上的滿足，就算是娼妓我也樂於交談。對了，我跟他很談得來，大概是因為我在軍隊待過吧。我想向上田打聽現在自衛隊的狀況。﹂

　　﹁原來如此。不過，你跟他的交往，只限於在這裡嗎？﹂

　　﹁那當然，因為我們沒有別的機會碰面。其實那也是因為我離不開這裡。不過，這棟房子是大約一年前蓋好的，之前我住在鐮倉，那時菊岡先生曾經來拜訪我，上田那時也以司機的身分一起來過，不過那時我們並未交談。﹂

　　﹁菊岡和上田來這裡，只有夏天和這次而已吧？﹂

　　﹁是的。﹂

　　﹁夏天時他們待了多久？﹂

　　﹁一星期。﹂

　　﹁是嗎？﹂

　　﹁關於第二個問題，我十點半左右就回房去了，叫我舉出不在場證明我也沒辦法。﹂

　　﹁十點半嗎？還真晚啊。﹂

　　﹁因為我和英子在聊天。不過，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我的不在場證明，各位也都知道，我的房間在塔頂，除了走跳板式的樓梯外，沒別的方法回去。這個跳板式樓梯在升降時，會發出響徹全屋的聲音，而且現在又是冬天，不可能放下來不關，否則主屋會非常冷。所以升降這座跳橋的聲音響過一次後，直到隔天早上再度響起升降的聲音為止，可以證明我沒有離開塔頂的房間一步。﹂

　　﹁原來如此。我們當然不可能懷疑你。像你這樣有地位又有聲望的人，沒理由去殺一個小司機，搞得自己身敗名裂。今早你是幾點放下跳橋的？﹂

　　﹁大約八點半左右吧。如果起得太早，把我女兒吵醒了，會被她埋怨。不過，照這樣來看，兇手應該不在這個家中吧。﹂

　　﹁這麼一來，就只能判定上田是自殺的。但根據我們的經驗，那實在很難說是自殺。如果那是他殺，很遺憾，兇手必然是在這個屋裡。﹂

　　﹁可是，明明就沒有啊。﹂

　　﹁你說的沒錯。不過東京方面也已經採取行動，說不定會查出隱藏的動機。對了，關於那座跳橋升降的聲音，這裡每個人都可以聽見嗎？﹂

　　﹁應該聽得見吧，因為很大聲。不過地下室聽不聽得見，我就不知道了。就這個意義來說，菊岡先生住的十四號房是特等房。一、二號房的人如果沒睡著，應該會聽得很清楚。﹂

　　﹁那麼，關於第三個問題呢？﹂

　　﹁你是說誰的行動可疑嗎？因為我的房間在塔頂，和大家完全分開，所以實在不得而知。我只聽見男人的慘叫和相倉小姐的尖叫聲，此外沒聽見也沒看到任何可疑之處。﹂

　　﹁嗯，對於相倉小姐看到的東西，你認為那是什麼？﹂

　　﹁這個我實在不知道。我只能猜測她是做了惡夢。﹂

　　﹁可是你聽到了男人的慘叫聲吧？﹂

　　﹁我是聽見了。不過因為聲音很微弱，我還以為是遠處什麼地方有醉漢在亂叫呢。﹂

　　﹁是嗎？還有，為什麼會從隔壁的三號房把那個︱︱叫什麼來著？﹂

　　﹁你是說高雷姆嗎？﹂

　　﹁是的。為什麼兇手會特地把它拿出去？﹂

　　﹁我不知道。不過那具人偶就在窗邊，可能比較好拿。﹂

　　﹁如果想要折磨你，偷走那具人偶是個好方法嗎？﹂

　　﹁那倒不見得。還有更小、更名貴，我更心愛的東西。而且如果真要這麼做，應該不只是把它拆散，而會把它破壞才對。而且他在三號房動手就行了，沒必要搬到外面。﹂

　　﹁那個並沒有那麼貴重嗎？﹂

　　﹁是的。我只是臨時起意買下來的。﹂

　　﹁為什麼會叫高雷姆這樣的名字？﹂

　　﹁是布拉格的人偶店老闆這樣稱呼的。高雷姆是它的綽號。它還有一個奇特的故事，不過跟警方說這個也沒用。﹂

　　﹁是什麼樣的故事？﹂

　　﹁據說它會自己走到有水的地方。﹂

　　﹁怎麼可能？﹂

　　﹁哈哈哈，我也不相信。不過，在中世紀的歐洲有各種不可思議的傳說。﹂

　　﹁真是令人不舒服的人偶。你為什麼要買那種東西？﹂

　　﹁這個，該怎麼說呢？︱︱總之，我對法國人偶之類的東西特別感興趣。﹂

　　﹁對了，這個屋子也有點奇怪。我一直想找機會問問你，樓梯還有各層樓的走廊，那全是金屬製的吧？而且還裝了金屬的扶手。此外，各層樓L型的走廊兩端，沒有和牆壁密合，留著縫隙，也裝了扶手。到底是基於什麼理由做成這樣的？﹂

　　﹁啊，那個縫隙純粹是﹃失誤﹄。當時年輕建築師訂的尺寸和送來的鐵板不一致。他本來說要重做，我說這樣也沒關係，反而比較好，因為看起來好像空中迴廊。不過，我叫他幫我加上扶手。不知為什麼，我就是喜歡那種陰沉的空間，樓梯和通路全是鐵做的，看起來粗糙不堪又加了扶手，同時樓梯很陡，還生著鐵銹。大概是因為我從學生時代，就很喜歡義大利畫家喬望尼．巴提斯答．匹拉內吉︵Giovarni Batista Piranesi︶的銅版畫吧。匹拉內吉這個人，留下了很多這種陰沉的監獄銅版畫。他是個監獄畫家。數層樓高的天花板、黑鐵製的樓梯，還有高塔、空中廊，或是跳板式的鐵橋，這些東西在他的畫裡經常出現。我那時就很想把這個屋子做成那種感覺。我幾乎想把該裡命名為﹃匹拉內吉館﹄呢。﹂

　　一談到這個話題，幸三郎的語氣就變得熱切多了。

　　﹁哈哈，我懂了。﹂牛越說。

　　輪到傭人。然而尾原春男是個只對做菜和在房間看電視有興趣的男人，既沒有和上田交談過，昨晚也沒看到任何可疑之處。

　　早川千賀子也一樣，唯有康平給人的印象不一樣。他的年紀應該在五十歲上下，但是卻畏畏縮縮的，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很多。

　　由於早川康平的回答宛如政治家的辯詞，聽起來好像在告訴人家全部都是謊話，刑警立刻憑直覺感到他有所隱瞞。

　　﹁那你和上田既沒有交談過，十點半後回到房間就沒有再出去過，所以沒有不在場證明也沒看到任何可疑的事。你的意思是這樣嗎？﹂尾崎的聲音高了起來。之前大家的回答都太尋常，他們也有點焦躁了吧。

　　康平膽怯的低下頭。老練的刑警直覺到，只要再加把勁，他就會說出什麼。外面的風聲越來越強，似乎已經開始刮起暴風雪了。

　　牛越和尾崎開始思索，在三個問題中哪個回答是假的。如果能夠順利猜中，就可以有效的乘勝追擊。但是如果猜錯了，對方或許就會下定決心，死也不開口。

　　﹁我們不會告訴任何人是你說的。﹂牛越決定賭一下，﹁昨晚你看到一些可疑的事吧？﹂

　　康平頓時抬起蒼老的臉，說聲：﹁沒那回事﹂，然後不管刑警問他什麼，都不再說出任何具體答案。看來刑警完全猜錯了。牛越苦澀的轉移問題。

　　﹁那麼，早川先生，你認為外來者昨晚能夠侵入這個家嗎？﹂

　　﹁那是不可能的。廚房後門那邊有尾原在，會客室的玻璃門就在大家旁邊，玄關和其他地方的門窗，每天太陽一下山我就會鎖起來。﹂

　　﹁廁所的窗子呢？﹂

　　﹁廁所整天都鎖著，而且又有鐵欄杆。﹂

　　﹁嗯，不過你沒辦法連客房的門窗都管理到吧？﹂

　　﹁客房那邊，每次有客人住時，除了客人有需要，我們不能擅自進入。不過小姐對於這一點，好像也常拜託客人小心。﹂

　　﹁嗯，是嗎？﹂牛越說。

　　這個問題本身就問得很奇怪。

　　若說外來者為了殺上田而侵入流冰館，可說是本末倒置。兇手鎖定的十號房，門戶朝外，可以從外直接拜訪，根本沒必要潛入主屋。同時，昨天入夜時那個高雷姆人偶是否真的在三號房，最好再向幸三郎確認一次，刑警想。

　　﹁謝謝你。﹂牛越說完後，便將康平釋放了。

　　﹁吹起暴風雪了。﹂尾崎看著漆黑的窗外說，﹁看來今晚會下大雪，我們回不去了。﹂

　　﹁暴風雪也在說，今晚不讓我們回去呢。﹂大熊又開起無聊的玩笑。

　　﹁當然，我們也是這麼打算。﹂

　　牛越茫然自語。他正在思考沒什麼收穫的偵訊過程。如果要說瞭解了什麼，那就是上田是個不該被殺的人，還有英子在零時三、四十分到跳橋的門旁時，什麼也沒看見，所以那時一、二號房附近應該也沒人出沒。此外，金井在一點十五分和五十五分時，曾經經過會客室往返一號房和九號房，那時他也沒看到任何可疑人物，所以兇手在那時已經殺了人，返回房間去了。或是他聽到腳步聲，在倉促中躲藏起來了？

　　﹁牛越兄，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麼事。我看還是叫一個年輕小夥子來吧，今晚睡在這裡，說不定會抓到兇手。﹂

　　要是能這樣，就最好不過了，牛越心裡想。

　　﹁我局裡有個力氣特大的傻大個，今晚正好輪到他值班。我叫他來好嗎？﹂

　　﹁也好，既然大熊兄認為這樣比較好，那就這麼做吧。﹂

　　﹁我個人是認為這樣比較好啦，那就這麼做吧。﹂

︹第二幕︺第一場　會客室

　　錯了！這是面具。

　　這只是虛偽的矯飾。

　　︱︱波特賴爾︽面具︾

　　刑警剛從圖書室來到會客室，眼尖的英子立刻發現，用發音異常清晰的聲音大聲說：﹁好了，各位，刑警已經下來了。正好晚餐也準備好了，我們就去吃飯吧。請各位就座吧。今晚請各位品嘗北國的風味。﹂

　　難怪英子如此得意，晚餐的確相當可觀。整隻水煮的毛蟹、奶油蠍扇貝、牛油燒烤蛀魚、蒸魷魚卷等等，的確是在北海道才吃得到的盛宴。然而，在北海道土生土長的大熊和牛越，卻還是有生以來頭一次吃到這些東西。這的確是北海道特有的盛宴吧，他們模糊的想著，可是他們以往從來不知道在北海道的什麼地方可以品嘗到這些東西。

　　吃完晚餐後，英子拉開椅子站起來，走向會客室一角的大鋼琴。

　　雖然沒有聚光燈追在她身後，但是當蕭邦的︽革命練習曲︾仿佛要向外面的暴風雪挑戰似的在會客室響起時，眾人還以為發生了什麼事，一時之間目光都集中到鋼琴上。他們是被嚇了一大跳。

　　英子在蕭邦的作品中，最喜歡這首激昂的曲子。如果要欣賞，其他還有很多喜歡的曲子︵不過唯有︽離別曲︾，她就是說不上來的討厭︶，但是如果要自己彈，這首曲子和︽英雄︾是最適合的。

　　她激動的敲擊鍵盤。一曲終了後，對於女王突如其來的精采演出，報以讚歎的拍手聲，還有打從心底發出的讚賞聲，響徹整個餐桌。恐怕蕭邦初次公演時，聽眾也沒這麼狂熱吧。

　　同時他們自然的要求安可。似乎是由於太感動了，以致想不出別的話。刑警們也因為免費飽餐了一頓，含蓄的加入了拍手的行列。

　　面對聽眾優雅的微微一笑後，英子安靜的彈奏著︽夜曲︾，她邊彈邊仰起臉，凝視大大的窗子。

　　暴風雪越來越強，每刮過一陣，窗子便喀搭喀搭搖晃。粉雪紛紛打在玻璃上，仿佛愛撫似的落下。

　　她感到一切似乎都是為了自己而準備的道具。這場暴風雪之夜，還有彬彬有禮的客人，甚至連殺人命案，都是上天為了讚美自己這個美麗的女王特別預備的。美女僅憑著美貌，便擁有令人臣服的資格。因此就連桌椅、門，都應該自動為她一個人開路。

　　彈完後，她沒將琴蓋闔上，站起來靜靜等候眾人拍完手。

　　﹁現在闔上琴蓋還太早了，接下來該請誰彈呢？﹂

　　當她這麼說時，相倉久美的胃突然刺痛了一下。她現在終於明白英子的意圖了。

　　﹁在我拙劣的鋼琴演奏後，接下來表演的來賓應該沒什麼壓力吧。﹂

　　但是英子選的是最拿手的曲子，表現得也無懈可擊。

　　英子一邊鼓動日下和戶飼等人，一邊朝著獵物咄咄逼近。

　　那真是可怕的光景。就好似一頭壯碩的野狼，緩緩排徊在嚇得腿軟的羔羊身邊。她接下來的演技實在非常精采。

　　﹁這裡有位應該很會彈鋼琴的來賓！﹂仿佛是突然間想到的，她發出極為女性化的叫聲，﹁我一直很想聽聽有人在這個會客室彈我的鋼琴，相倉久美小姐。﹂英子如此說明道。眾人緊張得吞口水。

　　由久美膽怯的不斷看著菊岡，又看看英子的模樣看來，她大概不會彈鋼琴。接著，她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我不會彈。﹂那個聲音低得前所未聞，完全像陌生人的聲音。

　　然而，英子對這樣的勝利似乎還不滿足。一直站著不動。

　　﹁哎呀，這孩子忙著學打字什麼的，根本沒時間讓她學鋼琴。英子小姐，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饒了她吧。﹂

　　菊岡終於出面了。久美則一直低著頭。

　　接著菊岡用他那大嗓門吵著要多聽英子彈幾曲。為了爭取自己的印象分數，金井也熱心的奉承道，哎呀，英子小姐的鋼琴彈得太棒了，我還想多聽幾首等等，結果英子只好又轉身回到鋼琴前。

　　除了久美之外，眾人似乎聽不厭似的，再次響起如雷掌聲。這些無聊的事再寫下去也沒意思，就到此打住吧。

　　客人們喝完餐後紅茶時，應大熊之請趕來的壯漢︱︱阿南巡查，帶著一帽子的雪花出現了，並被帶到眾人面前介紹。

　　英子說，那就請阿南先生和大熊先生睡十二號房吧。十二號房的原房客戶飼，驚訝的抬起頭。英子對著那張驚訝的臉說：﹁戶飼就移到八號房，和嘉彥一起住吧。﹂

　　戶飼還有日下等人都在想，十二號房隔壁的十三號房比較寬敞，為什麼要讓戶飼搬到八號房，而非搬到十三號房和日下一起住呢？大概是英子覺得讓情敵共處一室不大好吧。這是出於女性心理的顧慮。

　　可是，那也應該是讓日下搬到八號房才對呀。日下現在住的十三號房比十二號房要大多了。如果要讓兩名刑警住，十三號房應該比較適合。這大概是因為日下參加國家考試的日子快到了吧。在私人時間最好儘量讓他獨處，才能專心用功。

　　﹁牛越先生和尾崎先生，菊岡先生隔壁的十五號房還空著，請你們兩位住那間吧。我馬上就叫人整理好。﹂

　　﹁真不好意思。﹂牛越刑警代表四人說。

　　﹁你們大概沒有帶睡衣吧？﹂

　　﹁哦，沒有，我想不需要那種東西吧。﹂

　　﹁我準備了幾件睡衣，可是不夠四人分。﹂

　　﹁不不不，沒關係。跟我們分局的破棉被比起來，這裡簡直是天堂了。﹂

　　﹁那我替你們準備牙刷等盥洗用具。﹂

　　這簡直和拘留所一樣嘛，大熊偷偷想。拘留所會替嫌疑犯準備牙刷。

　　﹁真是不好意思。﹂

　　﹁哪裡，你們是來保護我們的。﹂

　　﹁那我們非努力不可。﹂

　　濱本幸三郎邊喝著第二杯黑咖啡，邊和菊岡榮吉說話。將糖尿病視為地球末日的菊岡，第二杯喝的當然也是黑咖啡。

　　菊岡從剛才就一直著迷的盯著窗子。越過霧氣迷濛的玻璃，雪片就像邪惡的兇器破片似的滿天狂舞。

　　一到冬天，這一帶大約每週都有一次這樣兇暴的夜晚。能夠隔著兩層玻璃，待在如此溫暖的地方，令人不禁想大聲感謝神明。

　　﹁菊岡先生，你覺得此地的暴風雪如何？﹂

　　﹁真是驚人啊。我還是頭一次遇上這麼大的暴風雪，屋子好像都在搖晃呢。﹂

　　﹁這讓你聯想到什麼嗎？﹂

　　﹁你的意思是？﹂

　　﹁沒什麼。因為這裡是荒野中唯一的房子。有人曾經說過，在大自然中，人類做出來的東西只不過是卑微的﹃土撥鼠洞﹄，無力的暴露在不停歇的暴風下。﹂

　　﹁的確，你說得對。﹂

　　﹁你會回想起戰爭嗎？﹂

　　﹁啊？你怎麼突然想到這個？﹂

　　﹁哈哈哈，我只是突然想到。﹂

　　﹁戰爭嗎？我可沒有留下什麼美好的回憶。不過這還是我來打攪後，第一次遇上這樣的夜晚。夏天來時並沒有發生這種情形，簡直就像颱風一樣。﹂

　　﹁也許是上田死不瞑目吧。﹂幸三郎說。

　　﹁拜︱︱拜託你別開玩笑了。這種聲音，再加上今晚發生了這麼多事，今晚恐怕要費上一番功夫才能睡著︱︱明明已經很累了，可是這種時候偏偏睡不著。﹂

　　這時金井在旁插了一句足可讓他減薪的話。

　　﹁上田說不定會在您的枕畔出現，問您：﹃董事長，要不要開車？﹄﹂

　　不知為什麼，菊岡聽了立刻滿臉通紅，大發脾氣。

　　﹁你︱︱你少胡說八道！真是，簡直莫名其妙！你這是什麼話？無聊透頂！﹂

　　﹁菊岡先生。﹂

　　﹁啊？﹂

　　﹁我想請問一下，上次我給你的安眠藥，你還有嗎？﹂

　　﹁啊，只剩下兩顆了。﹂

　　﹁那就算了。你今晚應該會服用吧？﹂

　　﹁是的，我正在這樣打算。﹂

　　﹁那就算了。我再去向日下要。菊岡先生，你最好兩顆都一起吃下去。常常服用的人，遇到這種晚上，吃一顆恐怕沒什麼用。﹂

　　﹁說得也是。不管怎樣，發生這種大事，今晚我只想早點睡覺。﹂

　　﹁那最好。我們都上了年紀了。還有，你最好把門窗關好，別忘記把門鎖上。因為這個家裡可能有殺人犯噢。﹂

　　﹁怎麼可能？哈哈哈。﹂菊岡看起來笑得非常爽朗。

　　﹁不，那可難說。說不定我就是殺人魔，正打算幹掉你呢。﹂

　　﹁哈哈哈！﹂

　　菊岡又笑了，但是額頭上卻浮現汗珠。這時牛越佐武郎走到幸三郎身邊說：﹁耽擱你一點時間好嗎？﹂

　　幸三郎快活的說：﹁好啊。﹂

　　除了牛越之外，三名警官正聚在桌子一隅低聲商談。

　　由於幸三郎背對菊岡開始和牛越說話，菊岡便轉向久美。

　　﹁喂，久美，你房間床上鋪的是電毯嗎？﹂

　　但他的秘書卻和往日不同，非常不高興。

　　﹁是又怎樣？﹂

　　她那副似乎老是驚訝的瞪大眼睛的表情雖然沒變，那雙大大的貓眼卻無視於她的老闆，似乎是在鬧什麼彆扭。

　　﹁你不覺得︱︱有點靠不住嗎？﹂

　　﹁不覺得。﹂

　　回答也冷冰冰的。她幾乎想說：﹁你比較靠不住。﹂

　　﹁不是啦，我從來沒有只蓋電毯睡覺過，雖然夠暖和，不過總覺得有點靠不住。你房間也沒有準備被子嗎？﹂

　　﹁有呀。﹂

　　﹁放在哪裡？﹂

　　﹁儲藏櫃。﹂

　　﹁是什麼樣的被子？﹂

　　﹁羽毛被。﹂

　　﹁我那間根本沒有這種東西。那本來就不是給人睡覺的房間，床鋪也窄得讓人幾乎快要掉下去。椅墊倒是沒得挑剔。你也看到了吧？就像把這種椅子坐的地方向前伸長，等於是一種長椅，枕頭的地方有個靠背。真是奇怪的床鋪。﹂

　　﹁是嗎？﹂

　　由於回答實在太簡短了，菊岡終於注意到情人的異狀。

　　﹁你是怎麼了？﹂

　　﹁沒有。﹂

　　﹁還說沒有，你明明火氣大得很。﹂

　　﹁我有嗎？﹂

　　﹁當然有呀。﹂

　　看兩人之間的這種對話，原來菊岡也可以視場合把聲音放低。

　　﹁你受不了了？﹂

　　﹁我快憋不住了。噢，我明白了。我們到我屋裡說吧，反正我也打算要睡了。我現在去打個招呼回房間，待會兒你再若無其事的到我房間來。我們好好討論一下行程。﹂

　　菊岡說完便站起來。於是大熊立刻從桌子一隅敏銳的予以認可。

　　﹁啊，菊岡先生，如果你要睡覺，請將房間的門窗關好噢。別忘記鎖門，因為才發生過那種事。﹂

︹第二幕︺第二場　十四號房，菊岡榮吉的房間

　　﹁我受不了了！我要回去！我早就說過我不要來。我實在受不了了！﹂相倉久美坐在菊岡的膝上撒嬌。

　　﹁怎麼了？就算想回去，現在發生這種事怎麼可能說走就走。你到底怎麼了？嗯？﹂

　　菊岡董事長用菊岡公司的職員從來沒看過︵就連一九七五年業績一舉暴增一倍時也沒有︶、如菩薩般柔和的表情問。

　　﹁你應該知道嘛。討厭，董事長你最壞了！﹂

　　在這種場合中，女性的臺詞幾十年來完全沒有改變。不知為何這方面沒有所謂的流行。

　　久美輕拍著菊岡自豪的胸毛附近。這是需要技巧的，既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輕。

　　這時，連久美自己也沒注意到，她的眼中竟然微微滲出淚水。因為她實在太不甘心了，而現在老天爺賜給她最有效的抗議材料。

　　﹁董事長，你好過分！﹂說著，她用手蒙起了臉。

　　﹁你光哭我怎麼知道。你到底在傷心什麼？嗯？是因為那個英子嗎？啊？﹂

　　久美抬起珠淚沾濕的臉頰，用力點點頭。

　　﹁乖乖，別哭。你是個容易受傷的女孩，可是這樣是無法在世上生存下去的。﹂

　　實在很難叫人相信，不過他說這句話可是認真的。

　　久美惹人愛憐的點點頭。

　　﹁不過我就是喜歡你這種溫柔的地方，又可愛，又叫人憐惜，你真是個好孩子。﹂

　　菊岡榮吉說著就用力抱緊久美，用令人感受到保護者英勇包容力的姿態︵菊岡自己這麼認為︶，想要吻久美的唇。但是如果有旁觀者在場，大概會覺得這副光景好似一頭大熊正要一口吞下獵物吧。

　　﹁不要！﹂久美叫著，用手推開菊岡的下巴，﹁我現在沒那個心情。﹂

　　一陣尷尬的沉默。

　　﹁我不是早說過我不要來，現在上田也被殺了。我作夢也沒想到會有那麼討厭的女人。早知道乾爹你一個人來︱︱﹂

　　﹁我不是說過不准叫我乾爹嗎？﹂

　　乾爹生氣了。如果不小心一點，搞不好哪天會在員工面前說溜嘴。

　　﹁對不起︱︱﹂久美嬌弱的賠罪，﹁其實我也很想和董事長一起到有雪的地方旅行呀，這次出來旅行前，我本來也是很期待的。可是我沒想到會有那麼過分的女人，簡直太恐怖了。﹂

　　﹁嗯，她簡直不像個女人。﹂

　　﹁對呀。我頭一次遇到那種人。﹂

　　﹁不過這也沒辦法。有個蓋這種怪屋取樂的瘋老頭當父親，女兒當然腦袋也有毛病。傻瓜，像那種神經病說的話根本不能當真，你何必跟她一般見識。﹂

　　﹁話是沒錯啦︱︱﹂

　　﹁世上有所謂的規則。即使是號稱人人平等的社會，還是有清楚的身分差異。這是怎麼樣也無法改變的。不過，幸好這世界設計得很好，被虐待之後轉過身來，還有人可以讓你虐待。你只要拚命虐待那些傢伙就行了。這個世界是有力者的天下，儘管去欺負弱小取樂吧。部下就是因此才存在的。理直氣壯的去欺負吧。人生有苦也有樂。絕對不能輕易認輸。﹂

　　聽起來簡直是亂七八糟的歪理，不過從這個男人嘴中說出，卻有一種奇妙的說服力。

　　﹁這是處世的智慧，你懂嗎？啊？﹂

　　﹁我懂，可是︱︱﹂

　　﹁怎麼，你怎麼像最近那些裝腔作勢的年輕人一樣。可是、可是︱︱在那裡拖拖拉拉的。我實在不瞭解那些笨蛋在想什麼！男人就應該提得起放得下。上天為了給狼糧食才創造了羊，老闆欺負部下發洩鬱悶，才能培養銳氣。所以我才付他們薪水！﹂

　　﹁要欺負誰呢？﹂

　　﹁先拿金井那個跟屁蟲發洩一下吧。﹂

　　﹁可是那個人有老婆在，我害怕。﹂

　　﹁害怕？你怕金井的老婆？你在說什麼傻話？要是她敢廢話，我就叫她老公滾蛋。﹂

　　﹁可是，我一想到明天還要跟英子那種討厭的女人碰面︱︱﹂

　　﹁你別理她不就好了？對於必須鞠躬哈腰的人，就把他們都當作南瓜。你看看我，我的確向濱本低頭，可是我心裡只把他當作瘋老頭。只因為他在商業上有利用價值，所以我才在表面上對他低頭。做人就必須這樣。﹂

　　﹁我知道了。那我們從這裡回去時，如果繞到札幌去給我買點什麼，我就不生氣了。﹂

　　這個話題也轉得太快了。不過董事長立刻大力點頭。

　　﹁沒問題！我們就去札幌，你要什麼我都買給你。你想要什麼？﹂

　　﹁真的？哇，我好高興。﹂

　　﹁噢，乖乖乖，久美真可愛。跟英子那個瘋女人比起來，簡直有天壤之別。﹂

　　﹁討厭，別拿我跟那種人比。﹂

　　﹁哈哈哈，說得也是，是我不好。﹂

　　正當這件風波好不容易擺平時，門外響起了敲門的聲音。久美在一瞬間迅速跳下菊岡的膝頭，榮吉立刻拿起放在一旁看起來很無趣的業界雜誌。兩人的行動雖說相當迅速，但是在這種情況下，就算再迅速也不嫌快。因為當敲門聲響起第三聲的同時，門就打開了。來訪者恐怕是雙手並用吧。

　　雖然十四號房和其他房間比起來門戶特別森嚴，可是榮吉就算再大膽，當秘書來房間時既然不是自己的辦公室，他當然不能上鎖。

　　英子發現久美不在會客室，也不在一號房後，立刻猜到她在哪裡。她腦中立刻興起強烈的道德意識，絕不能讓他們在自己的家裡︵不知為何，她從來沒想過這是父親的家︶胡搞。

　　於是她開門的同時，立刻瞥了一眼床鋪。但是那裡只有榮吉一人坐著，表情凝重的在看業界雜誌，至於久美，她正極有興趣的盯著牆上畫的普通小艇。

　　雜誌雖然沒有拿反，不過榮吉顯然並非處於輕鬆閱讀的狀態。因為他曾經在會客室透露過，他不戴眼鏡就完全看不見小字，而現在他並未戴眼鏡。

　　榮吉仿佛現在才注意到似的抬起頭︵既然一開始就處於這種狀態，那麼門一打開時他就該抬頭了︶。

　　﹁啊，原來是英子小姐，因為我們有很多行程和公事要討論︱︱﹂他親切的說。人家還沒發問，他便已經自露馬腳。

　　桌上當然沒有公文或行事曆之類的東西。看來董事長在專心的看雜誌，秘書在認真的欣賞牆上的畫，同時還可以一邊討論公事呢。

　　﹁我怕您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所以繞過來看看。﹂

　　﹁不滿？不不不，怎麼會呢？這麼好的房間誰會抱怨呢？根本不可能嘛。而且我已經是第二次來住了。﹂

　　﹁不過也有人是初次來住。﹂

　　﹁啊？啊！你是說這孩子嗎？我會負責詳細向這孩子說明的。﹂

　　﹁水龍頭有熱水嗎？﹂

　　﹁熱水？噢，當然有。﹂

　　﹁一號房那邊呢？﹂

　　﹁啊？啊，你說我嗎？﹂

　　﹁除了你，沒有別人住一號房。﹂

　　﹁有熱水。﹂

　　﹁是嗎？你們已經談完﹃公事﹄了嗎？﹂

　　﹁談完了。﹂

　　﹁是嗎？如果想休息了，千萬別客氣噢。請早點休息吧。不過，是在一號房。﹂

　　﹁︱︱﹂

　　﹁相倉，我不是叫你早點去睡嗎？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噢，小姐，這孩子好像不敢一個人睡，畢竟剛發生過那種事嘛，她又說昨晚有什麼怪男人從窗戶偷看她，總之她就是不敢一個人待在房間。畢竟還是個小孩嘛，哈哈哈。﹂

　　這種說法連英子聽了也很刺耳。說久美年輕，自己也一樣呀，久美應該只比她小一歲。

　　﹁是不是不聽爸爸說故事就睡不著啊？﹂英子理直氣壯的瞪著久美說。

　　久美終於忍不住將臉轉向英子，從正面狠狠瞪著她的眼睛，過了一會兒，才用力衝過英子身邊，跑出走廊。

　　於是英子露出溫柔的微笑，說：﹁既然還有那麼大的精神，她一個人也睡得著吧。﹂

　　然後就關上了門。

︹第二幕︺第三場　九號房，金井夫婦的房間

　　﹁喂，初江，你看，好大的暴風雪，對面還隱約看得見白色的流冰耶。﹂

　　從人多的地方回到安靜的房間，風聲和窗框碰撞的聲音似乎立刻放大了數倍，仿佛就要刮起淒厲的暴風雪。金井一改平日作風，變得像個男人起來。

　　﹁真像是極地的暴風雪，果然充滿荒涼的美感。大老遠來到極北之地的鄂霍次克海，怎麼樣？這裡可是直接面對荒涼大自然的地方呢。真好，充滿男子氣概！還是這個房間的視野好。不管是暗天或是下雪，都很有看頭。等到明天早上會更好看。景色一定很棒。喂，你不來看嗎？﹂

　　做丈夫的呼喚妻子。妻子從剛才就一屁股坐在床上，好像什麼事也不想做，只隨便回答了一句：﹁我不想看﹂。

　　﹁怎麼，你已經睏了嗎？﹂

　　初江沒有反應。情況好像並非如此。

　　﹁不過該怎麼說呢，上田被殺之後，反而開始覺得他這傢伙還不錯。活著的時候，我一直覺得這傢伙笨頭笨腦的︱︱﹂

　　金井似乎誤會了妻子心情不佳的理由。

　　﹁千萬要把門窗關好噢。那些人裡面，不，這個家裡搞不好有個殺人魔。真是的，搞出這麼大的騷動。說句老實話，早知如此，真不應該來的。不過我們真的要小心點，那些刑警剛才也再三吩咐要關緊門窗。你也要小心一點噢，門鎖上了沒有？﹂

　　﹁那個女人真是看了就噁心！﹂

　　初江突然說出老公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話。金井道男在一瞬間愣住了，逐漸轉為厭煩的表情。如果英子在這裡，她就可以大飽眼福，看到好多種她從來沒在金井臉上看過的表情。

　　﹁幹嘛？你怎麼又來了？︱︱唉！我不是早說過了，像那種當董事長秘書的女人，全都是那樣子的。﹂

　　初江憤憤的看著老公：﹁我不是在說那個小丫頭。我說的是英子那個笨女人！﹂

　　看來做老婆的和老公以不同的方式受到外面暴風雪的影響。

　　﹁啊？﹂

　　﹁真是的，她以為她是誰啊？長得那樣又高又壯。我就是氣這個！她自己又蠢又壯，居然還敢笑我胖！我看她簡直有毛病！﹂

　　﹁怎麼，你在說昨天的事啊？人家又沒有這麼說，你真是神經。﹂

　　﹁她明明就有說。所以我才說你笨嘛。拜託你放聰明一點好嗎？人家也在笑你耶，說你是個瘦巴巴的愣頭青。﹂

　　﹁你說什麼？你憑什麼這麼說？﹂

　　﹁我說了又怎樣？瞧你嘻皮笑臉的跟條哈巴狗似的，說什麼英子小姐的鋼琴彈得真棒，還想多聽幾曲，拍那種黃毛丫頭的馬屁。你好歹也是高級主管耶。你振作一點好嗎？別給我丟人現眼！﹂

　　﹁我哪裡不振作了？﹂

　　﹁你明明就是。你呀，只有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不會笑。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你只會抱怨，擺臉色給我看，可是一到別人面前，立刻鞠躬哈腰的。你也替我想一想，英子就是因為知道我有你這種老公，才會對我擺出那種態度。是不是？我說的沒錯吧。﹂

　　﹁這是當部下辛苦的地方，多少總得忍耐一下。﹂

　　﹁就是因為不只一下，我才會說。﹂

　　﹁你以為你是靠誰的關係才能這麼跩？全國到處都是住在小公寓裡，從來沒有出門旅行過的家庭主婦。你現在被人稱為主管夫人，有好房子住，有轎車坐，這是誰給你的？﹂

　　﹁難道是靠你這樣到處鞠躬哈腰掙來的嗎？﹂

　　﹁沒錯！﹂

　　﹁哼！﹂

　　﹁不然是靠什麼來的？﹂

　　﹁你要是聽見菊岡那個色狼董事長，和久美那個十三點怎麼說你，就會清醒過來了。﹂

　　﹁那個禿頭說了我什麼？﹂

　　﹁他說你是跟屁蟲。﹂

　　﹁這種話誰都會在人家背後說，只要把它換算成年終獎金的金額，就覺得沒什麼了。﹂

　　﹁還真虧你能拚命跟那種老禿頭鞠躬哈腰的，要是我可做不到！﹂

　　﹁其實我也不愛這樣做呀。我是為了一家老小才咬著牙忍下來的。你應該感謝我才對，怎麼可以說這種話？真是莫名其妙！看來我根本不該帶你來。﹂

　　﹁我當然想來呀。我也有權利偶爾來這種好地方吃點好東西。憑什麼每次都只有你一個人在外面享福？﹂

　　﹁我哪有享什麼福？你可不要自己前後矛盾。你剛才不是還說，我只會巴結那種禿頭又好色的董事長？不過，為什麼你老是要說這種任性的話？你到底哪根神經有毛病啊？﹂

　　﹁我管他什麼英子還是久美，通通撕破臉最好。真不知道到底是來做什麼的。久美那個笨女人，還以為你是她的部下呢。﹂

　　﹁不會吧。是你自己想太多了。﹂

　　﹁我才沒有想太多呢。﹂

　　﹁你別看她那樣，倒也有她的優點。其實她的心地還滿善良的。﹂

　　﹁你說什麼？﹂初江幾乎快昏倒。

　　﹁怎麼了？﹂

　　﹁你這種人真是無藥可救的蠢蛋，連人家怎麼笑你都不知道。﹂

　　﹁你有時候實在太多心了。﹂

　　﹁你說我太多心？﹂

　　﹁沒錯，你想太多了。這樣是無法在世上生存下去的。你應該堅強一點。﹂

　　﹁拍那種禿頭的馬屁，還被他的小老婆當傭人使喚，這就是堅強的生存方式？﹂

　　﹁一點也沒錯。如果不是能屈能伸的人還真沒辦法整天拍馬屁呢。只有我才做得到。﹂

　　﹁唉，你簡直瘋了。﹂

　　﹁其實我並不是尊敬那個禿頭，只是因為他很會賺錢，所以我才利用他。我也常常很想掐死他。就像昨晚，我就夢見自己劈開那個禿頭的腦袋。真是痛快極了。﹂

　　﹁那久美呢？﹂

　　﹁久美？我沒夢見久美。我只夢見老禿頭。他跪在地上求我饒了他，結果我就一邊大笑一邊拿起斧頭喀擦一聲︱︱﹂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初江立刻毫不猶豫的應聲，因為做老公的講得興起，已經渾然忘我了。不過當金井回過神來，開門一看，夢中的主角，也就是昨晚被他用斧頭劈開腦袋的人，正站在他面前！

