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蕩魔寶籙
第二章　風流劫數
第三章　媚香仙子
第四章　列缺神斧
第五章　海天劍聖
第六章　天遁劍法
第七章　風雲雷雨
第八章　稀世名劍
第九章　紫清玉女
第十章　妙音神功
第十一章　萬劫魔宮
第十二章　九葉紫芝
第十三章　墨羽神鷲
第十四章　鋒芒初試
第十五章　千鈞一髮
第十六章　妙音公主
第十七章　摩訶劍法
第十八章　莫邪神劍
第十九章　雪山之約
第二十章　黃衫劍士
第廿一章　玉雪書生
第廿二章　蕩魔秀士
第廿三章　疑雲重重
第廿四章　生死之謎
第廿五章　干將神劍
第廿六章　撲朔迷離
第廿七章　天蠶仙子
第廿八章　解鈴繫鈴
第廿九章　苗疆魅影
第三十章　紅粉知己
第卅一章　同名之謎
第卅二章　滴血分身
第卅三章　神蠱仙童
第卅四章　驚天三式
第卅五章　雙劍合璧
第卅六章　萬劫大會
第卅七章　翻天怪叟
第卅八章　鬼手天尊
第卅九章　玄玄魔女
第四十章　一念之間

《劍影春水》諸葛青雲

《二○一五年七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蕩魔寶籙

　　窗下流泉浣綠苔，窗前明月照寒梅，窗間有個人兒坐，一闋新詞酒一杯。

　　一個人，以一支燭，一壺酒，一卷書，一爐香，來消磨一段殘年臘月的三五良宵，這種意境，夠風雅，也夠淒涼，頗安靜，更頗孤獨。

　　坐在這所精雅小齋窗間的人兒，是一位劍眉星目，俊美英朗無比，年約二十左右的青衫書生，他放下手中的一卷「稼軒詞」，在身旁的「博山爐」中添了幾段檀香，抬頭目注中天皓月，微嘆一聲，自言自語道：「流光荏苒，又是一年，莽莽天涯，伊人何處？『祁連山』的『群玉峰』頭，恐怕早已因塞上苦寒，一片雪白了呢？」

　　青衫書生獨語至此，一縷簫聲哀怨絕倫地劃破了空山月夜的沉沉靜寂。

　　簫聲才一入耳，青衫書生便即面色微驚，伸手壁間，取下一柄青鋼長劍。

　　果然簫聲嗚咽片刻以後，驀地收歇，一絲幽幽語音隨起，說的是：「三五夜，可憐宵，小紅何處教吹簫？顧青楓，你要是想找你的孟紅綃，卻為什麼不來找我？」

　　這絲語音顯然是發自一位妙齡女郎口內，但聽來似乎充滿了憂傷情緒。

　　青衫書生倒提長劍，身形微閃，便自窗內縱出，循聲撲往十來丈外的一大片背崖翠竹之間，輕靈迅疾，美妙無儔，分明一身內家上乘武功頗具火候。

　　翠竹間的一大塊平石之上，坐著一位長髮垂腰，容顏絕美的黃衣妙齡女郎，手中執著一根「玉屏竹簫」，星目微揚，情思無限地凝視飄然縱落，卓立身前的顧青楓，彷彿關懷頗切，她含笑問道：「楓哥哥，你既知我來，卻帶劍則甚？經年久別，獨處中條，你大概總把你師父所遺的『子午神功』及『天遁劍法』練好了吧？」

　　顧青楓知道這位手執「玉屏簫」的黃衣長髮佳人，是當世武林中聲勢極大，最稱難纏的「三元幫」幫主「翻天怪叟」龐千曉的幼女，小字真真，因為她向來愛著黃衣，並極精劍術，江湖人物遂恭送「黃衫紅線」的美號。

　　這時他那三尺青鋒尚自橫在手內，忽聽得龐真真嗔怪自己帶劍，不禁俊臉微紅，一面回劍入鞘，一面說道：「龐姑娘……」

　　三字才出，便被那位「黃衫紅線」龐真真打斷話頭，神情幽怨已極，淒然欲淚，目注顧青楓道：「楓哥哥，你為什麼老是對我這樣生份？何必叫『龐姑娘』，叫我一聲真真，或是真妹好麼？」

　　顧青楓好似早知對方必有這番糾纏，劍眉微蹙，無可奈何地改口叫道：「真真，你知道孟紅綃如今在何處麼？」

　　龐真真聽得顧青楓竟對自己改口，不禁展顏一笑！但旋又柳眉頻蹙地，目注顧青楓道：「楓哥哥，你先告訴我，你為什麼對我孟紅綃姊姊如此懷念？」

　　顧青楓正感覺這種問話太難作答之際，龐真真又復向他幽幽問道：「楓哥哥，我有哪一點比不上孟紅綃姊姊？是容貌生得沒有她美？還是簫吹得沒有她好？」

　　顧青楓何嘗不知這位「黃衫紅線」龐真真無論在風神、容貌、武功、心性等任何方面，均不輸於自己的心上人「紫清玉女」孟紅綃，他不禁長嘆一聲說道：「龐姑娘……」

　　龐真真柳眉一聚，嗔聲說道：「又是這種最難聽的稱呼來了！楓哥哥，你若再叫我『龐姑娘』，我便立時就走，並拒絕告訴你有關孟紅綃姊姊的要緊消息！」

　　顧青楓俊目凝光，看著這位對自己一往情深，癡纏不已的「黃衫紅線」龐真真，搖頭嘆道：「真真，你哪一點也不弱於孟紅綃，只是我認識她比認識你早了半年而已！」

　　龐真真此時本已盈盈欲淚，聞言不禁芳心大慰，星眸注處，睫毛上排著晶瑩小珠，破涕為笑問道：「楓哥哥，你是不是說，假如認識我在先，便會像你對孟紅綃姊姊一般對我好了？」

　　顧青楓覺得龐真真的這種楚楚神態委實太惹人憐，不禁連連點頭，龐真真見狀，便略移嬌軀，向顧青楓微笑說道：「楓哥哥，你且坐下，聽我把所聞有關孟紅綃姊姊的緊要消息相告！」

　　顧青楓一來因極欲得知去年與自己約定於年底在「祁連山群玉峰」頭相會，到時違約未來並失蹤經年的心上人「紫清玉女」孟紅綃的下落，二來也不忍過拂龐真真的情意，遂大大方方地與龐真真在石上並肩而坐。

　　龐真真見他居然聽話，不由慰然一笑，但舉動卻絲毫不涉輕浮，向顧青楓問道：「楓哥哥，去年年底孟紅綃姊姊未曾到『祁連山群玉峰』頭與你相會，你可知道她失約之故麼？」

　　顧青楓搖頭示意，龐真真繼續說道：「她是偶然遇到了她師伯碧慧神尼，因碧慧神尼塵緣已滿，即將坐化，欲將一冊珍藏已久的『蕩魔寶籙』舉以相傳，但卻令孟紅綃姊姊必須盟誓，在未曾將『蕩魔寶籙』中所載『妙音神功』、『大羅手』、『摩訶劍法』三種曠代絕學悟透之前，不可因任何事故，致使一刻中斷！孟紅綃姊姊既欲恭送她師伯西歸，又因『蕩魔寶籙』是武林中人夢寐難求之物，遂立時應允，以致無法趕到『祁連山群玉峰』頭赴約！」

　　顧青楓聽得心內一寬，微笑說道：「原來她是有如此罕世奇遇……」

　　龐真真又再柳眉雙蹙，接口叫道：「楓哥哥，你且慢高興，我孟紅綃姊姊雖獲奇遇，但隨即又遭奇禍！」

　　顧青楓驀然一驚，雙目炯炯神光凝注龐真真，急聲問道：「真真快說，孟紅綃身遭什麼奇禍？」

　　龐真真搖頭一嘆，說道：「孟紅綃姊姊剛把『蕩魔寶籙』全部記熟，碧慧神尼便即圓寂西歸，而正在孟姊姊替她這位師伯舉行火化之際，突然三條人影，帶著三聲悠長厲嘯，疾降當場，來了三位俱是一身骷髏裝束的怪異人物！」

　　顧青楓驚聲問道：「平素愛作骷髏裝束之人，只有黑道中武功極高，但也極為狠毒陰刁的『婁山三煞』！」

　　龐真真點頭說道：「來人正是『婁山三煞』，孟紅綃姊姊何等冰雪聰明，知道『三煞』的來意必在那冊『蕩魔寶籙』，而自己未曾悟透『妙音神功』、『大羅手』、『摩訶劍法』三種曠代絕學以前，又決非『婁山三煞』的對手！遂於剛剛看清來人之下，便把『蕩魔寶籙』拋入火中，與碧慧神尼法體一齊化為灰燼！」

　　顧青楓扼腕嘆道：「『婁山三煞』何等兇橫？孟紅綃這樣一來，自然難免激怒他們，身遭慘禍！」

　　龐真真向他目光一轉，搖手說道：「若依『婁山三煞』中第三煞『笑煞』哈騰之意，便欲立殺孟紅綃姊姊以洩憤，但第一煞『冷煞』洪飛卻陰刁異常，認為孟姊姊既肯將『蕩魔寶籙』焚毀，則必已記熟！不如將其擒住，用慘毒刑罰加以折磨，或可逼使其背誦，豈非仍有所得！」

　　顧青楓咬牙叫道：「這『冷煞』洪飛毒辣得太以可惡！」

　　龐真真微笑說道：「楓哥哥，你不要急！孟紅綃姐姐如此冰雪聰明，怎會這樣輕易讓『婁山三煞』得逞？」

　　顧青楓目光一亮，驚喜問道：「她莫非想出了什麼防身退敵之策？」

　　龐真真嘆息一聲，搖頭答道：「防身有術，退敵無方，孟紅綃姊姊見『三煞』計議一定，便立即回劍自指心窩，承認確實已記熟『蕩魔寶籙』，並肯告知『婁山三煞』，但必須完全依照她的條件，不許討價還價，否則使『三煞』所願成空，自行刺心而死！」

　　顧青楓蹙眉問道：「她要『婁山三煞』遵從什麼條件？」

　　龐真真答道：「第一，不許對她有絲毫無禮迫害！第二，每隔三天，才向『三煞』背誦一字！第三，她立誓在未將『蕩魔寶籙』背完以前，決不企圖逃走，只自然而然地等待外來援救！」

　　顧青楓也深覺孟紅綃的這三項條件提得絕妙。龐真真又復說道：「這三項條件之中，最令『婁山三煞』頭痛的便是第二條，每隔三天才背一字！但萬般無奈，亦只好依從，並由第二煞『瘦煞』焦桐獻計，帶著孟紅綃姊姊覓地隱居，每月變易居所，不見外人，使她既無從求緩，外人亦無從馳救！」

　　顧青楓聽到此處，忽然覺得有些蹊蹺，遂目注龐真真，訝然問道：「真真，『婁山三煞』既然每月變易居所，又不使孟紅綃與外人見面，你是怎樣知道這種消息？」

　　龐真真笑道：「我孟姊姊每到一處，總設法留言，希望有人傳告，以使你釋念！但卻鄭重聲明，她決不願你海角天涯地從事搜索、援救，因為她要利用『婁山三煞』作為護法，在此期間，靜心參透『妙音神功』、『大羅手』、『摩訶劍法』等三種曠代絕學，然後親自出手，消除『三煞』！」

　　顧青楓搖頭說道：「孟紅綃雖然如此說法，但我總不能坐視她陷落『婁山三煞』那等狠毒無比的兇邪之手，因為夜長夢多，萬一『三煞』心急變臉，豈不可慮？」

　　語音至此略頓，劍眉雙蹙，目光一轉，又向龐真真問道：「真真，你在何處看見孟紅綃的留言？」

　　龐真真笑道：「不是我親眼看見，是『三元幫』護法『鐵劍真人』遊覽峨嵋之時，在一條幽壑以內無心目睹！」

　　顧青楓問話之故，是想藉以推測「婁山三煞」的行蹤，聞言沉吟自語道：「峨嵋幽壑……」

　　自語未了，一聲極為宏亮的「阿彌陀佛」佛號，突然自三四丈外響起，崖角後轉出一位身材微胖的披髮頭陀，目注顧青楓獰笑叫道：「顧施主，事隔三年，你居然不曾忘了峨嵋幽壑？」

　　顧青楓目光微注，便認出來人正是三年前自己在峨嵋幽壑所結強仇，不由霍然起立，朗聲笑道：「昔年之事，彼此無心，顧青楓早已忘懷，先師亦已羽化，想不到大師竟還如此介意？」

　　披髮頭陀殺氣騰眉地恨聲說道：「你師父焦大先生昔年把我的成名兵刃『催命木魚槌』毀去，如此深仇，怎能不報？他既僥倖早死，少不得這段過節要你承當！」

　　龐真真本來神情自若地坐在石上，靜靜旁觀，但聽得「催命木魚槌」一語以後，忽然失聲躍起，向顧青楓問道：「楓哥哥，他是『方外三凶』中的『催命頭陀』？」

　　顧青楓目光凝注對方，不敢稍懈，微微點頭示意，龐真真遂向「催命頭陀」問道：「你們『方外三凶』向來合力，極少走單，怎的今夜只你一人獨來，『勾魂道士』、『蕩魄尼姑』何在？」

　　「催命頭陀」並未把龐真真看在眼內，淡笑一聲，冷然說道：「『方外三凶』對付仇敵，向來是殺人放火，斬草除根！我來此殺人，老道士與小尼姑前去放火！」

　　說話之間，顧青楓所居書齋的方向，果然有熊熊火光沖天而起。

　　龐真真憤然變色，冷哼一聲，伸手肩頭，便待拔劍。

　　顧青楓反倒神情自若，一面止住龐真真，一面向「催命頭陀」微笑說道：「佛門講究慈悲，出家人尤應戒嗔戒殺！為了一根『催命木魚槌』放火燒房，似已足可洩憤，難道大師就非殺顧青楓不可……」

　　話猶未了，兩條人影宛如飛星隕電，疾降當場，半空中便有銀鈴似的語音蕩聲笑道：「世人既然叫我們『方外三凶』，我們便索性兇橫到底！什麼叫戒嗔，戒殺，戒貪，戒淫？『催命頭陀』嗜殺，『勾魂道士』貪財，我『蕩魄尼姑』好色，至於嗔念，更是人人皆所難除！豈但非要殺你不可，連你身邊那位嬌滴滴的美人兒我們也要一齊殺呢！」

　　語音收處，面前添了兩人，一個是位面如青蟹的高大道士，一個是位身著淡紫緇衣，風姿綽約的妙齡女尼。

　　龐真真聞言，不禁向顧青楓搖頭笑道：「楓哥哥，我平常總以為我爹爹已經不大講理，哪知比他老人家更不講理的人還多得很呢！我來向這位『方外三凶』之中的『蕩魄尼姑』請教幾句！」

　　顧青楓因深知這「方外三凶」兇橫已極，今夜一場惡鬥必難避免，遂暗暗凝聚功力，準備應付一切突變。

　　龐真真微轉嬌軀，面對那位春山含俏，秋水生媚，在滿臉蕩逸神情之中，猶隱蘊兇煞之氣的妙年女尼，含笑問道：「我既然與我楓哥哥要好，便陪他同死，亦自無妨！但你能不能為我們略留生機，網開一面？」

　　「方外三凶」中的蕩魄尼姑雖然覺得顧青楓以及這不知姓名來歷的美女神態太以從容，似有所恃，但仍以一陣咯咯蕩笑答道：「你們想乞一線生機倒也不難，只要尋得一件罕世寶物獻與那貪財的『勾魂使者』，再命顧青楓陪我這好色的『蕩魄尼姑』快活幾天，我們或可代向嗜殺的『催命頭陀』說情，請他網開一面！」

　　龐真真聽得臉上一陣嬌紅，但眉梢微蹙，似乎是計上心頭，強行忍耐著，依舊含笑說道：「我和楓哥哥要好，捨不得讓他陪你，但是卻願意以一件萬眾覦覬的武林異寶換我們兩條性命，不知你肯是不肯？」

　　「勾魂道士」接口問道：「什麼寶物當得起『萬眾覦覬』四字？」

　　龐真真應聲答道：「乃是內載『妙音神功』、『大羅手』、『摩訶劍法』三種絕世武學的『蕩魔寶籙』！」

　　「蕩魔寶籙」四字聽得「方外三凶」齊自大吃一驚，「催命頭陀」首先喝道：「這冊『蕩魔寶籙』難道在你身邊？」

　　龐真真搖頭笑道：「不在我身邊，但我知道落在何人手內？」

　　「方外三凶」異口同聲地急急喝道：「快說，快說！」

　　龐真真柳眉微軒，哂然一笑說道：「你們只會向我們這等年輕人發狠，我若說將出來，你們必定畏怯對方名頭，不敢下手，豈非徒然？」

　　「蕩魄尼姑」陰陰一笑，說道：「你不必再賣關子，大概當世之中，還沒有我們兄妹不敢惹的人物！」

　　龐真真點頭答道：「敢惹就好，他們正好與你們人數相等，名頭也差不多，就是『婁山三煞』！」

　　「勾魂道士」「哦」了一聲，說道：「怪不得我們前些時在大巴山遇見『瘦煞』焦桐之際，他言辭支吾，神情詭異，原來他們竟把上載『妙音神功』、『大羅手』、『摩訶劍法』等曠代絕學的『蕩魔寶籙』弄到了手內？」

　　「催命頭陀」道：「二弟，三妹，我們既知『蕩魔寶籙』落在『婁山三煞』手中，便該盡快去找他們，因為萬一若被他們練會寶籙所載絕學，豈不稱霸江湖，無人能敵？」

　　「蕩魄尼姑」靜聽「催命頭陀」說到此處，忽然一陣咯咯蕩笑說道：「大哥何必如此性急？我們縱然要找『婁山三煞』奪取『蕩魔寶籙』，也應該把這一男一女的事兒辦完再走！」

　　龐真真表面從容，其實早就暗把爹爹「翻天怪叟」龐千曉領袖「三元幫」群雄威震江湖的「翻天掌力」凝聚待用，聞言，故意蹙眉問道：「我已把這大一樁武林秘密告訴你們，難道你們還放我們不過？」

　　「蕩魄尼姑」兩道冶蕩無比，足以勾魄攝魄而又隱蘊兇狠陰毒神色的目光，深深一注龐真真道：「顧青楓或許能活，你這丫頭卻有三點理由決活不了。」

　　龐真真柳眉連軒，強自忍耐，含笑說道：「哦，我委實想不出我自己竟有三條取死之道！」

　　「蕩魄尼姑」陰陰笑道：「你既想不出來，我便把話說明亦無不可！你第一條取死之道便是方才說話時目光閃爍，顯然必有陰謀，縱令所說不虛，也定與『婁山三煞』有仇，想施展『驅虎吞狼』妙計，利用我兄妹代你出氣！」

　　龐真真聽得也佩服這位「蕩魄尼姑」眼光犀利，心思縝密，不禁點頭笑道：「高明，高明，但我生平從不虛言，請你儘管放心！至於是否『驅虎吞狼』之計，那倒說不定！第一條取死之道已蒙告知，第二條呢？」

　　「蕩魄尼姑」哼了一聲，繼續說道：「你所說若虛，自然該死！即令是實，則越發該死！」

　　龐真真氣極而笑，凝眸問道：「我為什麼這樣該死？」

　　「蕩魄尼姑」冷然答道：「你今日對我們吐露了這項秘密，明日後日，則不知又將向何人照樣洩漏？凡屬武林人物，誰不對這冊『蕩魔寶籙』夢寐垂涎，『婁山三煞』更非易與，參與人數越多，便越難如願，我是否應該殺你滅口？」

　　龐真真銀牙暗咬，點頭說道：「該殺，該殺，我承認你前兩條理由，均頗充足，第三條呢？」

　　「蕩魄尼姑」目中兇光益濃，粉面滿佈嚴霜，獰聲答道：「第三條大概誰也猜不出來，就是你生得太美！我『蕩魄尼姑』妙真凡見比我貌美的少女，決不相容，不是殺卻，便是把她容貌毀去！」

　　顧青楓聽到此處，不由仰首長空，縱聲狂笑。

　　「蕩魄尼姑」向這位英俊倜儻，神采飛揚的年輕俠士看了一眼，目光立即由兇轉蕩，媚態撩人，含笑問道：「你笑什麼？」

　　顧青楓哂然笑道：「我笑你編了半天理由，卻恰恰把話說反！」

　　「蕩魄尼姑」訝然問道：「我什麼話兒說得不對？」

　　顧青楓笑道：「你方才不是說我或許能活，這位姑娘卻非死不可？」

　　「蕩魄尼姑」媚眼如絲，睨著顧青楓蕩笑道：「你難道不想活？要知凡屬是我捨不得殺死之人，好處多著呢？」

　　顧青楓劍眉微軒，大笑道：「我顧青楓煢然隻影，生死無妨，但這位姑娘來頭太大，你們倘若妄想碰她一掌半指，只怕碎骨粉身，均難償報！」

　　「勾魂道士」在一旁傲然不屑地接口說道：「妙真三妹剛才曾經說過，當世中大概還找不出我們兄妹不敢招惹之人，她有什麼來頭……」

　　話猶未了，龐真真面容忽變，冷笑說道：「龐真真的『黃衫紅線』四字，哪裡會看在威震江湖的『方外三凶』眼內？」

　　「催命頭陀」聞言失驚說道：「你是『三元幫』幫主『翻天怪叟』龐千曉之女？」

　　龐真真冷笑說道：「父女名份難道還會冒牌？你們之中誰先接我三記『翻天掌力』！」

　　話完，左手平伸，掌心向下，右掌搭在左掌掌背之上，鳳目籠威，覷定「催命頭陀」、「勾魂道士」、「蕩魄尼姑」等「方外三凶」，便待翻掌發力。

　　「蕩魄尼姑」認出這種「覆雨翻雲」的開式手法果然正是「翻天怪叟」龐千曉的獨門家數，不禁搖手笑道：「龐姑娘不要誤會，我們若知是你，怎好意思那等發話？你應該知道我是你三姨娘『媚香仙子』孔凌霄最要好的手帕之交，算來總要比你長一輩呢？」

　　龐真真早就知道這「蕩魄尼姑」妙真與自己爹爹的第三寵妾「媚香仙子」孔凌霄極為莫逆，但因想要利用「方外三凶」幫助顧青楓找尋「婁山三煞」，以便搭救孟紅綃，遂佯作失敬說道：「原來你與我孔姨娘交好，可知道她哥哥『展翅飛龍』孔大騰已偕同『黑蛇教主』謝雲之等，去往川、滇、黔、桂一帶搜索『婁山三煞』蹤跡，謀奪『蕩魔寶籙』了呢？」

　　「方外三凶」聞言互相對看一眼，眉梢略蹙，仍由「蕩魄尼姑」妙真向龐真真說道：「關於『蕩魔寶籙』一事，既已有其他武林人物插手，我兄妹自然亦應盡力一試，並設法搶佔先機！倘若僥倖有成，也當對龐姑娘見告之情，有所酬報！」

　　龐真真柳眉雙揚，方欲再對他們嘲笑幾句，這亟於覬覦「蕩魔寶籙」的「方外三凶」業已微一揮手，身形齊飄，躍上高崖，疾馳而逝。

　　顧青楓因自己所居書齋已被焚毀，也意欲跟蹤去往川、滇、黔、桂一帶，探查「婁山三煞」下落，設法援救孟紅綃，遂向龐真真說道：「真真，蒙你遠來中條，告訴我這樁秘訊……！」

　　龐真真看了顧青楓一眼，婉然笑道：「楓哥哥，你謝我則甚？關於設法營救孟紅綃姊姊之事，因『婁山三煞』武功太高，各懷絕學，你單獨下手，定難如願，我還想幫你的忙呢！」

　　顧青楓見龐真真因癡戀自己，雖與孟紅綃分屬情敵，卻仍對她關懷，絲毫無甚妒忌的神色，不由深覺此女確是性情中人，遂微笑說道：「這一年來，我獨居中條，痛下苦心，確實已把恩師所遺『子午神功』及『天遁劍法』練到了相當火候！故而『婁山三煞』只要不太厚顏無恥地合手聯攻，顧青楓未必畏懼他們其中的任何一個。」

　　龐真真見顧青楓說話之際，星目籠威，劍眉帶煞，越發顯得英姿勃勃，芳心不由更加傾倒。

　　顧青楓看她一眼，又復說道：「真真，你方才曾說『展翅飛龍』孔大騰與『黑蛇教主』謝雲之等，也均參與奪取『蕩魔寶籙』之舉，但這冊寶籙，不是已被孟紅綃燒毀了麼？」

　　龐真真柳眉微蹙說道：「本幫護法『鐵劍真人』得悉這樁秘訊，歸報以後，我爹爹遂立派『三元幫』中出類拔萃的好手『紅男綠女』，密搜『婁山三煞』蹤跡，想在他們手內劫取孟紅綃姊姊，再設法威逼利誘，使孟姊姊背誦『蕩魔寶籙』！」

　　顧青楓聽到「三元幫」幫主「翻天怪叟」龐千曉也起了劫取「紫清玉女」孟紅綃之意，並派出被江湖中稱為「紅男綠女」的「火孩兒」鄔赤、「碧雲娘」柳如煙等兩名絕頂高手，遂知為了此事，整個武林必將鬧得天翻地覆。

　　龐真真見他愁眉深鎖，不禁低嘆一聲，繼續說道：「因我爹爹派的是二姨娘『碧雲娘』柳如煙率同『火孩兒』鄔赤去辦此事，三姨娘『媚香仙子』孔凌霄遂大起妒心，暗將這樁秘密告知她哥哥『展翅飛龍』孔大騰，約了『黑蛇教主』，也自下手！」

　　龐真真說到此處，用一種極為關切的目光看看顧青楓，幽幽地說道：「楓哥哥，如今已有『火孩兒』、『碧雲娘』、『展翅飛龍』、『黑蛇教主』及『方外三凶』等七名一流好手覬覦此事，『婁山三煞』更不好惹，你再置身其間，豈不令人擔憂，我怎能夠不幫你呢？」

　　顧青楓感激得執著這位「黃衫紅線」的一雙玉手說道：「真真，除了孟紅綃以外，你足可算是我顧青楓生平唯一的紅顏知己！」

　　龐真真聽出他這幾句話內所含情意頗深，遂又覺安慰，又覺感傷地淒然一笑，說道：「楓哥哥，有了你這『紅顏知己』四字，龐真真定當為你盡心竭力，死亦瞑目。」

　　顧青楓見她一雙妙目之內淚光瑩然，不由手中一緊，含笑說道：「真妹快別這等說法，『三元幫』既已插手此事，你再幫我，豈非大有不便……」

　　龐真真見顧青楓又復改叫「真妹」，更破涕為笑地嫣然接口說道：「我怎麼不能幫你？我馬上趕回『九疑山』，向爹爹請命，也參與搜索『婁山三煞』之事，表面和你作對，卻在暗中幫你！」

　　顧青楓見她說得神氣活現，遂撫摸著龐真真的一雙柔荑玉手，含笑問道：「你這暗中幫忙，卻是如何……」

　　龐真真白他一眼，蹙眉笑道：「楓哥哥，你怎的聰明一世，懵懂一時？我只要設法使『三元幫』中人物與『方外三凶』及『展翅飛龍』孔大騰、『黑蛇教主』謝雲之等，在發現『婁山三煞』蹤跡以後，互起糾纏，各自牽扯，豈不便可讓你從容不迫地救走孟紅綃姊姊？但這種策劃的主要原則，便是你應盡量忍耐，不可在時機未成熟前衝動出手。」

　　顧青楓聽得不住點頭，正待再向龐真真稱謝之際，突然空中一陣清脆鈴聲，有隻朱睛白羽的矯健鴿兒，繞著龐真真盤飛三匝，然後輕輕落在她的香肩之上。

　　龐真真一見白鴿，臉上便現驚容，等它落足肩頭以後，伸手在鴿足之上解下一根長才寸許的朱紅竹片，反覆略為察視，不禁越發訝然說道：「幫中有何要事，爹爹竟飛傳『朱紅竹令』相召？」

　　一面自語，一面用指甲在竹片上劃了兩道細痕，依舊繫於鴿足之上，玉手一鬆，那隻矯健白鴿便即展翼而起，向南飛去。

　　龐真真放走白鴿，目注顧青楓，滿面情思地黯然說道：「楓哥哥，我要走了，這一去不知又要多久才能見得到你，你送我一樣東西，讓我在想你的時候可以看看好麼？」

　　顧青楓也是一位倜儻風流的多情種子，只不過因為已與「紫清玉女」孟紅綃心心相印，才不得不對這位同樣風姿絕代的「黃衫紅線」龐真真略加疏遠。

　　如今聽到她這幾句話內，充滿鬱鬱情意，眉黛凝愁，秋波欲滴，神情更復幽怨無倫！不禁感動得長嘆一聲，探懷取出一粒光芒略帶藍色的徑寸明珠，遞與龐真真說道：「真妹，這是我恩師焦大先生遺贈給我的『姊妹龍珠』，『姊珠』光色微紅，業已送給你孟紅綃姊姊，這粒『妹珠』，就送給你吧！」

　　龐真真一雙微掛淚珠的長長睫毛，高興得連動幾動，接過那粒明珠，略為把玩，淒然微笑說道：「楓哥哥，『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感君纏綿意，繫在紅羅襦……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這是一個多麼美麗而又多麼淒涼的故事？我們之間的情形，恰好和這故事相反，我雖小居獨處，你卻衷心有託，故而你越對我冷淡疏遠，我便越敬愛你是一位光明磊落、情真意摯的美男子、俏英雄！龐真真既不怨你薄倖，更不會對我孟紅綃姊姊嫉妒，我只恨我們為什麼相逢略晚？不能提早一百八十三日！」

　　龐真真說到後來，芳心激動，幾乎語不成聲，手中用以包裹那粒明珠的一條鮫綃羅帕，也已為淚水濕透。

　　顧青楓心中對她好生憐惜，但欲慰無言，方自劍眉深蹙，微搓雙手，龐真真忽然把那粒明珠揣入懷中，並取出一朵美玉所雕的精巧蘭花，姍姍走過，替顧青楓佩戴在胸前，收淚笑道：「楓哥哥，承你送我一粒珠兒，龐真真便以這朵玉雕的蘭花，作為瓊瑤之報！明月在天，夜寒似水，你書齋已被『方外三凶』焚毀，還是趕快搜尋『婁山三煞』的蹤跡，援救孟紅綃姊姊要緊，免得萬一被其他武林人物搶了先手，事更難辦，我們暫且為別，再相見處，當在川、滇、黔、桂間了！」

　　話完，一雙妙目之內，又不禁淚光瑩瑩，銀牙微咬，長髮一甩，回身緩步走去，口中幽幽吟道：「隰有蘭兮蘭有枝，贈遠別兮交相知，氣如蘭兮長不改，心如蘭兮終不移……」

　　吟聲收歇，簫聲又起，而這位「黃衫紅線」龐真真的窈窕倩影，也就隨著幽咽簫聲，慢慢消逝在泉石草樹之內。

　　顧青楓茫然凝立，心頭充滿一片難以形容的惆悵情緒，暗想這位癡纏不已、嬌美絕倫的龐真真，自己究應如何措置？既不忍斷然絕情，又不便魚與熊掌……

　　尋思久久，依舊茫然，顧青楓儒衫微攏，正待離卻自己這讀書學劍隱居近年的中條山，趕往湖北，尋找一位知己至交，同下川滇黔桂，搜查「婁山三煞」蹤跡之際，忽聞身後似有異聲，慌忙雙掌護胸，回頭看去，卻見半崖飛下一條俏生生的人影。

　　這條人影竟是「方外三凶」之中的「蕩魄尼姑」妙真。

　　顧青楓一見她隱身在側，並未離去，知道自己與龐真真一時大意，忘加提防，所說之語，定然全被「蕩魄尼姑」聽在耳內。

　　心中正在怙惙，「蕩魄尼姑」妙真那雙足以勾人魂魄的冶蕩秋波，卻已盯住顧青楓英挺的面龐，浪笑連聲說道：「顧青楓，你與龐真真那浪丫頭，大概未曾想到『方外三凶』之中，只走了『催命頭陀』與『勾魂道士』，卻留下了『蕩魄尼姑』，才被我把其中詳情聽得清清楚楚！」

　　顧青楓因目前只剩「蕩魄尼姑」妙真一人，估量以自己近年潛心力學所獲進境，似乎大可一戰？遂劍眉雙挑，冷冷問道：「就算被你聽清，又便怎樣？」

　　「蕩魄尼姑」妙真雖見顧青楓蘊怒發話，滿含挑戰意味，卻毫不為忤，依舊媚眼如絲地蕩笑道：「江湖中最忌私通外敵，我只要把今夜所聞，悄悄告知『三元幫』幫主『翻天怪叟』龐千曉，只怕龐真真那鬼丫頭，必受嚴厲懲罰！」

　　這幾句話，確實聽得顧青楓眉頭深蹙，心中殺意高騰，暗想自己若容這與「翻天怪叟」龐千曉第三愛妾「媚香仙子」孔凌霄極為廝熟的「蕩魄尼姑」妙真逃出手下，則龐真真日後的處境，委實可慮。

　　「蕩魄尼姑」妙真目注顧青楓，媚眼連拋，又復咯咯地笑道：「你且慢著急，要我不向『翻天怪叟』龐千曉告發此事，也並不甚難，我們可以商議商議！」

　　顧青楓從對方春情如火的目光之中，早就料出「蕩魄尼姑」妙真心意，遂一面暗凝功力，一面冷笑說道：「商議什麼？還不是要想逼我與你行那苟且之事！」

第二章　風流劫數

　　「蕩魄尼姑」妙真喲了一聲，笑道：「苟且之事，多麼難聽，為何不說是倒鳳顛鸞，撩雲撥雨？小兄弟應該知道你姊姊對於這套功夫，敢稱絕世無雙，你倘若嘗點甜頭，包管蝕骨銷魂，欲仙欲死！」

　　顧青楓聽「蕩魄尼姑」妙真所說之語，業已不堪入耳，遂索性逗她一句，目光電射地，傲然說道：「你要我應允，也不甚難，但我先要你……」

　　話猶未了，「蕩魄尼姑」妙真便已迫不及待地接口問道：「小兄弟，你要我什麼？快說出來，做姊姊的一定依你。」

　　顧青楓委實厭惡她那種春心難抑的蕩逸神情，縱聲狂笑，軒眉說道：「我要你先脫去緇衣，蓄髮還俗！」

　　這「蓄髮還俗」四字，是對於方外僧尼的極度侮辱之詞，顧青楓話一出口，認為「蕩魄尼姑」妙真必然變臉動手，遂足下微滑，退後半步，雙掌一陰一陽地橫護胸前，亮出本門「子午神功」的進手招式。

　　誰知「蕩魄尼姑」妙真聞言之下，只是微微一愕，但卻並未變臉，反向顧青楓含笑說道：「小兄弟，你擺出這架勢則甚？做姊姊的倘若早遇上你這樣英姿颯爽的如意郎君，我早就推翻古佛，踢倒青燈，剪碎緇衣，蓄髮還俗了！」

　　這種意想不到的奇妙答覆，聽得顧青楓簡直有點哭笑不得。

　　「蕩魄尼姑」妙真見他這副尷尬神情，忍俊不禁地「噗哧」一笑，輕扭腰肢走了幾個春風俏步，站在顧青楓身前，媚眼連飄，蕩聲笑道：「小兄弟，不要再想亂出花樣，你雖然英挺俊逸，但做姊姊的又有哪點配你不過？」

　　話音方落，顧青楓功力潛聚，探臂駢指，疾點「蕩魄尼姑」妙真前胸的「七坎」重穴。

　　「蕩魄尼姑」妙真久走江湖，閱人無數，自然早就知道這位當世武林中極為傑出的後起之秀「中條劍客」顧青楓，決不會輕輕易易地屈膝裙下，甘為自己面首！最少也要經過一番惡鬥，或許才可設法制服對方，達成心願。

　　故而一面施展渾身解數，穢言浪語，蕩逸撩人，一面卻毫未鬆懈，始終凝聚功力，隨時備用。

　　如今顧青楓這一出手，「蕩魄尼姑」妙真既不閃避，又不拆架，卻極為可惡地微偏身形，把隱藏在左胸緇衣之內的那堆顫巍巍的雞頭軟肉，迎向對方的手指，依然蕩笑連連，媚聲說道：「小兄弟，原來你外表像柳下惠，實質是採花郎？哪個哥兒不愛色，哪隻貓兒不吃腥？對對對，這樣才是你姊姊最疼最愛的『中條劍客』！」

　　顧青楓跟隨他逝世恩師「中條逸士」焦大先生浪跡江湖，到處行俠，所經歷的大風大浪亦頗不少！但對於這等柔媚騷蕩的陣仗卻還是初經，不由弄得面紅耳赤，慌忙縮手不迭。

　　他越是這等拘謹羞窘，便越發加強了「蕩魄尼姑」妙真對他的必得之念。

　　她忽然把蕩逸神態全收，目注顧青楓正色說道：「小兄弟，我知道若不讓你見些真章，你也不會心服！這樣好了，五十招以內，我若擒不住你，掉頭便走，決不再糾纏！但萬一被我擒住，卻得乖乖聽憑姊姊擺佈！」

　　顧青楓劍眉雙軒，答了一個「好」字，心頭卻在暗想：「方外三凶」雖然威震江湖，但昔年也曾敗在師父手下，何況自己近來刻苦潛修，功力大進，恐怕未必允許你這淫蕩尼姑，逃得出五十回合以外。

　　「蕩魄尼姑」妙真雖仗一身上乘內家武學發了狂言，卻也深知顧青楓非僅是名師之徒，本身功力亦流露於器宇風神之中，顯然不可輕侮！故而話出以後，立即沉心靜氣，目光微籠對方，卓立待敵。

　　顧青楓見這淫尼妙真剛把不堪入目的蕩態一收，便立即變成一副嶽峙淵渟的莊嚴寶相，不由也頗心驚「方外三凶」的盛名，果非倖致，自己必須好好應付，方不致弱了師門威望。

　　兩人互相抱元守一，凝視片刻，身形微閃，一左一右，活開步眼，「蕩魄尼姑」妙真搶先主動進攻，一式「飛花捲絮」，淡紫色的緇衣飄處，發掌疾襲顧青楓左脅。

　　顧青楓感覺對方手掌未到，勁風先至，並還陰寒徹骨，便知「蕩魄尼姑」妙真練有與自己師門絕學剛猛純陽的「子午神功」恰恰相反的陰毒掌力。

　　純陰純陽兩種掌力，本來相剋，勝負之分，只看各人功力深淺而定！但顧青楓在「子午神功」已然凝勁欲接之下，忽然心念一動，散卻「子午神功」，只用平常掌力，翻掌迎去。

　　他這種作法，是故意保留實力，要使「蕩魄尼姑」妙真輕視自己，才好覓機乘勢，加以凝集全力的驀然一擊，殲除這名蕩惡淫兇、威震江湖的一流勁敵。

　　顧青楓既懷誘敵心意，自然兩掌甫交，便被「蕩魄尼姑」妙真那股在勁急中隱蘊陰寒的奇異掌力，震得足下接連換樁，退出三步。

　　「蕩魄尼姑」妙真一掌挫敵，頗為得意地咯咯笑道：「小兄弟，嘗到滋味了吧？你姊姊的『玄陰掌力』，敢誇舉世無雙，你再不乖乖聽話，片刻以後，便將寒毒攻心，禁受不住！」

　　顧青楓早知對方掌力陰毒，故而雖然把自己師門的純陽絕學「子午神功」斂勁不發，卻以之散佈周身要穴，作為防範，故而表面確被「蕩魄尼姑」妙真的「玄陰掌力」震退三步，但陰寒之氣並未侵進體內。

　　顧青楓深知這位對手極其刁鑽，自己做作得不能過分離譜，遂傲然長笑起處，進手搶攻，用的也是威力極強的內家掌法「嵩陽大九手」，但始終不肯施展去世恩師「中條逸士」焦大先生威震群魔的「子午神功」，以及一套精絕妙絕的「天遁劍法」。

　　「蕩魄尼姑」妙真一面施展自己最得意的「桃花掌」及「落英身法」，應付顧青楓的「嵩陽大九手」，一面蕩聲叫道：「小兄弟，你這一身功力，雖然在當世武林第二代人物之內佼佼不群，但對付起老姊姊來，火候卻還差得頗遠！」

　　顧青楓雖未施展師門絕學，但「嵩陽大九手」的凌厲攻勢，亦如海雨天風，咄咄逼人，絕非尋常身手所能輕易應付。

　　但任憑自己把這套內家掌法展盡精微，「蕩魄尼姑」妙真卻極其從容靈妙地在自己掌風掌影之下進退自如，毫未感受威脅。

　　這樣一來，顧青楓不禁悚然，才知道魔高道淺，來日企圖自「婁山三煞」手內及群邪虎視眈眈之下，搭救心上人「紫清玉女」孟紅綃之事，必然艱險絕倫，異常棘手。

　　轉念之間，雙方業已交手近三十招，「蕩魄尼姑」妙真又復蕩笑道：「小兄弟，五十招之數業已過半，做姊姊的最多再讓三招，便將……」

　　顧青楓劍眉雙剔，不等對方話完，便即接口喝道：「誰要你再讓三招，你且竭力施為，看看可能逃得出我這三招之下！」

　　話完，三絕招迴環出手，「橫掃乾坤」、「魚龍變化」、「羅漢搏龍」，幻起一天飄飄掌影，並在最後那招「羅漢搏龍」之上，暗藏了師門純陽絕學「子午神功」，凝勁待發。

　　「蕩魄尼姑」妙真嬌笑連聲，左掌一式「斜劃鴻溝」，化解了顧青楓連環三招中彷彿威力最強的第一招「橫掃乾坤」，右掌一穿，緇衣輕颺，宛如落花飛舞般，閃過了第二招「魚龍變化」，並故意賣狂逞能，以左肩頭迎向顧青楓第三招「羅漢搏龍」，口中嬌聲喝道：「小兄弟，這最後一招，做姊姊的總得給你一點便宜！我倒要試試『中條逸士』焦大先生衣缽傳人的掌上功夫，究竟有多大威多大威力……」

　　多大威力的「力」字尚未出口，顧青楓右掌業已擊中「蕩魄尼姑」妙真右肩，掌心登處，「嘿」的一聲，發出始終蘊藏不露的「子午神功」的純陽勁氣。

　　「蕩魄尼姑」妙真委實不愧名列「方外三凶」，內功極高，肩頭挨了那重重一掌，足下不過微退半步，但忽然感覺顧青楓掌心登處，奇熱如火，這才知道不妙，變生頃刻，無法閃避，只聽嬌哼一聲，身形硬被震出四五尺遠，足下蹌踉，搖搖欲倒。

　　若換平常過手，以顧青楓那等襟懷，必然自知僥倖的適可而止。但如今卻既因「蕩魄尼姑」妙真一身淫殺惡孽，不可輕饒，又凜於她偷聽了「黃衫紅線」龐真真意欲暗助自己搭救「紫清玉女」孟紅綃之語，萬一向龐真真之父「三元幫」幫主「翻天怪叟」龐千曉前洩漏此事，則後果必極嚴重！故而見自己「子午神功」奏效傷敵之下，依然就勢飄身，跟蹤追到，凝勁駢指，點向「蕩魄尼姑」妙真腦後「玉枕」死穴。

　　「蕩魄尼姑」妙真若非圖使顧青楓心服口服，太以賣狂，這一記「子午神功」並不能勝過她所練的「玄陰掌力」。如今又驚又氣之下，聽得顧青楓追蹤又到，不由冷笑一聲，強忍肩頭傷痛，滑步轉身，櫻唇張處，向顧青楓臉上吹了一口芬芳香氣。

　　這口香氣，無形無色，又復來得突然，以致使顧青楓難加防範，等到他鼻端微微嗅得芬芳氣息，情知不妙，要想摒息退身之際，業已感覺頭昏目眩，四肢無力，頹然暈倒。

　　原來「方外三凶」自知心狠手辣，樹敵太眾，遂每人練了一種使對手意料不到的防身奇術！「蕩魄尼姑」妙真便是在口中裝了三粒假齒，齒中滿貯「迷魂妙藥」，一旦遇上強敵，危機頃刻之時，即將假牙嚼碎噴出，化成了一股無色無形的芬芳氣息，對方只要半絲入鼻，立告暈倒。

　　練成以後，尚是初度使用，果然便將顧青楓迷昏倒地，「蕩魄尼姑」妙真銀牙微咬，目注顧青楓冷笑說道：「我真想不到，你這等年紀居然已把死鬼焦大先生的『子午神功』練到了七成左右，如今我先廢去你一身武學，看你還不乖乖由我擺佈？」

　　自語方畢，便即俯身伸手搭向顧青楓雙肩，意欲把這位「中條劍客」的肩頭大筋，先行捏斷。

　　但「蕩魄尼姑」妙真的玉手剛剛搭上顧青楓肩頭，欲凝功勁之際，忽然發覺方才所挨那記「子午神功」，業已傷及自己臟腑，暫時竟難提聚真力。

　　遂只得悻然收手，看著顧青楓那英挺俊秀的臉龐，目光一轉，蕩然笑道：「留著你這一身武功，讓我慢慢消遣也好！反正我已決定把你帶到『九疑山三元幫』主壇媚香小築之中，與要好姊姊『媚香仙子』孔凌霄一同享受，只需服下她一粒『酥骨醉仙丸』，任憑你是鐵錚錚的蓋代英雄，也必然神迷意蕩，骨軟筋酥，甘心永為我們姊妹的裙下俘虜！這樣做法，使龐真真那丫頭尚未稱心如願，卻被她姨娘先行嚐新，豈不有趣已極？」

　　這位「方外三凶」中的「蕩魄尼姑」妙真，在主意打定，略為調氣行功以後，便彎腰抱起昏迷不醒的「中條劍客」顧青楓，往湖南「九疑山三元幫」主舵方向，星夜趕去。

　　途中情事，無甚足表，作者筆尖暫時轉到那位被爹爹「翻天怪叟」龐千曉派遣飛鴿傳送「朱紅竹令」，急急召回「三元幫」主壇的「黃衫紅線」龐真真身上。

　　龐真真離開中條山以後，一面向九疑急趕，一面仍對顧青楓思念萬分，暗想若照這次會晤情形的看來，楓哥哥對自己不是無意，只因他結識孟紅綃在先，又復胸襟正大，用情至尊，不便遽然移愛而已。

　　倘若自己真能盡力設法救出孟紅綃，使他們得諧素願，則顧青楓、孟紅綃雙雙銜感恩情，或許……想到此處，不禁嬌靨飛紅，連耳根都微覺發燒，又取出顧青楓送給自己的那粒「姊妹龍珠」中光芒略帶藍色的「妹珠」，略微把玩，喃喃自語說道：「龐真真雖然癡愛顧青楓，但決無獨佔的私心，將來只要能像這『姊妹龍珠』一般的姊妹同歸一主，便已心滿意足！」

　　天下良緣多挫折，人間難遣是情思！這位「黃衫紅線」龐真真與「中條劍客」顧青楓之間的一段情緣，雖甚高潔，但其中偏偏多了一位「紫清玉女」孟紅綃，又有無數魑魅魎魎，從旁作祟，以致形成本書所描述的緊張驚奇無比，令人神搖目眩，盪氣迴腸的淒艷故事。

　　披星戴月，餐風飲露的急趕之下，依然略微遲到，等到龐真真抵達湘南「九疑山三元幫」總舵之際，只見三姨娘「媚香仙子」孔凌霄，帶著經常侍奉爹爹的「和合雙童」蕭英、蕭俊，正在本幫要地三元峽口，佇立眺望。

　　龐真真想不到「媚香仙子」孔凌霄是在等候自己，老遠便即含笑叫道：「三姨娘，我爹爹有何要事找我？竟派遣靈鴿遠往中條，飛傳『朱紅竹令』！」

　　「媚香仙子」孔凌霄微笑說道：「你二姨娘用飛鴿傳書，報稱已在『烏蒙山九迴谷』內發現『婁山三煞』蹤跡。但因『苗疆雙怪』居然也插手此事，她與『火孩兒』鄔赤遂感人手單薄，故而飛書求援。」

　　龐真真聽得「婁山三煞」已有下落，不禁心頭微喜，遂含笑問道：「『苗疆雙怪』名列當世武林十三名手，確實非比尋常！二姨娘既然飛書求援，爹爹卻派何人前往接應！」

　　「媚香仙子」孔凌霄微笑答道：「你爹爹得訊以後，本擬親自赴援，但因為三月初一的北海比劍大會之期即屆，遂只得與護法『鐵劍真人』同赴北海，而派遣靈鴿，飛傳『朱紅竹令』，將你召回，令你率領『和合雙童』，持他『翻天三寶』中的『飄翔百劍』及『列缺神斧』，急速趕往『烏蒙山九迴谷』，搶在『苗疆雙怪』之前，制服『婁山三煞』，把『紫清玉女』孟紅綃擄回本幫！」

　　龐真真聞言，目光微注「和合雙童」，只見蕭英手中捧著一隻扁長豹皮囊，蕭俊背上插著一件紅綾密裹兵刃，知道正是爹爹生平極少動用的「翻天三寶」中的「飄翔百劍」及「列缺神斧」。

　　暗想有了這「翻天二寶」，自己倘若此行遇上「方外三凶」，豈不便可仗以為楓哥哥除去勁敵，報復中條山火焚書齋之恨。

　　心中高興之下，柳眉微揚，含笑說道：「爹爹既然這等分派，則事不宜遲，蕭英、蕭俊是否業已準備停當？隨我立刻就走！」

　　蕭英、蕭俊雙雙躬身領命，「媚香仙子」孔凌霄笑道：「他兄弟在兩天以前便已準備停當，隨時皆可動身，但你爹爹尚有兩樁指示要你遵從！」

　　龐真真問道：「我爹爹有什麼指示？」

　　「媚香仙子」孔凌霄笑道：「第一樁指示是要你對『苗疆雙怪』特別小心，不到萬不得已之時，不必各走極端！尤應設法防止雙怪與『婁山三煞』聯合一處！」

　　龐真真微微點頭，孔凌霄又復說道：「至於其他覬覦此事的武林人物，則無須顧慮，可以施展嚴厲手段對付！」

　　龐真真柳眉微蹙，會心一笑問道：「第二樁呢？」

　　孔凌霄俏麗的臉龐之上，突然佈滿殺氣，獰聲笑道：「你爹爹的第二樁指示是在萬一發生意外困難，無法擄回『紫清玉女』孟紅綃時，便命你設法使那『蕩魔寶籙』中所載的『妙音神功』、『大羅手』、『摩訶劍法』等三種曠代絕學，永遠成為武林絕響！」

　　龐真真秋波一轉，失驚問道：「爹爹這樁指示之意，莫非命我在萬一無法擄回『紫清玉女』孟紅綃時，便下辣手將她殺死？」

　　孔凌霄冷冷點頭答道：「『三元幫』不能如願之事，自然也不應使其他人物如願。」

　　龐真真不敢在這位三姨娘前洩漏自己與「紫清玉女」孟紅綃的微妙關係，銀牙微咬，便待率領「和合雙童」蕭英、蕭俊兄弟，啟程就道。

　　孔凌霄忽然又復換了一副笑容叫道：「真真慢步，我私人還有一事相託！」

　　龐真真停步問道：「三姨娘有事儘管請講！」

　　「媚香仙子」孔凌霄欲言又止，但最後還是低聲笑道：「我聽說我哥哥『展翅飛龍』孔大騰與『黑蛇教主』謝雲之等，也會插手參與此事……」

　　龐真真不等「媚香仙子」孔凌霄話完，便即會意笑道：「三姨娘的意思我懂得了！萬一雙方有所衝突之時，我定會對你哥哥容讓三分，但對那『黑蛇教主』謝雲之，卻似乎不必客氣，依然按照我『三元幫』的一向規例處置！」

　　「媚香仙子」孔凌霄因龐真真所攜「飄翔百劍」及「列缺神斧」等「翻天二寶」，委實威力太強，生恐哥哥「展翅飛龍」孔大騰因性情暴烈，萬一雙方鬧僵，有所失閃，才先行略打招呼！如今既聽龐真真這等說法，心中遂寬，微微一笑說道：「真真不要恃強傲物，須知當世武林人才傑出，八荒四海勁敵極多！便那『黑蛇教主』謝雲之也極工心計，藝有專長，決非容易對付之輩呢！」

　　龐真真含笑點頭，向「媚香仙子」孔凌霄躬身為別，便即率領「和合雙童」蕭英、蕭俊兄弟，西馳而去。

　　「媚香仙子」孔凌霄目送龐真真等三人身形杳後，抬手向峽外一招，便有一名極為美艷的玄衣女尼自樹影之中閃出。

　　孔凌霄眉頭微蹙，向這玄衣女尼低聲說道：「我昨夜接你師姊妙真飛鴿傳書，她說帶了一人，要來見我，但因幫主遠去北海，把整個『三元幫』事務交我執掌，暫時無暇分身追歡！何況龐千曉那老頭兒似乎聽得什麼風言風語，人雖出外，卻在三元峽內留下不少心腹眼線，耳目眾多，不便荒唐，故而把你找來，命你遠迎十里，請你師姊暫且把那人兒藏在你所居清心庵中，單獨前來會我，彼此再作商議！」

　　玄衣女尼聞言，一雙冶蕩的秋波，接連幾轉，躬身領命，悄悄退去。

　　「媚香仙子」孔凌霄把這兩樁事兒分派完畢，懶洋洋地回到自己所居的室內，倚枕小憩，但不知怎的，卻始終春意慵添，心猿意馬，難得平息！眉頭微蹙之下，招呼侍婢送來兩隻雪梨，吃完之後，方覺慾念稍遏，不由自言自語地失笑說道：「妙真二妹真不愧有天下第一淫女之稱！她人還未到，便勾引得我……」

　　自語未了，貼身侍婢突然進室報道：「啟稟夫人，本幫四大護法之一『瞽目諸葛』苗平，回幫有要事請見！」

　　「媚香仙子」孔凌霄知道「瞽目諸葛」苗平終年飄泊江湖，專負刺探各種要聞秘訊之責，若無大事，輕不回幫！如今突來請見，顯然外間又有什麼重大事變，遂向侍婢說道：「苗護法突然回山，必有要事，你請他到三元堂中相見！」

　　侍婢領命去後，「媚香仙子」孔凌霄略為整頓衣裳，也就緩步進入三元堂，只見那位手執「盲公竹、報君知」，完全一副算命先生打扮的「瞽目諸葛」苗平，業已坐在堂中相待。

　　孔凌霄笑聲叫道：「苗護法，一別多時，足見風塵辛苦，怎的突然趕回本幫，莫非江湖間有甚軒然巨變？」

　　「瞽目諸葛」苗平是位假瞎子，如今在自己人前，自然不必假裝，遂把兩隻白果眼連翻幾翻，露出一對又黑又圓，但精光懾人的小小眼珠，略注孔凌霄，起身含笑說道：「苗平一向少來問安，孔夫人玉體可好？」

　　孔凌霄微笑點頭，伸手讓座，苗平又復說道：「苗平此次回幫，確有兩樁大事稟報幫主，但幫主恰好赴約北海，故而只好驚動孔夫人，敬請夫人定奪！」

　　孔凌霄意識到這兩樁大事定然關係極重，遂眉頭微蹙，正色問道：「苗護法請講，是兩樁什麼大事？」

　　「瞽目諸葛」苗平神色異常凝重地緩緩說道：「第一樁大事，是風聞上載『妙音神功』、『大羅手』及『摩訶劍法』三種曠代絕學的『蕩魔寶籙』，業已再度出世。」

　　孔凌霄點頭笑道：「關於此事，幫主已有所聞，並派出『碧雲娘』柳夫人，『火孩兒』鄔赤，『和合雙童』蕭英、蕭俊兄弟，及幫主愛女『黃衫紅線』龐真真，攜同『飄翔百劍』、『列缺神斧』等『翻天二寶』，因應一切！」

　　「瞽目諸葛」苗平聽幫主「翻天怪叟」龐千曉不但業已知曉這樁秘訊，並已派出五名高手，加以圖謀，不由頗覺驚佩，伸手端起几上香茗，呷了一口，又繼續說道：「第二樁大事是『野人山百丈坪』頭，有人大興土木，建造一座高大門樓。……」

　　孔凌霄聽得訝然，插口問道：「一座門樓有何足怪？」

　　「瞽目諸葛」苗平笑道：「門樓雖不足怪，但名稱卻頗不平凡！」

　　孔凌霄問道：「這座門樓叫做什麼名稱？」

　　「瞽目諸葛」苗平目中精光一射，應聲答道：「萬劫門！」

　　孔凌霄點頭說道：「『萬劫門』三字，的確起得頗夠氣派！」

　　「瞽目諸葛」苗平卻一笑接道：「氣派更大的是這『萬劫門』中央，鑲有十三隻獸牙所製的『白骨圓環』！」

　　孔凌霄知道這十三支「白骨圓環」，必有其他作用，遂不再插口動問，靜聽「瞽目諸葛」苗平往下敘述。

　　但苗平突然一轉話頭，向孔凌霄問道：「夫人總應該知道當世武林之中有所謂『十三名手』！」

　　孔凌霄點頭微笑接道：「『苗疆雙怪』、『婁山三煞』、『北海青萍宮』主人、『釣鼇居士』、『黑蛇教主』謝雲之、本幫幫主、苗護法、『鐵劍真人』以及那業已逝世的中條逸士焦大先生、百忍神尼，共稱當世武林的『十三名手』！」

　　「瞽目諸葛」苗平點頭冷笑說道：「那『萬劫門』中央十三隻『白骨圓環』，便是準備掛我們這『十三名手』的項上人頭之用！」

　　孔凌霄聽得先是悚然一驚，但旋即冷笑說道：「這種氣派，委實大得嚇人。苗護法可知『萬劫門』已否落成？及『萬劫門主人』的姓名來歷？」

　　苗平搖頭答道：「不但這『萬劫門主人』的姓名來歷神秘莫測，即連他的本來面目也從未有人見過！至於『萬劫門』的門樓，則業經落成，只是『萬劫門』三字，尚待漆成鮮紅的顏色！」

　　孔凌霄蹙眉問道：「漆紅三個字兒還不容易？」

　　苗平搖頭微嘆答道：「這『萬劫門主人』的各種舉措，均令人無法捉摸，他怎肯用普通油漆來漆紅那等於向舉世武林高手挑戰的『萬劫門』三字？」

　　孔凌霄聽出其中妙趣無窮，往下問道：「不用普通油漆，卻用何物？」

　　苗平答道：「那『萬劫門主人』規定要用『千年鶴頂紅』、『九葉紫芝汁』以及『天下第一狠心人』的心窩鮮血，來代替普通油漆，漆紅『萬劫門』三字！」

　　孔凌霄覺得這位「萬劫門主人」簡直是匪夷所思，不禁失笑說道：「百年鶴頂紅是極強毒物，九葉紫芝汁是罕世聖藥，再加上天下第一狠心人的心窩鮮血，當作漆紅『萬劫門』三字之用，委實異想天開，妙到絕頂！但不知這三樣東西，要到哪裡去找？」

　　苗平答道：「那位『萬劫門主人』業已派出他『萬劫魔宮』的弟子，窮極四海八荒地搜索這三項需用之物，一旦尋得，將『萬劫門』三字漆成紅色以後，便將傳柬當世『武林十三名手』，召開『萬劫大會』。」

　　孔凌霄失笑道：「但願對方這樁心願早日完成，也好使我們瞻仰瞻仰『萬劫門主人』，是怎樣一位神奇人物？」

　　話音到此一頓，忽似想起甚事，蹙眉說道：「當世武林十三名手之中的『百忍神尼』及『中條逸士』焦大先生均已去世……」

　　「瞽目諸葛」苗平不等孔凌霄話完，便即接口說道：「那『萬劫門主人』知道『百忍神尼』及『中條逸士』焦大先生均告去世，業已擬人補缺！」

　　孔凌霄微笑問道：「當世武林十三名手之稱，頗不易致，那『萬劫門主人』卻以何人補缺？」

　　苗平微一囁嚅，似乎有話不便出口。

　　孔凌霄笑道：「苗護法儘管照實直言，毋需有何避忌。」

　　苗平以一種頗為尷尬的神情緩緩說道：「就是孔夫人與『碧雲娘』柳夫人等二位！」

　　孔凌霄秀眉一挑，冷笑說道：「想不到我孔凌霄的這顆項上人頭，也有資格懸掛在『萬劫門』前的『白骨圓環』以內！」

　　「瞽目諸葛」苗平神情凝重地目注孔凌霄說道：「苗平由於『萬劫門主人』的這項措置，懷疑對方曾與幫主或是兩位夫人結有夙仇，才特地回幫報訊，似乎應該早定因應之策。」

　　孔凌霄點頭答道：「苗護法所慮極是，但此事似乎頗關重大，且等幫主『北海青萍宮』赴約回來，再決定是靜待其變，抑或先發制人地來個犁庭掃穴之舉。」

　　苗平聽孔凌霄如此說法，便即站起身形，微笑說道：「敬煩夫人轉報幫主定奪，苗平告退。」

　　孔凌霄一面起身送客，一面笑道：「苗護法倘若江湖無事，不妨去往『烏蒙山九迴谷』一帶，替柳夫人及真真等打個接應，因為風聞『苗疆雙怪』也想下手謀劫那位『百忍神尼』之徒，有關『蕩魔寶籙』的『紫清玉女』孟紅綃呢！」