　　金井吃了一驚，有點心虛，半天說不出話來。

　　﹁哎呀，董事長，快請進來坐。這間房間的視野不錯噢。﹂

　　初江用非常柔和又自然的態度邀請董事長進來。

　　﹁你們夫婦好像談得正高興啊。﹂董事長說著走進房間。

　　﹁沒有啦，因為風景實在太美了，全是托董事長的福，我們才能這麼舒服的度假。我真是太幸福了。﹂

　　﹁嗯，我房間看不到外面，有點無聊。房間本身倒是沒話說啦。暴風雪還沒停嗎？﹂

　　﹁還是老樣子，你說是吧，老公？好大的暴風雪。﹂

　　﹁是啊，還在下著雪呢。暴風雪還是老樣子，董事長。﹂

　　﹁不過，這個房間算是頭等房，窗外的景色特別好，現在天黑了看不清楚，等到早上一定很漂亮吧，我真想跟你們換房間呢。﹂

　　﹁啊，那就換一下吧。﹂

　　﹁嗯？不，這是濱老特別安排的，這樣不好意思。等到明天白天我再來參觀吧。﹂

　　﹁歡迎歡迎。歡迎您隨時來。反正我們夫婦倆閒著也無聊。我先生跟個木頭人似的，一句笑話也不會說︱︱﹂

　　﹁您看，我老婆還要求真多。哈哈，所以呀，您有空︱︱！﹂

　　﹁那個白白的應該是流冰吧？﹂

　　﹁啊？對，應該是吧。聽說暗天時還能看到樺太地方。﹂

　　﹁我只問你那是不是流冰。﹂

　　﹁呢，是流冰沒錯。﹂

　　﹁是流冰，剛才英子小姐也這麼說。﹂

　　﹁嗯，好了，我也該去睡了。熬夜對身體可不好。如果熬夜熬出了糖尿病，人生的樂趣就要減少一半了，哈哈哈。﹂

　　﹁糖尿病？開玩笑！糖尿病？董事長還這麼年輕︱︱哈，哈，哈哈哈。怎麼可能得什麼糖尿病？哈哈哈哈。﹂

　　﹁不，這可不是開玩笑。你最好也小心點，否則就沒辦法讓老婆滿足了。哈哈哈哈。﹂

　　董事長拍了金井兩三下，下樓離去後，夫婦倆突然表情苦澀的互相對看。因為金井在兩周前的檢查中，尿液出現了糖。糖尿病患者的代糖非常難吃，只有吃過的人才能明白。

　　﹁真是窩囊得害我想掉眼淚。為什麼那種好色的胖老頭不得糖尿病，反而是你這種瘦巴巴的人偏偏得了糖尿病？真希望那個老禿頭也得糖尿病，那他就沒辦法再玩女人了。世上就是這麼不公平！﹂

　　﹁你囉嗦什麼，給我閉嘴睡覺吧。﹂

　　﹁你一個人睡吧。我寧願睡浴室。﹂

　　﹁隨便你。﹂

　　﹁一想到明天又得忍受那個黃毛丫頭的獨奏會，我就氣得睡不著。為什麼那個笨丫頭就不能安分一點呢？真是的。﹂

　　就在這時候，敲門聲再度響起。初江前一刻還盛氣凌人的像野獸般冒出咒罵的言詞，此刻迅速應答的聲音，卻充滿了羞怯，好像十幾歲少女的聲音。

　　﹁哎呀，原來是英子小姐，有什麼事嗎？﹂

　　﹁我怕你們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所以繞過來看一看。有什麼不瞭解的地方嗎？﹂

　　﹁沒有，不敢當。這麼好的房間怎麼會有不滿。而且都已經第二天了，沒有什麼不瞭解的地方。﹂

　　﹁有熱水嗎？﹂

　　﹁有，沒問題。﹂

　　﹁是嗎？我只是想來確認一下。﹂

　　﹁這次真謝謝您，招待我們來參加這麼棒的晚宴，而且又欣賞到您優美的鋼琴演奏。﹂

　　﹁英子小姐的鋼琴彈得真棒。您鋼琴已經學了很久了吧？﹂

　　金井的臉上又出現那副表情。

　　﹁是啊，學是學了很久，從四歲就開始了。不過真丟人，我彈得太差了。﹂

　　﹁沒那回事，彈得太精采了。我老公這個人呀，您也知道，是個無趣的木頭人，要是沒有這個機會，我簡直快要悶死了。﹂

　　﹁喂，喂，老婆，你也說得太過分了吧？不過，明天請您務必再讓我們欣賞幾曲。﹂

　　﹁是啊，一定噢。﹂

　　﹁不，我想明天我父親應該會請大家聽他收藏的唱片。﹂

　　﹁不過英子小姐真的太棒了。我剛才還在跟我先生說，我要是也學鋼琴就好了。﹂

　　﹁唉呀，你過獎了。不過，要是有什麼需要，請跟管家早川，或是直接跟我說。﹂

　　﹁好，我知道了。﹂

　　﹁好了，那就請你們務必小心門窗。晚安。﹂

　　﹁好，謝謝，不好意思，樣樣都要麻煩您。小姐晚安。﹂

︹第二幕︺第四場　再度回到會客室

　　相倉久美還不想一個人回房、於是又回到會客室消磨時間。

　　會客室裡有菊岡和金井夫婦，此外，除了英子，眾人都還在。這時英子也打開西側門，從九號房回來了。

　　客人中，除了夫妻檔和菊岡這種注意身體健康的人，大概都和久美的心情一樣吧。北風這麼強的夜晚，實在不想太早一個人回到房間忍受孤單。

　　不過警官顯然沒這種心情，大熊打了兩三次呵欠，仿佛在替自己辯解似的站起身來說：﹁啊，我想睡覺了。昨晚為了工作沒怎麼睡。﹂

　　英子看他那樣，便叫千賀子帶他去房間。

　　刑警消失在十二號房後，千賀子旋即回到會客室。但是變化也只有如此而已。之後待在會客室的人，沒有任何想回房的意思。

　　由於客人還在，早川夫婦和尾原也無法先去睡，只好在會客室和廚房交界的地方放上三把椅子，在後方並排而坐。

　　時間已經超過十點。平時這個連電視也沒有的會客室，這時候應該早就空無一人了。

　　英子走到音響旁，放上柯林．大衛斯︵Sir Colin Davis︶指揮的︽春之祭︾。

　　戶飼和嘉彥並肩坐在餐桌旁，日下攤開醫學書坐在他們對面。戶飼問嘉彥說：﹁嘉彥，那個花壇的圖案是請誰設計的嗎？﹂

　　﹁不，是幸三郎叔公自己畫出草圖，交給園藝造景業做的。﹂

　　﹁是他自己畫的圖案？﹂

　　﹁嗯，好像是。工人開始造園和做花壇時，他也一直跟在旁邊，吩咐他們該怎麼做。﹂

　　﹁噢？﹂

　　﹁不過這是從英子姑姑那裡聽來的。﹂

　　﹁你們在說什麼？﹂英子說著走來，在嘉彥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是關於那個花壇的事。﹂

　　﹁啊，那個啊。﹂英子似乎沒什麼興趣，﹁爸爸突發奇想開始畫設計圖時，真是累死人了，一下叫人拿這個，一下叫人拿那個。爸爸其實是個藝術家，我想他並不想當濱氏柴油的董事長。他最喜歡邊聽華格納邊畫畫。﹂

　　﹁叔公其實滿任性的。﹂嘉彥說。

　　﹁因為他是藝術家嘛。那時他說要用錫箔紙畫圖案，還叫我去找尾原借呢。﹂

　　﹁錫箔紙？他用那種東西畫畫？﹂

　　﹁好像是。等到借來了，他就不還人家了。結果尾原說他做菜沒有那個不行，我就叫爸爸留下他需要用的，其他的先還給人家，結果爸爸不肯，還叫我再去買新的，我只好專程跑到山下的村子去買新的錫箔紙。﹂

　　﹁哦？﹂這是坐在對面的日下說的。

　　阿南巡查把帽子規矩的放在桌上，紅紅的臉頰略帶僵硬，坐在桌旁最遠一角。

　　﹁員警先生。﹂相倉久美叫喚他。

　　﹁什麼事？﹂巡查的臉依舊朝著正前方，只用聲音回答。

　　﹁阿南這個姓氏好奇怪，是北海道這裡才有的嗎？﹂

　　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正當她打算去撞球檯旁邊時，巡查突然發話，讓久美嚇了一跳。

　　﹁我父親是廣島人。聽說我祖母是琉球人。﹂

　　﹁你有女朋友嗎？﹂久美又問起敏感的問題。

　　他想了半天才說：﹁這種問題，恕我無法答覆。﹂

　　久美突然拉著他一隻手叫他站起來，走了五步左右之後，問他：﹁要不要打撞球？﹂

　　﹁這個︱︱不大好吧。我不是來這裡玩撞球的。﹂

　　警官設法抵抗，可是久美並不死心。

　　﹁沒關係啦，一邊撞球也可以一邊工作，對吧？反正你的工作就是保護我們。如果沒玩過，我可以教你。﹂

　　牛越佐武郎正在和幸三郎談笑，看到阿南巡查開始和女孩打撞球，似乎頗覺意外，不時抬眼偷看。

　　戶飼和嘉彥終於站起身，似乎打算回房。他們並肩走向幸三郎。但幸三郎不知道為何，突然用手制止兩人，和牛越同時站起來，接著又用手招來英子，大家都跟著他走向撞球檯。

　　阿南正在專心打撞球，注意到牛越，立刻擺出立正姿勢。

　　幸三郎笑著揮揮手說：﹁請繼續玩吧。﹂

　　這時閑在桌邊無聊的尾崎也站了起來。他對站在撞球檯邊的阿南投以輕蔑的一瞥後，便附在牛越耳邊說，他要去睡覺了。

　　英子眼尖的注意到，立刻命千賀子帶他去房間。早川千賀子這次也很快就回來了，繼續坐在同一把椅子上。

　　幸三郎似乎很高興，還向初學的阿南示範撞球技巧。幸三郎的技術高明得令牛越目瞪口呆。他對牛越說，要不要試試看？但是沒經驗的牛越笑著婉拒了。

　　幸三郎又對英子和嘉彥說：﹁這位阿南先生很有天分。你們兩個要好好教他。阿南先生，就算玩通宵也沒關係。這附近沒有鄰居，想到你沒睡覺一直待在這裡，我也會比較安心。明天我等著看你的技術突飛猛進。如果你的技術進步了，我們再來比賽吧。不過，如果發現殺人兇手，你可要停止練習噢。嘉彥、英子，你們要好好訓練他，讓他在一夜之間就變成高手。今晚你們最好儘量不要離開警官身邊。﹂

　　牛越實在看不出阿南有什麼天分，所以對幸三郎的這番話感到有點意外。

　　﹁對了，牛越先生，要不要去我的房間坐坐？我跟你似乎很談得來。我房裡還有珍藏的干邑白蘭地噢。不是為了請大人物喝，而是留著請談得來的人喝。而且我的膽子小，畢竟昨晚才剛發生過命案，跟刑警在一起，酒大概會喝得比較愉快。﹂

　　﹁那我就陪你喝一杯吧。﹂牛越說。

　　戶飼大概是不想一個人回房間，似乎有點遲疑不前，最後又在日下旁邊的椅子坐下。

　　幸三郎正要和牛越一起走上會客室旁的樓梯，忽然想起什麼，對牛越說：﹁對了，我有件事要跟菊岡先生說一聲。不知他是否已經睡了？不好意思，麻煩你陪我去一下好嗎？﹂

　　﹁沒問題。﹂牛越說，兩人便穿過會客室，走下往地下室的樓梯，來到十四號房的門前。

　　﹁如果他已經睡了，把他吵醒就不好意思了︱︱﹂幸三郎說著，輕輕敲了幾下十四號的門。沒有回音。

　　﹁菊岡先生，是我，濱本。你已經睡了嗎？﹂

　　聲音並不大。如果凝神細聽，暴風雪的聲音在地下室的走廊似乎格外大聲。

　　﹁沒有回音。他大概已經睡著了吧。﹂

　　幸三郎又試著轉了一下門把。門是從裡面鎖著的。

　　﹁我們走吧，看來他已經睡了。﹂

　　﹁沒關係嗎？﹂

　　﹁沒關係，明天再說也可以。﹂

　　兩人爬上樓梯，回到大廳。幸三郎走向早川夫婦，吩咐道：﹁今晚似乎會很冷，記得把暖氣的溫度調高一點。﹂接著兩人就爬上會客室的樓梯，去塔頂的房間。跳橋式樓梯喀拉喀拉的聲音，伴隨著風聲隱約傳至大廳。

　　站在撞球檯邊的相倉久美，由於英子的加入，變得心情鬱悶，於是在幸三郎的身影消失後，立刻決定回到房間。

　　會客室現在只剩下仍在眺望花壇圖案的戶飼，翻閱醫學書籍的日下，正在玩撞球的英子、嘉彥、阿南巡查，還有早川夫婦和尾原春男。

︹第二幕︺第五場　塔上幸三郎的房間

　　﹁這真是又奇特又棒的住處。真是個好房間。﹂

　　﹁這對我這個不良老人來說，用來打發時間正好。當我思索自己為什麼會作出這麼荒唐的事情時，一天轉眼就過去了。你一定覺得很誇張吧？﹂

　　﹁我只有驚訝的份。簡直是一連串的驚奇。這間圓形房間的地板也是傾斜的嗎？﹂

　　﹁這是仿照比薩斜塔的。原本我只打算讓這個塔傾斜，比薩斜塔的傾斜角度是五度十一分二十秒左右。這個塔也分毫不差的以同樣的角度傾斜。﹂

　　﹁噢︱︱﹂

　　﹁我現在就去弄點飲料，順便弄點下酒菜好了，請你稍等一下。﹂

　　﹁好，沒問題，這對面是廚房還是什麼？﹂

　　﹁說是廚房，也沒那麼大啦，只有流理台、冰箱，和微波爐之類的，你要不要看看？﹂

　　﹁也好，我頭一次進入這麼希奇的建築物，為了增長見識，請務必讓我參觀一下︱︱﹂

　　幸三郎打開通往廚房的門，打開電燈。

　　﹁噢，這邊也有好多窗子。一整排都有嗎？﹂

　　﹁這個房間四周總共有九扇窗子一扇門，廚房這邊占了四扇窗子。﹂

　　﹁是嗎？風景一定很棒吧。﹂

　　﹁風景的確很棒。現在天黑看不見，等到早上，可以看見整面海。對了，如果你不介意，就在這裡過夜吧。早上的風景最棒，睡在這裡你就不會錯過了。就這麼決定吧。我呀，本來打算待會兒喝上一杯再慢慢招供，其實我還真有點害怕呢。我能有今天的地位，多少總有一些敵人。萬一殺手潛伏在這一帶，就算下一個目標是我，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如果有刑警先生陪我，我就安心了。﹂

　　﹁那倒是無所謂，不過你沒有多餘的床吧。我只看到一張床。﹂

　　﹁不，你看這邊，就在這下面︱︱﹂幸三郎伸手到自己的床下拉出一樣東西。原來那也是一張床，﹁你看，這是母子床，就像抽屜一樣可以折疊。﹂

　　接著幸三郎又挪開窗邊沙發的椅墊。

　　﹁還有，這下面是儲藏櫃，放著寢具，兩人份的。你明白了吧？﹂

　　﹁哈哈，真是太驚人了。這房子蓋得非常符合機能。﹂

　　接著兩人便坐在沙發上，喝起上等的白蘭地。外面的風聲似乎更強了，連手中玻璃杯內冰塊相撞的聲音，幾乎都要聽不見了。

　　﹁風這麼大，這座斜塔不會倒吧？﹂

　　﹁哈哈哈，你放心吧。﹂

　　﹁那邊的主屋也沒問題嗎？﹂

　　﹁哈哈哈，放心，放心。﹂

　　﹁是嗎？不過這個屋子如果倒了，就可以把隱藏的兇手壓在下面，那倒是很愉快的。﹂

　　﹁嗯，不過如果兇手站在這場雪中，一定已經凍成冰棒了吧。﹂

　　﹁我想也是，真想去餵他喝一口這個白蘭地。﹂

　　﹁牛越先生，你已經知道誰是兇手了嗎？﹂

　　﹁這個問題果然來了。嗯，線索是有一些啦︱︱不過，如果從結論來說，其實還沒有。這個案件的確相當傷腦筋。因為事情實在太奇怪了，我還沒聽說過有哪個案子，被害者死了三十分鐘後還會發出慘叫聲呢。﹂

　　﹁而且屍體還在跳舞。﹂

　　﹁就是啊。說到嫌疑犯，偏偏那又是個似乎不存在的人，臉頰上有燙傷的痕跡，留著鬍鬚、皮膚略黑的夢遊者。這簡直就是恐怖電影的情節嘛。根本沒有員警出場的餘地。﹂

　　﹁好，只要在不影響辦案的範圍內，我一定儘量回答。﹂

　　﹁兇手為什麼要把我的人偶搬出去放到雪地上，而且把它拆得七零八落撒了一地呢？﹂

　　﹁嗯，這只是單純的障眼法吧。乍看之下似乎別有用意，好讓警方陷入混亂，其實應該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

　　﹁那上田那種奇怪的姿勢是怎麼回事？﹂

　　﹁那應該也毫無意義吧。兇殺案的屍體在痛苦之下，往往會呈現各種奇怪的姿勢。﹂

　　﹁上田在左腰部地上用血畫出的圓形圖案是什麼？﹂

　　﹁那只是巧合吧。他在掙扎時偶然用手指碰到那一帶的地板。﹂

　　﹁日下所說插在院子裡的棒子呢？﹂

　　﹁這個嘛，如果那個和上田命案有關，兇手一定是個精神異常者，包括殺人在內，當他犯罪時，往往會做出常人無法理解的複雜咒語，或是某種儀式。這種例子多得數不清。比方說有個闖空門的，他動手時一定要穿上女用絲襪，對他來說，這好像是某種幸運符。他說只要穿上女人的絲襪出門，通常都能順利得手。我們認為應該是這一類的情況吧。﹂

　　﹁嗯，那麼那個偷看相倉小姐房間，臉上有燙傷的男人呢？﹂

　　﹁這個家和附近都沒有這樣的人吧？下面的村子也沒見過這種人，我想應該還是︱︱﹂

　　﹁你是說相倉小姐作夢嗎？嗯，可是真的是這樣嗎？那個叫聲，又找不到足跡︱︱這個事件會這麼單純嗎？對了，你找出犯案動機了嗎？﹂

　　﹁問題就出在這裡。如果能夠鎖定這個家裡的某個人，就算多少有點麻煩，最後應該還是可以順利偵破。但是，這裡的人似乎都沒有犯案動機。像這種難題，對我們來說是最棘手的。不過現在櫻田門方面也開始行動了，我相信一定會找出預料之外的動機。﹂

　　﹁我也這麼希望。對了，牛越先生，你當刑警已經很多年了嗎？﹂

　　﹁已經二十年了。﹂

　　﹁聽說像你這種老手，對犯人常有強烈的直覺。這次的案子你也有這種直覺嗎？﹂

　　﹁很遺憾。不過我總覺得會是預料之外的人。對了，我睡在這裡，真的方便嗎？﹂

　　﹁歡迎之至。﹂

　　﹁我必須去跟尾崎說一聲。搞不好他還沒鎖門，等著我回去，我去跟他說一下好了。﹂

　　﹁不用了，那就叫個人來吧。只要按下這個按鍵，會客室和早川夫婦房間的鈴都會響。等千賀子來了，就拜託她吧。放心，她立刻就會來。﹂

　　不久，早川千賀子拂拭著頭髮上的雪花出現了。幸三郎命她將牛越要在此過夜的事轉告十五號房的尾崎，順便問起會客室的情形。

　　﹁大家都還在。﹂千賀子答道。

　　幸三郎說：﹁那再過半個小時，就請大家都回房休息吧。﹂

　　牛越抬眼看了一下屋裡的時鐘，時間是十點四十四分。

　　千賀子關上門兩三分鐘後，英子接著出現了。

　　﹁噢，英子，你怎麼來了？﹂

　　﹁我也差不多該睡覺了，好睏。﹂

　　﹁是嗎？﹂

　　﹁如果這位刑警先生要在該裡過夜的話，就把橋升起來好嗎？因為會客室那邊很冷。﹂

　　﹁啊，是嗎？我知道了。現在還有誰在會客室？﹂

　　﹁日下、戶飼、嘉彥正在和員警先生打撞球。還有早川夫婦和尾原。﹂

　　﹁大家都還不想回房間嗎？﹂

　　﹁好像還早，日下和戶飼也在看他們打撞球。﹂

　　﹁相倉小姐已經回房了嗎？﹂

　　﹁她早就回房去了。﹂

　　﹁我知道了。﹂

　　幸三郎送英子出去後，將門關上，然後又坐回沙發上，喝了一口白蘭地。

　　﹁沒有冰塊了。﹂他的聲音低沉得奇怪，﹁來放點音樂吧，這個夜晚殺氣太重了。我這裡只有錄音帶。﹂

　　在床頭小桌上，有一台桌上型的音響。

　　﹁我女兒最討厭這首曲子。﹂

　　流泄出來的鋼琴曲，是牛越曾經聽過的旋律，可是他就是想不起來。既然連自己也知道，一定是很有名的曲子，牛越心裡這麼想。這麼一來，他更不好意思詢問曲名了。還是別太丟臉比較好，免得影響今後辦案，他想。

　　﹁我在古典音樂中最喜歡鋼琴曲，歌劇或是交響樂之類的倒也滿喜歡。牛越先生，你平常聽音樂嗎？你喜歡哪一種音樂？﹂

　　﹁不，這個，我︱︱﹂牛越連忙搖手，﹁我對音樂是門外漢，在唱歌方面是音癡，聽貝多芬，也覺得和別人沒兩樣。﹂

　　﹁是嗎？﹂濱本幸三郎似乎有點悲傷。接著又說，﹁我去拿冰塊吧。﹂說著，就打開通往隔壁廚房的門去拿冰塊。

　　鄰室傳來打開冰箱的聲音，牛越拿著玻璃杯，看著鄰室的門。門並沒有關緊，從隙縫間可以略略看見幸三郎的身影。

　　﹁好大的雪。﹂幸三郎大聲說。

　　﹁就是啊。﹂牛越隔著門應道。

　　鋼琴曲還在繼續，外面的風聲幾乎和音樂一樣大聲。門開了，幸三郎捧著裝滿冰塊的冰筒出現了。他坐在床邊，在牛越的玻璃杯裡放進冰塊。

　　﹁不好意思。﹂牛越看著幸三郎的臉說，﹁您是怎麼了？好像沒什麼精神啊。﹂

　　幸三郎微微一笑。

　　﹁看來我實在應付不來這種夜晚。﹂

　　﹁哦？︱︱﹂牛越猜不透幸三郎話中的含意。可是再問一遍似乎太沒禮貌了。

　　﹁總之，我們就喝到冰塊用完為止吧。你會陪我喝吧？﹂幸三郎說。就在他說話之際，牆上的老式時鐘敲了十一點。

︹第二幕︺第六場　會客室

　　過了很久之後，幸三郎說：﹁對了，該把橋升起來才行。﹂牛越和幸三郎一起走到暴風雪中，把鎖鏈拉上，由於身體發冷，兩人又喝了一陣子，睡覺時已經過了十二點。

　　然而，隔天早上為了從塔頂眺望風景，兩人在八點左右就醒了。風早已停歇，也沒有雪花飛舞，但卻沒有放暗。陰鬱的天空下，只看見一片被流冰覆蓋的冰冷海洋。東方雲層間有一塊白光，好似紙門後面有電燈泡在發光。太陽大概就在那一帶吧。

　　即使是住慣北地的人，也會被這幅光景感動。人類如果想用漂浮的白板遮蔽這片遼闊大海，到底要花費多少勞力呢？而大自然卻輕而易舉就做到了。

　　走下跳橋式樓梯時，牛越看到主屋牆上直直的釘著一排ㄈ字型的金屬。那是建在牆上的梯子。原來要爬上主屋屋頂，要用這個梯子啊，他想。

　　來到會客室，一看時鐘，剛過上午九點。大概是昨晚大家睡得晚，只有金井道男待在會客室，孤零零的坐在餐桌邊。三個傭人似乎正在廚房工作，其他的客人八成還在睡吧。

　　三人打過招呼，金井立刻將目光重新回到報紙上，幸三郎走到生了火的暖爐旁，在他愛用的搖椅上坐下。牛越也在附近的椅子坐下。

　　暖爐燒著柴火，煙被巨大漏斗型的煙囪吸入，窗玻璃好似要強調外面有多麼寒冷似的霧濛濛一片。這是個和平常沒兩樣的早晨。

　　然而，牛越佐武郎卻覺得有些異樣。他立刻就想到了原因：尾崎和大熊還沒有起來。正當他這麼想時，門被粗暴的打開了，尾崎和大熊衝進了會客室。

　　﹁對不起，昨晚實在有點累。﹂尾崎說，﹁沒什麼異狀吧？﹂說著便拉開椅子，在餐桌前坐下。牛越從暖爐旁邊站起來，走向桌子。

　　﹁唉，昨天剛發生過那種事嘛，我想今天應該不會有什麼變化吧。﹂

　　﹁我想也是。﹂大熊睡意惺忪的說。

　　﹁昨晚風聲吵得人睡不著︱︱﹂尾崎還在解釋，﹁阿南怎麼還沒起來？﹂

　　﹁那傢伙昨晚玩了一夜，沒那麼早起床吧。﹂大熊說。

　　接著金井初江下樓來了，英子、相倉久美也緊隨在後。可是早起的人就到此為止，等到剩下的人都起床，又花了一個多小時。

　　大家邊喝紅茶邊等待，英子對幸三郎說：﹁怎麼辦，要不要去叫他們起床︱︱﹂

　　﹁不，就讓他們睡吧。﹂

　　幸三郎回答。這時傳來車子爬上坡的聲音，玄關立刻出現年輕男子的聲音說：﹁對不起，早安。﹂

　　英子一邊應聲一邊走出玄關，由於她發出一聲尖叫，引得警官們臉色都變了，但是英子立刻抱著一大束菖蒲花回到會客室。

　　﹁是爸爸訂的花嗎？﹂

　　﹁是的。冬天如果沒有花就太殺風景了，這可是特別空運來的花喲。﹂

　　﹁爸爸真好。﹂

　　英子抱著花說。外面傳來車子下坡的聲音。英子將花束輕輕橫放在桌上。

　　﹁你和千賀子分頭去把花插在這裡和大家的房間。每個房間應該都有花瓶，如果沒有就在附近找一找。我記得花瓶的數目應該和房間數一樣。﹂

　　﹁沒錯，爸爸。我們立刻開始吧，大嬸、大嬸！﹂

　　客人們自動站起來說，那我們去拿花瓶來吧。當花大致分配完畢時，日下和戶飼起來了。不過當他們聽說事情經過後，只好又回房間去拿花瓶。

　　這時已經接近上午十一點了。英子拿著花去叫嘉彥起床。阿南巡查也在這時起來了。

　　十一點五分，會客室裡除了菊岡已經全體到齊。菊岡榮吉再怎麼說也是董事長，沒有人打算冒失的去叫他起床。

　　但是仔細想想，這實在太奇怪了。昨晚菊岡是最早睡的，九點前就離開會客室了。後來他曾去過金井的房間，但大概九點半左右就睡了吧。現在已經十一點了，他居然還沒起床。

　　﹁奇怪了︱︱﹂金井低語，﹁會不會是身體不舒服？﹂

　　﹁要不要去看看？﹂久美也說。

　　﹁可是如果他在睡覺，把他吵醒他會不高興的︱︱﹂

　　﹁好，那就拿著花︱︱英子，把那個花瓶給我。﹂

　　﹁哎呀，可是那是插在這裡的耶。﹂

　　﹁沒關係，這裡就算沒花也無所謂。謝謝。那大家一起去吧。﹂

　　大家相偕走向十四號房。

　　在門前站定後，幸三郎敲門喊道：﹁菊岡先生，我是濱本。﹂

　　牛越瞬間愣了一下。他想起這和昨晚的情景幾乎一模一樣，只不過那時叫得比較小聲。

　　﹁他還不起來。這次換你來叫吧。女人的聲音或許比較能叫醒他。﹂幸三郎對久美說。但是久美的聲音一樣沒有效果。大家不禁面面相覷。

　　臉色最先改變的是牛越。他歇斯底里的敲著門喊叫：﹁菊岡先生！菊岡先生！這太不對勁了！﹂

　　刑警氣急敗壞的聲音，急遽喚起眾人胸中的不安。

　　﹁可以撞門嗎？如果撞壞了︱︱﹂

　　﹁不，可是︱︱﹂幸三郎有點猶豫。他大概很喜愛這個房間吧。

　　﹁從那裡應該看到一點屋裡的情形︱︱﹂

　　﹁尾崎，你睡的房間有檯子︱︱﹂

　　牛越話還沒說完，尾崎已經衝進十五號房，把床頭小桌搬來了。他匆忙將它放在換氣孔下跳上去。

　　﹁不行，太低了，看不到床。﹂

　　﹁拿腳架。尾原，外面倉庫應該有腳架吧？快去拿來。﹂幸三郎命令道。

　　腳架送來雖只花了很短的時間，卻令人感到分外漫長。腳架放好後，尾崎爬上去窺視。

　　﹁糟了！﹂他叫道。

　　﹁人死了嗎？﹂

　　﹁被幹掉了嗎？﹂刑警們叫道。

　　﹁不，菊岡不在床上，可是床上好像有血。﹂

　　﹁菊岡在哪裡？﹂

　　﹁從這裡看不見。只能看到床鋪附近。﹂

　　﹁破門而入吧。﹂牛越不容置疑的說。大熊和牛越用身體去撞門。

　　﹁撞門是無所謂啦。﹂幸三郎說，﹁不過這扇門特別堅固。而且門鎖也是特製的，恐怕不容易撞壞，而且也沒有備用鑰匙。﹂

　　幸三郎的話是正確的，加上阿南三個大男人一起撞，門還是紋風不動。

　　﹁用斧頭！﹂幸三郎叫道，﹁尾原，你再去一趟倉庫。那邊應該有斧頭，快去拿來。﹂

　　尾原衝出去。

　　斧頭拿來後，阿南一邊命大家後退，一邊伸開兩手押住眾人。

　　大熊揮起斧頭。看來他並不是第一次用斧頭。木片立刻四散紛飛，出現了一道小缺口。

　　﹁不，砍那裡沒用。﹂幸三郎從圍觀者中跑出來，﹁這裡，這裡，還有這裡，請你砍這三個地方。﹂

　　幸三郎指著門的上面，下面，和正中間。大熊一臉狐疑。

　　﹁只要劈開你就知道了。﹂幸三郎說。

　　出現了三個洞，大熊輕率的要將手伸入，牛越連忙掏出白手帕遞過去。大熊接下手帕，纏在手上。

　　﹁這個門的上方和下方，有朝上和朝下的門閂。請你拉著把手轉一圈。把上面的往下拉下面的往上拉，然後再轉一圈停住。﹂

　　但大熊似乎不太明白，頗費了一番工夫。

　　門終於打開了，警官正想一口氣衝進去。但是突然傳來咚的一聲，門好像

　　﹁菊岡先生！﹂幸三郎叫道。

　　﹁董事長。﹂金井道男也喊道。

　　久美則不禁叫出：﹁乾爹！﹂

　　刑警們蜂擁而入。這時背後傳來一聲﹁糟了！﹂尾崎轉身一看。就在這一瞬間，一聲巨響下，花瓶砸碎了。

　　﹁糟糕！對不起。﹂幸三郎說。

　　他跟在刑警後面慌慌張張的要進房間，結果被沙發絆倒了。

　　菖蒲花亂撒在菊岡的屍體上。這大概是冥冥中註定的吧，牛越在心中暗想。

　　﹁真是對不起，我馬上撿起來。﹂幸三郎說。

　　﹁不，沒關係。讓我們來吧。請你先退下。尾崎，你把花收拾一下。﹂

　　牛越環視現場。血流得相當多。床單沾到了一些，此外，被拉到地上的電毯上也有，就連拼花木地板中央鋪著的阿拉伯地毯上也流淌著鮮血。

　　床鋪是用木栓固定在地板上的，所以當然沒有移動。傢俱中只有沙發和桌子變換了位置，而且兩者都是橫倒在地。其他東西看起來似乎既未移位，也沒有損壞。暖爐是燒瓦斯的但是沒有點火，開關也是關著的。

　　牛越看著菊岡背上的刀子，不禁感到非常驚訝。一方面是因為刀子插得非常深，連刀柄部分都沒入體內。一定是用盡全力插入的。更讓他驚訝的是，刀子和上田命案用的是同樣的登山刀，而且這上面也綁著白繩。睡衣雖被鮮血染紅，白繩卻完全未沾染到。

　　刀子插在背部的右側，所以應該沒插到心臟。

　　﹁他死了。﹂尾崎說。

　　這麼說，死因應該是出血過量吧。

　　牛越轉身看門，不禁衝口說出：﹁怎麼可能？﹂

　　不應該會有這種事！

　　再沒有比這扇門更堅固的東西了。現在他從室內重新審視這扇門。門是用厚重的木材做成的，簡直堅固得令人討厭，門鎖也和上田命案時不同，可說相當牢靠，而且還鎖了三道，簡直像個保險庫。

　　一個是在門把中央按鍵式的鎖，這和其他房間的鎖一樣，剩下兩個就相當驚人了。門的上方和下方裝了小型的門閂，用的是直徑三公分左右，看起來相當堅固的金屬棒。當然，上方的門閂是先抬起來轉一圈再停下，下面的是拉下去插入。就算是手腳再靈巧的人，也無法從房外隔著遠距離操作門鎖。而且不只是門，門四周的門框，也經過精心製作，極為堅固，上下左右幾乎毫無縫隙。

　　可是翻倒的沙發和桌子，還有被刀戳死的屍體，到底是怎麼搞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但是牛越依然故作冷靜的說：﹁尾崎，把大家帶到會客室去。阿南，立刻和局裡聯絡。﹂

　　﹁這個花瓶的碎片要怎麼辦？﹂大熊說。

　　﹁這個嘛，你把它集中起來扔掉好了。﹂然後牛越就抱著腕喃喃自語道，﹁這下子丟臉丟大了。﹂

　　為數至少一打的警官衝上坡，吵吵嚷嚷的開始例行的調查時，牛越的胸中充滿了深沉的挫敗感。到底是哪個嗜血的渾蛋幹的？四個員警都在這裡過夜，他居然不曉得客氣一下。他為什麼非要這樣肆無忌憚的連續殺人呢？而且為什麼會在密室殺人呢？這兩個人根本不可能是自殺嘛。再怎麼看，那種屍體也不像是自殺，更何況菊岡的刀子是插在背上。

　　簡直太丟臉了，這絕不能輕易饒過，牛越想。他的確也有許多地方判斷錯誤。是他太高估自己了，他以為有這麼多警官在這裡，百分之百不可能發生連續殺人命案。看來必須重新開始了，牛越打起精神來這麼想。

　　傍晚鑑識課已經將死亡推定時間的報告送來。根據研判，是在午夜十一點左右，算得彈性，前後三十分鐘內都有可能。也就是說，從晚間十點三十分到十一點三十分之間。

　　﹁那就立刻開始請教吧。﹂

　　牛越坐在會客室，對剩下的客人、一家之主，還有傭人們開口說道。

　　﹁昨晚十點半到十一點半之間，也就是十一點前後半小時內，各位在哪裡做什麼？﹂

　　﹁我們︱︱﹂日下立刻說，﹁那時還在這個會客室，和那位員警先生在一起。﹂

　　﹁你說的我們有誰？﹂

　　﹁我和戶飼，還有嘉彥、早川夫婦、尾原。一共六個人。﹂

　　﹁原來如此，你們在這裡待到幾點？﹂

　　﹁過了凌晨兩點。我看時鐘已經兩點了，大家就連忙回房間睡覺了。﹂

　　﹁六個人一起嗎？﹂

　　﹁不是。﹂

　　﹁呃，我們在十一點半左右就回房了。﹂早川千賀子插嘴說。

　　﹁就你們夫妻兩人吧？﹂

　　﹁不，還有我。﹂尾原說。

　　﹁這麼說，你們在十一點半左右，三人曾經經過十四號房門前嘍？﹂

　　﹁不，沒有經過，因為下樓梯的地方和十四號門前是相反方向。﹂

　　﹁嗯，所以你們也沒聽到十四號房有什麼動靜，或是看到可疑的人影？﹂

　　﹁沒有，因為風聲很大。﹂

　　﹁說得也是。﹂

　　這三人雖然有點可疑，不過就時間上來說，應該可以排除在外，牛越想。但是有人在十一點三十分經過十四號房附近，這一點或許很重要。兇手那時早已殺了人離開了嗎？

　　﹁那你們剩下的三個人，到午夜兩點為止一直待在會客室？﹂

　　﹁是的。阿南先生也在。﹂

　　﹁阿南，是這樣嗎？﹂

　　﹁是的。﹂

　　這麼一來，日下、戶飼和嘉彥也可以排除嫌疑了。幸三郎昨晚一直跟自己在一起，就更不用說了。

　　﹁早川先生，昨晚你把家中門窗都關好了吧？﹂

　　﹁當然。傍晚五點左右我就已經牢牢關好了，因為才發生過那種事嘛。﹂

　　﹁嗯。﹂

　　可是，這麼一來殺人兇手顯然就在這個屋裡了。也就是說，兇手就在眼前的十一個人當中。現在，有七個人可以排除嫌疑。剩下的人，是濱本英子、相倉久美、金井道男和初江。居然幾乎都是女人。

　　﹁濱本英子小姐、相倉久美小姐，你們兩個呢？﹂

　　﹁我那時已經回房間休息了。﹂

　　﹁我也是。﹂

　　兩人回答。

　　﹁這麼說很難證明嘍？﹂

　　兩人的臉色有點發白。

　　﹁可是，﹂久美似乎想到了什麼，﹁從一號房要去十四號房的話，一定要經過會客室才行，會客室有員警先生在︱︱﹂

　　﹁沒錯，我也是。要去十四號房絕對不可能不經過會客室。十四號房在地下室又沒有窗子，即使繞到外面也沒辦法進去。﹂

　　﹁有道理。﹂

　　﹁慢著，請你們等一下。這麼說，不就變成我們最可疑了？我一直待在九號房，我們的房間裡，我老婆可以作證。﹂金井道男連忙說。

　　﹁你們兩個是夫婦︱︱﹂

　　﹁不，請等一下。這次的事情受到最大打擊的人是我，所以對我老婆來說也一樣。菊岡先生死掉，我們夫妻受到的影響最大耶。這麼說或許有點那個，不過這時候我也管不了了，在公司裡我算是所謂的菊岡派，也就是菊岡的親信，我跟在菊岡先生身邊已經有十幾年了。這個你們可以儘管去調查。請你們仔細查查，菊岡董事長一死，我的前途等於全完了，從明天起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怎麼可能會去殺他？我根本沒有殺人動機。如果有人想殺董事長，我就算是拚命也得保護他。我怎麼可能會殺他？而且我的身體這麼虛弱，就算和董事長搏鬥也不可能打贏他。絕對不是我，不是我。同樣的道理，也不可能是我老婆。﹂