　　語畢，遂把其中各情，又對「瞽目諸葛」苗平敘述一遍。

　　苗平靜靜聽完，點頭說道：「『苗疆雙怪』與『婁山三煞』，均屬當世武林的『十三名手』中人，極不好鬥，倘若雙方聯合，事更難辦，苗平願盡所能，走趟『烏蒙山九迴谷』，與『碧雲娘』孔夫人及真真小姐等打個接應。」

　　因苗平身為護法，與幫中尋常人物大為不同，兼之孔凌霄又復胸懷壯志，亟思籠絡人心，竟親自送出三元峽外。

　　苗平走後半日，時已入夜，侍婢又復報道：「妙真大師駕到！」

　　孔凌霄因與「蕩魄尼姑」妙真是極要好的手帕之交，有時更瞞著「翻天怪叟」龐千曉，弄些精壯面首，長枕大被，胡帝胡天，故而一聽此訊，便向侍婢說道：「妙真大師是常來熟客，何須通報，趕緊請入內室相見。」

　　侍婢唯唯退去，少頃過後，那位「蕩魄尼姑」妙真，便自帶著一陣醉人香風，飄身入室。

　　孔凌霄目光微注，便即訝然問道：「妙真二妹，你臉上氣色怎的如此不好？……」

　　話猶未了，忽然眼珠一轉，揮退侍婢，低聲笑道：「許是一路之上過於辛勞了吧？」

　　「蕩魄尼姑」妙真瞪了孔凌霄一眼，帶嗔說道：「大姊就是這等小心眼兒，人家留著原封上貨等你嚐新，你倒如此嚼舌。」

　　孔凌霄又驚又喜，說道：「哪裡來的原封上貨？」

　　「蕩魄尼姑」妙真本待說明，但又恐孔凌霄知道龐真真與顧青楓的關係以後，有所避忌不敢下手，遂轉過話頭，微笑說道：「大姊莫問來路，只要你到清心庵中看了貨色以後，包管最少三日三夜不肯回幫主持幫務！」

　　孔凌霄被「蕩魄尼姑」妙真說得邪思大動，心癢難搔，雙頰微紅，低聲說道：「明晨我把幫中事務略為交代，便隨你到清心庵內走走。」

　　「蕩魄尼姑」妙真笑道：「只要你走得開，便今夜前去也行，但必須帶上一粒『酥骨醉仙丸』，否則不但大煞風景，並還未必如願呢。」

　　孔凌霄何等機靈？已自「蕩魄尼姑」妙真的話風之中聽出蹊蹺，失笑說道：「我說以你的為人，哪有帶個原封上貨給我享受，而不中途偷嘴之理。原來不知碰到什麼鐵錚錚的漢子，空自現身說法，頑石卻不點頭，才想借用我的『酥骨醉仙丸』之力！」

　　「蕩魄尼姑」妙真臉上一紅，低聲笑道：「大姊，你方才是不是看出我臉上氣色不好？」

　　孔凌霄點頭笑道：「難道你在未曾如願之下，竟然一路失眠……」

　　「蕩魄尼姑」妙真嗔道：「大姊又來嚼舌，我是挨了一記『子午神功』，臟腑略受震傷，還想向你要一粒姊夫龐幫主特煉的『龍虎返魂丹』呢！」

　　孔凌霄聞言，不禁微吃一驚，一面取出一粒「龍虎返魂丹」，遞給「蕩魄尼姑」妙真吞服，一面訝然問道：「子午神功是『中條逸士』焦大先生的獨門絕學，但焦大先生業已去世，你卻怎會……」

　　「蕩魄尼姑」妙真蕩笑一陣，說道：「我帶來的原封上貨，就是『中條逸士』焦大先生的唯一衣缽傳人！」

　　話完，目光凝注孔凌霄，察看她可知曉「黃衫紅線」龐真真與顧青楓兩人之間的交往。

第三章　媚香仙子

　　孔凌霄「哦」了一聲，說道：「怪不得你滿口誇耀，『中條逸士』焦大先生的衣缽傳人，自非俗士，若能把他收為心腹，歸順『三元幫』中，豈不更好？」

　　「蕩魄尼姑」妙真聽孔凌霄如此說法，看出她尚不知「黃衫紅線」龐真真與顧青楓之間的交往，遂媚笑說道：「此人人品太好，個性也就太強，若供你我姊妹臨時享樂，自然只消大姊的一粒『酥骨醉仙丸』便可如願！倘想收為永久心腹，卻要看你降龍伏虎的手段如何了？」

　　「蕩魄尼姑」妙真越是形容顧青楓的倔強英武，孔凌霄便越是霍然心動，眼波一轉，含笑問道：「他叫什麼名字？」

　　「蕩魄尼姑」妙真笑道：「他叫顧青楓，外號人稱『中條劍客』！」

　　孔凌霄讚道：「顧青楓，好個漂亮的名字，聞名如見其人，他一定長得像一株傲霜青楓般的英挺不群……」

　　「蕩魄尼姑」妙真見她這等出神情狀，不禁失笑說道：「大姊，我們不如立刻就去清心庵，我看你熬不過這一夜了呢！」

　　孔凌霄笑道：「要走就走，反正老頭兒一時不會回來，兩件大事又已被我處理妥當，且到清心庵中逍遙幾日也好！」

　　說完便喚進侍婢，命傳呼「三元幫」刑堂香主「鐵面閻羅」馬鑑，至「養德軒」中，有事商議。

　　「蕩魄尼姑」妙真含笑問道：「孔大姊，你處理了兩件什麼事情，居然用得上『大事』之稱？」

　　孔凌霄遂把「蕩魔寶籙」及「萬劫門」等二事，向「蕩魄尼姑」妙真敘述一遍。

　　「蕩魄尼姑」妙真早知「蕩魔寶籙」一事，但對「萬劫門」那段傳說，卻聞所未聞，遂頗為好奇地微笑說道：「這『萬劫門主人』口氣太大，過於張狂！倘若西南有事，路經『野人山』，必當便道往『百丈坪』頭，一探究竟！也許我這不足列入『武林十三名手』的庸俗之輩，就可以大鬧『萬劫魔宮』，推倒『萬劫門』，把那一十三隻白骨圓環打成粉碎！」

　　孔凌霄聞言，失笑說道：「妙真二妹，你醋意之濃，委實天下少有！你不要因為江湖人物未曾將你列入『十三名手』之中而有所氣惱，我把『萬劫門』前十三白骨圓環之內懸頭的位置奉讓如何？」

　　兩人笑謔至此，侍婢入室稟報，刑堂香主「鐵面閻羅」馬鑑，已在「養德軒」中候見。

　　「養德軒」就在孔凌霄所居媚香小築左側，孔凌霄遂請「蕩魄尼姑」妙真獨自小坐，起身走入「養德軒」內。

　　「鐵面閻羅」馬鑑的外號聽來雖兇，但貌相卻恰得其反，是位和藹異常的白髮老者。

　　孔凌霄一入軒門，馬鑑便肅然起立，執禮甚恭地含笑問道：「孔夫人深夜傳喚馬鑑，必有要事吩咐，是否哪位兄弟犯了重大幫規，需加嚴厲處置？」

　　這「犯了重大幫規，需加嚴厲處置」二語，正中孔凌霄心病，不由聽得臉上一紅，急忙含笑說道：「『三元幫』聲譽蒸蒸日上，雄視江湖之故，便是由於幫中兄弟上下一心，共同努力，各無隕越所致！孔凌霄奉請馬香主來此，並非有甚兄弟犯規，只因頃獲好友密報，江湖中發生極為重大事變，必須親離三元峽一行，煩請馬香主代將『三元旗令』執掌三日！」

　　「鐵面閻羅」馬鑑悚然起立，眉頭深皺，略一沉吟道：「三元旗令是本幫重器，馬鑑本不敢褻瀆，但孔夫人之命，又不能違，敬請只以三日為限！」

　　孔凌霄笑道：「馬香主放心，我走得並不太遠，查明一件重大秘密以後，立即回幫，最多不會超過三日！」

　　話完，便自袖中取出一面朱紅小旗，遞與「鐵面閻羅」馬鑑。

　　馬鑑躬身接過「三元旗令」，退出「養德軒」，孔凌霄也回轉媚香小築，略為收拾，與「蕩魄尼姑」妙真雙雙撲奔清心庵而去。

　　清心庵是「蕩魄尼姑」妙真的師妹妙空清修之所，距離三元峽僅約十四五里山路，故而孔凌霄經常借來作為瞞著「翻天怪叟」龐千曉，與精壯面首追歡作樂之地。

　　但是今夜孔凌霄「蕩魄尼姑」妙真興沖沖地連翻兩座峰頭以後，卻覺得事情不對，看出前面峰腰火光燭天，彷彿正是妙空師太所居的清心庵位置。

　　「蕩魄尼姑」妙真一聲「不好」，絕世輕功展處，一連三式「神龍禦風」，疾向清心庵急急趕去。

　　「媚香仙子」孔凌霄見狀，滿腔慾火亦自冷卻大半，低低哼了一聲，一面隨「蕩魄尼姑」妙真展開輕功急趕，一面目光如電，掃瞥四外，察看是否有可疑人物的蹤跡。

　　等她們趕到清心庵，這表面是座幽靜尼庵的風流艷窟，業已整個付諸一炬，不但「中條劍客」顧青楓的生死不知，連「蕩魄尼姑」妙真的師妹妙空師太，也自毫無蹤影。

　　「媚香仙子」孔凌霄銀牙緊咬，恨聲說道：「這種情狀，好像有人追蹤來此，營救顧青楓……」

　　「蕩魄尼姑」妙真搖頭說道：「不對，不對，一來我迷倒顧青楓的『無相迷香』，非我的獨門解藥不解！二來我師妹妙空的一身武學，雖比你我稍差，但也頗不弱，並有幾樁奇妙暗器，決不致輕易被擒，或是死在來敵手下！」

　　孔凌霄詫然問道：「二妹既然這等說法，難道清心庵會自行起火？顧青楓又會飛上天去？」

　　「蕩魄尼姑」妙真秀眉一蹙，咬牙說道：「我懷疑是我師妹妙空這小丫頭從中弄鬼！」

　　她這種推測倒頗出孔凌霄意外，方自「哦」了一聲，忽然滿面驚疑地，注目熊熊未熄的火光之中，彷彿若有所見。

　　「蕩魄尼姑」妙真見孔凌霄如今這般神色，隨著她眼光看去，果見火光中有一座高才盈寸的金光閃閃之物。

　　這金光閃閃之物，在周圍烈焰以內彷彿毫無所損，但形狀又看不甚清，孔凌霄遂向「蕩魄尼姑」妙真說道：「妙真二妹，這金色之物似甚奇特扎眼，我們想個法兒，把它弄出火堆看看！」

　　「蕩魄尼姑」妙真眼珠略轉，飄身縱到一排參天巨竹之前，微運掌力，砍斷一根巨竹，持在手中笑道：「孔大姊，我用巨竹把那金色之物挑得飛起，你再給它一記劈空掌力，大概便可震出火堆以外！」

　　孔凌霄點頭示意，等「蕩魄尼姑」妙真用竹尖自火堆中挑起金光閃閃之物以後，便即「呼」然一掌劈出，把它震得凌空飛出一丈三四。

　　「蕩魄尼姑」妙真拋去手中巨竹，搶先縱過，看出那金光閃閃之物，是座高約寸許的金色門樓，門下並有十三隻白色小環懸掛在橫楣之上。

　　她起初尚自覺得詫異，但是忽然想起來此以前，在媚香小築中，聽孔凌霄所說之事，不由失驚叫道：「孔大姊快來，這金光閃閃之物，不就是你方才告訴我的『萬劫門』麼？」

　　孔凌霄聞言，也自悚然趕過，果見這座金色門樓不過具體而微，一切形狀均與「瞽目諸葛」苗平所云，絲毫不錯。

　　尤其門楣上尚鐫有三個篆書小字，細辨之下，果然是「萬劫門」，但未加油漆，仍是本色，也與苗平所說「萬劫門主人」正派遣「萬劫魔官」弟子，窮極四海八荒，搜尋「千年鶴頂紅」、「九葉紫芝汁」及「天下第一狠心人」的心窩鮮血，以備用來漆紅「萬劫門」三字等情，符合一致。

　　孔凌霄雖然僅屬「翻天怪叟」龐千曉的第三侍妾，但既因龐真真之母終日長齋禮佛，不問俗事，又加上本身武功機智，兩皆驚人，遂漸漸恃寵而驕，與「碧雲娘」柳如煙，儼然成了龐千曉的左右手，共同掌理「三元幫」中事務。

　　如今在看清這座具體而微的金色「萬劫門」後，不禁雙眉略挑，自鼻中哼了一聲，說道：「這『萬劫門主人』委實太以猖狂，居然敢派遣『萬劫魔宮』的弟子，到『九疑山』中生事，我定然要設法使他們嚐嚐『三元幫』的厲害！」

　　「蕩魄尼姑」妙真也緊咬銀牙，恨聲說道：「這樣一來，要想知道我師妹妙空及顧青楓的生死存亡，還必須跑趟『野人山百丈坪』，才能探出究竟！」

　　孔凌霄冷笑道：「他們既敢來我『九疑山』中縱火擄人，我們難道就不能到他『萬劫門』前，鬧個天翻地覆？」

　　話音一頓，拾起金色門樓藏在袖內，目光微掃清心庵的枯柱頹垣，又向「蕩魄尼姑」妙真說道：「妙真二妹，此處已無可戀，我們還是先返三元峽，再復從長計議！」

　　「蕩魄尼姑」妙真自然只得點頭，這兩位絕代淫娃，遂雙雙乘興而來，敗興而返。

　　但剛剛回到三元峽口，便有「三元幫」中弟子，向孔凌霄報道：「幫主業已回幫，正與鐵護法、『鐵面閻羅』馬香主，在『養德軒』中敘話。」

　　孔凌霄「咦」了一聲，向「蕩魄尼姑」妙真訝然說道：「老頭子與『鐵劍真人』北海赴約，怎的中途折回，難道又有什麼岔事？二妹且隨我到『養德軒』中看看！」

　　話畢，與「蕩魄尼姑」妙真偕同走往「養德軒」，但心中卻頗為吃驚，暗想倘若不是「萬劫魔宮」弟子來得湊巧，自己必仗恃「酥骨醉仙丸」之力，與顧青楓在清心軒狂歡，決想不到「翻天怪叟」龐千曉會中途折回，豈非要出大禍。

　　一面暗叫僥倖，一面業已走到「養德軒」外，果見「翻天怪叟」龐千曉正與本幫首席護法「鐵劍真人」及自己交他代為執掌「三元旗令」的刑堂香主「鐵面閻羅」馬鑑，對坐飲酒。

　　遂拉著「蕩魄尼姑」妙真掀簾而入，媚笑道：「幫主與『鐵劍真人』怎的中途折回，難道也聽說武林內新近發生了比北海比劍大會更重要的大事了麼？」

　　「翻天怪叟」龐千曉是一位骨相清奇相貌威猛的青袍長髯老者，聞言看了「媚香仙子」孔凌霄一眼，神色中彷彿微含不悅，接口說道：「我與鐵護法行至中途，便遇『北海青萍宮』使者，說是『青萍宮主人』因有要事他往，北海比劍大會停止舉行，我們遂自折轉。你將『三元旗令』交馬香主代掌三日，怎的立即趕回，如今又這等說法，究竟武林中出了什麼大事？」

　　「媚香仙子」孔凌霄途中早就想妥答話，聞言一指「蕩魄尼姑」妙真笑道：「我妙真二妹的師妹妙空師太，向在本山清心庵靜修，幫主總該知道？」

　　「翻天怪叟」龐千曉微一點頭，孔凌霄又復說道：「我妙真二妹此次到清心庵探望妙空師太，告以近日曾發現怪異的武林人物，在清心庵左近窺探，似有圖謀，妙真二妹認為無論武林中任何門派，也不敢輕捋『三元幫』虎鬚，遂來告我，我便隨她一同前往，暗加查察。」

　　「翻天怪叟」龐千曉聽到此處，傲然笑道：「妙空師太恐是多慮，江湖中確實無人敢對『三元幫』輕加招惹。」

　　孔凌霄臉色突然一冷，滿佈殺氣，憤憤叫道：「幫主，這一回你可失算了，江湖中居然出了敢批龍鱗，敢捋虎鬚的膽大包天之輩，等我與妙真二妹趕到『九疑山翠玉峰』腰，清心庵已化劫灰，妙空師太已被人擄去！」

　　這一番話，聽得「翻天怪叟」龐千曉、「鐵劍真人」、「鐵面閻羅」馬鑑等大出意外，深自吃驚，龐千曉眉頭雙蹙，目注孔凌霄，沉聲問道：「火焚清心庵之人，究竟是誰？難道你看不出什麼蛛絲螞跡？」

　　孔凌霄自袖中取出那座金色門樓，放在桌上說道：「我在清心庵劫灰火堆之內撿來此物，幫主可認得麼？」

　　「翻天怪叟」龐千曉拿起金色門樓略一觀看，交與「鐵劍真人」說道：「真人，你可知道這是那派人物表記？」

　　「鐵劍真人」接過手中，細一辨識門樓橫楣之上所鐫的篆字，皺眉說道：「這座門樓取名『萬劫門』，氣派確實不小！但從未聽說過哪路江湖人物用此表記！」

　　孔凌霄冷笑說道：「真人只覺『萬劫門』三字氣派甚大，口氣甚狂，大概未注意到那十三個白骨小環？」

　　「鐵劍真人」目光微注，向孔凌霄笑道：「請教孔夫人，這十三個白骨小環有何異處？」

　　孔凌霄應聲答道：「這十三個白骨小環，是作為懸掛當世武林『十三名手』的首級之用！」

　　「翻天怪叟」龐千曉虎目一張，接口道：「當世武林『十三名手』之內，業已凋謝了『百忍神尼』及『中條逸士』焦大先生二位……」

　　孔凌霄不等「翻天怪叟」龐千曉話完，便即說道：「這『萬劫門主人』業已指定『碧雲娘』柳二姊與我孔凌霄填補這項空缺！」

　　「翻天怪叟」龐千曉「哦」了一聲，目射神光，問道：「你怎樣得悉這種訊息，『萬劫門主人』的姓名來歷可知道麼？」

　　孔凌霄遂將本幫護法「瞽目諸葛」苗平所告各情，向「翻天怪叟」龐千曉敘述一遍，說完指著那座小小金色門樓的「萬劫門」三字，笑道：「只要等『萬劫魔宮』弟子尋得『千年鶴頂紅』、『九葉紫芝汁』及『天下第一狠心人』的心窩鮮血，漆紅『萬劫門』三字，便是召開『萬劫門大會』之期，也就是要把『十三名手』的項上人頭，懸掛在十三白骨圓環以內之時！」

　　「翻天怪叟」龐千曉靜靜聽完，向「鐵劍真人」笑道：「這『萬劫門主人』簡直匪夷所思，近乎瘋狂，憑他一人，竟敢與當世『十三名手』作對？」

　　「鐵劍真人」臉色異常沉重地緩緩說道：「此事必然還有內情，幫主可曾注意到『萬劫門主人』指定柳夫人、孔夫人遞補『百忍神尼』、『中條逸士』焦大先生遺缺以後，在他『萬劫門』下十三白骨圓環的懸頭位置之中，我們『三元幫』中人，竟然佔了五席！」

　　「翻天怪叟」龐千曉聞言默計，「鐵劍真人」、「瞽目諸葛」苗平、「碧雲娘」柳如煙、「媚香仙子」孔凌霄，連同自己，果然有五人之多，也就等於把「三元幫」中的出類拔萃好手，一網打盡。

　　遂詫然說道：「真人說得不錯，照此情形看來，那『萬劫門主人』難道與『三元幫』有甚深仇大恨？」

　　「鐵劍真人」說道：「幫主不妨思忖思忖，可有甚不解強仇突然隱跡，多年未見出世？」

　　「翻天怪叟」龐千曉沉思片刻，搖頭說道：「我闖蕩江湖，結怨無數，一時難以斷定誰最可疑，不如索性走趟西南，既與柳夫人及真真等打個接應，也可順便探聽探聽有關『萬劫門』的翔實消息！」

　　「鐵劍真人」笑道：「這樣恰好把北海劍會改作了西南之行，貧道願奉陪幫主，到雲貴之間走走！」

　　「翻天怪叟」龐千曉目注「鐵劍真人」，一陣怪笑道：「這樣一來，『三元幫』等於傾巢猛撲西南，第一批『碧雲娘』柳夫人、『火孩兒』鄔赤，第二批真真率同『和合雙童』蕭英、蕭俊，並攜我『飄翔百劍』、『列缺神斧』，連龐千曉與真人，聲勢確已不少……」

　　「蕩魄尼姑」妙真接口笑道：「龐幫主若肯攜帶，妙真也想湊湊熱鬧，探查探查我師妹妙空的下落！」

　　龐千曉含笑點頭，遂仍令「媚香仙子」孔凌霄執掌「三元幫」幫務，自己與「鐵劍真人」、「蕩魄尼姑」妙真，向「烏蒙山九迴谷」飄然而去。

　　這一來，西南道上，魔影幢幢，不知引起多少石破天驚的腥風血雨，及可歌可泣的兒女英雄事蹟。

　　「烏蒙山」位居雲貴邊境，窮峰惡嶺，險惡異常，其中最為幽秘的一條山谷，名為「九迴谷」，不但谷內亂石嵯峨，谷徑迴旋曲折，谷口並是狹僅盈尺，石縫非用「縮骨神功」，無法進入。

　　這條石縫，非僅極為狹隘，更被山壁所垂藤蔓苔蘿掩蓋，倘若不知底細之人，決想不到藤蔓紛垂之內，有條石縫，石縫之內，有條幽秘山谷，而山谷之內又復住著記熟「蕩魔寶籙」，為天下武林人物共圖的「紫清玉女」孟紅綃，及位列「十三名手」、陰險狠辣無比的「婁山三煞」。

　　「九迴谷」出口之外，是片廣約畝許的深潭，四外群峰環抱，波光嵐影，景色頗佳，這時正有一位身材矮胖，滿面笑容的五十來歲老者，在潭邊坐石倚松，靜看另一位年齡與他彷彿，但奇瘦無比的老者，臨潭垂釣。

　　這一胖一瘦兩位老者，均是一身黑衣，衣上並用銀線繡出人體骨骼，閃閃發光，夜中望去，簡直宛若骷髏鬼怪。

　　矮胖老者是「婁山三煞」中第三煞「笑煞」哈騰，奇瘦老者則是第二煞「瘦煞」焦桐。

　　焦桐垂釣已久，毫無所獲，正自略覺心煩，忽然發現潭面浮標突地下沉，遂手腕微抖，一條長約尺許的烏黑發光之物，便即應手而起。

　　「笑煞」哈騰哈哈笑道：「二哥手法不錯，像這樣肥大的泥鰍，再釣上兩條，便可大吃一頓，換換口味……」

　　話方至此，突然目光一注，對那正欲向釣鉤上摘取泥鰍的「瘦煞」焦桐，急急叫道：「二哥小心，這不像泥鰍，到底是什麼東西？」

　　這時「瘦煞」焦桐也倏然警覺自己由潭中釣起之物，竟是一條通體純黑的奇形小蛇。

　　他不由雙眉一蹙，正待仔細注目之際，黑色小蛇業已咬斷釣鉤，落入潭中，水花一散，便自不見。

　　焦桐氣得索性連釣桿也拋入潭內，向「笑煞」哈騰直搖頭苦笑道：「我在這『九迴谷』內，委實住煩了呢！」

　　「笑煞」哈騰含笑點頭答道：「惡水窮山，食用不便，哪個住得不煩。但大哥一來因這『九迴谷』地勢太好，極為幽秘，二來最近發現武林人物暗中綴探，似對我你有所圖謀，生恐萬一帶著孟紅綃遷移之時，中途生變，才決定暫時在此久居，略觀究竟，再定行止！」

　　「瘦煞」焦桐搖頭說道：「其實大哥未免過慮，憑我們『婁山三煞』兄弟，在當世武林之內，怕著誰來？」

　　焦桐說到此處，左側峰腰，突然起了一陣「咕拉拉，咕拉拉」的奇異鳥鳴，聲音好不淒厲。

　　「笑煞」哈騰蹙眉說道：「這是什麼鳥兒？怎的叫得如此難聽？」

　　「瘦煞」焦桐目光微注左峰，尚未及答，卻又聽到那淒厲的鳥叫，逐漸變成一種水流花放、無限天機的奇妙音韻。

　　驀然心中一動，想起一個人來，扭頭向「笑煞」哈騰低聲說道：「三弟小心，這怪聲不是鳥鳴，似是人為？……」

　　「笑煞」哈騰也已聽出端倪，接口問道：「二哥，來人是不是『苗疆雙怪』中的『妙音公主』？」

　　「瘦煞」焦桐方一點頭，耳中怪嘯連聲，已自左面峰腰馳下四頭人熊，抬著一乘無簾軟轎，轎中坐著一位霞帔雲裳，珠光寶氣，三十左右的美貌宮妝少婦。

　　人熊腳程又快又穩，不多時便到切近，那宮妝少婦輕扶轎桿，飄身落地，四頭人熊也就倏然停步。

　　「笑煞」哈騰首先雙拳一抱，哈哈笑道：「想不到在這『烏蒙山』中，幸會『妙音公主』法駕！」

　　「妙音公主」目光微掃面前這「婁山三煞」中的二三兩煞，含笑問道：「洪大兄為何不見？」

　　「瘦煞」焦桐笑道：「我洪大哥尚在婁山，焦桐是與哈三弟閒遊過此……」

　　「妙音公主」看他一眼，截斷焦桐話頭，擺手笑道：「焦二兄，以你這等身份，何必在真人面前說甚假話？」

　　「瘦煞」焦桐臉上一燒，但仍向「妙音公主」問道：「請教公主，焦桐何言不實？」

　　「妙音公主」笑道：「洪大兄哪裡是在婁山，分明就在這『九迴谷』中，逼迫『紫清玉女』孟紅綃背誦『蕩魔寶籙』！」

　　「瘦煞」焦桐見對方業已洞悉秘密，知道無法再瞞，遂一面準備應變，一面蹙眉說道：「公主既知此事，意欲如何？」

　　「妙音公主」笑道：「因『蕩魔寶籙』之內的『妙音神功』中，有我想練已久，苦無真訣遵循的佛家『法華禪唱』與道家『萬妙清音』，故想請焦二兄等分潤分潤，至於另一位與我同來的『烈火太歲』，也只想略窺『大羅手』奧秘而已。」

　　「笑煞」哈騰接口問道：「與公主在苗疆齊名的『烈火太歲』呼延炳，也在此處？」

　　「妙音公主」點頭笑道：「呼延兄因性如烈火，容易與人鬧僵，才由我出面來和焦二兄哈三兄等，商議商議。」

　　話音略頓，一指來路峰腰笑道：「『烈火太歲』呼延炳兄，就在那邊峰腰靜候好音。」

　　「妙音公主」剛剛語畢，她所指左面峰腰便即有人發出一聲高亢入雲的洪厲長嘯。

　　「瘦煞」焦桐想不到「妙音公主」、「烈火太歲」等「苗疆雙怪」居然合手齊來？不禁眉頭略蹙！但經細一衡量，覺得以自己兄弟三人的功力，未必便懼對方，遂冷冰冰地「哦」了一聲，答道：「倘若焦桐兄弟不肯把『妙音神功』及『大羅手』公開參研，公主與呼延太歲又待如何？」

　　「妙音公主」絲毫不以為忤地微笑道：「我早知焦二兄必然如此回答，卻不願彼此傷了和氣，但請焦兄留些精神，應付其他強敵！」

　　「瘦煞」焦桐聽出「妙音公主」話意，冷哼一聲說道：「想不到看中『婁山三煞』兄弟的武林同道，竟還不少？」

　　「妙音公主」笑道：「我先向焦二兄貢獻幾樁消息再說，來人中有『展翅飛龍』孔大騰……」

　　「笑煞」哈騰哈哈笑道：「孔大騰騰不過我，他不能稱得起『強敵』二字！」

　　「妙音公主」又復說道：「孔大騰雖不強，但與他同來之人，卻不算弱，是『黑蛇教主』謝雲之！」

　　「笑煞」哈騰聞言恍然叫道：「焦二哥，怪不得你方才釣上來一條奇形黑蛇，原來謝雲之那鬼頭鬼腦的東西，也來暗打我們的主意！」

　　「瘦煞」焦桐冷冷說道：「一個『黑蛇教主』謝雲之，嚇不倒『婁山三煞』！」

　　「妙音公主」笑道：「焦二兄不要放心過早，『展翅飛龍』孔大騰與『黑蛇教主』謝雲之，只不過是多少撥人馬的其中一撥而已！」

　　「笑煞」哈騰笑道：「公主既有消息，怎不快講，對我兄弟垂青的，還有哪些知名之士？」

　　「妙音公主」微微笑道：「北海『青萍宮主人』為了此事，停開北海劍會，萬里西來！『三元幫』幫主『翻天怪叟』龐千曉，也派出了號稱『紅男綠女』的『火孩兒』鄔赤、『碧雲娘』柳如煙，趕來這『烏蒙山九迴谷』！」

　　「瘦煞」焦桐聽得「北海青萍宮」主人「海天劍聖」展青萍也為此事西來，不由眉頭深皺，等「妙音公主」話完，臉上越發顯出憂煩的神色問道：「『北海青萍宮』主人『海天劍聖』展青萍與『翻天怪叟』龐千曉也要插手此事？」

　　「妙音公主」點頭笑道：「『蕩魔寶籙』中的『妙音神功』、『大羅手』、『摩訶劍法』等三種曠代神功，誰不覬覦？常言道得好：『雙拳不敵四手，好漢還怕人多。』焦二兄等功力再高，面對這多強敵，恐怕也將難於應付。」

　　「瘦煞」焦桐聽完這番話後，知道來日難關重重，遂不敢與「妙音公主」、烈火太歲等「苗疆雙怪」過分鬥僵，換了一種較為緩和的語氣，含笑說道：「既然如此，難道公主與呼延太歲，不想搶在群雄未至之前，對我兄弟賜教？」

　　「妙音公主」笑道：「我們『苗疆雙怪』作事向來與人不同，三位儘管放手應付各方來敵，若難勝任，我與呼延太歲便即悄然而去，決不打擾！萬一三位有所艱虞，需人為助之際，只要略加招呼，我與呼延太歲便當稍盡綿薄，但那時卻請焦二兄等勿吝『妙音神功』及『大羅手』兩種絕學，彼此公開研究！」

　　「瘦煞」焦桐聽對方所說入情入理，遂點頭笑道：「焦桐兄弟便依公主高見，彼此一言為定！」

　　「妙音公主」頗為高興地嫣然笑道：「焦二兄既已答允，則我與呼延太歲暫作旁觀，適才潭水中已現黑蛇，『黑蛇教主』謝雲之及『展翅飛龍』孔大騰，可能即將趕到。」

　　話完，即飄身縱上無簾軟轎，仍由那四頭人熊抬起，飛登峰腰，隱入叢叢草樹之內。

　　「瘦煞」焦桐目送「妙音公主」的身形消失後，頓時滿面愁容地向「笑煞」哈騰蹙眉說道：「想不到風聲洩漏得如此之快，對頭一來這多，並還個個俱是絕世好手！我去稟告大哥，商量應付之策，三弟且隱身谷口守望，無論何人只要想妄進『九迴谷』，你便給他一記『三陰重掌』！」

　　「笑煞」哈騰點頭覓地隱身，「瘦煞」焦桐遂施展「縮骨神功」鑽進谷口，往「九迴谷」內自己兄弟所居的山洞疾馳而去。

　　這時「婁山三煞」中的老大「冷煞」洪飛，正與那位一身白衣，美絕天人的「紫清玉女」孟紅綃，互相對坐，靜靜用功，忽聽焦桐進洞，遂向孟紅綃微笑說道：「孟姑娘，如今已滿你我訂約以來的一百八十三日，你應該告訴我們『蕩魔寶籙』之上的第六十一個字了！」

　　「紫清玉女」孟紅綃妙目微開，用一種平和無比的眼光，看著「冷煞」應聲答道：「蕩魔寶籙『妙音神功篇』上的第六十一字是個危機重重的『危』字！」

　　「冷煞」洪飛方把這個「危」字記錄在一本小小絹冊之上，「瘦煞」焦桐已忍不住低聲叫道：「大哥，且讓孟姑娘獨自略坐片刻，小弟有幾件東西要請大哥過目！」

　　「冷煞」洪飛最工心計，聞言便知有了蹊蹺，遂跟隨「瘦煞」焦桐走出洞來，蹙眉問道：「二弟怎的神色不對，莫非『九迴谷』外已有敵人蹤跡了麼？」

　　焦桐哼了一聲說道：「豈但已有敵人蹤跡，我們如今的情況，恰好業已入孟紅綃適才所說的那個『危機重重』之內！」

　　「冷煞」洪飛聞言一驚，焦桐遂將谷前巧遇「苗疆雙怪」中的「妙音公主」之事，及所聞各情，向洪飛細說一遍。

　　洪飛聽完，雙眉深聚，細一尋思，向「瘦煞」焦桐說道：「焦二弟，你先往『九迴谷』口，與哈三弟見機行事，合力禦敵，我向孟紅綃交代幾句話兒，隨後就到！」

　　焦桐領命馳去，洪飛遂又復走進山洞，對「紫清玉女」孟紅綃含笑叫道：「孟姑娘，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看來我們之間的這場契約，恐怕無法完成了呢！」

　　「紫清玉女」孟紅綃因這半年多來，自己利用「婁山三煞」作為護法，靜心參悟「蕩魔寶籙」之上所截的「妙音神功」、「大羅手」、「摩訶劍法」等三種曠代絕學，雖無機緣實驗，卻覺略有心得，聞言不禁訝然問道：「我們之間所訂的契約有何阻礙？」

　　「冷煞」洪飛遂把焦桐所告各事，一字不隱的向「紫清玉女」孟紅綃覆述一遍，說完搖頭笑道：「洪飛兄弟一面既要顧及孟姑娘安危，一面要抵禦那多強敵，豈非定遭毒手，哪裡還能完成彼此所訂的契約？」

　　孟紅綃聞言，這才知道自己因恐「中條劍客」顧青楓突然發現自己失約失蹤，過分擔憂，而在以往居停之處，所留訊息，竟招來災禍，引得武林中無數兇人均對自己眈眈虎視，咸欲得而甘心！眼珠一轉，計上心頭，向「冷煞」洪飛微笑說道：「我們這半年多來，彼此合作尚佳，我倒有個法兒，可以使你們異姓昆仲三位，滅除後顧之憂，專心抵禦來敵！」

　　「冷煞」洪飛將信將疑問道：「孟姑娘有何高見？」

　　孟紅綃含笑問道：「你們有沒有什麼非獨門解藥不救，而發作遲緩的劇烈毒物？」

　　洪飛詫然點頭說道：「我們所煉『三日斷魂散』便是這種藥物，孟姑娘要它何用？」

　　孟紅綃伸手笑道：「你把這『三日斷魂散』給我一包！」

　　「冷煞」洪飛猜不透孟紅綃心意，眉頭微蹙，但終於自身邊取出一包「三日斷魂散」來遞過。

　　孟紅綃接藥在手，目光微注，又向「冷煞」洪飛問道：「這藥既名『三日斷魂散』，是否服後三日方始發作？」

　　洪飛剛一點頭，孟紅綃已微啟櫻唇，把那包「三日斷魂散」一傾而盡，神色從容地含笑說道：「這樣一來，你們昆仲三位是否可以不必顧慮我乘隙脫逃，而專心抵禦來敵！」

　　「冷煞」洪飛向孟紅綃雙翹拇指，陰陰笑道：「孟姑娘，算有你的！這樣一來『婁山三煞』兄弟果無後顧之憂，可以放手與趕來『烏蒙山九迴谷』的各派豪雄周旋一搏！但願能如孟姑娘心意，在惡虎刁狼互相拼鬥之下，落得個狼虎雙絕！」

　　孟紅綃搖頭笑道：「你這位『冷煞』太以多疑，將來必在『多疑』二字之上，要吃大虧！你們縱然拼得狼虎雙絕，對我有何好處？我這已服『三日斷魂散』的非狼非虎之人，還不是一樣同歸於盡！」

第四章　列缺神斧

　　洪飛何等老奸巨滑，但如今卻被「紫清玉女」孟紅綃譏誚得有點難以為情，遂聊自解嘲地一陣哈哈笑道：「孟姑娘請在這洞口左近隨意活動，洪飛要到『九迴谷』口去看看究竟來了多少驚天動地的有名人物？」

　　這幾句話說得絲毫不差，就在「冷煞」洪飛與「紫清玉女」孟紅綃互相答話之間，「九迴谷」前業已密佈幢幢魔影。

　　那「烏蒙山」中已展開了狼爭虎鬥。

　　原來「瘦煞」焦桐向「冷煞」洪飛報訊以後，剛剛趕回「九迴谷」口，在谷口隱身的「笑煞」哈騰遠遠便向他搖手作勢，示意焦桐躡足潛蹤，不要發出聲息。

　　焦桐見狀，便知谷外有警，悄悄走到哈騰身畔，自石隙中往外看去，只見自己適才垂釣的潭邊，站著一男一女。男的身高不及五尺，貌若嬰孩，背著一隻巨大的朱紅葫蘆，衣鞋一色大紅，女的則年在三十一二，俏麗異常，穿著一套碧綠緊身勁裝，連頭上束髮廊的絲巾也是綠色。

　　「瘦煞」焦桐用內家「蟻語傳聲」功力，向「笑煞」哈騰耳邊低低問道：「三弟，這一男一女，大概就是『三元幫』中號稱『紅男綠女』的『火孩兒』鄔赤與『碧雲娘』柳如煙！」

　　哈騰也用「蟻語傳聲」點頭答道：「正是他們，『碧雲娘』柳如煙並已命『火孩兒』鄔赤，在『九迴谷』外的山石之上，以『三離真火』烙了『三元符令』！」

　　焦桐笑道：「既然如此，必有熱鬧可看，我們不到最後關頭，不必出手，樂得省些氣力！」

　　話方至此，「九迴谷」外的「火孩兒」鄔赤，忽然用鼻向天連嗅，冷哼一聲說道：「柳夫人，我已聞得蛇腥，『黑蛇教主』謝雲之及『展翅飛龍』孔大騰，可能即將到此，我們不如藏在一旁，看他們見了『三元符令』以後，是否仍敢輕舉妄動？」

　　「碧雲娘」柳如煙微一點頭，兩人身形略閃，全自隱入附近峰腳的叢林密樹之內。

　　約莫盞茶時間過後，潭水中先起了一種奇異的聲音，突從對岸出現了百餘條烏黑小蛇，紛紛下水向「九迴谷」入口這邊，昂頭而渡。

　　但在距離丈許，即將抵岸之際，群蛇卻停止不動，前後參差相接，宛如在這片潭水之上，搭了一道長長蛇橋。

　　蛇橋剛剛搭好，對岸樹影之中，連聲怪笑，出現兩人，一人是個高大魁梧，赤紅臉膛的四十來歲壯漢，另外一人則是位身材矮瘦的黑袍道士。

　　兩人走到潭邊，微提真氣，身形一飄，便自踏著群蛇高昂的蛇頭，凌波而渡。

　　蛇橋走完，縱身上岸，黑袍道士口中響起一聲奇異尖音，群蛇立即一齊沉入水中，隱去形跡。

　　赤紅臉膛的魁梧壯漢，大聲叫道：「『婁山三煞』何在？『黑蛇教主』謝雲之與俺『展翅飛龍』孔大騰特來拜訪，請出一會！」

　　空山寂寂，哪有回音？「黑蛇教主」謝雲之眉梢微挑，向「展翅飛龍」孔大騰哼了一聲說道：「『婁山三煞』兄弟不願見人，我手下的蛇兒卻最愛鑽洞，乾脆命它們攻入『九迴谷』就是！」

　　謝雲之話音方了，孔大騰忽然手指「九迴谷」口的一塊崖石，眉頭深蹙叫道：「謝教主，你看那塊崖石之上的三個黑圓圈，是不是『三元幫』人物所留的『三元符令』？」

　　「黑蛇教主」謝雲之目光注處，先頗一愕，但旋即狂笑說道：「孔兄認得不錯，這品字形的三個焦黑圓圈，正是『三元符令』！但不僅孔兄令妹下嫁『翻天怪叟』龐千曉，彼此乃是姻親，連謝雲之也與『三元幫』中人物多半交好，既然不算外人，何必對其顧忌？……」

　　謝雲之話猶未了，耳邊連聲冷笑起處，一紅一綠兩條人影飄落當場，「翻天怪叟」龐千曉的第二寵妾，「碧雲娘」柳如煙發出一陣銀鈴脆笑說道：「我們『三元幫』的『三元符令』一現，向來不分親疏，從者是友，逆者是敵，謝教主與孔大哥難道竟不肯給我柳如煙留些情面嗎？」

　　這幾句話兒，軟中帶硬，硬中又復套有交情，弄得「展翅飛龍」孔大騰的那張紅臉更加通紅，無法作答。

　　還是「黑蛇教主」謝雲之心計較工，向「碧雲娘」柳如煙稽首為禮，含笑問道：「柳夫人為何在此留下『三元符令』？」

　　柳如煙妙目復揚，瞟了「黑蛇教主」謝雲之一眼，搖頭失笑說道：「謝教主倒真會明知故問，你問我為何留下『三元符令』？柳如煙也要向你請教，我們好端端的怎會在這『烏蒙山九迴谷』口湊巧相逢？」

　　「黑蛇教主」謝雲之在片刻之間，胸中成竹已定，聞言「哦」了一聲，微笑說道：「原來柳夫人也是為了『婁山三煞』才遠降烏蒙！」

　　柳如煙聽對方提到正題，遂目光微注「火孩兒」鄔赤，示意他防備謝雲之突然翻臉動手，然後緩緩問道：「彼此目的既同，『紫清玉女』孟紅綃只有一人，理應如何解決？」

　　謝雲之目內神光一閃，哈哈笑道：「武林中對於這等紛爭之事只有兩種解決方法，一種勝者為強，另一種則是捷足先得！」

　　柳如煙知道這位「黑蛇教主」謝雲之不僅所豢黑蛇兇毒絕倫，本人也極工心計，並有一身高明的武功，位列當世「十三名手」之一！遂戒備殊深地傲笑問道：「謝教主對於『紫清玉女』孟紅綃之事打算怎樣處理？是勝者為強，還是捷足先得！」

　　「黑蛇教主」謝雲之先對崖石上的「三元符令」，看了一眼，然後目光略掃「碧雲娘」柳如煙、「火孩兒」鄔赤，含笑答道：「對手倘若換了交情不夠的江湖人物，謝雲之不揣鄙陋，難免要選擇『勝者為強』之策！但我與『三元幫』幫主『翻天怪叟』龐千曉兄既然是武林舊識，再加上柳夫人親下烏蒙，自然另當別論。柳夫人捷足先得，請自施為，謝雲之料想『婁山三煞』一聞『三元幫』威名，哪敢不乖乖獻出孟紅綃？貧道與孔大騰兄敬候柳夫人手到功成，再為祝賀的了！」

　　話完又復稽首為禮，竟與「展翅飛龍」孔大騰若無其事地走向一旁，靜看「碧雲娘」柳如煙及「火孩兒」鄔赤怎樣進入「九迴谷」？或是設法逼令「婁山三煞」出戰。

　　柳如煙被謝雲之的一番話兒僵得無法下台，不由心中暗罵這「黑蛇教主」太以老奸巨猾，表面謙和客氣已極，骨子裡即無殊驅使自己與「火孩兒」鄔赤代他去打頭陣。

　　心中雖然有氣，但事既至此，欲罷不能，遂面對「九迴谷」的入口，稍凝功力，提氣叫道：「『婁山三煞』兄弟聽真，『三元幫』人物在『九迴谷』口，請出一會！」

　　藏身「九迴谷」口之內的「瘦煞」焦桐及「笑煞」哈騰，哪肯就此應聲，雙雙對看一眼，保持緘默。

　　「黑蛇教主」謝雲之見「碧雲娘」柳如煙發話以後，「九迴谷」內仍舊無人應聲，遂發出一陣怪笑道：「『婁山三煞』兄弟怎的光會學那縮頭烏龜？須知柳夫人倘若一發雷霆，區區『九迴谷』，豈不立成齏粉？」

　　「碧雲娘」柳如煙實在被這位「黑蛇教主」諷嘲得太覺難堪，暗地計算自己發現「苗疆雙怪」，在烏蒙左近現身，而向「三元幫」總壇求助以來，已有相當時日，援兵理應即至！遂黛眉雙剔，扭頭向身旁的「火孩兒」鄔赤沉聲叫道：「鄔香主，『婁山三煞』既不出面？我們也犯不著冒險入谷搜尋，你且先給『九迴谷』口，放上一把『三離真火』再說！」

　　「瘦煞」焦桐「笑煞」哈騰二人，深知「火孩兒」鄔赤的「三離真火」威力極大，號稱能夠化石熔山，因恐受了誤傷，正未決定是否應該挺身出見之際，「火孩兒」鄔赤業已把身後所背的巨大火紅葫蘆取下，捧在手內。

　　就在此時，小潭左右兩側的峰腰之上突現人影，左面三條，身法均快，宛如電掣星馳般，疾閃而落。

　　「碧雲娘」柳如煙見有人來，遂命「火孩兒」鄔赤暫緩發出「三離真火」，且等辨清來人是敵是友，再作定奪。

　　左面來人路近先到，是一位披髮頭陀及一位面如青蟹的高大道士。

　　這一僧一道，在柳如煙、鄔赤及謝雲之、孔大騰等眼內並不陌生，認出是「方外三凶」中的「催命頭陀」與「勾魂道士」。

　　右面三條人影也到，正是「三元幫」來援人物，「黃衫紅線」龐真真暨「和合雙童」蕭英、蕭俊兄弟。

　　「碧雲娘」柳如煙見來援三人均是年輕後輩，不由微覺失望，雙眉方自一蹙，龐真真何等冰雪聰明，業已看透她的心意，緊走幾步，向柳如煙耳邊低聲說道：「二姨娘不要嫌我與『和合雙童』年輕藝弱，可知道我把爹爹『翻天三寶』中的『列缺神斧』及『飄翔百劍』帶來了麼？」

　　「碧雲娘」柳如煙聽說龐真真竟把「列缺神斧」及「飄翔百劍」帶來了，頓覺寬心大放，精神一長，回頭目注「催命頭陀」、「勾魂道士」，冷然問道：「你們兩位遠來這『烏蒙山九迴谷』，難道也想對『蕩魔寶籙』之事插一腿麼？」

　　「催命頭陀」與「勾魂道士」到後，雖然怯於「三元幫」的威勢，但因本身也是當世武林中的一流人物，不便過分示弱，遂由「勾魂道士」含笑答道：「像『蕩魔寶籙』這等罕世秘笈，凡屬武林人物，誰不夢寐思求？貧道等來得難道有何不是？」

　　「碧雲娘」柳如煙伸手一指「九迴谷」崖石上所烙「三元符令」，傲笑說道：「此事『三元幫』捷足先得，誰若再想插手？誰便是『三元幫』中死敵！」

　　「催命頭陀」被「碧雲娘」柳如煙這等高傲冷峻的神色刺激得有些忍受不住，厲聲喧了一聲「阿彌陀佛」佛號，憤然說道：「『三元幫』三字，難道真能震懾所有武林人物？」

　　這時「黑蛇教主」謝雲之因見「三元幫」增援，感覺自己這邊實力稍遜，遂想把「催命頭陀」、「勾魂道士」拉攏過來，互相聯手，以張聲勢，見狀不願雙方立即鬧僵，趕緊含笑叫道：「大師何必爭先？且讓孔夫人……」

　　話方至此，「黃衫紅線」龐真真突然緩步走出，戟指「催命頭陀」，神情冷傲絕倫哂然問道：「難道你對我『三元幫』的威名，有些不服？」

　　原來龐真真一見這「方外雙兇」，便想起他們在中條山火焚顧青楓書齋的強橫霸道之事，再加上深知「催命頭陀」與「勾魂道士」生平兩手血腥，惡孽極重，遂思乘機加以誅戮，為世除害。

　　果然那位性如烈火的「催命頭陀」忍受不住如此譏嘲，但他也深知「三元幫」人物的厲害，一面凝功戒備，一面獰聲厲笑答道：「龐姑娘，就算我有些不服，又便如何？」

　　龐真真冷然一笑，回頭向「碧雲娘」柳如煙問道：「二姨娘，『三元幫』所訂規例，對於藐視本幫威譽之人，應該如何處置？」

　　「碧雲娘」柳如煙知道「黃衫紅線」龐真真一向心慈手軟，今日突異尋常，不由微詫答道：「格殺無赦！」

　　龐真真聞言，翻手自背後取下一件奇形兵刃，解去外裹的紅綾，原來是柄長約二尺六、七，鋒刃間毫無精芒的黝黑鐵斧。

　　「催命頭陀」哪裡認得這是「三元幫」幫主「翻天怪叟」龐千曉「翻天三寶」中最不輕用而威力最強的「列缺神斧」，不由搖頭狂笑說道：「龐姑娘，你不要過分輕視天下無人，難道憑你這把斧頭，便能殺得了我？」

　　龐真真一雙冷電似的眼神，先行凝注「催命頭陀」，然後看看手中的「列缺神斧」，廢然一嘆道：「若用這柄斧頭殺你，委實玷污了我爹爹的心愛神物。」

　　「催命頭陀」氣得一陣獰笑，目中暴射兇光，冷冷說道：「龐姑娘，我再給你盞茶光陰，好好想一個殺我之法！但是你若想不出來，我卻不管你是『翻天怪叟』龐幫主的獨生愛女，也要超度你西歸極樂！」

　　龐真真眼珠一轉，微笑叫道：「你這『催命頭陀』，生平惡孽太重，大概冥冥中有無數冤魂催命，這『超度』二字，倒提醒了我一條最適宜的殺你之法。」

　　「催命頭陀」此時殺心已起，拼闖大禍，暗把一身功力漸漸運聚右掌，準備不但一擊立斃龐真真，並趁便向「碧雲娘」柳如煙下手，聞言遂故意延緩時間，向龐真真獰笑問道：「你想出了什麼最適宜的殺我之法？」

　　龐真真笑道：「你是和尚，自然應該火化！」

　　說到此處，突然神色一肅，高舉手中的「列缺神斧」，向「火孩兒」鄔赤高聲叫道：「『催命頭陀』藐視『三元幫』威譽，我以『列缺神斧』代替爹爹傳令，鄔香主速發『三離真火』除去賊禿！」

　　「賊禿」二字剛剛出口，一條轟轟烈烈，其亮如電的火龍，已自「火孩兒」鄔赤手中所捧的朱紅葫蘆之內，怒噴而出。

　　「催命頭陀」想不到對方這快便發難，躲閃不及，方自怒吼一聲，全身已被烈焰紅光密密罩沒。

　　「火孩兒」鄔赤的「三離真火」雖是一噴即收，但「催命頭陀」在這剎那之間，卻已化成一團火球，慘叫連連，滿地亂滾。

　　等「黑蛇教主」謝雲之、「展翅飛龍」孔大騰及「勾魂道士」飄身趕到，業告無法搶救，只好眼睜睜地看著這位「方外三凶」中的「催命頭陀」，變成一段枯黑焦炭而已。

　　就在謝雲之等滿腔憤怒，而又有些怯於「三元幫」聲威，不知究應如何措置才妥之際，左面峰腰，突然傳出一陣洪烈無比的哈哈狂笑，宛如百萬天鼓齊撾，震得遠山近壑，一片「嗡嗡」迴響。

　　「黃衫紅線」龐真真一聞笑聲，便知是絕世高手所發，遂向「碧雲娘」柳如煙低低問道：「二姨娘知不知道這發笑之人是哪一個？」

　　「碧雲娘」柳眉微蹙，看了「火孩兒」鄔赤一眼，低聲答道：「這是『苗疆雙怪』中『烈火太歲』呼延炳生平有名的『霹靂笑』！」

　　龐真真聞言目注左峰，果聽那陣懾人狂笑收歇以後，便有一個粗暴的語音說道：「這一把『三離真火』燒得我呼延炳意興大發，那位會放火的紅娃娃還有什麼奇絕火技，不妨盡量施展，讓我們瞻仰瞻仰！」

　　語音甫畢，峰腰飛落八頭人熊，每四頭人熊抬著一乘無簾軟轎。

　　第一轎中，坐著雲裳霞帔，滿身寶氣珠光的「妙音公主」。

　　第二乘轎中，則坐定那位「烈火太歲」呼延炳，身穿一件上繪九朵火焰的鮮紅道袍，頭上戴著一具特別製造的燈影金冠，冠中並燃著一朵熊熊火焰。

　　人熊奔走極速，剎那間便到面前，眾人這才看清威震江湖，位列「十三名手」的「苗疆雙怪」的本來面目。

　　「妙音公主」滿面春風，微微含笑，是位三十來歲的美貌宮妝少婦。

　　「烈火太歲」呼延炳滿頭紅髮，面目猙獰，幾乎與他身外抬的轎人熊長相有些彷彿。

　　「黑蛇教主」謝雲之看出「苗疆雙怪」欲與「三元幫」人物作對，不由喜上眉梢，口中突發奇哨異聲，隱在潭水中的百餘條黑蛇一齊現身，宛如急箭離弦般竄上岸來，擺成了一個圓形蛇陣，將「碧雲娘」柳如煙，「火孩兒」鄔赤、「黃衫紅線」龐真真及「和合雙童」蕭英、蕭俊兄弟圍在其內。

　　龐真真雖遇強敵，毫不畏怯，目光一掃四外，神色自如地點頭微笑說道：「這樣才好，彼此全是五人，再也公平不過！你們雖然多了百餘條黑蛇及八頭人熊，但我帶來我爹爹『翻天三寶』中的『列缺神斧』與『飄翔百劍』，這些毒蛇兇獸，決難禁受！」

　　說完，把手中「列缺神斧」拋與「碧雲娘」柳如煙，傲然叫道：「二姨娘，你且用這『列缺神斧』給我掠陣，待我發出『飄翔百劍』，先把四外那些看來討厭已極的蛇兒掃數殲除，然後再與對方一一交手！」

　　「和合雙童」中的蕭英聞言，趕緊把身後所背的扁長豹皮囊解下遞過。

　　龐真真接囊在手，微凝「鐵琵琶」指力，輕輕一劃，囊口立時打開，現出上下三排，整整百口光帶暗藍的金翅小劍。

　　「翻天怪叟」龐千曉的「翻天三寶」雖然極少使用，但武林中稍有頭臉的人物多半聞名，知道各具奇異妙用，厲害無比。

　　如今「黃衫紅線」龐真真一出聲便欲用「飄翔百劍」，先殺身外蛇群，「黑蛇教主」謝雲之不由冷笑連聲，發話說道：「龐姑娘，你休要倚仗你爹爹的『飄翔百劍』逞威，便是他親身到此，也不敢對謝雲之過於輕視！」

　　龐真真冷笑一聲，方待答話，那位「苗疆雙怪」中的「妙音公主」卻迸出一陣銀鈴似的笑聲，向龐真真問道：「龐姑娘，你們『三元幫』這五位人物之中，由誰作主？」

　　龐真真玉頰微紅，向「碧雲娘」柳如煙低聲說道：「二姨娘，你去與這『妙音公主』答話。」

　　「碧雲娘」柳如煙含笑點頭，目注「妙音公主」問道：「『妙音公主』有何高論？」

　　「妙音公主」笑道：「彼此既然在這『烏蒙山九迴谷』外相遇，目的定然相同，如今『婁山三煞』尚未出頭，便先互起爭鬥，是否自損實力，太以不智？」

　　藏身「九迴谷」口以內，向外窺看的「瘦煞」焦桐、「笑煞」哈騰，見「三元幫」人物欲與「黑蛇教主」謝雲之等互相爭鬥，正自暗中高興之際，忽聽「妙音公主」似乎意欲發話解圍，不由雙雙眉頭緊蹙，對看一眼。

　　「瘦煞」焦桐仍以「蟻語傳聲」功力向「笑煞」哈騰說道：「『妙音公主』曾與我們約定在急難之時出手相助，怎的如今又調停起對方之間的矛盾來了？」

　　「笑煞」哈騰微微搖手，向外一指，只聽「碧雲娘」柳如煙應聲問道：「聽公主言中之意，難道要『三元幫』袖手而去？」

　　「妙音公主」笑道：「柳夫人，你錯會我的意思了，我何嘗要『三元幫』袖手而去，只覺得目前遽起紛爭，彼此無益，不如找尋一種公平折衷的方法……」

　　「碧雲娘」柳如煙接口笑道：「『三元幫』中人物願聞公主妙策。」

　　「妙音公主」笑道：「這種辦法既極合理，又極簡單，就是把人手時間分開，不許互相干擾，你們『三元幫』人物算是一撥，我與呼延太歲，算是一撥……」

　　「勾魂道士」因目前自己勢力單薄，只好暫忍「催命頭陀」慘死的仇火，怒視「火孩兒」鄔赤幾眼，插口叫道：「我與謝教主、孔大騰兄算是一撥。」

　　「妙音公主」點頭笑道：「眼前共是三撥人手，每撥一日，各憑本領進攻，豈非再也公平不過？」

　　「碧雲娘」柳如煙點頭說道：「這種辦法，公平倒頗公平，但先後次序，卻恐不便規定！」

　　「妙音公主」笑道：「先後次序方面，則更好安排，『三元幫』威震江湖，人多勢眾，又復先行在此烙了『三元符令』，第一日便讓你們佔先，謝教主等次之，我與呼延太歲，則敬接末陣，倘若彼此均不能在當日得手，則必須等到第四日上，再復輪流向『九迴谷』內進攻！」

　　「碧雲娘」柳如煙想了一想，目光微掃群雄，發話說道：「我們一言為定！」

　　「黑蛇教主」謝雲之聽罷冷笑道：「彼此均在江湖中略具微名，誰也不是言而無信，覆雨翻雲之輩！」

　　「火孩兒」鄔赤竟在一旁插口叫道：「既已一言為定，則『三元幫』以外人物，應該趕快退出這『九迴谷』口一帶。」

　　「烈火太歲」呼延炳自隨「妙音公主」出現以後，始終一言未發，如今卻用冷森森的目光凝注「火孩兒」鄔赤，怪笑幾聲說道：「紅娃娃……」

　　「紅娃娃」三字甫出，「妙音公主」便即向他含笑搖手叫道：「呼延太歲，如今大家且把整個心力用來對付『婁山三煞』，何必另生閒氣？且請暫忍技癢，改日再與這位鄔朋友觀摩比較彼此同擅的『烈火神功』，目前我們確實應該如約退出這『九迴谷』口左近才是！」

　　話完，玉手一揮，八頭人熊便又抬著那兩乘無簾軟轎，向左面峰腰疾馳而去。

　　「苗疆雙怪」一走，「黑蛇教主」謝雲之也帶著他所豢的黑蛇及「展翅飛龍」孔大騰、「勾魂道士」悄悄退去，「九迴谷」口遂只剩下「三元幫」老少五人，暨「催命頭陀」那具燒成枯炭一般的短短的焦黑屍體。

　　「碧雲娘」柳如煙目送兩撥人身形消失以後，向「火孩兒」鄔赤低聲說道：「鄔香主，那位『烈火太歲』呼延炳，大概因你與他同擅『烈火神功』，以致大動兇心，異日萬一若與其狹路相逢，卻必須特別留意他頭上所戴燈形金冠之中的那朵火焰。聽說這朵火焰，名叫『火中之火』，妙用無窮，也厲害無比！」

　　「火孩兒」鄔赤也知自己在無意中惹出了一位厲害高手，遂默默點頭受教，龐真真卻把櫻唇一撇，向「碧雲娘」柳如煙叫道：「二姨娘，那『苗疆雙怪』中的『妙音公主』，好不刁狡，她表面讓『三元幫』人物佔先，其實是利用我們替她先打頭陣！」

　　「碧雲娘」柳如煙笑道：「我早知『妙音公主』心意，但因你既把『列缺神斧』、『飄翔百劍』帶來，則大可仗以攻入『九迴谷』內，與『婁山三煞』一戰。即令不能如願擄得『紫青玉女』孟紅綃，至少也能把她毀掉，不使任何人得悉『蕩魔寶籙』所載秘學。」

　　「和合雙童」中的蕭英聞言，接口笑道：「柳夫人這種策略，正與幫主秘令，不謀而合。」

　　龐真真看了蕭英一眼，卻向「碧雲娘」柳如煙笑道：「二姨娘，你我是不是如今便攻進『九迴谷』中？」

　　「碧雲娘」柳如煙伸手一指「九迴谷」出口之處，蹙眉答道：「『九迴谷』天生絕險，我們要想攻入此谷，只怕還要費番手腳。」

　　說到此處，目注「火孩兒」鄔赤叫道：「鄔香主，你且再放一把『三離真火』，將『九迴谷』口的松蘿藤蔓之屬，一齊燒掉！」

　　「火孩兒」鄔赤立如令施為，那藏在谷口內的「瘦煞」焦桐、「笑煞」哈騰，既恐受了「三離真火」誤傷，又需將外間的情勢報知「冷煞」洪飛，互商對付「三元幫」人物之策，遂均悄無聲息地退去。

　　龐真真等「九迴谷」入口處的松蘿藤蔓一齊燒去以後，仔細看了幾眼，向「碧雲娘」柳如煙笑道：「這入谷之處雖小，但我們五人，都會『縮骨神功』……」

　　柳如煙不等龐真真話完，便即失笑道：「『婁山三煞』不但武功極高，並還是以暗對明，隱身谷內！萬一乘我們施展『縮骨神功』入谷之際，突加算計，豈非無法還手，宛若甕中之鱉？」

　　龐真真聞言秀眉微聚問道：「二姨娘既然這等說法，是否另有破敵妙計？」

　　柳如煙笑道：「我並無妙計，只有笨策，要想利用這柄無堅不摧的『列缺神斧』替『九迴谷』口修改形勢，效法開天闢地之舉。」

　　說完，翠袖微揮，示意其餘諸人，一齊後退。

　　龐真真知道「碧雲娘」手持「列缺神斧」，暗凝功勁，電疾轉身，向那「九迴谷」入口處的石壁上，接連幾砍，火星四濺，碎石紛裂，石壁之上頓時現出一圈比原來入口，大約倍許的縱橫裂痕。

　　柳如煙收好「列缺神斧」，站在谷口石壁的七、八尺外，凝足功勁，覷準裂痕，凌空推掌發力，身形卻隨著前推之勢，提氣向後輕揚，一式「雁落平沙」，美妙絕倫地飄墜龐真真身側！

　　只見勁急無倫的掌風過處，轟隆巨響，裂石紛飛，「九迴谷」的入口石隙，頓時放大了一倍左右。

　　「碧雲娘」柳如煙以一種冷峻語音叫道：「『九迴谷』口已開，『婁山三煞』兄弟為何還不出谷？」

　　她這幾句話又算白問，「九迴谷」內仍是靜悄悄、暗沉沉、陰森森的，哪有絲毫迴響。

　　柳如煙怫然蘊怒，雙掌護胸，一式「神龍御風」，凌空橫躍五丈，當先縱進「九迴谷」口。

　　「黃衫紅線」龐真真、「火孩兒」鄔赤、「和合雙童」蕭英、蕭俊，也均隨在「碧雲娘」柳如煙身後，一齊闖進「九迴谷」內。

　　谷中悄然無人，所見到的只是夾立高峰，及極為狹隘，極為曲折迂迴的森森谷徑。

　　如此險惡的環境之中，又復隱藏了「婁山三煞」那等兇人，委實令人有些步步驚魂，感覺到危機四伏。

　　行約一盞茶時，不但毫未見人，且彷彿始終轉來轉去的，為迂迴谷徑所迷，未曾進入多遠。

　　「碧雲娘」柳如煙止步提氣，運用「傳音入密」神功叫道：「『婁山三煞』聽真，我等已入『九迴谷』，你們再若藏頭藏尾，不敢露面，哪裡還能算是位列當今武林『十三名手』之中的有數人物？」

　　語音方落，迴響未絕之下，驀地連聲厲笑，攝人心魄，突起當空，就在丈許前嵯峨森列的大堆怪石之後，大搖大擺地走出三人，全是一身黑衣，衣上並用銀色細線繡出一根根的骷髏骨骼。

　　「碧雲娘」柳如煙見「婁山三煞」一齊現身，不敢怠慢，一面向「黃衫紅線」龐真真、「火孩兒」鄔赤及「和合雙童」蕭英蕭俊兄弟等示意戒備，一面含笑問道：「三位可知柳如煙的來意麼？」

　　「笑煞」哈騰一陣哈哈怪笑道：「『三元幫』倚勢胡為，巧取豪奪，來意不問可知，無非為了那上載『妙音神功』，『大羅手』及『摩訶劍法』的『蕩魔寶籙』！」

　　「火孩兒」鄔赤見「笑煞」哈騰對「三元幫」出言不遜，冷哼一聲，正待發作，柳如煙卻又繼續笑道：「三位既知『三元幫』來意，可肯將這三種神功公諸同好？」

　　「冷煞」洪飛皮笑肉不笑地冷冷說道：「這事還不容易？『紫清玉女』孟紅綃就在『九迴谷』，你們把她帶走，加以逼問便可如願！」

　　「碧雲娘」柳如煙秀眉微剔，目注「冷煞」洪飛，問道：「洪大先生，聽你語中之意，莫非彼此定欲干戈相見？」

　　「冷煞」洪飛陰惻惻答道：「『婁山三煞』兄弟為了『紫清玉女』孟紅綃業已費卻不少心血，你們既想來撿現成，多少總得留下幾手令人懾服的武林絕藝！」

　　柳如煙聞言，冷然一笑，說道：「洪大先生，俗語云：『識時務者方為俊傑。』如今為了這『蕩魔寶籙』，武林強手雲集烏蒙，『三元幫』不過是多少撥人物的其中一撥而已，其他尚有『黑蛇教主』謝雲之，『展翅飛龍』孔大騰，『方外三凶』內的勾魂道士，『苗疆雙怪』『妙音公主』及『烈火太歲』呼延炳……」

　　「瘦煞」焦桐一旁接說道：「這些來的人物，我兄弟比你清楚，你還漏說了一位厲害腳色，就是『北海青萍宮』主人『海天劍聖』展青萍！」

　　「碧雲娘」柳如煙確實不知「海天劍聖」展青萍也欲插手此事，聞言雖自心中微愕，但仍不露神色地繼續笑說道：「三位既知形勢這等險惡，何不將孟紅綃帶往『三元幫』中，彼此一同參究，豈不穩妥？」

　　「冷煞」洪飛搖頭說道：「我與柳夫人的看法不同。」

　　柳如煙問道：「怎樣不同？」

　　「冷煞」洪飛臉上浮現一種陰毒冷傲的笑容說道：「你認為武林高手雲集烏蒙是形勢險惡，但洪飛兄弟卻認為是彼此切磋技藝的大好良機！」

　　柳如煙知道無法用言語打動對方，遂冷笑道：「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洪大兄等，不但與『三元幫』無緣，並已病入膏肓，無藥可救……」

　　「瘦煞」焦桐狂笑說道：「我兄弟既已病入膏肓，無藥可救，何妨便請你們這些以佛自居的『三元幫』高手，超度超度！」

　　柳如煙臉色一沉，冷冷問道：「我們怎樣動手？」

　　「冷煞」洪飛目光微掃對方，傲笑道：「『婁山三煞』既是兄弟三人，即以三陣為限，你們若能得勝兩陣，便儘管把『紫清玉女』孟紅綃帶走！」

第五章　海天劍聖

　　柳如煙方一沉吟，「冷煞」洪飛又復哂然說道：「再不然你們倚仗人多，便來上一場混戰也好。」

　　柳如煙知道「婁山三煞」恃技驕狂，除了把自己認成勁敵以外，根本未將「黃衫紅線」、「火孩兒」等看在眼內！不由心中暗罵無知狂徒，豈但鄔赤的各種隨身火器威力無邊，龐真真所攜「列缺神斧」、「飄翔百劍」，妙用無窮，便連「和合雙童」蕭英、蕭俊兩個娃兒，也因久隨丈夫，得有真傳，非同小可。

　　遂目注「冷煞」洪飛，微笑說道：「『三元幫』雖然勢眾，但從不肯倚眾欺人，我們便以三陣定輸贏，你們誰先出陣？」

　　「笑煞」哈騰應聲走出，向「碧雲娘」柳如煙哈哈笑道：「柳夫人是親自下場，還是派哪位高手令哈騰見識見識『三元幫』人物的罕世絕學。」

　　柳如煙一看「火孩兒」鄔赤，微笑說道：「鄔香主，『婁山三煞』個個都是位列當世武林『十三名手』中之高人，絕藝神功，非同小可，你且下場向這位哈三先生討教，兵刃掌法，暗器玄功，隨意施展，百無禁忌。」

　　「火孩兒」鄔赤點頭會意，領命出場，「笑煞」哈騰濃眉微剔，向「碧雲娘」柳如煙哈哈笑道：「柳夫人不必暗以言語提醒鄔香主，他那些隨身火器，無妨盡量施展，哈騰雖然不才，大概尚不致像『方外三凶』中的『催命頭陀』，慘被燒成一段焦炭。」

　　※※※

　　「婁山三煞」中的「笑煞」哈騰話完，在所著骷髏衣內，取出一根百煉精鋼所鑄的白骨杖，及一柄尺許周圍的圓形鐵扇。

　　「婁山三煞」嘯傲江湖，從來少動兵刃，如今一經取出，不由得龐真真等人齊加注目，只見「笑煞」哈騰所用的「白骨杖」共分兩截，每截長約一尺四五，中以鋼環銜接，形若人骨，粗如鴨卵。

　　那柄圓形鐵扇，則徑約一尺二三，四周鋒刃極薄，彷彿就是一柄奇形短斧。

　　「火孩兒」鄔赤見對方這兩件兵刃形式奇特，知道必其厲害，遂趕緊把自己所用的「烈火乾坤圈」及「短柄蛇焰矛」取出，他這兩件兵刃，也與「笑煞」哈騰的一杖一扇同樣不載於「兵器譜」中，均係自出心裁打造。

　　「烈火乾坤圈」是隻上有把手的盈尺鋸齒鋼圈，但有三枚鋸齒中通小孔，只要按動把手暗簧，便會突自孔中噴出烈火。

　　「短柄蛇焰矛」則長僅二尺一二，矛尖形狀如蛇，不但蛇口可噴毒焰，連那一蓬精鋼細絲所作的血擋也可化為無數鋼針，在對面動手之間，用內家暗勁抖得飛出傷敵。

　　「笑煞」哈騰左手持扇，右手持杖，「火孩兒」鄔赤則左手持圈，右手持矛，相距五尺左右，巍然對立。

　　他們一個知道對方是位列當世武林「十三名手」的絕代兇人，一個知道對方以「火」成名，全身幾乎無物不蘊烈火，遂均抱元守一，靜氣凝神，誰也不敢絲毫怠慢。

　　巍然相持片刻，「笑煞」哈騰藝高膽大，哈哈一笑，身形欺進三尺，左手鐵扇微揮，照準「火孩兒」鄔赤的面門，一扇搧去。

　　「火孩兒」鄔赤因自己兵刃中妙用無窮，也恐對方鐵扇以內有甚花樣，遂不肯貿然接架，足下微滑，擰身右旋，「烈火乾坤圈」就勢招化「力劃鴻溝」，向「笑煞」哈騰腰胯之間斜斜劃落。

　　「笑煞」哈騰是當世武林中一流人物，眼力何等高明？見「火孩兒」鄔赤閃避之間極有分寸，出手還招又極輕靈迅疾，便知無怪「翻天怪叟」龐千曉派遣此人與「碧雲娘」柳如煙同來，這位「火孩兒」鄔赤除了一身火器威力極強以外，在真實武功方面亦有精純造詣。

　　眼看「烈火乾坤圈」已將劃到腰際，「笑煞」哈騰突然微退半步，手中白骨杖往上一穿，連人飛起兩丈來高，吸氣轉身，掉頭猛撲，左手鐵扇化成冷森森一片玄雲，右手白骨杖則化成千條杖影，威勢之強，幾乎把「火孩兒」鄔赤立足處的丈許周圍，一齊籠罩在內。

　　「火孩兒」鄔赤見對方施展內家極上乘的「飛鷹身法」撲擊自己，知道難於應付，遂身形微仰，裝出欲用「巧看天河」、「金鯉逆游」的身法向後脫身，實則身形一仰一躬，足尖用勁，反而迎著「笑煞」哈騰，宛加急箭離弦似的，斜穿而上。

　　果然「笑煞」哈騰在「火孩兒」鄔赤身形微仰之際，便即一聲得意厲笑，算準對方後退遠近，真氣微提，運用絕頂輕功「凌空虛度」，硬把身形在空中橫移八尺，欲乘「火孩兒」鄔赤倒縱而出，將落地而未落地的剎那之間，集中全力，猛下辣手，將其一擊而斃。

　　倘若「火孩兒」鄔赤真用「巧看天河」、「金鯉逆游」身法，則委實難逃此劫，但如今卻恰好於「笑煞」哈騰施展「凌空虛渡」神功，在半空橫移身形之時，險煞人的自白骨杖端之下斜穿而過。

　　等到「笑煞」哈騰變式再撲，「火孩兒」鄔赤業已暫脫危機，把「短柄蛇焰矛」、「烈火乾坤圈」展盡精微，與對方互相狠鬥。

　　但因他真實武功方面畢竟略遜「笑煞」哈騰，三四十個照面尚可支持，一到了五十合以上，便被哈騰圈在一片寒風杖影之內。

　　「黃衫紅線」龐真真見「火孩兒」鄔赤已落下風，遂向「碧雲娘」柳如煙低聲問道：「二姨娘，鄔香主力難敵人，為什麼還不施展他的拿手火技？」

　　柳如煙看她一眼，微笑低聲答道：「真真，你江湖閱歷畢竟還淺，鄔香主以火成名，『笑煞』哈騰定然對他戒意極深，甚或想有剋制之法，過早施展，必告無功！如今他敗象已呈，對方驕氣已盛，防範之心也就自然稍疏，他大概也就快出手了。」

　　語音方了，「火孩兒」鄔赤果已趁著閃避「笑煞」哈騰的白骨杖風，身軀接連兩旋，左手「烈火乾坤圈」用陰把反手，向後一撩，並按動把手機簧，自那三枚中空的鋸齒之中，噴出三縷銀色火焰。

　　這三縷銀色火焰，他自知因對手太強，必難奏效，故而只是惑亂「笑煞」哈騰的心神，實則想用「短柄蛇焰矛」上的「鋼絲血擋」克敵致勝。

　　果然「笑煞」哈騰因曾目睹「方外三凶」中的「催命頭陀」被「火孩兒」鄔赤發出「三離真火」，燒成焦炭，對他戒備頗深，銀色火焰方自「烈火乾坤圈」鋸齒之內往外一噴，哈騰左手圓形鐵扇便即凝勁猛扇，搧出一股罡風，封住那三縷不知是否含有劇毒，抑或另具其他妙用的銀色火焰。

　　「火孩兒」鄔赤此時仍不使用「鋼絲血擋」，只將右手「短柄蛇焰矛」一拍，自那狀如蛇頭的矛尖之中，噴出一股暗綠毒火。

　　「笑煞」哈騰對於這些烈火暗器委實頭疼，既不敢擋，又不便躲，眉峰微聚之下，照準那股射向自己面門的暗綠毒火，潛運神功，張嘴噴出一口內家真氣。

　　這口內家真氣，果然噴得那股暗藍毒火四散分飛，但「火孩兒」鄔赤卻把握了極好機會，凝聚真力，猛抖「短柄蛇焰矛」，矛上的「鋼絲血擋」立化成一大片赤紅飛針，齊往「笑煞」哈騰上半身密射而出。

　　哈騰左手揮扇禦火，口中凝勁噴氣之下，又遭遇這等意外的奇襲，饒他久闖江湖，多經陣仗，也未免有些心驚意亂，手足無措。

　　但他畢竟位列當世武林「十三名手」，一身武學超異凡流，在這千鈞一髮之間，一面丹田提氣，功聚上身，一面拋卻右手白骨杖，凝集十二成掌力，覷準「火孩兒」鄔赤那片「鋼絲血擋」所化的紅雲，怒劈而出。

　　這一掌是「笑煞」哈騰驚怒交集以下，全力劈出，威力豈同小可？不僅將那片鋼絲血擋所化的紅雲震得飛散無蹤，並把紅雲以後的「火孩兒」鄔赤，震得「騰騰騰」倒退三步，心頭狂跳，右臂奇酸，連「短柄蛇焰矛」均攢不住手，墜落在地。

　　但「鋼絲血擋」為數太多，距離又近，任憑他「笑煞」哈騰功力再高，也無法將其全部震飛，左右肩頭及右脅之下，一連傷了四處，入肉破衣，涔涔見血。

　　「冷煞」洪飛見狀，向「碧雲娘」柳如煙陰森森地笑了一笑，說道：「柳夫人，這第一陣算是誰勝誰敗？」

　　「碧雲娘」柳如煙應聲答道：「哈三兄受傷見血，鄔香主兵刃脫手，彼此就算秋色平分，洪大兄認為公道否？」

　　「冷煞」洪飛點頭說道：「好好好，第一陣就算秋色平分，第二陣洪飛想向柳夫人請教請教。」

　　「碧雲娘」柳如煙含笑問道：「洪大兄是要與我比賽玄功？還是較量兵刃掌力？」

　　「冷煞」洪飛想了一想答道：「我們也像方才那樣混合施為，百無禁忌便了。」

　　「碧雲娘」柳如煙知道「冷煞」洪飛練有一種「冷毒搜魂掌」，及七根歹毒無比的「冷光針」，因而才贏得「冷煞」之名，功力極高，心機又妙，是個極難應付的強硬對手！遂絲毫不敢托大怠慢，向「黃衫紅線」龐真真說道：「真真，你把『列缺神斧』交我一用。」

　　龐真真知道這是一陣慘烈惡鬥，遂不但遞過「列缺神斧」，並向「碧雲娘」柳如煙低聲進言道：「二姨娘，『冷煞』洪飛那七根妙用無窮，歹毒無比的『冷光針』，馳譽武林甚久，你何不索性施展『飄翔百劍』……」

　　話方至此，忽見「婁山三煞」臉上神情有異，柳如煙、龐真真不禁微詫，正待發話喝問之際，「九迴谷」深處突有一種奇異聲息傳出。

　　「笑煞」哈騰首先向「碧雲娘」柳如煙憤然喝道：「『三元幫』人物怎的如此無恥，一面借詞與我弟兄比鬥，一面卻派人暗入『九迴谷』深處，企圖把『紫清玉女』孟紅綃偷偷劫走？」

　　「碧雲娘」柳如煙冷哼一聲，方欲反唇相譏，「瘦煞」焦桐已向「笑煞」哈騰搖頭道：「哈三弟，不要錯怪對方，『九迴谷』四周，俱是峭拔百仞的壁立高峰，除了這一線迴旋谷以外，根本無路可通，竟會突有變動，委實不可思議，我們何必在此爭吵，應該趕去一看究竟！」說到此處，轉向「碧雲娘」柳如煙陰陰笑道：「那位『紫清玉女』孟紅綃，便是一冊活的『蕩魔寶籙』，對於你我均有莫大關聯，柳夫人何不率領手下一同前去察看察看？」

　　話完，「婁山三煞」首先展開絕世身法，向「九迴谷」深處疾馳，「碧雲娘」柳如煙等，亦均緊隨在後。

　　十來個迴旋過去，突然聽得前方有飛鳥「啪啪」振翼之聲，「冷煞」洪飛暗叫一聲：「不好！」真氣提處，足下加速，又復繞過兩個迴旋，到了「紫清玉女」孟紅綃所居的洞口，只見一隻似鷹非鷹、似雕非雕的絕大黑色異鳥，業已沖天飛起二三十丈，鳥背上坐著一位彩衣宮妝女子，手中捧抱「紫清玉女」孟紅綃，孟紅綃軟綿綿的毫不抗拒，彷彿已被對方點了暈穴。

　　「冷煞」洪飛忙以真氣傳聲，仰頭叫道：「來人聽真，孟紅綃已服『三日斷魂散』，非我獨門解藥不救，你將她劫去也是徒然，趕快回來，我們商議商議互惠之策。」

　　黑色異鳥背上的彩衣宮妝女子，對「冷煞」洪飛說的話宛若未聞，舉手輕拍鳥頸，黑鳥兩翼連搧，飛行更速，剎那間便自越過高峰，沒入雲中，不見蹤影。

　　「冷煞」洪飛氣得連連頓足，足下山石一片裂響。

　　「碧雲娘」柳如煙也惋惜不已地嘆息問道：「洪大兄，『紫清玉女』孟紅綃竟真個服了你以十三種奇毒藥物合製的『三日斷魂散』麼？」

　　「冷煞」洪飛目中兇光怒射，咬牙答道：「若不是你們這群東西聞風起意，來此一鬧，孟紅綃怎會被人劫走？如今只要『三日斷魂散』的藥力發作，『妙音神功』、『大羅手』、『摩訶劍法』等三種曠代奇學，便將永成武林絕響。」

　　龐真真因太以癡戀「中條劍客」顧青楓，且心性良善，故對自己楓哥哥的另一位心上人『紫清玉女』孟紅綃的安危亦極關懷，聞言頗為驚心，但仍帶幾分希冀地，接口說道：「那乘騎怪鳥來的彩衣宮妝女子既把孟紅綃劫走，又不理你警告之言，也許她有甚罕世靈藥，足以解除『三日斷魂散』所蘊的毒力？」

　　「冷煞」洪飛冷笑搖頭說道：「那『三日斷魂散』是我用十三種奇藥配成，對方便有千歲靈芝，也無法救得孟紅綃一條性命。」

　　「瘦煞」焦桐眉峰深聚說道：「大哥，事已至此，我們不必亂作無謂爭論，似應先查出對方來歷，再行設法。」

　　在場八人之內，多半均是久走江湖，見聞極廣之人，但卻均猜測不透那乘騎黑色異鳥，自天飛降，劫走「紫清玉女」孟紅綃的彩衣宮妝女子，究竟是何路數。

　　龐真真聽得「三日斷魂散」別無解藥，不禁頗替「紫清玉女」孟紅綃擔憂難過，芳心一慘，螓首微低，忽然瞥見孟紅綃所居洞口左角，有一座高約寸許的金色門樓，遂訝聲叫道：「那座小小金色門樓，是不是來人所留的表記？」

　　「瘦煞」焦桐目光微注，縱身取到手中細看，這金色門樓的橫楣之下，懸著十三隻白色圓環，楣上並鐫有「萬劫門」三個篆書小字，「萬」字作朱紅，「劫門」二字則仍為本色。

　　焦桐仔細看完，向「冷煞」洪飛訝然叫道：「大哥，這『萬劫門』三字，你可曾聽人說過，是何來歷？」

　　「冷煞」洪飛眉頭深蹙，方自尋思，突如電掣雲飄般的，自「九迴谷」外馳來一條人影。

　　「火孩兒」鄔赤一聲厲喝：「來者何人？竟敢妄闖『九迴谷』。」

　　來人聞言收勢，身形一現，是位神采飄逸、肩插長劍的清癯白衣老人，他目注「火孩兒」鄔赤，微笑問道：「尊駕大概是『三元幫』的『火孩兒』鄔香主，這發話之意，難道就不許我展青萍進入『九迴谷』麼？」

　　「碧雲娘」柳如煙見來人是武林「十三名手」中的傑出人物，「北海青萍宮」主人「海天劍聖」展青萍，知道丈夫「翻天怪叟」龐千曉，因不服對方外號「海天劍聖」四字，曾數次偕同「三元幫」的首席護法，劍術極好的「鐵劍真人」參與「北海劍會」，但空自展盡絕學，始終未能勝得展青萍半招，可知此人厲害無比，招惹不得，遂趕緊含笑說道：「青萍宮主人休要誤會，只因『九迴谷』外想與『婁山三煞』打交道的武林同道太多，遂由『苗疆雙怪』中的『妙音公主』分配逐日進谷！今日輪屬『三元幫』，鄔香主才在未曾辨清展大俠身分之前，發話查問。」

　　「海天劍聖」展青萍靜靜聽完後，臉上那種微含不悅的神色遂消，向「碧雲娘」柳如煙笑道：「一來我不知道『妙音公主』議定分批逐日進谷之事，二來因遙見那隻黑鳥自谷中飛起，料想可能有變，才趕緊……」

　　「冷煞」洪飛聽出「海天劍聖」展青萍的語意，不等他話完，便向這位「北海青萍宮」主人問道：「展兄認識那隻黑鳥？」

　　「海天劍聖」展青萍點頭說道：「那隻黑鳥名為『墨羽神鷲』，來自『萬劫魔宮』之內。」

　　「冷煞」洪飛取過焦桐手中的金色門樓，遞與「海天劍聖」展青萍觀看，並皺眉問道：「展兄所謂的『萬劫魔宮』，是否與這『萬劫門』頗有關係？」

　　「海天劍聖」展青萍應聲答道：「萬劫魔宮建築在『野人山百丈坪』，『萬劫門』就在魔宮之前，這種當作表記使用，具體而微的『小萬劫門』，我也見過一次……」

　　說到此處，忽然瞥見「萬劫門」三個篆書小字之內，「萬」字業已漆成朱紅，不禁訝然說道：「我所見的另一座『小萬劫門』，門楣上字跡尚係本色，如今這座的第一字卻業已漆成朱紅，難道『萬劫魔宮』的弟子真有偌大神通，把那三樣絕世難尋之物，找到一樣了麼？」

　　「婁山三煞」與「碧雲娘」柳如煙等，聽得全自茫然，遂一齊向「海天劍聖」展青萍請教有關「萬劫門」之事。

　　展青萍把自己所知細述一遍，內容與「三元幫」護法「瞽目諸葛」苗平向「媚香仙子」孔凌霄所報的大致相同，說完一指那金色門樓上的朱紅「萬」字笑道：「如今這『萬』字業已漆成鮮紅，豈非表示『萬劫魔宮』弟子已將『千年鶴頂紅』、『九葉紫芝汁』或是『天下第一狠心人』的心窩鮮血找到一樣了麼？」

　　「冷煞」洪飛厲笑說道：「我倒希望他趕緊把『萬劫門』三字完全漆紅，早點舉行那場『萬劫大會』。」

　　「海天劍聖」展青萍這時已知「紫清玉女」孟紅綃被劫，遂搖頭笑道：「洪兄莫急，你我這顆項上人頭，早就被對方預先編列懸掛在『萬劫門』楣的十三白骨圓環之內，哪怕『萬劫魔宮』主人到時不來邀請？倒是如今因『紫清玉女』孟紅綃業已被擄，又服了無藥可救的『三日斷魂散』，則『蕩魔寶籙』一事頓成雲散煙消，展青萍先行告退，並向『九迴谷』外的『苗疆雙怪』、『黑蛇教主』等人說明情形，請他們各自散去，好好準備應付那場不知將在何時召開，但必兇險無倫的『萬劫大會』。」

　　話完，向「婁山三煞」及「碧雲娘」柳如煙等人微一含笑點頭，身形略閃，便即平飄六七丈遠，隱入迴旋谷徑。

　　「海天劍聖」展青萍一走，「碧雲娘」柳如煙也率領龐真真等退出「九迴谷」，龐真真邊行邊自愁眉深鎖說道：「我們這次勞師動眾的千里遠來，卻弄得無功而返，豈非大為掃興？」

　　「碧雲娘」柳如煙笑道：「真真何必掃興？我們這次雖然未能擄得『紫清玉女』孟紅綃，但卻使『蕩魔寶籙』成為絕響，從此任何人也無法再參研『妙音神功』、『大羅手』、『摩訶劍法』等三種曠代奇學，豈非也可算是消極收穫？」

　　龐真真忽然想起自己的意中人「中條劍客」顧青楓，既知孟紅綃落入「婁山三煞」之手，必然會打探消息，盡力追尋，遂向「碧雲娘」柳如煙笑道：「二姨娘，你帶領鄔香主及蕭氏兄弟回幫交令好了，我暫時不想回『九疑山』去。」

　　「碧雲娘」柳如煙含笑問道：「你不回『九疑山』，要去哪裡？」

　　龐真真眼珠微轉，設辭答道：「我好久未去雲南，想就便一遊滇池洱海、金馬碧雞之勝。」

　　「碧雲娘」柳如煙看她兩眼，正色說道：「遊賞滇池洱海、金馬碧雞，原自無妨，但千萬不可跑到『海天劍聖』展青萍所說的『野人山百丈坪』去。」

　　龐真真失笑說道：「二姨娘真是想入非非，『野人山百丈坪』那座『萬劫門』楣下的十三個白骨圓環，是準備用來懸掛『十三名手』的首級，可見對方是何等高明，我怎會如此不知天高地厚，跑去自蹈危機，送入虎口？」

　　「碧雲娘」柳如煙笑道：「你明白就好……」語音微頓，想了一想，忽把那柄「列缺神斧」，遞與龐真真，含笑又道：「如今江湖多事，奇人迭出，險厄難防，我把『飄翔百劍』帶回交你爹爹，這柄『列缺神斧』你且留在身旁，萬一遭逢勁敵，當有大用。」

　　龐真真欣然接過，「碧雲娘」柳如煙遂率領「火孩兒」鄔赤、「和合雙童」蕭英、蕭俊，回轉「三元幫」，龐真真則仍在「烏蒙山」左近閒遊，希望自己的楓哥哥能夠聞訊趕到，彼此見面。

　　這時，「苗疆雙怪」及「黑蛇教主」謝雲之等，已因聽得「海天劍聖」展青萍敘述「九迴谷」內情形，知道希望已絕，紛紛散去。

　　「婁山三煞」兄弟也滿懷憤怒，嗒然若失地回轉婁山，這幾乎引起武林劇鬥、釀成浩劫的「九迴谷」前，又恢復了一片死寂。

　　但在那班武林群雄蹤跡消失以後，卻自「九迴谷」右側峰腰飛落一位白衣老人，慢慢走到谷口，尋塊平坦青石，曲肱高臥！彷彿若有所待。

　　這位白衣老人，便是「北海青萍宮」主人「海天劍聖」展青萍。

　　展青萍在大石上小睡了約莫兩個時辰，高空忽然傳來幾聲鳥鳴，似乎落向「九迴谷」深處。

　　展青萍面含微笑，清嘯一聲，果見帶走「紫清玉女」孟紅綃的那隻黑色異鳥「墨羽神鷲」，自「九迴谷」中緩緩飛出。

　　但如今鳥背上坐的不是彩衣宮妝女子，而是一位彩衣少年，少年手中照樣捧抱一人，也不是「紫清玉女」孟紅綃，而是一位青衫秀士。

　　彩衣少年瞥見在石上高臥的「海天劍聖」展青萍，遂招呼那隻「墨羽神鷲」往下降落。

　　離地尚有五六丈高，這彩衣少年便即手捧神志昏迷的青衫秀士，飄然縱落，身法美妙輕靈，確屬武林罕見。

　　但那位「海天劍聖」展青萍卻絲毫不為對方的聲勢所奪，依然在石上動都不動地高臥如故。

　　彩衣少年也似為展青萍的鎮靜神情及出塵風采所驚，尋塊大石放下手捧的青衫秀士，回身發話問道：「石上所臥，是否『婁山三煞』之一？」

　　「海天劍聖」展青萍一聽，便知對方江湖閱歷太淺，遂冷冷一笑，反向彩衣少年問道：「你是不是『野人山百丈坪』『萬劫魔宮』的弟子，來找『婁山三煞』索取『三日斷魂散』的獨門解藥？」

　　彩衣少年聞言一驚，目注「海天劍聖」展青萍狂笑說道：「你以為孟紅綃若無『三日斷魂散』的獨門解藥，便會死麼？」

　　展青萍雖已聽出對方語意，但卻故意再試探性的點頭笑道：「『三日斷魂散』是以十三種奇毒藥物配製而成，除了『婁山三煞』以外，不但無人能解，亦復無藥可解。」

　　彩衣少年冷笑說道：「我大師姊業已給孟紅綃服下三滴『九葉紫芝汁』，她還死得了麼？」

　　「海天劍聖」展青萍聞言暗想，無怪「萬劫門」三字之中的「萬」字已漆成紅色，果然對方業經尋得「九葉紫芝汁」，遂看了彩衣少年兩眼，含笑問道：「孟紅綃既服『九葉紫芝汁』，保住性命，你還尋找『婁山三煞』則甚？」

　　彩衣少年答道：「孟紅綃雖已保住性命，但卻神智不清，我才奉了大師姊之令，來把『婁山三煞』隨意擒上一人，去往『千危谷』，對她解救。」

　　展青萍欠身坐起，訝然問道：「『千危谷』？你們不是住在『野人山百丈坪』的『萬劫魔宮』？」

　　彩衣少年答道：「我們尚有兩樁任務未曾完成，不能回轉『萬劫魔宮』，故而暫住『千危谷』別府。」

　　展青萍笑道：「兩樁什麼任務未曾完成？是不是尚未找到『千年鶴頂紅』及『天下第一狠心人』的心窩鮮血？」

　　彩衣少年失驚說道：「你對我們『萬劫魔宮』之事，為什麼知道得這般清楚？」

　　展青萍笑而不答，反向彩衣少年問道：「你們那『千危谷』別府卻在何處？」

　　彩衣少年搖頭說道：「你問得太多，你是婁山第幾煞？乖乖跟我前去，不就知道『千危谷』在何處了麼？」

　　展青萍笑道：「你先告訴我你的姓名，我才考慮去是不去？」

　　彩衣少年眉頭微蹙，意似不耐地冷然答道：「我是『魔宮七使者』中的『氤氳使者』莊夢蝶，你究竟是婁山第幾煞？」

　　展青萍哈哈笑道：「『婁山三煞』中的『冷煞』洪飛、『瘦煞』焦桐、『笑煞』哈騰均已離此他往，走了半日。」

　　「氤氳使者」莊夢蝶聽說對方不是「婁山三煞」，不由氣得怒視「海天劍聖」展青萍問道：「你不是『婁山三煞』，卻又是誰？」

　　展青萍笑道：「我是武林中無名散人，也是你們『萬劫魔宮』的兇星惡煞。」

　　「氤氳使者」莊夢蝶雙目之中兇光電射，似被展青萍觸怒，意欲向前動手。

　　但終於勉強忍耐，冷笑說道：「我因急於追擒『婁山三煞』，才對你暫時寬容，但下次再遇，卻將嚴加處置，以懲藐視『萬劫魔宮』之罪。」

　　莊夢蝶話完，剛待轉身，展青萍卻又叫道：「你不能走。」

　　莊夢蝶憤然回頭，厲聲問道：「難道你真要找死？」

　　展青萍淡然一笑，手指昏臥石上的青衫秀士問道：「這人是誰？」

　　莊夢蝶答道：「萬劫魔主的『萬劫魔宮』之中共需百名使者，除了我們得真傳的七人以外，尚少九十三人，故而凡屬資質美秀，並有上乘武功基礎的少年男女，福緣又好，便可能被我們選中，送往魔宮，由『萬劫魔主』加以深造。」

　　展青萍笑道：「你們任選何人我都不管，但這位青衫秀士卻福緣太薄，不宜去往『萬劫魔宮』深造。」

　　「氤氳使者」莊夢蝶聽得半惱半驚地手指青衫秀士，向「海天劍聖」展青萍憤然問道：「你認得他麼？」

　　展青萍大笑說道：「他姓顧，叫顧青楓，是我去世老友『中條逸士』焦大先生的唯一衣缽傳人，我怎能聽任他沾染上一身骯髒魔氣？」

　　原來這「氤氳使者」莊夢蝶秉性風流，與「蕩魄尼姑」妙真的師妹、淫尼妙空師太本有交情，這次趁了奉命找尋「千年鶴頂紅」之便，乘騎「墨羽神鷲」，前往清心庵敘舊，卻巧遇妙空師太正對身中迷藥、四肢無力的「中條劍客」顧青楓寬衣解帶，縱體投懷，以圖引誘。

　　顧青楓守定心神，毫不為動，妙空師太慾火難禁，正將施展「霸王請客」的手段，「氤氳使者」莊夢蝶卻妒火中燒地破窗飛進，殺死妙空師太，火焚「清心庵」，並點了顧青楓穴道，意欲把他帶回「萬劫魔宮」，充任「魔宮使者」。

　　等莊夢蝶遍尋「千年仙鶴」不得，帶著顧青楓乘「墨羽神鷲」飛回之際，卻在「千危谷」遇見大師姊「瑤池使者」畢金環，懷抱「紫清玉女」孟紅綃，乘騎另一隻「墨羽神鷲」飛來，命令莊夢蝶趕緊飛往「烏蒙山九迴谷」，設法把「婁山三煞」擒來一人，才好解救孟紅綃所服「三日斷魂散」的毒力。

　　如今「海天劍聖」展青萍認出石上青衫秀士就是去世老友「中條逸士」焦大先生的唯一衣缽傳人顧青楓，欲加拯救，莊夢蝶卻哪裡肯依，功力暗聚，上前三步，向展青萍微笑道：「老頭兒，你憑什麼要我把他留下？」

　　「海天劍聖」展青萍存心一試「萬劫魔宮」門下弟子的武功究竟練到何等地步？遂故意換了一種狂傲無比的神情，冷眼看著「氤氳使者」莊夢蝶，哈哈大笑道：「我叫你留下，你就得給我留下。」

　　「氤氳使者」莊夢蝶聽得對方這等說法，居然不怒反笑，「哦」了一聲，緩緩走近展青萍所坐的大石，說道：「你這老頭兒倒蠻有意思，要知道連當世武林『十三名手』算上，也無人敢對『萬劫魔宮的七使者』如此無禮。」

　　一面說話，一面伸手在展青萍所坐的大石之上輕輕一抓，便自抓下一塊拳大裂石，雙手微搓，碎如粉末。

　　展青萍失聲讚道：「能把『鷹爪力』加雜『五行掌』的功夫練到這等地步，委實太不容易。」

　　莊夢蝶頗為得意地嘿嘿笑道：「老頭兒，你既懂得這是『鷹爪力』加雜『五行掌』神功，總也會些門道，若能照樣施為，莊夢蝶便把顧青楓留下，否則即須自行跳入這潭水之中，方可饒你不死。」

　　展青萍也不答話，默然伸手折斷一根粗大的樹枝，然後功凝指掌，把樹枝修削成一柄寶劍形狀。

　　莊夢蝶雖自這「削枝成劍」一舉之上，看出展青萍功力不弱，但仍哂然不屑地冷冷說道：「你以為這指上功夫，就配和我的『五行掌』及『鷹爪力』相比？」

　　展青萍哈哈笑道：「誰要和你相比？你要我自行跳入這潭水之中，我遂不得不設法測量測量這潭水，到底有多深淺？」

第六章　天遁劍法

　　莊夢蝶聽說展青萍削了三尺左右的一柄木劍，竟作為測量潭水深淺之用，不由好生詫異，遂靜靜旁觀，看這神氣活現的老頭兒怎樣測量。

　　展青萍毫未作勢凝勁，只隨手舉起木劍，向潭水之中輕飄飄的一劍劈下。

　　說也奇怪，木劍劍鋒距離潭水水面尚有三尺，也未見甚疾風勁氣，便聽得「嘩啦」一響，潭水驀然分飛，彷彿被展青萍虛空一劍，斬出了一丈來長、五六尺深的一條水縫。

　　莊夢蝶雖然狂傲，畢竟也是武學名家，見狀不由驚得倒退三步，失聲說道：「這是『先天罡力』所化的『無形劍氣』。」

　　展青萍仍然做得神氣十足地目注潭水，搖頭說道：「這潭水太深，我卻絕不自動跳水！」一面發話，一面卻將手內木劍自脅下向後倒甩，居然「奪」的一聲，沒入他適才所坐的青石之中，足有五寸！然後回頭凝注「氤氳使者」莊夢蝶，雙目中射出令人懾然生畏的炯炯神光，微笑問道：「老夫這『無形劍氣』及『木劍入石』等兩手功夫，抵不抵得過你的『五行神掌』及『大鷹爪力』？」

　　「氤氳使者」莊夢蝶此時方知自己的武功火候比人家差得何止一籌？不由兇威頓殺，訕訕說道：「大丈夫一諾千金，你這兩手功夫確實勝我多多，莊夢蝶把顧青楓交給你就是。」

　　話完，正待走向顧青楓，「海天劍聖」展青萍業已哈哈大笑說道：「你能不背信失諾最好，待去回覆『萬劫魔宮』主人，就說『武林十三名手』均望他早日把那『萬劫門』三字完全漆成紅色。」

　　展青萍發話之時，因防「氤氳使者」莊夢蝶萬一起甚兇心，對顧青楓驟下毒手，遂不等話了，身形即橫飄丈許，恰好擋在莊夢蝶與顧青楓之間，邊對莊夢蝶繼續發話，邊自反手認穴，虛空彈指，替顧青楓點活血脈。

　　這一盲目彈指，隔空點穴，又是武林罕見的絕頂神功，看得「氤氳使者」莊夢蝶好不心驚，忙自撮唇發嘯，把那隻「墨羽神鷲」招來身側。

　　「墨羽神鷲」剛剛飛到當頭，「氤氳使者」莊夢蝶便即一式「平步青雲」，拔身飛起四丈，飄登鳥背。

　　這手輕功委實不俗，連「海天劍聖」展青萍也不禁點頭讚道：「好輕功，『萬劫魔宮』弟子果然名不虛傳。」

　　「氤氳使者」莊夢蝶在鳥背之上向下問道：「老人家身懷絕技，應有高名，難道竟不敢向我『萬劫魔宮』中人顯露本來面目？」

　　「海天劍聖」展青萍手指那柄沒入石中足有五寸的木劍，哈哈笑道：「老夫嘯傲北海，以劍成名，你不應該猜不出我的來歷。」

　　「氤氳使者」莊夢蝶恍然大悟，失聲問道：「你是『北海青萍宮』主人『海天劍聖』展青萍？」

　　展青萍笑道：「展青萍近十年來，未履中原，這次偶然知道『野人山百丈坪』上又出了位蓋世魔頭，他叫『萬劫魔宮主人』，我叫『青萍宮主人』，我住北海，他住南荒，真可謂巧不可偕，針鋒相對！」

　　「氤氳使者」莊夢蝶深知這位「海天劍聖」展青萍功力絕世，適才又曾親見厲害，遂輕拍「墨羽神鷲」，命它穿雲飛去。

　　展青萍忽然又復叫道：「氤氳使者慢走。」

　　「氤氳使者」莊夢蝶聞言，不知何事，遂命令「墨羽神鷲」飛回，但卻不敢低飛，只在七丈以上高聲叫道：「青萍宮主人尚有何事？」

　　展青萍哈哈笑道：「我因希望『萬劫魔宮主人』早日將『萬劫門』三字漆成朱紅，召開『萬劫大會』，才叫你回來，告訴你一件秘密。」

　　莊夢蝶一聽愕然問道：「告訴我有關漆紅『萬劫門』三字的秘密？是不是你知道誰是天下第一狠心人？」

　　展青萍笑道：「我不知道誰是天下第一狠心人，但卻知道何處有『千年仙鶴』。」

　　莊夢蝶聽對方要告知自己何處有千年仙鶴，不由喜形於色地發話問道：「展老人家請講，哪裡有千年仙鶴？」

　　展青萍哈哈笑道：「關外長白絕頂『天池』左近，有一對千年仙鶴，但仙鶴有主，你們未必敢去惹他。」

　　莊夢蝶傲然叫道：「仙鶴主人是哪一位？『萬劫魔宮七使者』倘若合群而出，誰不敢惹？」

　　展青萍笑道：「凡事做成再說，何必先誇大話？那兩隻千年仙鶴的主人，慢說從來不履江湖，連長白山都不輕出，故而名號難為世曉，只知是位身材矮小的跛足老頭，但武功之高，卻決不在我們這些所謂『十三名手』以下。」

　　莊夢蝶靜靜聽完，在「墨羽神鷲」背上，向展青萍拱手稱謝說道：「多蒙展老人家指教，下次倘若再見『萬劫門』表記之時，大概連那第二個『劫』字也已漆成朱紅顏色。」

　　展青萍笑道：「但願如此，也好使武林人物早日得瞻『萬劫魔宮主人』的風采。」

　　莊夢蝶滿心高興地催鷲飛入白雲，展青萍因未聽顧青楓有何聲息！轉身愕然注目石上，才知去世老友「中條逸士」焦大先生的這位衣缽傳人，想因穴道被點太久，如今雖被自己解開，一時竟難完全恢復。

　　展青萍見狀，遂伸手按住顧青楓命門，將本身純陽真氣綿綿傳入，幫助顧青楓活開血脈。這樣一來，果在片刻以後，顧青楓便自霍然醒轉。

　　展青萍收功縮掌，哈哈笑道：「顧賢侄，你對老夫還記得麼？」

　　顧青楓自從中了「蕩魄尼姑」妙真的迷香以後，幾乎一直都在昏昏惘惘之中，對於一切經過，均不知悉。

　　但如今聽了展青萍這等說法，再一仔細注目，雖在神智初復之下，也立即認出眼前這位神采飄逸的清癯白衣老人，竟是師父生前至交，「北海青萍宮」主人，威震天下的當世第一名劍。

　　遂趕緊口呼「展師伯」，起身拜倒，展青萍含笑相攙，約約略略地把自己怎樣來到這「烏蒙山九迴谷」，並從「氤氳使者」莊夢蝶手中救他的一段情形，說了一遍。

　　顧青楓聽說自己的心上人「紫清玉女」孟紅綃不但已被「萬劫魔宮」的人物擄走，並還服食了幾乎無藥可救的「三日斷魂散」，不由急得五內如焚，目注「海天劍聖」展青萍急急問道：「展師伯，你可知道『萬劫魔宮七使者』所居的『千危谷』是在何處？」

　　展青萍弄不懂顧青楓臉上的神情何以如此激動？在細細盤查詢問之下，才知「紫清玉女」孟紅綃與他有嚙臂深盟，不禁微嘆說道：「顧賢侄，不但我不知『千危谷』在何處，你一身藝業恐怕也不夠決鬥『萬劫魔宮七使者』，援救『紫清玉女』孟紅綃……」

　　顧青楓知道「海天劍聖」展青萍以為自己無能，不由臉上一紅，劍眉微剔說道：「啟稟展師伯，顧青楓此次是因誤中迷香，無力抗拒，才落在『氤氳使者』莊夢蝶手內！但若論真實武功，卻自信已獲先師真傳……」

　　展青萍看了顧青楓兩眼，眉頭一動，含笑說道：「顧賢侄請把你師門『天遁劍法』演練一遍，給我看看。」

　　顧青楓應聲拔劍，先向展青萍微一躬身，然後劍訣一領，足下輕靈，一招一式的施展師門絕學「天遁劍法」。

　　「天遁劍法」本極精妙，何況顧青楓面對號稱「海天劍聖」的當世第一用劍名家，自然益發著意施為，心與手合，氣與神凝，猛如虎獅，靜如山嶽，而輕捷靈妙之處，更有如雲飄電掣，鶴舞龍翔，只看得展青萍手撚銀鬚，頻頻點首。

　　顧青楓使完「天遁劍法」，方一收勢，「海天劍聖」展青萍便即呵呵笑道：「難怪賢侄自詡，這套『天遁劍法』，果然已得令師焦大先生的十之七八。」

　　顧青楓聞言，剛待遜謝，展青萍又復手指那塊插著木劍的青石，向他笑道：「顧賢侄，你再把你師父的另一絕技『子午神功』，在這石上略為施展。」

　　顧青楓雖不知這位展師伯為何如此考較自己？卻也只得如言施為，功力微凝，伸手抓裂一塊青石，合掌一搓，成為碎粉。

　　「海天劍聖」展青萍，對地下石粉仔細注目片刻之後，向顧青楓微笑說道：「顧賢侄，你這『子午神功』碎石不勻，尚勝不過『氤氳使者』莊夢蝶的『大鷹爪功』加雜『五行掌力』；何況『千危谷』內的『萬劫魔宮使者』共有七人之多。」

　　顧青楓知道「海天劍聖」展青萍決不會故意抑己揚彼，所說定係實言，不禁聽得眉頭深蹙，憂容滿面地說道：「照展師伯這等說法，豈非……」

　　展青萍截斷顧青楓話頭笑道：「顧賢侄不必擔心，你在其他功力方面縱或稍差，但卻可仗著精妙劍法，與『萬劫魔宮七使者』一鬥。」

　　顧青楓聞言，心內方覺微寬，「海天劍聖」展青萍又復向他含笑問道：「顧賢侄，你知不知道當世之中，劍法一道，以誰稱最？」

　　顧青楓料不到「海天劍聖」展青萍突有如此一問，想了半天，才緩緩答道：「當世中『釣鼇居士』、『鐵劍真人』、『翻天怪叟』龐千曉、展師伯以及先師，均屬用劍名手，但展師伯美號『海天劍聖』，自然冠冕群倫。」

　　展青萍哈哈笑道：「賢侄且不要往我臉上貼金，我若能夠冠冕群倫，怎會空自邀約『釣鼇居士』、龐千曉、『鐵劍真人』，連開了三次『北海劍會』，仍然不能在彼此之間分出絲毫高下？」

　　因「北海劍會」除了「釣鼇居士」、龐千曉、「鐵劍真人」及展青萍等四位用劍名家以外，未邀其他武林人物參與，故顧青楓對此茫無所知，不便插口，只得靜聽展青萍續道：「連你師父焦大先生算上，我們這五人之中，確實各有所長，各有所短，誰也不敢說是當世第一。」

　　顧青楓聽到此處，心頭一動，接口說道：「倘若這五位名家，能夠互相切磋融會，截長補短，豈不便可研創出一套曠古絕今精奧無比的劍法？」

　　展青萍長嘆一聲說道：「賢侄說得一點不錯，但凡屬武林人物，多半門戶之見極深，尤其有了相當聲望以後，更缺少開擴的胸襟，便連我與你師父那等至交，也不肯互相推敲研討！結果雖然每人均經刻苦努力，卓然成家，但卻無一人到達曠古絕今的精微無上境界。」

　　展青萍說到此處，語音微微一頓，以一種藹然的目光看著顧青楓，微笑說道：「自你師父逝世以後，我接連召開三次『北海劍會』，均無法與『釣鼇居士』、龐千曉、『鐵劍真人』等分出勝負，不禁雄心漸淡，但忽又聽得中載精奧絕倫的『摩訶劍法』的『蕩魔寶籙』出現江湖，才特地趕來這『烏蒙山九迴谷』。」

　　顧青楓劍眉深蹙說道：「『蕩魔寶籙』早已焚毀，孟紅綃雖曾把『妙音神功』、『大羅手』、『摩訶劍法』等三種曠代絕學熟記胸中，但她卻又被『萬劫魔宮使者』擄往不知處所的『千危谷』內……」

　　展青萍不等他話完，截口笑道：「孟紅綃福緣太好，她記熟了那樣罕世難逢的『蕩魔寶籙』，自然難免有些災厄！但又因任何人均不願『蕩魔寶籙」成為武林絕響，故而任何人也均願盡力保障孟紅綃的安全，她雖服『三日斷魂散』，也無非一場虛驚，我就不信『九葉紫芝汁』的靈驗功效，比不上『婁山三煞』的獨門解藥！』

　　顧青楓聽展青萍這種推斷，頗有道理，心中略覺寬慰，展青萍又復說道：「至於那『蕩魔寶籙』雖已早化飛灰，但我如今卻又尋得了一冊新的『蕩魔寶籙』。」

　　顧青楓愕然問道：「這種絕世秘笈，難道還有雙份？」

　　展青萍笑道：「賢侄本身，就是我所說的另一冊『蕩魔寶籙』。」

　　顧青楓越發愕然問道：「小侄參不透展師伯語內的玄機，我與『蕩魔寶籙』有何關係？」

　　展青萍輕拍顧青楓肩頭，含笑說道：「賢侄已得你師父焦大先生『天遁劍法』的十之七八，我也將我數十年獨創精研之學盡量相傳，再設法使你獲得『釣鼇居士』指點，綜三家劍法於一身，豈不足可與『萬劫群魔』一搏？」

　　顧青楓聽得驚喜交集，但倏又劍眉微蹙，好似想起甚事？又向展青萍問道：「展師伯，當世的劍法名家之中，尚有『三元幫』幫主『翻天怪叟』龐千曉及『鐵劍真人』，為何單單要設法求得『釣鼇居士』的指點？」

　　展青萍笑道：「一來龐千曉及『鐵劍真人』與我們氣味不太相投，二來他們兩人的劍法雖然狠辣詭異絕倫，但終嫌屬於偏鋒，不是正宗路數。」

　　顧青楓順著展青萍的語意問道：「照展師伯這等說來，釣鱉居士的劍法必然別有神妙？」

　　展青萍點頭答道：「『釣鼇居士』在東海釣磯靜觀海天風雨、日月星辰等自然變化，研究出『風雲雷雨』四大絕招，威力神妙無比，『風雷』兩招攻敵，『雲雨』兩招防身，每次『北海劍會』中，『釣鼇居士』只要一落下風，便仗這四大絕招挽回頹局，維持均勢！」語音至此略頓，目中射出藹然神光，看了顧青楓幾眼，續笑道：「賢侄得我與你師父全部真傳，若能更從『釣鼇居士』學會『風雲雷雨』四大絕招，便足可與『萬劫魔宮七使者』放手一搏！萬一救出孟紅綃，再參透『蕩魔寶籙』中的『摩訶劍法』，豈不獨秀乾坤，為百世武林，放一異彩。」

　　顧青楓在幾乎身罹大劫之後，忽然有此奇遇，自然欣喜異常，但因心中始終掛念「紫清玉女」孟紅綃安危，遂又向展青萍愁眉問道：「小侄從展師伯學劍，必然頗需時日，又要往東海釣磯拜謁『釣鼇居士』……」

　　展青萍看出顧青楓心意，含笑問道：「賢侄是否恐怕學劍需時太久，對孟紅綃姑娘的安危有些放心不下？」

　　顧青楓俊臉微紅，展青萍不禁哈哈大笑說道：「賢侄儘管放心，孟紅綃姑娘聰明絕世，就憑她每三天才肯告訴『婁山三煞』一字的舉措之上，便可猜出她必能想出巧妙的方法應付『萬劫魔宮七使者』！何況那些魔崽子們又復上了我一個大當，難免弄得焦頭爛額。」

　　顧青楓問道：「『萬劫魔宮七使者』上了師伯什麼大當？」

　　展青萍遂把自己告知「氤氳使者」莊夢蝶，關外長白山「天池」附近有對千年仙鶴之事，向顧青楓敘述一遍。

　　顧青楓「哦」了一聲，說道：「師伯是否要叫『萬劫魔宮七使者』跑趟冤枉長路？」

　　展青萍搖頭笑道：「『萬劫魔宮七使者』擁有兩隻訓練純熟的『墨羽神鷲』，長白雖遠，也費不了他們多大時間，加上我在當世武林總算薄具名頭，不便說謊，故而『天池』附近確有千年仙鶴，但仙鶴主人『天池跛叟』卻太以古怪難纏，『萬劫魔宮七使者』若想動他心愛仙鶴的腦筋，非被那怪老頭兒弄得灰頭土臉不可。」

　　顧青楓聽完，方知究竟，剛叫了一聲「展師伯」，那位「海天劍聖」展青萍又已向他含笑說道：「至於學劍一事，因你師父與我同屬劍法正宗，路數大致相若，你又有這好的根基，觸類旁通，進展極快，最多三四月光陰，必可盡得驪珠，然後再去尋那『釣鼇居士』，學他的『風雲雷雨』四劍。」

　　顧青楓聽說只要三四月光陰便可盡得「海天劍聖」展青萍的絕世劍法精粹，不由心頭狂喜，遂含笑問道：「師伯既肯如此破格成全，小侄是否立隨師伯同往北海？」

　　展青萍看了顧青楓一眼，搖頭笑道：「學劍何須遠去北海？這『九迴谷』內幽僻異常，便是絕好所在，何況那位『釣鼇居士』，如今也不在東海釣磯……」

　　顧青楓正愁東海路遠，聞言急忙問道：「『釣鼇居士』不在東海釣磯，卻在何處？」

　　展青萍笑道：「他就在離此不遠的『六詔山』內。」

　　顧青楓訝然問道：「這位武林前輩為何遠離東海釣磯，來到『六詔』則甚？」

　　展青萍笑道：「『釣鼇居士』是位極為風趣的老天真，因在東海釣磯每日釣鼇，釣得有些厭煩，聽說雲南『六詔山桃花沼』內出了一條『桃花鮫』，遂特地萬里西來，要想把這條『桃花鮫』釣到手內。」

　　顧青楓問道：「這『桃花鮫』有何用處？」

　　展青萍笑道：「『桃花鮫』劇毒無比，但它腦中的一粒元珠，卻是祛除百毒的無上聖藥！一身皮鱗，更可製作入火不焚，入水不沉，寶刀寶劍難傷的護身軟甲。」

　　顧青楓聞言，暗喜天緣湊巧，不但「海天劍聖」展青萍願意盡傳秘學，「釣鼇居士」居然也由東海西來「六詔」，或許真能造就自己一身絕世劍法，仗以獨闖『千危谷』，拯救孟紅綃，與「萬劫魔宮七使者」，放手一戰。

　　從此開始，顧青楓便隨同「海天劍聖」展青萍，在「九迴谷」內，摒絕萬緣，專心練劍。

　　在這段時間以內，「三元幫」幫主「翻天怪叟」龐千曉與「鐵劍真人」、「蕩魄尼姑」妙真一行，因恰好與「碧雲娘」柳如煙等相遇，知道「紫清玉女」孟紅綃，已被「萬劫魔宮弟子」擄走，龐千曉遂與柳如煙等同返「三元幫」，命「鐵劍真人」雲遊西南，探聽有關「萬劫魔宮」的確訊，那位「蕩魄尼姑」妙真則獨自飄蕩江湖。

　　「黃衫紅線」龐真真一直在「烏蒙山」左近苦候月餘，始終未見顧青楓到來，其間她也曾在「九迴谷」外那一潭清泉附近，芳心寂寞，立盡黃昏，消磨了多少光陰，但卻萬萬料不到機緣未至，咫尺天涯，顧青楓就在「九迴谷」中專心一志地隨同「海天劍聖」展青萍苦研絕世劍術。

　　等了將近兩個月，龐真真才帶著失望的情懷悵然離去，但她卻未回轉「三元幫」，依舊西遊金馬碧雞，滇池洱海，企圖巧遇顧青楓，並打探打探「紫清玉女」孟紅綃的下落，及有關「萬劫魔宮」的訊息。

　　龐真真走後，又過了一月有餘，顧青楓終於倚仗本身資質穎悟，對劍術一道又有極好根底，更在「海天劍聖」展青萍這等絕代名家的悉心教導之下，探奧抉微，融精鑄粹地練成了一套綜兩家之長的神妙劍法。

　　「海天劍聖」展青萍見顧青楓成就神速，心中也頗高興，向他含笑說道：「顧賢侄，你僅僅費了百日光陰，便練成三十六式綜合我與你師父兩家之長的神妙劍法，著實難能可貴！我默計日期，那位『釣鼇居士』如今已到『六詔』，你應該立即前去，照我的指示，設法求他傳授『風雲雷雨』四劍。」

　　顧青楓與「海天劍聖」展青萍相聚百日，情感頗深，如今在這即將分袂之際，不禁有點依依難舍起來，劍眉雙蹙，微嘆一聲問道：「師伯不能與小侄一同去麼？」

　　「海天劍聖」展青萍搖頭說道：「一來我尚有別事，二來那位『釣鼇居士』雖有『居士』之名，卻無居士之實，名心未淡，嗔念未消，倘若有我在場，你根本休想他傳授一招半式。」

　　顧青楓聞言，一片離愁，形諸神色。

　　展青萍見狀，伸手輕拍顧青楓肩頭，含笑說道：「賢侄天性純厚，但何須如此惜別傷離？如今江湖多事，到處均可相逢，我們就此分手了吧。」

　　顧青楓黯然傷神地躬身問道：「師伯所傳三十六式新創劍法，應有名稱……」

　　展青萍不等顧青楓話完，便即笑道：「你師父的劍法名為『天遁』，我的劍法名為『青萍』，這套新創的三十六式劍法，既係綜合熔鑄兩家之長，何不就叫它『青萍遁劍』。」

　　一面說話，一面向「九迴谷」外舉步飄身，等到最後的「青萍遁劍」四字送入顧青楓耳中，這位「海天劍聖」展青萍早已杳然無跡。

　　顧青楓急展輕功，隨後追出「九迴谷」，只見四山寂寂，哪有人蹤？不由暗嘆這位展師伯委實如夭矯神龍，不可捉摸。

　　悵然片刻，「海天劍聖」展青萍的出塵道貌，漸漸自腦海中消失，但「紫清玉女」孟紅綃的絕世倩影，卻又浮上心頭，顧青楓不禁劍眉雙軒，仰天一嘯，離卻「烏蒙山九迴谷」，向那「釣鼇居士」企圖釣取「桃花鮫」的「六詔山桃花沼」趕去。