　　﹁唉。﹂

　　牛越嘆了一口氣。一到緊要關頭，這個男人就變得口齒伶俐、滔滔不絕。不過，他說得也沒錯。只是這麼一來，兇手又變得不存在了︱︱傷腦筋。

　　﹁濱本先生，我們可以再借用那間圖書室嗎？我們想討論一下。﹂

　　﹁好，沒問題。請吧，你們儘管使用。﹂幸三郎說。

　　﹁不好意思。﹂牛越回答。

　　然後他就站起來招呼同夥離開。

︹第二幕︺第七場　圖書室

　　﹁我從來沒見過這麼荒謬的案子！﹂大熊警佐說。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死因是刀傷，這點應該沒錯吧？﹂

　　﹁沒錯。這是解剖的結果。有驗出一點安眠藥、不過離致命量還差很多。﹂

　　﹁這個房子會不會有什麼機關？﹂

　　﹁鑑識課的人已經大致調查過十四號房。裡面既沒暗門，也沒暗櫃。十號房也一樣。﹂

　　﹁天花板呢？﹂

　　﹁天花板也一樣，是普通的天花板。不管是牆壁或天花板，如果全部拆開，說不定會有什麼意外發現，不過在現階段還用不著這樣吧。在那之前，我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不過，不用調查一下天花板嗎？如果有問題一定是出在那條繩子上。刀子上不是綁著繩子嗎？﹂大熊大聲插嘴說。

　　﹁這個家的人，除了金井夫婦，在十一點前後都有不在場證明。可是金井毫無動機，而且如果兇手的確在這群人當中，這麼說有點像寫小說啦，不過他難道不能事先動什麼手腳，讓刀子在十一點左右插到菊岡背上嗎？只有這個可能，不是嗎？﹂

　　﹁嗯，這的確有可能。如果是這樣的話︱︱﹂

　　﹁是吧？對不對？這樣的話，天花板就最可疑。我看問題八成出在那條繩子上。如果用繩子把刀吊著，等到十一點再讓刀子掉到床上︱︱﹂

　　﹁所以你認為天花板有問題？可是那個天花板只是普通的天花板耶。他們敲了半天也沒發現那上面有什麼機關。而且，你這種假設︱︱這個嘛，有兩個理由使它難以成立。第一個就是高度。那把刀子連刀柄都幾乎完全插入死者體內。如果是從天花板落下來的高度，不可能插得那麼深。不，就連能不能戳傷他都很難說。從天花板落下來的高度，可能會有點痛啦，不過那頂多像被蜜蜂叮了一下，然後刀子就會掉落一旁了。

　　﹁那麼，如果高度再高一點呢？可是十四號房的樓上是大熊兄你睡的那一間，如果要把刀子刺得那麼深，至少需要兩層樓的高度才行。說句老實話，就連這樣也不見得能戳死人呢。說到十四號房內能達到的高度，頂多也只能到十四號房的天花板上面，樓上十二號房的床板下面。這樣的高度，刀子不可能插得那麼深。﹂

　　﹁嗯，你說得也有道理。﹂

　　﹁還有一點就是毛毯。如果照你的推論，刀子應該會從毛毯上插下去，而且不是在背上應該是胸前。﹂

　　﹁可是他或許是趴著睡的。﹂

　　﹁就是啊。﹂

　　﹁我知道我這個推論太弱。我現在只能認為，這個屋裡還潛伏著一個我們從來沒見過的犯人。只有這個可能了。再怎麼看，兇手都不在那十一個人裡面。﹂

　　﹁這恐怕也很難成立。我們調查過所有沒人住的房間。住宿的客人不可能包庇真凶。﹂

　　﹁這可不一定。﹂

　　﹁嗯，或許在他們的陪同下，把這個屋裡所有的房間再檢查一遍比較好，不過︱︱﹂

　　﹁不，除此之外，或許這個屋裡還有空間可以讓人躲藏，最好仔細搜查一下。所謂的機關就是這麼回事。畢竟這個屋子本來就很奇特，誰也不知道還藏著什麼玄機。﹂

　　﹁恕我多嘴︱︱﹂尾崎插嘴說，﹁照你這麼說，這個家的主人濱本幸三郎，還有英子就變成共犯了。可是，如果就動機來考慮的話，濱本父女和日下、戶飼，都是首先應該被排除嫌疑的人。不僅上田一哉的案子如此，就是菊岡榮吉的案子也一樣。

　　﹁根據上田被殺時我們得到的資料，濱本幸三郎和菊岡榮吉並不是老交情的朋友，更不是自小認識的玩伴，兩人相遇是在彼此都有個人事業之後。因為工作上的關係，也就是菊岡機軸和濱氏柴油公司的合作，才開始建立關係。這已經是十四、五年前的事，但兩人似乎並沒有特別親密的交情，這兩家公司也沒有發生特別激烈的摩擦。幸三郎和菊岡見面的次數也不到十次。會這樣邀請菊岡到家裡來玩，是濱本在這裡建造別墅後才開始的。像這樣的關係，實在不可能產生殺意。﹂

　　﹁他們的出生地也不同嗎？﹂

　　﹁不一樣。濱本是東京人，菊岡是關西人。兩人身邊大部分的親友都可斷言，這兩人在創立公司前並不相識。﹂

　　﹁英子當然也一樣嘍？﹂

　　﹁當然。英子見到菊岡，除了夏天那次，這次應該是第二次。﹂

　　﹁嗯。﹂

　　﹁除了今年夏天，這次是第二次來訪的還有日下和戶飼，以及濱本嘉彥和尾原春男。他們的條件都一樣，這次是第二次見到菊岡。就常識來考量的話，似乎沒有時間可以讓他們互相爭執，產生殺機。﹂

　　﹁嗯，就常理、動機來說，剛才舉出的這幾個人可以排除，是這樣沒錯吧。﹂

　　﹁從動機方面來說是這樣。﹂

　　﹁不過，在我們處理過的案子，除了變態者以外，還沒出現過沒有動機的命案吧。﹂

　　﹁是啊。﹂

　　﹁剛才沒有舉出的人，有秘書小姐和部下金井夫婦，這我可以理解。為什麼還有這個家的傭人早川夫婦呢？這又是什麼道理？﹂

　　﹁這點本來在昨天還沒發現，其實大有關係。這是今天送來的報告。其實早川夫婦有一個二十歲的獨生女，今年夏天，她在這裡和來避暑的菊岡認識了。﹂

　　﹁噢！﹂

　　牛越和大熊的眼神有點變了。

　　﹁據說她長得白皙豐潤，臉蛋很討男人喜歡，不過我沒拿到照片。需要的話可以向早川夫婦要。﹂

　　﹁還有呢？﹂

　　﹁那個女孩本來在束京台東區淺草橋一家叫Himiko的酒吧上班，今年八月也跑來這裡玩。結果菊岡大概是對她產生了興趣吧。菊岡喜好女色，認識他的人幾乎都知道。﹂

　　﹁菊岡是獨身嗎？﹂

　　﹁沒那回事。他有老婆和兩個小孩，兒子要上高中了，女兒在念中學。﹂

　　﹁嗯，他還真厲害。﹂

　　﹁菊岡這傢伙，似乎一面裝出豪放磊落的樣子，一面又有點陰險，公司裡如果有對他不利的人，他表面上笑笑裝作不在意，暗地裡一定會狠狠報復。聽說他就是這種個性。﹂

　　﹁當人家屬下真可憐。﹂

　　﹁他對早川良江，也就是早川夫婦的女兒，那時好像也是這樣子。在這裡當著人家父母的面，他完全不動聲色，可是一回到東京，好像就開始三天兩頭往酒吧跑。那家酒吧主要是做年輕人的生意，雖然看起來摩登，價錢並不貴，好像只有媽媽桑和良江在看店，現在菊岡公司的大董事長天天來光顧，當然一下子就被收服了。﹂

　　﹁有錢又有地位的老色鬼，難纏的程度恐怕僅次於壞警官。﹂

　　﹁據說那傢伙的生活信條，是對女人不惜千金。﹂

　　﹁他還真有氣魄。﹂

　　﹁真是了不起。﹂

　　﹁所以他大概撒了不少鈔票吧。據說和良江的關係維持了一陣子，菊岡突然抽腿了。﹂

　　﹁噢？﹂

　　﹁根據酒吧的媽媽桑說，菊岡好像原先答應要買房子和跑車給良江，結果現在人卻跑了，令良江很不甘心。﹂

　　﹁原來如此。﹂

　　﹁媽媽桑對於良江老是把這件事掛在嘴上，大概也不太高興。總之，良江是被甩了，她打電話給菊岡，菊岡也不接，就算找到了人，菊岡也說他不記得曾說過這種話。﹂

　　﹁後來怎樣了？﹂

　　﹁良江就自殺了。﹂

　　﹁啊？死了嗎？﹂

　　﹁沒有，聽說沒有嚴重到會死。她服了安眠藥，立刻就被洗胃洗乾淨了，大概是向菊岡撒嬌的成分比較大。還有，據媽媽桑說，發生那種事，她可能也覺得很沒面子吧。﹂

　　﹁嗯，那現在呢？﹂

　　﹁這個嘛，她的身體好不容易康復了，正在無事閑混時，上個月初竟又出車禍死了。﹂

　　﹁死了？﹂

　　﹁這是單純車禍，跟菊岡無關，可是早川夫婦卻不相信，認為女兒是被菊岡殺死的。﹂

　　﹁我想也是。畢竟是獨生女嘛。這件事濱本幸三郎知道嗎？﹂

　　﹁大概不知道吧。他大概只知道早川夫婦的獨生女出車禍死了。﹂

　　﹁原來如此，玩也該有個分寸哪。不過，早川夫婦既然在這裡，菊岡還好意思大搖大擺的來嗎？﹂

　　﹁那是因為濱氏柴油公司的董事長親自邀請，他無法拒絕吧。﹂

　　﹁真是可憐。我明白了，原來早川夫婦有殺菊岡的動機啊。昨天那傢伙還悶著不說呢。那他們對上田呢？﹂

　　﹁這方面就很奇怪了，早川夫婦照理說應該絕對沒有殺上田一哉的動機。他們和上田的接觸，應該只有在這裡的兩次。﹂

　　﹁嗯，對菊岡有動機，對上田沒有。這就怪了。而且在菊岡命案中，他們可說有絕對的不在場證明。算了，先不管了。關於金井夫婦殺菊岡的動機，有什麼情報嗎？﹂

　　﹁也有，是類似婦女週刊那種八卦消息。﹂

　　﹁噢？﹂

　　﹁金井道男在公司是屬於菊岡派，這點是無庸置疑的。他在菊岡身邊效力十幾年，颳風下雨都毫不懈怠，才獲得今天的地位。關於這一點，金井剛才自己所說的大致都沒有錯，問題是出在他老婆初江。﹂

　　﹁他老婆？﹂

　　尾崎似乎故意要吊胃口，點起一根煙。

　　﹁她是菊岡介紹給金井的，那是將近二十年前的事，初江以前好像也是菊岡的情婦。﹂

　　﹁又來一個啊？﹂

　　﹁這傢伙還真行。﹂

　　﹁這大概是天性吧。﹂

　　﹁真是敗給他了。金井知道這件事嗎？﹂

　　﹁這就難說了，這種事很微妙，表面上裝作不知道，搞不好早已察覺了。﹂

　　﹁這麼一來，該怎麼說呢？金井就算察覺到這一點，真會為此引起殺人動機嗎？﹂

　　﹁我認為很難。因為金井若失去菊岡這個靠山，他在公司裡就跟﹃稻草人﹄一樣。有菊岡才有金井這個主管。而且他就算是察覺到那件事，也已經過了時效，生米都煮成熟飯了。照理說，他應該會一輩子咬緊菊岡不放，讓他用錢來補償。如果殺了他，豈不是虧大了？假設金井非殺他不可，否則就咽不下這口氣，他會怎麼做呢？他應該會先設法接近公司內別派的人，為失去靠山後留個退路，可是根據我們的調查，完全沒有這種跡象。﹂

　　﹁他自始至終都是菊岡的跟屁蟲？﹂

　　﹁是的。﹂

　　﹁原來如此。﹂

　　﹁如果就利害關係來考量，很難說金井有殺死菊岡的動機。﹂

　　﹁他老婆呢？﹂

　　﹁我認為他老婆做不出這種事。﹂

　　﹁金井對上田呢？﹂

　　﹁這點也和之前的調查一樣，沒有特別親密的來往，我看恐怕沒有什麼動機吧。﹂

　　﹁接下來是相倉久美。﹂

　　﹁她是菊岡的情婦，這在公司已是公開的秘密。可是久美也是靠著菊岡才有今天，如果殺了他，對她也沒好處吧。就算她有殺人的理由，她也應該選擇菊岡快拋棄她的時候再動手，可是現在菊岡還非常迷戀她。﹂

　　﹁那他和良江的事，是和跟久美交往同時進行嗎？﹂

　　﹁應該是。﹂

　　﹁佩服，佩服。﹂

　　﹁他還真勤快。﹂

　　﹁可是，比方說，久美有沒有可能因為某種緣故，故意來當他的秘書，以便殺害他？﹂

　　﹁應該不可能吧。久美是秋田縣人，從小她和父母就都沒有離開過秋田，菊岡似乎也沒有去過秋田。﹂

　　﹁嗯，我都明白了。也就是說，現在只有早川夫婦有動機是吧？至於上田命案，沒有人有動機，是嗎？再加上這次的密室殺人又特別麻煩。大熊兄，你對這件案子有什麼看法？﹂

　　﹁簡直是前所未見的荒唐事件。老色鬼在看起來絕對無法從外面操作的密室中被殺，又找不出任何人有殺人動機。好不容易發現一個，偏偏在殺人時間又和員警一起待在會客室。我認為只有一件事該做，就是拆掉十四號房的壁板和天花板。我想應該會有秘道吧。那個暖爐附近最可疑，秘道一定就在那裡面。順著秘道，就會發現秘密小屋，第十二個人︱︱搞不好是什麼小矮人︱︱就躲在裡面︱︱不，我這可不是在開玩笑。我看也只有這個可能吧。如果是小矮人，即使狹小的地方也能躲藏，還可以沿著細小的秘道爬行。﹂

　　﹁那個暖爐只是做做樣子，其實根本不能生火，只放了一個燒瓦斯的暖氣，所以也沒有煙囪。我敲了半天，也詳細調查過接合處，沒發現任何機關。﹂

　　﹁牛越兄，那你有什麼看法？﹂

　　﹁嗯︱︱尾崎，你覺得呢？﹂

　　﹁我認為一切都應該從邏輯上來做判斷。﹂

　　﹁我也有同感。﹂

　　﹁兩樁殺人命案，在兩間密室中發生。換句話說，兇手是為了殺人，而製造出兩間密室。我會這麼說，是因為在十號房的案子中，被殺的上田手腕上，不知為何纏著繩子，地上的鉛球也接著加長的繩子。而這次的十四號房命案，兇手和菊岡發生爭執推倒了桌子和沙發，兇手的確留下進入室內的痕跡。因此所謂的密室，應該都是殺人之後刻意做出來的，我認為應該這麼推論才對。﹂

　　﹁嗯，應該是這樣吧。﹂

　　﹁可是這兩件案子，尤其是十四號房，上下門閂和門把的按鍵鎖，這三道複雜的門鎖都好好的鎖著。如果房門有隙縫也就罷了，偏偏十四號的門實在做得很好，上下左右毫無縫隙，而且門正好嵌在內側的門框，所以更不可能有隙縫。這麼一來，只剩下從那個牆壁高處二十公分見方的換氣孔操作繩子之類的可能性。偏偏在門附近的地上、柱子附近，完全沒有掉落釘子或曾經釘過釘子的新洞，我特地仔細檢查過了，絲毫沒有用過這種方法的痕跡。﹂

　　﹁嗯︱︱﹂

　　﹁難道那個翻倒的沙發和桌子，也和佈置成密室的方法有什麼關聯嗎？﹂

　　﹁誰知道。而且，為什麼兇手非要佈置成密室，也是一個問題。應該不會有人笨到戳背後自殺吧？﹂

　　﹁是啊。不過，假設沙發和桌子是製造密室的小道具，可能是利用這兩樣東西倒下時繩子牽動門上鎖之類的方法。這樣的話，就絕對需要牢固的繩子。然後再把繩子從那個換氣孔收回去。牛越兄，你說昨晚曾經敲過十四號房門是吧？﹂

　　﹁敲門的是濱本。﹂

　　﹁那是幾點左右的事？﹂

　　﹁大約十點半左右。﹂

　　﹁那時牆上的換氣孔有沒有垂著繩子？﹂

　　﹁沒有。因為裡面沒人應聲，我下意識的看了牆上的換氣孔一眼。什麼也沒有。﹂

　　﹁我想也是。因為那時菊岡應該還活著在睡覺。可是大約三十分鐘後菊岡就死了，而且十一點三十分還有三個傭人從附近經過。他們好像沒注意到換氣孔，不過就常識來判斷，那時繩子應該已經收回去了。那個換氣孔很高，就連踩著床頭小桌都看不見屋內，所以兇手如果不使用踏腳台，繩子就必須垂得相當長才行。可是附近就有人經過，即使沒有經過房門口，也不大可能就這麼垂著吧。﹂

　　﹁這麼說，兇手在十一點十分就必須迅速處理完畢，只有十分鐘左右的時間。﹂

　　﹁是的，這是碰巧傭人在十一點三十分去地下室，可是事前不見得預料得到，平常傭人早就應該回房了。弄不好，說不定會被人看到正在拉繩子，如果按照這個計畫，就會變成這樣。所以如果是我的話，應該會更早動手，因為拖得越晚，傭人到地下室的機率就越高。﹂

　　﹁嗯，如果說我到門前時人已經被解決掉了，倒也不是沒有可能。﹂

　　﹁是啊。﹂

　　﹁可是，如果照這個計畫，應該在物理上可以決定兇手。因為十一點這個犯案時刻是確定的。這時如果有人能避開大家去十四號房，那就只有九號房的房客了。﹂

　　﹁嗯，就是啊。這麼一來，十一點這個時刻就有問題了。而且這個計畫本身就大有疑問，變數很多啊。﹂

　　﹁如果是我，就不會用這個計畫，不過如果是我，一開始就不會有殺人的念頭。﹂

　　﹁我認為還有一點必須考慮。﹂

　　﹁嗯？﹂

　　﹁那就是兇手事先設計好，能讓刀子在十一點時插到菊岡背上。如果真的辦得到，那麼兇手就算悠哉的和員警玩撞球，或是和刑警喝酒，也沒有關係。﹂

　　﹁嗯，關於這點，我也想過了。﹂大熊叫道。

　　﹁可是，這要比用繩子製造密室更困難。就算兇手想在事前準備好這種機關，不說別的，他根本進不了屋子。再加上十四號房本身是個普通的房間，也沒辦法讓他這麼順利的設下機關吧。房間角落的書桌上整理得很乾淨，頂多隻放了墨水瓶和鋼筆、紙鎮，書架也毫不凌亂。據我所知，濱本也說書的位置沒有改變。暖爐右邊牆上有個訂做的衣櫃，那裡面也毫無異常，門是關著的。

　　﹁如果真要說到異樣，就是這個房間椅子特別多。角落的書桌用椅是推進桌子下面的，還放在老位置沒動過。還有暖爐前的搖椅，這似乎也在平常的位置。接著是會客用的兩把椅子和沙發，床鋪也等於是一種變形長椅，即使不算上這個，總共也有五把椅子。我在想，會不會是用這些椅子搞出什麼把戲？不過，會客用的兩把椅子，位置似乎也沒怎麼改變。

　　﹁撇開這個不談，這個房間除了菊岡，其他人還真不容易進去。因為十四號房沒有備用鑰匙！不曉得是沒多做，還是搞丟了，或是濱本自己神經質，堅持書房只做一把鑰匙，總之可以確定絕對沒有。唯一的一把就在菊岡手上。今早也在菊岡脫下的上衣。袋中找到了。﹂

　　﹁那他如果不小心把鑰匙留在房間，隨手關上房門，那就糟了。﹂

　　﹁不，這點倒不用擔心。門開著時即使按下門把中央的按鍵鎖，把門關上，據說也不會鎖住。這時門鎖好像會自動解除。﹂

　　﹁原來如此。﹂

　　﹁不管怎樣，菊岡在這裡的期間，好像一出房門就會把門鎖好。大概是把錢擺在房間裡吧。這點除了早川夫婦，還有好幾個人可以證明。﹂

　　﹁原來如此，那就不可能有人事先進屋埋伏嘍。﹂

　　﹁是的。如果是別的房間還有可能，平常空著時由早川夫婦管理兩把鑰匙，有客人來時，剩下的那把備用鑰匙就交給英子。總之，十四號房屬於特別狀況，大概也是因為這樣，才會讓最有錢的人住這間吧。﹂

　　﹁傷腦筋。﹂

　　﹁當著會客室那些人不好說，其實若要我來下結論的話，可說已經束手無策了。就像大熊兄剛才說的，實在找不出犯人。那十一個人裡面根本沒有兇手嘛。﹂

　　﹁嗯︱︱﹂

　　﹁不只是這次的事件，就連之前的上田命案，搞不清楚的事也有一大堆。首先是沒有腳印的問題。關於密室，因為用的是那種小鎖，或許還有辦法解決，可是那片雪地完全保持著原狀。不管是主屋的出入口或屋子周圍，就連十號房階梯上的雪，全都完好如新。如果這個家的人和日下沒撒謊、昨天他們踏亂之前看到的雪，絕對是﹃處女雪﹄。這是一個問題。再加上日下晚上看到的兩根棒子，還有那個叫什麼高雷姆的人偶。還有，對了，牛越兄，上田命案是發生在二十五號深夜，那天白天那具人偶是否在隔壁的三號房，你不是說要去確認一下，結果如何？﹂

　　﹁的確在。濱本說他二十五號白天還看到人偶坐在三號房。﹂

　　﹁是嗎？那果然是兇手在殺人前才拿出去的囉？慢著，為了以防萬一，我還是去看一下隔壁的人偶。﹂

　　人偶已經送回天狗屋。尾崎走出了圖書室。

　　﹁所以說，我想十號房的案子搞不好也不是從外面的房門進入的。那個房間的換氣孔是朝著這個主屋開著的吧？說不定是從那個孔操作什麼玩意。﹂大熊又發話了。

　　﹁可是，那個孔開在牆上很高的地方。﹂

　　﹁要不然八成也是秘道，或是這一類的機關。﹂

　　﹁牛越兄，﹂尾崎回來了，﹁那具人偶的右手纏著繩子呢。﹂

　　﹁什麼？﹂

　　﹁你自己去看。﹂

　　三人爭相衝出圖書室，來到天狗屋的窗邊一看，果然在窗邊伸腿坐著的高雷姆右手腕上纏著白色的繩子。

　　﹁這只是無聊的﹃障眼法﹄啦。回去吧，我可不會這麼輕易上當。﹂牛越說。

　　﹁是兇手幹的吧。﹂

　　﹁應該是吧，鑑識課的人早就把這個人偶送回來了。不過，這傢伙也太小看我們了。﹂

　　三人回到圖書室原來的座位上。

　　﹁回到剛才的腳印，如果那是用什麼機關消除掉的，我認為那未免太沒有意義。這次的菊岡命案，已經大致可以確定兇手就在這個家裡。換句話說，如果他本來就預定接著要殺菊岡，那他殺上田時就沒必要特地消滅足跡了。﹂

　　﹁是這樣嗎？算了，如果是又怎麼樣呢？﹂

　　﹁所以從一開始就沒有足跡，而且是透過某種機關，從這個屋裡幹的︱︱﹂

　　﹁這些我剛才就說過了。﹂

　　﹁可是這樣的話，那個人偶該怎麼解釋？他自己飛到空中嗎？我可不這麼認為。即使事後確定兇手就在這個屋裡，從足跡這點上也可以發現很多事情。首先，可以知道是男鞋或女鞋。從步伐大小也可以判定身高和性別。如果步伐像女人，鞋子卻是男鞋，就可以認定拿著男鞋的女人有問題。如果可以的話，消掉足跡當然對兇手比較有利。﹂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

　　﹁進來。﹂

　　陷入瓶頸的刑警一起應道。門小心的打開了，早川康平彎著腰站在門口。

　　﹁午餐已經準備好了︱︱﹂

　　﹁是嗎？謝謝你。﹂

　　﹁門快要關上時，牛越毫不顧忌的說：﹁早川先生，菊岡死了你滿意嗎？﹂

　　早川臉色發白，兩眼睜大，可以看出他握著門把的手在用力。

　　﹁你為什麼這麼說？你認為我跟他的死有關？﹂

　　﹁早川先生，你可別小看警方，我們已經查出令媛良江的事。為了令媛的喪禮，你應該有去東京吧。﹂

　　早川頓時肩頭一垮。

　　﹁你到這邊坐著吧。﹂

　　﹁不，我站著就好。我沒什麼可說的︱︱﹂

　　﹁我叫你坐下。﹂尾崎說。

　　早川惶惶然走到三人面前，拉開椅子。

　　﹁上次你也是坐在這張椅子上，隱瞞了這件事。一次也就算了，反正事情已經過去了，不過你如果再犯一次，又想跟我們來這套，老實告訴你，這對你可沒好處噢。﹂

　　﹁刑警先生，我不會再那樣了。上次也是，我本來想說的，話都已經到喉嚨了。不過菊岡死了或許我該說，但上次是上田先生、就算我特地說出來，我也不致於有嫌疑。﹂

　　﹁那今天呢？菊岡已經死了喔。﹂

　　﹁刑警先生，難道你們在懷疑我？我要怎麼下手？我女兒死的時候，我的確很恨菊岡。我老婆也一樣，因為我們只有這麼一個女兒。這點我不否認。可是我既沒想過要殺他，就算想也辦不到。我一直在大廳，根本進不了房間。﹂

　　牛越一直盯著早川的眼睛，就像從鑰匙孔中窺視他的腦袋似的。一陣沉默。

　　﹁菊岡還在會客室時，你也沒進過十四號房吧？﹂

　　﹁沒那回事。小姐也吩咐過，有客人來住時，絕對不可以進客人的房間，而且我又沒有鑰匙，根本進不去。﹂

　　﹁嗯，我還有一個問題要問你。就是外面那個倉庫，今天早上尾原去拿腳架和斧頭，那個倉庫沒有上鎖嗎？﹂

　　﹁是鎖著的。﹂

　　﹁可是今早我看他去時好像沒拿鑰匙呀？﹂

　　﹁那個倉庫掛著的是對號鎖，只要數字轉對了就會開︱︱﹂

　　﹁是皮包型的對號鎖？﹂

　　﹁是的。﹂

　　﹁那個數字每個人都知道嗎？﹂

　　﹁家裡的人都知道。要告訴你數字嗎？﹂

　　﹁不用了，有需要時我會再問你。也就是說，除了客人之外，就只有濱本先生、小姐、尾原，還有你們夫妻這幾個人知道，是嗎？﹂

　　﹁是的。﹂

　　﹁除此之外沒人知道了？﹂

　　﹁是的。﹂

　　﹁行了。你轉告大家一聲，我們三十分鐘之內就下去。﹂

　　早川看來著實鬆了一口氣，立刻就站了起來。

　　﹁那個老頭在上田一哉命案有充分的機會動手。﹂門關上後尾崎說。

　　﹁嗯，可惜沒有動機，這是致命的弱點。﹂牛越略帶譏諷的說。

　　﹁在條件上是可能的。若夫妻共謀更容易下手，因為管家往往比主人更清楚整個家。﹂

　　﹁關於動機方面，可不可以這麼想？也就是說，兇手本來就打算殺掉菊岡，可是上田是他的保鏢所以必須先把上田幹掉︱︱﹂

　　﹁這太沒說服力了。如果照你的說法，殺死上田那晚，同時也是殺死菊岡最好的機會。菊岡只有一個保鏢，又被趕到只能從屋外進出，就像倉庫一樣偏僻的地方，這是殺死菊岡最有利的狀態。他應該毫不猶豫的殺掉菊岡一個人才對。不管怎麼說，上田還年輕，又幹過自衛隊，體力很好。菊岡則已經年紀大了，又那麼胖，即使早川也能對付他，根本沒必要特地殺掉上田。﹂

　　﹁可是上田知道早川良江的事，說不定兇手是怕如果不封住他的嘴，以後會很麻煩。﹂

　　﹁這也不能說毫無可能啦，不過這樣的話，他應該更擔心金井和久美才對吧。因為菊岡和上田看起來並沒有那麼熟絡，菊岡不可能先告訴上田吧。﹂

　　﹁那倒也是。﹂

　　﹁總之，如果是早川夫婦幹的，那十四號房的密室就實在叫人想不通了。撇開密室不談，他們兩人在死亡推定時間明明待在會客室。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這麼一來，我看我們似乎應該把動機的問題先拋到一邊，鎖定物理上可能犯案的物件比較好吧。﹂

　　﹁說得也是，這樣的話︱︱﹂

　　﹁沒錯，金井夫婦就很可疑了。還有嫌疑較輕的久美和英子。﹂

　　﹁英子嗎？﹂

　　﹁我不是說過，先撇開那些動機的問題不管。﹂

　　﹁可是，就算先不管對象吧，那兇手是怎麼殺死菊岡的，牛越兄想出他的方法了嗎？﹂

　　﹁關於這個，我倒是有點小小的心得。﹂

　　﹁他是怎麼幹的？﹂

　　尾崎極為認真，但是大熊卻用半信半疑的眼光看著牛越。

　　﹁也就是說，還是必須把那扇門當作完全無懈可擊。我認為絕對沒辦法利用繩子把上面的門閂朝上鎖住，把下面的門閂向下拉，再把門把中央的按鍵壓下去。﹂

　　﹁你是說，門鎖是死者自己鎖上的嗎？﹂

　　﹁沒錯。這麼一來，那間房間在地下室又沒有窗子，門也打不開，只剩下一個可能，就是那個換氣孔。﹂

　　﹁你是說那個二十公分見方的小洞？﹂

　　﹁就是那個小洞。只有從那裡刺進去的可能。﹂

　　﹁要怎麼刺？﹂

　　﹁那個換氣孔開在床鋪的正上方，如果在類似長槍的棒子前端綁上刀子，再從那個洞伸進室內，就可以刺到死者了。﹂

　　﹁哈哈！這樣至少需要兩公尺以上的棒子耶。會在走廊卡住的。而且不只不好拿，放在房間也很顯眼，光是要帶進這個家就很困難了。﹂

　　﹁所以我想過了，那應該是可以伸縮的﹃釣竿﹄吧。﹂

　　﹁噢，原來如此。﹂

　　﹁如果是釣竿，就可以一邊拉長一邊伸進房間裡。﹂牛越得意的說。

　　﹁可是這樣能夠順利將刀子留在體內嗎？刀子一定是纏得很緊吧？﹂

　　﹁沒錯。我認為就是用那條繩子。可是我想了半天，還是想不透方法。不過這只要等我們抓住兇手，再問他本人就行了。﹂

　　﹁這麼說，十號房也是用這個方法嘍？﹂

　　﹁不，那我就不知道了。﹂

　　﹁可是那個走廊沒有任何可以墊腳。而且我當時從房間搬來床頭小桌，站上去還是太低，完全看不見裡面。會客桌更矮，而其他房間的床頭小桌，全部都和那個高度一樣。﹂

　　﹁嗯，關於這個啊︱︱會不會是兩張疊在一起？﹂

　　﹁每個房間只有一張桌子。而且要踩著兩張桌子爬上去恐怕有點困難，桌腳會不穩。﹂

　　﹁如果是兩人合作，就可以騎在另一人肩上，或是用其他什麼方法吧？所以我剛才問早川外面倉庫的鎖，就是想到那個腳架。﹂

　　﹁可是，這個家對外開放的出入口只有三個，都和會客室相鄰，如果要進出，一定會被會客室的人看到。如果只是想出去，若從一號房樓梯轉角的窗戶，也可以跳到外面地上，可是就沒辦法再進去。就算從同一個地方爬進去，要到十四號房還是得經過會客室才行。﹂

　　﹁我懷疑，會客室的人是否全都串通好了︱︱﹂

　　﹁可是裡面卻有一個阿南巡查。﹂

　　﹁沒錯。即使去問，他們一定也會說，沒看到有人像油漆匠那樣抱著腳架大搖大擺的穿過會客室吧。﹂

　　這時牛越腦中突然觸電似的閃過一件事。慢著！他想，還有一個方法吧。只有一樓的房客可以從自己的窗子自由進出，也就是日下和戶飼。這兩個人在菊岡被殺的時刻的確待在會客室，可是英子和久美卻不在。這兩人如果從剛才說的東邊樓梯轉角的窗戶跑到屋外︱︱

　　﹁那麼，如果用特殊的，也就是特製的槍，你看怎麼樣？﹂大熊的發話，打斷了牛越的思緒。

　　﹁就是用彈簧或是橡皮筋把刀子射出去的槍。這種機關就需要繩子了︱︱﹂

　　﹁可是沒有腳架的問題依然懸著呢，而且十四號房裡的沙發和桌子是翻倒的。我們也不能忽視有打鬥痕跡這個問題。十號房的案子裡，兇手也進過房間。﹂尾崎說。

　　牛越看著手錶繼續說：﹁這些地方先不管了，我認為我們應該把所有的房間都重新檢查一遍。這絕對有必要。尤其是金井夫婦、英子、久美這三組人馬，要特別注意，尋找的目標是釣竿、兩公尺以上的棒子，還有特製的改造手槍之類的東西，以及折疊式的高臺，主要就是這些東西。

　　﹁當然，我們沒有搜索令，必須徵得當事人的同意，不過相信應該會讓我們看吧。放心，我們有這麼多人，最後所有的人一定都會讓我們看房間的。我們還有人手吧？叫他們和會客室的阿南分頭進行，最好同時進行。空房間最好也查一下。還有，東西說不定會從窗戶丟出去，房屋周圍的雪地最好也看一下。可以丟得到的範圍都要檢查。啊，還有暖爐，也許會丟進會客室的暖爐燒掉。最好也檢查一下。好了，時間也晚了，我們到下面的會客室去吧。吃完飯後我就向大家宣佈。應該慎重的拜託他們才行啊，因為那些可都是上流人士。﹂

　　吃過飯後，牛越和大熊就低著頭，坐在圖書室的老位子上，呆呆的看著太陽西沉。他們有種不祥的預感，恐怕明天和後天也得這樣看著太陽西沉，所以彼此都懶得開口。

　　雖說還不至於連房門打開都沒察覺，但是牛越佐武郎在自己的名字被叫到之前，似乎並不想回頭。他對結果懷抱的期待太大，不禁避開尾崎的臉不看，直接開口問：﹁怎麼樣？﹂

　　﹁所有人、所有房間都仔細檢查過了。沒有女警在，搞不好會被那批娘子軍控告呢。﹂尾崎的語氣有點拖拖拉拉的。

　　﹁我會去找個好律師。結果呢？﹂

　　﹁什麼也沒找到。沒有人有釣竿，這個家裡似乎也沒有。也沒找到長棒，頂多只有撞球杆。當然，更沒有什麼改造手槍之類的玩意。暖爐裡除了柴火，也看不出最近燒過別的東西，房屋周圍連奧運標槍選手丟不到的距離我們都仔細檢查過，什麼也沒找到。也沒有高臺。尾原的房間和早川的房間也有像十四號房一樣的書桌，不過沒那麼高級，那張書桌大得搬不動，高度也和每間房間的桌子差不多。頂多只高個二十公分。至於長棒，我本來想十號房或許有標槍，結果去了一看，根本沒那玩意，只有滑雪板和雪杖。還有倉庫的鋤頭、鐵鍬、鏟子、掃把之類的。不過這些東西如果拿到屋裡，和腳架的條件是一樣的。總之，完全沒轍了。﹂

　　﹁唉，我多少有心理準備了。﹂伴隨著嘆息，牛越還在嘴硬，﹁還有什麼好主意嗎？﹂

　　﹁老實說，後來我想了很多。﹂

　　﹁噢，比方說？﹂

　　﹁比方說冰凍的繩子，這樣或許就能變成長棒。﹂

　　﹁說得好。結果呢？﹂

　　﹁沒有任何人有繩子。倉庫裡倒是有。﹂

　　﹁我想也是。不過，這說不定對破案有幫助。﹃某種長棒﹄。這個家裡的長條物，可能就是天天都在我們眼前的東西吧。把那玩意稍微動點手腳，立刻就變成長棒，或是可以當作長棒使用，在這個家裡應該有這種東西才對呀。這隔壁的房間也沒有嗎？﹂

　　﹁我特地去看過了，沒有棒子︱︱﹂

　　﹁應該會有，否則兇手就非把門關上，再鎖上不可。拆下來就會變成長棒的東西︱︱樓梯的扶手拆不下來。如果把暖爐的柴火用繩子一根一根接起來變長呢？不，不可能吧。媽的，隔壁真的沒有嗎？﹂

　　﹁沒有。要不你可以自己去看呀？﹂

　　﹁也對。﹂

　　﹁不過，隔壁那個高雷姆人偶，本來是手上握著什麼東西的姿勢，我去試了一下，看如果把刀子放進那隻手會怎麼樣。﹂

　　﹁噢？你倒是個優秀的刑警啊，好奇心這麼強。結果怎麼樣？﹂

　　﹁剛剛好。就像嬰兒含奶嘴一樣，分毫不差。﹂

　　﹁你對這種地方還真細心。再怎麼看應該也是偶然吧？﹂

　　﹁是啊。﹂

　　﹁總而言之，這下子很多事情都沒轍了。不過九號房的金井夫婦沒有不在場證明，唯有這一點，是可以確定的。只要有這一點在，我們就用不著太悲觀。﹂

　　牛越自我安慰似的說，三人陷入一陣沉默。

　　﹁幹嘛？尾崎，你有話想說嗎？﹂

　　尾崎吞吞吐吐的：﹁老實說，牛越兄，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什麼事？﹂

　　﹁這實在有點不好說，昨晚回房間後，我一直不放心，仔細想想，現在回到房間的，除了大熊和我之外，就只有菊岡和金井夫婦，一想到這裡我心裡就開始犯嘀咕，怕這兩人會出房間去搞什麼鬼。於是我就走出房間，在這兩間雙人房門握把下面，用整髮劑把一根頭髮黏在房門和牆壁之間。如果打開門，頭髮就會掉落，事後去看時就可以知道。因為這樣好像有點孩子氣，所以我一直沒說出來︱︱﹂