　　他因早獲展青萍指點，無須探詢途徑，故在抵達「六詔山」後，便直撲西南方挺拔參天的一座高峰之下。

　　這時正值夕陽滿天，餘霞未散，映照著那座高峰左近，彩霧瀰漫，絢麗已極。

　　顧青楓知道「桃花沼」便在那座高峰腳下的左側後方，遂一面眺覽黃昏美景，一面向那高峰信步走去。

　　走到距離高峰約莫十三四丈遠近，顧青楓不由心中暗想，那片彩霧瀰漫所在，正是峰腳的左側後方，莫非……

　　念猶未了，身後突然刷的一聲輕微細響，像是有甚物件向自己右肩飛到。

　　顧青楓真氣微提，左飄丈許，誰知背後飛來之物好似活的一般，也隨著他身形飄動，鉤住顧青楓所著青衫，竟是一枚長約三寸的黝黑魚鉤，鉤上並繫著粗如米粒的黃色釣線。

　　魚鉤釣線入目，顧青楓立即知道自己業已遇上了「釣鼇居士」。

　　但心中卻暗覺這位武林奇人未免太不講理，彼此萍水初逢，尚不相識，怎的便將自己當做魚兒戲弄。

　　顧青楓深恐對方趁勢要把自己釣起，遂趕緊轉過身形，手握釣線，並微凝真氣，施展出大力千斤墜的「金剛拄地」身法。

　　目光注處，看見用魚鉤釣線戲弄自己之人，是位坐在一株參天古木半腰的長眉長髮蓑衣老者。

　　蓑衣老者心意果被顧青楓猜對，在魚鉤鉤中對方之下，他一抖手內碧綠的釣竿，竟想把顧青楓凌空釣起。

　　顧青楓目注蓑衣老者，方欲發話，誰知老者釣竿一抖之力，重有千釣，自己雖已施展「金剛拄地」身法，仍被帶得向前搶了幾步。

　　蓑衣老者見顧青楓未被自己釣起，不由也頗覺驚疑，「咦」了一聲，手中釣竿微揚，便即收回了魚鉤釣線。

　　顧青楓強忍心頭惡氣，向那尚自坐在參天古樹半腰的蓑衣老者微一抱拳，發話問道：「前輩上姓高名，為何要對我顧青楓如此戲弄？」

　　蓑衣老者哈哈笑道：「我生平無姓無名，至用魚鉤釣你之故，卻有兩大原因。」

　　顧青楓眉峰微蹙，「哦」了一聲，問道：「老人家把我當做魚兒，居然還有兩大原因？」

　　蓑衣老者收拾好魚鉤釣線，像一張落葉般飄下參天古樹，向顧青楓雙眼一瞪，傲然說道：「當然有兩大原因，第一樁原因便是救你一條小命。」

　　顧青楓聞言，不禁蹙眉苦笑。

　　蓑衣老者看他一眼，冷冷說道：「你笑什麼？那峰腳下瀰漫的彩霧，乃殺人無形的『桃花毒瘴』，不到月上中天，彩霧盡散，誰敢走近峰前十丈以內？慢說你叫顧青楓，便真是一株傲霜青楓，稍沾毒瘴，也立將枝枯葉落，委頓而死。」

　　顧青楓聽得心中一寒，改容稱謝，蓑衣老者繼續說道：「第二樁原因，便是為了你肩頭插著一柄寶劍。」

　　顧青楓又恢復了詫異神色，訝然問道：「我肩頭插劍與否，卻與老人家何關？」

　　蓑衣老者以一種頗為驕傲的神情點頭答道：「當然有關，你遇見了當世第一流的用劍名手。」

　　顧青楓暗想「海天劍聖」展青萍說得一點都不錯，這「釣鼇居士」委實是位極為風趣的老天真，自己何不遵照展師伯的指示，逗他一逗。

　　主意既定，遂佯作愕然問道：「這『第一流用劍名手』七字，是否老人家夫子自道？」

　　蓑衣老者傲然笑說道：「當然，當然，用劍比鬥，當世中無人能夠勝我。」

　　顧青楓劍眉一軒，朗聲說道：「老人家既然這等說法，我應該猜得出你的名號。」

　　蓑衣老者點頭吟道：「武林俗手雖無數，用劍名家有幾人？你確實應該一猜就對。」

　　顧青楓看到他那副驕傲的神情，不禁暗暗好笑，故意想了片刻，緩緩說道：「可惜老人家不是身著道裝，否則你應該是『三元幫』護法『鐵劍真人』。」

　　蓑衣老者微一撇嘴，搖頭說道：「『鐵劍真人』那老牛鼻子的劍法沒有我好，真若彼此以死相拼，五百招後，他將難免一敗。」

　　顧青楓故作失驚問道：「聽老人家這等口氣，莫非便是威震江湖的『三元幫』幫主，『翻天怪叟』龐千曉？」

　　蓑衣老人又復搖頭笑道：「龐千曉的劍法與『鐵劍真人』也差不多少，他們只可勉強稱為一流劍手。」

　　顧青楓微嘆一聲說道「老人家連『翻天怪叟』及『鐵劍真人』都不看在眼內，倒叫我不好猜了！」

　　簑衣老人笑道：「我方才業已說過『用劍名家有幾人？』你再往後猜，便猜對了！」

　　顧青楓雙目之中神光一射，得意笑道：「我猜到了！因為我想起了一位聲名蓋世，絕藝無雙的大劍客。」

　　蓑衣老人喜道：「快說，快說。」

　　顧青楓目注蓑衣老人，臉上顯露一種極為欽佩的神色問道：「老人家定是『北海青萍宮』主人、『海天劍聖』展青萍！」

　　蓑衣老人聞言，頗為失望地搖頭哂道：「不對，不對，展青萍妄自尊大，號稱『海天劍聖』，其實在三次『北海劍會』之中，他何曾勝過我一招半式？」

　　顧青楓苦笑說道：「我已經把舉世第一流用劍名家全都猜完，仍未猜出老人家究竟是哪位？」

　　這位蓑衣老人正是「釣鼇居士」，他見顧青楓連猜展青萍、龐千曉、『鐵劍真人』，卻偏偏未曾猜到自己，不由得又氣又急地蹙眉說道：「當世一流劍手只剩一人，你再猜下去總該猜對了吧！」

　　顧青楓頭點說道：「我知道還有一位劍法無雙的一流名手！」

　　「釣鼇居士」大喜說道：「對，對，對，那就是我。」

　　顧青楓搖頭說道：「不是你，是『中條逸士』焦大先生，但他老人家塵緣早滿，仙遊已久。」

　　「釣鼇居士」再也忍耐不住，目注顧青楓自報名號，負氣問道：「我是『釣鼇居士』，你為什麼不把我列入當世武林一流劍手之內？」

　　顧青楓聞言，意似失驚，趕緊口稱「老前輩」，躬身施禮。

　　「釣鼇居士」眉頭微蹙，擺手說道：「我長年獨居東海荒島，寂寞已慣，不拘世俗禮節，你不必謙恭，趕快告訴我為何把我摒諸當世一流劍手以外，免得我心中發急。」

　　顧青楓心中暗自好笑，但面上卻遵從「海天劍聖」展青萍的指教，裝出一副惶恐神色說道：「顧青楓不敢直言衝撞前輩！」

　　「釣鼇居士」搖頭說道：「不妨，不妨，當面挨罵足過癮，只要你罵得有理。」

　　顧青楓躬身答道：「顧青楓怎敢批評前輩，只聽說『海天劍聖』展青萍、『翻天怪叟』龐千曉及『鐵劍真人』等，對前輩曾有微詞！」

　　「釣鼇居士」雙眼一瞪，急急問道：「這群老鬼，講我什麼壞話？」

　　顧青楓道：「他們說老前輩雖亦勉強列名當世一流劍手，卻係濫竽充數，一無足取。」

　　「釣鼇居士」氣得哼了一聲，手中釣竿微揮，在崖壁間掃裂一塊拳大突石，向顧青楓恨恨問道：「他們敢說我一無足取？」

　　顧青楓陪笑說道：「老前輩莫發雷霆，顧青楓乃是照所聞直陳……」

　　「釣鼇居士」不等他說完，又復急急問道：「他們可曾提到過我的『風雲雷雨』四劍？」

第七章　風雲雷雨

　　顧青楓暗笑這位「釣鼇居士」的性情，真被「海天劍聖」展青萍完全摸透，果然步步上鉤！遂反向「釣鼇居士」問道：「什麼叫『風雲雷雨』四劍？」

　　「釣鼇居士」雙眉一揚，頗為得意地答道：「風四劍是『舞雪凝冰』、『飄紅送綠』、『蛟龍怒捲』、『易水蕭蕭』；雲四劍是『鳳翥龍噓』、『垂天蔽日』、『彩霞練水』、『縹緲氤氳』；雷四劍是『斜鞭紫電』、『海立山崩』，『天鼓三撾』、『乾坤一震』；雨四劍是『空蒙潤物』、『鞭石飛煙』、『潑火清塵』、『一天絲影』。」

　　顧青楓聽得笑道：「這些招名倒頗高雅好聽，卻不知有無妙用？」

　　「釣鼇居士」沉聲說道：「這『風雲雷雨』四劍，是我在東海釣磯靜觀海天風雨、日月星辰等自然變化，研創而成，威力神妙無比。」

　　顧青楓含笑問道：「老前輩既擅如此神妙的招術，怎的在三次『北海劍會』之中，不曾制服其他諸人，獨秀天下？」

　　「釣鼇居士」被顧青楓問得臉上一紅，微微嘆息答道：「我與『海天劍聖』展青萍、『翻天怪叟』龐千曉及『鐵劍真人』等，各有所長，亦各有所短，以致連開三次『北海劍會』，均未分出勝負！今年有幾分制勝把握，偏偏展青萍又命人傳語，第四次『北海劍會』因事延期，才把我閑得無聊，跑到這『六詔山桃花沼』來，想釣條『桃花鮫』消遣消遣。」

　　顧青楓訝然問道：「老前輩怎的今年會有制勝把握？」

　　「釣鼇居士」答道：「我這『風雲雷雨』四劍本是四招，去年『北海劍會』以後，經我苦心精研，由一變四，化成四四一十六招，威力自然增強不少，豈非略有制勝把握？」

　　顧青楓笑道：「老前輩東海潛心，精研絕學，但『海天劍聖』展青萍等其他三位一流劍手，也決不會虛度光陰……」

　　「釣鼇居士」見顧青楓始終不太信服自己，不由皺眉接口道：「你是不曾見過我的『風雲雷雨』四劍，才對我不太信服，等我把那條『桃花鮫』釣到手後，定讓你見識見識。」

　　顧青楓裝作對那「風雲雷雨」四劍毫不關心，微笑說道：「老前輩的『風雲雷雨』四劍我並不想見識，卻想見識見識你釣取『桃花鮫』的手段。」

　　「釣鼇居士」見自己的生平絕藝對方居然不想見識，不由好生詫異地問道：「你也是用劍之人，看來武功也不算太弱，怎肯放過這等機緣？不想見識見識曠代絕學。」

　　顧青楓傲然笑道：「因為我師父的劍法也是妙絕當今，比起老前輩來，不過火候功力之別。」

　　「釣鼇居士」問道：「你是何人弟子？」

　　顧青楓肅立躬身答道：「先師『中條逸士』焦大先生。」

　　「釣鼇居士」「哦」了一聲，打量了顧青楓幾眼，微笑說道：「你師父在世之時，與龐千曉、展青萍、『鐵劍真人』及我五人，合稱『乾坤五劍』！你既得傳焦大先生衣缽，火候縱差，眼力必好！等釣得『桃花鮫』後，我定要施展『風雲雷雨』四四絕招，讓你看看是否不比什麼『海天劍聖』、『翻天怪叟』遜色，甚至還要凌駕他之上？」

　　「釣鼇居士」越是急於炫露，顧青楓便越是不慌不忙地含笑道：「老前輩施展生平絕學讓我觀看，未免不大妥當？」

　　「釣鼇居士」訝然問道：「有什麼不大妥當？」

　　顧青楓笑道：「老前輩倘若施展得太快，我根本就無法體會精微！倘若施展得太慢，又難免被我記熟偷偷學去。」

　　「釣鼇居士」搖頭大笑說道：「這『風雲雷雨』四四絕招，是我以數十年光陰，窮參日月天地等自然變化研創而成，雖僅一十六式，但變化之奇，堪稱包羅萬象，豈是你在看我施展一番之下，便能偷偷記去？……」語音至此微頓，雙目精光在顧青楓全身上下細一打量，繼續又道：「但你我能在這『六詔山』中相會，總有前緣，倘若你看了我所施展的獨創絕學以後，能有個公平論斷，我或可將『風雲雷雨』四劍之中各傳一式於你，包你在當世武林的年輕一輩之內，大放異彩。」

　　顧青楓雙眉一軒，朗笑說道：「老前輩，你把你這『風雲雷雨』四劍誇耀得如此神奇，到今我有點心癢難搔，老前輩曾說，釣那『桃花鮫』須待月上中天，彩霧散盡，目前時間還早……」

　　「釣鼇居士」早被顧青楓逗得技癢難禁，聞言欣然色喜地接口問道：「你是不是現在就想看看我的『風雲雷雨』四劍？」

　　顧青楓笑道：「老前輩倘有雅興，我便開開眼界也好，但望這『風雲雷雨』四劍名副其實，確具泣鬼驚神之妙。」

　　「釣鼇居士」見顧青楓仍對自己這套獨創精研絕學的神妙程度表示懷疑，不由氣得深蹙雙眉，折了一段松枝在手。

　　顧青楓問道：「老前輩何必折枝代劍？我肩頭現有……」

　　「釣鼇居士」哂然說道：「武功只要練到火候，慢說一段松枝，便是三尺吳綾，施展開來，威力也與『干將』，『莫邪』等前古神物無異。」

　　說到此處，目注顧青楓高聲叫道：「我是按著『風雲雷雨』四劍，順序施為，每劍四式，你最好先把招名記熟，才好體會，『風』四劍是『舞雪凝冰』……」

　　顧青楓插口截斷「釣鼇居士」的話頭，笑道：「老前輩不必重說，我大概業已記得。風四劍是『舞雪凝冰』、『飄紅送綠』、『蛟龍怒捲』、『易水蕭蕭』；雲四劍是『鳳翥龍噓』、『垂天蔽日』、『彩霞練水』、『縹緲氤氳』；雷四劍是『斜鞭紫電』、『海立山崩』，『天鼓三撾』、『乾坤一震』；雨四劍是『空蒙潤物』、『鞭石飛煙』、『潑火清塵』、『一天絲影』。」

　　「釣鼇居士」頗為他這超人的記憶力吃了一驚，點頭微笑說道：「你記憶力確實不錯，但招名可以強記，劍法卻不能強記，因為其中有許多精微變化，必須由我親加指點解說，才能發揮威力。」

　　話完松枝一振，果然把他數十年心血結晶的「風雲雷雨」四劍，一招一式地，順序施展。

　　顧青楓本來已得一代劍俠「中條逸士」焦大先生心傳，日前在「烏蒙山九迴谷」內，又獲「海天劍聖」展青萍把生平絕學傾囊相授，練成「青萍遁劍」，自然眼力極高，一看便知「釣鼇居士」這參究海天風雨、日月星辰等自然變化的「風雲雷雨」四劍，果然窮極奧妙，無怪展師伯一再叮囑自己，若想以劍術稱絕寰宇，必須向這位性情極怪的前輩奇人設法討教不可。

　　「釣鼇居士」把「風雲雷雨」四四一十六式使完，見顧青楓默然無語，不由好生不服地揚眉問道：「你到底識不識貨？我這『風雲雷雨』四四一十六式，是否稱得起劍法絕學？」

　　顧青楓肅容躬身，向「釣鼇居士」一揖到地，滿面欽佩神色說道：「老前輩這套劍法簡直窮精極奧，威力無儔，以致把顧青楓看得有點失神落魄。」

　　「釣鼇居士」直到如今才算聽到顧青楓對自己表示欽佩，不由吁了一口長氣，面含得意微笑，繼續問道：「依你看來，我的劍法比起『海天劍聖』展青萍、『翻天怪叟』龐千曉及『鐵劍真人』，究意誰高誰下？」

　　顧青楓想了一想，微笑道：「晚輩因見識淺薄，故雖不敢斷言老前輩定然高過其他三位一流劍手，卻可認準其他三位，決不會高過老前輩。」

　　「釣鼇居士」聽到此處，胸頭鬱積已久的一口惡氣，方告漸漸平息，顧青楓又復說道：「關於老前輩這『風雲雷雨』四四一十六式的劍法之精，顧青楓佩服得無法形容，只好借用杜工部『劍器行』詩的『耀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四語，為讚的了。」

　　「釣鼇居士」滿面春風，點頭笑道：「你這番話兒不貶不褒，確甚中肯，可算公平論斷！」說至此處，「咦」了一聲，又道：「我方才是否曾經說過倘若你在看了我『風雲雷雨』四劍以後，能有公平論斷，便可把這四劍之中各傳一式於你？」

　　顧青楓喜得心頭狂跳，但表面上卻仍搖手遜謝道：「老前輩雖曾如此許諾，但顧青楓卻覺得這『風雲雷雨』四劍太以精奧珍奇，有些不敢領受，老前輩隨意教我幾手別的劍法，應個景兒，也就算了。」

　　「釣鼇居士」忽然聽出幾分端倪，手指顧青楓呢呢笑道：「你這娃兒，究竟得了誰的高明指教？一開始時拼命拿話激我，如今卻又對我極度捧場，其實繞來繞去，無非想學我的『風雲雷雨』四劍。」

　　顧青楓本性忠厚，誠篤異常，此次遵從「海天劍聖」展青萍指教，對這「釣鼇居士」，捉弄半天，心中已頗不安，如今再被叫破，不由漲紅著一張俊臉，囁嚅說道：「老前輩明見無差，我……我是奉了『海天劍聖』展青萍師伯之命，特來參謁求教。」

　　「釣鼇居士」雙眼一翻，怒容滿面，怪笑說道：「原來是展老怪物叫你前來算計於我，他可曾傳你什麼劍法？」

　　顧青楓見「釣鼇居士」業已動怒，雖知所願成空，對方決不會再傳授自己「風雲雷雨」四劍，但卻因說了實話，心中毫無愧作，反倒天君泰然，遂含笑答道：「展師伯在『烏蒙山九迴谷』中，以百日之功，將他生平絕學『青萍劍法』，傾囊相授，與顧青楓先師『天遁劍法』融會成了一種極為精妙的『青萍遁劍』。」

　　「釣鼇居士」聽得哼了一聲，顧青楓卻繼續說道：「但展青萍師伯授完絕學，又對晚輩說道，若想倚仗劍法一道，在武林中冠冕同輩，出人頭地，必須更求進益……」

　　「釣鼇居士」插口問道：「你既欲更求進益，為何不去找那『翻天怪叟』龐千曉，或『鐵劍真人』，卻特意跑來找我？」

　　顧青楓據實答道：「展青萍師伯批評『翻天怪叟』龐千曉及『鐵劍真人』的劍法雖頗狠辣詭異，但嫌屬於偏鋒，不是正宗路數！何況彼此氣味亦不相投，遂特命顧青楓趕到『六詔山桃花沼』來，參謁老前輩，求教『風雲雷雨』四劍。」

　　「釣鼇居士」臉上微現得意神色笑道：「想不到那驕傲絕頂的展老怪物，居然也有幾句良心話兒，承認我的『風雲雷雨』四劍，屬於正宗絕學。」

　　顧青楓老老實實地說明就裡，心頭感覺舒暢異常，又復向「釣鼇居士」躬身一禮，含笑說道：「顧青楓起初雖遵展師伯指教，設詞激動老前輩，但心中終覺歉然，如今實情盡吐，尚望老前輩海量相涵，恕我不恭之罪。」

　　話完，又復深施一禮，便即轉身向來路走去。

　　「釣鼇居士」忽然叫道：「站住。」

　　顧青楓愕然回身問道：「老前輩有何指教？」

　　「釣鼇居士」含笑說道：「你所願未遂，怎的便走？難道『風雲雷雨』四劍，不想學了？」

　　顧青楓滿面愧色，搖頭答道：「老前輩不加怪責，顧青楓已覺僥倖，哪裡還敢厚顏奢望？」

　　「釣鼇居士」笑道：「你這娃兒天資聰明，但心性卻誠實得令人喜愛，展老怪物的『青萍劍法』與我的『風雲雷雨』四劍，同屬珍秘異常的不傳絕學，只要他真如此大方，我又何必吝嗇，索性照樣相傳，使你成為小一輩中的無雙劍客，也是美事。」

　　顧青楓聞言，不禁大出意外，喜心翻倒。

　　「釣鼇居士」見他這副失神的樣兒，哈哈大笑說道：「你不要發呆，且把所謂綜合『海天劍聖』展青萍及『中條逸士』焦大先生兩家之妙的『青萍遁劍』，施展出來給我看看。」

　　顧青楓臉上一紅，伸手肩頭，青鋼劍「嗆啷」出鞘，足下暗合子午，一式「五嶽朝天」，向「釣鼇居士」躬身獻劍。

　　「釣鼇居士」此時確對顧青楓的誠實聰明頗為喜愛，如今見他以這式「五嶽朝天」對自己表示尊敬，遂搖手呵呵笑道：「我早已說過久居山野，向來不拘俗禮，你不必太過謙恭，盡量施展『青萍遁劍』就是。」

　　顧青楓躬身應命，微退兩步，左手劍訣一領，意與神凝，輕靈美妙，威猛沉雄地施展出自己的新成絕學。

　　「釣鼇居士」一面留神細看，一面雙眉連軒，直等顧青楓把三十六式「青萍遁劍」使完，收勢卓立，重向自己躬身獻劍以後，方始感慨無窮地哈哈大笑道：「好！好！好！顧老弟，你的福緣真好！這套『青萍遁劍』果然神妙無倫，再若學會我『風雲雷雨』四四一十六式，並肯在玄功內力方面刻苦修為，二十年後，我保你獨秀乾坤，成為武林無敵的超等劍客。」

　　顧青楓遜謝道：「武功主旨，本在強身，顧青楓雖願求絕藝，藉以術道降魔，卻無意爭勝武林，博取『無敵』之號。」

　　「釣鼇居士」伸手重重一拍顧青楓肩頭，大笑說道：「顧老弟你真是一位難得的佳才，這幾句明心見性之話，聽得我這放不下名心嗔念，終日在爭奇鬥勝的老糊塗蛋，幾乎愧死。」

　　語音至此略頓，蹙眉想了一想，又對顧青楓說道：「因為你師父焦大先生與『海天劍聖』展青萍的路數相近，你那『青萍遁劍』方易速成，但我這『風雲雷雨』四四一十六式，卻係獨闢蹊徑，家數迥異，一時難以全教，故而目前我打算各傳一式。」

　　顧青楓感激無似地陪笑說道：「老前輩肯將『風雲雷雨』四大絕劍各傳一式，顧青楓已受用不盡了。」

　　「釣鼇居士」笑道：「要教就全教，決不絲毫藏私！但因我於今夜釣得『桃花鮫』後，必須趕回東海，只好暫傳你四式，其餘留待將來，你既已將招名記清，且自行在每劍之中，選上一式便了。」

　　顧青楓知道既已如此，不必再復客氣，遂想了一想說道：「風四劍內，我要學『易水蕭蕭』，雲四劍內我要學『縹緲氤氳』，雷四劍內我要學『天鼓三撾』，雨四劍內我要學『一天絲影』。」

　　「釣鼇居士」搖頭笑道：「厲害，厲害，你的眼力，確實厲害！這四招全是主招，學會以後，等於獲得『風雲雷雨』四劍的一半精奧。」

　　話完，遂即手執松枝，把這「風雲雷雨」四大絕招的精微變化，向顧青楓詳加講解。

　　顧青楓聚精會神地專心學習之下，深知「釣鼇居士」毫未過甚其詞，這四式「風雲雷雨」劍法果然變化複雜，奧妙無窮，極為難記。

　　等到他勉強記熟，業已月掛斜空，「釣鼇居士」笑道：「難得，難得，這樣短暫的時間之內，你竟能記下四招變化，委實可稱天悟神聰，無怪『海天劍聖』展青萍對你那般看重！目前雖尚生疏，但略下工夫，加以熟練，便可運用自如，『縹緲氤氳』、『一天絲影』兩招防身，『易水蕭蕭』、『天鼓三撾』兩招攻敵，再加上你那套『青萍遁劍』，即遇上『十三名手』之流，也大可一拼的了。」

　　顧青楓一面躬身稱謝，一面向「釣鼇居士」笑道：「如今那山峰腳下彩霧已消，老前輩是否可以去釣那『桃花鮫』了？」

　　「釣鼇居士」抬頭一看天時，微笑說道：「此時尚嫌略早，大概還要等上頓飯光陰才可前去，我對這條『桃花鮫』業已暗暗窺視十日，今夜正值月望，正是下手良機，但我們少時走近峰腳五丈以內，便不可稍有聲息，否則它若警覺不肯上鉤，就又要再等半個月了。」

　　顧青楓好奇問道：「那條『桃花鮫』約有多大？」

　　「釣鼇居士」道：「長約五尺，重約百斤。」

　　顧青楓聞言，不禁向「釣鼇居士」手中那根碧綠的釣竿及粗如米粒的黃色釣線看了兩眼。

　　「釣鼇居士」微笑道：「顧老弟不要替我擔心，我這根釣竿是『陰沉竹』，釣線之內則雜有『天蠶絲』，漫說重約百斤的『桃花鮫』，就是重達千斤的『東海鼇魚』，我也曾釣過十來條呢。」

　　顧青楓搖頭笑道：「老前輩在把我當作魚兒之際，我說看出老前輩所用釣竿釣線均非凡品，所以好奇之故，只是不知要用何物作為香餌？」

　　「釣鼇居士」點頭笑道：「你這一問，倒問得頗為在行，香餌共有三樣東西，我取出來讓你看看，等到安排妥當，時候也就差不多了。」

　　說完，先由懷中取出兩粒大小僅若梧桐子，但異香撲鼻的金黃靈丹，自行含了一粒，命顧青楓把另一粒含在口內。

　　顧青楓意識到釣取「桃花鮫」所用的香餌，可能是什麼絕毒之物？遂如言把金黃靈丹含好，只見「釣鼇居士」又自蓑衣以內取出三隻小小的蒼黃竹簍，及另外兩枚帶線的釣鉤。

　　「釣鼇居士」打開第一隻竹簍，極其小心地取出一條粗如人指，長幾盈尺的藍色蚯蚓，穿在魚鉤之上，並向顧青楓笑道：「這條巨大的蚯蚓，毒性頗強，是我遠從東海帶來，極可能是那條生具奇毒，但腦內元珠卻能祛萬毒的『桃花鮫』的喜愛食物。」

　　顧青楓看得驚奇不已問道：「這條巨大的藍色蚯蚓已極罕見，竹簍之中其餘兩隻，難道也是如此毒物？」

　　「釣鼇居士」點頭微笑，伸手先向另兩隻竹簍凌空虛按，然後倒出一隻拳大的蝦蟆及一隻長約七寸的蒼色毒蠍。

　　蝦蟆通體土色，背上卻有三條顯明的金線，那隻毒蠍，則尾具雙鉤，腹間長有十二點鮮明的紅色圓點。

　　顧青楓對這兩般毒蟲卻曾聽人說過，知道蝦蟆是奇毒無比的「金線蝦蟆」，蠍子則是極為難見，螫人立死的「天牌毒蠍」。

　　但這兩般毒蟲，卻似被「釣鼇居士」適才凌空虛按的功力震昏，只在地上蠢蠢蠕動，不太靈活。

　　「釣鼇居士」把這「金線蝦蟆」及「天牌毒蠍」穿上另兩隻魚鉤，一齊加繫在那條藍色蚯蚓左右，才向顧青楓笑道：「顧老弟，如今時刻已到，你且隨我去釣那條『桃花鮫』，但千萬不可出聲，將它驚動。」

　　說完，便自領著顧青楓向那山峰腳下，躡足潛蹤，恍無聲息地走去。

　　顧青楓學會「風雲雷雨」四式，心中高興已極，但忽然想到分別已久的心上人兒「紫清玉女」孟紅綃來，卻又不禁黯黯生愁，暗想「萬劫魔宮七使者」所居的「千危谷」不知究在何處？自己但等奉陪「釣鼇居士」，釣得「桃花鮫」後，便將海角天涯，踏破鐵鞋，務期早日拯救孟紅綃脫離魔手。

　　一面思索，一面前行，不知不覺間已到峰腳左側，顧青楓遂暫遏情思，觀賞當前奇景。

　　原來這山峰左側，乃是一個方圓數丈的深潭，但潭中未見絲毫潭水，卻落滿了生長在山峰半腰的一片茂密桃林的無數桃花碎瓣。

　　這些桃花碎瓣，陳年腐爛者均在下方，表面上佈滿一層新鮮的落英，使人揣度不出這「桃花沼」中的一潭「桃花泥」，究竟有多深淺。

　　「釣鼇居士」輕輕縱上峰腳一塊巨石，又復取出兩粒金黃靈丹，分了一粒遞與顧青楓，以手示意，命他含在口內。

　　顧青楓深知這等陳腐桃花所化惡瘴極為歹毒，遂絲毫不敢怠慢地含好靈丹，「釣鼇居士」抬頭略看天時，一揚手中「陰沉竹」釣竿，把那「金線蝦蟆」、「天牌毒蠍」及「藍色巨大蚯蚓」等三樣香餌，輕輕甩落潭面桃花碎瓣之上。

　　「金線蝦蟆」、「天牌毒蠍」及「藍色巨大蚯蚓」等三般毒物，雖然已被「釣鼇居士」穿在釣鉤之上，但均未全死，都在那些桃花碎瓣之間，蠕蠕而動。

　　起初潭內毫無動靜，但約莫過了盞茶時分以後，突然看見在這三種毒物香餌附近的桃花碎瓣，起了一陣微微波動。

　　「釣鼇居士」用手肘略碰顧青楓，顧青楓知道那條「桃花鮫」大概聞香而至，已被誘來，遂聚精會神地觀看究竟。

　　果見毒物香餌附近的桃花碎瓣持續波動片刻，突然「波」的一聲，花瓣分飛，現出一大片桃花污泥，泥中並現出一隻魚頭，約有臉盆大小。

　　顧青楓見這「桃花鮫」，頭尖眼小，除了顏色斑駁以外，似與海中常見的食人鼇魚彷彿，心想這樣一條魚兒，怎的會有能祛除萬毒的內丹？以及若用那身魚皮製成軟甲，並可入火不焚，入水不沉，連寶刀寶劍，內家掌力均難傷害。

　　疑思未了，「桃花鮫」巨口忽張，「呼」的一聲，在距離七八尺外，便把「金線蝦蟆」、「天牌毒蠍」、「藍色巨大蚯蚓」等三種毒物香餌，一齊吸進腹內。

　　顧青楓以為業已得手，心中方自一喜，但見那位「釣鼇居士」卻藏在石後，面帶微笑，聽憑「桃花鮫」吞食香餌，毫無任何舉措。

　　顧青楓見狀，雖覺微愕，但又不敢出聲詢問，只得以好奇不解的茫然眼光，偷偷向「桃花沼」中僅僅露出一隻頭來的「桃花鮫」，繼續凝視。

　　果然這條「桃花鮫」狡猾異常，它雖吸進「金線蝦蟆」、「天牌毒蠍」、「藍色巨大蚯蚓」等毒物香餌，但卻未吞下腹內，才進口中，便又一噴而出。

　　這一噴，足足把那三種毒物香餌噴得凌空飛出丈許遠近，但「釣鼇居士」及顧青楓何等眼力，均已看出在「金線蝦蟆」等三種毒物身外籠罩著一層似有似無的淡淡暗影。

　　「桃花鮫」哪裡肯捨這等到口美食？這向外噴出之意，不過是魚類習性，試探試探有無敵人而已。

　　直等三種毒物，噴出一丈三四，仍復毫無動靜，「桃花鮫」忽然猛地張口一吸，「金線蝦蟆」等身外所籠的淡影立即由無形變為有形，化成一蓬其亮如電的銀白細絲，裹著三種毒物香餌，重複向「桃花鮫」口中，飛疾投進！

　　「釣鼇居士」靜等「桃花鮫」再度吸進毒物香餌，大嘴一閉，縮頭沉入「桃花泥」內之際，才突然縱聲狂笑，手中「陰沉竹」釣竿往上一抖，只見那「桃花沼」中一潭桃花泥，立時翻滾得狼藉不堪，彩煙浮動。

　　「釣鼇居士」知道三種毒物香餌中所藏的魚鉤，業已鉤中「桃花鮫」臟腑，遂向顧青楓笑道：「顧老弟，『桃花鮫』業已釣到，老弟倘若江湖有暇，不妨來我東海釣磯一遊，我不但要補傳你其餘的『風雲雷雨』一十二式，並可贈你一身入水不沉，入火不焚，寶刀寶劍，內家掌力俱都難傷的『桃花軟甲』一副。」

　　一面發話，一面緩拖手中釣線，把那條「桃花鮫」自桃花泥浮面慢慢拖到潭邊。

　　顧青楓此時方看清這「桃花鮫」全貌，果然是條四五尺長的鼇形大魚，滿佈桃花斑點，絕以朵朵桃花，但那身皮鱗看去，卻柔細驕嫩異常，不知怎會具有能避刀兵水火之效。

　　「釣鼇居士」把「桃花鮫」拖到潭邊，一提而起，又復向顧青楓笑道：「顧老弟，我們暫且為別，望你能在兩年之內來我東海釣磯一遊，以踐前約。」

　　話完又是一聲得意長嘯，嘯聲清越嘹亮，宛如鳳噦龍吟，「釣鼇居士」也就在四山迴響之中，與顧青楓含笑而別，提著那條「桃花鮫」，飄然而去。

　　顧青楓恭送「釣鼇居士」去後，不由一陣茫然，暗想「風雲雷雨」劍法已蒙這位老前輩各傳一式，加上那套綜合「海天劍聖」展青萍「青萍劍法」與師門「天遁劍法」之妙的「青萍遁劍」，自信已可尋覓「萬劫魔宮七使者」一戰，拯救心上人「紫清玉女」孟紅綃脫險，但海宇茫茫，山川無數，那「萬劫魔宮七使者」所居的「千危谷」卻又究在何處。

　　顧青楓正在愁懷索莫，情思惘惘之際，驀地發現「桃花沼」的那潭「桃花泥」中，騰起一片青濛濛的光霧。

　　因「釣鼇居士」曾經一再諄諄囑告沼中「桃花瘴」毒力奇強，厲害無比，故而顧青楓對之深具戒心，一見這片青濛濛的光霧騰起，便以為是「桃花瘴」已將發作，趕緊施展輕功，閃身離開這峰腳左側的「桃花沼」附近。

　　但等他馳高峰腳十丈以外，忽又想起先前瀰漫峰腳的「桃花毒瘴」是一片繽紛彩煙，適才在「桃花泥」中騰起的濛濛光霧，卻怎會變成純青顏色。

　　心中雖告起疑，但既已離開，也就懶得回頭察看，依然信步向前走出。

　　才行數步，突自崖壁七八丈高處飛落一片彩雲，有位年約二十四五，身著彩色宮裝的美艷少婦，俏生生地當道而立。

　　顧青楓因對方凌空飛落所用身法美妙輕靈得從來未見，不由悚然一驚，微退兩步。

　　彩衣宮裝少婦的一雙妙目以內，射出極為英銳而又微帶冶蕩的光輝，向顧青楓略一打量，嫣然笑道：「你背後的寶劍借我一看好麼？」

　　顧青楓不知道對方為甚要看自己所用的兵刃，遂只好茫然點頭，探手拔劍。

　　但青鋼劍「嗆啷」微響，方自出鞘寸許，彩衣宮裝少婦便即柳眉雙蹙，搖手笑道：「不對，不對，我不要看了。」

　　顧青楓被她弄得一頭玄霧，訝然問道：「姑娘上姓芳名？是否錯認我這柄極為尋常的青鋼劍是什麼斬金截鐵的前古神物？」

　　彩衣宮裝少婦笑道：「我叫衛芳華，因知道那『桃花沼』中藏有一條『桃花鮫』及一柄稀世名劍，又聽得有人在此發出得意嘯聲，才特地趕來，一看究竟！」語音至此略頓，又復看了顧青楓一眼，繼續笑道：「你叫什麼名字？我見你自『桃花沼』方向走來，肩頭又插著一柄長劍，以為是得自沼中，才想借來一看。」

　　顧青楓聞言這才悟出自己所見由「桃花沼」中騰起那片青濛濛的光霧，原來竟是劍氣精芒，不是什麼「桃花毒瘴」。

第八章　稀世名劍

　　遂含笑答道：「在下顧青楓，雖從『桃花沼』旁走來，卻不知沼中藏有什麼稀世名劍？」

　　衛芳華笑道：「你要不要聽聽這段故事？」

　　顧青楓因在「蕩魄居姑」妙真身上業已吃過苦頭，如今又見這衛芳華神情亦頗蕩逸，本來不欲多加理會，但忽然發現她身上彩衣，竟與「氤氳使者」莊夢蝶所著，色澤極為相似，遂生出幾分希冀地含笑說道：「衛姑娘既肯見告，顧青楓自當洗耳恭聽。」

　　衛芳華在崖畔隨意選了一塊青石坐下，微笑說道：「這墜落『桃花沼』中的稀世名劍，就是春秋神物『莫邪劍』。」

　　顧青楓微吃一驚說道：「春秋神物『莫邪劍』聽說是在武林名宿白陽子手中，白陽子劍術雖不太高，卻有『神醫』之號，他怎會把這柄稀世神物失落在『桃花沼』的桃花毒泥之內？」

　　衛芳華微含媚意地瞟了顧青楓一眼，咯咯嬌笑道：「你說得不錯，這柄莫邪劍，確係白陽子之物，但白陽子並非僅僅將劍失落在『桃花沼』中，卻是連人都作了『桃花毒泥』之內的冤魂怨鬼。」

　　顧青楓失驚問道：「白陽子是被何人所害？」

　　衛芳華笑道：「白陽子採藥煉丹，路過『桃花沼』，出其不意地突被自桃花毒泥中噴出的一蓬銀色毒絲網住，遂被沼內一條罕見毒魚『桃花鮫』活生生地連人帶劍拖墜桃花毒泥，沉入沼底。」

　　顧青楓聽得雙眉一蹙，略起疑雲問道：「白陽子被『桃花鮫』噴絲網住，拖沉沼底之事，衛姑娘怎會知曉？」

　　衛芳華笑道：「你說得有理，因為我就住在這『六詔山』中，那日恰巧目睹慘劇，只不過是不及救援而已。」

　　顧青楓聞言，不禁向衛芳華身上所著的彩衣看了幾眼，暗想此女倘若真如自己所料是「萬劫魔宮」一派人物，則照她這樣說法，那渴欲相尋，惜無覓處的「千危谷」，豈不在這「六詔山」內？一面疑思，一面抬頭向衛芳華現身自上縱落的峭壁凝目察看。

　　衛芳華猜出顧青楓的心意，失笑問道：「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住在哪裡？」

　　顧青楓心中狂喜，但又不敢形諸神色，只是淡淡一笑道：「這『六詔山』中的多半峰壑，我都曾遊覽，你大概是住在……」

　　衛芳華不等顧青楓話完，便即搖手笑道：「你不必猜，猜也決猜不出，我雖來自高峰，卻是住在頗低之處。」

　　顧青楓越聽越覺與自己所望相近，不禁心弦微震，強自鎮靜地含笑說道：「極低之處，你莫非住在『金壺壑』底？」

　　衛芳華掩口笑道：「金壺壑哪裡算深？你方才去過的『桃花沼』就有三十丈桃花積泥，我還住這桃花積泥的百丈以下。」

　　顧青楓愕然問道：「你說你住在『桃花沼』底？」

　　衛芳華點頭笑道：「位置是在『桃花沼』的下方，但路程卻需由高入低，迴環曲折，走起來遠得很呢！」

　　顧青楓不願錯過良機，試探性的問道：「像這樣幽秘陰僻的所在，應該起個不俗的地名，才配合得上呢。」

　　衛芳華接口笑道：「我們師兄弟姊妹共同商量之下，起了一個地名，叫做『千危谷』。」

　　「千危谷」三字入耳，幾乎把顧青楓驚喜得從石上跳將起來，心弦顫動，血脈僨張，趕緊仰視天空悠然自得的舒捲白雲，勉強保持鎮靜，以免功虧一簣。

　　衛芳華見他神情有異，果已起疑，柳眉微剔問道：「你在想些什麼？」

　　顧青楓一面調息寧神，盡量使心情恢復平靜，一面仍自仰望白雲，點頭笑道：「千危谷，千危谷，這個地名起得多麼誘人？多麼幽秘神妙？」

　　衛芳華見顧青楓對「千危谷」的地名如此讚美，不禁得意地笑道：「這名兒是我起的，其他師兄弟姊妹只不過點頭通過而已！」

　　顧青楓存心要想借機從這衛芳華身上進入「千危谷」，便索性捧她幾句，目光一注，含笑說道：「衛姑娘真不愧錦心繡口……」說到此處，忽又愕然問道：「衛姑娘一再提到貴師兄弟姊妹，適才自崖壁飛降之際，所用的身法，更復美妙無倫，但不知是哪位武林前輩門下？」

　　衛芳華笑道：「我是『萬劫魔宮七使者』中排行第三的『餐霞使者』。」

　　顧青楓佯作不知地訝然說道：「萬劫魔宮七使者之名，怎的這樣陌生？好似從未聽得武林人物談過？」

　　衛芳華點頭笑道：「武林人物，眼前確實多半都對『萬劫魔宮』四字陌生，但等他們對這四字感覺到懼怕之時，可能各大門派及『十三名手』均將蕩然無存，只剩下『萬劫』一派，獨霸乾坤，君臨天下。」

　　顧青楓故作不服地劍眉雙挑，傲然哂笑道：「衛姑娘怎的如此驕狂，看不起天下所有的武林人物？」

　　衛芳華笑道：「我決不是自吹自擂，危言聳聽，『萬劫』一派之中，漫說『萬劫魔主』功參造化，學究天人，已到超凡入聖的境界！就以我們『七使者』而言，亦均名負絕學，誰也不會弱於所謂威震武林的『十三名手』。」

　　話完，目光微凝坐下青石，纖手微按，飄身縱出七尺，然後回身舉袖一揮，一陣不太強烈的袖風拂處，那方巨大青石，便即裂成無數碎塊。

　　顧青楓看得眉頭一蹙，這才深信「海天劍聖」展青萍所言不謬，自己若非機緣巧合，在劍法一道之上大有所獲，突飛猛進，或能仗以僥倖之外，倘憑真氣內力徒手相搏，確非這「萬劫魔宮七使者」中任何一人敵手。

　　衛芳華略顯功力以後，又伸手自懷中取出一座小小的「萬劫門」，遞與顧青楓觀看，並微笑說道：「這座門樓，是我『萬劫』一派表記，形式完全仿照『野人山百丈坪』『萬劫魔宮』前的『萬劫門』，只不過具體而微而已。」

　　顧青楓的確尚是第一次看到這種表記，接過細一審閱，向衛芳華笑問道：「衛姑娘，這『萬劫門』下十三枚白骨小環是何用處？門上也怎的只有『萬』字漆成朱紅，其餘卻為白色？」

　　衛芳華笑道：「『萬劫門』三字，依照『萬劫魔主』規定，需用『九葉紫芝汁』、『千年鶴頂紅』及『天下第一狠心人』的心窩鮮血加以漆紅！如今我們只找到了『九葉紫芝汁』，故而僅有『萬』字漆紅，但等『萬劫魔宮七使者』海角天涯的尋得『千年鶴頂紅』、『天下第一狠心人』的心窩鮮血，將『萬劫門』三字完全漆紅之際，也就是『萬劫魔主』邀約武林『十三名手』參與『萬劫門大會』之日。」

　　顧青楓一面交還「萬劫門」，一面問道：「衛姑娘尚未說明這門下十三枚白骨圓環有何用處？」

　　衛芳華妙目微剔，向顧青楓嫣然笑道：「這十三枚白骨圓環，就是用來懸掛當世武林『十三名手』的六陽魁首。」

　　顧青楓聽得劍眉一剔，冷然問道：「這位『萬劫魔主』居然有如此雄心？如此自信？」

　　衛芳華點頭答道：「『萬劫魔主』的武功之高，業已到達不可思議的地步，並因雄心萬丈，意欲奴役整個武林，故決定收錄百名使者，傳以絕學。」

　　顧青楓訝然問道：「你們不是自稱『萬劫魔宮七使者』，怎的突然又變成百名之多？」

　　衛芳華笑道：「我們這『七使者』是已受魔主真傳者，奉魔主令派出『萬劫魔宮』，一面搜尋『千年鶴頂紅』及『天下第一狠心人』心窩鮮血，一面也覓取根器靈異，姿質美好的少年男女，加以勸說度化，只要肯投入『萬劫』一派，蒙受魔主慈悲，最多兩年，使可煉成絕世身手。」

　　顧青楓心頭一動，故意在雙目之中流露一種希冀神色。

　　衛芳華看他一眼，微笑問道：「你是不是有點動心，想做我的師弟？」

　　顧青楓知道這是自己能夠混入「千危谷」的唯一途徑，遂不得不虛與委蛇地向衛芳華笑道：「能夠做你的師弟，自然再好不過，但我這等資質根骨，『萬劫魔主』看得中麼？」

　　衛芳華笑道：「你何必過謙！我從你器宇神情之中，業已看出你根基極好，武功不弱。」

　　顧青楓為了使對方對自己加強信任，遂含笑說道：「不瞞你說，我師父也是『十三名手』之一。」

　　衛芳華聞言，不禁大吃一驚，目光凝注顧青楓，業已隱含敵意。

　　顧青楓笑道：「你猜猜我師父是誰？」

　　衛芳華冷然說道：「你既用劍，你師父自屬劍術名家，但我看你不像『三元幫』中人物，大概不是『海天劍聖』展青萍的門下，便是『釣鼇居士』的弟子。」

　　顧青楓搖頭笑道：「你都猜得不對，我師父是『中條逸士』焦大先生。」

　　衛芳華如釋重負地瞟他一眼，媚笑說道：「原來你師父業已逝世，不是現任的『十三名手』，否則我就不便把你帶回『千危谷』，接受『萬劫魔主』的慈悲垂拂了。」

　　顧青楓訝然問道：「現任『十三名手』？是誰遞補我師父遺缺？」

　　衛芳華笑道：「因你師父『中條逸士』焦大先生及『百忍神尼』相繼坐化，『萬劫魔主』遂挑選了『翻天怪叟』龐千曉的兩位如夫人，『碧雲娘』柳如煙『媚香仙子』孔凌霄，遞補缺額。」

　　顧青楓聰明絕世，聽出衛芳華言外之意，劍眉微蹙，又復問道：「照你這樣說法，『萬劫門』下十三白骨環之中，竟欲懸掛『翻天怪叟』龐千曉、『碧雲娘』柳如煙、『媚香仙子』孔凌霄、『鐵劍真人』及『瞽目諸葛』苗平等五顆首級，莫非『萬劫魔主』與『三元幫』之間有甚深仇大恨？」

　　衛芳華笑道：「『萬劫魔主』做事向來令人莫測高深，但我看他每逢提到那『翻天怪叟』龐千曉時，均似神色有異，也許你猜得不錯，『萬劫魔主』或與『三元幫』有過什麼前仇舊恨？」

　　顧青楓因知自己一到「千危谷」，與「氤氳使者」莊夢蝶見面以後，便將苦鬥群魔，營救『紫清玉女』孟紅綃脫險，無法再復探察「萬劫門」一派秘密，遂乖機又向衛芳華問道：「我若隨你投入『萬劫門』下，是否立即可以參謁『萬劫魔王』，蒙受慈悲，學習絕藝？」

　　衛芳華搖頭笑道：「在『萬劫門』三字完全漆紅，召開『萬劫大會』以前，只有大師弟『瑤池使者』畢金環被允許每隔三月，去往『野人山百丈坪』，向『萬劫魔主』稟報一切緊要事務，其餘人除非奉有特命，根本不准回轉『萬劫魔宮』，故而你縱歸入『萬劫門』作我師弟，也只能暫居『千危谷』內，由大師姊代替『萬劫魔主』傳授本門心法。」

　　顧青楓劍眉一蹙，方自略現失望神色，衛芳華又復笑道：「你不要看輕了我大師姊，只要真能把她那身功夫學得十之八九，也已受用不盡了。」

　　顧青楓因看出這「餐霞使者」衛芳華功力業已極高，再聽她對她大師姊如此推崇，不由心中暗將「瑤池使者畢金環」七字緊記，特別加深警惕。

　　衛芳華見顧青楓的神情之間，已對本門頗為嚮往，遂站起身形，微笑說道：「你如今便隨我前往『千危谷』好麼？」

　　顧青楓心中微跳，含笑點頭，隨著「餐霞使者」衛芳華，向那百丈高峰，攀援直上。

　　衛芳華一面巧縱輕登，一面向顧青楓改口笑道：「顧師弟，我們欲去深谷，卻須先行攀登高峰絕頂，是否頗為有趣？」

　　顧青楓雖對『千危谷』的特殊地形感覺新奇，但心中最關懷的卻仍是「紫清玉女」孟紅綃的安危，幾度想開口向衛芳華探問，均恐引起對方疑竇，影響大局，遂只得抑制情思，強自忍耐。

　　衛芳華見顧青楓好似因事出神，未答自己的問話，剛又叫了一聲「顧師弟」，突然聽得天空振羽之聲，有兩隻黑色巨鳥，往東北方疾飛而去。

　　顧青楓見那黑色巨鳥背上分乘著一位宮裝女子，一位彩衣少年，剎那之間便即飛入雲霧，在東北天邊消失蹤影。

　　衛芳華訝然自語道：「大師姊與莊師弟怎的同乘『墨羽神鷲』飛往東北，難道是往長白天池去擒捉千年仙鶴？」

　　顧青楓上次被擄，因始終是在昏迷不醒的狀態之下，故連「氤氳使者」莊夢蝶及「墨羽神鷲」均不認識，如今聽說莊夢蝶外出，不由心中一喜，知道「千危谷」中其他均不認識自己，搭救孟紅綃之事可以比較從容，遂也向衛芳華改口含笑說道：「衛師姊，這種『墨羽神鷲』，你們養有幾隻？」

　　衛芳華笑道：「這種『墨羽神鷲』是南荒異鳥，僅有一對，哪來許多？」

　　顧青楓正因見那「墨羽神鷲」，不但威猛，飛行更極迅速，自己即令如願救出孟紅綃，對方乘鳥搜索追尋，極為方便，豈不仍難脫身，正自暗暗發愁，忽聽衛芳華說是鳥僅兩隻，已載「瑤池使者」畢金環、「氤氳使者」莊夢蝶飛去，不由覺得機緣湊巧，事事均對自己有利，不由劍眉雙揚，精神大振。

　　顧青楓本就玉面朱唇，英挺無比，這一面帶喜色，自然越發精神奕奕，風度翩翩，看得那位在「萬劫魔宮七使者」排行第三的「餐霞使者」衛芳華好不愛意滋生，芳心蕩漾，妙目流波地笑著說道：「顧師弟，『萬劫』一派的門戶之中，除了叛師犯上必須接受極嚴厲慘酷的制裁以外，其餘絕對自由，連男婚女嫁，均頗自由，譬如『氤氳使者』莊夢蝶師弟與『桃花使者』連城玉師妹，就是一對恩愛夫婦。」

　　顧青楓早就看出這「餐霞使者」衛芳華有點對自己芳心暗屬，不由暗覺頭疼，只好裝作不解風情地故意岔開話頭，含笑問道：「除了大師姊『瑤池使者』畢金環被你形容得功力絕世以外，其餘六位使者之中，是不是數你武功最好？」

　　衛芳華搖頭笑道：「我的功力在『萬劫魔宮七使者』中，大概只能排名第三。」

　　顧青楓「哦」了一聲笑道：「原來你們是以武功次序排名……」

　　話猶未了，衛芳華便搖頭笑道：「你猜錯了，『萬劫魔宮七使者』中，除了大師姊『瑤池使者』畢金環外，便要數四師弟『拘魂使者』池中龍武功厲害。」

　　顧青楓因知道自己到了「千危谷」後，少不得要與「萬劫魔宮七使者」有番激烈戰鬥，故想盡量先把對方虛實深淺略為瞭解。

　　如今聽衛芳華誇讚「拘魂使者」池中龍武功厲害，遂順口問道：「這位池四師兄是以兵刃見擅，還是以拳術逞雄？」

　　衛芳華笑道：「我們『萬劫魔宮七使者』每人都有一件獨門兵刃，各極精妙，掌力玄功方面，則數大師姊畢金環與四師弟池中龍稍高一籌。」

　　顧青楓向衛芳華微一打量，含笑問道：「你用的是什麼樣的獨門兵刃？」

　　衛芳華指著腰間所繫的一根七彩長帶笑道：「我用的便是這根『飛霞帶』。」

　　這時，兩人在談笑之間，業已援登峰頂，「餐霞使者」衛芳華抬手一掠雲鬢，瞟了顧青楓幾眼，媚笑說道：「顧師弟你不必一樁樁的發問，我把我們所用的獨門兵刃及厲害之處，一齊說給你聽，你也可以知道『萬劫魔宮七使者』一旦全出江湖，是否足可把武林間攪得天翻地覆？」

　　顧青楓心中暗喜，靜聽「餐霞使者」衛芳華往下說道：「大師姊『瑤池使者』畢金環，用的是一朵『瑤池玉蓮』，二師兄『逍遙使者』崔一葦，用的是一柄『逍遙扇』，四師弟『拘魂使者』池中龍，用的是一桿『招魂幡』，五師妹『桃花使者』連城玉，用的是一枝『鐵桃花』，六師弟『五毒使者』唐嘉，用的是一隻『五毒仙人掌』，七師弟『氤氳使者』莊夢蝶，用的是一根『氤氳盤龍杖』，這七般獨門兵刃，除了各有精妙招法以外，每樣兵刃之中並還藏有一種厲害暗器。」

　　顧青楓起初對於那七種怪異兵刃的名稱確實頗覺驚心，但聽了兵刃中更復各藏厲害暗器之後，反倒哂然一笑。

　　衛芳華訝然問道：「你好端端的哂笑則甚？」

　　顧青楓哂笑之故，是因感覺兵刃中暗藏暗器，畢竟小家氣派，可見「萬劫魔宮七使者」仍屬左道旁門，不足以稱武林正宗的上乘人物，但這種想法不便明言，遂又岔開話頭，含笑說道：「我笑衛師姊好像有點言過其實？」

　　衛芳華愕然問道：「我根本未替『萬劫魔宮七使者』吹噓，你怎說我言過其實？」

　　顧青楓指著衛芳華腰間所束的「飛霞帶」笑道：「你若說是『逍遙扇』、『五毒仙人掌』、『氤氳盤龍杖』等兵刃之中藏有厲害暗器，我倒相信，但你腰中所束這條『飛霞帶』……」

　　衛芳華「哦」了一聲，不等顧青楓話完，便自微笑說道：「原來你是對我這條『飛霞帶』起疑，來來來，你要嘗試嘗試這『飛霞帶』中所藏的『消魂香粉』。」

　　顧青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乍聽「消魂香粉」四字，趕緊閃身縱出丈許，搖手叫道：「不必，不必，我生平最怕這種令人防不勝防的迷魂暗器。」

　　衛芳華看著顧青楓神秘一笑，問道：「你是不是曾經吃過迷魂暗器的苦頭，不然怎會怕成這樣？」

　　顧青楓想起自己誤中迷香，在「蕩魄尼姑」手下所遭受的風流小劫，不禁俊臉一紅，默然不語。

　　衛芳華忽似想起甚事，自懷中取出一隻白玉小瓶，傾出三粒梧桐子大小的朱紅靈丹，遞與顧青楓說道：「你到了『千危谷』後，倘若與我分開，尤其是與『五毒使者』唐嘉單獨相處之時，務必把這靈丹取上一粒，含在口內。」

　　顧青楓想不透其中緣故，手托靈丹，問道：「這種靈丹有何功效？是能增長內力？還是……」

　　衛芳華搖頭笑道：「這是本門特製的『解毒靈丹』，只要一粒在口，『五毒使者』唐嘉那隻『五毒仙人掌』所藏無形無色的『化血神煙』，便不會對你有所傷害。」

　　顧青楓劍眉雙蹙，目注衛芳華問道：「衛師姊，我蒙你提攜歸入『萬劫』一派門下，『五毒使者』唐嘉便是我六師兄，他平白無故地怎會施展什麼『化血神煙』害我。」

　　衛芳華欲言又止，終於玉頰微紅地，緩緩答道：「其中自有緣因，我一時也未便細講，總之『萬劫魔宮七使者』中，其他諸人決不會對你有所歧視，只有『五毒使者』唐嘉一人，不大靠得住。」

　　顧青楓忽有所悟，向衛芳華含笑問道：「是不是這位唐六師兄平素對你……」

　　衛芳華臉上紅霞方退，聞言不覺又復泛起兩朵桃花，點頭答道：「顧師弟，你真聰明，猜得絲毫不錯。『五毒使者』唐嘉，平素對我愛慕殊深，手下既黑，妒心又重，故須提防他。萬一見你是我引進時，人又生得如此英俊挺拔，或許會在暗中對你有所不利！」

　　顧青楓笑道：「衛師姊方才不是曾對我說，本門師兄妹中，婚嫁自由，唐六師兄對你如此愛慕，何不……」

　　衛芳華白他一眼，佯嗔說道：「顧師弟怎的這等調皮？你到『千危谷』中，見了『五毒使者』唐嘉那副尊容以後，便知道我無法接受他那番好意了。」

　　顧青楓聞言，遂知「五毒使者」唐嘉不但醜陋異常，而「萬劫魔宮七使者」的師兄弟姊妹之間，也未必完全和諧，自己大可見機設法，加以利用。

　　衛芳華引導顧青楓走到一處深不見底的幽壑之旁，指著壑底微笑說道：「我們由這峰頂直下絕壑，然後橫穿一個長約里許的秘密洞穴，便可到達『千危谷』了。」

　　顧青楓暗想幸虧機緣湊巧，遇上這位「餐霞使者」衛芳華，否則自己便走遍天涯，踏破鐵鞋，也不會尋得「千危谷」的所在。

　　一面暗自高興，一面正待提氣飛身馳下絕壑，衛芳華卻向他搖手笑道：「顧師弟，這壑深達百丈，上下頗費精力，用不著那樣走法，你且隨我來。」

　　話完，身形忽閃，化成一朵彩雲，凌空直落，向橫生在壑下五六丈處岩壁上的一株古松撲去。

　　顧青楓微提真氣，照樣施為，等到人立古松前，方看出松下有根粗長山藤，直垂壑底。

　　衛芳華引領顧青楓援藤下落，邊自笑道：「顧師弟，可惜那兩隻『墨羽神鷲』已被畢金環師姊及莊夢蝶師弟騎走，否則我只要一聲長嘯，召喚它們來接我們下壑，讓你嚐嚐御風飛行的滋味，豈不是好？」

　　顧青楓知道這位「餐霞使者」衛芳華，如今對自己完全信任，毫不疑心，遂乘機問道：「衛師姊，像我這樣蒙『萬劫魔宮七使者』接引，歸入『萬劫』一派之人，已有多少？」

　　衛芳華搖頭嘆道：「庸才易覓，美質難求……」

　　顧青楓訝然問道：「難道我還是第一個麼？」

　　衛芳華笑道：「你是第三個，但那兩個之中，一個姿質基礎比你差得太遠，一個雖亦罕世美材，但若想使她歸入『萬劫』門下，卻還須大費周折。」

　　顧青楓見話題業已漸漸說到「紫清玉女」孟紅綃身上，不禁心頭「怦怦」微跳，遂又驚又喜地繼續問道：「那兩位先進，是男是女？」

　　衛芳華笑道：「一男一女，男的叫『玉面仙童』柳俊，姿質平庸，人卻長得漂亮，是大師姊『瑤池使者』畢金環引進，彷彿與大師姊交情極好。」

　　說到此處，媚眼流波，斜盼顧青楓神秘一笑。

　　顧青楓裝作不解風情，又復問道：「照衛師姊這樣說法，那位女的竟是罕世美材，她叫什麼名字？」

　　衛芳華笑道：「她叫『紫清玉女』孟紅綃。」

　　顧青楓心中一震，但臉上卻仍保持了平靜神色，若不在意地搖頭說道：「『紫清玉女』孟紅綃？這個名號太以陌生，她是何人門下？」

　　衛芳華笑道：「我也弄不清她是何人門下？因為孟紅綃人雖在『千危谷』中，我卻未曾與她說過話呢。」

　　顧青楓不解問道：「你討厭她麼？」

　　衛芳華搖頭笑道：「這位孟紅綃姑娘絕代容光，人見人愛，我怎會對她討厭？不過因為她不會說話而已。」

　　顧青楓內心一驚，蹙眉問道：「不會說話？莫非她是啞吧？」

　　衛芳華反向顧青楓含笑問道：「你知不知道『蕩魔寶籙』之事？」

　　顧青楓佯作不知地愕然搖頭，衛芳華笑道：「這是武林秘聞，極少人知，難怪你不曾聽說，『蕩魔寶籙』是冊極為珍貴的武學奇書，但已焚毀，只有『紫清玉女』孟紅綃曾經默讀，武林群雄遂均想擄獲孟紅綃，逼她背誦這冊罕世秘芨。」

　　顧青楓聽到此處，不得不明知故問地說道：「孟紅綃既是啞吧，卻叫她如何背誦？」

　　衛芳華搖頭笑道：「孟紅綃不是啞吧，她起初落在『婁山三煞』手中，後來被大師姊『瑤池使者』畢金環自『烏蒙山九迴谷』內救出，誰知『婁山三煞』狠毒異常，竟在事前使『紫清玉女』孟紅綃服食了無藥可救的『三日斷魂散』。」

　　顧青楓最關心的就是孟紅綃服毒之事，聞言遂接口說道：「既然無藥可救，則這位孟姑娘豈非便將香消玉殞了麼？」

　　衛芳華笑道：「大師姊起初還不太相信孟紅綃真已服毒，但等到三日期滿，孟紅綃腹內劇毒果然發作，大師姊遂在眼看孟紅綃奄奄一息、束手無策之下，餵了她三滴『九葉紫芝汁』。」

　　顧青楓笑道：「九葉紫芝汁是罕世聖藥，有生死人而肉白骨之功……」

　衛芳華搖頭笑道：「不然，不然，『婁山三煞』的這種『三日斷魂散』是用十三種奇藥合煉，毒力極強，三滴『九葉紫芝汁』入腹，孟紅綃性命雖已保住，人卻成了白癡模樣，鎮日神智昏迷，不會說話。」

　　顧青楓這才知道「紫清玉女」孟紅綃的遭遇情形，不由好生憐惜，默然不語。

　　這時二人業已援藤下到壑底，「餐霞使者」衛芳華引導顧青楓，走向一座黑暗山洞之外，停步看看顧青楓，媚笑說道：「顧師弟，這山洞既頗深邃黑暗，又頗狹窄曲折，並有不少嵯峨鐘乳怪石，一不小心極易撞傷，你初次經行，太以陌生，且隨我一同舉步。」

　　說完，伸出纖纖玉手，拉著顧青楓便向洞中走進。

　　顧青楓早就知道衛芳華對自己一見鍾情，但是為了混入「千危谷」，設法拯救孟紅綃起見，怎好得罪這位「餐霞使者」，只得拼著再經歷一次脂粉魔劫，深蹙雙眉，隨同衛芳華走入洞內。

　　幾經轉折以後，果已伸手不見五指，暗黑無光，「餐霞使者」衛芳華想是在黑暗之中更較膽大，挽著顧青楓的手兒，把嬌軀偎向他肩頭，柔聲笑道：「顧師弟不要心急，這條山洞隧道長得很呢。」

　　顧青楓雖然在入洞之前，早就知道自己必須應付衛芳華的柔情攻勢，心理上有了準備，但如今在這種軟玉投懷，蘭香暗度之下，仍不禁有點發慌，忙自答道：「路遠何妨？常言說得好：『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萬劫」一派不禁情欲，「餐霞使者」衛芳華，便是一位調情聖手，聞言接口向顧青楓耳邊昵聲問道：「顧師弟，你想做『人上人』麼？」

　　顧青楓聽出衛芳華這句「人上人」是另有所指，意涉邪淫，不由耳根一熱，心頭微跳，趕緊發話答道：「我經衛師姊接引，倘蒙『萬劫魔主』慈悲，學成絕藝，豈不可以傲視江湖，成為武林中的人上人？」

　　衛芳華一陣銷魂蕩笑，點頭說道：「對，對，對，『人上之人』的滋味，好得很呢。」

　　她這幾句話兒，是偎在顧青楓耳邊所說，話音方了，又復訝然問道：「顧師弟，你耳朵為甚麼有點發燒？」

　　顧青楓無言可答，只有「騰騰」心跳地默然止步。

　　衛芳華情欲業動，索性伸手摸向顧青楓胸前，並吃吃嬌笑說道：「顧師弟讓我摸摸你的心兒，是不是正在狂跳？」

　　顧青楓既不堪忍受又不便翻臉，只得苦笑道：「衛師姊……」

　　這一聲「衛師姊」，卻使「餐霞使者」衛芳華有所誤會，芳心蕩漾地媚笑說道：「顧師弟，由於你這耳根發熱，心頭狂跳，作姊姊的已經猜出你尚未曾做過『人上之人』。你叫我則甚？有甚話兒儘管直說，你衛姊姊一定疼你就是。」

　　顧青楓一聽簡直越纏越錯，趕緊掙脫衛芳華懷抱，急步前行，但卻一頭撞著一根倒垂鐘乳，痛得「哎呀」一聲，幾乎皮破出血。

　　衛芳華半嗔半憐的失笑說道：「顧師弟，你真是一個大傻瓜，放著溫柔滋味不懂享受，卻去自討苦吃。」

　　顧青楓竟在極感為難之中，悟出了攻勢防衛的高明辦法，知道自己再若規避，必將激怒衛芳華，遂自動攬著衛芳華纖腰，偎著她的香腮說道：「衛師姊，我不是傻瓜，我懂得姊姊我的一番情意。」

　　衛芳華回嗔作喜，任憑顧青楓把自己抱在懷中，只把嬌軀扭了幾扭，昵聲說道：「好弟弟，你既懂得我對你的一番情意，作姊姊的便成全你嚐嚐人生真味，充當一次真真實實的『人上之人』。」

　　顧青楓適才早已想好對策，遂在衛芳華玉頰之上親了一口，笑聲問道：「衛姊姊，你是不是真心愛我？」

　　衛芳華嬌笑答道：「我若非對你一見傾心，怎會立即將你引進『萬劫』一派的門戶以內。」

　　顧青楓說道：「我自幼便蒙我恩師『中條逸士』焦大先生撫養教導，雖是師徒，無殊父子，在他老人家逝世以後，曾立誓守孝三年！如今熱孝在身，怎能與姊姊……」

　　衛芳華聽顧青楓說得義正詞嚴，無法相駁，不由慾火漸息，柳眉雙蹙問道：「中條逸士焦大先生死了甚久，難道還未滿三年？」

　　其實「中條逸士」焦大先生逝世迄今已逾三年，但顧青楓卻頗為技巧地故意說道：「再有半月便滿三年，故請姊姊原諒我這番苦衷，目前只能和姊姊有限度的親熱親熱。」

　　顧青楓倘將這期限說得太長，則「餐霞使者」衛芳華或許慾火難耐，如今一聽只有半月之期，遂只得銀牙微咬，點頭說道：「好兄弟，我答應你，等到半月以後，我們再請大師姊『瑤池使者』畢金環主持，名正言順地結為夫婦。」

　　說罷，雙手挽著顧青楓頸項，送過櫻唇，顧青楓無法再推，只得暗蹙眉頭，享受了一番不願享受的溫柔滋味。

第九章　紫清玉女

　　「餐霞使者」衛芳華經過與顧青楓一真一假的片刻溫存以後，頗為滿足地嬌笑說道：「好兄弟，我們既已情投意合，定有深盟，則我這個作姊姊的，必須告訴你幾件到了『千危谷』後，應該特別注意之事。」

　　顧青楓頗幸自己應付得宜，未曾把事弄僵，遂一面攬著「餐霞使者」衛芳華的纖腰，緩步前行，一面笑著問道：「衛姊姊不是已經告訴我，要對六師兄『五毒使者』唐嘉特別注意麼？」

　　衛芳華把挽住顧青楓的手兒緊了一緊，說道：「唐嘉對你，頂多只是為我而生醋意，但大師姊『瑤池使者』畢金環，五師姊『桃花使者』連城玉，恐怕不會對你這等英俊挺拔的人物輕輕放過。」

　　顧青楓訝然問道：「姊姊方才說是大師姊『瑤池使者』畢金環與『玉面仙童』柳俊交情頗好，五師姊『桃花使者』連城玉與七師兄『氤氳使者』莊夢蝶更是一雙夫婦麼？」

　　衛芳華笑道：「畢金環師姊與連城玉師妹生性風流蕩佚，尤其見了你這等丰神絕世的健美男子，更必曲意引誘，委實叫我有點放心不下。」

　　顧青楓聞言，不禁靈機一動，暗想自己若能利用這種微妙關係，在「萬劫魔宮七使者」間製造矛盾不和，豈非可以消去「萬劫魔主」的部分實力。

　　衛芳華見顧青楓聽了自己的話後默然無語，不由又把嬌軀玉頰偎向他的懷中，昵聲問道：「好兄弟，萬一畢師姊、連師妹等向你賣弄風情，加以引誘……」

　　顧青楓因知自己獨闖魔穴，在如此艱險斜行的地域之內，人數更復眾寡懸殊之下，要想救出「紫清玉女」孟紅綃，首先必須贏得「餐霞使者」衛芳華的整個芳心，遂趕緊接口說道：「姊姊放心，顧青楓決非見色忘義，朝秦暮楚之輩，誰與我訂盟在先，我便對誰矢效忠誠，沒世不二。」

　　他這幾句話兒，語涉雙關，明明是為「紫清玉女」孟紅綃而發，卻令這位「餐霞使者」衛芳華聽得心中甜甜蜜蜜的，十分受用。

　　兩人一面絮語，一面溫存的緩緩前行，居然在不知不覺之間，將這條黑暗曲折並深邃異常的山洞隧道走完，前面可見隱約微光，已近出口之處。

　　顧青楓、衛芳華一出洞口，顧青楓方知「萬劫魔宮七使者」必須經過那條隧道，在另一山谷中上下之故，原來這『千危谷』，雖然地勢不小，景色絕佳，但兩旁夾立的山峰，卻逐漸向內傾斜，到了最高之處，幾乎互相連接，僅有一線天光，慢說人獸不能上下，就是乘騎那兩隻「墨羽神鷲」，也無法飛行穿越。

　　衛芳華指著左邊上方的峰壁，向顧青楓笑道：「那片光滑石壁之上便是『桃花沼』，你既然用劍，過些時候，我想法把隨同白陽子沉入毒泥的那柄莫邪劍，撈來送你。」

　　顧青楓方自稱謝，突見另一個高大山洞之中，人影連晃，飛縱出一男一女，向衛芳華及自己身前馳至。

　　人臨切近，腳步一停，只見男的是位三四十歲的中年道士，面龐瘦削，鷹目高顴，目光閃爍流轉，顯得機智狡黠異常，手中拿著一根似旗非旗、似幢非幢之物。

　　女的僅二十一二，頗為美貌，膚白如霜，手執一枝桃花，但從她那雙水汪汪的大眼之中，便可看出生性極為淫蕩。

　　顧青楓有心而來，早把衛芳華所告各語熟記心中，故而一看來人形貌，便知男的是「萬劫魔宮七使者」中排行第四，武功僅次於「瑤池使者」畢金環的「拘魂使者」池中龍，女的則是衛芳華深恐她會賣弄風情勾引自己的「桃花使者」連城玉。

　　「桃花使者」連城玉一見顧青楓後，那兩道勾魂攝魄的冶蕩秋波，果在他身上來回打量有頃，方對衛芳華含笑說道：「三師姊，你真好眼力，這位小兄弟叫什麼名字？是不是你準備為他引進的新使同門師弟？」

　　衛芳華見連城玉果在一見顧青楓之下，便已隱約微露邪心，不由柳眉雙蹙，點頭答道：「他叫顧青楓，四師弟、五師妹看他根骨如何？是否值得引進？」

　　「拘魂使者」池中龍把那根「拘魂幡」交在左手，伸出右手與顧青楓緊緊相握，哈哈大笑說道：「三師姊的眼光哪裡會看錯人？池中龍敬向顧師弟表示歡迎，我們『萬劫』一派之中，又添了少年英俊。」

　　顧青楓發覺池中龍一面發話，一面卻在暗運功力，把那隻右掌變得宛如鋼箍似的，向自己緊緊相迫。

　　他知道這位「拘魂使者」有心一試自己的功力，遂劍眉微軒，也把師門絕學「子午神功」凝貫右掌之上。

　　雙方一較勁力之下，顧青楓雖可勉強支撐，但右半邊身子卻已微感酸麻，暗驚「萬劫魔宮七使者」中果然皆懷絕世武學，可能人人均高出己上。

　　「拘魂使者」池中龍凝到十成功力，見顧青楓仍無怯色，只是面露驚容，不由也自頗為驚訝，正待施展全力之際，「餐霞使者」衛芳華因恐顧青楓吃虧，遂含笑道：「池師弟是否試出顧師弟功力不弱，有所驚詫？」

　　「拘魂使者」池中龍被衛芳華叫破心思，遂不好意思繼續較功，收回右掌，鷹目雙翻，神光炯炯地凝注顧青楓，沉聲問道：「顧師弟，你已有這好武功，何必還要歸入『萬劫』門下？」

　　顧青楓對這「拘魂使者」池中龍戒意頗深，知道對方武功既高，人又機警，必然不好應付，正在苦思怎樣答話之際，衛芳華業已笑道：「池師弟，我要考考你的眼光，你且猜測猜測，顧師弟未歸入本派之前，是何人門下？」

　　「拘魂使者」池中龍想了一想說道：「顧師弟這等功力，他師父決非常人，可能是威震武林的『十三名手』之一？……」

　　語音略頓，目光一注顧青楓肩頭劍柄又復說道：「加上他所用兵刃是劍，我猜他不是『海天劍聖』展青萍的門下，便是『釣鼇居士』的弟子。」

　　衛芳華點頭笑道：「池師弟雖未猜對，但已頗為接近，顧師弟的恩師便是逝世將及三年的『中條逸士』焦大先生。」

　　「拘魂使者」池中龍聽說顧青楓是「中條逸士」焦大先生的弟子，方自疑慮稍釋，衛芳華又復笑道：「顧師弟因他恩師已死，才經我接引，改投本門，繼續研求絕藝，池師弟認為還有什麼可疑的麼？」

　　池中龍聽出衛芳華語意之中隱含不悅，方自微覺歉然，欲待解釋之際，「桃花使者」連城玉業已咯咯笑道：「衛師姊，你千萬不要錯會了意，池師兄是因顧師弟人材出眾，資稟又好，才如此特別高興！若換了普通新進人物，他連理都懶得理呢。」

　　衛芳華見連城玉說話之際，向顧青楓亂飛眼風，不由柳眉微蹙道：「以我們『萬劫魔宮七使者』，即令是威震乾坤的『三元幫』幫主『翻天怪叟』龐千曉，到了『千危谷』中也無法全身而退，卻還猜猜疑疑地怕著誰來？我方才曾見畢師姊與莊師弟，乘騎『墨羽神鷲』飛往東北，可是去長白天池擒捉『千年仙鶴』麼？」

　　「拘魂使者」池中龍知道自己對顧青楓盤問試探過甚，以致引得「餐霞使者」衛芳華不悅，遂趕緊笑道：「衛師姊猜得不錯，大師姊因欲早日完成漆紅『萬劫門』三字的使命，已與七師弟飛往長白天池，設法擒捉『千年仙鶴』，約需七八日後才能回來，衛師姊請與連師妹暫時歇息，由我陪同顧師弟去到『小萬劫門』參謁二師兄罷。」

　　衛芳華笑道：「原來今日是池師弟輪值。」

　　池中龍笑道：「今日本該莊師弟輪值，他因與大師姊飛往長白，遂由我代替。其實衛師姊說得不錯，這『千危谷』地勢隱秘，再加上我們師兄弟姊妹一身所學，決無人敢捋虎鬚，有甚風吹草動，故而輪值之舉，也就是種形式罷了。」

　　說到此處，看了顧青楓兩眼，繼續笑道：「衛師姊且與連師妹同到小弟拘魂洞休息，我陪顧師弟到『小萬劫門』中參謁二師兄，領受一顆『萬劫法印』，完成儀式就來。」

　　衛芳華含笑問道：「池師弟言中之意，是不是還要破費一番？」

　　池中龍點頭笑道：「小弟適才確因顧師弟武功太好，有點莽撞多疑，少時略備酒果，一來為顧師弟迎新，二來向衛師姊陪罪。」

　　衛芳華笑道：「自家師姊弟們，哪裡有這多講究，迎新可以，陪罪不必，我們只是沾顧師弟的光，吃你一頓便了。」

　　說完，便向顧青楓笑道：「凡歸入『萬劫』一派的新進同門，必須接受『萬劫魔主』所頒賜的一顆『萬劫法印』，你且隨你池師兄去往『小萬劫門』完成這項手續，我們在他『拘魂洞』中等你。」

　　顧青楓如今縱目流覽之下，看見這『千危谷』中，洞穴頗多，猜出「萬劫魔宮七使者」可能一人一洞，但不知「紫清玉女」孟紅綃住在何處。

　　「餐霞使者」衛芳華及「拘魂使者」池中龍，既均要自己去參謁「逍遙使者」崔一葦，領受什麼「萬劫法印」，完成入門手續，為了不使對方起疑，自然毫不推委地跟隨池中龍向前緩步走去。

　　池中龍一面引導顧青楓走向左側峭壁間一個最大的山洞，一面含笑問道：「顧師弟新入本門，一切難免生疏，有甚問題，不妨盡量問我。」

　　顧青楓深知池中龍不比衛芳華，衛芳華對自己情意綿綿，互相可以隨便說話，池中龍則分明機警詭譎萬分，稍一不慎，便易引其起疑，反會影響營救孟紅綃之事。

　　顧青楓因有此警覺，故在聞言之後，並未借機發甚問題，只是躬身含笑說道：「小弟幸蒙衛師姊引介，得承『萬劫魔主』慈悲，委實是絕世奇緣，心中高興異常！但初入『千危谷』，不諳門規，倘若有甚疏失之處，尚請池師兄及各位師兄師姊，垂拂擔待。」

　　池中龍笑道：「顧師弟放心，『萬劫』一派門規素寬，除了不許叛師犯上以外，簡直無所禁忌，自由自在！同門之中，由大師姊『瑤池使者』畢金環秉承『萬劫魔主』的『萬劫魔令』綜理一切，如今因大師姊有事外出，我才帶你去見二師兄『逍遙使者』崔一葦，請他代賜『萬劫法印』。」

　　說話之間，業已走到洞口，「拘魂使者」池中龍遂當先引導顧青楓進入洞內。

　　入洞不遠便有一座丈許來高的金色門樓巍然矗立，形式與那作為「萬劫」一派表記的「萬劫門」毫無二致，只是門額橫書「小萬劫門」四字朱紅篆字而已。

　　一進「小萬劫門」，便是間陳設齊全的寬大石室，篆香嫋嫋，爐火熊熊，頗像是什麼世外高人的清修之所。

　　石室正中，置有九具蒲團，正中偏左的一具蒲團之上，坐著一位朗目修眉，看去神情飄逸的中年彩衣道士。

　　池中龍向那中年彩衣道士躬身抱拳道：「啟稟二師兄，這位顧青楓師弟，是由三師姊引進，歸入本門，請二師兄賜予『萬劫法印』。」

　　「逍遙使者」崔一葦聞言，遂自起身尋出一具木柄鐵印，放入丹爐烈火之中，然後取過一本小冊，向顧青楓含笑問道：「顧師弟在未歸本派以前，是哪位高人門下？」

　　池中龍代為答道：「顧師弟是當代武林『十三名手』中的『中條逸士』焦大先生弟子，因他恩師業已逝世，遂投入本派，更求深造。」

　　「逍遙使者」崔一葦一面記錄在那小冊之上，一面笑道：「焦大先生的『天遁劍法』譽滿江湖，我除了所用『逍遙扇』外，亦頗愛劍，今後大可向顧師弟切磋討教的了。」

　　顧青楓聞言，忙自遜謝，「逍遙使者」崔一葦見自己放入丹爐的那具木柄鐵印業已燒紅，遂向顧青楓笑道：「顧師弟，請把左臂衣袖捲起。」

　　顧青楓如今才知所謂領受「萬劫法印」，竟是要用這燒紅的鐵印在自己左臂之上，烙一痕跡。

　　心中當然不願在清白的身體之上，留下這一方魔鬼烙痕，但為了取得「萬劫群魔」信任，便於營救「紫清玉女」孟紅綃起見，也只得暗咬鋼牙，不露絲毫神色地把左臂衣袖緩緩捲起。

　　「逍遙使者」崔一葦又復取過一隻小小的綠色玉瓶，用根七彩鳥羽在瓶中蘸些淡綠汁液，塗於顧青楓左上臂外側，含笑說道：「顧師弟不必心慌，塗了這『萬劫法水』以後，再烙『萬劫法印』，便自毫無疼痛。」

　　顧青楓雙眉微軒，岸然答道：「崔師兄儘管施為，小弟可能還禁受得起。」

　　「逍遙使者」崔一葦微微含笑，自丹爐中抽出那具約莫一寸見方的通紅鐵印，以極快手法，在顧青楓塗過「萬劫法水」之處，烙了一下。

　　「吱」然微響，一陣青煙散後，顧青楓瑩白如玉的肌膚之上，雖已留下一個極為清晰的淡綠色「萬劫門」圖形，但果毫無疼痛之感。

　　崔一葦收起鐵印，向「拘魂使者」池中龍笑道：「賜印手續已畢，但等大師姊歸來，代表『萬劫魔主』受禮之後，顧師弟便是『萬劫門』一派的正式弟子。池師弟如今可帶領顧師弟去向衛師妹領取本門法衣，安排住處去吧。」

　　池中龍笑道：「小弟在『拘魂洞』中略備酒果，為顧師弟迎新，二師兄功課如已做完，便請一同前往。……」

　　「逍遙使者」崔一葦笑道：「我功行未畢，池師弟盛意，只好心領，明日我再請顧師弟吧！」

　　「拘魂使者」池中龍聞言，遂與顧青楓含笑告辭，「逍遙使者」崔一葦忽似想起甚事，又向池中龍說道：「池師弟，關於顧師弟的住處，怎樣安排均可，但不能使他與六師弟唐嘉住在一起。」

　　池中龍看了顧青楓一眼，臉上浮現神秘笑容，點頭答道：「小弟懂得二師兄的意思，但唐六師弟出谷已有數日，怎的尚未回轉？」

　　崔一葦笑道：「唐六師弟是去找那『天上第一狠心人』的心窩鮮血，此事不但費力，並必無功，須知『萬劫魔主』的這樁使命，令我們頗難完成，茫茫人海，莽莽江湖，卻以什麼標準去尋找那『天下第一狠心人』呢？」

　　池中龍也自微喟一聲說道：「如今『九葉紫芝』已得，『千年仙鶴』也有了下落，就是『天下第一狠心人』難尋，否則豈不可以早日召開『萬劫大會』，讓我們師兄弟姊妹在『萬劫魔主』領導之下，鬥鬥五嶽三山的出奇高手？」

　　崔一葦笑道：「池師弟一身絕藝，無處施展，自然有點技癢難禁！但等畢師姊、莊師弟在長白天池擒得『千年仙鶴』歸來，我們便可傾注全力，尋找那『天下第一狠心人』了。」

　　池中龍率同顧青楓，向「逍遙使者」崔一葦躬身告辭，緩步回轉他所居的「拘魂洞」內。

　　顧青楓如今已知「萬劫魔宮七使者」是各居一洞，並以每人外號作為洞名，適才那「小萬劫門」，則是聚會議事之所。

　　故而一路行去，目光不住打量那些「桃花洞」等，心中暗自盤算，「紫清玉女」孟紅綃究竟住在何處。

　　「拘魂使者」池中龍見顧青楓似對「千危谷」中景色甚為注意，不由含笑問道：「顧師弟，你在看些什麼？是不是認為『千危谷』地勢頗稱奇詭？」

　　顧青楓靈機一動，含笑答道：「這『千危谷』的地勢委實幽絕人寰，使小弟嘆為觀止。」

　　說到此處故意一頓，向「拘魂使者」池中龍訝然問道：「池師兄，我聽衛師姊說，除了小弟以外，尚有兩位新進同門，怎的未曾相見？」

　　池中龍笑道：「他們兩位，如今均尚見不得人。」

　　顧青楓裝出不解的神情，接口問道：「難道這兩位同門生了重病？」

　　池中龍手指左側絕壁之上位置較高的兩個小洞說道：「其中一位『紫清玉女』孟紅綃，身中奇毒，雖然服了三滴『九葉紫芝汁』，但神智昏迷，宛如瘋人，故而被大師姊禁閉在那右面小洞之內。」

　　顧青楓對於「紫清玉女」孟紅綃的遭遇，已聽「餐霞使者」衛芳華說得頗為詳盡，主要是想探查她的居住之所，目下雖然設詞問出，但為了避免「拘魂使者」池中龍起疑，遂不得不作掩飾，又復問道：「還有一位外號叫做什麼『玉面仙童』的柳師兄呢？」

　　「拘魂使者」池中龍哂然冷笑，用手一指左側小洞，以一種不屑的神情說道：「此人根器平庸，不值一提，他被大師姊鎖閉在那左面小洞之內。」

　　顧青楓聽說「玉面仙童」柳俊也被鎖閉，不由詫道：「難道這位柳師兄也中了什麼奇毒？」

　　池中龍冷笑答道：「他哪裡是中了什麼奇毒？只是生性太以風流，一張臉子又長得易討女人喜歡，才被大師姊在遠行長白，放心不下的情況之中，親手鎖閉。」

　　顧青楓自池中龍的話意之中，隱約聽出「萬劫魔宮七使者」師兄弟姊妹之間未盡和諧，並知道這位被衛芳華稱為武功極強的「拘魂使者」，不太喜好女色。

　　到了「拘魂洞」內，「餐霞使者」衛芳華、「桃花使者」連城玉等二女，果已準備了一些酒菜，連城玉並向池中龍笑道：「四師兄，我把你的『猴兒酒』偷了小半瓶，摻在『雪梅香露』之內，招待顧師弟，你是不是有點心疼？」

　　池中龍笑道：「我這『拘魂洞』簡陋不堪，比不上你那『桃花洞』，堆滿了各種珍饈美味，只有一瓶『猴兒酒』尚稱不俗，可以用來歡迎顧師弟，誰知你這鬼靈精，居然先動手了。」

　　他們師兄弟姊妹，說笑一番，便邀同顧青楓一齊暢飲。

　　顧青楓知道自己企圖營救「紫清玉女」孟紅綃之事必須盡快下手，否則若等「瑤池使者」畢金環、「氳氤使者」莊夢蝶由長白天池歸來，不但妨礙橫生，莊夢蝶更將對自己的來意發生懷疑，以致空蹈危機，無法如願。

　　如今孟紅綃居住之處雖已探出，但「千危谷」中，尚有「逍遙」、「餐霞」、「拘魂」、「桃花」四位使者，憑自己的功力，暨新學成的「青萍遁劍」，再加上「風雲雷雨」四大絕招，倘與一二位使者拼鬥，或可一戰，但若以一對四，則實力太以懸殊，必然僨事！不如乘機設法將池中龍、衛芳華、連城玉三人灌醉，就在當時動手，營救孟紅綃，縱令那位「逍遙居士」崔一葦有所警覺，也可與他放手一搏勝負。

　　主意既定，加上嚐出摻了「猴兒酒」的「雪梅香露」極為醇勁，顧青楓遂倚仗自己平素酒量極妙，舉杯向池中龍、衛芳華、連城玉等笑道：「小弟初歸『萬劫』一派，叨承厚愛，別無所報，只有借花獻佛，向三位師兄師姊敬酒三杯。」

　　池中龍等聞言，俱都含笑舉杯，一傾而盡。

　　衛芳華目注顧青楓，微笑說道：「顧師弟，你不要自找麻煩，我與池四師弟酒量雖屬平庸，但連五師妹卻一向號稱酒國名雌，千杯不醉。」

　　顧青楓聽得眉梢微蹙，索性向「桃花使者」連城玉笑道：「衛師姊既然這等說法，小弟單獨再敬連師姊三杯。」

　　「桃花使者」連城玉果然毫不猶疑地連盡三杯，一雙桃花媚眼，向顧青楓不住流波，抿嘴笑道：「這樣飲酒，無甚趣味，顧師弟師出名門，必文武兼資，詩書滿腹，何不想個新鮮酒令玩玩，以為助興？」

　　顧青楓正想設法灌醉三人，聞言正中下懷，應聲含笑道：「我們說一句古人詩句，改去其中一字，然後再用另一句古人詩句說明改字的理由，違令者罰酒三巨觥。」

　　衛芳華點頭笑道：「這倒蠻有意思，你是令官！應該由你起令。」

　　顧青楓笑著吟道：「少小離家老二回。」

　　連城玉笑道：「這是唐詩，賀知章原句是『少小離家老大回』，請教令官，為何把『老大』改成『老二』？」

　　顧青楓原想借行酒令難倒這三位「萬劫魔宮七使者」，誰知自連城玉語意之中聽出，居然頗嫻詩書，不禁眉頭微蹙，接口吟道：「因為『老大嫁作商人婦』，故而『少小離家老二回』。」

　　衛芳華一旁失笑道：「虧你想得出來，這酒令確實頗為有趣！」

　　顧青楓笑道：「衛師姊既然認為有趣，便請繼續行令。」

　　衛芳華笑道：「冷露無聲濕菊花。」

　　顧青楓道：「原句是『冷露無聲濕桂花』，請問衛師姊，既然改成『菊花』，『桂花』卻到哪裡去了？」

　　衛芳華舉起酒杯飲了一口，目注「拘魂使者」池中龍笑道：「因為『人間桂花落』故而『冷露無聲濕菊花』，池師弟，我們就依排行次序行令，如今該你的啦。」

　　池中龍想了好大半天，連飲三巨觥，搖頭苦笑說道：「我一時想不出來，只好認罰，五師妹請繼續行令。」

　　「桃花使者」連城玉成竹早已在胸，聞言曼聲吟道：「白鶴樓中吹玉笛。」

　　衛芳華笑道：「五師妹此語頗妙，你是怎樣把『黃鶴』染成『白鶴』？」

　　連城玉笑接道：「因為『黃鶴一去不復返』，故而五月江城，臨風弄笛，只好在那『白鶴樓』中的了。」

　　顧青楓拊掌笑道：「兩位師姊不但武功精妙，並均詠絮高才，小弟欽佩無已。來來來，顧青楓再敬兩位師姊及池師兄三杯。」

　　「桃花使者」連城玉果然酒量極佳，毫不皺眉，連盡三杯，玉頰微泛桃紅，笑吟吟地目注顧青楓說道：「顧師弟不要光向我們敬酒，如今又該你這令官行令了呢。」

　　顧青楓飽讀詩書，才思極好，應聲笑吟道：「望帝春心托白鷳。」

　　衛芳華笑道：「錦瑟無端五十絃，一絃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這是「玉溪生」李商隱的名詩名句，但『杜鵑』卻怎會變成『白鷳』了呢？」

　　顧青楓笑道：「唐人張泌，『近寒食雨草萋萋』那首七絕的最後一句『杜鵑休向耳邊啼』，不是極好的說明麼？」

　　池中龍聽到此處，先自斟了三巨觥酒，接連飲盡，然後向顧青楓笑道：「顧師弟，慢行酒令，我已飲罰酒，有話要說。」

　　顧青楓笑道：「池師兄有話請講。」

　　池中龍失笑說道：「你們三位詩書滿腹，我對此道卻是大大外行，每回罰酒，太以吃虧，最好能夠換個花樣。」

　　顧青楓也覺得這樣行令，只有「拘魂使者」池中龍一人會吃罰酒，無法達到自己連衛芳華、連城玉一齊灌醉的本意，遂點頭笑道：「池師兄既然這等說法，我們便把『文令』改成『武令』如何？」

　　池中龍拊掌大笑道：「好好好，何必那等酸溜溜、文縐縐的，還是恢復我們武林人物本色，來得豪邁無倫，大刀闊斧。」

　　衛芳華目注顧青楓笑道：「顧師弟，『文令』好行，如今改行『武令』，倒要看你這做令官的，想出些什麼花樣？」

　　顧青楓笑接道：「談到『武』字，總不外乎兵刃掌法，內力輕功，我們各展所長，隨意表現一手功夫，其他人若見有不到之處，便當時互相研討改進，否則齊向表演功夫之人，恭賀三杯。」

　　「拘魂使者」池中龍點頭笑道：「這個辦法頗好，顧師弟是令官，便請首先一展絕技。」

　　顧青楓緩緩起身，拔劍在手，向衛芳華、池中龍、連城玉含笑道：「小弟除了『劍法』一途以外，別無所長……」

　　池中龍接口問道：「顧師弟，你是不是要表演『中條逸士』焦大先生威鎮江湖的『天遁劍法』？」

　　顧青楓搖頭笑道：「彼此飲酒行令，怎能表演整套劍法？小弟只施展一招，請三位師兄師姊，不吝賜教。」

　　說完，竟自新蒙「釣鼇居士」所傳授的「風雲雷雨」四劍之中，施展了一招防身絕學，「一天絲影」，青鋼長劍震處，宛如萬點雨絲，飄飄飛灑，把整個身形一齊罩沒。

　　「餐霞使者」衛芳華、「拘魂使者」池中龍、「桃花使者」連城玉，均自失聲稱讚，一齊連盡三杯表示對顧青楓恭賀之意。

　　顧青楓劍影一收，「拘魂使者」池中龍似已微有酒意地哈哈笑道：「顧師弟，我對劍法雖屬外行，但卻看出你這一招不似『中條逸士』焦大先生的家數。」

　　顧青楓對這「拘魂使者」池中龍的眼力好生敬佩，忙自點頭說道：「池師兄眼力真好，這招劍法名叫『一天絲影』，是小弟閒中私自研創的防身招術。」

　　「拘魂使者」池中龍聞言，又自斟了三杯美酒，向顧青楓大笑說道：「顧師弟，你能獨自研創出如此精妙的劍法，足見天資卓越，超邁凡俗，池中龍額外單獨再敬三杯！幸而你得蒙衛師姊接引歸入『萬劫門』下，彼此成了一家，否則池中龍生平從不服人，必將倚仗這桿『拘魂幡』，與你鬥上一千回合。」

　　衛芳華見池中龍說話之時醉態十足，不由向「桃花使者」連城玉失笑說道：「連師妹，你看池師兄委實不濟，他已經有些不勝酒力了呢。」

　　人到真有醉意之時，每每不肯自承，池中龍便是如此，聞言狂笑道：「小弟酒興才僅三分，衛師姊怎的說我不勝酒力？你趕緊施為，讓小弟看看三師姊的『拈花指力』精進到什麼地步？」

　　衛芳華笑道：「談到武功，誰不知道『萬劫魔宮七使者』中，除了『瑤池使者』，便要數『拘魂使者』？我那一點『拈花指力』，獻的甚麼醜呢？」

　　「桃花使者」連城玉笑道：「衛師姊何必過謙？你那『拈花指力』在我們師兄弟姊妹中，確屬佼佼不群，再不施為便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衛芳華解下腰間所繫的「飛霞帶」來，用右手食拇中三指，撮住帶頭，微凝功勁，便見這條長達丈許，軟綿綿的「飛霞帶」，一寸寸的逐漸堅挺，終於全體凌空橫起，變成一根彩棍模樣。

　　顧青楓看得好不駭然，急忙斟了三杯美酒，向池中龍、連城玉笑道：「衛師姊這種『拈花指力』，力達四梢，無遠弗屆，綜內家『束濕成棍』、『借物寓勁』兩種神功於一爐，而精妙之處，尤有過之，我們應該恭賀三杯了吧？」

　　這三杯美酒下肚，不但「拘魂使者」池中龍醉眼乜斜，連顧青楓與衛芳華，亦已微感醺然，只有那位號稱「酒國名雌」，具有海量的「桃花使者」連城玉，尚自笑吟吟的，似乎無甚酒意。

　　顧青楓見狀暗叫不妙，心中忖道：「想不到『桃花使者』連城玉如此善飲，看光景在未曾將她灌醉之前，自己早已酩酊，豈不無法完成心願？」

　　思念未了，連城玉已向「拘魂使者」池中龍催促表演功力，池中龍笑道：「五師妹不要催我，我們這練功行令之法，不過是為了提高飲酒情趣而已。來來來，五師妹號稱海量，我且用『諸天罡氣』，凌空送酒，敬你十杯！」

　　說完雙目微注桌上酒壺，伸手一指，便自壺嘴中飛起一股酒泉，傾注「桃花使者」連城玉面前的酒杯之中，杯滿泉止，竟連半滴也未灑在桌上。

　　「桃花使者」連城玉微笑道：「這種『諸天罡氣』極費真力，四師兄凌空送酒，能送多少？」

　　池中龍雙眉一軒，朗聲狂笑道：「五師妹能飲多少？我便能送多少！」

　　連城玉笑道：「小妹今日雖已飲酒不少，但十杯之數，想來還可勉強應命。」

　　池中龍聞言，默運「諸天罡氣」伸手連指十指，連城玉則不住傾杯，頃刻之間，便把十杯美酒飲得乾乾淨淨。

　　如今輪到「桃花使者」連城玉獻技，連城玉遂臉泛桃花，微揚妙目，看著顧青楓，媚笑叫道：「顧師弟，我想借你的三尺青鋒一用。」

　　顧青楓應聲拔劍，雙手捧過說道：「連師姊莫非也要施展什麼精妙劍法？」

　　連城玉接過寶劍，搖頭笑道：「有你那招『一天絲影』的珠玉當前，我怎會不知藏拙地再在劍法之上獻醜？只想借你這柄三尺青鋒，略為表演『以氣馭劍』之術而已。」

第十章　妙音神功

　　「拘魂使者」池中龍醉意醺醺之下聽「桃花使者」連城玉這等說法，也不禁失驚問道：「五師妹，『以氣馭劍』是本門三大絕技之一，也是『萬劫魔主』的不傳秘學！你卻怎樣獲此殊恩學會？」

　　「桃花使者」連城玉笑道：「我前些時，尋得『九葉紫芝』，回山稟命之際，『萬劫魔主』高興之下，便開恩秘傳了這『以氣馭劍』之術，並說諸位師兄弟妹妹中，誰能尋到『千年仙鶴』及『天下第一狠心人』，也可獲得同樣傳授。」

　　說完，先行調氣凝神，目注手中劍柄，然後把這三尺青鋒向右前方平平擲出！

　　顧青楓、衛芳華、池中龍等三人，仔細注目之下，只見這柄長劍在空中微作擊刺之狀，飛繞了一個大半圓弧，然後果似有物牽引一般，依舊回到桃花使者連城玉的手內。

　　連城玉把這柄三尺青鋒遞還顧青楓，含笑說道：「我初學此技，調氣不勻，運力不到，三師姊、四師兄及顧師弟請莫見笑。」

　　顧青楓見「桃花使者」連城玉竟會「以氣馭劍」，不由憂驚無已，知道「海天劍聖」展青萍、「釣鼇居士」、「翻天怪叟」龐千曉、「鐵劍真人」等，空負「一代劍手」之名，功力不過與這「萬劫魔宮七使者」等彷彿，比起「萬劫魔主」，卻還差得甚多！將來召開「萬劫大會」之時，如無特殊人物出場為助，只怕所謂「十三名手」的項上人頭，均難免懸掛在「萬劫門」前的「白骨圓環」以內。

　　心中雖極憂急，臉上卻不敢露出絲毫神色，收好長劍，起立舉杯，向「桃花使者」連城玉笑道：「武林中雖有『以氣馭劍』之技，但慢說會者，即見者亦復能有幾人？小弟今日得開眼界，嘆為觀止，敬向連師姊恭賀三杯。」

　　「桃花使者」連城玉笑道：「顧師弟不要對我羨慕，以你這等根骨資質，又有極好內家基礎，倘獲『萬劫魔主』慈悲垂愛，將來成就之高，必然凌駕我們七使者中的任何人之上！來來來，你不必單獨敬我，我們大家同飲三杯，酒會也該散了。」

　　這三杯美酒下喉以後，「餐霞使者」衛芳華與「拘魂使者」池中龍均已有八九分醉意，顧青楓本人也有五六分醉，只有「桃花使者」連城玉，僅在嬌靨之上，添了一層桃紅酒暈而已。

　　衛芳華與顧青楓、連城玉，向池中龍稱謝告辭，走出「拘魂洞」後，連城玉把兩隻水汪汪的大眼盯住顧青楓道：「衛師姊，你的眼光真比大師姊高明，顧師弟無論文才武功，根骨品貌，都遠勝那『玉面仙童』柳俊呢。」

　　衛芳華醉態十足地蕩笑幾聲，說道：「五師妹，你不要看得眼饞，莊師弟還不是文武兼通，人才一表，難道他只出外幾天，你就有點忍不住麼？」

　　顧青楓一聽二女之言已近穢褻，不禁劍眉暗蹙，只得裝作酒醉，蹌踉前行，不加理會。

　　連城玉嬌笑說道：「衛師姊，你對顧師弟的住處打算怎樣安排？」

　　衛芳華笑道：「他初到『千危谷』，人地生疏，自然暫時住在我的『餐霞洞』內，以便照應。」

　　此時業已走到連城玉與莊夢蝶的「氳氤洞」口，連城玉遂止步不行，向衛芳華一陣媚笑說道：「衛師姊，你且好好去照應顧師弟，恕小妹不再相送，因四師兄酒醉，我還要代他輪值，到各處巡查！……」

　　衛芳華接口笑道：「五師妹，查到『玉面仙童』柳俊所居之時，可得小心，大師姊的醋心妒火，強得很呢！」

　　二女一番笑謔過後，衛芳華遂手挽顧青楓前行，但一進「餐霞洞」內，便告醉意難支地倒臥榻上，兩手緊緊摟住顧青楓，媚眼如絲，昵聲笑道：「顧師弟，我們好好親熱親熱。」

　　這種慾焰高騰的動作言話，把顧青楓的五六分酒意幾乎嚇退一半，不由向衛芳華苦笑道：「我在途中不是與姊姊說明，必須再過半月，等我為我師父守孝三年期滿，才可……」

　　衛芳華此時酒助色興，慾焰狂騰，哪裡還記得這些諾言？只是媚態十足地在枕上亂探螓首，昵聲繼續說道：「我……不，我……要……」

　　顧青楓本有幾分酒意，被衛芳華淫言浪態的這一撩撥，心頭「怦怦」亂跳，竟自也有點把持不住起來！幸喜在這千鈞一髮的人獸關頭之際，顧青楓忽然想起自己來此之意，是為了營救心上人「紫清玉女」孟紅綃，不由靈明一朗，微咬鋼牙，駢指點了正雙手緊抱自己，糾纏不清的「餐霞使者」衛芳華的「黑甜睡穴」。

　　衛芳華雖有一身極高功力，但一來酒醉，二來慾焰狂張，哪裡會想到顧青楓竟下手點她睡穴？自然兩手一鬆，應指昏昏然睡去。

　　顧青楓點倒衛芳華後，知道「萬劫魔宮七使者」中，「瑤池使者」畢金環、「氤氳使者」莊夢蝶、「五毒使者」唐嘉三人外出，「拘魂使者」池中龍酒醉，「餐霞使者」衛芳華被自己點了「睡穴」，偌大的「千危谷」內，只剩下「小萬劫門」中的「逍遙使者」崔一葦及「氤氳洞」中的「桃花使者」連城玉二人，豈非營救「紫清玉女」孟紅綃的大好良機？千萬不能輕易錯過。

　　顧青楓高興之下，又在「餐霞洞」中，尋了幾隻鮮果吃掉，略解酒意，然後便即緩步出洞。只見一線月光，由當空夾縫中垂直射下，分明顯示月到中天，「千危谷」內，靜悄異常，慢說毫無人聲，簡直萬籟俱寂。

　　顧青楓心中一喜，趕緊馳向幽禁「紫清玉女」孟紅綃的峰腰小洞。

　　他先前曾聽「拘魂使者」池中龍說得分明，這峰壁半腰並排的兩個小洞之中，右面住的是「紫清玉女」孟紅綃，左面住的是「玉面仙童」柳俊，故而顧青楓逕自撲向右面小洞。

　　洞內黑暗無光，顧青楓只得摸索前進，但行未三尺，便有石壁阻路。

　　顧青楓忍耐不住，剛想晃著火摺察看，突然聽得壁內有人聲若銀鈴，低聲問道：「外面來的可是楓哥哥麼？」

　　顧青楓不知「紫清玉女」孟紅綃如今既因熟記「蕩魔寶籙」，又復服了三滴「九葉紫芝汁」，功力突飛猛進，加上終日幽居黑暗之內，業已練成「暗室生明」的眼力，不禁大吃一驚！但由於聲音太熟，聽出是心上人孟紅綃所發，遂由驚轉喜，低聲問道：「這洞內黑暗無光，紅妹怎知是我？我聽『萬劫魔宮七使者』說你因服『婁山三煞』的獨門毒藥『三日斷魂散』，無法解救，雖仗三滴『九葉紫芝汁』之力，保住性命，但人已成瘋，如今怎的清醒如常，莫非裝瘋哄騙他們的麼？」

　　孟紅綃低聲笑道：「一滴『九葉紫芝汁』便足生死人而肉白骨，何況我連服三滴，哪裡還會解不了什麼『三日斷魂散』的毒力？只因看不慣『萬劫魔宮七使者』男的驕狂，女的淫蕩，才故意裝瘋，住在此間，圖個耳目清靜。」

　　顧青楓聽說孟紅綃人並未瘋，劇毒已解，心中越發高興，遂又取出火摺，欲待晃著照看。

　　孟紅綃笑道：「楓哥哥，你又取火摺則甚？」

　　顧青楓如今才知孟紅綃已能暗中視物，石壁上並有孔穴，不由苦笑道：「紅妹，你能看得見我，我卻看不見你，我找你找得太久，相思刻骨，要晃著火摺，好好看你一看。」

　　孟紅綃柔聲笑道：「楓哥哥，你難道還把我看得不熟？不要晃著火摺，萬一被『萬劫魔宮七使者』中人物發現，後果便將不堪收拾。」

　　顧青楓笑道：「那『萬劫魔宮七使者』中，第一、第六及第七三使者外出，第三第四兩使者酒醉，只有名排第二的『逍遙使者』崔一葦暨名排第五的『桃花使者』連城玉二人……」

　　話猶未了，孟紅綃突然低聲說道：「楓哥哥不要說話，有人來了。」

　　顧青楓因自己內功精湛，耳力極好，毫無所覺之下，孟紅綃卻說有人前來，不由有點不太相信。

　　但他在傾耳凝神靜聽片刻以後，卻果然聽得有人正自山壁之下向上飛身，這才欽佩無已地運用內家「蟻語傳聲」功力，對隔著一層石壁的孟紅綃說道：「紅妹，你如今的耳力眼力，怎的如此精進？這來人可能是『桃花使者』連城玉，她若闖進洞來，我只好與她放手一搏。」

　　孟紅綃也用「蟻語傳聲」微笑說道：「楓哥哥猜得不錯，來人正是『桃花使者』連城玉，她差不多每夜都來與隔洞的『玉面仙童』柳俊苟合荒淫，你儘管放心，他們都以為我已成瘋，不會平白無故地闖進這瘋人洞內。」

　　話音剛了，果然聽得飛身登峰的「桃花使者」連城玉進入了「玉面仙童」柳俊所居的左面洞內。

　　過了片刻，隱隱約約地傳來一些穢媟之聲，顧青楓懶得再聽，仍用其他人無法得聞的語音叫道：「紅妹……」

　　孟紅綃不等顧青楓發話，便自石壁的孔穴之中伸出一隻柔荑玉手，摸摸顧青楓說道：「楓哥哥，我知道你想得我好苦，且握著我的手兒，和我說話。」

　　顧青楓如言握著孟紅綃的柔荑玉手，微嘆一聲說道：「紅妹，你吃了許多苦頭，這隻手兒卻仍如此細嫩光滑。」

　　孟紅綃嬌笑說道：「楓哥哥這是你對我太過關懷，才會這樣說法！其實我自從落入『婁山三煞』手中以後，直到目前，哪裡吃過什麼苦頭？反而佔了莫大便宜，服食了三滴『九葉紫芝汁』呢。」

　　顧青楓情思無限地低下頭去，在孟紅綃的玉手之上，親了一親說道：「自從前年年底我在『祁連山群玉峰』頭苦候紅妹不至……」

　　孟紅綃接口笑道：「楓哥哥，不要怪我，前年年底，我雖因恭送師伯西歸及落入群魔手內，以致有違『雪山』之盟，但在今年年底，你可仍往『祁連山群玉峰』頭我師父埋骨之處等候，我將必然到時踐約。」

　　顧青楓聽得大吃一驚問道：「紅妹，我不辭萬險混入『千危谷』，便是為了救你脫身，聽你話中含意，難道如今竟不願跟我走麼？」

　　孟紅綃笑道：「楓哥哥，我目前不能離開這『千危谷』。」

　　顧青楓詫然問道：「為什麼不能離開？『萬劫魔宮七使者』又不像『婁山三煞』那般給你服了什麼無藥可解的獨門劇毒。」

　　孟紅綃輕嘆一聲說道：「常言道得好：『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我自從記熟那冊『蕩魔寶籙』之後，武林中所有的奇人異士，魑魅魍魎，誰不想得我而甘心？我任憑如何機智謹慎，也逃得了狼，避不了虎，最終難免落入狼虎口內！」

　　她說到此處，語音略頓，用那隻纖纖玉手，深情無限地撫摸著顧青楓面頰，繼續笑道：「何況這『千危谷』地勢，靜僻無倫，成了我極好的潛修之地。『萬劫魔宮七使者』各擅絕藝，人多勢眾，成了我極好的護法之人，我怎肯輕易離開此處？」

　　顧青楓聽孟紅綃說得頭頭是道，不由蹙眉問道：「紅妹如此說法，難道你從此便這等躲躲藏藏，永無出頭之日？」

　　孟紅綃嬌笑說道：「誰說永無出頭之日？只要等我將那冊『蕩魔寶籙』整個參悟得融會貫通以後，不但立即出頭，還要大蕩群魔，為武林間整頓出一片清平世界。」

　　顧青楓說道：「那冊『蕩魔寶籙』極其秘奧艱深，紅妹一時怎能完全參悟透其中的精微妙旨？」

　　孟紅綃笑道：「我自藉著『三日斷魂散』毒力難解，裝瘋以後，毫無外擾，獨自靜心研參，進境極速！極短期間，便可將『蕩魔寶籙』上所載的『妙音神功』、『大羅手』、『摩訶劍法』等三種曠代絕學一齊領悟。」

　　顧青楓聞言，心中也頗高興，向孟紅綃問道：「紅妹所說的極短期間，約是多久？」

　　孟紅綃失笑說道：「楓哥哥平日何等聰明，如今怎的變得懵懂起來？我既與你約定今年年底在『祁連山群玉峰』頭相見，則所謂『極短期間』，自然不會超過半年之久。」

　　顧青楓聞言，也不禁啞然失笑，遂把自己得聞孟紅綃落在「婁山三煞」手中以後的所遇所經，簡明扼要地向孟紅綃敘述一遍。

　　孟紅綃聽得笑道：「楓哥哥又學會了新奇劍法麼？那冊『蕩魔寶籙』之中的『摩訶劍法』精妙異常，威力凌厲，且等我把它好好融會貫通，在『雪山』踐盟之際，大概便可轉教給你。」

　　顧青楓倒並不想學什麼「摩訶劍法」，只是發現孟紅綃安好無恙，心中大慰，含笑問道：「紅妹，你對『蕩魔寶籙』中所載『妙音神功』、『大羅手』、『摩訶劍法』等三種曠代絕學，如今能夠施展幾樣？」

　　孟紅綃笑道：「記熟是均已記熟，但『大羅手』及『摩訶劍法』尚有幾點貫通脈絡的精微之處未曾參悟透徹，故而暫難施為！目前能夠應用的，只有『妙音神功』一樣，少時我便要施展這種神功，護送你出『千危谷』呢。」

　　顧青楓因孟紅綃執意要在此參悟「蕩魔寶籙」，並與自己訂了「祁連山群玉峰」頭之約，留此已無必要，最好趁著這群「萬劫群魔」有的醉臥、有的外出未歸的大好良機悄悄脫身，但聽得孟紅綃要施展「妙音神功」護送自己退出「千危谷」，不由劍眉微蹙，訝然問道：「紅妹，顧名思義，這『妙音神功』應該無形無質，你怎能施展它護送我出『千危谷』呢？」

　　孟紅綃笑道：「楓哥哥，據你所說，『瑤池使者』畢金環、『五毒使者』唐嘉、『氳氤使者』莊夢蝶均已外出，此間只剩崔、衛、池、連四人，其中衛芳華，池中龍二人又告酒醉，則我只要施展『妙音神功』制倒崔一葦、連城玉，豈不便可使你安然退出『千危谷』去？」

　　顧青楓依舊訝然問道：「那『逍遙使者』崔一葦及『桃花使者』連城玉功力俱都不弱，尤其那連城玉曾獲『萬劫魔主』真傳，能夠『馭氣飛劍』。何況紅妹又在裝瘋狀態之中，怎樣能夠制倒他們？不要使你敗露行藏，卻是不妙！」

　　孟紅綃笑道：「楓哥哥放心，我絕不會敗露行藏，只是使『逍遙使者』崔一葦，『桃花使者』連城玉，在不知不覺之中，進入栩栩夢境而已！」

　　說到此處，語音略頓，把那隻伸出壁外與顧青楓互相交握的纖纖玉手，緊了一緊，笑著說道：「楓哥哥，時已不早，你應該準備動身，我也要立即施展綜佛家『法華禪唱』、道家『萬妙清音』之妙的『妙音神功』了。」

　　顧青楓緊握孟紅綃纖手，依依不捨地說道：「紅妹，我歷盡千艱萬苦，踏遍惡水窮山，好不容易才把你找到，怎捨得立即又復分別？」

　　孟紅綃笑道：「楓哥哥，你捨不得離開我，我又何嘗捨得離開你？但由於目前利害，彼此不得不暫忍相思，小作分離，好在時日無多，還是等到今年年底的『祁連山群玉峰』頭，再復細訴離情別緒吧。」

　　顧青楓聞言，情思難遏的長嘆一聲，孟紅綃又復笑道：「楓哥哥不要嘆氣，你定已知道『萬劫魔宮七使者』的厲害，對付一兩個，或許僥倖無妨，萬一他們紛紛歸來，不但你難脫身，也將把我害得不能安寧了呢？」

　　顧青楓知道孟紅綃所說，全是實情，利害相權之下，只得把她那隻纖手親了一親，帶著一種黯然的情懷，向洞外默默走去。

　　孟紅綃忽用「蟻語傳聲」叫道：「楓哥哥暫時留步，我還未施展『妙音神功』，使『逍遙使者』崔一葦及『桃花使者』連城玉悠然入夢，你且聽我招呼再走。」

　　話完，立有一縷清音，自石壁之後裊裊傳出。

　　顧青楓雖覺這縷清音頗為柔和美妙，但其聲極低，彷彿在若有若無、若斷若續之間，不禁懷疑怎能傳到遠在「小萬劫門」的「逍遙使者」崔一葦耳內，而兼具使他栩栩入睡的莫大魔力。

　　他心內雖然起疑，但卻不敢打擾孟紅綃行功，貿然發問。

　　約莫等了一盞熱茶時分，清音一收，「紫清玉女」孟紅綃彷彿猜透顧青楓心意，含笑說道：「楓哥哥不要懷疑，這妙音神功，能夠擇人而施，你聽來雖然僅是柔和美妙的一縷清音，們傳到隔室的『桃花使者』連城玉及『小萬劫門』中的『逍遙使者』崔一葦耳內，卻能使他們如聞鈞天仙樂，立即心神皆醉地悠然入夢。」

　　顧青楓聽得異常高興地問道：「紅妹既有這等功力，何往不克，還怕誰來？」

　　孟紅綃笑道：「楓哥哥怎的又說傻話？這是乘崔一葦、連城玉已自入睡、懵然無備之時施為，方易奏效，倘在他們清清醒醒，有所警惕，一運玄功定力相抗，即將互見高低，是否如願？便屬未可知了。」

　　顧青楓聽了這番解釋以後，知道時機稍縱即逝，忙向孟紅綃說道：「紅妹，如今『萬劫群魔』既已睡得酣熟，你且讓我晃著火摺，看你一眼，聊慰相思，立刻就走。」

　　孟紅綃被顧青楓深情所感，含笑說道：「楓哥哥，你對我委實太以情深，好好好，我便先許你看上一眼，但必許遵守諾言，立刻就走！因為我長日靜修，頗生慧覺，如今心靈上業已略生警兆，恐怕事情還有變化，你未必便能安安穩穩地脫身退出『千危谷』外呢。」

　　顧青楓此時只圖一睹心上人顏色，根本對孟紅綃的最後數語未曾在意，遂趕緊晃著火摺，凝目向洞內石壁看去。

　　只見石壁上有不少小洞，而在一個較大洞穴之中，露出一張宜嗔宜喜的佳人臉龐，這張臉龐，正是自己魂牽夢縈的「紫清玉女」孟紅綃，她那絕代風華，不但毫未消減，反有一種寶光蘊含在如玉肌膚之內。

　　孟紅綃這張惹人刻骨相思的嬌靨，剛剛出現在顧青楓眼前，便即櫻唇微啟，吹出一股柔和罡風，使得顧青楓手中火摺頓告熄滅。

　　火摺一滅，孟紅綃又復低聲說道：「楓哥哥，請你遵守諾言，立刻就走。」

　　顧青楓知道孟紅綃如此催促自己離去，完全是為了自己的安全著想，遂只好淒然一嘆，強忍滿腹相思，摸索著走出洞外。

　　出洞以後，顧青楓自然不肯再復耽延，立即施展輕功，馳向來時那條黝黑隧道的入口一路毫無風吹草動，「千危谷」中，沉寂若死，顧青楓遂知「紫清玉女」孟紅綃自「蕩魔寶籙」中學來的「妙音神功」果具靈效，「逍遙使者」崔一葦及那位正與「玉面仙童」柳俊胡帝胡天的「桃花使者」連城玉，定已為「妙音」所迷，睡得極為沉酣，進入栩栩夢境。

　　走進那條山腹隧道，兩經轉折過後，眼前便即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暗中行路，倘遇對頭，誰手中有光，誰便危機最大！故而顧青楓身畔雖有火摺，卻未使用，寧願一步步的慢慢摸索前進。

　　約莫走到中途也就是整條隧道中的最最黑暗之處，異事突生，顧青楓不由心頭微跳，倏然止步。

　　原來這隧道中竟又起了另一人的腳步聲，但這人不是由後追來，而是自外回轉『千危谷』內。

　　顧青楓知道「萬劫魔宮七使者」中，只有「瑤池使者」畢金環、「五毒使者」唐嘉、「氳氤使者」莊夢蝶三人出外，畢金環與莊夢蝶結伴同往長白「天池」，尚未到回轉日期，何況目前來者只有一人，自然多半就是「餐霞使者」衛芳華囑咐自己小心提防的「五毒使者」唐嘉。

　　因為衛芳華說過「五毒使者」唐嘉所用的「五毒仙人掌」內，藏有一種無形無色，極為厲害的「化血神煙」，並曾贈了三粒功能預防中毒的朱紅靈丹，顧青楓遂未雨綢繆，先自暗暗摸出一粒靈丹含在口內。

　　他既聽見來人的腳步之聲，來人自然也知有人出谷，只聽前方丈許以外，響起一個粗暴的口音說道：「小弟唐嘉歸來，哪位師兄師姊在如此深夜外出。」

　　話音剛了，丈許以外突又亮起一團碧光，照得十來丈周圍綠慘慘的宛如鬼域。

　　這團碧光一亮，使顧青楓看見「五毒使者」唐嘉果然頗如想像，是位大頭矮身、相貌極為醜陋之人，但也使「五毒使者」唐嘉看見了顧青楓竟不是自己猜想中的師兄師姊，而是一位英俊挺拔的陌生少年。

　　這種情事，自然大出「五毒使者」唐嘉意外，生恐顧青楓是潛入「千危谷」的對頭，遂趕緊滅去碧光，以免遭受暗算，並厲聲問道：「來者何人，趕快從實通名，免遭慘死。」

　　顧青楓聽唐嘉語音飄忽不定，知道這位「五毒使者」異常刁猾，居然在發話之間不斷變換身軀位置，以避免自己循聲向他突下辣手。

　　他在適才碧光一亮之下，業已看清當地形勢寬狹不一，寬處幾達兩丈，狹處僅約數尺，且有不少鐘乳自洞頂倒垂，黑暗之中，稍一不鎮，便會碰傷，端的是個極不理想的動手所在。

　　顧青楓一面暗將身軀悄悄移往較廣之處，一面笑著答道：「唐六師兄，你把『天下第一狠心人』找到了麼？小弟顧青楓，新近蒙三師姊『餐霞使者』衛芳華引進，歸入『萬劫』門下。」

　　「五毒使者」唐嘉靜聽顧青楓話完，也自笑著說道：「原來顧師弟新近歸入本門，請恕唐嘉衝撞之罪。」

　　一面含笑發話，一面竟在黑暗中向顧青楓身前，緩步走來。

　　顧青楓絕頂聰明，心細如髮，暗想這位「五毒使者」唐嘉既已相信自己是他新入門的師弟，卻為何不將那團碧光燃起照路？仍在暗影中走來，何況笑聲煞尾微帶獰厲之音，莫非有甚兇謀不成。

　　心中既已起疑，遂躡足潛蹤地背倚洞壁，悄無聲息，右移數尺。

　　果然未出顧青楓所料，「五毒使者」唐嘉突將緩步前行改為縱身猛撲，一股勁疾風聲，疾向顧青楓原來立身之處襲去。

　　顧青楓蹙眉問道：「唐六師兄，你這算何意？」

　　話音剛了，為防不測，又復施展移形換影的絕頂輕功，飄出數步，但飄身之際，耳邊一陣微風，竟險煞人地差點與根尖銳鐘乳，迎面相撞。

　　「五毒使者」唐嘉揚手又是一股破空銳嘯的劈空勁氣循聲擊向顧青楓，口中並獰笑說道：「顧青楓，你少在唐嘉面前掉弄花槍，須知『萬劫』門下新進弟子，向來不准私出『千危谷』半步！你分明是奸細一流，還不趕快隨我回谷，乖乖聽候審訊？」

　　顧青楓深恐崔一葦、衛芳華、池中龍、連城玉等萬一甦醒趕來，自己便不易脫身，遂故意向「五毒使者」唐嘉略帶威脅地笑著說道：「唐六師兄，你既如此不肯信我，我也無法判斷你是否真是『五毒使者』？只好用『七孔黃蜂針』及『萬竅飛蝗弩』奉敬你嚐嚐滋味。」