　　﹁怎麼會呢？這是好主意。除了菊岡和金井之外的房間呢？﹂

　　﹁必須經過會客室才到得了的房間，我就沒有黏。我只有在不被別人發現的範圍內做。至於住在西邊的人，日下、戶飼還有傭人，我本來是想等他們回到房間後再做，可是他們一直不回來，我就睡著了。﹂

　　﹁你是幾點去黏頭髮的？﹂

　　﹁就在我跟你說要回房間後，立刻就去粘了，大概是十點十五分或二十分左右吧。﹂

　　﹁嗯，後來呢？﹂

　　﹁我曾經醒來一次，去確認過這兩個房間的頭髮還在不在。﹂

　　﹁嗯，結果怎樣？﹂

　　﹁菊岡房間的頭髮不見了。因為門打開過。不過，金井房間的頭髮︱︱﹂

　　﹁怎麼樣？﹂

　　﹁還是保持原狀。﹂

　　﹁什麼？﹂

　　﹁門沒有打開過。﹂

　　牛越俯首咬著唇，然後說：﹁搞什麼！你真是過分。這下子可真的沒轍了！﹂

︹第二幕︺第八場　會客室

　　隔天十二月二十八日，早晨安然無事的來臨。昨晚沒發生任何狀況，這雖是小事，但多少值得刑警驕傲一下。對他們來說，唯一的遺憾，就是不能說﹁是警方沒讓事情發生﹂。

　　挑剔的客人開始發覺，這些一臉自大的專家手上掌握的線索，其實跟自己差不多。從聖誕派對那夜開始算起，他們經歷的三個夜晚，有兩晚發生了命案，一次居然還是毫不客氣的在刑警眼前發生的。同時，說到這些可憐的專家掌握到的事實，只有死亡推定時間，以及確定兇手完全沒有留下指紋之類的線索。

　　終於︱︱對客人來說是緩慢的，對警方來說卻著實太快︱︱二十八日的太陽沉落，到了吃晚餐的時間。他們被叫喚後，緩緩面對豪華大餐開始行動。

　　圍繞餐桌時，客人逐漸變得沉默。幸三郎似乎頗為在意這一點。餐間他雖然勉強裝出快活的樣子，但這時可以很明顯的看出少了一個愛用大嗓門誇張奉承的男人，影響有多大。

　　﹁原本應該開心享受的聖誕假期，看來變成了一場災難。我深深感到內疚。﹂吃完飯後幸三郎說。

　　﹁不，這不是董事長您的錯。﹂金井在一旁說。

　　﹁對呀，爸，你何必這麼說呢？﹂

　　英子也用悲鳴似的聲音肯定的說。一陣短暫的沉默。這陣沉默仿佛在逼迫某些人開口。

　　﹁該感到內疚的是我們。﹂牛越佐武郎認命的說。

　　幸三郎繼續說：﹁關於這次的事件，我本來只希望有一點絕對要避免。那就是我們之間，互相在背地裡猜測﹃那傢伙是兇手﹄、﹃不，那傢伙才是﹄。如果我們外行人開始這樣起內鬨，彼此的人際關係就會崩潰了。可是現在看來，刑警先生似乎真的很困擾，最重要的是，我們也想趕快從這場無聊的災難脫身。各位之中，不知道有沒有哪位對這個事件有什麼發現，或是有什麼好建議可以提供給刑警先生的？﹂

　　專家們聆聽後，在一瞬間面帶苦澀，接著便略微調整姿勢，擺出嚴陣以待的姿態。也許是察覺到刑警的態度吧，幸三郎說完後，沒有人立刻開口，因此幸三郎不得不繼續說幾句。

　　﹁日下，你對這種推理解謎不是很拿手嗎？﹂

　　﹁是的，我有幾個想法。﹂日下果然是有備而來，立刻便說，﹁怎麼樣，刑警先生？﹂

　　﹁那就洗耳恭聽。﹂牛越說。

　　﹁首先，關於上田命案的十號房密室，我認為那是可以解釋的。關鍵就在鉛球。﹂

　　刑警無人頷首。

　　﹁那個鉛球上綁著繩子，前端掛著木牌。那條繩子八成是兇手把它加長的，這顯然是為了製造出密室。先把那個門閂上像平交道柵欄般上下的鐵片抬起，用膠帶固定木牌來支撐鐵片，然後再把鉛球放在門邊，迅速把門關上，由於這個屋子的地板都是傾斜的，鉛球自然會滾動，最後繩子被拉直，木牌跟著被拉掉，於是門閂就栓上了。﹂

　　﹁啊，原來如此。﹂金井說。

　　至於戶飼，顯然心中情緒並不穩定。刑警只是默默的點了兩三次頭。

　　﹁嗯，日下，你還有想到別的嗎？﹂幸三郎說。

　　﹁有是有啦，可是還沒有弄清楚。關於菊岡先生的密室，我想那個應該也是有辦法解釋的。因為如果是完全密室，那就沒話說，可是那個房間卻開了一個小小的換氣孔，如果用刀子殺了他，再把桌子直著放，用繩子支撐，綁在廁所或是哪裡的門把上，再穿出換氣孔，把繩子另一端垂到走廊的話，讓桌子倒下後，桌腳押到門把中央之類的方法︱︱﹂

　　﹁這個我們當然也考慮過了。﹂尾崎用斬釘截鐵的語氣阻止他說下去，﹁可是柱子和牆上毫無釘子的痕跡，而且像這種作法需要大量的繩子，可是這個家裡，或是各位的攜帶用品中，完全找不到繩索之類的東西。還有，若要製造密室，在早川先生他們隨時會去地下室的情況，兇手要動手腳，就必須在五到十分鐘內完成。可是若照你剛才說的作法，門鎖又有三道，花費的時間一定更久。﹂

　　日下默然。接下來的沉默比之前更令人窒息。

　　﹁英子，我想聽聽唱片。你去放一張好嗎？﹂

　　幸三郎察覺到這種氣氛，連忙說。英子站起來，接著華格納的︽羅安格林︾︵Lohengrin︶便填滿了會客室這片無人能填補的空虛。

︹第二幕︺第九場　天狗屋

　　到了十二月二十九日下午，流冰館的客人們，待在會客室各個角落，像死了似的動也不動，大廳簡直變成了將要被送上刑場的罪人的休息室。如果說是充滿倦怠感，他們看起來未免太過緊張，如果說是在害怕，那也沒錯。要說是無聊，的確也有那種感覺。

　　看到客人這種樣子，濱本幸三郎對金井夫婦和久美說，去看看我收集的西洋古董吧。金井道男和被殺的菊岡曾在夏天參觀過一次，初江和久美還沒看過。本來濱本早就預定要帶大家參觀的，但發生那種騷動之後，便無心顧及了。

　　雖然有點老舊，但是有很多西洋娃娃，幸三郎大概認為久美會感興趣吧。英子和嘉彥已經看膩了，所以留在會客室。這麼一來，戶飼當然也跟著留下。日下對這種東西似乎很感興趣，都已經看了好多遍，還是跟著去了。久美之前去圖書室時，曾從走廊的窗戶看過裡面，由於沒留下什麼好印象，所以不大想去，但還是跟去了。她隱約有種不祥的預感。

　　濱本幸三郎和金井夫婦，還有相倉久美、日下，相偕走上西側樓梯，來到天狗屋的門前。久美像上次一樣看著窗子。只有這間三號房在走廊這邊有窗戶，而且還相當大，從走廊幾乎便可看見全室的樣子。窗戶右端和南面牆壁相接，左端一直到門邊一點五公尺左右的地方，窗子的寬度大約有兩公尺吧。左右各打開了三十公分左右，兩扇玻璃窗集中在中央。這扇玻璃窗通常都是這樣開著的。

　　幸三郎插入鑰匙，把門打開。雖然從外面已經知道大略，但進去之後還是覺得很壯觀。首先，入口的正面站著與真人一樣大的小丑，臉上笑得很開心，但是與此對照的，卻是發黴的臭和陰森森的房間氣味。

　　人偶有大有小，但全都有點骯髒，掛著年輕的表情年年老去，如今似乎已達瀕死狀態。臉孔骯髒、塗料逐漸剝落的人偶，令人感到仿佛潛藏著某種瘋狂。有的站著，有的帶著沉思的表情坐在椅上，每一具都浮現著常人難以理解的微笑，同時卻又安穩得不可思議，簡直像是惡夢中出現的精神科病房候診室。

　　漫長的歲月削去了贅肉，令塗料如瘡疤般剝落，它們內在的瘋狂，如今好似被清楚的揭露著。那種瘋狂所侵蝕的東西，就像那紅漆剝落的唇邊浮現的微笑。如今那早已不是微笑，變成它們人偶︱︱這種世上最荒謬的存在︱︱的本質，也是生來的業報滲透出的證據。微笑的本質就是這樣嗎？觀者不禁在瞬間怔忡。腐蝕，是的，用這個名詞來稱呼的確很適當。沒有比這種玩物浮現的微笑的變質，更適合這個名詞了。

　　它們充滿無藥可救的怨恨。它們在人類一時興起下誕生，歷經千年也不容死去。若這種事發生在我們身上，我們的嘴唇也會浮現那種瘋狂，那種時時伺機報復，怨氣高漲的瘋狂。

　　久美發出了小聲但卻異常深刻的悲鳴。但是和這屋裡眾多人偶口中持續發出的無聲悲鳴比起來，她的聲音顯得極其微弱。

　　南面牆壁掛著整片紅色的天狗面具。無數隻怒張的眼睛，和樹林般聳立的鼻子，俯視著房間的人偶。

　　走進屋裡的人，察覺到這無數面具的意義。這些面具鎮鎖著人偶的悲嗚。

　　看到久美發出尖叫，幸三郎似乎有點高興起來。

　　﹁每次看都還是這麼精采。﹂金井說。

　　初江也起勁的搭著腔，可是這種隨興亂掰的對話，非常不適合這個房間的氣氛。

　　﹁很久以前我就想蓋個博物館，可是工作太忙，辛苦收集來的收藏品全都在這裡了。﹂幸三郎說。

　　接著，他打開手邊的玻璃櫃，取出一尊高約五十公分，坐在椅子上的男童人偶。那把椅子還附有小小的桌子，男孩握著筆的右手和沒拿東西的左手放在桌上。這具人偶的表情極為可愛，臉孔也不太髒。久美不禁說：﹁好可愛。﹂

　　﹁這是寫字娃娃，是發條人偶中的傑作，據說是十八世紀末的作品。我費了好大的功夫才得到的。﹂

　　哇，客人們都發出感嘆聲。

　　﹁既然叫做寫字娃娃，應該會寫字吧？﹂久美用膽怯的聲音問道。

　　﹁當然，我想它現在還是會寫自己的名字。要不要我來試試看？﹂

　　久美答不出話。幸三郎撕下一張放在旁邊的小型便條紙，塞進人偶的左手下方，卷上背後的發條，再輕觸一下右手。於是人偶的右手就開始緩緩移動，慢慢在便條紙上開始書寫什麼文字。喀搭喀搭的，輕輕發出齒輪咬合的聲音。

　　令人安心的是，它的動作很可愛，就連壓著紙的左手不時用力的樣子，也非常逼真。

　　於是久美叫道：﹁哇，好可愛。可是又有點恐怖。﹂

　　事實上，眾人都體會到那種心情迅速穩定下來的感受。搞什麼，原來他們的動作只是這樣啊，瞭解他們的底細後，根本一點也不恐怖嘛。眾人紛紛這麼想著。

　　人偶只寫了一下子。寫完後，兩手立刻離開紙張。幸三郎抽出便條紙給久美看。

　　﹁已經過了兩百年，所以動作比較不靈活，不過還是看得出寫的是Mark？馬克，也許是瑪律可，這就是他的名字。﹂

　　﹁哇，真的耶。居然會簽名，好像大明星喔。﹂

　　﹁哈哈哈，以前據說真的有只會寫自己名字的大明星噢。他以前好像會寫更多字，可是現在只剩下這一招。也許已經忘了怎麼寫字了。﹂

　　﹁活到兩百歲，也許已經有老花眼了吧。﹂

　　﹁哈哈哈。那就跟我一樣了。不過我把它的鋼筆換成原子筆之後，我覺得好像寫得比以前流利多了，因為以前沒有好筆嘛。﹂

　　﹁真厲害。這玩意的價錢一定很貴吧？﹂初江提出家庭主婦式的問題。

　　﹁價錢很難定。這種東西應該放在大英博物館裡。至能我是用多少錢買到的，恕我不能告訴你。因為我怕我的瘋狂行徑嚇到各位，那就太不好意思了。﹂

　　﹁哈哈，我懂。﹂做丈夫的說。

　　﹁不過如果說到高價，那邊那個價錢更高。就是這個﹃演奏古鋼琴的公爵夫人﹄。﹂

　　﹁這個和這張桌子是一組的嗎？﹂

　　﹁是的。通常機關都是做在這個檯子裡面。﹂

　　演奏定音鼓的公爵夫人，穿著長裙，坐在露出漂亮木紋的桃花心木檯子上。在她面前有一台好似小型鋼琴的古鋼琴。人偶本身並不大，大約三十公分。

　　幸三郎好像動了什麼地方，鋼琴突然開始響起，聲音意外的大。人偶的兩手正在動著。

　　﹁其實她並沒有在敲擊鍵盤。﹂日下說。

　　﹁嗯。要做到那種地步似乎很難。說它是個大型的音樂盒也可以。附帶發條娃娃的音樂盒。因為原理是一樣的。﹂

　　﹁可是它的聲音沒有音樂盒那麼尖銳，很柔滑，屬於那種悠揚的，還有低音的聲音。﹂

　　﹁的確。聽起來也很像是鐘聲。﹂久美也說。

　　﹁那是因為箱子大吧。而且它和那個馬克男孩不一樣，會彈的曲子很多。大概有LP唱片單面那麼多吧。﹂

　　﹁哇！﹂

　　﹁這是洛可哥時代的法國傑作。這邊這個是德國傑作，據說是十五世紀的東西。有耶穌誕生場景的時鐘。﹂

　　那是金屬製，做成城堡的形狀。上面有巴別塔，從仿照宇宙的球體垂下T字型的鐘擺，上面載著耶穌。

　　﹁這是﹃女神獵鹿﹄，這隻鹿和狗、馬都會動。這是﹃灑水娃娃﹄，現在已經沒有力氣灑水了。還有這個，是十四世紀的貴族命人製造的桌上噴水池，現在也已經噴不出水了。中世紀的歐洲就像這樣，有這種魔術玩具式的驚奇箱概念。後來機械開始取代魔術登場。因為每個人都喜歡被驚嚇，所以用魔術來嚇人的時期很長，可是到了這個時代，機械終於登場，取代了魔術。也許是一種機械崇拜吧，當時人們有一種用機械不斷複製自然的傾向。所以魔術和機械在當時，曾有一段時間被當作同義詞。這算是過渡期吧。當然那些都是被當作玩具，也就是一種遊戲。不過我認為這顯然是今日科學的出發點。﹂

　　﹁沒有日本的東西耶。﹂

　　﹁是的，頂多只有那個天狗面具。﹂

　　﹁日本的機關玩具，水準真的這麼差嗎？﹂

　　﹁嗯︱︱不，我倒不這麼認為。像沏茶小童、飛驒高山的機關娃娃，還有平賀源內或絡繰儀右衛門等人應該做出了技術相當高的自動人偶，可是現在很難找到了。這也是因為日本金屬零件比較少，幾乎都是用木製齒輪或鯨鬚做的發條，經過百年後都破損了。即使弄到手，也是仿製品，不過現在就連仿製品也很難找到。

　　﹁設計圖也很難保存吧。﹂

　　﹁是啊，如果只留下了圖樣，沒有設計圖就無法仿製。日本的工藝師似乎有不留設計圖的傾向，大概是想獨享機關人偶的秘密吧。這和技術高低無關。我認為問題是出在日本人的習性。比方說江戶時代，據說有﹃鼓笛兒童﹄這種相當精巧的人偶，可以同時吹笛打鼓，可是既沒有留下實物也沒有設計圖。所以我常常叮嚀公司的工程師，如果開發出新製品或技術，一定要把過程詳細記錄保存下來。那會是留給後代的遺產。﹂

　　﹁您說得真好。﹂金井說，﹁做人偶的工匠在日本遭到輕視，應該也是一個原因吧？﹂

　　﹁的確。因為在日本，機關人偶只是純粹被當作玩具，不像西方那樣由發展時鐘產生機械革命，最後創造出電腦。﹂

　　﹁有道理，的確是。﹂

　　客人們各有所思的繞著收藏品參觀。相倉久美掉頭回去看剛才的寫字娃娃和﹁演奏古鋼琴的公爵夫人﹂。金井和幸三郎並肩而行，初江一個人繼續往裡面走。當她走到轉角一具人偶面前時，突然感到一種類似強烈恐懼的衝擊，不禁愣在當場。起初進入這個房間時微微感到的恐懼，立刻又回來了。

　　不，那種感覺比之前更強烈，以致能她甚至開始認為，彌漫這整個房間的那種莫名詭異和壓力，可能全是這具人偶散發出來的。

　　初江一直相信自己有通靈能力，她丈夫也常說她有被神附身的跡象。依她看來，這具人偶顯然散發出一種不尋常的妖氣。

　　這就是那具與真人等高，被稱作高雷姆的人偶。當它的身體部分橫陳雪上時，以及重新組合後放在會客室時，初江都曾見過，但還是第一次看到它的臉孔。它張著大眼睛，留著鬍鬚，在掛滿天狗面具的南面牆壁右側，背靠著有窗戶的走廊，兩腳伸直的坐著。

　　它的身體是用木頭做的。手腳也是木頭。臉孔應該也是木頭做的吧，不過臉孔做得如此精巧，身體卻露出木頭的粗糙紋路。這大概是因為它原本穿著衣服吧。從手腕到指尖，還有腳正在穿鞋的樣子，都做得分外精緻，足以證明此點，因為這是從衣服露出的部分。至於手部，雙手都做成握著細棒的樣子。但實際上，它什麼也沒握。

　　妖氣雖從這整具人偶不斷散發出來，但是最強烈的還是頭部，不，是那張臉。這具人偶的表情，比其他任何一具都浮現著更瘋狂的淺笑。如果是可愛的洋娃娃還可以理解，像這麼大，而且是成年男性的人偶臉上，為何必須做出笑容呢？初江覺得很不可思議。

　　等她察覺時，丈夫和幸三郎己站在身後。這兩人帶來了勇氣，使她靠近人偶的臉，開始仔細觀察。宛如阿拉伯人的淺黑皮膚，但不知為何，只有鼻頭發白，還閃閃發光。臉頰部分的塗料像煮雞蛋的蛋殼剝落似的，已經開始脫落，簡直就像受到嚴重燒傷一般，可是嘴角邊卻仿佛毫不在意似的浮現著微笑。

　　﹁這具人偶原來是這種長相啊。﹂

　　﹁嗯，你是頭一次看到吧。﹂幸三郎說。

　　﹁呃，它叫高什麼來著是嗎？﹂

　　﹁你說高雷姆嗎？﹂

　　﹁對，為什麼會叫這個名字呢？﹂

　　﹁買的時候，店裡的人就是這麼叫它，所以我也就跟著叫了。﹂

　　﹁看起來真不舒服耶。好像從剛才就一直盯著什麼冷笑似的。我覺得它有點恐怖。﹂

　　﹁是嗎？﹂

　　﹁它一點也不像那個簽名娃娃那麼可愛。為什麼要這樣做出笑臉呢？﹂

　　﹁我想，當時的工匠大概認為人偶都應該笑著才對吧。﹂

　　﹁︱︱﹂

　　﹁當我晚上一個人來，看到這傢伙單獨坐在黑暗中微笑，有時連我也會覺得不舒服。﹂

　　﹁真討厭。﹂

　　﹁的確是。它好像一直盯著無人注意的地方，自己偷偷在冷笑，令人忍不住想跟著它的視線，看看它到底在看什麼。﹂日下也走來說。

　　﹁你也這麼想嗎？當這個房間剛做好，裡面還空空的時候，我首先就把這傢伙搬來讓它坐著，那時我也一直覺得，這傢伙盯著我背後的牆上，那裡是不是停著什麼蒼蠅還是蜜蜂。這具人偶看起來很像有什麼玄機吧？看它的表情好像肚子裡藏著什麼主意，可是卻又讓你猜不透。不過這也證明，它的確做得非常精巧。﹂

　　﹁它的塊頭好大，這以前是做什麼用途的？﹂

　　﹁我想可能是杖頭木偶吧。就是在馬戲團表演的那種。要不就是兒童樂園吧。它的手掌開著小洞。我想可能是把鐵棒插進那裡去吧。手腳各個關節，做成和真人同樣的活動方式。大概是轉動鐵棒，讓這傢伙表演空翻旋等動作吧。身體本身只是木頭，沒有任何機關。﹂

　　﹁那應該滿有看頭的，因為它和真人一樣大嘛。﹂

　　﹁想必很有震撼力吧。﹂

　　﹁為什麼叫做高雷姆？有什麼意義嗎？﹂初江問。

　　﹁高雷姆好像是什麼作品中出現的自動人偶吧？我記得在那個故事裡，它一直在搬運裝在瓶中的水，就像機器人一樣︱︱不知道有沒有記錯。﹂日下說。

　　﹁高雷姆是猶太教傳說中一個人造人的故事。搓揉泥土製造人形，將施過猶太教咒語的護身符塞進胸口，它就會獲得生命自行活動。可是如果取出護身符，它立刻又變回泥偶。這個傳說產生了各種故事，也拍成了很多出電影。德國電影鬼才保羅．韋格內︵Paul Wegener︶曾拍過三次高雷姆的電影。我年輕時，記得是一九三六年吧，杜微葉︵Julian Duvivier︶導演的﹃巨人高雷姆﹄這部片子也曾在日本放映過。﹂

　　﹁那是什麼樣的故事？﹂

　　﹁內容我已經忘了。我還記得的，也是類似日下剛才說的故事。有個村子的水井乾了，於是就讓高雷姆從遙遠的河邊，把水裝進瓶子裡運回來。高雷姆每天都被派去運水，最後水終能溢滿了井，整個村子都淹水了，但是卻無法讓高雷姆停住。就是這樣的故事。﹂

　　﹁好可怕噢。﹂金井初江說，﹁所謂的人造人，往往帶著某種非人的缺陷，這種缺陷形成一種詭異傳染給人，產生了恐懼。人偶大概也帶有一點這種感覺吧。﹂

　　﹁我想應該是吧。那就像核戰的恐懼。起初人類只要按下開關，可是一旦開始啟動，就再也無法控制了，人類怎麼哀求都沒用。人偶的面無表情，多少會令人聯想起這種情況。﹂

　　幸三郎似乎頗為贊同，大大的點頭。

　　﹁嗯，你說得很好，日下。這話實在對極了。對了，關於這具人偶，聽說它本來就像一般人偶一樣，有個極為普通的名字，叫做﹃鐵棒傑克﹄。可是，根據我買它的那間布拉格古董店的老闆說，這傢伙一到了暴風雨之夜，就會自己走去河邊之類有水的地方。﹂

　　﹁天哪。﹂

　　﹁哈哈，怎麼可能！﹂

　　﹁據說那是它喝過水留下的痕跡。從此以後，這傢伙就被稱為高雷姆了。﹂

　　﹁這是編出來的吧？﹂

　　﹁不，事實上，我也見過。﹂

　　﹁啊？﹂

　　﹁有天早上我一看它的臉，發現它的唇邊還垂著一絲水滴。﹂

　　﹁真的嗎？﹂

　　﹁真的。可是那其實沒什麼，只是出汗而已。這種情形不是常有嗎？就像玻璃起霧一樣臉上沾到水滴，然後就流到了唇邊。﹂

　　﹁原來是這樣。﹂

　　﹁不，這只是我自己的解釋啦。﹂

　　﹁哈哈哈。﹂

　　這時，背後突然傳來尖銳的悲鳴，眾人都跳了起來。轉身一看，臉色發白的久美不知何時已站在身後，現在正要跪倒在地。男人們連忙抱住她。

　　﹁就是這張臉。窺視我房間的就是它！﹂她叫道。

︹第二幕︺第十場　會客室

　　但這個令人驚訝的新事實，對案情進展毫無幫助。幾個過度謹慎的刑警，有半天工夫都不肯相信久美的發現，直到三十日早上，雖然有點勉強，才總算改口說，也許有這種可能。

　　那當然是因為他們雖有一套極為實際的方法論，但還是花了半天時間才想出藉口來解釋這種可笑又無聊的事實何以存在。也就是說，﹁是某人利用那具人偶，威嚇正在睡覺的久美﹂。這個解釋的確很像警方的作風。可是若問他們﹁是誰﹂，﹁為了什麼理由﹂，必須要嚇唬﹁久美﹂時，立刻又會遇到障礙。

　　如果說兇手企圖殺害久美才做出這種事，實在很難叫人信服。到目前為止，她沒有再遇過任何危險。更何況那一晚，正是上田遭到謀殺的時候。

　　若說威嚇久美有助於對上田下手，那就更不可能了。久美宣稱看到人偶臉孔的時間，是在上田遇害後三十分鐘。還有那時傳來的男人慘叫聲。那到底是怎麼回事？高雷姆是七零八落的掉落在十號房附近的雪地上，還是後來才被解體的？

　　三十日的上午，刑警坐在會客室一隅的沙發上，抱頭苦思了半天。

　　﹁我應該說過很多次，這種荒謬的案子，我已經不想管了。我只想趕快抽腿走人，這簡直是在耍我們嘛。﹂大熊在餐桌邊，用客人聽不見的音量小聲的說。

　　﹁我也一樣啊。﹂牛越也低聲說，﹁八成是哪個瘋子殺了上田，再把人偶搬出來嚇久美，然後把人偶拆開散置在雪地上。我可不想再跟這種神經病攪和下去了。﹂

　　﹁久美住的一號房樓下是三號房，就是放人偶的房間。﹂尾崎說。

　　﹁可是久美房間的窗下可沒有三號房的窗子噢。天狗屋的南側並沒有朝外開的窗戶。﹂

　　﹁可是，牛越兄剛才說的那一連串行動，應該有它的道理吧？﹂

　　﹁有個鬼！我已經不想管了。﹂

　　﹁我有個方法可以輕鬆解決這一連串無解的謎題。﹂大熊說。

　　﹁什麼方法？﹂

　　﹁就是全推到那具人偶身上。﹂大熊賭氣的說，﹁全部都是那傢伙幹的，上田和菊岡都是。還有那一晚，它殺死上田後就在空中亂飛，結果臨時起意去偷看久美的房間。可是它太興奮了，身體就變得七零八落。這時，那傢伙就發出了尖叫聲。﹂

　　一陣沉默。雖然覺得這玩笑開得太荒唐，但誰也不想開口指責。剛才這番順口胡謅的情節，甚至令人感到有那麼幾分真實性。

　　大熊似乎決定稍微正經一點，接下來說出的話好多了。

　　﹁先不去管這麼荒謬的事，回到菊岡密室的問題。菊岡不是被刀子直直戳進去的吧。﹂

　　﹁沒錯，是以從斜上方揮落的方式刺入的。因此，應該是這樣衝上去，拿刀狠狠揮落的吧，所以刀子才會斜著刺入身體。﹂尾崎答道。

　　﹁照你的說法，他應該是站著，從後面狠狠給他一刀嘍。﹂

　　﹁我是這麼想啦。要不就是死者當時俯身略微弓著腰，這樣兇手或許比較容易下手。﹂

　　﹁那麼尾崎，你認為死者當時並不是在睡覺，而是在房間活動時，被兇手幹掉的嗎？﹂

　　﹁嗯︱︱我沒有足夠的證據可以這麼斷定，可是刀子戳在背上，如果是在睡覺的情況下，那就表示死者當時是趴著睡。如果是這樣的話，照理說應該會直直插下去才對。﹂

　　﹁可是，也可能是這樣壓在睡覺的人身上，從上面持刀猛力一揮，對不對？﹂

　　﹁應該有可能吧。﹂

　　﹁而且，如果菊岡當時醒著，那就有疑問了。﹂牛越插嘴說，﹁因為十點半，不，也許是十點二十五分吧，濱本幸三郎曾敲過菊岡的房門。是我跟他一起去看著他敲門的。比較小聲，可是菊岡在屋裡毫無反應。如果他當時是醒著的，應該會回話才對吧。雖然他敲得死亡推定時間是那之後的三十分鐘，所以那時候不可能已經死了。也就是說，他當時是在睡覺。可是接下來的三十分鐘內呢？除了濱本當時那種方式外他醒過來，開門讓兇手進屋。兇手是用什麼方法叫醒菊岡的？還有別種方式嗎？頂多也只能用敲門的吧。畢竟那天晚上，樓上有大熊，隔壁有尾崎，他不可能發出太大的聲音。他是怎麼叫醒菊岡的？還是濱本敲門時，菊岡在裝睡呢？﹂

　　﹁原來如此。可能兇手是從那個換氣孔拿棒子戳他的。﹂

　　聽來頗有諷刺之意，牛越的臉上不禁略現苦澀。這麼多的謎團，他大概也有點焦躁吧。

　　﹁可是，如果照尾崎說的，死者是在站立的情況下被殺，從那把刀子的角度，可以推測出兇手的身高嗎？﹂大熊隨口問道。

　　﹁這個其實很難，沒有小說寫的那麼容易。剛才我也說過，死者或許正弓著腰。不過刀子是從比較高的位置插入的，兇手應該不太矮，這一點應該可以確定。換言之，女性可以排除嫌疑。不過，英子或許無法排除，因為她的身高超過一百七︱︱﹂

　　﹁這麼說，兇手是小矮人的推論也很難成立嘍。﹂牛越立刻說。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霎時，負責維持秩序的警官之間流過一股肅殺的氣氛。

　　﹁對了。﹂尾崎連忙插入，﹁刀子插在右邊，說起來也是個疑問。﹂

　　﹁心臟不在右邊嘛。﹂牛越說，﹁大概是太慌張了吧。﹂

　　﹁也許他並不想刺心臟吧。﹂大熊說，﹁世上就是有怪胎。﹂

　　﹁不，關於兇手是左撇子或是右撇子的問題︱︱﹂尾崎努力試著將話題拉回，可是他們卻有點鬥起氣來。

　　﹁已經沒轍了！﹂牛越說著從椅子上站起，﹁我投降。完全摸不著頭緒。這樣下去，萬一再發生事件就太遲了。我現在就去局裡，請求東京一課支援。可以吧？現在已經不能再考慮面子問題了。﹂

　　眾人皆無言以對。於是牛越立刻走出會客室。

　　﹁遇到這麼棘手的案子，光靠我們幾個，或許的確沒辦法。﹂大熊也說。

　　唯有尾崎露出悵然猶豫的表情。

　　他們並非無能之輩，然而多年經驗學來的方法，顯然不適合處理這個案子。

　　屋外雖然沒飄雪，卻是個陰霾的早晨。會客室的客人和佔據一隅的警官離得遠遠的，各有所思的互相張望。其中，或許只有日下脫口而出的一句話特別意味深長，值得在此介紹。

　　﹁不管怎麼看，﹃刑警都是犯人﹄嘛。﹂

　　牛越在下午回到流冰館。

　　﹁怎麼樣？﹂尾崎問。

　　﹁簡單的說，對方十分為難。﹂

　　﹁啊？﹂

　　﹁大概是顧慮到我們的面子吧。我上次為了那個赤渡雄造事件去東京出差時，認識了一個姓中村的刑警，跟我很合得來。我把案情詳細告訴他之後，他說這的確是個不可思議的案子，不過兇手如果就在這間屋子裡，應該沒什麼好焦急的。這話說得是沒錯，可是並非找出兇手就了事了。我們必須防止兇手繼續犯罪，因此才厚著臉皮去拜託他。﹂

　　﹁是啊。﹂

　　﹁畢竟這事件十分怪異，在大都市我是不知道啦，但在鄉下是絕對不會發生的，所以我想東京那些人，至少會比我們習慣這種案子吧。﹂

　　﹁可是牛越兄，這個案子的確牽涉到我們的面子，你又何必這麼快就投降呢？我們還是可以想想辦法的。你這樣不等於承認自己無能嗎？﹂

　　﹁話是沒錯啦，可是你真的能找出線索嗎？﹂

　　﹁這個︱︱﹂

　　﹁而且就算東京派人來支援，我們也不是完全退出，只要當作協助辦案就行了。人命關天，我們的面子是小事。﹂

　　﹁可是，真的還會發生命案嗎？﹂

　　﹁在找不出動機的情況下，我也不知道。我認為還會發生。﹂

　　﹁真的嗎？﹂

　　﹁總之，我這麼一說，對方就說﹃那就一起想個好辦法吧，我倒是有點苗頭。﹄﹂

　　﹁他說的苗頭是什麼？﹂

　　﹁不知道，他說會再跟我聯絡。﹂

　　﹁怎麼聯絡？﹂

　　﹁大概是打電報來吧。﹂

　　﹁我最討厭這種說法了，給人一種不祥的預感，該不會派個叼著煙斗的福爾摩斯來吧？這我可是絕對反對噢。﹂

　　﹁哼，不過東京如果真有這種名偵探，我倒是很想拜託他出馬呢。如果真的有的話！﹂

︹第三幕︺第一場　會客室

　　困擾你們的問題真相，大概是那極端的單純吧。

　　︱︱杜賓︵注：愛倫．坡創造出的偵探。︶

　　一聲﹁電報！﹂讓英子站了起來。

　　牛越也立刻站起，跟在英子身後走向玄關。然後是牛越邊走邊看著電報先出現，越過他的肩頭可以看見英子的臉，不過英子立刻回到同伴圍繞的位子上。

　　牛越一邊走回尾崎隔壁的椅子，一邊將電報送到尾崎眼前。

　　﹁拜託你唸一下好嗎？﹂

　　大熊冷漠的說，於是尾崎就唸出聲來：﹁﹃關於這個︱︱呃︱︱千奇百怪的事件，全國唯有此人最適合辦此案。他已搭下午的班機前往，他的名字是，御手洗。﹄這是搞什麼？哼！果然來了一個自以為是福爾摩斯的飯桶！﹂

　　﹁那個御什麼來著的是什麼人？是一課的人嗎？﹂大熊問尾崎。令人驚訝的是，尾崎居然聽過御手洗的名字。

　　﹁他是個算命的。﹂

　　牛越和大熊瞪大了眼睛，一瞬間愣住了。

　　牛越用好似胃痙攣發作的男人掙扎著求人給他藥吃的聲音說：﹁這、這是在開玩笑吧︱︱就算案子再難破，我們也還沒淪落到要靠算命的來卜卦的地步吧。﹂

　　大熊開始大笑。

　　﹁哈哈哈哈哈。牛越兄，你的朋友也太過分了吧。他是在耍我們呢。哈哈哈哈。不過仔細想想，那個算命老頭要是搖搖竹簽就能抓出犯人，那還真是賺到了。我們的面子也保住了，東京那邊也的確幫了忙，對彼此來說的確是個好方法。絕對是上上策。可是這樣的話，我看送隻狗來還比送個老頭來得好吧？嗅覺靈敏的警犬，一定比彎腰駝背的老頭有用吧。﹂

　　﹁可是，中村刑警並不是那種隨便的傢伙︱︱不過，尾崎，你認識這個御手洗嗎？﹂

　　﹁牛越兄，你應該知道梅澤家的滅門慘案吧？﹂

　　﹁那當然，那個案子太有名了。﹂

　　﹁那是我們小時候發生的案子吧？﹂大熊也說，﹁結果不是在三、四年前解決了嗎？﹂

　　﹁好像是。﹂

　　﹁據說那個事件就是御手洗這個算命師解決的。﹂

　　﹁那不是一課的什麼刑警偵破的嗎？我是這麼聽說的。﹂

　　﹁真相應該是這樣吧。可是那個算命的，好像以為是他自己解決的，跩得不得了呢。﹂

　　﹁這種老頭多得是。我們在辛苦辦案，他卻只是偶然猜中了真凶，就以為自己得到的神意是正確的。﹂大熊說。

　　﹁不，這個御手洗不是老頭，他還很年輕呢。聽說他很傲慢，非常討人厭。﹂

　　牛越嘆了一口氣：﹁中村先生大概是搞錯了吧。我可不想見到那種人︱︱﹂

　　然而，他們這點程度的憂慮，可說還差得遠呢。要是他們知道奇人御手洗從那天晚上開始會如何的活躍，牛越佐武郎光是嘆氣大概還不夠吧。

　　由於我和御手洗抵達時，夜已經深了，所以我們先在當地簡陋的餐廳吃過飯，才前往流冰館。雖然沒下雪，霧靄卻沉沉覆蓋著整片荒涼的平野。

　　對住在流冰館的人︵尤其是警官︶來說，我們顯然是不速之客。這一點我們大致可以想見，而且立刻就獲得證實。來到門口迎接我們的英子和刑警，甚至沒說一句慰勞我們這趟北國長途之旅的話︱︱看來我們相當不受歡迎。

　　不過刑警對御手洗的預測，顯然完全錯誤。別看御手洗那樣，他親切的笑起來時，就奇妙的變成一個很容易和人攀談的傢伙。

　　刑警似乎不知該如何對待我們，只好先自我介紹，然後牛越就對流冰館的客人說，這兩位是特地從東京來調查這個事件的，接著又一一介紹了每位房客。言詞之間顯得很勉強。

　　有人滿面笑容，有人表情沉重，但他們的視線都盯著我們，令我覺得我好像是被叫來表演餘興節目，正要掏出口袋裡手帕的魔術師。

　　然而，御手洗顯然沒有這麼謙虛的評價自己。就在牛越刑警剛要說完﹁這位是御手洗先生﹂時，他已經像個大人物似的開口道：﹁哦，各位，讓你們大家久等了。我就是御手洗！這是人力，人力造成墮落，使人偶站起來，這顯然是從杠杆原理演變來的。這叫做Jumping Jack Flash，也就是出場一次就鞠躬下臺的傀儡人偶。真是令人悲哀的幻影。為了在他的棺木入土前，跪地表達敬意，我特地千里迢迢飛來這北國之地。﹂

　　當御手洗繼續他那含意不明的演說時，刑警們也逐漸沉下臉來，我可以清楚看出他們剛才對御手洗抱持的些微好感，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年底快到了吧？哎呀，東京到處都已經開始大拍賣。抱著購物袋的歐巴桑互相推擠，可是這裡卻像另一個天地般安靜。不過，真可憐，等到正月四日，各位就必須回到最前線了。但到時應該不愁沒故事回去說給別人聽了，因為我相信三天之內解決這個案子，這一定會是非常特別的經驗。不過，屍體有兩具就夠了。各位不用再擔心了。我來了以後，不會再有人變成冰冷的屍體。為什麼呢？因為我已經知道兇手是誰。﹂

　　客人不禁發出驚歎聲，連坐在一旁的我也很驚訝。刑警當然也是，但他們卻保持沉默。

　　﹁是誰？﹂日下代表大家大聲問。

　　﹁這還用得著說嗎？﹂

　　眾人都屏氣吞聲。

　　﹁就是那個叫什麼高雷姆的。﹂

　　搞什麼，原來是開玩笑啊，眾人不禁失笑。不過看來最安心的，似乎是刑警們。

　　﹁我只要喝杯熱茶，踏雪而來的身體就會暖和起來了。然後我想上樓去會會它。﹂

　　這時刑警開始和大家一樣，表情轉為苦澀。

　　﹁不過，這也不用急，我想它應該逃不掉。﹂

　　那倒是。我聽見戶飼對英子說。也聽見有人低聲議論道：搞什麼，他是說相聲的嗎？

　　﹁各位都是當事者，對這個刺激的案件，應該也都思考過。但若你們以為那具人偶只是個整年呆坐在三號房的木頭人，我勸你們最好戴上眼鏡。那可不是普通的木頭，它是兩百年前的歐洲人，穿越了兩百年的時空來到這裡。各位對此應該深感光榮。兩百年前的人，可不是這麼容易見到的，因此它可說是個奇蹟。隨著暴風雪在高空飛舞，越過玻璃窗窺視房間，把刀子插入人類心臟這種事，比各位用手觸摸眼前的茶杯還簡單。借著從千年沉睡蘇醒的魔術，它的存在正是為了演出這個事件的一幕，才得到上天賜予的生命，扮演最重要的角色。想想跳舞人偶出場的那一幕是如何的驚心動魄！在暴風雨之夜，它從黑暗的寶座上站起身，夜色照亮了那從天而降的操控絲線，讓它舞出了千年前的舞蹈。那是﹃死者之舞﹄！那是多麼耀眼的一瞬間！第一具屍體也是如此。他是受到了舞蹈的魅惑。

　　﹁歷史根本沒有進化，依然和千年前相同。現在，時間就像故障的巴士，一屁股坐下不動了。所以對它來說，等待的時間就像一眨眼那麼短。什麼進步都是唬人的。我們拚命加快腳步，剛才明明還在銀座，現在已經在這極北之地發抖。然而，我們能自由操縱這多出來的時間嗎？根本不能。﹂

　　御手洗似乎陶醉在自己的世界裡，從客席上忍不住傳來若干笑聲。至於刑警，顯然坐立不安，只想儘快打斷御手洗這番荒唐透頂的演說。

　　﹁機械使人類過得更輕鬆？這個口號真是假惺惺。與此相比，房屋仲介的那種﹃距離車站三分鐘，三十分鐘抵達市中心，充滿綠地的絕佳環境﹄等誇大廣告，可信度還比較高呢。我們千萬別受這玩意矇騙，產生優越感，把雜務都交給機械。如果一小時就能抵達北海道，各位也看到了，就會被命令今晚就趕來，也不管人家還有別的工作要做。結果變得比以前花三天才能到北海道的時候還忙，連讀書的時間都沒了。這真是無聊的騙局。再過不久，員警先生鐵定能在自動販賣機買到犯人了。可是到那時候，犯人也正在投入硬幣買屍體。﹂

　　﹁御手洗先生︱︱﹂牛越終於說話了，﹁就初次見面的招呼來說，你已經說得夠多了。如果沒有別的話要說，茶已經泡好了︱︱﹂

　　﹁啊，是嗎？對了，還有一點，我應該介紹一下我的朋友。他姓石岡，請多指教。﹂

　　他對我的介紹非常簡單。

︹第三幕︺第二場　天狗屋

　　喝完茶後，不知疲倦的御手洗便說：﹁高雷姆在哪裡？﹂

　　﹁你要逮捕他嗎？﹂牛越在一旁說。

　　﹁不，今晚沒那個必要。﹂御手洗正經的答道，﹁我打算去確認一下，它到底是不是像我所想的，是個殺人魔。﹂

　　﹁那真是了不起。﹂大熊假裝敬佩的說。

　　﹁那我就帶你去吧。﹂濱本幸三郎說著站起來。

　　幸三郎一打開﹁天狗屋﹂的門，那具巨大的小丑人偶就迎面對著我們。這具人偶是固定在檯子上的，不能動。

　　﹁咦？這是﹃史路斯﹄嘛。﹂御手洗大聲的說。

　　﹁噢？你看過那部電影嗎？﹂幸三郎高興的說。

　　﹁看了三遍。﹂御手洗回答，﹁影片本身沒什麼映射感，就一部電影來說，或許正如影評家所說，是個二流片，不過我很喜歡那部作品。﹂

　　﹁那是我最喜歡的片子。我在英國還看過舞臺劇。實在演得很好。我會想收集這種古董，一來也是受那部電影的影響。那部片子色彩很豐富，柯爾．波特︵Cole Porter︶的音樂簡直好得沒話說。哎，居然有人知道這部片子，我真是太高興了。﹂

　　﹁實在很遺憾，借用你剛才的話，這只是個﹃木頭人﹄。我找遍了整個歐洲，就是沒有那種東西。那大概是為拍片特別製作的，或是利用什麼特殊效果做出來的吧。﹂

　　﹁那真是太可惜了。對了，﹃他﹄在哪裡？﹂

　　御手洗說著便自己往裡面走去。幸三郎也跟在後面，指著房間的一角。

　　﹁看到了，就是這傢伙啊。嗯︱︱這可不妙！﹂

　　御手洗的聲音大的使眾人都嚇了一跳。會客室的客人幾乎全都跟在我們後面。

　　﹁這可不妙，這樣不行！他﹃光溜溜的﹄，這樣不行喲，濱本先生。﹂

　　御手洗一個人在那兒大呼小叫。

　　﹁這傢伙充滿了偏執的怨恨，而且已經積壓了兩百年。用這種姿態放在這裡，等於是在侮辱他。不行，實在太危險了。這就是這個家所以會產生各種悲劇的根本原因。一定要想想辦法！濱本先生，像您這樣的人物居然沒注意到這一點，真是太遺憾了。﹂

　　﹁那我該怎麼做呢？﹂濱本無可奈何的說。

　　﹁當然是給他穿上衣服。石岡，我記得你的袋子裡，有一套你說已經不想穿的牛仔裝，你快去拿來。﹂

　　﹁御手洗︱︱﹂就連我也忍不住想阻止他這種惡作劇。

　　﹁還有，我袋子裡有一件舊毛衣，拜託你把那件也拿來。﹂

　　我繼續試著開口忠告，可是他吼著叫我快去拿，我只好心不甘情不願的下去會客室。

　　等我把衣服一拿來，他立刻興沖沖的替人偶穿上褲子和毛衣。當他開始扣上衣鈕扣時、口中甚至忍不住開始哼歌。另一方面，警校的畢業生們全都表情苦澀的注視著他的舉動。然而他們實在很善於忍耐，沒有任何人試圖開口。

　　﹁這傢伙果然是真凶嗎？﹂來參觀的日下向御手洗問道。

　　﹁絕對不會錯。這傢伙兇惡得很。﹂

　　這時作業幾乎己全部完成。人偶穿上衣服後，看起來更加令人不舒服，好像有個精神異常的西洋流浪漢混了進來。

　　﹁這麼說，是因為這傢伙被光溜溜的放在這裡，所以才殺了兩個人嗎？﹂幸三郎說。

　　﹁如果只殺兩個就停手，那還算萬幸呢。﹂御手洗簡潔的回答，然後又抱著手腕說，﹁這樣子還不夠呢。﹂

　　﹁給它穿了毛衣、外套，還不夠嗎？﹂

　　﹁少了帽子！需要一頂帽子。這傢伙的腦袋是關鍵。一定要藏起來。這樣的話，就需要帽子，不能讓他光著腦袋。可是我沒帶帽子來︱︱你們有沒有哪位有帽子？什麼樣的都行。我想借用一下，只是借用而已。﹂

　　御手洗轉身看著觀眾說。廚師尾原謹慎的開了口：﹁呃︱︱我有一頂皮的牛仔帽︱︱就像西部片裡的那種。﹂

　　﹁皮的牛仔帽？﹂

　　御手洗幾乎是用尖叫的。旁邊的觀眾一邊揣測這個瘋子又怎麼了，一邊等他下一句話。

　　﹁用來防止犯罪簡直太理想了！這真是神的恩賜。老弟，你能立刻拿來嗎？拜託了。﹂

　　﹁噢︱︱﹂

　　尾原歪著腦袋，百思不解的走下樓，終於拿著帽子回來了。

　　御手洗的體內似乎充斥著無比的喜悅。他接過帽子後，立刻興沖沖的以跳舞般的姿勢，把帽子戴到人偶頭上。

　　﹁太完美了。這樣絕對沒問題了。老弟，真是謝謝你，你是這個事件的最大功臣。沒想到能借到這麼棒的帽子。﹂御手洗繼續搓著手興奮了一陣子，可是高雷姆變得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看起來好像是一個真人坐在那裡。

　　繩子還纏在它的手腕上。﹁這個可以拿掉了吧？﹂御手洗說著就把繩子割斷了。

　　然後大家又回到會客室，御手洗和幸三郎及客人們談笑。其中似乎又和日下最談得來，兩人到了深夜還在熱烈的討論精神病。

　　這兩人看起來雖然融洽，談得極為投合，但我猜日下這個醫學生八成是把御手洗當成病患，才會抱持那麼大的興趣吧。我聽說精神科醫生和病人談話時，就是像那樣融洽的情景。

　　我們分配到的房間，竟是上田被殺的十號房，由此可知女主人對我們的歡迎程度了。

　　還好，英子還記得命早川康平搬來一張摺疊床︵十號房的床是如假包換的單人床︶。由於十號房既沒廁所也沒淋浴設備，我們只好借用刑警的房間洗澡，消除旅途勞頓。

　　在死過人的房間睡覺，也是一種難得的經驗，如果參加觀光團，可嘗不到這種滋味。

　　過了十二點，御手洗才繼我之後鑽入那張不舒服的小床。

︹第三幕︺第三場　十五號房，刑警的房間

　　﹁那傢伙到底是從那家瘋人院跑來的？他那到底算什麼啊？像我們這種警官，為什麼非要照顧那種神經病不可呢？﹂年輕的尾崎刑警憤怒的吼道。

　　當晚，刑警群聚在十五號房，阿南巡查也在。

　　﹁你別這麼說啦，尾崎。那位大師的確有點怪，可是既然是一課的中村拍著胸脯送來的人，絕對不會有錯的。我們就暫時看看他的本領吧。﹂牛越安撫的說。

　　﹁他的本領？我已經看到了，就是替人偶穿褲子的本領。﹂

　　﹁的確，要是那樣就能揪出真凶，員警的差事就輕鬆多了。﹂大熊也說。

　　﹁我有生以來頭一次看到這種如假包換，從任何角度看都是白癡的傢伙。如果放任那種人亂搞，根本也別破案了，只會被他搞得一塌糊塗！﹂尾崎鄙夷的說。

　　﹁可是，就算讓人偶穿褲子，對調查也沒什麼妨礙吧。﹂

　　﹁他現在可以用人偶來耍寶，但萬一又發生命案，他搞不好會在屍體上澆蕃茄醬呢。﹂

　　牛越陷入沉思，因為他相信御手洗的確有可能做出這種事。

　　﹁阿南，你對那個人有什麼看法？﹂牛越問年輕的巡查。

　　﹁這個嘛︱︱我沒有意見。﹂

　　﹁你不練撞球了嗎？﹂尾崎突然釘了他一句，﹁他帶來的那個男的在幹嘛？﹂

　　﹁正在十二號房淋浴。﹂

　　﹁那個人看來似乎很正常。﹂

　　﹁他大概是瘋子的侍從吧。﹂

　　﹁總之，還是拜託他們回去比較好吧？﹂大熊說。

　　﹁嗯，暫時先觀望一下吧。如果他真的妨礙到我們，我會去跟他說，拜託他們離開。﹂

　　﹁真是的，我看捧著竹簽的卜卦老頭還好一點呢，至少可以乖乖待著。那傢伙年紀輕，所以更難纏。搞不好他馬上就要拿著那具人偶，像跳求雨舞似的卜算兇手了吧？然後再對我們說，刑警先生，請你們生火！﹂

︹第三幕︺第四場　會客室

　　隔天早上屋外比較晴朗。不知何處傳來用槌子敲東西的聲音。三名刑警又窩在沙發上。

　　﹁搞什麼？在敲什麼？﹂

　　﹁兩位娘子軍說要把換氣孔塞住，因為看了不舒服，所以戶飼和日下就發揮騎士精神，正在那裡敲鐵槌呢。日下說要順便把他的房間也堵起來。﹂

　　﹁嗯，這樣就可以安心了。不過鐵槌的聲音讓人聽了坐立不安，有種除夕夜的氣氛。﹂

　　﹁的確很吵雜。﹂

　　這時，又走進了一個更吵的男人，也不知道是在叫人還是什麼，喊著意義不明的話。

　　﹁南大門先生！﹂

　　沒人有反應，會客室陷入一片異常難堪的沉默。

　　御手洗似乎覺得很不可思議，歪著腦袋。巡查大概憑著第六感察覺可能是在叫自己，站了起來。他實在很瞭解御手洗。

　　﹁我是阿南︱︱﹂

　　﹁對不起，麻煩你告訴我怎麼去稚內分局好嗎？﹂

　　﹁好，沒問題。﹂

　　御手洗這個人，只要聽過一次人家的出生年月日，就會立刻記住，可是偏偏記不住人名，然後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的隨便亂叫。而且如果記錯了一次，不管糾正他多少次，他還是會繼續叫那個錯的名字。

　　當御手洗匆忙走出會客室後，幸三郎便出現了。

　　﹁啊，濱本先生。﹂大熊叫住他。

　　幸三郎吸著煙斗走過來，在大熊旁邊坐下。於是牛越便問道：﹁那個大偵探到哪裡去了？﹂

　　﹁那個人很特別。﹂

　　﹁簡直怪得離譜，根本就是個瘋子。﹂

　　﹁他把高雷姆的頭取下，說要再送去鑒定課鑒定一次。看來人偶的頭果然有問題。﹂

　　﹁傷腦筋︱︱﹂

　　﹁看樣子，他搞不好會把我們的腦袋也卸下來。﹂大熊說，﹁也許該去問問百貨公司的扒手課。﹂

　　﹁我可不想跟那種白癡同歸於盡。﹂尾崎斬釘截鐵的說，﹁不過，我看他很快就會像你所說的，開始跳舞起占了。說不定他一回來就會馬上開始行動呢。﹂

　　﹁我們要先生火準備著嗎？﹂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對了，他為什麼想取下腦袋呢？﹂尾崎認真的詢問幸三郎。

　　﹁這個嘛︱︱﹂

　　﹁我看根本沒什麼理由吧。﹂

　　﹁那會妨礙到跳舞啦。﹂

　　﹁雖說可以自由拆卸，我還是不希望人偶的頭常常被卸下。他是不是要調查指紋？﹂

　　﹁那位大師有這麼聰明嗎？﹂大熊忘了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

　　﹁指紋早就調查過了。﹂牛越說。

　　﹁結果查出什麼了嗎？﹂幸三郎問。

　　﹁最近，尤其是這種智慧型犯罪，調查指紋根本沒有用。犯人也會看電視。而且，如果兇手真的是這個家裡的人，那就更不用奢望了。就算有人碰過門把，也是很自然的。﹂

　　﹁說的也是。﹂

　　御手洗回到流冰館，已經是中午以後的事了。他似乎遇到什麼好事，繼續用那種興沖沖的表情越過會客室、來到我坐的位子。

　　﹁我是搭法醫的車子回來的，他說正好有事要來這附近。﹂

　　﹁是嗎？﹂我回答。

　　﹁於是我就邀他來喝杯茶。﹂御手洗說得好像這是他自己的家。

　　玄關那裡正好有個穿白袍的男人走進來。御手洗才想起應該泡茶，就大喊起來。

　　﹁南大門先生，請你叫尾原先生來好嗎？﹂

　　不知他是怎麼想的，尾原的姓他就記得好好的。靠在廚房附近牆上的阿南，沒有做任何抗議就消失在屋後。看來他決定改姓了。

　　正啜著紅茶時，會客室的大鐘敲響了三下。這時待在會客室的人，如果要在這裡寫清楚當然包括了我和御手洗，還有三名刑警與阿南。濱本幸三郎、金井夫婦、濱本嘉彥、早川夫婦，此外還有尾原的身影在廚房若隱若現。也就是說，沒有在會客室出現的，是英子、久美、戶飼、日下四個人。自稱姓長田的法醫，當時也坐在我們身邊。

　　突然間，遠處傳來男人的吼叫聲。給人的印象並不像悲鳴，而是那種看到不可思議的東西而發出的驚叫。

　　御手洗踢開椅子站起來，朝著十二號房的方向奔去。

　　我反射性的看了一眼角落的大鐘。還不到五分。大約是三點四分三十秒吧。

　　刑警還在猜測聲音發自何處、該往哪裡跑，但又不願意聽從御手洗，跟在他身後的只有牛越和阿南。

　　我認為聲音的主人應該是日下或戶飼，因為沒出現的人中，其他都是女的。可是我無法判斷是兩人中的哪一個。御手洗卻毫不猶豫的拚命敲十三號的房門。

　　﹁日下！日下！﹂

　　他拿出手帕包住門把，喀喳喀喳的轉動。

　　﹁門鎖住了！濱本先生，你有備用鑰匙嗎？﹂

　　﹁康平，快去叫英子來。她有備用鑰匙。﹂

　　康平立刻飛奔而去。

　　﹁來，麻煩讓一下！﹂

　　姍姍來遲的尾崎從旁說道，再次猛烈的敲著門。可是不管誰來試，結果還是一樣。

　　﹁要不要破門而入？﹂

　　﹁不，先等鑰匙來。﹂牛越說。

　　英子跑來了。

　　﹁請等一下。是這把嗎？給我。﹂

　　鑰匙被插入轉動。喀鏘一聲，確實的傳來鎖打開的聲音。尾崎連忙轉動門把，但不知為何，門卻打不開。

　　﹁果然！另一個鎖也鎖上了。﹂幸三郎說。

　　每個房間除了門把中心的按鍵鎖之外，門把下方還有一個橢圓形的突起，只要把它轉一圈，鐵片就會從旁伸出，再鎖上一道。這個鎖只能從裡面操作。

　　﹁撞破它。﹂

　　牛越下了決定。尾崎和阿南不斷用身體去撞門，總算把門撞壞了。

　　日下仰躺在房間的正中央。桌上的醫學書籍還打開著，房間毫無打鬥的跡象。

　　日下的毛衣，在心臟附近插了一把和之前完全相同的登山刀，刀柄照舊垂著白繩。同時和之前最大的不同，就是日下的胸部還在起伏。

　　﹁他還活著。﹂御手洗說。

　　日下的臉色蒼白，眼瞼似乎略略睜開著。

　　尾崎一進入房間，就東張西望的觀察。這時，我也繼他之後看到牆上一個顯然異於這一連串事件的地方。有一張小紙片用釘子釘在牆上。

　　﹁你看到了什麼？你應該看到了什麼吧？回答我！﹂尾崎叫著，試圖去握日下的手腕。御手洗制止了他。

　　﹁南大門先生，外面車上應該有擔架，請快去拿來！﹂

　　﹁你說什麼？像你這種莫名其妙的人，我們幹嘛非聽你的指揮不可？瘋子給我閃一邊，不要妨礙我們，這裡交給專家來處理。﹂

　　﹁當然應該這樣做。老弟，來，我們閃一邊吧。長田醫生，麻煩你了。﹂

　　穿白袍的長田醫生推開我們，走進房間。

　　﹁情況很危險。他現在什麼也不能說，請不要跟他說話。﹂專家這麼說。

　　這時，在御手洗明快的指揮下，擔架拿來了。長田和御手洗小心的將日下放到擔架上。

　　幾乎完全沒有流血。長田和阿南抬起擔架，正要朝外走出時，發生了令人難以想像的事：濱本英子哭著撲向擔架。

　　﹁日下，你不能死呀。﹂她哭著叫道。

　　不知從何處出現的戶飼，也看到了這副情景。

　　留在房間的尾崎，慎重的取下釘在牆上的小紙片。看來那顯然是犯人留下的。當然！那時他並未立刻將紙上的內容公開，後來我獲准看到時，上面寫著簡單的幾句話：

　　﹁戶飼先生，三點左右你在哪裡？﹂

　　戶飼一個人被單獨叫去會客室一隅，牛越用低沉的聲音問道。

　　﹁我在外面散步。因為天氣不錯，我有事情要好好想想。﹂

　　﹁有人能證明你的話嗎？﹂

　　﹁很遺憾︱︱﹂

　　﹁我想也是。我這麼說你別見怪，因為你並非沒有殺死日下的動機。﹂

　　﹁這太過分了，我現在受到的衝擊比任何人都大。﹂

　　久美和英子兩人都聲稱待在自己的房間。這兩人的供述極為平凡，但是接下來尾原的供詞，卻令心臟強健的刑警也嚇慌了。

　　﹁之前我覺得沒什麼意義所以沒有說，不，不是日下先生遇害時的事。是菊岡先生被殺那晚，我靠在廚房入口的柱子上站著。這時我聽見外面暴風雪的聲音中，混雜著一種咻咻，好像蛇在爬行的聲音。﹂

　　﹁蛇？﹂刑警驚訝得幾乎跳起來，﹁那是幾點左右的事？﹂

　　﹁大概十一點左右吧。﹂

　　﹁正好是兇手殺人的時刻。﹂

　　﹁別人也聽見了嗎？﹂

　　﹁我問過康平他們，他們說沒聽到，我以為我聽錯了，所以一直沒有說。對不起。﹂

　　﹁關於那個聲音，你再說詳細點。﹂

　　﹁這叫我怎麼說呢？︱︱除了咻咻的聲音之外，好像有點像女人啜泣的聲音吧。聲音很細微。日下先生出事時，我就沒注意到了。﹂

　　﹁女人的啜泣聲？﹂

　　刑警們面面相覷。這簡直是怪談。

　　﹁上田一哉遇害的時候呢？﹂

　　﹁我沒注意。對不起。﹂

　　﹁這麼說，只有菊岡死的時候嗎？﹂

　　﹁是的。﹂

　　警官針對這個奇怪的聲音逐一詢問了其他人。可是除了尾原，沒人聽過那個聲音。

　　﹁這是怎麼回事？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大熊對著兩名刑警說，﹁真是受不了。我都快抓狂了。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完全搞不懂！﹂

　　﹁我也已經束手無策了。﹂

　　﹁這裡該不會棲息著什麼可怕的惡魔吧？要不就是這個屋子本身就是惡魔。簡直只能說是這個屋子自己擁有意志力去殺人嘛。尤其是這次的日下命案，絕對不是人幹得出來的。如果有誰能做到，就只有這個﹃屋子﹄了。﹂

　　﹁要不然，就是有什麼驚人的機關。比方說利用機械抬起整個房間，或是射出飛刀，來個三百六十度轉︱︱﹂尾崎說。

　　﹁如果真是這樣，那兇手就不是客人，而是負責招待的這邊︱︱﹂牛越低語。

　　於是大熊接著說：﹁可是就是找不到兇手。我認為若要在這十一個人裡找，相倉最可疑。說來說去，那個人偶從窗邊窺視的事實在很奇怪。怎麼可能有這麼荒唐的事？絕對不可能。這麼一來，那當然就是捏造的。她看起來就是那種會說謊的女人，而且三件命案她都沒有不在場證明。﹂

　　﹁可是大熊兄，這樣的話就出現一個奇妙的狀況了。那個久美在二十九日之前，應該從未見過三號房的高雷姆。可是她供述的長相就連小地方都和那具人偶完全一致。﹂尾崎說。

　　大熊皺起鼻頭喃喃自語：﹁可是不管怎樣，兇手絕對不在這些天天和我們碰面的人當中。一定有什麼怪物潛伏在這裡。這下子只能徹底的搜了。牆壁和天花板都要剝開。尤其是十三號和十四號。只有這個辦法了。你不認為嗎，牛越兄？﹂

　　﹁是啊。雖然明天是正月初一，我不大想做這麼煞風景的事，不過兇手大概不會因為過年就休息吧，或許只有這個辦法了。﹂

　　這時御手洗經過。

　　﹁怎麼搞的，算命先生？你不是說，你來了以後就再也不會出現屍體了嗎？﹂

　　大熊故意諷刺道。御手洗對此並沒有任何表示，不過看起來有點無精打采。

︹第三幕︺第五場　圖書室

　　一九八四年一月一日，我和御手洗從上午就一直窩在圖書室。他大概認為日下被殺令他顏面盡失，一直很消沉。我跟他說話，他也不大理睬。一邊用雙手手指做出三角形、四方形，一邊喃喃自語。

　　從圖書室最靠角落的椅子，可以望見浮滿流冰的北海。我就這樣看了一陣子，樓下不絕於耳的鑿子和鐵槌聲，終於緩緩敲破了我的白日夢。

　　﹁恭喜。﹂

　　我對御手洗說。他只是心不在焉的應著﹁嗯，嗯，是啊。﹂

　　﹁我在對你說恭喜呢。﹂

　　我又說了一遍。他總算認真的看著我，然後似乎有點焦躁的反問我：﹁恭喜什麼？﹂

　　﹁當然是恭喜新年呀。從今天起就是一九八四年了耶。﹂

　　御手洗發現問了半天原來是這麼無聊的事，哼了一聲。

　　﹁你看起來好像很焦躁耶。﹂我說，﹁誰叫你當初要那麼自負的誇口。對了，你不去看看那幾個正在十三、十四號房拆牆壁和天花板的刑警嗎？﹂

　　﹁哈哈！﹂御手洗聽了嗤鼻一笑。

　　﹁你認為他們不會有收穫是吧？連地道或暗室都沒有？﹂

　　﹁我敢打賭，今晚員警先生會兩手起泡，癱在會客室的椅子上。尤其是那個叫什麼尾崎的年輕歐吉桑，就年齡來說，正是最賣力的時候，今晚他一定會安分多了，等著瞧吧。﹂

　　﹁十三號房和十四號房完全沒有機關嗎？﹂

　　﹁根本不可能有。﹂

　　我聽了之後默默思索了一陣子，可是什麼也沒想出來。於是我又問他：﹁你好像什麼都搞清楚了，是嗎？﹂

　　於是我的朋友宛如背上被澆了熱水似的，反射性的看著天花板。然後又低低哼了一聲。看來他真的不大對勁。

　　﹁你已經完全明白了嗎？﹂

　　﹁沒那回事，我現在正在傷腦筋呢。﹂御手洗用沙啞的聲音低聲答道。

　　﹁你知道自己應該想什麼嗎？﹂

　　御手洗聽了，似乎很驚訝，認真的盯著我。

　　﹁老實說，問題就在這裡。﹂

　　我突然有點不安，接著就轉為恐懼。這下子或許我該振作點才行。

　　﹁你何不跟我說說看？我想我多少可以幫上一點忙︱︱﹂

　　﹁那是沒用的。與其用說的不如解謎︱︱不，還是很困難。樓梯有分上下，這時人們會站在哪一邊呢？問題就在這裡。搞不好根本無解，我被迫要賭一賭。﹂

　　﹁你在說什麼啊？﹂

　　看御手洗說話的樣子，令人有種不安的感覺，不知他是否真的把腦筋用在正確的地方。在我看來，他已經快要精神錯亂了。

　　﹁算了，那讓我來提問題好了。上田一哉的屍體為什麼會擺出類似跳舞的姿勢呢？﹂

　　﹁噢，那個只要在這個房間待上一天，就會明白。﹂

　　﹁這個房間？﹂

　　﹁嗯，答案就在這裡。﹂

　　我環視房間，只看到書架。

　　﹁拜託別敷衍我了。那昨天的日下命案，又怎麼說呢？這件事不是讓你感到自責，所以很消沉嗎？根據我的觀察，你明明沒搞清楚狀況，偏要說什麼不會再有屍體出現︱︱﹂

　　﹁那是沒辦法的事。﹂御手洗悲痛的說，﹁除了他以外︱︱可是，不，也許不是這樣︱︱總之，現在︱︱﹂

　　看來我的朋友並未掌握到足以稱為案件真相的證據。然而，不管是在什麼情況下，這還是我頭一次聽見他嘴裡冒出對命案﹁沒辦法﹂這種臺詞。

　　﹁我倒有個想法︱︱﹂我說，﹁剛才聽了你的話，讓我多少產生了一點自信。日下該不會是﹃自殺﹄吧？﹂

　　御手洗頓時似乎受到相當大的衝擊。他愣了一下，然後緩緩開口說：﹁自殺︱︱原來如此，有道理︱︱我倒沒想到這一點。對了。原來還有這招啊。﹂

　　他洩氣的垂下肩。如果連這麼簡單的事他都沒注意到，那可就前途不妙了。

　　﹁如果把它推論成為自殺，就更能讓他們摸不著頭緒了。﹂

　　我突然有點火大。

　　﹁御手洗！你到現在還在想這種狡猾的邪門歪道嗎？你自己搞不清楚，所以就只在乎名偵探的架子嗎？哼，我真是沒想到。不懂就乾脆說不懂。連專門幹這行的刑警絞盡腦汁還想不出來，你根本不用覺得丟臉。一時糊塗只會帶來事後更大的恥辱。﹂

　　﹁唉，累死了。我想休息一下。﹂

　　﹁那你就聽聽我的說法。﹂

　　我說完後，他還是繼續保持沉默，於是我又開始說了。關於這次的事件，我也做過通盤的考量，有我自己的意見。

　　﹁可是，如果是自殺，那又叫人想不透了。牆上不是留了一張紙嗎？﹂

　　﹁嗯。﹂

　　﹁那封極度欠缺文采的信上︱︱﹂

　　﹁你說什麼？﹂

　　﹁那篇文章不是很爛嗎？﹂

　　﹁會嗎？﹂

　　﹁你不覺得嗎？﹂

　　﹁我倒覺得那種內容沒什麼別的寫法。﹂

　　﹁以一封表明復仇決心的信來說，只能算是三流的。應該還有其他更好的寫法吧？﹂

　　﹁比方說？﹂

　　﹁比方說用文言文啦，我想想噢︱︱﹃吾將取汝性命。吾以復仇為名，乘著血色之馬而來﹄之類的。﹂

　　﹁真是太美了。﹂

　　﹁像這種寫法不是很多嗎？或是︱︱﹂

　　﹁夠了，你到底想說什麼？﹂

　　﹁關於復仇這一點，如果是要向濱本幸三郎報復，按照剛才說日下是兇手的推論，他沒有理由向濱本報復。他和濱本是最近才認識的，兩人之間相處得很融洽。而且，沒殺死濱本就自殺，這樣不算是復仇。難道他預先設了什麼機關，可以奪取濱本的性命嗎？﹂

　　﹁警方現在就在拚命調查這個。他們說連塔上的房間也要搜查呢。﹂

　　﹁話說回來，奪取上田和菊岡的性命，為什麼算是向濱本報復呢？﹂

　　﹁對、對。﹂

　　﹁可是即使撇開日下是犯人的說法，這個家裡也只剩下三個傭人，和女兒英子、相倉久美、金井夫婦、嘉彥、戶飼。就這麼幾個人，實在看不出其中有哪個人會想報復濱本。﹂

　　﹁看不出來。﹂

　　﹁如果回過頭來考慮日下命案，就算殺了他，也不算是對濱本的報復。﹂

　　﹁嗯，我也這麼想。﹂

　　﹁要不就是因為英子很關心日下，兇手認為殺死日下來折磨女兒，就等於是在折磨做父親的濱本。簡直是莫名其妙的事件！從那個冷笑的人偶開始，就有一大堆奇怪的東西。還有雪地上插的兩根棒子︱︱﹂

　　這時門被粗暴的打開，兩名女性進入圖書室。是濱本英子和相倉久美。兩人雖然步伐冷靜且穩定的走向窗邊，但是似乎都處於即將失常的亢奮狀態。最好的證據就是，她們顯然完全沒注意到我們兩人正坐在屋內一隅，驚訝的看著她們。

　　﹁你好像很活躍啊。﹂英子用仿佛在談論天氣真好似的平穩音調說。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相倉久美也謹慎的應道。這點我也有同感。不過根據後來聽到的內容，原來是在說久美頻頻試著接近日下、戶飼以及尾原等人。

　　英子帶著柔和的笑臉說：﹁我勸你還是別浪費時間好嗎？你應該瞭解我的意思吧？﹂英子依然保持高姿態。

　　﹁奇怪︱︱我一點也不懂耶。﹂久美也以高姿態選擇適當的字眼。我不禁咽了一口口水。

　　﹁別的事就算了，你已經習慣這種輕浮隨便的生活態度，我可不一樣，如此而已。雖然我做不出這種事，不過那也就算了，唯有日下，我絕對不允許，你應該懂吧？﹂

　　﹁我不懂我有什麼輕浮隨便的生活態度。你說你跟我完全不同，可是你倒是滿瞭解我這種態度的嘛。﹂

　　﹁你不回答我的問題嗎？﹂

　　﹁我也在問你呀。﹂

　　﹁這是為了你自己好。你如果老是在這種問題上牽扯不清，你自己不覺得困擾嗎？難道要我說明菊岡董事長和你這個秘書之間的關係嗎？﹂

　　這話果然令久美啞口無言，帶來一陣足以凍結血液的沉默。

　　﹁日下的事又怎樣了？﹂

　　久美的遣詞用字開始出現漏洞。這大概也代表她的部分失敗吧。

　　﹁奇怪，你應該知道呀。﹂

　　英子頓時恢復溫柔悅耳的聲音。

　　﹁你不是用那套千錘百練出來的職業武器，去欺騙純情的日下嗎？﹂

　　﹁喂，你說職業武器是什麼意思？﹂

　　﹁咦，和男人睡覺不是你的職業嗎？﹂

　　這時不發出任何情緒性的反駁是比較聰明的作法。久美似乎硬生生的將話吞回肚裡，然後露出一種挑戰性的笑容。

　　﹁你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了，你還撲到日下的擔架上，醜態百出是吧。就像﹃下女﹄纏著主人哭哭啼啼似的，真是太精采了。﹂

　　﹁︱︱﹂

　　﹁所以你就不准別的女人碰你的日下是嗎？笑死人了。你還真落伍。這種古板的思想已經發黴了。如果你真的以為那是你的男人，就拿根繩子拴在他脖子上啊。﹂

　　看來兩人的激動情緒即將絕望的爆發了。御手洗察覺到自身的危險，已經抬起腰來準備落跑了。可是英子不愧是性情高傲的女性，總算勉強控制住自己。

　　﹁跟你這種人在一起，要保持自己的氣質和冷靜還真困難。﹂

　　久美呵呵呵的嘲笑著。

　　﹁氣質？等你﹃變瘦﹄一點再說吧。﹂

　　這下子英子又掙扎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那我就老實說吧。日下是你殺的吧？﹂

　　﹁你說什麼？﹂

　　兩人彼此瞪視著。

　　﹁笑死人！我要怎麼殺日下？我有什麼動機？﹂

　　﹁方法我是不知道，不過你應該有動機吧。﹂

　　﹁︱︱﹂

　　﹁你是為了不讓我得到日下。﹂

　　久美頓時又爆出刺耳的笑聲。令人發毛的是，她的眼睛完全沒有笑意，一直瞪著英子。

　　﹁拜託，你不要說這種害我失笑的話好嗎？太可笑了！如果我真的非殺日下不可，那應該是在他迷戀你，而我也喜歡他的情況下吧。不是嗎？哈，笑死人了！我對他根本沒意思，他也沒把你當一回事，我幹嘛非殺他不可？真的必須殺他的人是你吧。我說錯了嗎？因為他好像對我比較有興趣嘛。﹂

　　﹁你少給我胡說八道！﹂

　　最令人害怕的災難終於發生了。

　　﹁像你這種骯髒的女人，我根本不該讓你進入這個家！你給我出去！離開我家！﹂

　　﹁要是可以，我也很想呀。只要員警答應，我馬上走！老是發生殺人命案，又有個像摔跤選手似的歇斯底里的女人，成天發出刺耳的聲音，這種地方我已經受夠了！﹂

　　接下來兩人繼續用我無法在此寫出的難解言詞盡情爭吵。我們在恐懼感的籠罩下，屏息縮在一邊。

　　門終於伴隨著可怕的巨響關上，房間剩下英子一個人，伴著怔怔的寂靜留下。經過激烈的爭吵後，她暫時陷入一種恍惚的狀態，後來好像總算有力氣看看房間了，就轉過頭來。於是，理所當然的，她發現了好似混在貴賓席中的窮人，坐在那兒的兩名受驚的觀眾。