　　這「七孔黃蜂針」及「萬竅飛蝗弩」，是力量極強、數量極多的霸道絕倫的暗器，平時即不易閃躲，何況又在如此黑暗、如此狹窄崎嶇的地道之中。「五毒使者」唐嘉聞言之下，自然深懷戒意，閉口噤聲，足下接連移動，不令顧青楓發覺自己的藏身位置。

　　顧青楓身為俠義門徒，哪裡會有「七孔黃蜂針」、「萬竅飛蝗弩」那種惡辣歹毒暗器？方才之言，不過是對「五毒使者」唐嘉虛言恫嚇而已。

　　如今見對方業已靜默無聲，遂手撫洞壁，慢慢走向出口方向，企圖悄然脫離這僵持的窘境。

　　顧青楓想走，「五毒使者」唐嘉何嘗不知對方想走？遂也自洞壁的另一面，悄悄掩往出口方向，企圖加以堵截，不令顧青楓逃脫。

　　兩人方向相同，目的相同，自然便極其容易往一齊湊去。

　　「五毒使者」唐嘉悄悄附壁前行，走到出口方向之際，突然左手一伸竟觸到了顧青楓的右手。

　　兩人同時大吃一驚，唐嘉功力潛聚，料準暗影中的顧青楓身軀所在，霍地一掌呼然劈出。

　　顧青楓倉卒之間不便閃避，也只好猛凝師門絕學「子午神功」，迎著劈面捲來的銳嘯勁風，逆襲而出。

　　兩股由神功所化的勁急氣流凌空互合，「砰」然巨震起處，震碎了不少倒垂的鐘乳，四散橫飛，迴音隆隆，宛如百萬天鼓，訇然齊鳴，使人聽在耳中，心神悸悸。

　　「五毒使者」唐嘉與顧青楓的腿足之間，均挨了幾塊碎飛鐘乳，雖然無甚妨礙，亦頗疼痛，遂彼此深懷戒意，不願再復如此猛烈的盲目出手。

　　在這一片漆黑之中，不但彼此看不見對方身形，連適才一掌硬拼的結果如何，也只能僅憑臆度。

　　「五毒使者」唐嘉委實想不到顧青楓會有如此湛深的功力，居然在硬接自己一掌之下，毫未發出悶哼慘嚎等受傷跡象。

　　顧青楓則更是心驚，暗想「萬劫魔宮七使者」果然名不虛傳，每人均自身懷絕世功力。

　　一掌硬接，已知在真氣內力方面，最多不過能與這位「五毒使者」扯平，甚至還要略弱一籌，只有仗著新學成的「青萍遁劍」以及「風雲雷雨」四大劍招，才能有望取勝。

　　但目前環境，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暗影之內，連對方身形所在都要憑藉耳力心機細加判斷，卻怎能施展有望克敵取勝的精妙劍法。

　　就在顧青楓極欲自這條毫無光亮的黝黑隧道之內脫身，卻又進退為難，不敢發出聲息，致招襲擊之際，突然聽得隧道中的另一角下，「叮」的一聲微響，彷彿「五毒使者」唐嘉業已把他那件獨門兵刃「五毒仙人掌」取在手內。

　　顧青楓靈機一動，背貼洞壁，不住移轉身形，口中卻笑著叫道：「唐六師兄，顧青楓接你一掌，業已確認你是『五毒使者』，你怎的還不信任小弟，竟取出『五毒仙人掌』來，難道要施展其中所藏的『化血神煙』暗害我麼。」

　　這幾句深知底細之言聽在「五毒使者」唐嘉耳內，卻不由他不暗自忖道：「這顧青楓若是偷偷混入『千危谷』內的奸細之屬，卻怎會知道自己『五毒仙人掌』之內藏有『化血神煙』？莫非他所言不虛，真是三師姊『餐霞使者』衛芳華新近引介入『萬劫』一派的同門師弟。」

　　顧青楓問完這幾句話後，知道「五毒使者」唐嘉必會答話，遂右手悄悄掣出青鋼劍，左手凝聚十二成功力的「子午神功」，並料準出口方向，準備等唐嘉答話之時，便以右劍左掌，循聲出手猛攻，不管結果如何，立即脫身，像這等暗影之內，自己只要能搶先走出一丈距離，「五毒使者」唐嘉便將難於追及。

　　「五毒使者」唐嘉聽完顧青楓話後，默然說道：「顧青楓，你既知我『五毒仙人掌』內藏有『化血神煙』，可能真是……」

　　話猶未了，一股劈空勁氣突然直襲胸前，並有一片颯颯劍風，迎頭灑下。

　　「五毒使者」唐嘉滿心以為顧青楓真是新近歸入「萬劫」一派的同門師弟，疏於防範之下，突遭奇襲，自然窘迫異常，萬般無奈，只好猛提真氣，向右飄身，卻無巧不巧地一頭撞上一根倒垂的鐘乳。

　　這根倒垂的鐘乳硬被「五毒使者」唐嘉生生撞折，但唐嘉也感覺腦門間劇痛欲裂，疼暈倒地。

　　顧青楓聆聲辨位所攻出的一招「天風海雨」，乃是新近練成的那套「青萍遁劍」中的絕招，威力奇強，變化奧妙，本可除掉唐嘉，但也吃虧是在黑暗中施為，一劍掃斷兩根鐘乳，使這位「五毒使者」幸脫洞胸斷首之厄。

　　唐嘉撞石暈倒，顧青楓自然把握良機，趕緊脫身，但就在此時，卻遠遠聽得「餐霞使者」衛芳華微帶瞋怒的「顧師弟……顧師弟……」的呼聲以及好幾人的腳步之聲，衝入隧道。

　　顧青楓知道「千危谷」中的群魔已醒，遂趕緊捫壁疾馳，逃向出口，暗想自己只要出得隧道，援藤上升十丈，「萬劫群魔」便將無奈我何。

　　但不可思議的怪事居然紛至沓來，顧青楓突又發現這條隧道的入口之處，也有步履聲息傳入。

　　來人是「萬劫魔宮七使者」中去往長白「天池」擒取「千年仙鶴」的「瑤池使者」畢金環及「氤氳使者」莊夢蝶提早歸來，還是另有其他人物到此。倉卒之間，頗難判斷。

　　顧青楓靈機一動，暗想這正是個絕好良機，自己何不藏在黑暗之中，讓這由外入內的諸人，與由內出外的「萬劫群魔」，互相來場莫名其妙的混戰，然後覓機安然脫身，豈不是好。

　　主意既定，乘著後追「萬劫群魔」與前面來的不知身分之人，均距離自己約有數丈之際，悄悄摸索到隧道洞壁一角，並在一根倒垂及地的巨大鐘乳之後坐好，借作掩蔽，以免受到雙方盲目打鬥之下的意外傷害。

　　顧青楓身才坐穩，忽然鼻中聞見一股淡淡幽香，好似身邊竟然坐著一位絕代佳人的模樣。

　　心中驚疑之下，循著淡淡幽香，伸手一摸，卻幾乎把這膽大心細的「中條劍客」嚇得失聲躍起。

　　原來他所猜疑的半點不差，身邊果然坐著一位不知姓名、不知年貌的女郎，顧青楓右手伸處，恰好摸到她的如雲秀髮。

　　顧青楓這一驚非同小可，但此時「萬劫群魔」業已追近，不敢出聲驚動，只好縮回手來，窘迫萬分地聽其自然發展。

　　誰知他剛剛縮回手來，頭頸卻被一雙纖手摟住，並有個軟綿綿、香馥馥的嬌軀偎向懷內。

　　顧青楓對於這種飛來艷福，簡直莫名其妙地有點不敢領受，但又苦於無法拒絕，因為如今「萬劫群魔」業已發現隧道外有人人內，隧道外人內諸人，也發現「千危谷」中有人外出，雙方均自停步不前，形成一種緊張無比的沉默，自己萬不能在此時發出絲毫聲息，招致雙方攻擊。

　　這種沉默雖然只保持了一剎那間，但在這黑暗隧道之中，情調卻異，對峙的雙方一片驚疑激動，而壁角上的顧青楓及摟抱著他的那位不知來歷的女郎，則一片旖旎溫馨。

　　由外入內之人，從「萬劫群魔」的步履聲息聽出，是在兩人以上；而「萬劫群魔」也同樣猜度出闖進隧道的至少三人。

　　雙方誰也不願先行發話，誰也不願先行點燃火摺，更復誰也不願僵持在這種沉默之中。

　　一剎那間過後──

　　沉默變成了憤怒，緊張寧靜變成了石破天驚。

　　三股宛如狂飆猛捲的劈空勁氣，自南而北，三股怒湧飛撲的內家罡力，自北而南。

　　跟著便是一聲砰然巨震，隧道中迴音如雷碎石如雨。

　　不僅對峙的雙方因功力悉敵，各被震得退後幾步，連顧青楓身外那根巨大石筍也被震斷，感覺一片強烈罡氣，劈面湧來，窒人欲死。

　　一記硬拼過後，對峙的雙方均發覺來人功力非凡，誰也不敢再度盲目出手。

　　這時顧青楓因身旁那位女郎除了緊緊相抱，把嬌軀偎向懷中，好生親熱以外，別無絲毫其他動作，遂知道此女絕無惡意，也許還是熟識之人，但不知怎會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內，認出自己。

　　他一面猜度著懷中女郎的姓名，一面又復對那對峙雙方的動靜密切注意。

　　那對峙雙方互相盲目凌空一擊以後，竟又恢復了先前那種令人窒息的沉沉靜默！但靜默不久以後，「萬劫群魔」方面突又傳出一聲「叮」然微響。

　　這聲微響，顧青楓因適才業已聽過，遂知道是「五毒使者」唐嘉又準備施展他「五毒仙人掌」中所藏的「化血神煙」對來人暗下毒手。

　　心中一驚，暗自忖道：「來人不論是誰？既與『萬劫群魔』相敵，總算是自己的同路之人！自己怎忍袖手旁觀？眼看他們死在『化血神煙』之下。」

　　心念一定，隨手摸起一塊碎石，微運內功合掌一搓，把碎石搓成石粉，雙手齊揚，照準對峙雙方，同時輕輕撒出。

　　這片石粉因無破空聲息，遂不知來自何處？對峙雙方同吃了一驚，懷疑中了對方什麼惡毒暗器？趕緊運氣行功，各自察看。

　　顧青楓這一手飛灑石粉，委實高明，不但延緩了「五毒使者」唐嘉所用「五毒仙人掌」中「化血神煙」的發出時間，也使由隧道入內的一方深懷警覺，慢慢手附洞壁，向外退去。

　　對方一退，「萬劫群魔」自然跟著緩緩前進，那片令人窒息的緊張氣氛，也離卻壁角的顧青楓與無名女郎，向前移去。

　　顧青楓吁了一口長氣，心頭一寬，用內家「蟻語傳聲」神功向懷中的無名女郎問道：「姑娘是誰？認得我顧青楓麼？」

　　那位女郎居然也是內家高手？照樣用「蟻話傳聲」相答，但所答的不是任何話語，只是充滿哀怨的幽幽一嘆。

　　雖然只是幽幽一嘆，也使顧青楓恍然大悟，知道難怪懷中這位姑娘對自己如此溫存，原來是自己另一位紅顏知己，「三元幫」幫主「翻天怪叟」龐千曉的獨生愛女「黃衫紅線」龐真真，也為了援救情敵「紫清玉女」孟紅綃，趕到「千危谷」外的這條隧道之內。

第十一章　萬劫魔宮

　　顧青楓頓為感激龐真真對孟紅綃毫無醋意的關懷之情，不由雙手一緊，在她玉頰之上親了一親，仍以「蟻語傳聲」問道：「是真妹麼？你怎會在如此伸手不見五指的沉沉黑暗之中認出我來？」

　　「黃衫紅線」龐真真又是幽幽一嘆，用「蟻語傳聲」答道：「楓哥哥，你心上人是『紫清玉女』孟紅綃姊姊，最近又曾與那位『蕩魄尼姑』妙真混得火熱，自然認不出我！但龐真真生平厭惡其他男子，只對你一人親近，慢說你適才正好坐在我的身邊，便是離我三尺，我也會感覺，你是風流倜儻、看似無情又有情的『中條劍客』。」

　　這一番話兒既蘊含了無限真情，又吐露了無窮幽怨，顧青楓無言可答，只得索性把她抱得緊點，溫存示意。

　　此時另一批來人與「萬劫群魔」業已到了隧道以外，隱隱傳來相互叱問的言語之聲。

　　顧青楓向龐真真耳邊問道：「真妹，來人是誰？你知道麼？」

　　「黃衫紅線」龐真真被顧青楓這一陣緊緊摟抱及幾聲「真妹」叫得芳心大慰，遍體酥軟！彷彿沉醉於這種心靈享受之中，不願多答，只低低說了四個字：「婁山三煞。」

　　顧青楓恍然大悟道：「原來這『婁山三煞』仍是為著『紫清玉女』孟紅綃而來！」

　　龐真真笑道：「楓哥哥，你既從『千危谷』中逃出，可曾見到我孟姊姊麼？」

　　顧青楓答道：「見到她了，我與孟紅綃分手以後，才進入這隧道之內。」

　　龐真真「咦」了一聲，訝然問道：「楓哥哥，你既已見到我孟紅綃姊姊，怎的竟獨自脫身，而把她留在『千危谷』中『萬劫群魔』的爪牙之下？」

　　顧青楓因孟紅綃要利用「萬劫群魔」護法，在「千危谷」靜修之事，一時敘述不清，遂向龐真真笑說道：「真妹，這件事兒說來話長，我們且等身脫險境，再行細述。總之你孟紅綃姊姊在這『千危谷』中不僅安然無恙，並還頗有益處。」

　　「黃衫紅線」龐真真聽說「紫清玉女」孟紅綃獨居「千危谷」中，居然有益無損，知道內情必甚複雜，遂點頭道：「楓哥哥說得對，我們應該趕緊設法脫險，不然倘若『婁山三煞』一退，『萬劫群魔』回頭搜索起來，豈不無處可逃，等於是被他們甕中捉鱉！」

　　顧青楓聞言之下，不禁失笑，手挽龐真真，慢慢站起身形，向隧道出口，躡足潛蹤走去。

　　他們這一對歡喜冤家，相依相偎的走到隧道出口之時，外面「婁山三煞」與「萬劫群魔」間的慘烈大戰已如舉火待燃，一觸即發！

　　方才侵入隧道的，果是號稱「婁山三煞」的「冷煞」洪飛、「瘦煞」焦桐、「笑煞」哈騰；「千危谷」方面的「萬劫群魔」則是「逍遙使者」崔一葦、「餐霞使者」衛芳華及「五毒使者」唐嘉。

　　唐嘉不認識「婁山三煞」，因洪飛、焦桐、哈騰等人「九迴谷」遭挫以後，心有未甘，為了探查「萬劫魔宮七使者」下落，企圖復奪「紫清玉女」孟紅綃，根本就不曾回轉婁山，並脫去平素慣穿的「骷髏衣」，改穿普通長袍，掩蔽行跡。

　　他們這次得知「千危谷」所在，便是巧遇「五毒使者」唐嘉，看出來歷，暗暗尾隨至此，如今唐嘉見是他們三人，不禁憤然問道：「你們這三個老頭兒，為何尾隨我『五毒使者』唐嘉數百里之遙，悄悄來此，有甚圖謀？」

　　「笑煞」哈騰怪眼一翻，哈哈笑道：「許你們倚仗扁毛畜牲之力，暗入我『九迴谷』中，難道就不許我們到這『千危谷』內走走？」

　　「逍遙使者」崔一葦聽出端倪，雙眉一軒，接口問道：「你們莫非『婁山三煞』？」

　　「冷煞」洪飛寒著一張臉兒，冷冷說道：「你猜得不錯，一干江湖人物，都把我們這幾個老不死的稱做『婁山三煞』。」

　　崔一葦、衛芳華、唐嘉聽說這三個怪老頭兒竟是名列「武林十三名手」的「婁山三煞」，知道來了勁敵，相互對看一眼，各自提高警覺，專注心神，竟忘了研究顧青楓為何不見之故。

　　「逍遙使者」崔一葦此時心中又驚又喜，驚的是對方聲威久震，可能名下無虛，自己最好要設法將現在「千危谷」中的「拘魂使者」池中龍、「桃花使者」連城玉喚來，互相合力，才有把握應付。

　　喜的則是他們自動送上門來，倘能將其制倒，取得「三日斷魂散」的獨門解藥，治癒「紫清玉女」孟紅綃，便可逼她背誦那冊「蕩魔寶籙」。

　　驚喜交集之下，強自鎮定心神，「哦」了一聲，問道：「三位遠離婁山，光降『千危谷』之意，莫非仍是為了那『紫清玉女』孟紅綃麼？」

　　「瘦煞」焦桐白眼雙翻，眉頭一蹙，反向「逍遙使者」崔一葦問道：「『紫清玉女』孟紅綃曾服我弟兄獨門煉製的『三日斷魂散』，如今大概早已魂歸地府，化為一堆朽骨了吧？」

　　「逍遙使者」崔一葦淡笑幾聲說道：「你們那種自詡為罕世奇毒的『三日斷魂散』，不過爾爾，我們雖無解藥，照樣保得孟紅綃的一條命在。」

　　「婁山三煞」聽得孟紅綃未死，心中全自一喜，仍由「瘦煞」焦桐發話，哼了半聲，冷冷說道：「那『三日斷魂散』是用十三種奇毒藥物配合製成，除了功能生死人而肉白骨的千載成形靈芝及我獨門解藥以外，縱令華陀扁鵲復生，也無法從黃泉路上的枉死城中，救回孟紅綃的一條小命。」

　　「餐霞使者」衛芳華聞言失笑說道：「你若不信，便請到我『千危谷』中，我讓你們看看那位鮮蹦活跳的『紫清玉女』。」

　　「笑煞」哈騰聞言，哈哈一笑說道：「好好好，我們正要到你們這於乳臭未乾的小魔頭所居的『千危谷』中走走。」

　　話完向「冷煞」洪飛、「瘦煞」焦桐，微施眼色，便往那條隧道之中走進。

　　「五毒使者」唐嘉突然叫道：「你慢點入內。」

　　「笑煞」哈騰止步轉身，目注「五毒使者」唐嘉，打了一個哈哈問道：「你阻我入內則甚？」

　　「五毒使者」唐嘉適才於隧道中吃了顧青楓暗虧所鬱積的一腔盛怒，似乎想在這笑煞哈騰的身上發洩，殺氣滿面的冷冷說道：「你知不知進入『千危谷』的規矩？」

　　「笑煞」哈騰向「冷煞」洪飛、「瘦煞」焦桐哈哈一笑說道：「大哥、二哥，聽見沒有？這些小魔崽子真還有不少張致。」

　　語音微頓，轉對「五毒使者」唐嘉問道：「要進『千危谷』，還有什麼規矩？」

　　「五毒使者」唐嘉存心一鬥這位位列「十三名手」的一代兇人，遂應聲答道：「這『千危谷』不許尋常俗客擅入，來人必須在入谷之前表演幾手功夫，讓我們做主人的看看可夠被接待的資格？」

　　「笑煞」哈騰問道：「表演幾手功夫無妨，但不知要我一人獨自表演，還是與你過上幾招？」

　　「五毒使者」唐嘉應聲答道：「你一人表演也可，倘若與我過招，則兵器、暗器、拳腳、玄功，任憑你選上一樣就是。」

　　「笑煞」哈騰見對方態度竟比自己更為驕狂，不由怪笑幾聲說道：「既然如此，我們就把兵刃、暗器、拳腳、玄功一齊合併施為，拆上幾招便了。」

　　這樣打法，恰好可使「五毒使者」唐嘉盡展他那隻「五毒仙人掌」之長，唐嘉遂點頭道：「這樣打法最好，你還不快取兵刃？」

　　「笑煞」哈騰所用的兵刃本有兩件，右手「白骨杖」，左手奇形鐵扇，但如今因欲考驗「萬劫魔宮七使者」的功力，須在兵刃之內，揉雜掌力玄功，遂不取鐵扇，只把那根共分兩截，每截長約一尺四五、中銜鋼環，形若人骨，粗如鴨卵的「白骨杖」取在手內。

　　「五毒使者」唐嘉向對方這件不入「兵器譜」的奇形兵器盯了幾眼，也將自己慣用的「五毒仙人掌」取出。

　　顧青楓手挽龐真真伏在隧道口旁暗處，看見唐嘉這隻「五毒仙人掌」，形如人手，五指微鉤，指尖銳利異常，並有尺許短柄，徑約寸餘粗細。

　　遂用「蟻語傳聲」向龐真真說道：「真妹，你以後若與『五毒使者』唐嘉相遇，必須對他這隻『五毒仙人掌』特別留心，因為其中藏有一種無形無色的『化血神煙』，極為惡毒。」

　　龐真真也用「蟻語傳聲」含笑說道：「可惜是由『笑煞』哈騰與『五毒使者』唐嘉對敵，若換了我，便可把唐嘉那隻『五毒仙人掌』毀掉。」

　　顧青楓笑道：「真妹怎的誇此大話？唐嘉的『五毒仙人掌』除了中藏『化血神煙』以外，並是用極好鋼鐵加雜西域『紫金砂』打造，指尖銳利，可洞金穿石，專破各種護身功力，豈是輕易能夠毀掉的呢？」

　　龐真真手指肩頭紅綾所裹的「列缺神斧」，微笑說道：「就算唐嘉那隻『五毒仙人掌』是用『孩兒鐵』加雜『紫金砂』鑄造，也禁不住我爹爹『翻天三寶』中這柄『列缺神斧』輕輕一劈。」

　　顧青楓聽說「翻天怪叟」龐千曉震懾江湖的「翻天三寶」中的「列缺神斧」竟在「黃衫紅線」龐真真身邊，不由雄心一振，向龐真真低低說道：「真妹，少時若有機緣，你把『列缺神斧』借我一用。」

　　龐真真對於顧青楓原極傾心相愛，聞言立將背後「列缺神斧」解下，除去外裹紅綾，交到顧青楓的手內。

　　顧青楓接斧在手，目注洞外，只見「笑煞」哈騰與「五毒使者」唐嘉業已雙雙活開步眼，湊向一處，即將交手。

　　「笑煞」哈騰身為「十三名手」之一，自然不肯對年齡、輩分、聲望均較自己為低的「五毒使者」唐嘉先行攻擊。

　　「五毒使者」唐嘉則毫無這等顧慮，右手「五毒仙人掌」一式「沉雷擊頂」，猛砸「笑煞」哈騰天靈，左手卻由下往上，凝勁一翻，向「笑煞」哈騰的「丹田」要穴襲出一股陰寒暗勁。

　　「笑煞」哈騰哈哈一笑，先揮左掌，擋開襲向丹田的陰寒暗勁，然後力貫右臂，直等唐嘉的「五毒仙人掌」帶著懾魂銳嘯砸到當頭，才把「白骨杖」驀然抖處，一招「春雲乍展」，硬接來勢。

　　兩般兵刃互接，「噹啷」脆響起處，「五毒使者」唐嘉自然不及「笑煞」哈騰的功力精純，只覺掌心一熱，虎口奇酸，那隻「五毒仙人掌」幾乎被震得脫手飛去。

　　但他「五毒仙人掌」中所藏的無形無色的「化血神煙」，經此猛力一震，卻震出少許，瀰漫當空！「笑煞」哈騰哪知就裡，得意之下，不由哈哈一笑，隨著笑聲收歇，竟把惡毒無比的「化血神煙」，不知不覺地吸進體內。

　　哈騰己中劇毒，猶不自知，目注「五毒使者」唐嘉，縱聲狂笑道：「我們何必多打？就這一招互接，你便該知道『婁山三煞』兄弟，配不配進入『千危谷』內了吧？」

　　「五毒使者」唐嘉的醜臉一紅，尚未答言，「逍遙使者」崔一葦已接口說道：「哈朋友說得對，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你們『婁山三煞』果然不愧位列當世『武林十三名手』！崔一葦代表『萬劫魔宮七使者』，迎你弟兄進入『千危谷』，作我『小萬劫門』中的遠來嘉客。」

　　原來眼前這「萬劫魔宮三使者」中，要數「逍遙使者」崔一葦略為狡猾，並富心機，他冷眼旁觀之下，知道「婁山三煞」名不虛傳，功力極高，自己倘與「餐霞使者」衛芳華、「五毒使者」唐嘉，一對一個，必難討好，不如把他們接進「千危谷」，集合武功最強的「拘魂使者」池中龍及曾獲「萬劫魔主」傳授「以氣馭劍」絕技的「桃花使者」連城玉，便可穩居勝面。

　　何況「白骨杖」與「五毒仙人掌」一震之下，看出「笑煞」哈騰己中無形無色的「化血神煙」，自然越發意欲拖延時間，只要哈騰所中的毒力一發，豈不又少一名勁敵。

　　「笑煞」哈騰試出「五毒使者」唐嘉功力頗高，比自己弱不多少，料他一杖受挫，決不甘服，故而口中雖在狂笑發話，心頭卻逐漸收起輕視對方的觀念，暗暗提高警覺。

　　如今「逍遙使者」崔一葦這種承認在一招相接之下，便看出自己功力湛深，名不虛傳，代表「萬劫魔宮七使者」迎進「千危谷」一敘之舉，委實大出哈騰意外，目注「冷煞」洪飛及「瘦煞」焦桐，哈哈笑道：「大哥，二哥，對方既以禮相邀，我們就進入『千危谷』內看看可好？」

　　「冷煞」洪飛心計極工，明知「逍遙使者」崔一葦邀入「千危谷」之舉，必有陰謀，但一則為了企圖奪回「紫清玉女」孟紅綃，二則自恃功力，遂眉梢略軒，點頭說道：「我們兄弟來此是何意，哪有不進『千危谷』之理？既承相邀，便煩崔朋友等前行領路。」

　　「逍遙使者」崔一葦滿面譎笑，回身引導「婁山三煞」兄弟，便這時顧青楓驀然警覺「婁山三煞」雖是兇邪人物，入谷以後的勝負生死，與自己根本無關，甚至還可因「萬劫群魔」與「婁山三煞」互相死傷的實力對消，而使正人俠士方面略收漁人之利，但是為了「紫清玉女」孟紅綃的安全起見，卻決不能聽憑「婁山三煞」，進入「千危谷」內。

　　因為萬一雙方都由於企圖獲得「蕩魔寶籙」，有所妥協，「婁山三煞」取出「三日斷魂散」的獨門解藥，給「紫清玉女」孟紅綃服用，則孟紅綃怎麼能繼續裝瘋，安然無擾地靜參絕學？必將再度遭受群魔迫害，用各種手段逼她背誦那冊內載「妙音神功」、「大羅手」、「摩訶劍法」等三種曠世神功的「蕩魔寶籙」。

　　思念至此，利害遂明，趕緊手挽「黃衫紅線」龐真真，自隧道之中，緩步走出。

　　「萬劫魔宮三使者」因「婁山三煞」勁敵當前，真把顧青楓脫逃之事忘卻，如今突然見他在隧道之內出現，不由全覺一愕，「餐霞使者」衛芳華首先搶步當前，想要發問，但目光注及與顧青楓挽手同行的「黃衫紅線」龐真真時，卻欲言又止，面寒如水，並有一股幽怨殺氣，暗自眉梢騰起。

　　原來衛芳華本來對顧青楓尚有餘情，但一見「黃衫紅線」龐真真那等絕代容光，又與顧青楓攜手同行，自然已極的親熱情形，不禁自慚形穢，由驚生妒，由妒生恨，由恨而產生了籠聚眉梢的那股殺氣。

　　「逍遙使者」崔一葦一見顧青楓，便向「餐霞使者」衛芳華沉聲問道：「衛三師妹，『萬劫魔主』對於門下弟子，恩情極為寬厚，但卻最恨背叛犯上之輩，如有違犯，必處重刑，顧青楓既曾領受『萬劫法印』，便算『萬劫門』中弟子，如今身犯重典，卻應如何處置？」

　　「餐霞使者」衛芳華緊盯顧青楓、龐真真兩眼，越看越是妒火高騰，暗想顧青楓倘若是與自己真心相愛，則無論他身犯何罪，自己也應竭力設法護持，但照這目前光景看來，顧青楓與這絕代容光的黃衫少女，分明早是情侶，決非新交，先前對待自己的蜜意柔情，無非意欲混入『千危谷』刺探什麼秘密所用的手段而已。

　　郎心既然似鐵，妾意何必如綿？遂在微一思忖之下，銀牙微咬，恨聲答道：「請二師兄不必容情，按照萬劫門規處置就是。」

　　「逍遙使者」崔一葦回身向「婁山三煞」一抱雙拳，含笑說道：「三位且請少待，容崔一葦處置這名『萬劫門』下叛徒，再行奉陪入谷。」

　　「冷煞」洪飛等人雖然不認識顧青楓，卻認識「黃衫紅線」龐真真，不由齊自心中微詫，暗想這位「三元幫」幫主「翻天怪叟」龐千曉的獨生愛女，怎會也自「千危谷」中走出。

　　他們抱著幸災樂禍的心理，希望顧青楓、龐真真能與「萬劫魔宮三使者」等鬥得兩敗俱傷，遂一齊含笑點頭，退在一旁，靜觀究竟。

　　「逍遙使者」崔一葦向「婁山三煞」略為交代以後，便對「餐霞使者」衛芳華說道：「三師妹，是否就請你親自下手，為『萬劫派』一正門規？」

　　「餐霞使者」衛芳華忽然風情萬種地看著「五毒使者」唐嘉，媚笑說道：「唐六師弟，我請你施展『五毒仙人掌』，把這『萬劫門』下叛徒，依照門規，置於死地。」

　　「五毒使者」唐嘉對於這位三師姊，相思已久，但因大頭矮身，面貌太醜，空自獻盡殷勤，始終未獲得衛芳華的絲毫青睞，如今聞言之下，不禁受寵若驚，趕緊躬身應諾，當先走出。

　　在這種情勢之下，顧青楓因有退路，已無顧慮，遂手橫「列缺神斧」，英氣勃勃地傲然卓立，凝神備戰。

　　「五毒使者」唐嘉雖然已發覺顧青楓手中這柄長約二尺六七，顏色黝黑，鋒刃間毫無精芒的奇形鐵斧有些怪異，但自恃神功，暗忖方才鬥那「十三名手」中的「笑煞」哈騰，因修為火候關係，似乎略遜一籌，如今處置起這顧青楓來，自己卻定必穩操勝算。

　　「逍遙使者」崔一葦也有點輕視顧青楓，以為「五毒使者」唐嘉必勝，但「餐霞使者」衛芳華目注顧青楓手中所執的「列缺神斧」，心靈上卻微起警覺，暗想顧青楓所擅劍術，極為精妙，怎的突然棄劍用斧？莫非這柄不甚起眼的黝黑奇形鐵斧，有甚特殊威力。

　　疑念既動，遂向「五毒使者」唐嘉叫道：「唐六師弟不要大意，對方功力不弱，尤其注意那柄鐵斧之中，可能有甚花樣？」

　　「五毒使者」唐嘉目光微注顧青楓及對方手中的「列缺神斧」，狂笑答道：「三師姊請放寬心，唐嘉雖然不才，但處置這種叛徒小輩，大概還不致有所礙手？」

　　語音甫落，「五毒仙人掌」揮處，一招「排雲震嶽」，飛掃顧青楓面門肩背，左手並駢指吐勁，發出一縷疾風，凌空襲向顧青楓「丹田」重穴。

　　顧青楓因知「五毒使者」唐嘉這柄「五毒仙人掌」中所藏無形無色的「化血神煙」，極為歹毒，遂想借用「黃衫紅線」龐真真的「列缺神斧」將其毀掉，遂故意略為示怯，旋身右飄丈許，險煞人地躲過唐嘉攻向自己的一掌一指。

　　「五毒使者」唐嘉一招得手，怎肯認人！立即跟蹤進身，左指右掌，綿綿吐勁，疾如風雨地連攻八掌七指，硬把顧青楓圈入「五毒仙人掌」所化的一片光影之內。

　　「黃衫紅線」龐真真因想不到顧青楓幸獲「海天劍聖」展青萍及「釣鼇居士」真傳，極短期間，武學大進，故與「婁山三煞」一般，只知「列缺神斧」鋒芒絕世，而不知顧青楓如今功力已足與「萬劫群魔」一爭長短，有點替他暗擔憂慮。

　　「餐霞使者」衛芳華卻既知顧青楓劍法極精，又猜出他無端棄劍用斧，斧上必有蹊蹺，遂暗把自己的「飛霞帶」準備妥當，萬一「五毒使者」唐嘉現出危機，便可隨時接應。

　　「逍遙使者」崔一葦則既不知顧青楓劍法精絕，又不知道他手中那柄黝黑鐵斧，竟是「三元幫」幫主「翻天怪叟」龐千曉的「翻天三寶」中威震江湖，無堅不摧的「列缺神斧」，只覺得顧青楓在一開始便被「五毒使者」唐嘉的「五毒仙人掌」圈住，落在下風，但閃躲拆架的身法招術，又頗靈妙，未免有些詫異。

　　至於「五毒使者」唐嘉則更當局者迷，右手「五毒仙人掌」運轉如風，左手蹈暇乘隙所施展的點穴手法，也越發加強功力，企圖盡速擊斃顧青楓，既可對「婁山三煞」示威，又可以使垂涎已久的三師姊「餐霞使者」衛芳華高興。

　　顧青楓一面感覺「五毒使者」唐嘉疾風暴雨般的功勢壓力奇強，一面暗察情況，知道自己已把對方的驕氣養成，到了反攻克敵的極好階段。

　　這時恰好「五毒使者」唐嘉左手中指疾挺，「天台指路」，點向自己右胯「陰廉穴」，右手「五毒仙人掌」挾著懾人風聲，蓋頭猛砸。

　　顧青楓劍眉雙剔，左手暗凝「子午神功」，擋去唐嘉所發的銳勁指風，右手則用「列缺神斧」斧背，以一式「蒼鷹展翅」，蓄足真力，往上開去。

　　「五毒使者」唐嘉因自從交手以來，顧青楓始終閃展騰挪的落在下風，不敢硬打硬接，遂使本來就頗驕狂的氣焰，越發驕狂，因而也就越發一意攻敵，未加戒備。

　　如今對方居然左右雙方一齊硬接，左手銳勁的指風對抗「子午神功」，倒是功力悉敵地一觸即散，但右手的「五毒仙人掌」，卻被顧青楓用「列缺神斧」斧背，「噹啷」一聲，震起三尺！顧青楓雖將「五毒使者」唐嘉的「五毒仙人掌」震起三尺，但也覺右臂奇酸，虎口發麻，幾乎連「列缺神斧」都有點把握不住。

　　這種情況之下，顧青楓不由不深信自己除了精妙劍術以外，其他內功真力方面，確非「萬劫群魔」之敵，遂乘機翻腕揮斧，施展一式「五丁開山」，用「列缺神斧」毫無精芒而無堅不摧的希世鋒刃，照準「五毒使者」唐嘉當頭劈下。

　　「五毒使者」唐嘉初次用「五毒仙人掌」，與「笑煞」哈騰過招，幾乎被哈騰的「白骨杖」震飛，如今見顧青楓也以「列缺神斧」硬加磕碰，不由暗地冷笑，心想自己內功真力雖遜於「笑煞」哈騰一籌，但絕不會比不過這顧青楓，對方如此施為，豈非螳臂擋車，自速其死。

　　唐嘉心中如此想法，自然力貫右臂，「五毒仙人掌」一式「翻掌托天」，硬往當頭砍落的「列缺神斧」崩去，準備在把對方鐵斧崩起數尺之際，立以「萬劫門」中絕學「萬劫神抓」，凝足陰勁，向顧青楓門戶洞開的胸前，輕輕一抓，便可了帳。

　　「黃衫紅線」龐真真起初頗替顧青楓擔憂，但忽見「五毒使者」唐嘉這等接招，不由芳心一喜，笑逐顏開，知道不但楓哥哥已握必勝左券，甚至可把這位「萬劫魔宮七使者」中的「五毒使者」就此除掉。

　　女人心性，變化最快，「餐霞使者」衛芳華本對「五毒使者」唐嘉頗為厭惡，但如今因對顧青楓因愛生妒，因妒生恨之下，竟變得有些關懷唐嘉起來，見狀高聲叫道：「六師弟怎的如此莽撞接招，難道忘了我警告你對方鐵斧有異之語了麼？」

　　衛芳華語音方落，「列缺神斧」與「五毒仙人掌」兩般兵刃己相接觸，這柄「翻天怪叟」龐千曉威震江湖的「翻天三寶」中的「列缺神斧」果然名不虛傳，「嗆啷啷」金鐵交鳴起處，「五毒使者」唐嘉所用的那隻以上好鋼鐵加雜「紫金砂」打造，中藏極為惡毒的「化血神煙」的「五毒仙人掌」，便自迎刃而折。

　　尚幸「餐霞使者」衛芳華警告及時，「五毒使者」唐嘉將信將疑之下，已有戒意，故在「五毒仙人掌」剛被「列缺神斧」斫折的奇險之中，施展了一式「萬劫門」中脫難保身的絕學「萬劫逃魂」，幸脫裂腦分屍的慘禍，只被那「列缺神斧」削落右肩頭上一片小小的血肉。

　　「逍遙使者」崔一葦見「五毒使者」唐嘉輕敵致敗，不由勃然大怒，偏頭向「餐霞使者」衛芳華說道：「衛師妹，你且替唐師弟包紮傷勢，並放起『萬劫旗火』，召喚池師弟、連師妹前來，這顧青楓則由我把他處置在『逍遙扇』下。」

　　話完，遂自腰間取下一柄長約二尺的精鋼摺扇。

　　顧青楓深知「逍遙使者」崔一葦在「萬劫魔宮七使者」中排行第二，武功精絕，而「列缺神斧」的鋒芒又已顯露，遂決心棄斧換劍，施展新練成的「青萍遁劍」及「風雲雷雨」四大絕招與其一戰。

　　主意既定，遂把「列缺神斧」交還「黃衫紅線」龐真真，伸手肩頭，撤出自己的青鋼長劍。

　　龐真真極為關懷地低聲問道：「楓哥哥，你為什麼不用『列缺神斧』？」

　　顧青楓也向龐真真低聲答道：「真妹不要擔心，『列缺神斧』鋒芒雖利，但斧身太重，用以對付『逍遙使者』崔一葦手中的『逍遙扇』那等靈巧兵刃，不甚適宜，何況對方業已深知厲害，寶斧妙用，較難發揮……」

　　說到此處，「婁山三煞」中的「笑煞」哈騰，忽然哼了一聲，面色慘變，搖搖欲倒。

　　顧青楓見狀已經知道哈騰是在與「五毒使者」唐嘉相鬥時，中了他「五毒仙人掌」中所藏的「化血神煙」，遂向龐真真低低說道：「真妹，你快去通知『婁山三煞』，就說『笑煞』哈騰業已中了『萬劫群魔』的無形劇毒，趕緊運用精純內功，拘束毒力，莫使發作，等我鬥完『逍遙使者』崔一葦，便可救他一命。」

　　「黃衫紅線」龐真真聞言，立向「婁山三煞」告知究竟，哈騰行功默察，發現自己果中劇毒，不由大吃一驚，趕緊如言凝聚精純內功，拘束毒力，不使蔓延，鎮靜待救。

　　這時「逍遙使者」崔一葦似乎微覺不耐地用手中「逍遙扇」一指顧青楓，冷笑說道：「顧青楓，你怎的還不下場？是否自知將在我『逍遙扇』下伏誅，預先安排囑咐身後之事？」

　　顧青楓徐行幾步，橫劍當胸，凝神備戰。

　　崔一葦意似不屑地哂笑問道：「顧青楓，你適才所用那柄鐵斧的鋒芒不俗，怎的不再施展，又復換劍？」

　　顧青楓劍眉雙挑，傲然笑道：「那柄鐵斧是『三元幫』龐幫主威震江湖的『翻天三寶』之內的『列缺神斧』。我因知曉唐嘉的『五毒仙人掌』中藏有無形無色，極為惡毒的『化血神煙』，才借來將其毀去，免得貽禍武林。如今則特地改以本門劍術，領教你的『逍遙扇法』。」

　　「逍遙使者」崔一葦聞言之下，心中又驚又喜，驚的是原來那柄色澤黝黑，看來毫不起眼的鐵斧，竟是「翻天怪叟」龐千曉的「列缺神斧」；喜的則是顧青楓只知「五毒仙人掌」中藏有「化血神煙」卻不知自己這柄「逍遙扇」，除了一百零八手精妙無比的「蝴蝶扇招」，並藏有比「化血神煙」更為有毒之物，縱令對方劍法通神，也在最後關頭難逃一死。

　　心中想得高興之下，「唰」的一聲，把那柄長約二尺的鋼骨摺扇打開，肩頭微晃，足下輕靈，繞著顧青楓身外，飄飄而走！

　　顧青楓見崔一葦這柄鋼骨摺扇，扇面黃澄澄的，似是「風磨銅絲」所織，但卻比扇身少織半寸，露出三十二根精鋼扇骨，宛如三十二枝尖銳小箭。

　　顧青楓知道崔一葦這柄形狀頗為奇特的「逍遙扇」威力必強，手法必妙，遂絲毫不敢懈怠地凝神注意對方的一切動作，準備因應。

　　「逍遙使者」崔一葦雖在顧青楓身外飄飄而走，但內行人一看便知，他足下所踩，卻是九宮八卦方位。

　　顧青楓眼見崔一葦身形己將轉到東南「生門」，便知對方必然會在「生門」方位發動攻擊。

　　果然崔一葦才到「生門」方位，右足一滑，身形塌處，業已欺近四尺，直踏中宮，手內「逍遙扇」先向顧青楓面門，搧出一片陰勁寒風，然後扇身微立，用那三十二枝尖銳扇骨，照準顧青楓胸前，疾劃而下。

　　顧青楓認得「逍遙使者」崔一葦這種手法名叫「蝴蝶雙飛」，在一搧一劃之下，隱蘊變化極多，自己除了以攻作守，向其迎襲之外，別無妙策，倘若一加閃避，便失先機，永落後手。

　　盤算既定，青鋼長劍震處，施展新近所得，融「中條逸士」焦大先生及「海天劍聖」展青萍兩位劍術名家精粹的「青萍遁劍」中一招絕學「化雨萬方」，迎著「逍遙使者」崔一葦，灑出一天劍雨。

　　「逍遙使者」崔一葦想得到顧青楓不願坐失先機，可能揮劍搶攻，但卻想不到攻勢如此凌厲。

　　他所用「逍遙扇」本屬「一寸短，一寸險」的靈巧兵器之類，只宜點、戳、劃、挑，不宜遮、攔、磕、碰，遂一收「蝶蝴雙飛」的下劃之勢，足下倒踩三星，微一滑步，閃出了一天劍雨，到了顧青楓身側，鐵扇電疾收攏，點向顧青楓的「章門」重穴。

　　顧青楓見崔一葦一晃身，便脫出自己那招「化雨萬方」的威力範圍，繼續發動攻擊，便知這位「逍遙使者」果然極不好鬥，遂趕緊右腕翻處，青鋼長劍自脅下穿出，又復施展一招「巧點天星」的劍法絕學。

　　剎那之間，兩人劍來扇往的交手二十餘招，招招生死呼吸，招招蕩魄驚魂，卻又招招分不出絲毫上下。

　　「逍遙使者」崔一葦幾度攻出「蝴蝶扇法」絕學，均被顧青楓以精妙劍招一一化解，不由暗忖對方既有如此功力，則自己若不施展最後殺手，可能真將再度敗陣，喪盡「萬劫」一派的威望。

　　顧青楓也因深知「萬劫魔宮七使者」中，功力之高，首推「瑤池使者」畢金環，其次便是「拘魂使者」池中龍，這「逍遙使者」崔一葦，並不能算是頂尖好手。

　　自己習就「青萍遁劍」及「風雲雷雨」四大絕招，本欲仗以拯救「紫清玉女」孟紅綃，掃蕩「萬劫群魔」，但照這目前情勢看來，豈非全屬幻想。

　　驚慚惶悚之下，顧青楓殺氣一騰，劍眉雙聳，也準備施展「青萍遁劍」中威力最強的「小諸天追魂七劍」，以及「天鼓三撾」、「易水蕭蕭」等風雷二式。

　　就在兩人均將施展殺手，相互狠鬥之際，忽然「颼」的一聲，飛起一條七彩火龍，直竄當空，高達三十來丈，並還發出一種極為刺耳的尖銳奇響。

　　原來「餐霞使者」衛芳華見二師兄「逍遙使者」崔一葦久戰顧青楓不下，生恐有失，遂放起了召喚「拘魂使者」池中龍、「桃花使者」連城玉前來助陣的「萬劫旗火」。

　　說也奇怪，這邊「萬劫旗火」才騰，「千危谷」方面的高空之中，也自傳來同樣的尖銳奇響。

　　「餐霞使者」衛芳華聞聲之下，向「逍遙使者」崔一葦蹙眉叫道：「二師兄，且請暫時停手。」

　　「逍遙使者」崔一葦手中「逍遙扇」，使出一招威力很凌厲的「莊周夢蝶」，把顧青楓身形逼退數步，然後收扇停手，向「餐霞使者」衛芳華問道：「三師妹何事驚慌？適才高空異聲，是否『千危谷』內有警？」

　　衛芳華點頭答道：「不知是池師弟或連師妹，突然發起『萬劫旗火』，『千危谷』內恐有怪事，二師兄何不與對方約定改日再在此處一會。」

　　顧青楓聞言，劍眉微挑，方待答話，那位「婁山三煞」中的「冷煞」洪飛，已經先接口說道：「你們『千危谷』中，既然有事，我弟兄也不乘人於危，且等三日以後，再在此處一會便了！」

第十二章　九葉紫芝

　　原來「冷煞」洪飛因見「笑煞」哈騰周身急顫，連服自煉解毒靈藥，均未見效，生恐顧青楓與「逍遙使者」崔一葦纏戰過久，延誤了施救時刻，才趕緊接口改訂後約。

　　顧青楓則更是暫時不願多事，雙方遂各自分散。「萬劫群魔」回轉「千危谷」，顧青楓、龐真真與「婁山三煞」則齊自展動身形，攀崖而上。

　　「黃衫紅線」龐真真一面與顧青楓往上攀援，一面笑道：「楓哥哥，自從在中條一別，你的劍法怎會如此突飛猛進？其中好多招術並極為新奇，頗似前所未見的呢。」

　　顧青楓目光微瞥，見洪飛手捧哈騰，正在身旁不遠，遂對龐真真含笑說道：「真妹說得不錯，中條一別以後，我既多奇險，亦多奇遇，但說來話長，且等到了峰頂，一併暢敘。」

　　男女老少等五位武林奇客，馳出絕壑上得高峰，哈騰業己神智全昏，失去知覺。

　　「冷煞」洪飛先為哈騰一診脈象，然後向顧青楓蹙眉問道：「顧老弟似對『萬劫魔宮七使者』的專長頗為熟悉，可知我哈三弟是中了何種劇毒？」

　　顧青楓平素人極謙和，抱拳含笑答道：「哈老前輩中的是『五毒使者』唐嘉那隻『五毒仙人掌』中所藏的『化血神煙』！」說到此處，語音微頓，目光略注昏臥石上的「笑煞」哈騰，然後繼續說道：「這種『化血神煙』無形無色，非『萬劫一派』獨門解藥不救！人若中毒以後，將在兩個時辰之內，由臟腑逐漸麋爛，終於全身化血而死。」

　　「冷煞」洪飛及「瘦煞」焦桐二人聽得好不心驚，雙雙憂形於色，仍由「冷煞」洪飛向顧青楓陪笑問道：「顧老弟既知『化血神煙』如此歹毒，身邊可有『萬劫』一派的獨門解藥？」

　　顧青楓取出一粒「餐霞使者」衛芳華相贈，大如梧桐子的朱紅靈丹托在掌中，含笑說道：「這粒朱紅靈丹，便是『萬劫』一派的獨門解藥。」

　　「冷煞」洪飛抱拳說道：「顧老弟如肯慨贈靈丹，『婁山三煞』弟兄，終身感德。」

　　顧青楓點頭微笑，正待把掌中朱紅靈丹，遞與「冷煞」洪飛，但身旁站立的「黃衫紅線」龐真真，卻突然擺手說道：「楓哥哥且慢，我還有幾句話兒，要向他們三位，說說明白。」

　　「冷煞」洪飛目光一注龐真真，冷然問道：「龐姑娘，你難道竟有阻止顧老弟贈藥救人之意？」

　　龐真真搖頭笑道：「藥是必贈，人是必救，但我卻有幾句話兒，不得不向三位請教。」

　　「冷煞」洪飛盯了龐真真幾眼，蹙眉說道：「龐姑娘有話快問。」

　　龐真真笑道：「三位此次齊下『六詔』，跟蹤『五毒使者』唐嘉，探尋『千危谷』之舉，是否仍是為『紫清玉女』孟紅綃麼？」

　　「冷煞」洪飛點頭答道：「明人之前，不必說甚暗話，『婁山三煞』兄弟，正是企圖奪回『紫清玉女』孟紅綃而來。試想『烏蒙山九迴谷』中，你們『三元幫』人物與我弟兄正在苦苦相爭，卻被『萬劫群魔』倚仗扁毛孽畜之力，從中得利，怎會令人甘心斂手？」

　　龐真真微微一笑說道：「三位既已坦然相承是為『紫清玉女』孟紅綃而來，可知道孟紅綃與這位『中條劍客』顧青楓的關係麼？」

　　「冷煞」洪飛聞言，目光注視顧青楓，緩緩說道：「他們一個是『百忍神尼』弟子，一個是『中條逸士』焦大先生愛徒，雙方既非同門，又非同姓……」

　　龐真真不等「冷煞」洪飛話完，便即接口說道：「洪大先生，你有所不知，顧青楓與孟紅綃雖然既非同門，又非同姓，但彼此間花前月下，早有深盟，地老天荒，此情不二……」

　　說到此處，從顧青楓手中取過那粒能解「化血神煙」劇毒的朱紅靈丹，繼續向「冷煞」洪飛微笑說道：「故而我在把這粒靈丹贈你解救哈三先生之前，要代我楓哥哥提出一項要求。」

　　「冷煞」洪飛目光中隱含怨毒地看著龐真真，蹙眉問道：「什麼要求？」

　　龐真真頗為得意地含笑說道：「這項要求，極為簡單，就是請你們『婁山三煞』不要再爭奪『紫清玉女』孟紅綃，對她高抬貴手。」

　　「婁山三煞」與「紫清玉女」孟紅綃毫無嫌隙怨仇，但對於她記熟腹內的「蕩魔寶籙」卻是難以忘情，志在必得。

　　故而「冷煞」洪飛聞言以後，與「瘦煞」焦桐極為尷尬地互看一眼，垂首深思，久久不語。

　　這時那位身中「化血神煙」劇毒的「笑煞」哈騰，突在石上哼了一聲，身軀一陣顫動，頗似劇毒將發。

　　顧青楓心中默計，自從「笑煞」哈騰中毒迄今，時已不短，遂眉梢微剔，向龐真真叫道：「真妹，不論對方是否肯對孟紅綃放手，你也趕快把靈丹送給他們，不然『笑煞』哈騰臟腑一化膿血，就要死了。」

　　龐真真應聲將手內朱紅靈丹遞與「冷煞」洪飛，並含笑說道：「洪大先生你聽見沒有？我楓哥哥雖是江湖後輩，武林末學，但卻胸襟浩蕩，一片大仁大義。你且把這粒解毒靈丹拿去，等治好『笑煞』哈騰以後，不妨三弟兄合力，再向『千危谷』中奪取『紫清玉女』。」

　　龐真真的這幾句話兒明捧顧青楓，暗罵「婁山三煞」，端的語利於刃，鋒芒無比。

　　「婁山三煞」在當世武林中聲望頗高，「冷煞」洪飛怎能受得了對方如此當面嘲諷，遂伸手接過靈丹，向龐真真厲聲說道：「龐姑娘年歲輕輕，說話怎的如此尖酸刻薄？『婁山三煞』既承顧老弟慨贈靈藥之德，從今便對『紫清玉女』孟紅綃放手就是。」

　　龐真真聽得方自嫣然一笑，「冷煞」洪飛臉上突現兇獰神色，陰森森地又復說道：「龐姑娘你不要笑，『婁山三煞』弟兄雖已答應放過『紫清玉女』孟紅綃，卻未必放得過你。」

　　龐真真毫無懼色地微笑說道：「我不怕你們不放過我，『婁山三煞』雖然兇名頗大，但對於『三元幫』及『翻天怪叟』四字，卻仍要懼怯三分。」

　　「冷煞」洪飛一聲冷笑，也未答話，轉身走到「笑煞」哈騰身旁，把那粒朱紅靈丹餵他服下。

　　藥物之屬，首貴對症，「笑煞」哈騰服食朱紅靈丹以後，不到半刻，果然便即恢復神智，立告痊癒。

　　顧青楓見哈騰業已無恙，遂向「婁山三煞」微抱雙拳，朗笑說道：「哈老前輩所中的劇毒既已化解，顧青楓便當告退，並敬謝三位老人家高抬貴手，放過孟紅綃之德。」

　　話完，便與龐真真雙雙回身，向這座高峰右側飛馳而下。

　　誰知他們剛剛起步，尚未馳出丈許，「冷煞」洪飛忽然右手微揚，飛起一線白光，直向「黃衫紅線」龐真真的背後射去。

　　龐真真哪裡想得到由於適才嘲諷過甚，致使「冷煞」洪飛對自己恨毒太深，竟不顧身分，甘冒背後傷人之譏，驀然出手。

　　何況那線白光，又是件極為奇異、生面別開之物，毫無破空異響，遂在毫未發覺之下，便被打中。

　　龐真真正在前行，突覺後背一涼，不由得玉容慘變，停步轉身，手指「冷煞」洪飛哂然叱道：「洪飛，你身為婁山第一煞，枉自列名當世武林『十三高手』，怎的卻在背後傷人，如此卑鄙無恥。」

　　「冷煞」洪飛冷然一笑說道：「小女娃，賣弄唇舌，刻薄前輩，豈非自己找死？何況我並不是不教而誅，我早就說過『婁山三煞』放得過『紫清玉女』孟紅綃，卻放不過你這『黃衫紅線』。」

　　語音略頓，一雙鷹目中射出炯炯兇光，盯了龐真真幾眼，又復說道：「你第二樁取死之道，便是不該仗恃你爹爹『翻天怪叟』龐千曉及『三元幫』的威勢，發話欺人！我適才乃是以一包『三日斷魂散』作為暗器，並施展內家神功，將毒粉隔衣壓入你的體內，你已魂遊墟墓，無法解救的了。」

　　顧青楓聽得緊咬鋼牙，雙目噴火，恨不得施展「青萍遁劍」及「風雲雷雨」四大絕招，與「婁山三煞」一拼！但一來明知以寡敵眾，螳臂擋車，二來又顧慮龐真真身中劇毒，投鼠忌器，故而只好強忍憤怒，沉靜應變。

　　「冷煞」洪飛偏頭目注顧青楓，自懷中取出一粒乳白丹丸，緩緩說道：「顧青楓，我看在你慨贈靈藥，救我哈三弟性命份上，也送你一粒解毒丹丸。」

　　說完，便把掌中那粒白丹丸，凌空拋過。

　　顧青楓接丹在手，心內一寬，方自面含微笑，欲與龐真真服食解毒之際，「冷煞」洪飛又復陰沉沉地說道：「你不必過分高興，這粒解毒丹丸，並不能把龐真真所中的劇毒完全解除，只可使之延長半月壽命，回到『三元幫』中，見了她爹爹再死。倒看『翻天怪叟』龐千曉及『三元幫』內那班牛鬼蛇神，能把我『婁山三煞』弟兄怎樣？」

　　話完以後，「婁山三煞」同聲厲嘯，一齊飄身，三條人影騰處，剎那之間，便即渺無蹤影。

　　顧青楓劍眉深蹙，向「黃衫紅線」龐真真頓足嘆道：「真妹！……」

　　誰知他這裡憂形於色，龐真真卻泰然自若，反向顧青楓微笑說道：「楓哥哥你不要替我發愁，就照『冷煞』洪飛所說，我也還能活上半個月呢！」

　　顧青楓心頭一陣辛酸，忙把那粒乳白丹丸，遞與龐真真說道：「真妹，你先把這粒丹丸服下，有了半月光陰，不見得想不出解毒方法，你孟紅綃姊姊，不就安然無恙麼？」

　　龐真真接過那粒乳白丹丸，不曾入口，而欲揚手向崖下擲去！

　　顧青楓驚得慌忙施展一招「赤手搏龍」，刁住龐真真的玉腕，顫聲問道：「真妹，你這……這算是何意？」

　　龐真真苦笑說道：「我不願意回轉『三元幫』去，死在我爹爹面前，使他老人家傷心難過。」

　　說到此處，忽然妙目一轉，向顧青楓嫣然笑道：「楓哥哥，你若能答應我一件事兒？我才願意服下這粒乳白丹丸，多活半月。」

　　顧青楓因「黃衫紅線」龐真真此次被「婁山三煞」中的「冷煞」洪飛暗算之故，便係為了衛護「紫清玉女」孟紅綃而起，故而心頭對她油然生敬，愛意頻添，毫不猶豫地點頭笑道：「真妹有話請講，只要我力之能及，無不答應。」

　　龐真真螓首微抬，以柔情萬種的眼光看著顧青楓，幽幽說道：「楓哥哥，我要求你在這半月以內，不要和我離開，陪我遊覽一些平日想去而未去過之地。」

　　顧青楓因自己與紫清玉女孟紅綃所定的「雪山」之約是在年底，目前身無要事，遂微笑說道：「真妹，你且先把這粒乳白丹丸服下，我不但答應陪你半月，並且在今年九九重陽之前，絕對不和你分開便了。」

　　龐真真聞言，喜形於色，笑逐顏開，便把那粒乳白丹丸服下了，好似對自己的生命威脅毫不關懷，只貪圖與顧青楓作這數月之聚。

　　顧青楓見龐真真已把丹丸服下，這才愁眉全解，舒了一口長氣，含笑說道：「有了這半月光陰，我或許能夠尋得『九葉紫芝汁』那等罕世聖藥，解除真妹所中的『三日斷魂散』之毒。」

　　龐真真訝然問道：「楓哥哥，你怎麼知道『九葉紫芝汁』，可以解除『三日斷魂散』的毒力？」

　　顧青楓笑道：「你孟紅綃姊姊就是服了三滴『九葉紫芝汁』，不但解除她所中的『三日斷魂散』的毒力，並使她內功修為方面，裨益匪淺！」

　　說完，便把自己與龐真真中條一別以後的所歷所經，仔細敘述一遍。

　　龐真真靜靜聽完，微笑說道：「楓哥哥，怪不得你對『紫清玉女』孟紅綃如此傾倒，這位姊姊的胸襟見識，委實不是一般俗粉庸脂所能望其項背，我也對她敬佩愛慕得緊呢。」

　　顧青楓笑道：「你孟姊妹如今在『千危谷』內靜參神功，倒頗安然無慮！令我擔心的只是真妹所中的劇毒……」

　　龐真真淒然笑道：「楓哥哥，『九葉紫芝汁』那等罕世聖藥，太以難尋，我只希望甜甜蜜蜜地度過這半月光陰，然後在你懷抱之中靜靜死去，便可聊慰癡情，九泉含笑的了。」

　　顧青楓雖對「紫清玉女」孟紅綃情愛專一，但「黃衫紅線」龐真真也不啻是他的第二紅顏知己，無論武功、品貌、心性等任何方面，均屬上乘，加上身中奇毒，淒然低語，神態更復惹人愛憐，勾引得顧青楓劍眉深聚，亦自垂落幾滴英雄珠淚。

　　龐真真見顧青楓為了懸憂自己安危，急得淚濕青衫，竟散去悽楚愁容，嫣然一笑，反向顧青楓勸慰說道：「楓哥哥，你不要替我著急，常言道『吉人天相』，或許我們會在這半月之間有什麼奇緣遇合，足以消災解厄，也說不定？」

　　顧青楓見龐真真臉上的神情，純潔婉約已極，不由憐愛頗甚地含笑說道：「真妹能夠如此放寬襟懷，最好不過，我們應對今後行止仔細研究一下，以免把這寶貴無比的『半月光陰』等閒輕度！」

　　說話之間，兩人垂藤借力，下落甚速，展眼便到峰底。

　　這峰底是顧青楓遇見「釣鼇居士」，學習「風雲雷雨」四大絕招之處，也是他巧遇「餐霞使者」衛芳華之處，如今雖然靜悄悄的毫無人蹤，但卻瀰漫了一片「桃花毒瘴」所化的蒸騰彩霧。