　　英子的臉上頓時失去血色，即使距離相當遠，仍然可以看出她的嘴唇在顫抖。

　　﹁你好。﹂御手洗果敢的打招呼。

　　﹁你們一直待在那裡嗎？﹂

　　從她的聲音可以知道她在強作鎮定，問出這種明知故問的問題。難道她以為我們是在戰爭中悄悄從窗子爬進來的嗎？

　　﹁為什麼你們在那裡也不說一聲？﹂

　　﹁這個︱︱我們怕得不敢出聲。﹂

　　御手洗說出非常愚蠢的話。幸好她因為大失冷靜，似乎沒聽懂御手洗話中的含意。

　　﹁你們竟然一聲不吭，實在太過分了。你們就在這裡一直默默聽著嗎？﹂

　　御手洗轉身看我，低聲對我說：﹁看來果然不該保持沉默，應該聲援她才對。﹂

　　﹁我們不是故意要偷聽的。﹂我不理會御手洗，連忙誠心誠意的說。

　　﹁可是因為實在太擔心了︱︱﹂

　　我這麼一說，御手洗立刻從旁打岔，加了一句：﹁對，就順便聽了。﹂

　　﹁什麼叫做順便？﹂她咬牙切齒的說，肩膀微微顫抖，﹁你們到底是抱著什麼好奇心在聽我們說話？﹂

　　英子的聲音逐漸拔高。但是我認為自己剛才的辯解並不算太糟，根據前一刻的氣氛，也本能的察覺出事情可以擺平的徵兆。我有把握憑我自己應該可以搞定。我是說，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

　　奉勸各位千萬別交沒常識的朋友。我身旁這個男人，說出了完全不像人說的話，輕易就把我之前的努力給毀了。

　　﹁呃︱︱我想看看到底哪一邊會贏︱︱﹂

　　她肩膀的顫抖在一瞬間停住了，然後仿佛從腹部深處擠出聲音說：﹁你真沒常識。﹂

　　﹁啊，我已經習慣人家這麼說了。﹂御手洗快活的應道，﹁我的確很沒常識，一直到剛才為止，我都以為圖書室是用來看書的地方呢。﹂

　　我捅了一下御手洗的腰側，低聲用堅定的語氣叫他閉嘴。那當然已經太遲了，事態顯然發展到無可收拾的地步。她沒有再說半句話，只是一直瞪著御手洗，然後緩緩走向門口。

　　她打開門，略微向我們轉身，好像在思索什麼有效的咒語，可是最後大概沒想出來，就這麼把門關上了。

　　這次換成我發出低吼了。我吼完之後，邊在心裡想著﹁怎麼有這種男人﹂邊說：﹁你好像完全沒有一般人所謂的那種常識。﹂

　　﹁我已經聽過一千遍了。﹂

　　﹁我也已經說膩了。這個元旦被你搞得真精采。﹂

　　﹁偶爾這樣也不壞吧？﹂

　　﹁偶爾？那我顯然總是遇上你﹃偶爾﹄的時候。我完全想不出來我哪一次和你出去沒發生這種麻煩。拜託你站在我的立場，替我想一想好嗎？每次我拚命要把事情圓滿擺平，你卻故意從旁開玩笑把它搞砸。﹂

　　﹁我知道，石岡，下次我會注意的。﹂

　　﹁下次？噢，下次啊？如果還有下次的話，拜託你務必這樣做。﹂

　　﹁這什麼意思？﹂

　　﹁我正在認真考慮和你絕交。﹂

　　接著我們便陷入一陣尷尬的沉默。可是我立刻想到，現在不是吵這種事的時候。

　　﹁總之，先不管這個了，你能解決這個事件嗎？到底怎麼樣？﹂

　　﹁關於這個啊︱︱﹂御手洗無力的說。

　　﹁拜託你振作一點。我可不想陪你從這種地方半夜亂跑，我還不想凍死呢。不過這下子至少可以明白一件事，對吧？那兩位小姐應該可以排除嫌疑了。﹂

　　這時鐵槌的聲音已經停止了。

　　﹁我還明白了另一件事。﹂御手洗說。

　　﹁什麼事？﹂我抱著期待問道。

　　﹁這下子我們恐怕要在那間不舒服的﹃儲藏室﹄繼續住下去了。﹂

　　﹁既然明白，就拜託你給我安分點！﹂

︹第三幕︺第六場　會客室

　　那晚，我心裡雖然七上八下的，總算還是把晚餐應付過去了。

　　說到客人的樣子，待在這裡快一周，眾人臉上果然已有藏不住的憔悴。這也難怪，殺人魔顯然就在我們這群人的身邊︵或是我們這群人之中︶，搞不好哪天自己的左胸就會插著那把繫著白繩的刀子。

　　然而那一晚，最難掩憔悴的人，恐怕還是警官吧。他們比御手洗預期的還疲倦十倍，垂頭喪氣的樣子，簡直讓人不忍卒睹。用餐時以及吃完之後，他們都無人開口。大概是怕一旦開口，又要重複之前說過上百遍的臺詞吧。

　　至於我，一直在小心戒備著，生怕御手洗對刑警們說出﹁有沒有發現什麼老鼠窩？﹂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大熊警佐終能說出第一百零一次的臺詞。沒人理會。至於尾崎，經過一天的奮鬥，右手已經舉不起來，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會抱怨此事。

　　﹁我們不得不承認，我們什麼也不知道。﹂牛越用幾乎是低語的音調說，﹁那把登山刀上為什麼綁著一公尺多的白繩？最初殺人的那一晚，雪地上為何插著兩根棒子？還有那三間密室。尤其是後面那兩間，簡直完全搞不懂。每發生一起事件，密室就變得更難解。像那樣完美的密室，照理說應該沒有人能夠侵入殺人。那是絕對不可能的。所以我們把牆壁和天花板、地板統統剝開，結果什麼也沒找到。暖氣的管子也沒人動過手腳。我們毫無所知，幾乎沒有任何收穫。到了這個地步，只能相信那是惡魔幹的。我每天為了給局裡寫報告也在傷腦筋。如果有人能用符合常理的說明，解釋這個瘋狂的事件，叫我低頭哀求也願意。如果真有這種人的話。﹂

　　﹁根本不會有的。﹂尾崎一邊搓著右臂，勉強說出了這句話。

　　我和御手洗，和幸三郎談了一會兒。雖然我們來此作客只有短短的時間，濱本幸三郎看起來卻好似老了十歲，話也變得很少，不過一談到音樂或藝術，便又恢復了以往的快活。御手洗大概是因為我剛才的抗議，或是喪失自信的緣故，並未對刑警開什麼無聊的玩笑，算是相當安分。

　　一提到音樂，御手洗和幸三郎似乎特別談得來。兩人對理察．華格納︵Richard Wagter︶的厚顏自大，談論了將近一小時。

　　﹁華格納這個人，是第一個把那種中世紀以降完成並延續下來的時代﹃和諧﹄，用音樂打破的革命性人物。﹂御手洗說。

　　﹁有道理，難怪他的音樂在當時的英國，會被視為完全前衛，就像如今的現代音樂一樣。﹂幸三郎應道。

　　﹁是的。他的作法要比蘿拉．蒙蒂茲︵Lola Montex︶對路德維西一世的作法更徹底。華格納是透過純情的路德維西二世，試圖接近王權。或許他是察覺到當時那種類似舞臺劇裝模作樣的絕對君主制度背後的本質吧。否則就有點難以解釋他那種厚臉皮了。﹂

　　﹁應該可以這麼想吧，因為華格納雖然已經獲得援助，卻還不斷理直氣壯的向國王要求借款。不過，如果沒有路德維西二世這個搭檔，就不可能誕生︽尼貝龍的指環︾之後的那些傑作，因為他簡直變成了借錢專家。他在歐洲各地四處逃亡，如果沒有路德維西的救濟，他恐怕早已在哪個鄉下小鎮，默默無聞的枯朽了吧。﹂

　　﹁的確有這種可能，不過他也寫了總譜。﹂

　　﹁剛才你說的和諧︱︱﹂

　　﹁我認為當時的歐洲城市，在路德維西和華格納出現前，已經達到某種和諧。比方說組成建築的石塊與玻璃、木材，已經形成一種相當不錯的平衡。﹂

　　﹁嗯，有道理。﹂

　　﹁當時對於理想城市的設計概念，是把城市理所當然的視為巨大的戲劇舞臺裝置。城市就是劇場。在那裡上演的，人們所經營的一切生活，全被視為一種演出。﹂

　　﹁嗯。﹂

　　﹁其中玻璃這個最新科技的成熟度，﹃湊巧﹄完美的決定了舞臺裝置中最重要的建築物正面。因為做不出比這更大的東西了。當時自然造不出這裡這種玻璃斜塔。再加上馬車這種交通工具，換句話說，汽車還未出現，這種和諧狀況，不只是建築家和城市規畫者，就連畫家和音樂家，也都心裡有數，主動參與。這時，仿佛為了配合強力的鐵架、巨大的玻璃板和汽車這些科技產物的步調，華格納這個怪物在巴伐利亞出現了。﹂

　　﹁有道理、有道理。他是以破壞哥德時代既有和諧的姿態出現。﹂

　　﹁沒錯。從此歐洲就煩惱不斷，可說一直持續到現在。﹂

　　﹁那麼年輕純情的國王路德維西二世，扮演的是何種角色呢？他只是模仿法國路易王朝文化那樣接納華格納，是個單純的輕薄漢嗎？﹂

　　﹁不，這可能是當時一般巴伐利亞人的傾向吧。他們為了將路德維西二世塑造成狂人，故意做出這種矇騙的行為。不只是他，路德維西一世也模仿巴黎，在慕尼克建造毫無必要的凱旋門。不過我現在最感興趣的是你喲，濱本先生。﹂

　　﹁我？﹂

　　﹁你看起來不像路德維西二世，這個屋子也不是新天鵝堡。像你這樣知性的人，應該不會毫無理由的在極北之地蓋這種屋子吧。﹂

　　﹁這大概是一種高估吧？要不就是對一般日本人的高估。在東京，還有比那個更糟的迎賓館呢。﹂

　　﹁這個屋子是迎賓館嗎？﹂

　　﹁沒錯。﹂

　　﹁我倒是看不出來。﹂

　　﹁就像我怎麼看也不認為你只是個輕薄漢一樣。﹂

　　兩人沉默一陣子。

　　﹁御手洗先生，你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幸三郎說，﹁我完全猜不到你在想什麼。﹂

　　﹁是嗎？我大概比那邊的員警先生稍微難理解一點吧。﹂

　　﹁你認為員警先生掌握到什麼線索了嗎？﹂

　　﹁他們的腦中，和來此之前一樣。他們就像哥德式建築的正面﹃裝飾﹄，即使沒那玩意房子也不會倒。﹂

　　﹁那你呢？﹂

　　﹁你是指什麼？﹂

　　﹁這個事件的真相。你明白了嗎？你知道犯人是誰嗎？﹂

　　﹁如果光說犯人，應該一看就知道吧。﹂

　　﹁噢？是誰？﹂

　　﹁我應該說過吧，是那具人偶。﹂

　　﹁可是我不相信你是認真的。﹂

　　﹁連你也這麼說嗎？不管怎樣，這是相當費工夫的犯罪。而我們的這盤棋局似乎也早已開始了。如果用太尋常的手法就喊﹃將軍﹄，對這位藝術家豈不是太失禮了？﹂

︹中場休息︺

　　一月一日晚上開始，由於出現那封恐嚇信，幸三郎不再獨自睡在危險的塔上房間，改至十二號房，在大熊和阿南的護衛下睡覺。關於這個決定雖然出現一些爭議，不過老是寫這種事，只會帶給讀者繁雜的印象，所以我就省略了。

　　隔天是二日、沒有發生任何與犯罪有關的事件。警官又花了一天工夫，拚命把自己昨天敲壞的地方恢復原狀︵但其實根本沒有恢復原狀︶。

　　御手洗似乎完全沒有和刑警打交道，唯有牛越來徵詢我的意見。因為御手洗顯然靠不住，所以我就自己思索了一番，整理出了四個問題。

　　第一、上田一哉那兩手高舉成V字型，腰部扭曲的奇妙姿勢。

　　第二、菊岡背上的刀，不在心臟所在的﹁左側﹂，而在﹁右側﹂。這應該意味著什麼吧？

　　第三，上田命案和菊岡命案相隔不到一天，是﹁連續﹂發生的。這點說奇怪也真奇怪。兇手應該有很充裕的時間，卻給人一種鋌而走險的印象。殺死上田後如果先緩一段時間，刑警多少也會比較鬆懈。到時再伺機而動，才是比較合理的做法吧。

　　那晚由於剛發生命案，四名警官都留下來過夜，如果過個兩三天，阿南一定會離開。兇手為什麼不等一下呢？上田被殺的隔天，應該是警備最嚴密的時刻。是不是可以據此判定，兇手有某種理由，必須在這麼危險的時刻強行犯案呢？如果真是這樣，那會是什麼理由呢？是沒有時間了嗎？可是菊岡被殺後，並沒有人立刻離開流冰館。

　　如果要加上第四點，就是這個屋子。由於樓梯分為東西兩邊，構造特殊，從一號房、二號房要去十三號房、十四號房的話，照理說﹁定要經過會客室﹂，但是這是真的嗎？有人就是因為這點數度洗清嫌疑。這上面會不會有盲點呢？

　　我大致把以上這幾點告訴了牛越。我沒有告訴刑警，其實我還想到更誇張的事。十四號房，尤其是十三號房的密室，照理來說絕對無法殺人。因此，會不會是從牆上的孔中，偷偷放映出什麼恐怖得令人必須持刀戳心的影像給房客看，或是讓房客聽什麼聲音？

　　然而，這當然是不可能的。房間被剝開牆壁仔細搜索過，並未發現什麼放映機或喇叭音響。此外，就連類似的電器或機械機關也沒有。

　　到了一月三日，業者似乎開始銷假工作了，上午有五、六名工人前來，把警官敲得一塌糊塗的牆壁和天花板恢復原狀。十號房的房門雖在之前便已復原，但十三號房和十四號房的房門這下子才總算恢復原狀。於是我和御手洗從三日開始，終於獲准搬到十三號房。

　　接著是三日中午左右，警官將高雷姆採樣完畢的腦袋送回來，御手洗向他致謝後接過來放回在三號房的身體上，又給它戴上那頂皮帽。

　　大熊和牛越等人雖然專注的聽那名警官報告遺留物品的檢驗結果，然而內容卻乏善可陳。登山刀、繩子、線，全是隨便哪個雜貨店都買得到的東西，這樣的結果是必然的。

　　到了三日下午，天氣開始轉壞，窗外雪花狂舞。到了下午兩點，流冰館內已經暗得宛如傍晚，看來夜裡一定會有暴風雪。以極北之地的怪屋為舞臺所展開的殺人劇，現在總算要迎向不可思議的高潮了。

　　在高潮來臨前還有兩件必須記載的事。一個就是三日傍晚時，相倉久美堅稱她確實聽見自己房間的天花板傳來微弱的人類呼吸聲。還有金井初江，也說她親眼看見死人佇立在飛舞的雪花中，因而陷入半狂亂狀態。

　　不過這兩件事，都可說是共同的理由引起的。換言之，客人們那種模糊的恐懼已經達到了極限。

　　現在我再報告一則比較具體的事件。一月三日的晚餐，可說是名符其實的食不知味。坐在餐桌前的客人個個臉色蒼白，沒有人有食欲。女士將刀叉放在眼前，用餐時間一直聽著窗外的風雪聲。英子緩緩將左手擱在坐在隔壁的戶飼右手上，輕聲說好可怕。戶飼便將自己的左手溫柔的覆在那只冰冷的左手上。

　　桌前包括四名警官，這個屋裡還活著的人﹁全體都到齊了﹂。就在這時，會客室的樓梯有少許白煙飄下。最先發現的是御手洗。

　　﹁咦，失火了。﹂

　　他用在派出所發現員警似的尋常音調說，刑警立刻扔下叉子跳上樓梯。幸三郎也生怕三號房出事，臉色發白的跟著上樓。

　　就結論來說，這場火在火苗階段就被撲滅了，並沒有造成嚴重後果。不知為何，火是在二號房英子的床上燃起的。似乎是誰潑上燈油放的火。但是大家當然猜不出犯人是誰，為何要放這把無聊的火。用不著我再重複，當時在會客室的餐桌前，﹁所有的人都在場﹂。

　　現在流冰館中，除了彼此熟悉的面孔外，至少還有一個身分不明的人︱︱也就是隱形的怪異殺人魔︱︱潛伏在此，這點大家已經十分確定了。可是若說要搜房子，之前警官明明已經仔細的反覆搜過好幾遍了。

　　不過，這時二號房沒有鎖，樓梯轉角處的窗子也沒上鎖，所以這場奇妙的放火事件，並未具備什麼不可能犯罪的條件。當然，這是在不考慮﹁誰是犯人﹂，以及﹁目的何在﹂的情況下。

　　屋外的風雪，不時響起好似正在用手搖晃窗框的粗重聲響，使得屋內群聚的一打以上無力的人們，都縮起了身子。

　　中場休息的所有準備都已做好，最後的夜晚來臨了。

　　在揭開最後一幕之前，還有一件事應該在此記載。筆者甚至希望讀者都已熟悉這句話。因為對於這樣的讀者，這句話一定可以傳達筆者的本意，換言之，它一定會產生溫柔的迴響。如果這是您初次聽見這句話，我想您一定會有些困惑，這點還請原諒，筆者實在無法抗拒在此寫下這句名言的誘惑

　　☆☆☆☆☆我向讀者挑戰☆☆☆☆☆

　　材料已經齊全，請找出事件的真相！

︹終幕︺第一場　會客室西側樓梯一樓轉角處

　　蹲踞著的不明物體啊，從暗夜中站起來吧，並賜給我解答之光。

　　濱本嘉彥從自己住的三樓八號房走下樓梯。

　　牛越刑警去拜訪十三號房的御手洗，似乎跟他在談論什麼。其他的人應該全部都在會客室。外面的風聲很強，就像菊岡被殺的那晚一樣，誰也不想太早回自己的房間。

　　從二樓天狗屋前的走廊，朝著一樓邊下樓邊看前方，就會看到眼前高高聳立著宛如圍牆的牆壁。那是十二號房和十號房上下重疊，有兩層樓高的牆壁。

　　在那面牆上，由於一樓十二號房只有門沒有窗，顯得壁面更加寬闊，令人感到毛骨悚然。除了門以外，還有兩個那種二十公分見方的換氣孔，分別是十二號房和十號房的，縱向排成一列開著。樓梯的燈光略嫌昏暗。

　　幾乎已走到一樓樓梯底部後，嘉彥隨意抬頭往上看。壁面遠遠的上方一角，應該是十號房的換氣孔。就是上田一哉被殺的那間十號房。那個換氣孔是朝著這邊的主屋開著的。

　　換氣孔位於很高的地方。嘉彥自己也不明白，為何這時會想看十號房的換氣孔。說來其實沒有任何理由。然而當他沿著絕壁似的牆壁抬起頭，不禁倒吸了一口氣。在遠遠的上方，四方形的小小燈光，現在正好熄滅。燈光的殘影還殘留在嘉彥的視網膜上。

　　等他回過神來，才發覺自己正面對著巨大的暗壁佇立。屋外的風聲拖著長長的尾巴，奇異的留在心上，風聲突然飛入天花板那高聳的空間，給人一種將要開始盡情放肆的預感。

　　仿佛是獨自一人佇立在荒野中。

　　拖著尾巴亂竄、宛如悲嗚的風聲，聽起來又像是這個家中死去的冤魂的呻吟。不，不只是一兩個，而是長眠於此地，數不清的幽靈吧。

　　他撞見了難以相信的事實。從瞬間的恍惚清醒後，嘉彥頓時心想，應該大聲叫誰來嗎？

　　十號房現在無人使用，而且照理說應該也沒人在。御手洗和牛越在十三號房，剩下的人應該都在會客室。可是剛才十號房的換氣孔中卻映出燈光！絕對沒錯！他看得很清楚。那裡面有﹁某個東西﹂在！！

　　他不禁衝向會客室，猛力打開了門。

　　﹁你們快來一下！﹂他大聲說。

　　待在會客室的人全都轉向他，從椅子上站起。幸三郎、英子、金井夫婦、戶飼、相倉久美、早川夫婦和尾原，還有大熊警佐、尾崎、阿南，全體都陸續轉身看他。嘉彥用眼睛逐一檢點。除了御手洗和牛越外，果然﹁全體都在﹂。

　　﹁怎麼了？﹂尾崎說。

　　﹁跟我來！﹂

　　嘉彥率領大家朝著可以看見十號房換氣孔的位置回到走廊，然後舉起手指向牆上一角。

　　﹁我剛才看到那個十號房的換氣孔露出燈光！﹂

　　﹁啊？﹂眾人同時發出恐懼的聲音。

　　﹁那怎麼可能！﹂大熊說。

　　﹁你們是怎麼了？﹂

　　牛越聽見騷動聲，和御手洗一起走出走廊。

　　﹁啊，牛越兄，剛才你們有哪位去過十號房嗎？﹂尾崎問。

　　﹁十號房？﹂牛越發出驚訝的聲音，﹁又出了什麼事嗎？我們一直待在十三號房。﹂從他的表情和音調，嘉彥和幸三郎可以看出他並未說謊。

　　﹁據說就在剛才，那個換氣孔還露出燈光。﹂

　　﹁那怎麼可能？這裡不是十六個人全都在嗎？﹂牛越也說。

　　﹁雖然只是一瞬間，但我的確看見燈光滅掉。﹂嘉彥很堅持。

　　﹁這個屋裡該不會是有什麼動物吧？比方說猩猩之類的。﹂大熊說。

　　﹁這是莫格街兇殺案嗎？﹂幸三郎說。︵注：愛倫．坡同名小說，兇手是一隻大猩猩︱︱︶

　　大家都露出﹁不會吧﹂的表情。然而就在這時，向來沉默的尾原插嘴了。

　　﹁呃︱︱這個︱︱﹂

　　﹁什麼事？﹂

　　﹁冰箱裡，呢︱︱火腿好像少了一些。﹂

　　﹁火腿？﹂

　　一大半人都發出驚叫聲。

　　﹁對，火腿，還有麵包︱︱﹂

　　﹁之前也發生過這種事嗎？﹂大熊問。

　　﹁不，我想應該沒有，我是這麼認為啦︱︱﹂

　　﹁認為？﹂

　　﹁不，我也不太確定。對不起。﹂

　　一陣微妙的沉默。

　　﹁總之，先去十號房調查一下吧。這樣耗著也不是辦法。﹂尾崎說。

　　﹁我看是白費力氣。﹂御手洗似乎興趣怏怏的說，﹁不會有什麼發現的啦。﹂

　　然而警官還是勇敢的走向雪中。我和御手洗、女士們、幸三郎，還有金井和嘉彥留在原地等著。過了一會兒，換氣孔亮起燈光。

　　﹁啊，沒錯。就是那個燈光！﹂嘉彥叫道。

　　但這次的調查依然沒有收穫。根據尾崎的報告，十號房的門上﹁鎖掛得好好的，而且上面還積著雪，房裡也是冷颼颼的，沒有任何人待過的跡象﹂。結果只能說是嘉彥看到幻影。

　　﹁那個鎖的鑰匙呢？﹂尾崎問。

　　﹁是由我保管的，沒有借給任何人。﹂早川康平回答，﹁至於那把鎖，曾經在廚房入口處擱過一陣子。﹂

　　﹁那是有人住在那間房間的時候，是吧？﹂

　　﹁對，是這樣。﹂

　　刑警們為了安心起見，後來又把整個屋內和院子的倉庫、塔上幸三郎的房間，都大略檢查了一遍，但是並無任何異常。

　　﹁真搞不懂，那個光會是什麼？﹂

　　這是刑警照例的感想。

　　這場騷動過了一小時後，會客室的門打開了，金井初江一個人出現。她朝著西側樓梯走去。她想回房間去拿東西。

　　風聲越來越強。走上樓梯時，初江隨意越過扶手俯視地下室的走廊。她平日就自負有通靈能力，或許這時的行為也是出自她那種通靈能力。

　　於是，她也在地下走廊看到不該出現的奇妙東西。

　　從一樓俯瞰地下走廊，燈光昏暗，看起來簡直就像抬起墓碑後窺見納骨堂的那種幽暗。在那一隅，有片白色模糊的光影，逐漸形成了人形。

　　這個家中還活著的人全都在會客室。她才剛從那裡出來。

　　深不可測的恐懼，宛如強力磁鐵，牢牢吸住她的視線不放。模糊的白色人影︵看起來是這樣︶輕飄飄的，連紙張落地的聲音也沒發出，滑過地下室的走廊，移往菊岡被殺的十四號房，仿佛那裡就是幽靈們集會的場所。這時，十四號房的門，好似在呼應它一般，悄無聲息的打開，人影正要往裡面消失。這時，那個人形般的光團頭一次轉過頭。它緩緩把頭轉向背後，還來不及思考，就在這一瞬間，它看到了初江的臉。她在一瞬間和那個不明物體四目相對。是那張臉！是那個浮著淺笑，叫做高雷姆的人偶！

　　她知道自己的頭髮都豎起來了，全身的汗毛霧時倒立，起遍雞皮疙瘩，等她察覺時，已經發出了可怕的慘叫。聽起來不像自己的聲音。就像外面狂亂的暴風，拖著長長的尾巴，沒完沒了的，不聽自己的意志持續迸出。於是，由於這幾天的疲勞與精神耗損，她瞬間陷入恍惚。初江聽著自己不斷發出的悲鳴，仿佛遠處響起的山谷回音。

　　等她回過神來，已經躺在丈夫的懷中，許多張臉擠在一起注視著她。時間似乎沒經過多久。所有人的臉都在。平時丈夫靠不住的瘦弱手腕，這時卻讓她感到好強壯。

　　接下來的那段時間，初江回答眾人的問題，說明自己剛才看到的可怕景象。雖然她認為自己的說明簡潔扼要，在場的人卻完全不明了她想說的內容。這些人怎麼這麼笨？初江在心中焦躁的罵道，也許在精神錯亂下還曾說出：﹁我已經受不了這麼恐怖的地方了！﹂

　　﹁快拿水來！﹂

　　不知是誰這麼說，但她一點也不想喝水。然而，當她的嘴一碰到送來的水，立刻很不可思議的鎮定下來。

　　﹁要不要在會客室的沙發躺一下？﹂丈夫溫柔的問道。她微微點頭。

　　但是當她躺在會客室的沙發上，將剛才看到的景象，不加任何想像的正確說明後，她的丈夫立刻恢復那種沒什麼大本領，卻又頑固排外的小市民本色。

　　﹁人偶怎麼可能會走路！﹂這果然是做丈夫的意見，﹁你八成是在做夢。﹂︱︱正如所預料的，這是他的結論。

　　﹁那個樓梯附近有點不尋常，有什麼東西在！﹂

　　她絕望的這麼堅持。於是做丈夫的硬是下了結論：﹁你平時就有點不正常。﹂

　　﹁好了好了。﹂

　　刑警在夫婦之間打圓場，並且提議：﹁既然這樣，大家就去檢查一下三號房的那具人偶和十四號房吧。﹂但他們顯然也不相信初江的話。

　　來到三號房門前，幸三郎一打開門，尾崎就打開門邊內側的燈光。高雷姆依然在掛滿天狗面具的牆壁前，靠著走廊這邊的窗框坐著。

　　尾崎立刻走到人偶伸出的腳邊。

　　﹁就是這張臉嗎？﹂刑警問。

　　初江站在入口處，不敢正眼看人偶。同時，也沒有必要看。

　　﹁絕對不會錯，就是﹃這個人﹄！﹂

　　﹁請你看仔細，的確是這張臉嗎？﹂尾崎帶著苦笑說。

　　﹁絕對沒有錯！﹂

　　﹁可是它不是在這裡嗎？﹂

　　﹁這種事我怎麼知道！﹂

　　﹁它剛才也這樣戴著帽子，穿著這身衣服嗎？﹂站在她旁邊的牛越說。

　　﹁這個︱︱這些細節我記不清楚了。總之是這張臉沒錯，笑嘻嘻的讓人很不舒服。不過被你這麼一說︱︱剛才它好像沒戴帽子︱︱﹂

　　﹁沒有帽子嗎？﹂

　　﹁不，不行。這種小地方我記不起來了。﹂

　　﹁所以我就說你腦袋不正常嘛。﹂金井又發話了。

　　﹁你給我閉嘴！﹂初江說，﹁遇到這種事，誰還會記得那麼清楚？﹂

　　刑警沉默了一會兒。她的話多少也有道理，因此沒人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我是說，除了我的朋友之外。

　　﹁所以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

　　御手洗似乎很驕傲。尾崎和刑警頓時露出厭煩的表情。

　　﹁犯人就是那傢伙。雖然它裝出人偶的樣子，但你們可別被它騙了，這傢伙可以自由走動。只要自己卸下關節，連小洞也鑽得進去，而且殺起人來面不改色。兇惡得很。接著要去十四號房檢查是吧？沒問題，那我就到那邊再解說這傢伙的種種罪行吧。啊，員警先生，你最好別碰它，如果你還想要命的話。對了，尾原先生，剛才說到要泡紅茶對吧，那就請你和早川先生一起送到十四號房去。哎，在十四號房說明正好。﹂

　　御手洗轉向刑警，充滿自信的說。

︹終幕︺第二場　十四號房

　　十四號房的掛鐘指著午夜零時。尾原和早川夫婦送來了許多紅茶杯。在房間裡幾乎無處落腳的人們，各自朝著茶杯方向開始行動。

　　御手洗迅速的用兩手各取一個茶杯，高高興興的一個遞給我，一個遞給旁邊的英子。然後連忙將茶杯墊也遞過來，又拿了自己的一份。看他那樣子，似乎相當起勁。

　　﹁難得你服務這麼周到。﹂我說。

　　﹁這樣你就沒得抱怨了吧？﹂御手洗回答。

　　﹁趕快解釋這個莫名其妙的事件好嗎？如果你可以的話。﹂

　　戶飼正樹端著紅茶杯僵立著，突然冒出這麼一句。眾人似乎都有同感，簡直像軍隊聽到向右看齊的口令似的，一起轉頭看著御手洗。

　　﹁解釋？﹂御手洗愣了一下，﹁沒什麼好解釋的呀。剛才我也說過了，這是高雷姆這個人偶被死者的冤魂操縱，造成的連續命案。﹂

　　我又開始坐立不安。因為御手洗的語氣，又讓我感到那種玩弄人的不正經。

　　﹁根據我的調查，還沒建造這個屋子之前，這一帶是一片原野。很久以前的某個黃昏，有一個愛奴族︵注：北海道的原住民︱︱︶的年輕人，從這屋子前的懸崖上跳了下去。﹂

　　他開始說話了，但是說的內容顯然是臨時編出來的。

　　我猜不出御手洗的真意，只覺得他似乎在隨口瞎扯，以便爭取更多時間。

　　﹁可是那個愛奴人有個年輕情人叫皮莉卡，就是美麗的意思，也追隨他跳崖自殺了。﹂

　　他繼續說著這個好像在哪裡聽過的故事。

　　﹁從此以後，這一帶到了春天，就會開滿血紅的菖蒲花。﹂

　　我想起我們抵達這裡的頭一晚，用餐的餐廳就叫做皮莉卡。也想起那家店牆上貼著菖蒲花的照片，還印著關於那種花的詩句。可是我從沒聽說過紅色的菖蒲花。

　　﹁企圖拆散兩人，本是村民無情的打算。從此兩人的冤魂，就一直在這一帶排徊，在這座房子建好後，得到了安居的據點。這個冤魂︱︱﹂

　　﹁啊！﹂

　　不知從哪裡傳來這麼一聲。等我察覺時，在我身旁的英子按著額頭，正要彎下腰去。

　　﹁這個杯子︱︱﹂

　　她說，就在我連忙接過杯子的同時，她已經倒在地上。戶飼和幸三郎衝過去，牛越叫道：﹁抬到那張床上。﹂

　　﹁是安眠藥。只要讓她這樣睡著，明天早上就會平安醒來了。﹂御手洗俯身在英子上方看著說。

　　﹁確定是安眠藥嗎？﹂幸三郎問。

　　﹁絕對沒錯。你看，她不是正發出安穩的鼾聲嗎？﹂

　　﹁到底是誰幹的？﹂

　　幸三郎呻吟道，轉身看著早川他們。

　　﹁不︱︱不關我們的事。﹂

　　三人膽怯的搖著手。

　　﹁犯人就在這裡。﹂幸三郎用不像老人的激動口吻說，﹁總之，這裡太危險了。把英子送回她房間吧。﹂他的語氣不容置疑。這種時候，倒是可以看出他年輕時的魄力。

　　﹁可是英子小姐的床已經被燒毀了。﹂尾崎說。

　　濱本幸三郎頓時露出被電流擊中般的表情。

　　﹁而且，既然是安眠藥，還是這樣讓她躺著比較好吧。﹂牛越說。

　　﹁那，那個洞，把那個洞塞住好嗎？﹂

　　﹁可是，那樣必須踩在床上︱︱﹂

　　﹁那就從外面塞好了。﹂

　　﹁可是在服了安眠藥的人枕邊敲打，她明天早上搞不好會劇烈頭痛噢。﹂御手洗說。

　　﹁不管怎樣，這個房間太危險了。﹂

　　﹁為什麼？根據十號房或十三號房的例子，不是哪裡都一樣嗎？﹂

　　御手洗雖然沒有說得很明白，但是如果舉十三號房為例，那時換氣孔也是完全塞住的。現在就算塞住換氣孔，又有什麼意義呢？大家心裡大概都在這麼想吧。

　　幸三郎握緊拳頭，一直低著頭。

　　﹁如果你這麼擔心，那就派人整晚在這裡守著好了。當然不能在這房裡一起睡，那就叫人把門鎖上，在走廊放一把椅子，整晚坐著看守吧。這樣總行了吧？喂，阿南，你辛苦點，就拜託你了。如果撐不下去，你儘管開口，跟我們組裡的尾崎換班。這個房間沒有備用鑰匙吧？要不然你自己保管那把鑰匙也行。阿南，犯人不知道是誰。搞不好是我們其中一個，所以不管誰來都不能讓他進去，就算是我和大熊也一樣。明天早上大家起床集合後才可以開門。就這樣了，濱本先生，也要拜託你配合。好了，各位都聽見了。我剛才聽了這位算命先生說的有趣故事後，開始有點困了。雖然很想繼續聽，可是可能很快就會睡著了，而且在睡著的女士枕邊吵鬧也不大好，我看我們就去睡覺吧。時間也晚了，明天再繼續吧。﹂

　　牛越說完，眾人紛紛表示同意，唯有幸三郎低聲說：﹁就算這樣，還是有好幾個人在密室被殺，這樣我不放心。﹂

︹終幕︺第三場　天狗屋

　　在眾人熟睡後，幽暗的館內和空中迴廊，唯有風聲旁若無人的呼嘯著。

　　一陣細微的聲音，三號房的門鑰匙緩緩的轉動著。門輕輕的打開了。從走廊徐徐侵入的模糊光線，微微照亮了天狗屋的大小人偶的臉。

　　其中，也有高雷姆那張冷笑的臉。某人正躡手躡腳的進入房間。他踏著如履薄冰的步伐，走近高雷姆。當他來到窗前時，從走廊射入的光線，照亮了這個人的側面。

　　那是濱本幸三郎。的確，應該只有他一個人擁有這個房間的鑰匙。

　　他看也不看那兩腳伸出靠牆而坐的高雷姆，朝著掛滿天狗面具的牆壁走去，開始令人費解的作業。他正在拆下牆上的面具！

　　有些被他擱在地板上，還有十個左右被他抱在懷裡。這時南面牆壁的中央，出現了一塊圓圓的，之前一直被面具埋藏起來的白壁。

　　就在這時候，奇蹟發生了。高雷姆的腳尖動了一下！

　　它的木頭關節發出聲音，伸出的兩腳緩緩朝身體收起，臉上還是帶著那種淺笑。它緩緩的站起來。然後，踩著懸絲傀儡般僵硬的步伐，朝著幸三郎踏出了一步。

　　高雷姆緩緩的，用秒針般確實的動作，舉起手掌做成圓形，正要掐住幸三郎的脖子。

　　幸三郎把牆上一大半面具拆下之後，手上抱著一部分，為了抬起放在房間角落的磚頭，背對著高雷姆彎下腰來。他右手拿下一塊磚頭，緩緩轉過身來。突然，他看見高雷姆站在那裡。

　　幸三郎嚇得渾身痙攣，恐懼的表情在臉上凍結。風嗚嗚吹著。他似乎費了很大力氣才沒叫出聲音。天狗面具紛紛掉落腳邊，最後連磚頭也發出沉重的聲音掉到地板上。

　　這時，仿佛電光閃過似的，螢光燈亮起，房間頓時明亮得有如白晝。幸三郎反射性的轉向入口，刑警全都站在那裡。

　　﹁控制現場！﹂說出這句話的，並不是面對高雷姆的刑警，而是﹁高雷姆自己﹂。

　　﹁你為什麼要把天狗面具從牆上卸下呢，濱本先生？理由應該只有一個，那是因為只有你一個人知道，這些天狗面具殺死了菊岡榮吉。﹂高雷姆說。

　　接著，它摘下帽子，用手拉著那張笑嘻嘻的臉孔。隨著手往下落的動作，那張令人不舒服的臉消失了，變成御手洗笑嘻嘻的臉。

　　﹁這是面具，濱本先生。做得很像吧？﹂

　　他的手上握著和高雷姆的臉一模一樣的面具。

　　﹁請原諒我小小的詭計，這可是跟你學來的。﹂

　　﹁我懂了，所以你才給人偶穿衣服？原來如此。了不起！太精采了，御手洗先生，我必須承認自己徹底失敗了。我向來自許要活得光明磊落。我輸了，是我殺死了上田和菊岡。﹂

︹終幕︺第四場　會客室

　　﹁仔細想想︱︱﹂

　　濱本幸三郎開口說，他的手上照例握著煙斗。餐桌旁坐著牛越、大熊、尾崎，還有御手洗和我。

　　﹁這種夜晚正適合我做這麼異常的告白，因為那個我不希望她聽見的人，已吃了安眠藥正在睡覺。﹂

　　大概是聽見不尋常的動靜，陸續有人來到會客室。除了阿南和英子，全員都到齊了。屋外的風聲依舊很強，大家似乎都睡不著吧。我望了一眼會客室的大鐘，差十分就午夜三點。

　　﹁如果你不希望太多人在場，我們幾個可以換個地方。﹂御手洗說。

　　﹁不，沒關係。我沒資格做這種非分的要求。這些人都嘗盡了恐懼的滋味，有權利聽我說明。不過，唯有一個要求，希望你能答應。﹂幸三郎遲疑起來。

　　﹁我女兒︱︱﹂

　　﹁如果你想叫我把英子小姐叫起來，很遺憾，那恐怕沒辦法。因為那種安眠藥效力相當強。﹂御手洗明快的說。

　　﹁原來如此。現在我總算明白了。讓英子服下安眠藥的，還有在她床上點火的，都是你吧？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我記得你應該一直跟我們在一起。我都搞糊塗了。﹂

　　﹁這個待會兒再按照順序說。我現在要說的，如果有什麼地方說錯了，請你糾正。﹂

　　客人都若有所思的坐在桌邊。從現場的氣氛，大家都感到這個事件似乎終於要結束了。

　　﹁好。不過，我想大概沒那個必要。﹂

　　﹁殺害上田的動機害我想了很久。﹂

　　御手洗性急的開始說，看起來似乎在趕時間。

　　﹁不，不只這一點，這個事件的動機的確教人想不透。尤其是上田，你應該對他毫無殺意才對。然而，一想到菊岡命案，我立刻就明白了。換言之，按照當初的計畫，你想殺的只有菊岡一個人。因此你花費時間和金錢，蓋了這座別有玄機的房子。這全是為了殺菊岡。可是上田對菊岡也懷有殺意，你費了這麼多心血，如果被上田半路殺出搶先下手，那就糟了。是這樣沒錯吧？﹂

　　﹁我有不得不殺菊岡的理由，否則就無法做人了。前陣子，康平他們從女兒的喪禮回來後，我發覺他們怪怪的。經過我不停追問，他才說出拜託上田去殺菊岡的事。我聽了很慌，於是就說：﹃剩下的錢由我出也沒關係，你去取消這個約定吧。﹄因為我很信賴他們，所以我相信康平一定會聽我的。可是上田卻堅持不肯取消計畫。他很頑固，有點大男人主義。他自己也對菊岡抱著強烈的憎恨，聽說這是因為發生過一件小事。﹂

　　﹁什麼小事？﹂牛越刑警用公事化的口吻插嘴問。

　　﹁照我們看來，其實根本沒什麼。菊岡因為一點小事，侮辱了上田的母親。據說他母親位於大阪的房子，和鄰居為了庭院的問題起了糾紛。那個鄰居家發生火災，把圍牆也燒毀了，兩家界線變得曖昧不清，結果上田的母親好像收錢讓附近的車子停在那裡，於是就演變成官司。他母親也賭起氣來，雙方僵持不下、互不相讓，結果變成要花錢解決。菊岡大概說他母親是死要錢的老太婆還是什麼的，而且說得很難聽，讓上田打從心底憤怒。可是這並不是值得殺人的大事，哎，這種話由我來說也很奇怪吧︱︱﹂

　　﹁結果你就決定連他也一起殺掉。不過，既然要殺，乾脆把它設計成殺害菊岡的伏筆，或是藉此讓警方的調查陷入混亂。所以你就在那把刀上綁了繩子，是嗎？﹂

　　﹁是的。﹂

　　我看了早川夫婦一眼。千賀子始終低著頭，康平的視線則一直沒離開過主人。

　　﹁那是因為在殺死菊岡時，一定要用到綁著繩子的刀，不，應該說﹃刀柄必須要繫上繩子﹄。於是為了埋下伏筆，你就在殺害上田的刀上也綁上繩子，是吧？其實殺上田的刀，根本不需要綁繩子。不過我還是有點不明白。為什麼要用繩子將上田的右腕綁在床鋪上呢？﹂

　　﹁那個連我自己也不明白，當時在驚慌之下，我的腦筋的確有點混亂了︱︱我沒有用刀殺過人，也無法預料會變成什麼樣，如果他在垂死的情況下跑出去就糟了。我當時大概是這麼想的，不，這是後來我這麼想的︱︱﹂

　　﹁光憑你一個人，居然能殺死自衛隊出身的壯漢，你還真厲害。﹂大熊說。

　　﹁是啊。所以我非用點計謀不可。我曾經和他聊過很多次自衛隊的事，他對我毫無戒心，不過就算對方很大意，如果硬碰硬，我畢竟不是他的對手。他甚至還受過特別的訓練。我怕萬一遇見別人，穿了一件夾克，用來在事後遮掩血跡，事實上那的確幫了我大忙。我本來打算先脫下來，殺了他以後再罩在濺滿血跡的毛衣上。可是這件夾克還有另一個用意，當我去他房間時︱︱﹂

　　﹁你是怎麼混進去的？﹂牛越說。

　　﹁不，我去敲門，報上名字，就輕易進去了。當然，若是康平去找他，那就另當別論了，他根本沒想過我會要殺他和菊岡。康平說要取消計畫，應該也只說是他自己的意思。﹂

　　﹁嗯，你繼續說。﹂大熊說。

　　﹁我進入他的房間後，就脫下夾克，看著上田。如果可以的話，我打算就那樣直接拿刀刺他。可是看起來根本辦不到。他的塊頭大，我尤其害怕他的右腕。臨到要殺人時，腦袋果然變得很不正常，我一邊握緊袋中的刀子，一邊在想，要是能把他的右腕綁在床上，動手就容易多了。然而，我還是決定按照計畫進行。

　　﹁我遞上自己還算高級的夾克，說我穿有點嫌大，如果你能穿就送給你，

　　眾人聽到此處，似乎都受到相當大的衝擊。

　　﹁殺人者似乎將刀插進對方的心臟後還是會很不安，懷疑對方究竟死了沒有。我沒有在門閂下塞雪，是因為那時我只想趕快把門鎖上算了。﹂

　　﹁你製造密室是像上次那個學生說的，用那個鉛球嗎？﹂牛越問。

　　﹁一點也沒錯。﹂

　　﹁就算是在慌亂下的無心結果吧，那條手腕上的繩子可說完全達到﹃犯人進入密室中﹄的效果。因為在下一樁命案，你並未進入密室，但有這點做伏筆，發揮了很大的效果。然而，奄奄一息的上田，發現自己的手腕被吊起，就想到可以留下死亡訊息。只要把兩手向上高舉成U字型，在旗語信號中就是﹃Ha﹄。這是他偶爾學到的。旗語信號多半是用兩個動作來表示一個文字，唯有這個﹃Ha﹄是一個動作。

　　﹁可是這時出現了一個問題。光用一個﹃Ha﹄動要表示﹃濱本﹄

　　﹁等一下，御手洗，還有很多問題，不是嗎？﹂我說。

　　客人也竊竊私語，似乎跟我有同感。御手洗在這種時候，因為他自己早就知道了，所以說得很草率。

　　﹁雪地上的那兩根棒子呢？﹂

　　﹁偷看我房間的那具人偶呢？﹂

　　﹁遲了三十分鐘才發出的悲鳴，也請你解釋一下好嗎？﹂

　　眾人紛紛提出疑問。

　　﹁這種小事？︱︱好吧，首先該從哪個說起呢？這都是互有關聯的。石岡，兩根棒子的問題你應該懂吧？要消滅雪地上的足跡，比方說彎腰倒退著走，邊用手抹去足跡邊往回走，也是個方法啦，也就是說，來回都走同一路線，可是這樣不夠完全，立刻會被拆穿。那麼該怎麼辦呢？很簡單，再下一場雪就行了，而且﹃只下在走過的地方﹄。﹂

　　﹁這要怎麼做？求老天爺降雪嗎？﹂

　　我這麼一說，御手洗立刻瞪大眼睛。

　　﹁而且還只下在走過的地方？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

　　﹁所以說正好相反啦，是走在可以下雪的地方。﹂

　　﹁什麼？那要怎麼讓它下雪？﹂

　　﹁當然是從屋頂降下嘍。只要把屋頂上的積雪抖落就行了嘛。碰巧雪是粉雪。平常如果要抖落屋頂的積雪，沒有風吹的話只會落在屋簷下，可是湊巧這個屋子是歪的，如果垂直落下，就會落在距離屋簷大約兩公尺的地方。﹂

　　﹁我懂了。﹂牛越說。

　　﹁然而，可以蓋住的地方畢竟有限，就是沿著屋樑的一直線，絕對不能超出這個範圍，所以事先在那裡畫條線，在那條線上正確的來回，是最理想的。可是也不能特地做這種麻煩事吧？而且如果一下雪，線立刻就會消失。這就是理由，懂了吧？﹂

　　﹁不懂。為什麼要豎兩根棒子？﹂

　　﹁我懂了，殺死上田後再爬上屋頂讓雪落下︱︱﹂

　　﹁是讓雪﹃降下﹄。﹂

　　﹁原來如此，這樣啊。﹂

　　﹁接下來︱︱﹂

　　﹁慢著！在十號房附近被拆得七零八落的人偶呢？那是為什麼？有什麼理由嗎？﹂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因為那一帶﹃沒辦法讓雪降下﹄啊。只有屋簷下才行嘛。﹂

　　﹁啊？你的意思是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果然還是足跡的問題︱︱﹂

　　﹁如果在樓梯附近，還可以攀在扶手外側，走到樓梯末端角上的地方，設法不留下腳印。可是從建築物西角到樓梯之間就無能為力了。所以只好放置人偶，從它身上走過去。﹂

　　﹁啊。﹂

　　﹁可是光那樣放著，離樓梯還有一大段距離，所以就把手腳拆開，在上面跳著走。﹂

　　﹁啊。﹂

　　﹁因此他才選可以拆卸的人偶。﹂

　　﹁原來如此。這麼簡單的道理，我怎麼沒發現？咦？可是，這樣的話，人偶從窗邊偷看相倉小姐的房間，就應該是在那之前嘍？﹂

　　﹁不，那個呀，其實只有腦袋。為什麼非要這樣做呢︱︱﹂

　　﹁由我來說明吧。﹂幸三郎說，﹁正如剛才這位先生所說，我踩在人偶的身體上，拔掉當作標記的棒子，一邊把有腳印的地方抹平，一邊回到屋內。然而那個時候我只拿了腦袋。我打算把腦袋放回三號房，自己則在三號房或隔壁的圖書室待到天亮。本來，我應該待在塔上的房間，但是要放下跳橋會發出吵人的聲音，必須等到平日早上起床，來到這邊主屋的固定時刻才行。所以我的計畫是，等到早上七點左右，趁著還沒人起床，我就走到跳橋那裡，讓它下上動一次，裝作是我早起。

　　﹁我只拿著腦袋走，是因為不忍心讓頭部在雪地待上一整晚，使它受到損傷。我也想過先把頭部放回三號房，可是反正最後也要去，而且如果去三號房兩次，會增加被人看到的危險性，所以我就拿在手上，從跳橋那裡爬著梯子走上屋頂。為此，之前我就沒把跳橋完全關上，留了一條只要側著身子就能勉強通過的縫隙。

　　﹁然後我把雪推落。就在我工作完畢時，不巧英子起來了，把跳橋的門完全關緊。門無法從外面打開，而且如果硬是扳開，被人聽見聲音看到了我，我一定會被懷疑。因為我已經把上田殺了。在我沒殺菊岡之前，絕對不能被捕。

　　﹁我在露天的屋頂上拚命動腦筋。在屋頂水塔的地方，有一條大約三尺長的短繩。那是以前業者用來攀登水塔，留在那裡的。可是那當然不夠降到地上。梯子只到跳橋為止，爬下去也沒有用。會客室的門已經被我從內側鎖上，如果我不回到主屋或塔上房間，絕對會被懷疑。忽然間，我看到手上拿著高雷姆的腦袋。能不能利用這個人偶的腦袋和三尺長的繩子，想辦法回到屋裡去呢？︱︱我總算想到一個辦法。

　　﹁首先，我把那條繩子綁在屋頂的扶手上，然後降到相倉小姐房間的窗邊，讓高雷姆的臉從窗邊窺伺嚇她，當她清醒時，一定會先發出尖叫。英子剛剛去關閉跳橋，所以一定是醒著的，當她聽見尖叫聲，一定會從床上爬起來。我再趁這個時機，回到屋頂解開繩子，改去綁到英子房間這頭的扶手上，接著我再大叫。因為就在英子房間正上方，如果順利的話，英子或許會站起來走到窗邊，打開窗上的鎖，探頭察看屋外。那孩子膽子大，這是很有可能的。

　　﹁當她發現窗下什麼都沒有，接著她會怎麼做呢？我想她一定會先去剛才傳出尖叫的相倉小姐房間。運氣好的話，由於英子急急忙忙的，即使關上窗子，可能也不會鎖上，然後我就攀著繩子從窗戶進入英子的房間。這時我把高雷姆的頭，從屋頂西端朝著地上全力拋出去。

　　﹁如果英子順利進入一號房，我就可以從二號房房門附近加以確認，立刻放下跳橋，裝出是從塔上房間聽見尖叫才趕來的樣子。

　　﹁是，如果英子只是站在一號房的門邊說話，那我只好躲在英子房間的櫃子裡等到早上。此外，即使英子進入一號房，但是剛好在我開鎖的時候就出來，我可就很難解釋了。而且說不定窗子也打不開，也可能會被金井夫婦看見我從窗子進入。總之，只能賭一賭了。不過由於我很瞭解英子的個性，我判斷這個計畫成功的可能性應該很大。而當我試著做了之後，的確也非常成功。﹂

　　﹁原來如此。你實在太聰明了。﹂牛越佩服的說，﹁要是我一定會立刻敲女兒的窗戶，叫她讓我進去。﹂

　　﹁我當然也這麼想過，而且幾乎差點就要這麼做了，可是我還有任務沒完成。﹂

　　﹁對，就是殺死菊岡。牛越先生，如果你聽到這裡就這麼驚訝，那等你聽到接下來的說明，一定會嚇得腿軟。這才是真正完美的計畫，令人敬佩的點子。﹂

　　﹁殺死菊岡？可是那時候我一直跟你在一起。死亡推定時間也一直在一起喝著上等的好酒。你是怎麼做到的？﹂牛越問。

　　﹁當然是用﹃冰柱﹄吧。我來這裡時，還有看到斜塔時，就發現正如我所預料的，有很多巨大的冰柱。﹂

　　﹁冰柱？﹂刑警們一起大叫，﹁可是應該是刀吧？殺死菊岡的兇器是刀子耶。﹂大熊喊道。

　　﹁是﹃內藏刀子的冰柱﹄。﹂御手洗一字一字緩緩的說。

　　﹁把刀子用繩子吊在屋簷下，就可以做成前端有刀子的冰柱。是這樣沒錯吧？﹂

　　﹁一點沒錯，全都如你所料。﹂

　　﹁這個地方形成的冰柱很巨大，甚至超過一公尺以上。等到冰柱做好後，就把前端泡在熱水中，讓刀尖露出，這樣就更完美了。然後再把它放進冷凍庫保存。﹂

　　﹁原來如此。所以才會有繩子。真是太厲害了。不過︱︱﹂

　　﹁你說的沒錯。不過這個實際做起來，遠比想像中困難，因為冰柱總是從刀尖開始結冰。為了做出理想的兇器，我花費了不少時間。﹂

　　﹁可是為什麼非用冰柱不可？不，為什麼刀子非要加上冰柱做的﹃尾巴﹄？﹂牛越問。

　　這也是我想問的。

　　﹁不，應該說兇器是知道了，可是怎麼利用它︱︱﹂

　　﹁那當然是﹃讓它滑行﹄。﹂

　　﹁在哪裡滑？﹂

　　包括我在內，好幾個人都忍不住問道。

　　﹁那當然是﹃樓梯﹄呀。請你們回想一下，這個屋子的樓梯分為東西兩側。只要在斜塔架上跳橋式的樓梯，從塔上廚房的窗下到十四號房的換氣孔為止，就變成一直線、又長又陡的﹃滑板﹄了。這個屋子分成兩側的怪異樓梯，正是為此而設計的。﹂

　　﹁你︱︱等一下！﹂

　　我在一瞬間有種難以釋然的感覺，不禁叫了起來。

　　﹁你說讓帶有冰柱的刀子滑過樓梯︱︱可是到了轉角處不就會停住嗎？﹂

　　﹁為什麼？轉角處和牆壁之間全都留著十公分的空隙。﹂

　　﹁難道它一定會通過那裡嗎？樓梯這玩意是很寬的。誰知道刀子會從哪裡滑落，可能是正中間吧。怎麼可能那麼巧，從樓梯邊上滑︱︱我懂了！﹂

　　﹁沒錯。就是為了這個，這個屋子才會斜著。屋子既然是斜的，樓梯當然也是斜的。這個長樓梯的滑板，說得極端點，是一個U字型的滑板。由於屋子是向南傾斜，刀子必然也會滑向樓梯的南端。﹂

　　﹁原來如此。﹂

　　我和刑警，還有客人，都不禁忘我的發出感嘆聲。如果英子在這裡，對於她引以為傲的父親，不知會送上多少讚賞的言詞呢。

　　﹁所以它一定會通過轉角處和牆壁間的十公分空隙︵圖九︶。沒想到居然會為了殺人而特地蓋一棟屋子。可是，御手洗先生，這樣冰柱就會飛進十四號的換氣孔嗎？可是︱︱﹂牛越沉吟道。

　　﹁應該是經過多次實驗，才把換氣孔開在剛剛好的位置。在不加任何外力的狀態下，把冰柱放在跳橋式樓梯的最上面，應該是這樣沒錯吧。﹂

　　我也注意到牛越想說什麼。

　　﹁對了，可是在那滑板的正中央還夾著三號房天狗屋。那裡並沒有東西可以支撐冰柱滑行呀﹂

　　﹁當然有。﹂

　　﹁是什麼？﹂

　　﹁﹃天狗的鼻子﹄呀。﹂

　　﹁啊！﹂不只我一人這麼叫道。

　　﹁我總覺得南邊的牆壁另有玄機。而且根本沒那個必要，還說什麼要換氣，老是把窗子打開三十公分，你不覺得奇怪嗎？﹂

　　﹁我懂了。那整面牆上的天狗面具中，藏著和樓梯延長線形成一直線的鼻子，可是光是那樣未免太明顯，所以就把整面牆都掛上天狗面具、使那一排變得不顯眼。原來是障眼法啊，這個主意真聰明。原來如此。﹂

　　﹁你一定實驗過很多次吧？﹂

　　﹁是的，面具的位置也讓我費盡心思，冰柱的速度快慢也會造成完全不同的結果︱︱事實上，其他還有很多設計，可是說起來好像是在炫耀，所以我不大想說。﹂

　　﹁不，我很想聽。﹂

　　﹁總而言之，因為時間多得是，我編造藉口把康平和女兒打發出去，做過很多次實驗。我怕冰柱會在中途裂成兩半，或是因為滑行距離太長，摩擦生熱使冰柱溶解。關於這一點，事先把冰柱做得大一點，是可以簡單解決啦，可是留在十四號房裡的冰塊如果太大，就算把暖氣調得再高，一個晚上可能也溶化不了，而且溶化後水量太多也不行。最好能儘量細小一點，而且正好可以滑到十四號房，這個大小尺寸必須事先決定好。可是實地實驗後我發現，這麼長的距離，冰柱一下子就滑到了，而且出乎意料的，因為摩擦而溶解的量也非常少。﹂

　　﹁可是，溶化出來的水也讓你很擔心吧？﹂

　　﹁你說得沒錯。我曾經認真考慮過很多次，打算用乾冰算了。可是那樣的話，有可能在購買的地方留下線索，所以就放棄了。因此，就必須冒險在菊岡屍體上澆水才行。不，關於水的問題，其他還有很多讓我擔心的情況。首先，樓梯會留下少許水。還有，當它飛進十四號房時，雖然量不多，但還是會滴到地下走廊，或換氣孔下方的牆壁。這點也有可能會被人注意到。不過，走廊很暗，而且屋裡又開了一整晚暖氣，到了早上如果沒被發現，我想應該會蒸發掉。畢竟量很少嘛。﹂

　　﹁說得也是，不過我沒想到是用天狗的鼻子。這讓我想起關於出口天狗面具的故事。﹂

　　﹁那是怎樣的故事？﹂我問。

　　﹁據說從前歐美向日本訂購了大量的天狗面具，令面具業者大賺一筆。於是業者接著又作了大量的醜女多福面具出口，結果卻毫無銷路。﹂

　　﹁為什麼呢？﹂

　　﹁因為歐美人用天狗面具來﹃掛帽子﹄。看到天狗的鼻子，卻沒想到可以用來掛東西的大概只有日本人吧。﹂

　　﹁這麼說，從樓梯飛進換氣孔之間，沒有連接物嘍？﹂大熊警佐說。

　　﹁十四號房的換氣孔前面是這樣。不過那是因為到了這裡速度已經非常快了。至於天狗屋的換氣孔前面，我在牆上掛了一個飯團形的大型浮雕裝飾來支撐。﹂

　　︵唯有這一點，似乎對讀者不太公平，令筆者有點遺憾。不過對於對真實擁有獨創見解的讀著來說，我相信不會形成太大的妨礙。︶

　　﹁對了，從天狗屋的鼻子上，飛往第二個樓梯的地方，就算有點馬虎也沒關係。﹂我也說。

　　﹁有道理，所以才用那種床腳固定的狹窄床鋪啊。﹂尾崎刑警從天狗屋到這裡，頭一次開口說話。

　　﹁那是﹃為了固定心臟﹄。還有薄的電毯，也是為了方便透過寢具殺死他。如果蓋的是厚棉被，刀子就很難穿透了。至於從毯子上刺進刀子，是可以殺死人的。不過現實是很奇妙的，這時發生了意料之外，非常幸運的事，和非常倒楣的事。﹂

　　﹁什麼事？﹂大熊和牛越不禁異口同聲的問。

　　﹁這個計畫最巧妙的地方，就是一旦冰柱溶化後，屍體上就只剩下刀子，看起來像是被刀殺死的。此外，由於之前上田一哉的確是被刀殺死的，更會令大家這麼認為。﹂

　　﹁原來如此。﹂

　　﹁同時為了讓冰柱溶化，那晚他命傭人把暖氣開得比平常強。我所謂的幸運，就是菊岡因此熱得把毯子拿開睡覺。所以刀子直接戳到菊岡的身體。不妙的是，他是﹃趴著﹄睡的。

　　﹁這個計畫，本來是在對方﹃仰臥﹄在十四號房床上睡覺的狀態下，讓刀子正好戳到心臟上。可是菊岡卻有趴睡的習慣，因此刀子刺中了右背。不過這一點又帶來了另一樁幸運，所以也不能算是倒楣吧。菊岡的個性非常小心、由於發生了自己的司機被殺這種異常事件，光是在門上鎖了三道還不夠，他又把沙發搬去擋住門，再把桌子堆在上頭。因此他身負重傷後，雖然急著想逃到走廊，卻沒辦法打開門。要是沒有這些阻擋，在沒有刺中要害的情況下，菊岡或許可以負傷逃到會客室也不一定。他使盡最後力氣推開擋路的桌子，把沙發向自己的方向推倒。然而這時他已經沒力氣了。現場的這種狀況，正好和上田遇害時的狀況互相呼應，偶然形成了濱本先生也沒意料到的﹃犯人進入室內的痕跡﹄。﹂

　　﹁沒錯。關於這一點我算是﹃運氣很好﹄。只有一點不太幸運，就是出現你這個人物。﹂濱本幸三郎看來似乎不怎麼懊惱的說。

　　﹁噢，我想起來了。﹂牛越大叫起來，﹁菊岡死的十一點，我和你在塔上喝白蘭地，你放的曲子是︱︱﹂

　　﹁那是︽離別曲︾。﹂

　　﹁沒錯。﹂

　　﹁我女兒雖然不喜歡，不過我是因為這首曲子才知道蕭邦這個音樂家的。﹂

　　﹁我也是。﹂牛越說，﹁可是到現在我還是只知道這首曲子。﹂

　　﹁那是因為教科書上有嘛。﹂大熊在旁邊說。

　　﹁那時我要是想起這首曲名就好了。﹂牛越懊惱的說。

　　不過就算他從這件事猜出了真相，結局一定也會變得很沒趣吧。

　　﹁關於這個真相我有個感想。﹂御手洗站起來說，﹁當我聽說高雷姆的臉從相倉小姐房間的窗戶偷看時，我立刻就想到這是常常利用跳橋式樓梯的人物幹的，因為其他人恐怕很難想出在濱本先生的地盤︱︱跳橋︱︱把門略微打開這種計畫。不過我再想一想，雖然可以舉證罪行，卻無法證明犯人是誰。要做個實驗，解說犯人就是這麼做的，是很簡單啦，可是並不只有濱本幸三郎一人能夠這樣做。﹂

　　我們一邊思索一邊點頭。

　　﹁簡單的說，住在一、二號房的人立刻就能動手，如果早川千賀子是在犯罪時刻去塔上的房間，那她也有可能犯案。

　　﹁剛才的說明是假定從樓梯頂端讓刀子滑下去，但是如果從滑板通過三號房的地點，也就是向上通往三號房的樓梯，從那裡如果用手臂增強彈力，讓它滑下去的話，雖然不容易，但絕非不可能。因為動機曖昧不明，所以每個人都有嫌疑。在動手前，只要把冰柱做的兇器掛在自己房間窗外就行了。於是我想，這樣只好讓兇手自己來說明了。也就是把兇手逼得走投無路，這時他所採取的行動，就等於是在招出罪行。像那種窮追猛打、逼人招供的野蠻方法，我可不喜歡。﹂

　　御手洗說著看了尾崎一眼。

　　﹁我當然已經猜到兇手是誰，既然要逼他，我決定讓他以為，他最心愛的東西︱︱也就是女兒的生命，正受到威脅，將被人用和殺害菊岡相同的方法殺死。所以才設計讓她睡在十四號房的床上。做父親的雖然明白這一點，可是當然無法告訴警方女兒會被用什麼方法殺害，只好自己想辦法阻止。因為他自己就是兇手。同時，幸運的是，外面刮著大雪。咦︱︱雪停了啊。﹂

　　外面的風聲已經減弱了。

　　﹁因為這種殺人方法，必須﹃外面聲音很大﹄。因為冰柱滑過樓梯會發出一點聲音。﹂

　　﹁原來如此，所以上田命案和菊岡命案才會連續發生。﹂我說。

　　﹁沒錯。他不能錯過暴風雪的夜晚，因為下次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暴風雪。不過，如果把耳朵貼在柱子上，還是聽得見兇器滑過樓梯的聲音，所以︱︱﹂

　　﹁那就是蛇的聲音。﹂

　　﹁還有女人的啜泣。﹂

　　刑警們爭相叫道。

　　﹁當然，既然是用冰柱，冬天也是一個必備條件。不過，就算今晚外面安靜得像墳場一樣，我也不在乎，還是打算照計畫執行。一切都已經準備好了。濱本並不知道是誰想殺他的女兒。因此無法﹃直接﹄談判。但是對方知道殺害菊岡的手法，正打算用同樣的方法復仇，這點他明白。他大概以為是菊岡的手下吧。

　　﹁這時濱本的想法是這樣的。既然跳橋是關著的，犯人也不可能發出聲音去打開它，所以大概打算從眼前，也就是主屋東邊樓梯的頂上用彈力射出冰柱吧。可是要進一步預測幸三郎接下來的行動就很困難了。他會去東邊樓梯嗎？這樣恐怕會和犯人正面衝突吧，幸三郎會選擇這條路呢，還是在西邊樓梯阻止兇器滑行呢？很難下判斷。可以想得到的行動模式有好幾種。也許他會在西邊樓梯放上磚頭，再跑去東邊樓梯也不一定。不過，只有一件事我確信他應該會做，那就是把三號房的天狗面具從牆上拆下。﹂

　　我們又說了不知第幾遍的﹁原來如此﹂。

　　﹁可是，這也不一定如此。或許他沒去拆面具，而改用別的方法，這多少也有點賭運氣的成分。不過，距離天亮時間還很長，犯人不知道會在何時動手，只要不被人發現就行了。光是放一塊可以立即搬開的磚頭，濱本大概不會安心，他又不可能整晚站在樓梯上。可是天狗鼻子的位置卻很微妙，只要拆下這個，將其中幾個燒掉或把鼻子折斷，便可百分之百的封鎖從東邊樓梯發動的攻擊。不管怎樣，我認為他不可能不這麼做。

　　﹁而且，如果幸三郎在拆卸天狗面具時被人完全目擊，他百分之九十九無法辯解。如果是別人，或許還可以說是在床上忽然想到殺害菊岡的手法，可是因為討厭警方所以單獨採取行動。但是幸三郎的情況不同，因為那是他要保護的親生女兒，如果不跟警方商量，未免太不自然。唯有一個理由，就是﹃他是犯人﹄。除此之外沒別的解釋。

　　﹁可是，那該在﹃哪裡﹄目擊呢？這又是另一個困難的問題。潛伏在隔壁的圖書室裡等著嗎？可是幸三郎進入三號房前，應該會檢查一下圖書室吧。因為這時候就算撞見了人，也沒有什麼不自然的。幸三郎在這個時刻，還可以說他突然想出殺害菊岡的手法。他是建造這座殺人斜屋的始作俑者，照理說立場會變得很可疑，但是如果他堅稱這純粹是偶然，當初在設計時完全沒注意到有殺人的可能性，還是可以安全過關，因為他畢竟是位名人。

　　﹁總之，不管怎樣，他是設計者，對於家中哪裡可以藏人，應該比我清楚好幾倍。我就算跟他比也贏不了他。不過，如果等到幸三郎上樓後，過了一陣子才上去，抓到他手上已經卸下來的面具，以證據來說太薄弱了。我想你應該不至於這麼魯莽，不過你可以辯解說，你睡不著覺，結果來了一看，就發現三號房被人破壞成這樣。以你的聰明才智，或許會利用剛從被窩爬起來的模樣，臨時擬定作戰策略。畢竟那時面具已經卸下了，只剩下西邊樓梯，驚動刑警反而對你比較有利，所以絕對必須當場目擊你﹃正從牆上拆下面具的鏡頭﹄。不只如此，為了完全避免事後的麻煩，使事情明快單純的解決，也必須讓你自己親眼確定我在場。所以那個絕佳的隱藏地點，就成了我的貴賓席。﹂

　　﹁了不起。﹂幸三郎再次說，﹁不過，那個面具，高雷姆的面具是怎麼做出來的？而且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你是怎麼弄到手的？﹂

　　﹁這是我把頭部拆下，去請一位熟識的藝術家做的。﹂

　　﹁可以讓我看一下嗎？﹂

　　御手洗把面具交給幸三郎。

　　﹁噢︱︱做得真好，就連細部的傷痕都一模一樣，真是高明的手藝。北海道有手藝這麼高明的人嗎？﹂

　　﹁大概只有京都才有吧。我和石岡有個共同的朋友，是製作人偶的名人，住在京都。﹂

　　﹁啊！﹂

　　我不禁叫出聲。是那個人！

　　﹁到京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

　　﹁三十一日晚上從這裡出發，就算再怎麼趕，也得要三日早上才能做好。我已經事先打過電話，所以非要等到三日晚上才能解決。﹂

　　﹁整整工作兩天啊︱︱﹂幸三郎不勝感慨的說，﹁你有個好朋友。﹂

　　﹁你請警官跑去京都嗎？﹂我問。

　　﹁不，怎麼好意思叫員警先生做這種工作呢？﹂

　　﹁可是，我一點也沒察覺到。你是什麼時候收到做好的高雷姆面具的？﹂

　　﹁這種小問題無所謂吧。倒是日下命案的密室，請你解說一下好嗎？﹂大熊說。

　　這點我也沒有異議。

　　﹁可是濱本先生，﹂御手洗說，﹁我還有一件事不瞭解。那就是動機。唯獨這點我實在不明白。像你這樣的人，不可能只為了好玩去殺人。可是你和菊岡榮吉並沒有什麼私交，你沒理由去殺他。這點請你說明一下好嗎？﹂

　　﹁喂，在那之前，先說明十三號房的密室吧？還有一大堆事情不明白呢。﹂我說。

　　﹁這個根本不需要說明。﹂御手洗不耐煩的打斷我的話。

　　﹁我來說明吧。﹂幸三郎平穩的說。我以為他要說明十三號房，就不再吭聲。

　　﹁這樣的話，還有一個人有權利聽這件事，應該把他也叫來。﹂御手洗說。

　　﹁你說阿南嗎？﹂大熊說，﹁好吧，我去叫。﹂說著他就站起來朝十四號房走去。

　　﹁大熊先生，那就順便︱︱﹂御手洗叫住他，警佐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麻煩你也叫十三號房的﹃日下﹄來好嗎？﹂

　　這時大熊的表情，不用說，自然是目瞪口呆。我想就算飛碟降落在他鼻頭上，從中走出一個雙頭外星人，他也不會有這麼驚訝的表情吧。然而我也沒資格笑他。包括我在內，餐桌旁的客人應該都有類似的表情。

　　當日下和阿南一起出現在會客室時，由於這是一連串憂鬱的事件中唯一令人開心的事，眾人發出了小小的歡呼聲。

　　﹁這是從天國回來的日下。﹂御手洗愉快的介紹道。

　　﹁看來天國似乎不需要醫生。﹂

　　﹁那去京都的是他嘍？﹂我不禁大聲說。

　　﹁初江看到的高雷姆幽靈，還有放火燒床鋪的也是他。﹂

　　﹁偷吃麵包和火腿的也是他。﹂御手洗明快的說。

　　﹁他是最適合扮演屍體的人。因為他是醫學系的，用不著使用蕃茄醬，他也很清楚心臟瓣膜的出血量。﹂

　　﹁害我不吃不喝，一下子躲在十號房，一下子在外面等，一會兒又要躲進二號房的櫃子，真的快要死掉了。﹂他快活的說。

　　看那樣子，多少可以理解御手洗為何把這個重要任務交給他。

　　﹁原來如此，在道理上說不通的密室殺人，果然是不可能成立啊。﹂我說。

　　﹁你必須相信邏輯。﹂御手洗說。

　　﹁你叫我去京都不就好了嗎？﹂

　　﹁話是沒錯啦，可是你看起來一點演技也沒有。就算你胸前插著刀躺在地上，人家也只會把刀拔起來叫你快起來。而且，死掉一個原本就在的客人，對濱本的壓力會比較強。﹂

　　﹁那封恐嚇信也是你寫的嗎？﹂牛越說，﹁傷腦筋，幸好我沒叫大家做筆跡鑒定。﹂

　　﹁不過我這位朋友說，下次他想寫喲。﹂御手洗拍拍我的肩膀。

　　﹁那也用不著連我們都騙吧。﹂尾崎刑警的聲音有點憤怒。

　　﹁噢？如果我把計畫告訴你，你會二話不說的協助我嗎？﹂御手洗一開口就要諷刺人。

　　﹁不過，虧我們局裡那些老頑固會答應︱︱﹂大熊感嘆的說。

　　﹁這是這個事件最困難的地方。﹂

　　﹁我想也是。﹂

　　﹁不過幸好中村在電話中不斷說服他們，他們才勉強答應。﹂

　　﹁嗯，中村也滿有眼光的。﹂牛越低聲說，只有我一個人聽見。

　　﹁好了，該說的應該都說完了吧，那麼︱︱﹂

　　﹁難怪！難怪那晚你一直勸嘉彥和英子留在撞球檯邊。只要跟警官在一起，沒有比這個更有力的不在場證明了。﹂

　　牛越說，幸三郎無言的頷首。由於有父愛這個致命的弱點，他才會掉入御手洗的陷阱。

　　﹁牛越兄，你已經從那傢伙聽說一些了嗎？﹂尾崎小聲的說。

　　﹁嗯，關於兇手的名字，還有大略經過，然後他就叫我照著他的話去做。﹂

　　﹁結果你就乖乖聽他的嗎？﹂

　　﹁是啊。可是這個決定並沒錯吧？那傢伙可不是普通人物。﹂

　　﹁是嗎？我倒不這麼認為，我看他根本只會作秀。﹂

　　尾崎懊惱的說完後，就不吭氣了。

　　﹁是嗎？不過，我看他也是看對象吧。﹂

　　﹁啊︱︱對了，頭髮是濱本和你在一起時，握著門把轉動時弄掉的吧？就是我黏在十四號房的頭髮。﹂尾崎突然想起來說。

　　﹁啊，對了︱︱還有，我現在才想到，那﹃繩子上的血﹄，上田遇害時繩子被染紅了，可是菊岡遇害時卻沒被染到。明明兩樁案子中繩子都有碰到血，我應該早點注意到的。﹂

　　﹁好了，如果沒別的問題，那就開始請教我最想知道的事吧。﹂

　　御手洗這種絲毫不帶感情、公事公辦的說話方式，讓我感到有些殘酷，胸口隱隱作痛。這是他在這種場合慣用的作法。

　　不過，他絕不會像警官常做的那樣，一旦知道犯人就態度倨傲。對於濱本幸三郎這個可敬的敵人，他並未忘記表達敬意。

　　﹁這個嘛︱︱該從哪裡說起呢？︱︱﹂

　　幸三郎沉重的開了口，他那副樣子，我看來實在很痛苦。

　　﹁各位大概很奇怪，為什麼我要殺菊岡這個沒什麼交情的人？這也難怪。我和菊岡既非幼時玩伴，也沒什麼特殊交情，更不是年輕時就認識的老朋友，我個人和他毫無恩怨。可是，我並不後悔，因為我有非殺他不可的理由。我後悔的是殺死上田。我根本沒必要殺他。那是我的自私作祟。現在我就說出非殺菊岡不可的理由吧。這絕不是什麼美好的、正當的，或是正義感下的產物，而是為了彌補我年輕時犯下的過錯。﹂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忍受什麼痛楚。那種表情，恐怕會令任何人都聯想到良心的苛責。

　　﹁那已經是將近四十年前的事了，濱氏柴油公司當時還叫做村田發動機工廠。我就長話短說吧。當時村田發動機只有一間在玄關門口擺著桌子的辦公室，和在火場廢墟上臨時搭建的工廠，頂多只能算是一家鄉下小工廠。由於我對自己的手藝還有點自信，從一個小工升格為工頭。老闆很器重我，事實上，我自己這樣說似乎有點那個，工廠要是沒有我就完了。