　　顧青楓目注「桃花毒瘴」，好似想起甚事，半晌不語。

　　龐真真見他突然發癡，遂訝然問道：「楓哥哥，你怎麼啦？」

　　顧青楓仍未答話，又向那片「桃花毒瘴」看了幾眼，微笑說道：「真妹，我想起一件事兒，你所中的『三日斷魂散』劇毒，可能無甚大礙了。」

　　龐真真意似不信地搖頭苦笑道：「楓哥哥，你還這樣說法，難道真已想出哪裡有『九葉紫芝』了麼？」

　　顧青楓搖頭笑道：「不是『九葉紫芝』，是我想起了『釣鼇居士』所釣到的那條『桃花鮫』的腦內元珠，便有能祛百毒之效！」

　　龐真真笑道：「『釣鼇居士』如今何在？」

　　顧青楓雙眉微蹙答道：「那位老人家業已回轉東海釣磯！」

　　龐真真聞言目注顧青楓，苦笑道：「由此地直奔東海，路程太遠，就算我們旦夕飛馳，能在半月以內趕到，但療治奇毒或將費時，萬一耽誤了你與孟紅綃的『雪山』之約，豈不……」

　　顧青楓毫不考慮地接口說道：「真妹放心，如今不必理會什麼我與孟紅綃的『雪山』之約，萬事均應以你為重。」

　　龐真真深知顧青楓對孟紅綃情意極專，決不會輕易移愛自己，故而惑然問道：「楓哥哥，你平素總是對孟姊姊好，怎的今天對我看重了呢？」

　　顧青楓握著龐真真的手兒，低聲笑道：「真妹，你不要老以為我心存偏頗，我不是在中條山便對你說明，你的品貌風華並不輸於孟紅綃，只是我與她認識，比與你認識早了半年而已！……」

　　龐真真點頭說道：「楓哥哥，不要再解釋了，你這種專愛不移的君子情深，也正是我對你的欽敬之處。但今天卻為何甘願耽誤與孟紅綃姊姊『雪山』之約，而定欲送我去東海求醫呢？」

　　顧青楓笑道：「一來你此次受傷中毒，便是為了幫助孟紅綃設法除去『婁山三煞』三名勁敵而起，二來去年孟紅綃耽誤了與我的『雪山』之約，今年便算我耽誤了與她的『雪山』之約，但是明年、後年，我們還可以互訂無數次『雪山』盟約！而你則身中奇毒，性命垂危，事有緩急，情有重輕，我怎能不把萬事丟開，專心先為你療治奇毒呢？」

　　龐真真聽顧青楓說得頭頭是道，只好微笑道：「楓哥哥既然對我這樣關懷，我也不忍拂你之意，我們便立刻動身走吧！只要途中不發生其他意外糾纏，也許你還來得及趕赴我孟紅綃姊姊的『雪山』之約。」

　　顧青楓笑道：「真妹對於這西南地勢，必然比我熟悉，可知『六詔山』以東的附近之處，有何較大城鎮？」

　　龐真真訝然答道：「這『六詔山』東口的廣南、富寧，均不算小，楓哥哥問此則甚？」

　　顧青楓答道：「我們要去選購兩匹健馬代步。」

　　龐真真越發詫道：「買馬代步則甚，我們彼此的一身輕功均不算弱，施展開來，不是比馬兒跑得快麼？」

　　顧青楓搖頭說道：「真妹體內己蘊劇毒，倘若長途飛馳，勞累過甚，可能提早發作，豈不令人束手無策？故而我打算騎馬代步，並每馳二三百里便即重新換馬，這樣走法，既可使真妹減少疲勞，又可爭取時間，同時也不致使馬兒過分勞累，太不人道。」

　　說到此處，忽然長嘆一聲道：「倘若我們也有一隻『萬劫魔宮七使者』所豢的『墨羽神騖』，則兩翼風雲，頃刻千里，豈不省事多了？」

　　龐真真見顧青楓替自己顧慮得如此周詳，芳心中自然極為感動，柔情脈脈地向顧青楓流波一笑，順從他的安排，買馬代步。

　　兩人也不知換了多少匹駿馬，總算在旦夕飛馳之下，於第十三日上趕到了東海釣磯。

　　這東海釣磯是座極小的海島，方圓不足百丈，「釣鼇居士」所居即係小島東南的三間茅屋。

　　顧青楓與龐真真走到茅屋之前，伸手輕叩柴扉，心中覺得一陣寬慰，認為既已在半月期中趕到此地，則龐真真的一條性命必可無礙。

　　但這種寬慰剎那間便告消除，因為顧青楓連叩數聲，茅屋之中竟然毫無迴響。

　　顧青楓心頭一驚，暗忖莫非事情太不湊巧，那位長年不離此處的「釣鼇居士」偏偏在此時離島他往。

　　要想推門進內一看究竟，又覺對於前輩人物有失恭敬，正在劍眉深蹙，愁思滿腹之際，龐真真業已偎在顧青楓肩旁，幽幽一笑說道：「楓哥哥，不要發愁，常言說得好：『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你已經為我費了不少的心力，偏偏『釣鼇居士』老前輩又不在此間，豈非命中注定，我龐真真只有合該夭折？」

　　說到此處，伸手一指四外一碧極天的茫茫海水，又復含笑說道：「楓哥哥請看這座東海釣磯周圍的景色，壯麗無比，氣象萬千，端的是處絕好的埋骨佳城，龐真真死在此地，又有你在身旁，亦可無憾。」

　　顧青楓聽得一陣心酸，但卻無詞可慰，只好向龐真真勉強笑道：「『釣鼇居士』老前輩除了參與『北海劍會』那等重要的武林聚會以外，輕易不離東海釣磯，也許他是暫時因事外出，即將回轉，我先陪著真妹眺覽這海島風光，略為等待，再作道理。」

　　龐真真此時心情，反比顧青楓輕鬆得多，聞言之下，點頭笑道：「我足跡所經，己見識過不少名山大川，但對於這三峰峙秀，百谷尊王的海景，卻還陌生，楓哥哥且陪我好好欣賞眼前淨點蓬壺，虛開蜃市，魚龍出沒，島嶼蒼茫的罕見景色，便算不虛此行，其他一切，則聽天由命就是，不必多作憂思，徒亂人意。」

　　龐真真的心情越是豁達，顧青楓的心情越是辛酸，一面陪著這位紅妝知己漫遊東海釣磯，一面卻盼望「釣鼇居士」及時回轉。

　　黃昏的海景，在壯闊中加上了無限蒼茫，使人看在眼內，自然而然地興起淒涼之感。

　　龐真真因連日飛騎趕路，頗覺疲勞，竟於眺覽得眼皮微酸之下，偎在顧青楓懷中，沉沉睡去。

　　顧青楓也是一樣辛疲，起初尚強自打點精神，但到了午夜時分，也復倦不能支，雙睛一闔，與龐真真相擁入夢。

　　這一覺睡得好不香甜，等他們雙雙疲勞盡復地醒來之時，只見繁星閃爍，明月在天，依然是午夜時分。

　　龐真真因自己是被顧青楓緊緊擁抱於懷中，不由又覺羞澀，又覺甜蜜地嫣然一笑說道：「楓哥哥，我這覺睡得好不舒服，睡了已有兩個時辰了吧？」

　　顧青楓一看天時失笑說道：「我們入睡之時，正是午夜，如今仍是午夜，大概連日趕路，旦夕飛馳，身體過分疲勞，以致睡了整整一天而不自覺。」

　　龐真真「哦」了一聲，淡淡說道：「我們既然已睡了整整一日，則只要等曙色一透，便是第十五天了。」

　　顧青楓凜然一驚，暗想明日果是「冷煞」洪飛半月期限的最後一天，少時日出雲開，長夜一逝，懷中這位風華絕代的「黃衫紅線」，便可能因劇毒發作，隨時萎謝。

　　龐真真倚偎在顧青楓懷中，低聲說道：「楓哥哥，天亮以後，我就快要死了。」

　　話音方了，突覺玉頰之上垂落幾滴淚珠，遂抽出一方絲巾，仰頭替顧青楓拭去餘淚，神情異常溫婉地低聲笑道：「楓哥哥，不要傷心，我有兩件要求，你能答應我麼？」

　　顧青楓淚光盈睫地悲聲說道：「真妹請講，顧青楓無不答應。」

　　龐真真目光瞥向海雲深處，幽幽說道：「只要天光一亮，便滿半月之期，我也就隨時會死！請楓哥哥不要把我放開，我要死在你的懷內。」

　　顧青楓連連點頭，淒然長嘆一聲，淚如雨落。

　　龐真真又以絲巾替顧青楓輕輕拭淚，並偎著他的面頰，柔聲笑道：「楓哥哥，我們是武林兒女，劍底驚魂，刀頭舔血，死生常事，何足傷懷？你不要哭，我還有第二件要求未曾說呢。」

　　顧青楓忍淚問道：「真妹，你第二件要求是不是要我鬥殺『婁山三煞』，替你報仇雪恨。」

　　龐真真搖頭笑道：「楓哥哥，你把我的心思恰恰猜反，我第二件要求，便是不許你去尋『婁山三煞』，替我報仇雪恨。」

　　顧青楓詫道：「真妹為何對『婁山三煞』這等寬恕？莫非怕我技藝不敵，孤掌難鳴……」

　　龐真真截斷顧青楓的話頭，嘆息一聲說道：「這不是什麼武功強弱，人手多寡的問題，否則楓哥哥雖只一人，『三元幫』卻好手如雲，我爹爹更是一身絕藝神功，高出『婁山三煞』之上。」

　　顧青楓「哦」了一聲，說道：「真妹是要我將你被害的經過告知你爹爹，請他老人家替你報仇麼？」

　　龐真真搖頭說道：「不對，不對，我就是覺得武林中睚眦必報、冤怨相尋的風氣太盛，以致祥氛隱晦，殺氣高騰，才不願為我之事，又復引起一片必將殃及多人、不知何時才了的腥風血雨，何況……」

　　顧青楓聽到此處，不由對「黃衫紅線」龐真真的高尚品格更為欽敬愛好，接口問道：「真妹這等寬宏仁恕的優美情操，委實武林罕見，你且再往下說。」

　　龐真真見顧青楓對自己如此誇讚，不由寬慰得帶著滿臉微笑，繼續說道：「何況我爹爹年事已高，膝前又只我一女，倘若驟聞噩耗，必然悲痛逾恆。但楓哥哥如能代我保守這項秘密，不告訴他老人家，則在我爹爹心目之中只是神秘失蹤，不是遇害慘死，過了相當時日，即令得悉真情，也可使他老人家悲懷稍減。」

　　顧青楓聽得無詞可駁，只好連連點頭，兩人遂互相擁抱，著意溫存，靜等天明以後的一切變化。

　　黑夜飛逝，轉瞬天明，但跟隨黎明同來的，卻是十來丈外，海邊響起的一片歌聲，唱的是唐宋詩人的幾首漁樵絕句：「南陵酒熟愛相招，蘸甲傾來綠滿瓢，一醉不知三日事，任他黑水作漁樵。」

　　「山雨溪風捲釣絲，瓦甌篷底獨斟時，醉來睡著無人喚，流下前灘也不知。」

　　「雨後沙虛古岸崩，漁梁攜入亂雲層，歸時月落汀洲暗，認得山妻結網燈。」

　　「白頭波上白頭翁，家逐船移浦浦風，一尺鱸魚新釣得，兒孫吹火荻花中。」

　　顧青楓聽完歌聲，喜得高叫問道：「作歌之人，可是『釣鼇居士』老前輩麼？」

　　十來丈外響起一陣老人的洪亮笑聲答道：「這位老弟猜錯了，我不是釣鱉居士，只是釣鱉居士的垂綸好友，東海漁夫！」

　　顧青楓聞言，雖然微覺失望，但既聽這「東海漁夫」是「釣鼇居士」的好友，遂與龐真真雙雙走過，只見海邊一塊大礁石上，放著一罈美酒，有位白髮盈頭的年老漁人，正在石旁垂釣。

　　顧青楓長揖為禮，含笑說道：「老人家真好興致，這樣一早，便來垂釣……」

　　那位白髮盈頭的「東海漁夫」偏臉看了顧青楓一眼，失笑說道：「老弟莫非睡糊塗了？我於昨日午間，便來此地，已在這石上，坐了一日有半呢。」

　　龐真真因分明記得自己與顧青楓入睡之前，曾經周遊全島，發現毫無人蹤，而這「東海漁夫」卻說已在石旁垂釣了一日有半，遂好不訝然地向顧青楓蹙眉問道：「楓哥哥，我們到底睡了多久？」

　　顧青楓也弄得迷迷糊糊起來，再向那「東海漁夫」問道：「請問老人家，今天可是七月初七？」

　　「東海漁夫」拈鬚微笑答道：「天河靈鵲，已於昨夜搭橋，織女牛郎等明年才能再會，今天是七月初八了。」

　　顧青楓聞言，向龐真真苦笑道：「真妹，我們業已睡了整整兩日。」

　　「東海漁夫」哈哈大笑道：「我方才所唱的唐人韋莊詩中，曾有『一醉不知三日事』之句，老弟與這位姑娘卻是『一睡不知兩日事』，但能夠睡上如此香甜酣熟的一個長覺，委實亦頗難得。」

　　顧青楓窘得俊臉通紅的說道：「老人家有所不知，在下與這位姑娘，於十三日內間關萬里，自雲南『六詔』趕來此地，以致過分疲勞，雙雙酣睡若死。」

　　龐真真忽似想起甚事，失聲叫道：「楓哥哥，我們既已睡了兩日，今日已第十六天，我怎麼還不曾死呢？」

　　「東海漁夫」聽得莫名其妙，向顧青楓蹙眉問道：「這位姑娘說的是什麼話兒？難道閻老王曾經下帖請她，要她定在昨天死麼？」

　　顧青楓愁眉不展地答道：「這位龐姑娘中了『婁山三煞』的獨門劇毒，在半月以內必然發作，今日已是第十六天……」

　　「東海漁夫」不等顧青楓話完，便即大笑道：「老弟來得太以湊巧，我除了釣魚一道，並精岐黃醫術，『釣鼇居士』離此他往之際，又送了我一粒『桃花鮫腦內丹元』，足以解除百毒！來來來，龐姑娘請伸右手，我來為你一診脈象，包管你藥到毒除，安然無事就是。」

　　顧青楓聽得「釣鼇居士」已把那粒專祛百毒的「桃花鮫腦內丹元」贈與這「東海漁夫」，而這「東海漁夫」又精岐黃醫術之語，不由高興得笑逐顏開，趕緊命龐真真伸出玉腕，由對方細診脈象。

　　「東海漁夫」三指一搭龐真真的右手寸關尺後，臉上便現出一種彷彿詫然莫解的奇異神色。

　　顧青楓因關懷龐真真安危過甚，幾度要想開口詢問，但恐擾亂「東海漁夫」神思，力加忍耐。

　　「東海漁夫」診完右手，又診左手，足足細心診察了約有頓飯光陰，方自雙眉一揚，「哈哈哈哈」，面對海雲，縱聲狂笑！

　　這一笑，笑得龐真真莫名其妙，顧青楓疑雲滿腹。

　　顧青楓訝然問道：「老人家為何如此大笑，莫非龐姑娘所中的劇毒不妨事麼？」

　　「東海漁夫」縮手而起，又是一陣大笑說道：「你們且把當時中毒的情形，說來給我聽聽。」

　　顧青楓遂把「六詔山」中毒的經過，扼要敘述一遍。

　　「東海漁夫」靜靜聽完，失笑說道：「老弟，你與這位龐姑娘雖然年少英俊，動力極好，但江湖經驗畢竟稍差，才上了那『冷煞』洪飛的一個莫大惡當。」

　　顧青楓蹙眉問道：「莫非『冷煞』洪飛開了我們一次大大的玩笑，他打中龐姑娘肩頭之物，根本不是『三日斷魂散』麼？」

　　「東海漁夫」接口笑道：「老弟方才說是龐姑娘曾經服過一粒『冷煞』洪飛所給的乳白丹丸。」

　　顧青楓方一點頭，「東海漁夫」便即笑道：「這粒乳白丹丸大概即是『三日斷魂散』的獨門解藥，龐姑娘服食之後，毒已全除，慢說半月光陰，便是三年五載，終身沒世，也無毒發之慮了。」

　　顧青楓寬心釋慮之下，目光一瞥「釣鼇居士」所居的茅屋，向「東海漁夫」笑問道：「請問老人家，『釣鼇居士』老前輩似乎長年不離東海釣磯，怎的突然離此他往？」

　　「東海漁夫」臉上的神色突轉悽愴，長嘆一聲說道：「我這位老友回轉東海釣磯以後，靜中忽生慧覺，發現他數運臨頭，生機已盡，最多再有半載光陰，便將離卻這紅塵濁世。」

第十三章　墨羽神鷲

　　顧青楓聽得一蹙雙眉，接口問道：「『釣鼇居士』老前輩既有此種發現，為何不善自珍攝？還僕僕風塵地再入中原則甚？」

　　「東海漁夫」嘆道：「武林人物對於『生死』二字，看得極輕，但一身絕藝倘若失傳，卻將九泉埋恨。」

　　顧青楓聽出「東海漁夫」的幾分語意，方自「哦」了一聲，「東海漁夫」又復微喟說道：「我老友『釣鼇居士』便是這種想法，他在發現他自己時日無多，死期將至以後，便立即重入中原，尋找顧老弟，要把他獨創精研的『風雲雷雨』劍法以及用桃花鮫皮製成的一件『桃花軟甲』舉以相贈。」

　　顧青楓靜靜地聽完，心中不覺感慨無窮，「黃衫紅線」龐真真也自柳眉雙蹙，發話問道：「楓哥哥，我們遠赴東海，『釣鼇居士』老前輩卻重入中原，彼此這一錯過，如何才得重逢？豈不……」

　　顧青楓長嘆一聲，慨然說道：「我在『六詔山』承蒙『釣鼇居士』老前輩將『風雲雷雨』四劍各傳一招，業已銘感不盡！哪裡還希冀得窺全豹，只望他老人家安然無恙，多活上個一二十年光陰……」

　　「東海漁夫」目注顧青楓點頭笑道：「老弟資質心性的確超人一等，無怪『釣鼇居士』對你那樣垂青，但我這位老友的身體狀況，曾由我細心診察，發現他確難活過半年，故而顧老弟似應趕緊追蹤前往，與我老友會晤，使他完成心願才好。」

　　顧青楓默默點點頭，但忽想起「東海漁夫」曾說「釣鼇居士」重入中原之故，是有兩種原因，遂又向「東海漁夫」問道：「請問老人家，『釣鼇居士』老前輩重入中原的第二件原因，又是什麼？」

　　「東海漁夫」說道：「『釣鼇居士』在這東海釣磯之上，發現了一座『小萬劫門』。」

　　顧青楓說道：「小萬劫門近來出現頗多，不過都是『野人山百丈坪』『萬劫魔宮』中人物的一種表記而已。」

　　「東海漁夫」含笑點頭，續道：「這座『小萬劫門』與往日所見不同，門下十三白骨圓環之中，業已懸掛了一顆具體而微的人頭表記。」

　　顧青楓與龐真真聞言，同吃一驚，因為知道「小萬劫門」的十三白骨圓環之中，既已懸掛了一顆人頭，也就等於表示當代武林的「十三名手」以內，已有一人死在「萬劫群魔」手下。

　　龐真真首先柳眉雙蹙，向顧青楓說道：「楓哥哥，你認為白骨圓環中的那顆人頭表記，是代表哪位前輩業已遇害？」

　　顧青楓垂頭深思良久，方自緩緩地說道：「當世武林『十三名手』以內，『婁山三煞』業已安全退出『千危谷』，『釣鼇居士』是發現『小萬劫門』懸掛噩耗之人，你爹爹與你的兩位姨娘以及『鐵劍真人』均在『九疑山三元幫』總壇，他們八位中似乎不會有人遇害！」

　　龐真真點頭說道：「楓哥哥，你這種猜測頗有道理，我爹爹他們幾位確實比較安全，但不知其餘『黑蛇教主』謝雲之、『妙音公主』、『烈火太歲』呼延炳、『瞽目諸葛』苗平及『海天劍聖』展青萍等五位之中，究是何人噩運臨頭，遭了『萬劫群魔』的毒手？」

　　這五位危機較大的「十三名手」之中，顧青楓雖與其他四位陌不相識，無甚關懷外，但「海天劍聖」展青萍卻對自己有傳技深恩，不由緊蹙雙眉，為這位北海「青萍宮主人」懸憂不已！龐真真也看出顧青楓聞訊憂戚，遂嫣然笑道：「楓哥哥，我既然未曾中毒，『釣鼇居士』老前輩又不在這東海釣磯，則不必多作勾留，還是趕緊重入中原，既可尋找『釣鼇居士』老前輩，也不致耽誤了你的『雪山』之約。」

　　顧青楓轉身謝過那位替龐真真診脈象的「東海漁夫」，並含笑說道：「老人家有無興趣，同往中原走走？」

　　「東海漁夫」搖頭笑道：「鷗鷺無機，江湖風險，我又沒有什麼高深絕技足以爭霸逞雄！還是留著這把老骨頭嘯傲東海，以終天年的好。」

　　顧青楓知道這類出世高人，胸襟極淡，遂也不再強請，與龐真真雙雙施禮向他躬身告別。

　　「東海漁夫」笑道：「彼此風萍偶聚，總有前緣，顧老弟與龐姑娘既欲趕返中原，不必另覓他船，老夫用我這小小漁舟，奉送二位渡海便了。」

　　顧青楓、龐真真也不再客套，含笑躍上漁舟，「東海漁夫」遂解纜升帆，催舟西渡。

　　海色天光，雲波一碧，魚龍出沒，壯人襟懷！「東海漁夫」把酒臨風，銀鬚飄拂地引吭歌道：「既天生萬物，自隨分有安排！

　　看鸑鷟雲霄，驊騮道路，斥鷃蒿萊。

　　東君更相料理，著春風吹處百花開。

　　戰馬頻投北望，賓鴻又自南來！

　　紫垣星月隔塵埃，千載坼中台。

　　嘆麟出非時，鳳歸何日？草滿金台！

　　江山閱人多矣，計古來英物總沉埋。

　　鏡裡不堪看鬢，樽前且好開懷！」

　　顧青楓聽出「東海漁夫」所唱的是劉秉忠「藏春樂府」中詞，知道此老雖以漁為隱，可能也是一位物意名場的傷心人物，遂斟了一杯美酒，向「東海漁夫」舉杯笑道：「好個『江山閱人多矣，計古來英物總沉埋！』劉秉忠這兩句詞中，吐盡多少感慨。顧青楓方當少年，未甘自棄，且等我端盡所能，為人間略剷不平，銷盡豪情，磨穿俠骨以後，亦當執竿披蓑，追隨老人家嘯傲煙波，東海學釣！」

　　話完，舉杯一引而盡，俊目雙張，神光四射，那份挺拔英姿，不但看得「黃衫紅線」龐真真芳心之內愛意頻添，連那「東海漁夫」也在連連點頭，暗挑拇指。

　　船抵岸邊，彼此分別，「東海漁夫」仍然回轉東海釣磯，顧青楓與龐真真卻為了尋找「釣鼇居士」，仍循來路，趕往西南，只不過不像來時那等星夜疾馳，餐風宿露而已。

　　到了浙、皖、贛三省交界的「懷玉山」境，時光約莫是在七月二十日左右，夜風生爽，明月半圓，襯托得四外景色，清幽無比。

　　顧青楓與龐真真互相談笑，指點煙嵐，忽然空中一聲奇異的鳥鳴，高亢淒厲，震得四山皆應。

　　龐真真抬頭看時，只見一隻黑色巨鳥，雙翼連搧，隱入雲中，不由向顧青楓蹙眉問道：「楓哥哥，你看見那隻黑鳥沒有？是不是『萬劫魔宮七使者』所豢養的『墨羽神鷲』？」

　　顧青楓搖頭笑道：「那鳥兒飛得太高，又是一閃即逝，連背上是否騎得有人，均未看清，怎知是不是『萬劫群魔』所豢的『墨羽神鷲』？我們略加小心，謹防前途生變，也就是了。」

　　龐真真柳眉微剔，冷笑說道：「在『千危谷』內，他們人手眾多，自佔優勢，若於此地相逢，慢說楓哥哥得有奇遇，身懷絕世劍術，連我也未必懼怯他們，並正好乘便探查一下有關白骨圓環之中所懸的人頭究是哪個？」

　　顧青楓頗以龐真真之話為然，兩人繼續前行，但轉過一座峰頭以後，突見山路之間放著一具金光燦爛之物。

　　這座金光燦爛之物，正是一座「小萬劫門」，但與先前所見所聞又有不同，使得顧青楓、龐真真雙雙驚愕不已。

　　原來不但門上十三白骨圓環內懸著兩顆人頭，連「萬劫門」三字中的第二個「劫」字，也已變成紅色。

　　對於這「小萬劫門」之上的第二個「劫」字漆成紅色之事，顧青楓並不感覺驚奇，因為他已知「瑤池使者」畢金環與「氤氳使者」莊夢蝶去往長白「天池」設法擒捉「千年仙鶴」，如今第二個「劫」字漆紅，不過表示「海天劍聖」展青萍所說極為難纏的「天池跛叟」並未給與畢金環、莊夢蝶多大阻攔，而讓他們把「千年鶴頂紅」弄到手內而已。

　　但十三白骨圓環之內懸掛了兩顆人頭，卻使顧青楓、龐真真眉頭雙蹙，同自大吃一驚。

　　因為除了當世武林「十三名手」以外，他人決無資格懸頭於「萬劫門」的十三白骨圓環之中！先前聽「東海漁夫」說是環中懸頭一顆，已引起顧青楓、龐真真莫大猜疑，如今居然又添一顆，豈不使他們目睹之下，驚訝欲絕。

　　顧青楓劍眉深蹙說道：「在這『萬劫門』三字尚未完全漆紅，『萬劫大會』尚未召開以前，『十三名手』便折其二，豈不令人嘆息憂慮……」

　　龐真真不等顧青楓話完，便即接口說道：「楓哥哥，『十三名手』中任何一人，均身懷絕世功力，『萬劫魔主』又未出世，光憑他門下的『萬劫魔官七使者』等，能使十三白骨圓環中連連懸頭，未免令人難信！莫非只是對方虛張聲勢，故作吹噓？」

　　顧青楓搖頭嘆道：「『萬劫魔宮七使者』個個高傲驕狂，不會虛張聲勢。」

　　龐真真問道：「楓哥哥既然認為他們不是虛張聲勢，則這兩顆之人頭屬於哪位前輩，你可猜得出麼？」

　　顧青楓憂形於色答道：「第一顆人頭難猜，第二顆我卻有點擔心，恐怕就是重入中原尋我，欲以『風雲雷雨』劍法及『桃花軟甲』相傳相贈的『釣鼇居士』老前輩。」

　　龐真真聞言，也覺「釣鼇居士」身已抱病，又是直奔「六詔」尋找顧青楓，所走路徑，易與「萬劫群魔」相遇，果然危機較大！遂柳眉微揚，目注顧青楓點頭說道：「楓哥哥猜得有點道理，我且看看這『小萬劫門』上所懸的人頭，可有什麼特殊表記？」

　　說完，便自俯身拾起那座「小萬劫門」，細加觀看。

　　但這「小萬劫門」高才寸許，一切均是具體而微，十三白骨圓環已經小得可憐，其中所懸人頭，自然更屬小之又小，只是一點形相，哪裡辨得出面目像貌及有何特殊表記。

　　龐真真既看不出人頭誰屬？遂手指「萬劫門」兩紅一金三個字兒，向顧青楓問道：「楓哥哥，這門上『萬劫』二字，均已漆紅，也就是等於『萬劫魔宮七使者』業已把『九葉紫芝汁』、『千年鶴頂紅』弄到手內！只要再等他們尋得『天下第一狠心人』的心窩鮮血，豈不便將召開群集豪雄的『萬劫大會』了麼？」

　　顧青楓冷笑一聲，說道：「『九葉紫芝汁』好找，『千年鶴頂紅』也易尋，但『天下第一狠心人』卻毫無標準，紅塵莽莽，海宇茫茫……」

　　顧青楓話猶未了，夜空中突然響起一絲森冷的笑聲說道：「誰說『天下第一狠心人』不容易找？明夜初更，你們可到這『懷玉山』的『陰風峽』內，看看『萬劫魔宮七使者』怎樣處置『天下第一狠心人』，以及把他剜心取血的熱鬧局面。」

　　顧青楓與龐真真全自默然靜聽，聽出這片語音是有人在丈許以外的一座危崖崖頂發出，語細如絲，聲清無比，分明施展了內家「煉氣成絲傳音入密」的上乘功力。

　　語音寂後，跟著便發生了「噗騰騰」的鳥類振翼之聲，自危崖頂上，飛起一隻狀類大雕的玄色巨鳥。

　　顧青楓這回認出果是「萬劫魔宮七使者」所豢的「墨羽神鷲」，但「墨羽神鷲」背上所坐的一個彩衣人，卻翩若驚鴻的一閃即逝，不但看不清是哪位使者，甚至是男是女都無法從那細如蚊哼的語音之內辨出。

　　龐真真目注那隻「墨羽神鷲」飛入雲中，隱跡不見以後，柳眉微蹙，向著顧青楓問道：「楓哥哥，那鳥背上坐的彩衣人，是不是『萬劫魔宮七使者』的其中之一？」

　　顧青楓答道：「萬劫魔宮七使者中，我雖然只有一位『瑤池使者』畢金環未曾見過，其餘我全皆認識，但鳥飛得太快，到底是誰？卻難辨出。」

　　龐真真目光一注地上的「小萬劫門」，又復問道：「楓哥哥，『萬劫魔宮七使者』既然留下這座『小萬劫門』表示身分，為何又不出面與我們一鬥，卻邀我們明夜初更去往『陰風峽』中則甚？」

　　顧青楓想了一想說道：「據我猜測，『萬劫魔宮七使者』留下這座『小萬劫門』之故，定是炫耀『萬劫』兩字已紅，以及用那兩顆人頭，作為示威……」

　　龐真真詫道：「既是示威，為何不明面一鬥？」

　　顧青楓劍眉微剔，一笑說道：「『千危谷』隧道之外一戰，『萬劫群魔』既怯於『列缺神斧』的鋒芒，也不敢對我顧青楓的幾手劍法輕視！何況更有真妹在側，鳥背上的那名『萬劫魔宮使者』，深知人單勢孤，必難討好，他自不肯輕易出面……」

　　龐真真「哦」了一聲，接口說道：「我明白了，明夜初更的『陰風峽』之會，才是真正的虎穴龍潭！楓哥哥，我們明日夜間到底去還是不去？」

　　顧青楓知道龐真真一向不怕事，此語乃是故意試探自己的膽識！遂劍眉連軒，傲笑答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們當然要去，不但可以探察那兩顆人頭究竟屬於哪位前輩？也可順便見識見識誰能當得起這『天下第一狠心人』之號？」

　　龐真真回注顧青楓，笑吟吟地點頭說道：「楓哥哥的膽識委實使我欽佩，但『萬劫群魔』準備在那裡處置『天下第一狠心人』，剜心取血的『陰風峽』卻不知位居何處？」

　　顧青楓笑道：「那『陰風峽』既在這『懷玉山』中，尚有明天整整一日光陰，應該找尋得到，我們暫時莫去管它，還是踏月而行，領略領略這名山夜色再說。」

　　說完，便即手攜龐真真玉腕，踏著滿地月影，緩緩舉步。

　　龐真真自隨顧青楓東海求醫以來，發現這位楓哥哥對於自己關懷備至，愛意頗深，芳心中感覺異常安慰！一面與顧青楓緩步踏月，一面微笑說道：「楓哥哥，你記不記得你與『逍遙使者』崔一葦在在『千危谷』隧道口外惡鬥方酣之際，『千危谷』內突然傳警之事？」

　　顧青楓點頭說道：「當時確有此事，真妹好端端的提它則甚？」

　　龐真真笑道：「我猜『千危谷』既然傳警，必係有人侵入，而這侵入之人，可能便在『萬劫群魔』圍攻之下，成了『小萬劫門』十三白骨圓環之內的第一顆人頭表記。」

　　顧青楓想了一想說道：「真妹這種猜測雖合情理，但究竟是哪位前輩侵入『千危谷』中，卻是依然成謎。」

　　龐真真笑道：「這個悶葫蘆不會悶得太久的，明夜初更在『陰風峽』內遇見『萬劫群魔』之時，我來問問他們就是。」

　　顧青楓搖頭笑道：「不必主動發問，最好是運用旁敲側擊之法，讓他們自動說出。」

　　龐真真微轉秋波，看了顧青楓一眼，嫣然笑道：「楓哥哥，你自從中條驚變以來，好像變得圓滑成熟多了，不像以前那等死板板的，過分方方正正。」

　　顧青楓微嘆一聲說道：「在這種人心險惡的鬼蜮江湖之中，如果過分方正，根本寸步難行，但過分圓滑，卻又……」

做笑龐真真自懷中拈出一枚制錢接口笑道：「楓哥哥，你說得對，過方過圓，兩皆有弊，故而做人處世之道，最好能像這枚制錢。」

　　顧青楓一時猜不透龐真真語中含意，訝然問道：「要像這枚制錢？」

　　龐真真笑吟吟地點頭說道：「這枚制錢，是外圓內方，能像它這等外圓，才可處處通行，無往而不利！能像它這等內方，才可分別善惡，固定根本。」

　　顧青楓聽得微笑說道：「真妹……」

　　兩字方出，驀然眼前一暗，月被雲遮，一陣颯颯山風，吹得人遍體生寒，毛髮皆豎。

　　龐真真嬌軀一顫，一面默運功力驅寒，一面又向顧青楓問道：「楓哥哥，這陣風兒怎的吹得這樣冷法？」

　　顧青楓舉目打量四周，只見當地兩山夾立，峭拔干雲，形成了一處峽谷模樣，而自己與龐真真信步行來，恰好走到峽口，那種陰寒徹骨的颯颯山風，便是由這峽谷之內吹出。

　　見狀之下，顧青楓不禁靈機一動，向龐真真微笑說道：「真妹，我們可能信步所之，誤打誤撞地到了『萬劫群魔』所說的『陰風峽』之內。」

　　龐真真眉梢微揚，含笑說道：「管它是與不是，我們且進到這峽谷內看看再說！」嬌軀一閃，人隨聲起，宛如一朵黃雲，凌空飄進谷口。

　　顧青楓生恐「萬劫群魔」先機而至，人在谷中，遂趕緊縱身追過，與龐真真並肩前進。

　　進得谷口，山風益勁，所挾陰寒之氣益濃，令人遍體颼颼，似乎非運內功無法相抗。

　　幾經轉折，龐真真目光注處，手指一株參天古木，冷笑說道：「楓哥哥，我們果然業已撞進『陰風峽』，你看，『萬劫群魔』企圖在此害人，但不知被害的是哪一個呢？」

　　顧青楓隨著龐真真的手指看過去，只見那株參天古木被人削去了一大片樹皮，並用新鮮人血寫著「天下第一狠心人剜心瀝血之處」等赤紅字跡。

　　顧青楓看完字跡，再一打量周圍形勢，對龐真真蹙眉說道：「真妹，你看這『陰風峽』內的形勢，除了陰寒逼人以外，兩崖夾立，曲徑狹隘，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入之狀，『萬劫群魔』約我們在此處相會，定然不懷好意。」

　　龐真真微笑說道：「除非他們能自『千危谷』中傾巢而出，全數趕來此地，否則倘若只來上一兩個『萬劫魔官使者』，並不見得能在楓哥哥的絕世劍術及小妹的『列缺神斧』之下討得了什麼便宜就是了。」

　　顧青楓豪氣一振，軒眉笑道：「我們既已被約，則此地縱然擺上劍樹刀山，陳列鼎鑊炮烙以待，明夜初更，也將來此一闖。」

　　龐真真螓首微抬，以兩道明澈的秋波看著顧青楓，溫婉笑道：「楓哥哥，既然如此，我們且等明夜再來，這『陰風峽』中嚴冷異常，教人好不舒服。」

　　顧青楓聞言，遂一面與「黃衫紅線」龐真真並肩走向「陰風峽」外，面含笑容問道：「真妹，我們與『萬劫群魔』之間，明夜必有一場激烈惡鬥，我的幾手功夫你已盡知，你的年來進境，我卻毫無所悉呢。」

　　龐真真笑道：「楓哥哥，我不像你有那等絕世奇遇，但由於我爹爹身為『三元幫主』的關係，也得了幫中幾位武林高手的不少好處，大可鬥鬥『萬劫群魔』，或許能使他們吃些苦呢？」

　　顧青楓心中一喜，又復問道：「真妹，你身懷幾種武林絕學，說來給我聽聽好麼？」

　　龐真真知道顧青楓是因「萬劫群魔」個個厲害，擔憂自己的安危，遂投過一瞥感激的眼色，含笑說道：「楓哥哥，我自己久練防身，威力頗強的一套『紅線十三針』，你是知道的吧？」

　　顧青楓微一點頭，龐真真又復說道：「我爹爹傳過我『列缺三式』，故而我用起『列缺神斧』來時，更能發揮威力。」

　　顧青楓眉頭又是一展，龐真真臉含微笑，屈著指兒數道：「本幫護法『鐵劍真人』傳過我一招敗中取勝、臨危脫難的『回頭望月七步屠龍』；二姨娘『碧雲娘』柳如煙把她那件能禦刀劍掌力的『碧雲衣』送我，現正穿在貼身；三姨娘『媚香仙子』孔凌霄送過我一筒有點下流的『七情散香球』；『火孩兒』鄔赤鄔香主送過我三粒『三離霹靂彈』；『瞽目諸葛』苗平苗護法並教過我一種頗為奇妙的『七星步法』……」

　　顧青楓聽得失聲大笑說道：「我還不知真妹幾乎是集武林絕藝於一身，就憑適才你所說的這些招術暗器，施展開來，頗夠『萬劫群魔』消受的了。」

　　龐真真嫣然笑道：「這些招術暗器雖然零零碎碎，但各具神妙，『萬劫群魔』或許真像楓哥哥所說，會大意輕敵，上點當呢？」

　　顧青楓笑道：「真妹身懷這多絕學，居然深藏若虛……」

　　龐真真與顧青楓手兒相挽，嬌軀微倚在他肩頭之上，接口笑道：「這些名堂，只能出人不意，卻敵防身，談不上『絕學』二字，要等『紫清玉女』孟紅綃姊姊藝成脫險，與你在『祁連山群玉峰』頭相會以後，我們三人才可設法研創一種曠古絕今的罕世武學。」

　　顧青楓問道：「真妹，你打算與我和你孟紅綃姊姊，研創什麼罕世武學？」

　　龐真真柳眉雙揚，看著顧青楓微笑說道：「楓哥哥，當代五大劍術名家之中，你得了你師父及『海天劍聖』展青萍、『釣鼇居士』的真傳，我也獲得了我爹爹及『鐵劍真人』的精粹，孟姊姊則從『蕩魔寶籙』之中參悟了威力更強的『摩訶劍法』；我們三人若能把這六種神奇的劍法，融會貫通，綜合眾妙，研創出另一種罕世絕學，豈不定將光前昭後，震撼乾坤。」

　　顧青楓聽得也頗高興，手中緊了一緊，目注龐真真，以一種異常憐愛的神情含笑說道：「真妹，你真難得，居然對我與你孟紅綃姊姊相愛一事，一點都不嫉妒。」

　　龐真真玉頰微紅，含羞笑道：「你與孟紅綃姊姊認識在先，我怎會嫉妒？但望孟姊姊莫像尋常世俗女子那等胸襟狹隘，將來也允許我和楓哥哥……」

　　說到此處，龐真真業已紅霞滿臉，嬌羞囁嚅難言，趕緊改口說道：「楓哥哥，你和我在一處親親熱熱之際，仍然未曾忘了孟紅綃姊姊，這不但不會引起我的妒恨，反使我欽佩你是一位愛情專一、光明磊落的美男子、俏英雄呢！」

　　顧青楓面對龐真真這樣一位具有驚神泣鬼身手，傾城絕代姿容的溫婉俠女，若說不生愛意，未免過分矯情，遂又覺安慰，又覺感慨地微嘆一聲說道：「真妹，像你與你孟紅綃姊姊這等品貌心性的絕代俠女，委實罕世難尋，偏偏卻使我一下……」

　　龐真真含羞嬌笑問道：「楓哥哥一向豪氣如雲，怎的突然吞吞吐吐起來，使你一下怎樣？是不是使你一下愛上了兩個？」

　　龐真真話音方了，空中一聲洪厲的鳥鳴，一隻黑色巨鳥突自雲間出現，照準二人，飛撲而下。

　　顧青楓認出來鳥又是「萬劫魔宮七使者」所豢的「墨羽神鷲」，遂手攜龐真真，飄身閃出丈許，略避來勢。

　　「墨羽神鷲」離地三四丈時，自鳥背上翩然墜落一團彩雲。

　　彩雲及地、身形一現，竟是曾與顧青楓有過一番乾親熱，在「萬劫魔宮七使者」中排行第三的「餐霞使者」衛芳華。

　　顧青楓見來人竟是衛芳華，不由微覺躊躇，劍眉雙蹙。

　　因為衛芳華雖然行為放縱，但對自己的愛意頗真，自己虛與委蛇地利用了她一次，如今驀地重逢，好似有點不好意思。

　　衛芳華面色鐵青，死盯了龐真真幾眼，向顧青楓哼了一聲，冷冷說道：「顧青楓，我今天找你之故，是有兩件事兒要想問你。」

　　顧青楓歉然笑道：「你有甚話兒儘管請問。」

　　衛芳華問道：「就是關於你上次詐降『萬劫門』，暗探『千危谷』之事，我要問你為什麼來？為什麼走？」

　　話音方了，抬手一指龐真真又復說道：「但如今我見了這個丫頭長得這般姿色以後，關於你『為什麼走』一節，不問自明，你只要答覆我，為什麼混進『千危谷』，虛情假意地把我衛芳華欺負羞辱一場，你的企圖何在？」

　　顧青楓被她問得眉頭雙聚，囁嚅難答。

　　衛芳華冷笑連聲，逼問說道：「你們這些自詡為俠義道的人物，平時不是高唱什麼『藝有未曾經我學，事無不可對人言』麼？怎的變成『事有不敢對人言』了呢。」

　　顧青楓被衛芳華責問得雙眉一挑，朗聲答道：「顧青楓並非『事有不敢對人言』，只是『事有不願對人言』而已，何況我之進入『千危谷』，還是由你殷勤邀請的呢！」

　　衛芳華聽得臉上神色益發獰厲，銀牙微咬，恨聲說道：「管你是『不敢』也好，『不願』也好，你縱不說，『萬劫魔宮七使者』照樣查得出來！明夜『陰風峽』內，一切恩怨，均可了斷得個清清楚楚。」

　　話完又向龐真真問道：「明夜『陰風峽』之約，你來不來？」

　　龐真真故意氣激衛芳華，把嬌軀緊貼在顧青楓懷中，滿面得意神情，微笑答道：「我與我楓哥哥患難相同，生死與共，只要他去『陰風峽』，我也定去。」

　　衛芳華果然妒恨交迸，厲聲獰笑說道：「你也敢去最好，明夜管叫你們完成生死與共的心願，情斷『陰風峽』，魂歸離恨天。」

　　話完，仰天一嘯，那隻「墨羽神鷲」便即緩緩低飛，盤旋降落。

　　衛芳華又復狠狠掃視了顧青楓及龐真真一眼，提氣飄身，縱登鳥背，便即駕著「墨羽神鷲」，向西南方的夜雲之中冉冉飛去。

　　龐真真目送衛芳華的身影，忽然向顧青楓軒眉說道：「『萬劫魔宮七使者』有了這兩隻『墨羽神鷲』，雙翼風雲，飛行迅速，委實太以方便，我們似乎應該想個法兒把它毀掉才好。」

　　顧青楓笑道：「真妹這種想法頗有見識，但你方才怎不趁那『墨羽神鷲』低空盤旋之際，給它幾根『紅線十三針』呢？」

　　龐真真玉頰微紅，低聲笑道：「楓哥哥，不瞞你說，方才我已把『紅線十三針』扣了三根在手，準備招呼『墨羽神鷲』的咽喉要害以及雙翼翅根，但臨發之時，忽又考慮到對一無知飛禽暗下辣手，是否有欠光明，以致讓它安然飛去。楓哥哥，倘若我們在下次再遇到『墨羽神鷲』，我們究竟應該動不動……」

　　顧青楓接口笑道：「真妹心胸如此磊落光明，令我深為敬佩！但『墨羽神鷲』既已成了『萬劫魔宮七使者』的濟惡之具，對於禽獸又無法先禮後兵，故而下次相逢，能除去時，還是除去了吧。」

　　兩人商議既定，遂便覓地休息，靜坐行功，凝神調氣，一直到了次日夜間，雙雙才往「陰風峽」內赴約。

　　「陰風峽」內的徹骨寒風，依然不停地吹，除了「颼颼」風響以外，峽內沉寂異常，聽不到其他絲毫聲息。

　　龐真真向顧青楓訝然她說道：「楓哥哥，『陰風峽』內怎的毫無動靜？難道『萬劫群魔』是失約了麼？」

　　顧青楓劍眉微蹙，搖頭說道：「『萬劫群魔』人多勢眾，『餐霞使者』衛芳華尤其對我銜恨入骨，定欲得而甘心，他們怎會失約不來？我們且進峽內看看究竟再說！」話完，遂與龐真真一同提氣凝功，防範突來暗算，電疾騰身，閃進了「陰風峽」內。但一直走到那株上書有「天下第一狠心人剜心瀝血之處」的千年古木之前，仍然聽不見一絲人聲，看不見一點人影。

　　這種異常現象，連顧青楓也頗驚奇錯愣起來，暗忖「萬劫魔宮七使者」到底弄的是什麼玄虛？設的是什麼圈套。

　　正自疑思難釋，突然聽得背後十來丈外，有人發出一聲比峽內陰風更為峭厲的冷哼，顧青楓、龐真真均忙雙掌護胸，回身注目，只見「陰風峽」外並排走進身著彩衣的一男三女！這一男三女之中，顧青楓所認識的計有「餐霞使者」衛芳華、「拘魂使者」池中龍、「桃花使者」連城玉，所不認識的只有一位年齡較長的彩衣宮裝美女。

　　這位年齡較長的彩衣宮裝美女，神情高傲，顧盼生威，不同可知必是「萬劫群魔」之首「瑤池使者」畢金環，人雖生得極為美艷，但眉梢眼角之間所蘊含的陰毒狠辣之氣，卻嫌太重。

　　顧青楓恍然大悟，便向龐真真低聲說道：「『萬劫群魔』早來，他們故意等我們先行進峽，再行從後堵截，才好一網打盡。」

　　龐真真低哼一聲說道：「就憑他們四人，未必準能制服我們，還有三個怎麼不一齊來呢？」

　　顧青楓想了一想答道：「那『墨羽神鷲』最多能乘兩人，鳥僅二隻，來人自然也僅四個，但真妹切勿小看他們，這四個人全都是『萬劫魔宮七使者』中的傑出高手，除了據聞『瑤池使者』畢金環武功超凡以外，那手持一枝『鐵桃花』的『桃花使者』連城玉，還會『馭氣飛劍』呢！」

　　這時「萬劫魔宮四使者」，緩步向前，業已走到與顧青楓、龐真真距離丈許之處，相互對立。「瑤池使者」畢金環目光一掃對方，偏頭向「餐霞使者」衛芳華問道：「三師妹那青衫男子，就是你所說詐降本門，並傷了五師弟唐嘉的『中條劍客』顧青楓麼？」

　　衛芳華銀牙一咬，恨聲說道：「正是此人，大師姊千萬不要再令他逃出這『陰風峽』內。」

　　「瑤池使者」畢金環哂然一笑道：「慢說還有三師妹四師弟及五師妹在旁相助，就是我一人出手，他們也插翅難飛！」

　　龐真真聽得柳眉雙挑，不服地說道：「你是什麼使者？如此誇張狂囂，難道不怕這峽內陰風吹歪了你的嘴麼？」

　　「瑤池使者」畢金環微笑說道：「我是『萬劫魔宮七使者』中排行第一的『瑤池使者』畢金環。」

　　龐真真櫻唇微披，哂然說道：「『瑤池使者』又有什麼大了不得？」

　　畢金環縱聲嬌笑，手指天邊明月說道：「我是中天皓月，你們是煙火螢光；我將萬古常明，你們將轉瞬即滅！」

第十四章　鋒芒初試

　　龐真真搖頭冷笑道：「你真驕傲得有點可笑，但既以中天皓月來自喻，則應該光明磊落，萬事無隱才對。」

　　畢金環冷冷問道：「我有什麼事兒不夠光明磊落？」

　　龐真真笑道：「我來問你，你那『小萬劫門』十三白骨圓環之中所懸的兩顆人頭，屬於哪兩位當世名手？」

　　畢金環眉頭微蹙，沉吟未答，顧青楓突然仰首雲天，縱聲狂笑！

　　畢金環訝然問道：「你笑些什麼？」

　　顧青楓面色一沉，冷冷說道：「武林人物，講究的便是敢作敢當，像你這等畏首畏尾，尚復自詡磊落光明，豈不令人齒冷？」

　　畢金環被顧青楓僵激得憤然叫道：「我就告訴你又有何妨？那十三白骨圓環之中所懸的第一顆人頭，是『黑蛇教主』謝雲之！」

　　顧青楓與龐真真同自心內一寬，因「黑蛇教主」謝雲之與自己並無深厚關係。

　　但顧青楓深恐「釣鼇居士」遇害，故而比較憂心的還是第二顆人頭，遂接口往下問道：「新近增加的第二顆呢？」

　　「瑤池使者」畢金環應聲答道：「新近增加的第二顆人頭，便是『三元幫』護法，『瞽目諸葛』苗平。」

　　龐真真聞言柳眉一蹙，搖頭說道：「苗護法一身武林絕學，你們未必能夠對他加害？」

　　畢金環目注龐真真問道：「聽你口氣，莫非與『三元幫』有甚關聯？」

　　顧青楓在一旁代為答道：「這位『黃衫紅線』龐真真姑娘，便是『三元幫』龐幫主的獨生愛女。」

　　畢金環「哦」了一聲，冷冷說道：「你們『三元幫』自詡人多勢眾，傲視江湖，但在『萬劫魔宮』人物眼中，卻無非土雞瓦狗！不但『瞽目諸葛』苗平業已懸頭『萬劫門』下，連『鐵劍真人』、『碧雲娘』柳如煙、『媚香仙子』孔凌霄和你爹爹『翻天怪叟』龐千曉，在早晚之間，少不得也要同歸劫數。」

　　龐真真見對方這等驕狂，不禁氣得柳眉雙挑，目注這位在「萬劫魔宮七使者」中排行第一，領袖群倫的「瑤池使者」畢金環，沉聲叱道：「畢金環，你不必過分驕狂，我龐真真便要先來領教你這『瑤池使者』究竟身懷何等震古鑠今的絕世武學？」

　　畢金環又復滿含驕意的咯咯笑道：「你們既入『陰風峽』，休想再復生還，彼此自將一較所學！但你們最好先與我這三個師弟妹玩玩，倘若一開始便和我動手，未免死得太快，令人掃興。」

　　龐真真冷冷一笑，正欲反唇相譏，顧青楓卻先笑道：「輸贏勝負必須互相過手，才見真章，空言大話，有何用處？」

　　「拘魂使者」池中龍一晃手中「拘魂旛」，厲聲叫道：「顧青楓亮劍下場，先與我池中龍鬥上百合。」

　　顧青楓伸手摸了摸肩頭劍柄，但並未拔劍，只是俊目雙張，神光電射，縱聲狂笑，說道：「池中龍，你一身武功是『萬劫魔宮七使者』中的佼佼人物，顧青楓早就要想鬥你一鬥！不過你們怎的不先踐約，卻要先行動手。」

　　畢金環訝然問道：「你這『踐約』二字，怎樣解釋？」

　　顧青楓笑道：「你們不是邀約我們到這『陰風峽』內見識見識你們處置『天下第一狠心人』的剜心瀝血手段麼？」

　　畢金環「哦」了一聲，臉色如冰，點頭說道：「不錯，我們確曾有此邀請。」

　　龐真真接口問道：「既然有此邀請，則『天下第一狠心人』是誰？而今安在？」

　　畢金環抬頭略看天時，陰陰一笑說道：「如今時光尚早，我們不妨先行彼此印證印證，據我所料，不出三更，那『天下第一狠心人』定會自行投到。至於究竟是誰？則到時一看便知，因為他與你們關係不淺！」說到此處，伸手一指那株上有血字的參天古木又道：「你看見了那株古樹沒有？我們早已預定，要把『天下第一狠心人』綁在那株樹上，剜心瀝血！」

　　顧青楓見對方這等說法，知道不必再事遷延，遂健腕微翻，青鋼劍「嗆啷」出鞘，目注「拘魂使者」池中龍，傲然笑道：「顧青楓先請教請教你那『拘魂旛』上的精妙手法。」

　　池中龍細目一瞇，精光如電，狂笑道：「『萬劫魔宮七使者』，勸君慎莫遇拘魂！池中龍不妨賣句狂言，我要在五十招中，拘去你的三魂七魄。」

　　顧青楓因在「千危谷」中初遇「拘魂使者」之時，便曾嚐過利害，知道對方所練「諸天罡氣」的威力火候，高出自己師門絕學「子午神功」之上，故而一開始便橫劍叫陣，要想倚仗精妙劍術，一挫群魔銳氣。

　　如今聽池中龍詡稱五十招中必勝自己，遂哂然微笑說道：「池中之龍，翻得起什麼洶湧波濤？作得了什麼風雲雷雨？狂言無益，顧青楓敬領萬劫絕學。」

　　話完，左手一挽劍訣，右手劍「舉火燒天」，身形微塌，往右活開步眼，飄飄而走！

　　池中龍雖也深知顧青楓劍法絕倫，但仍自恃頗甚，「拘魂幡」左右三翻，刷刷刷地左右三翻，翻起幡上那根彩色飄帶，宛如龍翔地便向顧青楓手中的青鋼長劍捲去。

　　顧青楓見他所用的手法果然怪異絕倫，遂在「拘魂幡」上飄帶即將纏住青鋼長劍的剎那之際，劍光微掣，脫過糾纏，並隨即沉腕挺臂，攻出一招師門「天遁劍法」之中的精微絕學「天包萬物」。

　　池中龍何等眼力，自然識貨，看出顧青楓在這一招之中，包含無數精微變化，遂不敢輕易招惹，吸氣騰身，閃退八尺。

　　顧青楓既獲先機，立展絕學，一柄青鋼長劍疾如狂風暴雨一般，猛如虎撲龍翻，條條劍影，朵朵劍花，閃閃劍光，森森劍氣，若長江大河般滔滔不絕，連綿攻出！池中龍怎甘示弱，手中那面似旗非旗、似幢非幢的「拘魂幡」，也自展盡精微，幡桿幡身，幡尖幡帶，各有妙用，無一不可防身，也無一不可攻敵，化成一片彩雲，在顧青楓千條劍影的重圍之中，攻守遮攔，騰挪閃展，雖失先機，但未落窘境。

　　但顧青楓師門「天遁劍法」使完，換了綜合「海天劍聖」展青萍及「中條逸士」焦大先生兩家之妙的「青萍遁劍」，池中龍便感壓力大增，有點守多攻少。

　　「瑤池使者」畢金環看得連剔雙眉，向身邊站立的「桃花使者」連城玉，微噫一聲說道：「五師妹，想不到這顧青楓的幾手劍法確實不俗，池四師弟未必能討好呢。」

　　「桃花使者」連城玉點頭笑道：「池四師兄雖難討好，但大師姊只要略為施展，必然手到功成。」

　　畢金環搖頭說道：「對敵之事，貴在知己知彼，我雖能擒顧青楓，但也必出百招！還不如由五師妹施展你利用『馭氣飛劍』功力，別出心裁，新近練成的『飛花點穴，散蕊迷魂』的手法制服對方，來得省事。」

　　連城玉得意一笑，尚未答言，對敵雙方已先變化。

　　原來顧青楓已在「青萍遁劍」之內，突然夾雜了一招「釣鼇居士」所傳「風雲雷雨」四式之中的一式「天鼓三撾」，青鋼劍劍光閃閃，隱挾風雷，凌空劃出三圈奪目劍虹，一圈接著一圈，向池中龍迎頭罩落。

　　在場諸人誰都看出顧青楓這招劍法威力大強，「拘魂使者」池中龍的情勢有些不妙。

　　「餐霞使者」衛芳華暗叫一聲「不好」，手中「飛霞帶」倏然飄起，正待赴援，而池中龍業已施展「萬劫門」中脫難保身絕學「萬劫逃魂」，連翻帶滾地，自當頭罩落奪目懾人的三圈劍虹之下逃出丈許。

　　顧青楓一式挫敵，漫天劍影忽收，手橫青鋼長劍，向龐真真一揚眉問道：「真妹，你在一旁觀陣，可曾記得招數？」

　　龐真真應聲答道：「你們打了整整百招。」

　　顧青楓聞言，雙目一張，仰天狂笑。

　　畢金環蹙眉問道：「你笑些什麼？」

　　顧青楓目光仰視天中明月及空際浮雲，劍眉連軒，傲然笑道：「我與池中龍交手之前，他自詡在五十招中拘去我的三魂七魄……」

　　語音微頓，冷冷看了池中龍一眼，繼續說道：「如今打了百招，正好超過他預定之數一倍，顧青楓三魂仍在，七魄未消，而這位『拘魂使者』，卻變作了『逃魂使者』！」

　　這幾句話兒，尖酸無比，諷刺入骨，只挖苦得那位平素極為強傲的「拘魂使者」池中龍，滿臉飛紅，目光如血，一揚右掌，真力暗凝，竟把自己所用的「拘魂幡」，「咔嚓」一聲，從中劈斷。

　　然後怒視顧青楓，厲聲叫道：「顧青楓不要賣狂，可敢與我再行較量較量掌法內力？」

　　顧青楓回劍入鞘，微笑答道：「比較掌法內力，顧青楓照樣奉陪，我師門絕學『子午神功』，未必會弱於你『萬劫門』中的『諸天罡氣』。」

　　話音剛了，龐真真忽然嬌笑叫道：「楓哥哥，你不要獨自出盡風頭，這場讓我好麼？」

　　顧青楓聞言，不禁劍眉微蹙，因自知在真氣內力方面，難免遜於池中龍，若由龐真真出手，應付這場無法取巧的狠拼惡鬥，豈非更是必將落敗。

　　正在憂心，但又不能堅持不讓，深感為難之際，「瑤池使者」畢金環忽然也向池中龍叫道：「四師弟，對方換人，你也不妨歇息歇息，我少時還要請你把『天下第一狠心人』剜心瀝血，完成『萬劫魔主』的最後一件宏願呢。」

　　池中龍聞言，神色獰厲地狠狠瞪了顧青楓一眼，便咬牙退下，畢金環又向「餐霞使者」衛芳華笑道：「三師妹且與對方遊戲一番，你們把這一場交代下來，天色也將近三更，我便要對那『天下第一狠心人』下辣手了。」

　　衛芳華應聲出陣，解下腰間那條「飛霞帶」，目光冷注龐真真，滿面傲然不屑及妒嫉憤恨之色。

　　顧青楓深知目前「萬劫魔宮四使者」中，數衛芳華最弱，遂向龐真真微施眼色，低聲說道：「真妹既要出手，必須特別小心，最好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龐真真含笑點頭說道：「楓哥哥，不必擔心，我知道這些『萬劫群魔』不大好鬥。」

　　說完，掣出「列缺神斧」，緩步下場，氣定神閒地含笑卓立。

　　衛芳華因「五毒使者」唐嘉的「五毒仙人掌」便是毀在這柄奇形鐵斧之下，知道此物鋒芒無比，遂深具戒心，一出手便是一招奇幻絕倫的「天仙飄袂」，手中「飛霞帶」名副其實地化作漫天飛霞，向龐真真狂捲而落。

　　龐真真想不到衛芳華因顧青楓之故，對自己妒恨萬分，不僅一語未通，搶先出手，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絕招，以致手中「列缺神斧」的無邊妙用尚未施為，身形便被漫天霞影裹住。

　　顧青楓看得一蹙雙眉，龐真真忽然身形疾轉，足下倒踩七星，奇幻無儔地接連幾晃，便晃出了衛芳華「飛霞帶」所化的漫天霞影之外。

　　顧青楓忽然想起龐真真對自己所說之語，知道這種奇妙身法，大概就是「三元幫」護法「瞽目諸葛」苗平傳授她的「七星幻步」。

　　龐真真雖然脫身，但是衛芳華冷哼一聲，玉腕連揮，「飛霞帶」彩光閃閃，帶影翩翩，又是「漢宮卻扇」、「吳苑飄香」兩招精粹絕學，迴環攻出。

　　顧青楓冷眼旁觀，看出「餐霞使者」衛芳華雖是目前「萬劫四魔」中最弱一環，但「黃衫紅線」龐真真卻依然難逃一厄。

　　因為龐真真手中的「列缺神斧」徒有前古神物之號，無堅不摧，但卻偏偏遇上了衛芳華那條「飛霞帶」是件極為柔軟的兵刃，至柔能剋至剛，纏捲鎖拿，夭矯萬變，使得這柄希世神斧，無法發揮威力。