　　﹁老闆有一個獨生女，其實她上面本來還有哥哥，但是在戰爭中死了。這個女孩和我很投緣。當然，在當時那種時代，我們之間並沒有發生什麼，可是她顯然很需要我，我覺得她父親似乎也認同這一點。跟那女孩結婚，坐上工廠繼承人的位子，對我來說簡直是再好不過了。我不敢說我毫無這種野心，不過當時我對她的感情是很純真的。在我去打仗的期間，我的父母已經死於空襲，所以我就算入贅也不成問題。

　　﹁這時，出現了一個叫做平本的人。這個人是某個政治家的次子，是富美子︱︱這是那個女孩的名字︱︱的同學，似乎從以前就看中了富美子。

　　﹁我可以斷言，這個人是個不折不扣、無藥可救的流氓，當時似乎也正和不三不四的女人同居。如果他是個正派的男人，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富美子幸福，所以一定會像個男人一樣，好好的處理這件事。關於她該跟我在一起，或是該跟一個擁有社會地位、人品高尚的男人在一起，還有她父親和工廠的事等等，我認為自己並不是一個對這些情況無法做出客觀判斷的男人。可是平本這個人，根本就是個遊手好閒的混混，實在配不上富美子。然而，她父親似乎對這件婚事很感興趣。

　　﹁我當時實在無法理解她父親的想法，日夜為此煩惱。可是我現在自己當了父親，多少可以理解了。父親對於女兒要嫁給心愛的人這件事，心裡多少會有種排斥感。總而言之，即使犧牲自己也無所謂，我絕對不讓心愛的富美子嫁給平本，我要把她從這種悲慘命運中救出來。當時我心裡只有這個念頭。我可以發誓，我絕對不是為了將富美子據為己有，當時我完全沒有這種想法。

　　﹁就在這時，我的一個老朋友野間忽然出現了。他是我童年的玩伴，我一直以為他已經戰死在緬甸。我們為了這次重逢欣喜不已，兩人喝了很多酒，又聊了很多往事。不過野間看起來瘦了很多，臉色也不好，身體似乎很虛弱。

　　﹁我就挑重點說吧。野間來到東京，是為了追蹤一個男人。那個人雖比他年輕幾歲，卻是他當兵時的長官，據說是個殘忍的傢伙，在外地讓野間吃了不少到現在都無法忘懷的苦頭。

　　﹁這種事在當時多得數不清。可是他的情況稍有不同，那個軍官對他來說，是他的戰友和情人的仇家。那個軍官在戰時以對部下動私刑為樂，據說是家常便飯，不少戰友因此被整得遍體鱗傷，不成人形。野間說，他在戰地和一個當地姑娘談戀愛，那個女孩長得很美，他本來打算戰爭結束後，如果自己還活著，就和那個女孩一起留在當地。

　　﹁可是後來那個軍官命人逮捕了那個女孩，理由是她有間諜嫌疑。野間質問理由，拚命纏著軍官不放，結果軍官說：﹃美女一定是間諜。﹄簡直是鬼扯。而且他還對那個女孩做出種種非人的虐行，最後把她當作俘虜關了起來。

　　﹁如果只是這樣也就算了，等到戰局逐漸轉為不利，要開始撤退時，那個軍官命人將俘虜全部虐殺。不僅如此，後來投降時，他還命令部下絕對不准對敵軍說是他下令虐殺俘虜的。野間的一個同袍當時負責執行命令，據說就因為這樣被處死刑，而那個軍官卻苟活下來，過了一定的拘留期後就復員返國了。

　　﹁野間原本是個學究派，性情纖細敏感，一心一意只想報復軍官，逐漸把身體搞壞，開始吐血。在我看來，他可能已經不久人世。他告訴我，他對死毫不畏懼，可是如果就這樣死了，他死不瞑目，因為就在前幾天，他終於找到了那個軍官。野間在身上藏了一把南部式的手槍，從不離身，可是裡面只有一發子彈。他說已經弄不到手了，但是當他持槍站在軍官面前時，軍官卻動也不動。

　　﹁軍官復員回國後，等於失掉了一切，每天過著借酒澆愁的日子。當時他拿著便宜的劣酒酒瓶，看到野間後，他說：﹃是你啊？你可要瞄準心臟射擊噢。﹄當野間遲疑畏怯時，他還揚言：﹃我已經沒什麼可以失去了。死亡對我反而是一種解脫。﹄

　　﹁和自己以及戰友，還有心愛的女孩受的苦比起來，他實在無法這麼輕易的殺了軍官，野間在我面前涕淚縱橫的說著。

　　﹁這種事或許並不罕見，可是我還是不能原諒。我憤慨不已，甚至想代替好友去報仇。由於野間也問起我的近況，我就把自己的事也告訴他，跟他比較起來，我的煩惱根本不算一回事。

　　﹁當我說完時，野間的眼睛一亮。他說：﹃喂，那個叫什麼平本的傢伙，就用我剩下的唯一一發子彈解決掉吧。這樣你就可以和那個女的在一起。相對的，我已經活不久了，等那個畜生擁有很多可以失去的東西時，你代替我殺了他好嗎？﹄這是我的摯友字字血淚的吶喊。﹂

　　﹁很煩惱。如果沒有平本，我就可以順利的娶富美子為妻，也可以把村田發動機納為己有。同時這件事不管怎麼想，對老闆、對富美子來說都是最好的選擇。我正年輕，精力旺盛，也認為自己才能非凡，不讓我做一番大事業，實在沒道理。我有自信能讓公司大展鴻圖，甚至已經有了具體的腹案。

　　﹁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我又是如何煩惱的，即使一一交代，各位想必也沒興趣聽。總之平本死了，我得到了心愛的女人和村田發動機。當時到處都有斷腕的復員兵在火場廢墟徘徊，每天都有好多孩子餓死，大家卻都無能為力。

　　﹁竭盡全力，把小小的鄉下工廠發展為現在的濱氏柴油公司。唯有在這方面，我多少覺得有些自傲。可是即使我的西裝逐漸變成上等貨，但是在胸前的內袋裡，一直放著野間給我的軍官舊照片，還有寫著他的地址的紙條。不用說，那個軍官就是菊岡榮吉。﹂

　　幸三郎這時沉默了一陣子，我立刻偷看了相倉久美一眼。她的臉上並沒有任何變化。

　　﹁我輾轉聽說菊岡開了公司，可是我絲毫不打算和他接觸。我的公司逐漸經營順利，野間的事也變得仿佛年輕時的一場惡夢。穿著名貴的衣服在董事長室坐上十年後，很不可思議的，走的路、坐的椅子，全都變得和以前沒錢時不同，簡直就像活在另一個世界，再也不會和過去貧困時代的東西重逢。我幾乎開始有種錯覺，以為現在的地位全是靠自己的本領闖出來的。可是，如果沒有平本的死，村田發動機或許依然是個鄉下小工廠，我應該也只是一個小職員。是我妻子的死讓我察覺到這一點。

　　﹁果然不該做壞事。我妻子還不到該死的年紀，她是病死的，而且死因一直不確定。我感到野間從地下傳來的訊息，他好像是在催促我。

　　﹁那時，菊岡的公司也逐漸上了軌道。我盡可能用不刻意的方式接近他。對他來說，這大概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吧。

　　﹁接下來的事各位都知道了。我隱居起來，蓋了這棟奇怪的屋子。大家都以為這只是狂人的瘋狂之舉，可是我卻有一個明確的目的。正如這位先生昨晚所說。

　　﹁我雖然犯了罪，可是也從中得到一些收穫。前幾天我聽華格納時才發現，我過了這麼多年大聲也不敢出的生活，耳邊聽到的都是謊言，簡直就像被水泥封住一樣。我身旁有無數的應聲蟲，對我說的話，全是奉承拍馬，令人倒盡胃口。不過我認為我已經成功的敲碎了其中的一部分。年輕時圍繞我的真實又回來了。你上次不是說過什麼Jumping Jack嗎？﹂

　　﹁是Jumping Jack Flash。﹂御手洗說。

　　﹁傀儡人偶的短暫真實，那不是高雷姆，是我自己。這二十年來我的生活，就算叫我的人偶來做也可以勝任。只有剛開始有創造性，之後就像個雪人似的，雖然我剛才形容得很好聽，但那絕不是美好的差事。我只想儘快找回自我。找回過去那種有好友，很純粹，令人目眩的自我。所以我履行了約定。四十年前，和無可取代的﹃自己﹄所做的約定。﹂

　　眾人皆無言。這是成功可能要付出的代價。

　　﹁換做是我，才不會去管它呢。﹂

　　金井道男突然說出這句很像他會說的話。從我的位置可以看到初江捅了一下他的腰，叫他閉嘴，可是他卻不加理會。他大概認為這是他表現男子氣概的時候吧。

　　﹁要是我才不會那麼老實呢。這個社會本來就是互相欺騙。不，這不是一般說的那種壞的意思，欺騙也是一種藝術，一種工作。上班族要是不說謊，根本沒法工作。這有時候也是一種善意，不是嗎？

　　﹁比方說醫生騙胃癌病人說是胃潰瘍，有人會因為這樣而怪他嗎？病人雖然死了，可是他以為自己是胃潰瘍惡化而死，沒有得到可怕的癌症，啊，真是幸運，這一生真幸福啊，病人到死都是這麼想著。你的朋友也一樣。他相信自己的朋友會替他殺了那個畜生，安詳的死了。這跟胃癌病人有什麼不同？你必須坐在濱氏柴油公司的董事長寶座上，所以你坐了，並沒有傷害任何人。

　　﹁其實我也沒尊敬過菊岡，也常想幹掉那個臭老頭。可是這個世界就是互相欺騙，還不如利用這個傢伙到死，吸乾他的骨髓，這樣還比較划算。我認為，其實你也應該這麼做。﹂

　　﹁金井先生，﹂幸三郎說，﹁今晚各位的這種︱︱該怎麼說呢︱︱不可思議的善意，令我很感動。以前我坐在董事長室時，從未體會過這種滋味。也許你說的沒錯。可是野間是裹著牢房裡的薄毛毯死掉的。一想到這個，我就無法繼續安心睡在名貴的床上。﹂

　　不知不覺中，天已經亮了，風也停了，屋外一片寧靜，雪花也不再飛舞。從會客室的窗戶望出去，深藍的天空中沒有一片雲朵。

　　客人默默坐了一會兒，終於三三兩兩的站起來，向幸三郎深深一鞠躬後，為了結束這個異常的年假各自回房準備去了。

　　﹁對了，御手洗先生。﹂幸三郎似乎想起了什麼。

　　﹁啊？﹂御手洗茫然的應道。

　　﹁你知道那個的解答嗎？你應該聽戶飼說過了吧？就是我出題給他們猜的花壇之謎。﹂

　　﹁啊，那個啊。﹂

　　﹁你知道解答嗎？﹂

　　﹁那個︱︱這個嘛，我不知道。﹂

　　﹁噢？這不像你的作風啊。如果那個謎沒有解開，我就不覺得是完全輸給你了。﹂

　　﹁啊，這樣嗎？這樣不是比較好嗎？﹂

　　﹁如果你以為這是一種善意，那我可不欣賞，我只會覺得無法釋然。﹂

　　﹁好吧，刑警先生，你們還有力氣去那個山丘散步一下嗎？﹂

　　幸三郎聽了發出爽朗的笑聲。

　　﹁我果然沒猜錯。真高興能遇見你這種人。這絕不是死鴨子嘴硬，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能早點認識你，那我就不會這麼無聊了。實在太遺憾了。﹂

︹終幕︺第五場　小丘

　　我們一邊誇張的吐著白氣，一邊在寒風中走上小丘時，太陽正從流冰的右方升起。唯有我們短暫停留的那棟屋子附近，好似還微微覆蓋著一層柔軟如棉的東西，在朝陽的渲染下，令人感到一種暖意。

　　我們這一群人，轉向流冰館和它右邊斜塔的方向。玻璃塔在朝陽的照射下，閃著刺眼的金光。御手洗將手遮在額前，一直在眺望，我本來以為他是在鑒賞，結果並不是。他是在等待金色的光芒退去。

　　他終於開口了。

　　﹁那是菊花吧？﹂

　　﹁對，是菊花。﹃折斷的菊花﹄。﹂幸三郎答道。

　　我完全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就問道：﹁在哪裡？﹂

　　﹁就是那座玻璃塔呀。那不是折斷的菊花嗎？﹂

　　我不禁發出啊的一聲。過了好一會兒，警官也發出低微的驚歎聲。

　　玻璃圓筒上，開著巨大的斷頸菊花。那真是壯觀的景象。圍繞塔腳的花壇，它那奇妙的圓形，映照在中心的圓筒後，就清楚的變成菊花的形狀。那是無色的菊花。

　　﹁如果是在平坦的地方，不搭直升機就無法鑒賞。站在花壇中央抬頭看，什麼也看不到。非得離得遠遠的，而且從斜上方俯瞰才行。這裡正巧有這座丘陵，可是從這個頂上看去高度還是不夠，所以才會朝這個方向略微傾斜吧？這樣就能看得很清楚。那個塔所以是斜的，主要就是因為這個理由吧？﹂

　　幸三郎默默點頭。

　　﹁我懂了。菊花就是菊岡的菊。把它折斷，就是要殺菊岡的宣言！﹂

　　我不禁大聲起來。

　　﹁我並不想逃，反而有意入監服刑。這種虛偽的生活過久了，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有人能一眼看穿我這輩子唯一造的孽，所以我才蓋了那玩意，可是那已經毫無必要了。還有一點，野間家是開花店的，他父親是種菊花的名人，戰前常常將精心栽培的菊花做成人偶去展覽。野間似乎也夢想著退伍後能繼承父業種菊花。而且我們這一代，對菊花始終有一種特別的感情，這算是我獻給老友的一點供品吧。老實說，我很想忘了跟野間的約定。如果身邊有更多不同的人，我或許可以做到︱︱﹂

　　幸三郎稍微停了一下，悲哀的笑了。

　　﹁御手洗先生，最後我想請教一下，你這次為什麼一直要像小丑似的裝瘋賣傻呢？﹂

　　這時御手洗露出困惑的表情。

　　﹁那不是裝的，那是我的本性。﹂

　　﹁我可不這麼認為。那是為了讓我放鬆戒心。你怕如果一開始就露出頭腦明晰的樣子，我就會提高警覺，不受騙了吧。不過，我早已隱約預感到昨晚英子會睡著，搞不好是你設的陷阱。到了這個地步，不是我要嘴硬，不過我一想到萬一那不是陷阱，我就無法安心。﹂

　　濱本幸三郎無言的看著御手洗。

　　﹁對了，御手洗先生，你覺得我女兒英子怎麼樣？﹂

　　御手洗呆了半晌，然後謹慎的說：﹁她很會彈琴，是個教養很好的女性。﹂

　　﹁嗯，還有呢？﹂

　　﹁是個非常任性的利己主義者，不過沒我這麼嚴重就是了。﹂

　　濱本幸三郎聽了之後，將目光從御手洗身上轉開，露出苦笑。

　　﹁嗯，我和你雖然有極為相似的地方，這一點卻有決定性的差異。同時，想到現在的我，你的確是正確的。御手洗先生，很高興認識你。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由你來將事情經過告訴我女兒，不過我不勉強你。﹂

　　幸三郎伸出了右手。

　　﹁還有比我更合適的人呢。﹂御手洗說完後握住那只右手。

　　﹁是更想要錢的人嗎？﹂

　　﹁是有地方用錢的人。我想，你不也是如此嗎？﹂

　　短暫的握手結束，兩人的手恐怕將永遠分開了。

　　﹁好軟的手。你不常勞動吧？﹂

　　於是御手洗笑著說：﹁只要不一直握著錢，手就不會變粗。﹂

︹尾聲︺

　　我看到，在我這一生中，沒有一個人例外。

　　摩肩接踵的人群，做出無數瘋狂的行為。

　　把同類當作野獸，用盡手段使靈魂腐朽。

　　這種行為的動機，人們稱之為榮耀。

　　︱︱洛特烈蒙︽馬多候之歌︾

　　當我站在丘上同樣的地點，那些情景便宛如昨日。

　　現在夏天已將結束，不，在這個極北之地，或許該說是秋天了。沒有東西能隱藏吹倒整面枯草的風，也沒有東西能覆蓋蔚藍的海。

　　當日令我們畏懼的巨大犯罪箱，已經腐朽不堪，成了蜘蛛和塵埃的窩。無人探訪，更無人打算買下來居住。

　　後來我沒聽說日下或戶飼跟濱本英子結婚的消息。金井道男後來也不知道怎麼樣了，倒是相倉久美在青山開了一家店，曾經寄邀請函給御手洗和我。我們兩人都還沒去過那家店。

　　最後，我必須把御手洗突然想起，告訴我的重要事情記在這裡。

　　﹁你認為早川康平會只為了替女兒報仇，就拜託上田殺菊岡嗎？﹂有天御手洗突然說。

　　﹁不然你認為還有別的理由嗎？﹂我說。

　　﹁是呀。﹂

　　﹁你怎麼知道？﹂

　　﹁很簡單。濱本幸三郎做冰柱滑行的實驗，憑他一個人根本辦不到。要調節天狗鼻子時在三號房需要一個從樓梯頂端放下冰柱的助手，這時你想他會找誰？﹂

　　﹁早川康平嗎？﹂

　　﹁不可能有別人。所以康平知道主人殺害菊岡的意圖，就︱︱﹂

　　﹁他就試著阻止他，是嗎？﹂

　　﹁嗯，他企圖挽救濱本幸三郎背上殺人兇手這種不名譽的命運吧。﹂

　　﹁原來如此。結果卻行不通，因為濱本已經下定了決心。﹂

　　﹁幸三郎大概進了監獄都沒發覺忠僕的這種善意吧。可是他也以他的方式維護康平，一直堅稱實驗是他單獨做的。於是康平也把自己的本意藏在心底，絕對不說出來。﹂

　　﹁這是為什麼？為什麼早川康平不說出來呢？既然他那麼尊敬主人，就應該同進退，說出幫忙做冰柱實驗的事︱︱﹂

　　﹁大概是為了英子吧。我想他應該知道幸三郎的心意。他自己雖然也犯下教唆殺人罪，可是和幸三郎比起來，罪要輕得多，今後還可以照顧失去雙親的英子。﹂

　　﹁原來如此。﹂

　　頹朽傾斜的流冰館，如今成為一種明顯的象徵。這座屋子現在已經完成它的任務，好似走完短暫的一生，正要返回塵土。這樣一想，便又覺得這個屋子宛如正在沉沒的巨輪。

　　我這次有機會隻身來北方旅行，所以就想起這裡，特地趕來這充滿諸多回憶的小丘。

　　夕陽西沉。腳邊的枯草似乎為此不安的發出聲響。再過不久，將它們深深封鎖在長眠中的冬雪就要來臨。在那之前，它們就這樣將僅存的殘生曝曬在風中。

　　︵全書完︶

經典的犯罪手法︱︱評島田莊司︽斜屋犯罪︾

　　︽斜屋︾是島田續︽占星殺人︾之後又一部經典力作。島田莊司給我們帶來了太多的驚喜，傳聞大陸有可能出版島田莊司作品，對推理迷來說，實在是畢生的榮幸。

　　內容簡介：

　　北海道最北端，有一座奇怪的斜屋，流冰館。主人濱本辛三郎以斜屋為舞臺，在冰雪封凍的聖誕夜，和賓客陸續登場。

　　第一幕的密室殺人事件，將情節導向﹁誰是兇手﹂的詭異氣氛。賓客陸續在封閉的密室遇害，但是都沒有留下痕跡。直到大偵探御手洗潔上場，木偶、天狗面具和斜屋的殺人秘密，才一一揭開。

　　幾乎所有的島田莊司作品都有宏大的謎團和華麗的詭異氣氛。像是︽異想天開︾裡洗手間裡消失的小丑、空中飛舞的白色巨人。︽北方夕鶴二/三殺人︾裡會發出聲音的夜鳴石、倒著行走的盔甲武士。這本︽斜屋犯罪︾自然也不例外，︽斜屋犯罪︾裡，最宏大、最詭異的當屬員警與偵探共認的兇手。接二連三的犯罪陸續登場的同時，兇手被確定為是一個距今數百年的歐洲木偶。

　　﹁流冰館﹂可以算做日本新本格作家綾辻行人︽館系列︾的啟蒙之作，一些讀者甚至把島田的這個﹁館﹂稱為最好看、最經典的館系列。由此不難發現，高舉本格旗幟的島田莊司，為日本本格推理小說的發展，做出了多麼巨大的貢獻。

　　就︽斜屋︾本身的謎團而言，是相當吸引人的。兩根豎力雪中的木棍用意何在？窗外出現的木偶頭像究竟該如何解釋？深夜出現的男人叫聲以及女人的哭泣聲又是怎麼回事？看上去像是在跳舞的死者，一個又一個密室讓人焦頭爛額。

　　面對這樣巨大的衝擊，刑警牛越佐五郎帶頭退卻，正當刑警們不顧顏面，向上級致電表示加派人手時，救星御手洗潔帶著老友石岡和己趕到現場。

　　眾觀其它御手洗潔探案。在︽斜屋犯罪︾裡，這位瘋子占星者此次登場可以算是相當特別、十分有趣的。一開始就將其瘋癲的性格暴露無疑，幽默的對白讓流冰館內的賓客和讀者之前那些緊張的情緒得到了鬆懈。大段的自我介紹之後，偵探表示已經知道誰是兇手了。可是，不管員警怎麼探問，御手洗潔死都不透露半個字，相反，他還時不時的嘲笑大夥的無知。不由讓讀者感嘆，此刻的流冰館內，究竟誰是賓誰是主？雖說已和御手洗有多年的深交，但石岡和已似乎從未看過老友真正安分過一次。為了讓占星家稍許收斂一些，石岡甚至提出自己將為此考慮與對方絕交相威脅。這些對白的出現，可以說是恰到好處，看了大半篇幅的讀者，如果仍不能得到放鬆，恐怕別說是員警，就連讀者本人都會向兇手繳械投降了。

　　很少有作者將自己不同系列裡出現的人物穿插在一起，島田莊司不能說率先，但的確是打破了這個常規。熟悉島田作品的人都知道，牛越、中村刑警通常只是出現在島田莊司的另一個系列︱︱吉敷竹史探案裡面。此次，伴隨牛越刑警的卻是島田筆下的寵兒︱︱御手洗潔。這更是增加了小說世界的真實性，以及可讀性。

　　有人說，島田莊司的作品謎團非常吸引人，可是，後來的推理部分卻與謎團的宏大之處不成正比。從個人的角度來看這篇︽斜屋犯罪︾，也可以應徵上述的那句話。可是，對於密室的解釋實在是讓人打開眼界。僅此一點，足以稱︽斜屋犯罪︾為經典推理小說。︽斜屋︾具體經典在哪裡？惟有看過之後，才知曉。

　　寫給島田莊司的私人仰慕信

　　︱︱以反﹁新本格﹂讀者的身分︱︱

　　以閱讀一首詩為例，我們可能從中感受或讀取到作者的生活背景或生存時代、嗜好、欲望、苦惱、恐懼︱︱甚至是思想。不僅是詩，一篇凝聚作者思想、傾全力寫出的﹁娛樂﹂小說，也是一樣的。不過，這種情況下的﹁詮釋﹂，歸根究底，可能大部分都是讀者單方面的認定，或是牽強附會的導引到自以為是的結論上。

　　雖說如此，但是一邊要取悅讀者，一邊將自己的思想濃縮凝聚的小說，就另一種意味來說，遠比詩複雜，而且要讀到這麼深入的地步也很困難。就此而言，我這篇小文章可能也有自以為是的成分在吧。更何況我曾被U氏這個負責挖掘新本格派新進作家的講談社名編輯，批評為﹁上次ＸＸ先生的解說我已經看過了。那算什麼？真是差勁的文章。﹂是個公開被貶的惡文家︵也就是說，我是個多麼隨便的評論家。︶不，那時他好像不是說﹁文章﹂，而是用﹁作文﹂這個字吧。

　　不過，害怕誤解和批評只會一事無成，所以，我想先從我閱讀島田莊司的經驗說起。

　　我最初接觸的島田作品，是︽北夕鶴二/三殺人︾。之後連忙又看了吉敷系列的前兩本著作︽臥鋪特快車﹁隼鳥號﹂一/六十秒之壁︾和︽出雲傳說七/八殺人︾，至於以成名作︽占星惹禍︾為首的御手洗潔系列，是很晚之後才接觸到的。

　　不過，這並沒有什麼特殊的隱情，完全是個人因素。︽占星惹禍︾刊行時，我正忙於日本冒險小說協會及日本冒險作家俱樂部的營運和設立，幾乎沒時間閱讀別的小說。︵嗯︱︱結果還是像在找藉口。︶這件事不知該說是幸或不幸，現在回想起來，老實說，我還是認為對於活在同時代的作家，應該儘量按照刊行順序閱讀。至少對我來說，由於先讀了吉敷系列，我幾乎認真的以為，島田莊司這個作家︵當然關於他的評價我已四處聽了不少︶，以一個撰寫旅遊推理小說的人來說，算是本格傾向相當強烈，而且喜歡設計大規模而戲劇化的詭局。

　　然而，這種想法在我接觸到御手洗潔系列後，就大幅改變了。尤其是閱讀本書︽斜屋犯罪︾時，這種感想更加強烈。

　　至於理由，如果從結論來說的話，當我拿到本書，看到開頭引用的波特賴爾﹁注﹂的︽憂鬱︾，我才首度﹁理解﹂到這個作家想表達的東西，或者說在他心目中理想的推理小說形態。當然，還有在第二幕開頭引用波特賴爾的︽面具︾，第三幕引用的愛倫．坡﹁注﹂。

　　在獲得這麼多的路標︵判斷材料︶後，對於作者的目標何在，該用什麼方式去捕捉作者的理想，至少可以有一個大略的認識。

　　這是因為波特賴爾正是將愛倫．坡的魅力介紹到歐洲，把愛倫．坡的精神融會貫通，而有所成的不二人物。

　　保爾．瓦雷里︵Paul Yalery︶是一位師事馬拉美︵Stephane Mallarme︶，同時卻又傾倒於愛倫．坡的偉大詩人。他曾說：﹁如果波特賴爾沒有從愛倫．坡的著作中，幸運的發現新的知性世界，他恐怕也只不過是高提耶︵Theophil Gauiter︶的好對手，或是高蹈派﹁注﹂的一名大將吧。﹂︵引自︽惡之華︾中﹁波特賴爾的地位﹂︶。

　　瓦雷裡曾形容愛倫．坡是明晰之魔、分析天才、將邏輯與想像、神秘性與精密估算以嶄新引人的方式相結合的發明者、不凡的心理學家，善於利用各種藝術資源的文學技師︱︱他把愛倫．坡和波特賴爾的關係用﹁兩種精神的神奇接觸﹂來形容，視為文學史上最富衝擊性的大事。

　　﹁注﹂波特賴爾：Charles Baudelaire，法國詩人，象徵派先驅，藝術至上主義和頹廢主義的代表。

　　﹁注﹂愛倫．坡：Edgar Allan Poe，美國詩人、小說家，受英國浪漫派影響，善寫短篇偵探小說及富於音樂性之詩篇。

　　﹁注﹂高蹈派：十九世紀後半法國的一個詩派。

　　同樣描述過波特賴爾與愛倫．坡關係的，還有德國的哲學家，號稱藝術評論之神的瓦爾特．班傑明︵Walter Benjamin︶。他曾將波特賴爾詩作中的︽惡之華︾，評為﹁以分散的形式，囊括了偵探小說諸多決定性要素中的三項。﹂。

　　﹁犧牲者與犯罪現場︵︽殉教之女︾︶、殺人︵︽殺人之酒︾︶，還有大眾︵︽昨夜微光︾︶。他所欠缺的是第四個要素：能用知性從激情的氣氛中脫身。波特賴爾之所以沒有寫偵探小說，就是因為依他的個性，要和偵探溶為一體，完成這個要素，對他來說是不可能的。﹂︵引自﹁波特賴爾處身的第二帝國時期的巴黎﹂︶。

　　的確，愛倫．坡小說中的主角不是犯罪者而是偵探。然而，波特賴爾的一生，卻都著力於描述脫離不了社會角落及大都市黑暗地帶的無賴漢，藉此表現自己的感情。

　　然而，結果那也是受到愛倫．坡在︽群集的人︾中所描述的徘徊倫敦街頭的故事陳述者︵這也算是一種偵探吧︶的影響，此點在現代己成定論。那就是在愛倫．坡書中出現的大都市的孤獨群眾，以及其中一種﹁特別﹂形態的人︱︱遊民。愛倫．坡將之化為偵探，波特賴爾卻將之視為無賴漢。在人人都可能是陰謀家的恐怖時代︵第二帝國時期的巴黎正是如此︶，任何人都可能扮演偵探的角色。然而波特賴爾卻自詡為﹁觀察者﹂，說他自己是﹁潛身漫遊各處的帝王﹂。班傑明敏銳的指出，﹁偵探小說所隱藏的根本社會內涵，就是個人痕跡從大都市的群體中消失。﹂但即使同是﹁群體中的人﹂，愛倫．坡將之視為偵探，波特賴爾卻將遊民視為犯罪者，兩著在此產生決定性的差異。

　　那麼島田莊司的情況又是如何呢？比方說︽火刑都市︾中，關於燒死的男人︱︱群眾中的一名勞工，他僅以﹁土屋的孤獨逐漸開始呈現病態﹂來描述，至於追蹤犯人的刑警中村，則以﹁中村一個人站在這些群眾外﹂來強調。而當他寫到犯人時，他們多半是平凡普通的社會成員，雖然在群眾中也會感到孤獨，但犯罪的動機卻是遠此這更強烈的執念。也就是說，我們至少可以看到三種模式和人物類型。

　　﹁群眾並非遊民。﹂班傑明說。﹁在群眾中，採取偏執的行動，會比冷然的舉措更佔優勢。從群眾我們反而可以推知，如果自己所屬的環境遭到剝奪，遊民會有什麼反應。﹂換言之，由於大多數的人都必須專注於自己的職業，結果能夠在都市中徘徊的，只有那些本身己脫離社會規範的人。同時，給予群眾一個靈魂，才是這些徘徊街頭的遊民真正關心的事。

　　﹁給予群眾一個靈魂﹂。想到這句話的意義時，讀者應該可以約略察知，包含本書在內的御手洗潔系列中，御手洗本身在這個大都市中屬於哪種人，他所追查的犯人又屬於哪種人，讓他們犯罪的動機又是什麼等等。在︽占星惹禍︾中消失的犯人；在︽異邦騎士︾中忘了自己的男人，還有找到他的御手洗︱︱當然，本書的情況也是相同的。在前言及第二幕所引用的波特賴爾，簡直就是遊民犯人所發出的訊息。相對的，第三幕引用的愛倫．坡，也可視為遊民偵探所做的回應。

　　是的，島田莊司創造了一個兩者都是遊民的嶄新人物類型及作品世界。

　　愛倫．坡是他的創作根源。法蘭梭瓦．福斯卡在︽推理小說的歷史與技巧︾一書中，將愛倫．坡所創造的推理小說中，他所發明的規則列舉如下：

　　一、主題事件乍看之下，是不可解的謎團。

　　二、某一人物或多數人物︱︱同時或連續的︱︱由於證據乍看之下指向他，而被誤認為犯人。

　　三、證人的證詞，物質與心理上的細微觀察，及以嚴密的方法所做出的推論，打敗性急的理論。分析家不算命卜卦，他用的是推論、觀察。

　　四、完全符合事實的破案，在事前絲毫來被預料到。

　　五、事件越異常，破案越容易。

　　六、消去所有不可解的要素後剩下的，乍看之下雖然難以相信，卻是正確的答案。

　　愛倫．坡的這種概念，島田莊司在︽本格推理小說宣言︾中也曾提及。

　　第一，要在一開頭就顯示出﹁具有幻想氣息與強烈魅力的謎團﹂、﹁具有詩意美感的謎團﹂、﹁具有吸引力的美麗謎團﹂。

　　第二，必須具有﹁邏輯性﹂、﹁思考性﹂。

　　乍看之下，這兩者是完全矛盾的，然而這點正足以證明愛倫．坡的偉大。愛倫．坡親手開拓了文學的新領域︱︱不可解的領域。換言之，他讓故事朝向兩個方向發展。一個當然是文學本來就擁有的，描述最原始的野蠻衝動︱︱無以名狀的不安中潛伏的﹁恐懼﹂︱︱的部分。另一個方向，則是以邏輯方法論為基礎的﹁推理﹂部分。

　　在這裡我忽然想到，直到今日，推理小說是否算是文學，仍在爭論不休。然而，根據我個人淺見，在愛倫．坡的小說中，此點早已不彰自顯了。

　　愛倫．坡的小說中涵蓋了傳統的文學方法，和邏輯方法這個新手段︱︱這兩種向量是完全背道而馳的。單取一方，就斷定是﹁文學﹂或﹁推理﹂，老實說，根本是不成熟的。

　　比方說紀德︵Andre Gidle︶認為，﹁文學﹂應該是使讀者與其邂逅後從內在產生變化的東西。從這個定義來說，波特賴爾因為讀了愛倫．坡的詩和小說而變化，那麼我們該怎麼形容在波特賴爾之下的眾多文學家呢？就某種意義來說，這或許是非常幼稚短淺的想法，然而我還是無法抹去這個疑問。

　　說到這裡，最近還有年輕作家用﹁推理小說就是為了殺人而寫的小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論調來談論自己的作品。對這位作家來說，就算有只為了被殺而出場的人物也沒關係，而且可以強詞奪理的辯解，對於這種人物不一定要做人物描寫。有必要才描寫，但因為沒必要所以不描寫。照我看來，這只能說他既無寫作實力，書寫功力也不夠，所以不寫是正確的。此外，越是這種文章寫得差的年輕作家，越會忘記自己的缺點，厚著臉皮說什麼﹁到了三十歲這個年紀，我也開始思考死亡﹂之類的話。文章可以反映人的內在，這點值得大家再深思。

　　到底是從何時、從何處，推理小說開始被這樣扭曲的認定了呢？一個二十歲上下、專門寫兒童推理小說的當代女作家，告訴編輯她想寫安德列．瓦克斯的巴克系列那種小說，編輯會贊同的說：﹁只要有想像力，你當然寫得出﹃那種玩意﹄。﹂

　　看來我的話題似乎扯偏了。閒話少說。總之，過去己有許多作家被稱為愛倫．坡的繼承者，今後恐怕還會出現很多這種人物吧。然而，至少在目前︱︱如果加上這個條件的話，日本只有島田莊司有資格被這樣稱呼。

　　﹁一方面以合邏輯的說明解釋所有的謎團，同時又容許超邏輯的、茫然的、難以立刻接納的說明。﹂法國推理作家保羅＆納爾斯傑克如此說。

　　﹁真正的推理小說必須容許雙重的解釋。一方是邏輯性、不充分的解釋，另一方是詩意的、空泛的解釋。這兩者同時都有效，彼此使對方更豐富，既充滿人性同時又是非人性的，也就是照應那種如魔術般實在，卻又有雙重意義的本質。﹂

　　應該不只我一個人，覺得這個結論也是受到愛倫．坡的雙重性影響吧。而島田莊司將這些先賢的想法，以及他們未能完成的﹁明日小說﹂，完美的展現了出來。光看︽水晶金字塔︾，就足以充分窺見此點。他一方面徹底保持以邏輯去解釋的姿態，同時又令人在字裡行間感受到執著探究謎團的浪漫。

　　那既是可以用數學、科學和機械解明的邏輯，又能讓讀者體會到一種sense of wonder︵驚異感︶。就像孩提時，突然仰望星空，看到滿天星光閃耀，之後領悟到星光是經過漫長的時間才傳送到地球的﹁事實﹂時，那種難以言喻的驚訝。

　　還有另一點。島田莊司絕未忘記愛倫．坡小說中想像的統一。加斯頓．巴修拉︵Gaston Bachelerd︶在︽水與夢︾中也公允的指出，支配愛倫．坡詩學的意象就是垂死的母親、沉重的水、大地之血。

　　不知各位有沒有注意到，島田莊司的作品中，處處皆有水的意象。其中甚至也把文明終將溺斃，這種他個人的文明論織入文中。關於這點，他一方面用純粹的恐懼︱︱發生殺人事件，伴隨驚愕降臨周遭的恐懼︱︱另一方面用所謂成人的恐懼，也就是害怕受挫的恐懼感來加以說明。換言之，那是一種深恐文明遭到否定，世界終將滅亡的恐懼。對於這種雙重的恐懼，島田莊司和愛倫．坡及波特賴爾一樣，都是用﹁水﹂來描寫。

　　的確︱︱如果要牽強附會的話，幾乎怎麼說都可以︱︱比方說，本書中流冰館的斜塔，枯草映著夕陽閃爍金色光輝的場景，也許是因為賀德齡︵注：Friedrich Holderlin，一七七○︱一八四三德國著名抒情詩人，把古典希臘詩文的形式移植到德語中。生命中的後三十六年是在精神失常下度過。︶患病後被幽禁在一座黃色塔中。這對厭倦文明的人來說是最適合的居處吧。︱︱我甚至想到這個。

　　雖然還有很多想寫的，不過就此打住吧。

　　我只想再說一點，這純粹是我多管閒事啦，不過拜託別再搞什麼﹁推薦文﹂了，好嗎？

　　如果要寫出理由，又要扯上一大堆，所以這次我只是純粹拜託各位。不過，我依然希望有一天能出現值得島田莊司推薦的﹁真正﹂作家。即使寫的是有些怪異或變形的建築物推理小說，撇開作品內容和作者自身的態度不談，我唯獨無法忍受的，就是堅持只要沒有違法就沒關係這種狗屁理論的作家。

　　要描寫怎樣違法的建築物都可以，只要是停留在紙上的真實。問題是，我希望作家能好好思考自己對推理小說抱持的態度。關於這一點，真希望師傅級的島田莊司能教教他們。

　　不管怎樣，島田莊司對我來說是特別的︱︱我認為他是真正繼承愛倫．坡的作家。我相信這種看法並沒有錯，而我將本書視為﹁現代的︽莫格街兇殺案︾﹂的體認也不會改變。

　　解說/美口苑生

　　一九九二年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