　　二三十招一過，龐真真果已顯落下風，只見一圈彩霞裹著一條黃衣人影，電疾翻騰，滿場閃滾。

　　顧青楓心中著急，正待出聲喝止，由自己代替龐真真應敵，但忽然黃影彩霞兩下一分，龐真真鬢角微現香汗，滿臉笑容，衛芳華卻煞氣騰眉，面寒似水。

　　這種情形，分明是「餐霞使者」衛芳華吃了小虧，但包括畢金環、池中龍、連城玉及顧青楓等四人，誰也未曾看出衛芳華怎樣吃虧？暨吃虧之處何在。

　　四人方自心中驚訝，「餐霞使者」衛芳華螓首微搖，搖散一頭雲髮，由髮中墜落十三根其細如線的紅色金針。

　　顧青楓見狀恍然，想起龐真真的「紅線十三針」是藏在口中，凝氣吹出，不必用手施為，衛芳華既不知此針妙用，又是佔了上風，輕敵狂傲之下，自然疏於防範，中了算計。

　　衛芳華目光略注地上十三根又細又小的紅色金針，也以一種詫然神色向龐真真問道：「你既發出這種惡毒飛針，卻為何一齊打入我的頭髮之中，而不打我的周身致命要穴？」

　　龐真真嬌笑說道：「行俠武林，首重恕道，我與你既無一天二地之恨，三江四海之仇，自然點到為止，何必傷你性命？」

　　說到此處，微凝內勁，伸手一招，招得地上的「紅線十三針」化為一條紅線，飛回手內，然後繼續說道：「但我若查明本幫護法『瞽目諸葛』苗平真個被你們『萬劫』一派所害，則彼此他日相遇，又當別論。」

　　衛芳華妙目連轉，目中射出狠毒無比的獰厲兇芒，凝視龐真真，切齒說道：「你認為我們沒有三江四海之仇，我卻認為仇比海深！你認為我們沒有一天二地之恨，我卻認為恨比天大！」

　　龐真真聽得失笑說道：「聽你言中之意，莫非還要與我繼續動手？」

　　衛芳華點頭獰笑說道：「你猜得不錯，我要使你嚐嚐『萬劫門』下的內力玄功，並再看你還有什麼惡毒手段？」

　　語音方了，「飛霞帶」彩光騰處，在腰間疾繞數圈，雙掌凝勁平推，一股沉重無比的無形潛力，便向龐真真當胸湧到。

　　龐真真手中尚持有那柄「列缺神斧」，自然不便抗拒，只得以一式「乳燕辭巢」，向旁躍避。

　　衛芳華羞心妒火交熾之下，蓄意立斃龐真真，柳眉剔處，趁勢跟蹤追擊，全身功勁齊聚右掌，一招「渴驥奔泉」，「呼」的一聲，全力劈出。

　　龐真真以右手「列缺神斧」，反臂插向背後，忽見對方凌厲掌風又到，倉卒之間，加上全身騰空，不便變式躲閃，遂只得左掌猛揮，一式「排雲見日」，揮出一片罡風，略阻來勢。

　　以顧青楓的真氣內力，比起「餐霞使者」衛芳華來，尚復微遜半籌，「黃衫紅線」龐真真自然相距更遠，何況她又是全身凌空，單掌發力，無疑地越發吃虧，只聽一聲嬌哼，硬被衛芳華所發的「諸天罡氣」震得雙耳雷鳴，心頭狂跳，眼前亂轉金花，翻跌出七八尺外。

　　衛芳華因自己這一招「渴驥奔泉」，是凝足十二成「諸天罡氣」施為，又見掌風業已擊中龐真真前胸，知道她必死無救，遂轉頭對那滿面驚惶，正欲縱身營救的顧青楓冷笑一聲，得意地說道：「顧青楓，你不必再去察看了，你這位心上人業已被我『萬劫』一派的獨門心法『諸天罡氣』震得心脈已斷，肝腸寸裂，命赴幽冥，返魂乏術的了。」

　　話猶未了，地上的「黃衫紅線」龐真真突然躍起身形！戟指「餐霞使者」衛芳華，怒聲叱道：「衛芳華你簡直信口胡吹，『萬劫』一派的『諸天罡氣』雖然不俗，卻未必傷得了我？你再若這樣蠻不講理，肆意驕狂，我就要大開殺戒，請你嚐嚐威能震人成粉的『三離霹靂彈』了。」

　　衛芳華見龐真真分明挨了自己一掌「諸天罡氣」，不但未死，並連傷都未傷，不由大感驚詫，暗想自己是以十二成力施為，縱被對方反掌一揮卸去六成，則所餘六成勁力，仍足摧魂奪命，裂石開碑！怎的……

　　顧青楓卻已經心頭雪亮，知道龐真真定係倚仗她貼身所著她二姨娘「碧雲娘」柳如煙送給她的那件「碧雲衣」護住心脈臟腑，幸脫大劫。

　　就在此時「瑤池使者」畢金環聽得龐真真意欲施展她的「三離霹靂彈」，不禁眉頭一蹙，忽然提氣叫道：「諸位師弟師妹，如今時屆三更，我們與對方暫停爭鬥，要準備應付『天下第一狠心人』了。」

　　這幾句話兒，不但使得池中龍、連城玉、衛芳華等「萬劫三魔」肅靜無嘩，連顧青楓、龐真真也均矚目凝神，想見識見識這位被稱為「天下第一狠心人」的，究竟是什麼人物。

　　「瑤池使者」畢金環兩道森冷如電的目光一掃四周，向「桃花使者」連城玉緩緩說道：「天下第一狠心人已到『陰風峽』內，五師妹還不趕快施展你那獨擅勝場的『飛花點穴，散蕊迷魂』手法，迎賓接客？」

　　「桃花使者」連城玉聞言，含笑目注自己手中所執那枝「鐵桃花」，默然不語，似在暗凝功力。

　　片刻以後，連城玉螓首微揚，右臂一振，那枝「鐵桃花」上的十三朵嬌艷的桃花果然朵朵離枝，凌空飛起。

　　這十三朵嬌艷的桃花，於夜月流光之下，漫空縱橫飛舞！粗看起來，似乎無甚章法，但在顧青楓、龐真真等行家眼中，卻看出是在書寫「萬劫門」三個大字。

　　顧青楓尤其看出「桃花使者」連城玉是運用「馭氣飛劍」的絕頂功力來以意駕馭這十三朵嬌艷的桃花，不由好自驚心，暗想「萬劫魔宮七使者」既有如此罕世武學，則「萬劫魔主」簡直無法料測究竟如何高明？萬劫大會召開之時，「十三名手」怎逃劫數？

　　思念未了，那十三朵嬌艷的桃花，業已在空中寫完「萬劫門」三字的最後一筆，突然飛到顧青楓當頭，往中集合。

　　顧青楓見十三朵飛舞的桃花突在自己當頭集合，驀然想起「瑤池使者」畢金環適才說過的「飛花點穴，散蕊迷魂」之語，心中立生戒意。

　　但戒意才生，鼻中一陣氤氳香味，神智立感不清，當空十三朵桃花也又復由合而分，打向顧青楓周身上下的十三大穴。

　　顧青楓半迷半醒地拼命一閃，但也只閃過三朵桃花，被其餘十朵桃花，打中十處要穴，立即翻身栽倒。

　　龐真真驚得魂飛天外，怒聲喝道：「你們不是要對付『天下第一狠心人』麼？卻突然暗害我楓哥哥則甚？」

　　「餐霞使者」衛芳華哼了一聲，嘴角微撇，哂然不屑地說道：「你們倒真是楓哥哥，真妹妹的，叫得好不親熱，簡直有點肉麻無恥。」

　　龐真真平素養尊處優，驕縱已慣，高傲已極，怎禁得住「餐霞使者」衛芳華如此當面譏嘲？但為了顧青楓身落人手，遂不得不強忍憤怒，又復咬牙問道：「衛芳華，我要問你的話兒你為何避而不答？『天下第一狠心人』而今安在？」

　　衛芳華用手一指昏臥地下的顧青楓，面罩嚴霜，恨聲說道：「你怎的這等笨法？顧青楓不就是天下第一狠心人麼？」

　　龐真真大驚失聲地叫道：「你休要含沙射影，血口噴人，我楓哥哥江湖行俠，仁義如天，他怎麼會是『天下第一狠心人』呢？」

　　衛芳華目射厲芒，接口答道：「我對他推誠相愛，以身許之，但他卻虛與委蛇，害得我悲傷欲絕，愧恧欲死，心腸豈非狠毒已極？」

　　龐真真聽她完全強詞奪理，不由目注「瑤池使者」畢金環，冷笑說道：「你們這干無恥魔徒，大概找不到『天下第一狠心人』，無法向『萬劫魔主』交差，才想以我楓哥哥搪塞充數。」

　　畢金環淡淡一笑，向「拘魂使者」池中龍發話說道：「池四師弟，你且把顧青楓綁在那株古樹之上，他是『天下第一狠心人』固然最好，即令不是『天下第一狠心人』，我也要將他剖腹剜心，釁血漆紅『萬劫門』，好使『萬劫魔主』早日召開『萬劫大會』。」

　　「拘魂使者」池中龍應聲抓起顧青楓，用一根蛟筋長索綁向那株寫有「天下第一狠心人剜心瀝血之處」字樣的千年古樹上。

　　龐真真見狀，不由在一陣周身恐顫，心頭狂跳之下，勉強鎮定心神，暗自思計。

　　她想的是，倘若論拼，自己人孤勢窮，決拼不過「萬劫群魔」！這干兇狠惡魔，何事作不出來？難道眼睜睜地看著顧青楓慘遭剖腹剜心瀝血而死？

　　念猶未了，一陣脆生生的裂帛之聲起處，顧青楓身上所著青衫及貼身小衣，均被「拘魂使者」池中龍撕得碎裂開來，露出足與女孩兒家媲美，賽雪欺霜的潔白肌膚。

　　衣裳一破，「瑤池使者」畢金環屈指輕彈，勁氣狂風，破空銳嘯，點開了顧青楓的暈穴。

　　「拘魂使者」池中龍則左手執著一柄牛耳尖刀，右手舀了一大瓢冰冷的山泉，把瓢內泉水向顧青楓迎頭澆下。

　　這樣一來，制倒顧青楓的穴道藥力，兩皆消除，人遂雙目一睜，驀然清醒。

　　但是人雖清醒，身外卻被浸油的蛟筋綁了幾匝，任憑真力再強，也無法將其掙脫。

　　「瑤池使者」畢金環冷冷說道：「顧青楓有詐降『千危谷』，背叛『萬劫門』，欺騙三師妹，傷害六師弟等諸大罪狀，心狠意毒，決難寬饒，池四師弟且聽我號令，將他剜心瀝血，以便完全漆紅『萬劫門』，早日召開『萬劫大會』。」

　　「拘魂使者」池中龍宛若兇神惡煞般，獰厲無比地暴諾一聲，畢金環回頭目注那位花容失色，六神無主，眼中噙淚欲滴，不知怎樣才好的「黃衫紅線」龐真真，異常得意地冷笑道：「龐真真，最大的歡樂與最大的痛苦，都是人生中的出奇享受！我們把你心愛的情人顧青楓剜心瀝血的這種精采場面，你能親眼得睹，也算是罕世奇緣，畢金環並向你作一保證，我們今日決不傷你絲毫，讓你安然回轉『三元幫』中，但此生此世中你將絕忘不了今夜所見的悲慘情狀。」

　　龐真真宛如萬枚鋼針齊刺心頭，但目中反倒滴淚全無，銀牙挫處，右手緩緩伸入懷內。

　　畢金環冷笑說道：「龐真真，我們雖把顧青楓剜心瀝血，不過一刀即死，你若膽敢妄自逞強蠢動，我卻要先把他千刀寸磔，最後才剜心瀝血，使其受盡慘痛楚毒，方能絕氣。」

　　龐真真此時業已看出這位「瑤池使者」畢金環心狠意毒無比，說得出時必然作得到，自己倘不出手，定將眼睜睜地看著楓哥哥被剜心慘死。但若不顧一切地出手一拼，則又不僅沒有絲毫把握，反會連累楓哥哥在身死之前受盡無邊楚毒。

　　可憐這位「黃衫紅線」龐真真，不僅容光絕代，麗質天生，懷有一身上乘武學，平素更頗足智多謀！但如今面臨這種尷尬已極，令人手足無措的場面，空自柔腸百轉，眉黛千顰，也想不出任何應付之策。

　　「瑤池使者」畢金環越是見了龐真真這等悽苦傷悲無可奈何的神態，便越是得意，向「拘魂使者」池中龍狂笑道：「池四師弟，你且準備，我們一切均按本門門規舉行，等我三呼『萬劫魔主聖壽無疆』，你便向顧青楓的心窩下手。」

　　池中龍倒執牛耳尖刀，點頭應命，其餘「瑤池使者」畢金環、「餐霞使者」衛芳華、「桃花使者」連城玉等「萬劫三女」，也均整頓衣裳，躬身肅立，由「瑤池使者」畢金環低沉緩慢，但又極其莊嚴尊敬地發話呼道：「萬劫魔主聖壽無疆。」

　　這八個字兒，宛如八柄利刃鋼刀，將「黃衫紅線」龐真真一顆悲切的芳心，剁成了無數碎塊。

　　她自己心中暗向自己叫道：「龐真真呀，龐真真，你楓哥哥的一條性命，在對方第三聲『萬劫魔主聖壽無疆』出口以後，便將無可挽回，你怎的仍然想不出絲毫對策？『黃衫紅線』往昔的聰明靈智而今安在？」

　　念方至此，「瑤池使者」畢金環又復躬身呼道：「萬劫魔主聖壽無疆。」

　　到了這種千鈞一髮之時，龐真真業已無法再作任何考慮，她所想得到的只是不顧一切強拼，最好能將「萬劫魔宮四使者」及自己與顧青楓等，玉石俱焚，一齊毀滅。

　　既是這種想法，龐真真自然摸取「火孩兒」鄔赤鄔香主送給自己的三粒「三離霹靂彈」，準備掃數施為，來個地裂天崩，同歸於盡。

　　誰知她因傷心悲憤太過，神智業已略有不清，分明要想摸取「火孩兒」鄔赤所贈的三粒「三離霹靂彈」，但取在手內的卻是三姨娘「媚香仙子」孔凌霄所贈的一筒「七情散香球」。

　　「七情散香球」既入掌中，龐真真忽地靈機一動，覷準站得距離自己最近的「桃花使者」連城玉，按動崩簧，猝然出手。

　　這時「瑤池使者」畢金環的第三聲「萬劫魔主聖壽無疆」，業已喊出了「萬劫魔主聖壽……」六個字，「拘魂使者」池中龍手內的牛耳尖刀，業已刺進顧青楓心窩分許，鮮血涔涔而滴。

　　崩簧一響，「七情散香球」所化的「紅黃藍白青橙紫」等七團球狀光霧，一齊在「桃花使者」連城玉面前爆散，連城玉頓覺奇香刺鼻，腦際一暈，立即栽倒。

　　「瑤池使者」畢金環見狀，竟把「萬劫魔主聖壽無疆」的「無疆」二字停口不呼，而改向「拘魂使者」池中龍喝了一聲「且慢」。

　　池中龍自顧青楓心窩皮肉之內抽回了刀尖帶血的牛耳尖刀，濃眉微蹙，向「瑤池使者」畢金環說道：「五師妹不會有甚大礙，我們先把顧青楓人心剜出，再……」

　　「瑤池使者」畢金環臉上神色一變，面寒於冰地問道：「池四師弟，我奉『萬劫魔主』之令，以大師姊身分統率各位師弟師妹，你難道竟敢不服？」

　　池中龍想不到「瑤池使者」畢金環竟對自己變起臉來？不由眉頭深聚，趕緊躬身答道：「大師姊請恕小弟失言，池中龍敬遵大師姊的一切令諭。」

　　「瑤池使者」畢金環哼了一聲，臉色略霽，緩緩說道：「畢金環生平言出必行，我方才曾對龐真真警告，她若敢妄自逞強蠢動，我便將對顧青楓如何處置，池四師弟可記得麼？」

　　池中龍接口答道：「先將顧青楓千刀寸磔，然後剜心瀝血，使他受盡慘痛楚毒而死。」

　　畢金環點頭說道：「池四師弟記得就好，我方手喝止你下手之故，並非由於五師妹這點牽制，便命你饒恕顧青楓，而是要你如我所言，改為先將他千刀寸磔，最後才剜心而死。」

　　池中龍靜靜聽完，霍然抬頭，對「瑤池使者」畢金環投過一瞥欽佩的目光，抓住顧青楓身上碎裂的衣裳，一陣撕扯，扯得這位「中條劍客」的上半身，成了完全赤裸的形狀。

　　這時「黃衫紅線」龐真真把握良機，也以一柄小劍抵住昏臥地上的「桃花使者」連城玉的心窩，高聲叫道：「池中龍且慢動手。」

　　「瑤池使者」畢金環看了龐真真一眼，冷冷問道：「你阻止我池四師弟動手則甚？須知憑然你能舌粲蓮花，也解除不了顧青楓今夜的千刀寸磔之劫。」

　　龐真真哼了一聲，說道：「誰說我解救不了我楓哥哥的這場大劫？你們敢把我楓哥哥怎樣，我便在『桃花使者』連城玉身上照樣報復！」話完，秀眉雙剔，銀牙緊咬，手中小劍連劃帶挑，也去掉了「桃花使者」連城玉上身所著內外衣裳，使她玉體橫陳，峰巒畢露，並在與顧青楓心窩受傷的同一部位刺破了一分五六。

　　「拘魂使者」池中龍與「餐霞使者」衛芳華，見連城玉心窩皮肉被龐真真小劍刺破，鮮血迸得晶瑩肌膚，一片猩紅，不由相顧失色！

　　但那「瑤池使者」畢金環卻視若無睹，向池中龍問道：「池四師弟，我命你把顧青楓千刀寸磔，你怎的還不下手？」

　　池中龍目光一注地上昏迷不醒、滿身鮮血的「桃花使者」連城玉，蹙眉說道：「大師姊難道不曾看見連城玉師妹身落人手？」

　　畢金環聞言，冷冷看了連城玉一眼，依然無動於衷，厲聲笑道：「百歲人生，也難逃一死，青山何處，不可埋人？我們殺顧青楓剜心瀝血，漆紅『萬劫門』之舉，乃奉行『萬劫魔主』令諭，以備召開聚集群英的『萬劫大會』。如此重要使命，豈能由於顧念連城玉師妹一人的安危而有所延誤？何況連師妹是被對方迷香暗器迷倒，神智全昏，絲毫不知痛苦……」

　　龐真真見自己用出如此手段，仍不能威脅「瑤池使者」畢金環，不禁秀眉深蹙，正想也以解藥先行解去「桃花使者」連城玉所中的迷香，但畢金環業已猜透她的心思，又復冷笑半聲說道：「龐真真，你不必亂動心思，你的武功遠不如我，故而你根本找不出摸取解藥，解去連城玉所中迷香的機會。在你伸手入懷的剎那之間，我便可以聚集神功，將你立斃掌下。」

　　這幾句話兒，不僅聽得「黃衫紅線」龐真真芳心無主，咬碎銀牙，連「拘魂使者」池中龍與「餐霞使者」衛芳華，也均深覺這位大師姊畢金環，今夜的舉措言詞似有反常現象。

第十五章　千鈞一髮

　　正當「陰風峽」內形成一片短暫沉寂之時，卻有人發出一陣慷慨激昂的縱聲狂笑。

　　誰也未曾料到，這陣狂笑竟是出於被綁在千年古木之上，半身赤裸，胸前鮮血淋漓的「中條劍客」顧青楓之口。

　　眾人均覺愕然，最愕然的自是關心顧青楓最切的「黃衫紅線」龐真真，她妙目凝光，高聲問道：「楓哥哥，你為什麼這樣縱聲狂笑？」

　　顧青楓不答龐真真所問，卻目注「瑤池使者」畢金環，依然大笑說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這回卻輪到畢金環莫名其妙起來，神情驚愕地揚聲問道：「你明白什麼？」

　　顧青楓目光如電，語音如刀，冷笑道：「我明白你這等舉措，完全是公報私仇，存心要用借刀殺人之計，把『桃花使者』連城玉置諸死地。」

　　畢金環沉聲叱道：「顧青楓，你休要含沙射影，企圖離間我師兄弟姊妹之情，連城玉是我五師妹，我為何會存心把她……」

　　顧青楓不等畢金環說完，又復軒眉冷笑說道：「你表面冠冕堂皇，其實卻狠毒絕倫，心如蛇蠍！你定係知曉連城玉與你所愛的面首『玉面仙童』柳俊私通，才妒火中燒！」

　　畢金環聽得玉頰飛紅，自腰間取出一面黃色權杖，高舉雙手，向「拘魂使者」池中龍厲聲喝道：「池四師弟，我以『萬劫權杖』命令你，立即對顧青楓執行千刀寸磔的刑罰。」

　　池中龍明知自己倘對顧青楓加害，則龐真真必在「桃花使者」連城玉身上施以同樣報復，故而一再遲延，不肯下手！但如今大師姊「瑤池使者」畢金環已取出代表「萬劫魔主」親臨的「萬劫權杖」傳命執行，自己若再不遵，便也犯了藐視師門的重罪，遂不得不咬緊鋼牙，一舉牛耳尖刀，向顧青楓身上挖去！他這第一刀的落點，選擇的是顧青楓左臂上端所烙的那方「萬劫法印」，尖刀捲處，鮮血迸射，寸許見方的一片皮肉，立即隨刀而起。

　　顧青楓低哼一聲，劍眉雙展，狂笑道：「池中龍，謝謝你這一刀替顧青楓除去污跡，還了我的清清白白。」

　　顧青楓雖然不畏楚毒，豪氣凌雲，但龐真真卻看得全身驚顫，芳心之內宛如刀割。

　　萬般無奈及無從洩憤之下，銀牙猛咬，手中小劍一落，也在「桃花使者」連城玉的左臂之上同樣挖下一塊血肉！

　　「餐霞使者」衛芳華，平素與連城玉情感頗好，委實不忍見她如此受苦，遂向畢金環躬身說道：「大師姊，我們要想處置顧青楓，並不太難，何如暫且饒他一命，免得五師妹陪同身受千刀寸磔之苦。」

　　畢金環面容如冰，搖頭說道：「我意已定，三師妹不必多言。」

　　話音方了，顧青楓突然又是一陣厲聲狂笑！

　　龐真真淚落如泉，悲聲叫道：「楓哥哥，你這樣笑法，笑得我心中好不難過。」

　　顧青楓仍似先前一樣說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瑤池使者」畢金環怒視周身血跡模糊的顧青楓，陰森森地問道：「顧青楓，你又明白什麼？」

　　顧青楓厲笑道：「像你這樣目睹親師妹身受凌遲之慘，而絲毫無動於衷，簡直惡逾豺狼，毒如蛇蠍，你才真是『天下第一狠心人』呢。」

　　「瑤池使者」畢金環被顧青楓罵得柳眉籠煞，玉面凝霜，一舉手中「萬劫權杖」，厲聲喝道：「池四師弟，我命你先割顧青楓之舌，使他不能肆意狂吠。」

　　池中龍眉頭深蹙，但又不敢違拗，一沉手中的牛耳尖刀，便往顧青楓口內刺去。

　　龐真真知道畢金環手中那面「萬劫權杖」具有無上威權，楓哥哥必然此劫難逃，遂憤不可遏地怒目叫道：「畢金環，你命池中龍割我顧青楓哥哥一條舌頭，我便將連城玉的滿口牙齒，一齊砍掉，作為報復。」

　　語音之中，手內小劍，也自暗凝真力，向「桃花使者」連城玉的櫻桃小口之內，猛刺而落。

　　就在這顧青楓、連城玉同將慘受非刑的剎那之間，突然黃影電飄，「陰風峽」內驀現一人，龐真真手中小劍及池中龍手內的牛耳尖刀，全被這人搶去。

　　慢說池中龍功力絕倫，便連龐真真也是江湖中罕見的上乘身手，掌中兵刃，竟被來人輕輕易易地劈手奪去，怎不驚怒欲絕？龐真真趁勢微一飄身，右閃三步，到了顧青楓左近，手中並就便摸了一粒「三離霹靂彈」，凝目細看那條突來的黃影，究竟是何人物。

　　說也奇怪，這條黃影是位身材瘦小，但卻穿了一件寬大黃色龍袍的蒙面怪人，如今正威嚴無比地站在場中，「瑤池使者」畢金環等「萬劫三魔」，均自垂手躬身，侍立四外。

　　龐真真見狀，不禁好生驚訝，暗想畢金環何等兇狂，何等氣焰，怎的竟對這位身穿寬大黃色龍袍的蒙面怪人，如此懾懼？難道此人便是「野人山百丈坪」那座「萬劫魔宮」中的「萬劫魔主」？

　　蒙面怪人的兩道冷銳目光，自蒙面黃色絲巾之下電射而出，先對玉體橫陳半身赤裸，血跡模糊的「桃花使者」連城玉盯了幾眼，再復略瞥顧青楓、龐真真，忽然重重哼了一聲，把手中搶來的小劍及牛耳尖刀，深深擲入石內，僅現刃柄。

　　這種動作，分明是表示這蒙面怪人心中極為不悅。「瑤池使者」畢金環、「拘魂使者」池中龍，及「餐霞使者」衛芳華等，均看得全身悚然一震，默默無言地一齊微退半步。

　　蒙面怪人先以一種陰沉森冷無比的語音，向「餐霞使者」衛芳華說道：「你去把顧青楓放下，並把你五師妹連城玉救醒。」

　　說完，揚手拋過了一粒靈丹，衛芳華果然絲毫不敢違拗地便自如言將顧青楓放下，並把「桃花使者」連城玉用那靈丹救醒。

　　這時龐真真因顧青楓失血太多，臉色慘白，遂趕緊為他敷治創口，餵服丹藥，並低聲說道：「楓哥哥，聽這身穿寬大龍袍的蒙面怪人的口氣，就是『萬劫魔宮』的『萬劫魔主』，但不知道他為什麼放了你呢？」

　　顧青楓受傷頗重，適才僅憑一身傲骨及一腔俠氣而勉強支撐，如今險境既過，精神遂立感萎靡，搖頭低低答道：「我也莫名其妙，或許因為我不是『天下第一狠心人』吧？」

　　他這隨口臆度之語，居然臆度得極為正確，因為那位令人難見廬山面目的「萬劫魔主」，業已向「餐霞使者」衛芳華發出第一道命令，神氣語氣均更冷峻地說道：「衛芳華，替我把你大師姊綁在那株千年古木之上。」

　　這道命令大出衛芳華意外，但又不敢不遵，只好走到「瑤池使者」畢金環面前，躬身說道：「請大師姊遵從魔主法諭。」

　　畢金環那等兇狠傲毒之人，竟也絲毫不敢違拗，一面自行縱到古木之前，任憑衛芳華綁縛，一面卻目視「萬劫魔主」，高聲問道：「弟子請問魔主，畢金環身犯何罪？」

　　「萬劫魔主」伸手一指顧青楓，陰沉沉地說道：「這顧青楓說得不錯，你適才那等舉措，對同門師妹狠心辣手，毫無憐惜之情，恰好是個『天下第一狠心人』的理想人選。」

　　話完，在七八尺外伸手虛空一抓，便自也把「瑤池使者」畢金環上身所著的衣裳抓得紛紛碎裂，離體飛起。

　　轉瞬之間，「瑤池使者」畢金環便成了這「陰風峽」內，第三個上身赤裸之人，「萬劫魔主」目注池中龍，厲聲說道：「池中龍，你且下手挖取你大師姊的心肝瀝血，為我完成三大心願，我要盡速召開『萬劫大會』，在『野人山百丈坪』頭的『萬劫門』下，一鬥舉世英豪。」

　　「拘魂使者」池中龍雙眉緊蹙，無可奈何地伸手拔出石中所嵌的牛耳尖刀，向畢金環慢慢走去，這時龐真真及顧青楓心中均自感慨萬分，不知眼前這種出人意料的局面，究竟要演變到什麼地步。

　　畢金環深知「萬劫魔主」從來令不輕發，自己業已大劫難逃，但仍想掙扎出最後生機，便悲聲叫道：「啟稟魔主，畢金環不相信險惡江湖以內，找不出比我心腸更狠之人。」

　　「萬劫魔主」聽得微一點頭，搖手止住正待挺刃行刑的池中龍，向畢金環發話問道：「畢金環，你這言中含意，莫非要我暫寬今夜挖心之刑，讓你尋覓比你更狠的『天下第一狠心人』麼？」

　　畢金環因聽出「萬劫魔主」的口氣，知道事有轉圜，生機已現，遂趕緊應聲答道：「弟子素知恩師法令如山，本不敢厚顏求貸，但尚望恩師矜念畢金環取『九葉紫芝汁』，得『千年鶴頂紅』及主持『千危谷』別府等事，不無微功……」

　　「萬劫魔主」靜靜聽至此處，冷然接口喝道：「畢金環，你不提起『千危谷』，還則罷了，提起『千危谷』三字，卻令我恨不得立即將你千刀寸磔，挖心洩憤。」

　　「餐霞使者」衛芳華訝然問道：「聽魔主之言，莫非『千危谷』別府之內出了差錯？」

　　「萬劫魔主」重重哼了一聲，說道：「我是從『千危谷』乘神鷲趕來，就在你們離開，而我尚未到達的一段時間以內，『千危谷』突來強敵，已被不知名的敵人鬧得天翻地覆。」

　　畢金環悚然一驚，接口說道：「『千危谷』地勢那等幽僻，又有崔二師弟、唐六師弟及莊七師弟三人留守，怎麼會出甚重大差錯？……」

　　「萬劫魔主」冷哼一聲說道：「你還敢倔強不服？我且把谷中的情形說給你們聽聽，倒看這場差錯，大是不大？」

　　這幾句話兒，不僅聽得「萬劫四魔」訝然瞠目，連顧青楓、龐真真也好生驚奇，猜不透究是何人攻入那等隱僻難尋的『千危谷』內。

　　「萬劫魔主」在眾人一片靜肅之中，緩緩說道：「『氤氳使者』莊夢蝶大約是惡戰被俘，不知蹤跡，只在『千危谷』中留下一隻血淋淋的左手……」

　　「桃花使者」連城玉驟聞丈夫噩耗，「嚶嚀」一聲，倒在扶持她的「餐霞使者」衛芳華懷中，暈了過去。

　　「萬劫魔主」繼續說道：「『五毒使者』唐嘉與『玉面仙童』柳俊雙雙陳屍血泊，『逍遙使者』崔一葦則慘被烈火所焚，成為一具焦炭似的三尺枯骨。」

　　畢金環萬萬想不到『千危谷』中出了如此差錯，留守的三位「萬劫魔宮使者」及「玉面仙童」柳俊全數死傷，驚得顫聲問道：「『紫清玉女』孟紅綃呢？」

　　這句問話的答案，更是顧青楓與龐真真所亟欲得知的，均自聚精會神地靜聽「萬劫魔主」怎樣答覆。

　　「萬劫魔主」冷笑答道：「『紫清玉女』孟紅綃是惹禍的根苗，你崔、唐、莊、柳四位師弟既均遇害，她又怎能僥倖獨存？……」

　　顧青楓聽至此處，發現「萬劫魔主」的語意奇兇，不由心頭一震，全身急顫，勾動了所受的重傷，幾乎有點支持不住。

　　龐真真急忙又餵了他兩粒「三元幫」特製丹藥，並對顧青楓低聲安慰說道：「楓哥哥，你不要急！據我看來，孟紅綃姊姊縱然又遇兇危，她也不致於死。」

　　這幾句話兒說得極低，但仍被「萬劫魔主」聽見了，他目光一注龐真真，點頭說道：「龐真真，你猜得不錯，孟紅綃屍身未見，蹤跡毫無，大概是被攻入『千危谷』之人擄走，被匿到海角天涯的極端隱秘之處。」

　　顧青楓、龐真真二人聞言心內略寬，「萬劫魔宮四使者」亦始恍然大悟，猜出顧青楓設法詐投「萬劫門」，混入『千危谷』之故，也是為了那位「紫清玉女」。

　　「萬劫魔主」又復對著上身赤裸，香肌袒裎的「瑤池使者」畢金環，冷笑連連，厲聲說道：「這都是你的措置不當，你若把『紫清玉女』孟紅綃解送『萬劫魔宮』，哪有此失？你若不為了小事率眾輕出，又怎會容得對方如此猖狂？使我『萬劫』一派新創的聲威，又復蕩然喪盡。」

　　「瑤池使者」畢金環被「萬劫魔主」數說得俯首無言，自知錯處極多，師門法令素嚴，今夜恐怕生望已絕。

　　「萬劫魔主」目光四矚，緩緩一掃「萬劫群魔」，繼續說道：「但你雖領率失當，措置乖張，犯了如此重大錯誤，我仍將網開一面，因此我若此刻定欲將你千刀寸磔，瀝血挖心，則我豈不又成了『天下第一狠心人』了？」

　　畢金環方在自知不妙，忽又聽出生機，急忙悲聲叫道：「魔主開恩。」

　　「萬劫魔主」冷冷說道：「我雖可開恩，將你暫免一死，但卻擬定了三項你必須如期完成，以為贖罪之事。」

　　畢金環精神一振，抬頭說道：「魔主請降法諭，畢金環無不竭力以赴。」

　　「萬劫魔主」屈指說道：「第一件事，我要你查明攻入『千危谷』者究屬何人。第二件事，我要你查明『紫清玉女』孟紅綃藏在何處？第三件事，我要你限期找出『天下第一狠心人』，否則仍必將你挖心瀝血。」

　　畢金環答道：「魔主法諭，畢金環件件遵行。」

　　「萬劫魔主」說道：「關於這三件事兒，需要多久的時間，才能夠一一徹底完成，你且自己去定個期限吧。」

　　畢金環想了一想，不敢把這期限定得太長，囁嚅說道：「魔主開恩，請給畢金環百日期限如何？」

　　「萬劫魔主」點頭說道：「你自限百日，我再寬限百日，共是二百日之久，你必須在此期間把三樁使命完成！因為我已決定於明年四月四日召開『萬劫大會』，『萬劫門』三字，要在期前完全漆紅，你若尋不出比你更為心狠意毒的『天下第一狠心人』，就自行跪在『萬劫門』前，挖心瀝血備用。」

　　畢金環又驚又喜，連聲應諾，「萬劫魔主」遂命「餐霞使者」衛芳華把她自千年古木之上解下。

　　這時顧青楓與龐真真雖知「萬劫魔主」訓誡畢金環之後，必對自己發話，但卻不知這位不明來歷的蓋世魔頭，要把自己怎樣處置。

　　果然「萬劫魔主」緩緩走到二人身前，發話說道：「我知道你們心中定在猜想我這『萬劫魔主』的姓名來歷？」

　　龐真真點頭說道：「你猜得不錯，但我猜你必然不肯公開這項秘密。」

　　「萬劫魔主」微嘆一聲說道：「世上決無永不公開的秘密，我這項秘密也將公開，但公開的時間地點，必須是在明年四月四日，『野人山百丈坪』『萬劫門』前的『萬劫大會』之上。」

　　說到此處，又是一聲長嘆，目注龐真真說道：「那時我一露出廬山真面目，舉世群豪之中，只有一人知道我的姓名來歷，此人就是『三元幫』幫主『翻天怪叟』龐天曉。」

　　龐真真失聲叫道：「是我爹爹？你是我爹爹的當年舊識？」

　　「萬劫魔主」點點頭說道：「我的確是你爹爹當年舊識，你們也就佔了這點便宜，今夜才得安然無事，否則在『萬劫使者』手下，能有幾人僥倖？」

　　龐真真接口說道：「聽你這說法，你是讓我和我楓哥哥走了。」

　　「萬劫魔主」點頭答道：「你們儘管請走，但我卻要託你一事。」

　　龐真真笑道：「堂堂『萬劫魔主』竟會有事託我，這件事兒定不平常。」

　　「萬劫魔主」笑道：「平常，平常，我只是要你帶一樁隱秘，讓你爹爹猜測。」

　　龐真真秀眉略軒，眼珠一動，會意笑道：「你是不是要我爹爹猜測你的姓名來歷？」

　　「萬劫魔主」笑道：「你倒真夠聰明，我要你爹爹猜的正是此事。」

　　語音微頓，仰首長空，像是感慨非常地回思往事。

　　片刻以後，緩緩說道：「你爹爹若能在『萬劫大會』開始，我對舉世群雄顯示廬山真面目之前，猜出我的姓名和來歷，我便給他一個便宜，絕對不再割他項上人頭，懸掛於『萬劫門』下的十三白骨圓環以內。」

　　龐真真秀眉一蹙，訝聲說道：「你既與我爹爹是當年舊識，他不會想不出來。但我爹爹性情高傲，恐怕仍將與你在『萬劫門』前一戰……」

　　「萬劫魔主」冷笑說道：「過眼雲煙宛如泡幻，諒他未必能夠憶及前因。你爹爹性情雖極高傲，但我卻還要比他高傲三分！你歸告『三元幫』內諸人，就說『萬劫大會』準備明年四月初四召開，請你爹爹到時率眾前往『野人山百丈坪』，我要在『萬劫門』前，鬥鬥他威鎮武林的『翻天三寶』。」

　　龐真真具有深心，故意藉著問答之間，仔細觀察這「萬劫魔主」大何特徵，以歸報爹爹，據以猜測對方的姓名來歷。

　　但「萬劫魔主」面罩重紗，使人看不出他的年齡相貌，語音毫無抑揚頓挫，平淡得宛如地底流泉，使人聽不出他的籍貫男女，只有身材略為瘦小，似是他的唯一特徵。

　　「萬劫魔主」對龐真真說完，又向顧青楓說道：「顧青楓，你今夜無心中佔了一點絕大便宜，才能脫身，否則早已化做這『陰風峽』中的孤魂野鬼。」

　　顧青楓因失血過多，元氣大傷，精神已感衰弱疲憊，但聞言仍自劍眉雙揚，傲然答道：「顧青楓生平從不佔人便宜，休看我是帶傷之身，照樣敢鬥鬥你這『萬劫魔主』。」

　　「萬劫魔主」淡淡一笑說道：「你臂上那方『萬劫法印』若未被池中龍挖掉，則早已死在我的手中！如今因是外人，我又從不與後生小輩動手，才算僥倖！但是我看你出得『陰風峽』後，也活不過十日以內。」

　　龐真真接口說道：「你休信口胡言，我楓哥哥……」

　　「萬劫魔主」冷笑一聲說道：「你楓哥哥失血過多，元氣已竭，再加上傷口暴露在『陰風峽』中嚴冷山風的侵襲之下太久，陰寒入髓，可能還會感染破傷風。幾種絕症，由於體力素強，一齊暫時隱伏，但不出十日，均將次第發作，縱是金剛不壞之身，也難免命赴黃泉，化作南柯一夢！」

　　龐真真聽出「萬劫魔主」所說不虛，不由急得嬌軀暗顫，但表面上仍自倔強頗甚地冷笑說道：「你說得雖然頗有道理，但卻不必得意，因為『桃花使者』連城玉所受的傷勢，與我楓哥哥完全一樣。」

　　「萬劫魔主」失笑說道：「傷勢完全一樣，但結果卻大不相同，十日之後，『桃花使者』連城玉生龍活虎，復原如舊！顧青楓則燈乾油盡，埋恨九泉。」

　　龐真真氣得手指「萬劫魔主」顫聲叫道：「你……你……你簡直是強詞奪理。」

　　「萬劫魔主」笑道：「我一點都不強詞奪理，因為我有現成的『九葉紫芝汁』，只要給連城玉服上兩滴，豈不百病皆祛，立即復原？但你們匆促間卻到哪裡去找這等能夠生死人而肉白骨的罕世聖藥？」

　　龐真真越聽越覺愁急，遂與顧青楓雙雙回身，往「陰風峽」外退去，準備趕緊設法為楓哥哥調元益氣，療治傷病。

　　「桃花使者」連城玉厲聲叫道：「龐真真慢走，聽我一言。」

　　龐真真停步回身，手中握著一粒「三離霹靂彈」，柳眉雙剔，沉聲問道：「你難道還想繼續留下我們？」

　　連城玉以一種恨毒無比的眼神凝注龐真真，咬牙說道：「今夜我恩師對你們恩施格外，連城玉也只好暫時忍耐，但……」

　　語音忽頓，轉面向著「萬劫魔主」躬身問道：「請問恩師，弟子今夜幾被龐真真千刀寸磔，是否可報此仇？」

　　「萬劫魔主」點頭說道：「私人仇怨相尋，並不違反我『萬劫』門中規戒。」

　　連城玉謝過「萬劫魔主」，又向龐真真厲聲說道：「今夜且讓你們僥倖脫身，十日之內，連城玉必報此仇，碎割你一身皮肉。」

　　龐真真冷笑說道：「我們離此以後，是奔向『九疑山三元幫』，希望你能循此途徑趕來，但『拘魂使者』池中龍，最好隨行，我楓哥哥照樣要尋他索還今夜血債。」

　　顧青楓劍眉微蹙，暗暗拉了龐真真一把，兩人遂別卻「萬劫群魔」，退出「陰風峽」外。

　　龐真真訝然問道：「楓哥哥，你方才拉我一把，卻是何故？」

　　顧青楓劍眉愁緊，低聲答道：「我心中感覺到有種說不出來的難過，人已支持不住，亟須覓地調治休息，故而不願真妹再與『桃花使者』連城玉多費唇舌。」

　　龐真真聞言不禁大吃一驚，暗想適才「萬劫魔主」雖看出顧青楓傷勢極重，但怎的這快便發作。

　　顧青楓猜出龐真真心中所想，尋一塊大石坐下，苦笑說道：「真妹，可是對我傷勢發作太快之事有些詫然不解麼？」

　　龐真真點頭說道：「以楓哥哥這等功力，應該強撐也可撐上兩天，怎會當時便要發作？」

　　顧青楓長嘆一聲，搖頭苦笑說道：「武學一道的內外功行，必須相輔相成，我如今便吃了外功高過內功的大虧，故而傷勢之重，超過一般想像。」

　　龐真真蹙眉問道：「楓哥哥，你再解釋得清楚一點！」

　　顧青楓微一定神，調勻氣息，慢慢繼續說道：「我最近從『海天劍聖』展青萍那裡學習『青萍遁劍』，從『釣鼇居士』處學習『風雲雷雨』四式，雖然劍術大進，防身攻敵的威力加強，但為了全力精研這些靈妙劍法，卻把『子午神功』的內功功行反稍荒廢！『千危谷』力拼強敵，幾度對掌，臟腑間已受震動，再加上疾馳萬里，東海求醫，內傷遂潛體內！今夜先鬥『拘魂使者』池中龍，再被『桃花使者』連城玉馭氣飛花，點了周身重穴，失血太多，陰風入骨……」

　　說到此處，已難以支持，語不成聲，全身急顫，牙關更「格格」不絕地捉對廝拼。

　　龐真真見狀，不禁愁急得淚流滿面，並因此處距「陰風峽」太近，深恐被「萬劫群魔」瞥見顧青楓傷勢已發，遂胡亂覓座山洞，抱起顧青楓鑽入洞內。

　　身子才剛入洞，便聽到空中有兩三隻飛鳥的撲撲振翼之聲，以及「桃花使者」連城玉的口音，厲聲喝道：「龐真真，我座下『黑羽神鷲』，兩翼風雲，瞬刻千里，任憑你逃到海角天涯，十日以內，也非報今夜之仇，把你千刀寸磔，挖心瀝血不可。」

　　龐真真聽得心神一顫，暗想連城玉尚能如此提氣發話，足見她傷勢遠較楓哥哥為輕，再服下「九葉紫芝汁」後，可能三五日內，便將尋來。自己雖可倚仗身邊幾件厲害之物與其一拼，但楓哥哥重病難癒，安全堪虞，豈不太以令人憂慮。

　　就在龐真真心中愁慮的片刻之間，顧青楓業已由寒轉熱，全身火熱燙人，神志不清，囈語大作。

　　龐真真一面思索如何療治顧青楓由於內外傷勢及入骨風寒所引發出來的重病，一面聽他喃喃說道：「紅妹，你千萬不要再忘了今年年底的『雪山』盟約。」

　　龐真真心內一酸，眼圈一紅，淚珠又自滾滾而落，暗想自己對他這等癡情，顧青楓卻仍時時刻刻，只以孟紅綃為念。

　　心中剛起幽怨，忽又忖道：「龐真真，你不能如此自私，楓哥哥對孟紅綃姊姊這等情愛專一，正是他比一般朝秦暮楚薄倖郎君的品格高超，令人敬佩之處。」

　　想到此處，妒念便息，心頭一片清涼，忙自懷中取出一粒爹爹「翻天怪叟」龐千曉賜給自己臨危保命的「九轉返魂丹」，餵給顧青楓服下。

　　顧青楓靈丹入腹，神智稍清，靠在龐真真香肩之上，感激不盡地低聲說道：「真妹，你對我這樣好法，卻叫顧青楓日後如何報答？」

　　龐真真深知顧青楓積傷猛發，元氣大虧，病勢太重，雖然服下自己僅有的一粒「九轉返魂丹」，是否徹底見效，尚未可知，故而心內仍極憂慮，但因不欲使顧青楓添愁，只得強作歡顏，微笑說道：「楓哥哥，你服了我爹爹精心秘製賜給我防身保命的『九轉返魂丹』，所受內外傷勢必然漸漸好轉，趕緊不要多話傷神，自行調元養氣，我們之間的這樣情份，哪裡還談得到什麼報答之語呢？」

　　顧青楓微睜雙目，目中神光極弱地看著龐真真，蹙眉問道：「真妹，你把防身保命的『九轉返魂丹』給我吃了，萬一你自己有甚災危？……」

　　龐真真佯嗔說道：「楓哥哥，你怎的不肯聽話？趕快好好調元養氣，不要費神，我身邊的『九轉返魂丹』還多得很呢。」

　　一面對他假言安慰，一面更在顧青楓「黑甜睡穴」之上輕輕按摩，使他倚靠在自己懷中，沉酣睡去。

　　龐真真靜等顧青楓睡熟，偷偷地一診脈象，不禁芳心以內，好不淒然。因她略諳醫道，察出顧青楓脈搏極浮，真元幾竭，若非適才服了自己那粒「九轉返魂丹」，此時恐已到了魂遊墟墓的地步。

　　如今照他脈的象推斷，最多僅可仰仗靈丹藥力拖延三日，便將油盡燈乾，黃泉埋恨。

　　龐真真在這「懷玉山」附近毫無親友，身邊僅有的一粒靈丹，又挽救不了顧青楓的大病重傷，不由急得芳心無主，五內如焚，不敢出聲的偷偷掩泣。

　　顧青楓在龐真真懷中沉沉昏睡了一日一夜，龐真真不僅哭得雙眼腫若胡桃，餓得頭暈眼花，右半身並被他壓得酸麻已極。

　　驀然顧青楓寒熱又作，身上一陣發燒，一陣急顫，口中也自囈語不絕。

　　一會「恩師」，一會「紅妹」，一會「釣鼇居士」，一會「海天劍聖」，但其中使龐真真聽得芳心略慰的，卻是「真真」兩字，竟也不絕於口。

　　但這種虛無縹緲的抽象安慰，卻哪裡安慰得了龐真真心頭宛如刀割的實際悲傷，因為她再度為顧青楓細診脈象，發現他傷病之重，遠過估計，如今「九轉返魂丹」藥力已竭，自己的楓哥哥正煎熬著他殘餘的微弱真元，一步步走向死亡之路。

　　雖說生離之苦，甚於死別，但這種眼看著懷中人兒逐漸接近黃泉，而毫無方法解救的死別之苦，卻千萬倍於一般生離。

　　可憐這位「黃衫紅線」龐真真，傷心得淚已哭乾，胸前黃衫之上，所灑落的儘是斑斑血漬。

　　顧青楓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上，忽然泛起一片紅暈，囈語也停，目光如線地看著龐真真苦笑道：「真妹，你那『九轉返魂丹』效驗真靈，我如今全身舒適得多，只於心頭空洞洞地有種說不出來的難過。」

　　龐真真聞言，細看顧青楓兩眼，銀牙暗咬，心內奇酸，知道楓哥哥在這塵世之中業已不會勾留太久，到了精氣神將竭的迴光返照的地步。

　　顧青楓又復低聲說道：「真妹，我為什麼心靈中感到一種從未有的異常寂寞？」

　　龐真真湊過玉頰，貼在顧青楓腮邊，強抑悲懷，低聲笑道：「楓哥哥，你怎會寂寞？我不是始終在你身邊，未曾離開你麼？」

第十六章　妙音公主

　　顧青楓親了一親龐真真乾枯慘白的香唇，目光微掃四周，劍眉深蹙，低聲說道：「這洞內彷彿不似人間？靜寂得太以可怕。」

　　龐真真聽顧青楓嫌這洞內過分岑寂，方自微一凝思，顧青楓又復說道：「真妹，你唱首歌，或是唸首詩詞，給我聽聽好麼？」

　　龐真真此時怎會拒絕顧青楓的任何要求，只是心中兀自思索，此時此地，應該讓楓哥哥聽激昂慷慨之詞？還是淒切纏綿之曲。

　　思索未罷，顧青楓催促說道：「真妹，你想什麼？難道不肯唱給我聽？」

　　龐真真暗噙血淚，低囀珠喉，偎著顧青楓的面頰，幽幽唱道：「橋影流虹，湖光映雪，翠簾不捲春深。

　　一寸橫波，斷腸人在樓陰！

　　游絲不繫羊車住，倩何人傳語青禽？

　　最難禁，

　　倚遍雕闌，夢遍羅衾！

　　重來已是朝雲散，

　　悵明珠佩冷，紫玉煙沉！

　　前度桃花，依然開滿江潯。

　　鍾情怕到相思路，盼長堤草盡紅心。

　　動愁吟。

　　碧落黃泉，兩處誰尋？」

　　顧青楓閉目聆聽，臉上現出一片安慰的神色，但聽完以後，卻劍眉微蹙，搖頭嘆道：「真妹，你所唱的這首『竹垞詞』，雖然極好，但嫌語意淒絕。既有什麼『明珠佩冷，紫玉煙沉』，又有什麼『碧落黃泉，兩處誰尋』，難道我們竟要以此成讖，『頃刻便為千古別，人間天上兩茫茫』了麼？」

　　龐真真聽得心頭一酸，不禁又是幾點珍珠紅淚，滴落黃衫，忙自設法安慰顧青楓，勉強笑道：「楓哥哥，既然不要聽這種纏綿悱惻之詞，我再喚唱一首納蘭性德的『飲水詞』吧！」

　　龐真真說完又復低唱，但言為心聲，不由自主，不知不覺的，唱的仍是哀傷曲調：「人生能幾？總不如休惹情條恨葉！

　　剛是尊前同一笑，又到別離時節！

　　燈灺挑殘，爐煙爇盡，無話空凝咽。

　　一天涼露，芳魂此夜偷接！

　　怕見人去樓空，柳枝無恙，猶掃窗間月。

　　無分暗香深處住，悔把蘭襟親結！

　　尚煖檀痕，猶寒翠影，觸緒添悲切！

　　愁多成病，此愁知向誰說？」

　　顧青楓靜靜聽完，果然訝聲問道：「真妹，納蘭性德盡多好句，你怎麼仍舊要唱的這種令人腸斷之聲？莫非你看出我們之間有什麼不祥徵兆，才如此傷心不禁麼？」

　　龐真真哪裡能照直相告顧青楓，說他已到迴光返照，即將奄化的地步，只好銀牙一咬，又自唱道：

　　「壯歲旌旗擁萬夫，錦襜突騎渡江初，

　　燕兵夜捉銀胡虜，漢箭朝飛金僕姑！

　　……」

　　顧青楓才聽了幾句，便自點頭笑道：「這回對了，我最辛棄疾的橫絕六合，掃空萬古之作……」

　　話猶未了，便自停口不言，昏然入夢，又被龐真真駢指點了「黑甜睡穴」。

　　因為龐真真突然聽得洞外遠遠有野獸咆哮之聲，遂下手點了顧青楓的睡穴，使他安然入夢，自己才好出洞察看。

　　她右手倒提「列缺神斧」，左手扣了三根「紅線金針」，悄悄閃出洞外，目光便被一件奇罕之物，吸引得一瞬不瞬。

　　原來洞外三丈來外，站著四頭高大人熊人熊肩上，抬著一乘無簾軟轎，轎中坐著一位霞帔雲裳，珠光寶氣，三十來歲的美貌宮妝少婦。

　　人熊緩緩放落軟轎，鼻中獸息咻咻，神態頗為疲憊，似是從極遠之處匆匆趕到。

　　龐真真認出這位美貌宮妝少婦是「苗疆雙怪」中的「妙音公主」。但吸引她目光的，卻不是「妙音公主」本人及她所豢的四頭人熊，而是「妙音公主」手中所捧，一個長不盈尺的極小嬰兒！

　　這嬰兒全身雪白，不類生人，分明是傳說中的起死回生的罕世聖藥「千年何首烏」之屬。

　　「妙音公主」目注龐真真笑道：「烏蒙一別，在此重逢，龐姑娘是否覺得有些意外。」

　　龐真真冰雪聰明，聽出對方語中別有含意，訝然問道：「聽公主之言，莫非是專為我龐真真趕到此處？」

　　「妙音公主」笑道：「龐姑娘與顧青楓惡鬥萬劫群魂，在『陰風峽』中遇險之事，有人告我，我遂特地為此，千里遠來。」

　　龐真真惑然問道：「此事業已事過境遷，公主還遠道趕來則甚？」

　　「妙音公主」一舉手中那具雪白嬰兒，含笑說道：「龐姑娘是名父之女，應該認得此物。」

　　龐真真並無充分自信地試探問道：「這是不是千年成形何首烏？」

　　「妙音公主」點頭笑道：「我不遠千里趕來之故，就是因為顧青楓身受重傷，龐姑娘可能亟需這種比『九葉紫芝汁』靈效更強的罕世聖藥。」

　　龐真真喜得心頭狂跳，但卻不敢深信地目注「妙音公主」問道：「公主肯把這種功能起死回生、駐顏益壽的罕世聖藥送給我麼？」

　　「妙音公主」笑道：「我昔年因一絕世機緣，得了兩具『成形何首烏』，除了自服一具，得能常駐紅顏以外，另一具珍藏至今，從未示人，但龐姑娘真如亟需，便送你也無不可。」

　　龐真真喜得笑顏遂開，正待躬身稱謝，但忽然心念一動，目光凝注「妙音公主」，搖頭說道：「龐真真與公主素無深交，我料想公主必不致將這等罕世聖藥無端見贈。」

　　「妙音公主」點頭笑道：「龐姑娘果然聰明，妙音當初得這『千年成形何首烏』之時，身歷奇險，並受重傷，自不肯平白送人，但也不過只附帶了一項小小條件而已。」

　　龐真真問道：「什麼條件？公主儘管請講。」

　　「妙音公主」笑道：「我想和你作件生意，效法上古時代那般以貨易貨。」

　　龐真真暗將自己所有的珍貴之物思索一遍，右手伸處，竟然把「列缺神斧」遞向給「妙音公主」說道：「龐真真身邊最珍貴的就是這柄『列缺神斧』，便以之與公主的『千年成形何首烏』，互相交換如何？」

　　「妙音公主」接過『列缺神斧』反覆一看，微笑道：「這『列缺神斧』的鋒芒之利，前在『九迴谷』口已然見過，果能裂石開山，劈物如腐！但此斧是令尊大人威震江湖的『翻天三寶』之一，龐姑娘可以作得主麼？」

　　龐真真深知「妙音公主」問得不錯，爹爹「翻天怪叟」龐千曉對於這柄「列缺神斧」極為珍視，自己擅以贈人，回幫必遭斥責！但想起顧青楓已到迴光返照地步的危急病況，輕重之間，遂有抉擇，柳眉雙揚，神情異常堅定地朗然說道：「公主放心，我爹爹雖極珍視這柄『列缺神斧』，但珍視的程度，總還不致超過他的獨生愛女，龐真真以生命聲譽，作為擔保，公主可以放心了吧？」

　　妙音主公微笑說道：「龐姑娘，你會錯意了，我想用『千年成形何首烏』向你交換的，並不是這柄『列缺神斧』。」

　　龐真真芳心愁急之下，靈明稍蔽，仍未聽出「妙音公主」語意，以為對方嫌少，遂微一尋恩，蹙眉說道：「在公主這等身分的人物眼內，龐真真身上委實是沒有什麼價值連城之物！這樣好了，除了『列缺神斧』以外，我再加一件我二姨娘『碧雲娘』柳如煙送給我的防身至寶『碧雲衣』吧？」

　　「妙音公主」搖頭笑道：「龐姑娘越猜越錯，『列缺神斧』是『翻天怪叟』龐幫主視如性命的『翻天三寶』之一，『碧雲衣』則是『碧雲娘』柳夫人贈給龐姑娘的防身寶物，這兩件東西，價值太高，我倒並不想要。」

　　龐真真惑然問道：「公主想要何物？」

　　「妙音公主」笑道：「顧青楓正在生死呼吸，亟需我這隻『千年成形何首烏』以保性命，我若圖謀重寶，豈非成了乘危勒索，大失身分？故而我所想換的，只是一張紙兒。」

　　龐真真聽得難以置信，接口問道：「公主要以這罕世難尋的『千年成形何首烏』交換一張紙兒？」

　　「妙音公主」點頭笑道：「並且是一張毫無價值的紙兒，決不是什麼劍訣秘圖，拳經寶籙。」

　　龐真真說道：「公主可否解釋得明白一點？」

　　「妙音公主」笑道：「你用我這隻『千年成形何首烏』給顧青楓服下以後，叫他寫張命已垂危被我所救的紙條給我便可。」

　　龐真真起初疑心「妙音公主」有何詭計，但略一思索之下，便覺得無甚大礙，最多楓哥哥日後對「妙音公主」設法加以報答而已，遂點頭答道：「這張承認今日之事的紙兒，由我替顧青楓代寫何如？」

　　「妙音公主」笑道：「最好是要顧青楓親筆。」

　　龐真真秀眉方自一蹙，「妙音公主」又復笑道：「這並非我不放心龐姑娘，而是要藥力先行見效，再索報酬，才比較合理。」

　　說完，便把手中，那隻罕世聖藥「千年成形何首烏」遞與了龐真真，並含笑說道：「這何首烏藥方，靈效異常，最多半枝，便可立起顧青楓沉痾！其餘半枝龐姑娘不妨自行服食，也好使你永駐紅顏，青春不老。」

　　龐真真接過「千年成形何首烏」，不禁喜得全身微顫，目注「妙音公主」，連連稱謝道：「公主請在洞外稍候，只要藥能見效，龐真真立將公主所需之物奉上。」

　　話完，方待轉身，「妙音公主」忽又笑道：「龐姑娘慢走，你們在這荒山野洞之中，恐怕不容易尋得紙筆？」

　　龐真真聞言一愕，「妙音公主」含笑伸手，又復遞給她一枝畫眉黛筆，及一張素紙。

　　龐真真接了紙筆，一面轉身進洞，一面暗忖這「苗疆雙怪」中的「妙音公主」，既係由遠處趕來，怎會對自己和顧青楓的一切遭遇，宛如目見，並考慮得如此周到。

　　但這種疑念，只在龐真真心頭一幻即逝，根本未曾深思，以致生出了下文書中的無數事故。

　　龐真真喜孜孜地扶起顧青楓，把他擁入香懷，輕輕拍開睡穴，然後也不再羞澀地，先自嚼碎「千年成形何首烏」，兩唇相接，一口一口的哺將過去。

　　顧青楓好夢初回，傷病又發，正感覺全身一陣火熱，一陣冰冷，難過異常之際，突有甘香玉液度到口中，自然毫不客氣地一齊吞入腹內。

　　龐真真把「千年成形何首烏」餵到半隻，暗地再為顧青楓一診脈象，知道這種罕世靈藥果然太以神奇，楓哥哥分明油盡燈乾，業將虛竭的真元，在這片刻之間，竟已補充復原到久病初癒的略感微弱的地步。

　　顧青楓既已無恙，龐真真想起「妙音公主」命自己以半枝救人，半枝自服，便可永駐紅顏，青春不老之語，遂又咬了一段「千年成形何首烏」，準備咀嚼服下。

　　女孩兒家無不愛美成性，龐真真因自己從此便能永駐紅顧，不禁喜得芳心狂跳，珠淚垂落。

　　但顧青楓傷病雖已無妨，神思尚未全復，卻在此時，饞態十足的低聲說道：「真妹，你餵我吃的是什麼東西，怎麼這樣好吃？」

　　龐真真見他分明還想再吃，遂把口中將咽未咽的一口芳香液，又復餵了顧青楓，並突然憶及顧青楓所說他此次傷病發作得如此快速之故，便因於外功太強，內力不夠，連拼強敵，雖保不敗，但臟腑間卻早受重傷等語。暗想自己倘把其餘半隻「千年成形何首烏」也一併餵給顧青楓服下，豈不便可使他因苦練劍術而略為荒置的「子午神功」大大增強，彌補了楓哥哥在武功方面的基本缺陷！

　　不過這樣一來，自己永駐紅顏，青春不老之夢卻告成空，數十春秋以後，仍將與常人一般的雞皮鶴髮。

　　這種究應為已抑或為人的極難決定之事，只在龐真真心中輕輕一轉念間，便自決定。

　　她仍然細嚼「千年成形何首烏」，滿面神光，毫不吝惜，一口一口地哺給顧青楓繼續服食。

　　因為她心中最愛的人便是顧青楓，自然甘心不惜任何重大犧牲，而為顧青楓圖謀幸福。

　　顧青楓根本就不知自己的罕世奇遇，吃的是枝「千年成形何首烏」，只在吃完以後，向龐真真懶洋洋地說道：「真妹，我覺得身上有點發脹，又想睡了。」

　　龐真真急忙把「妙音公主」所準備的黛筆素紙遞給顧青楓，微笑說道：「楓哥哥，你且替我寫上幾個字兒，然後我再替你按摩『黑甜睡穴』，讓你睡場香穩好覺。」

　　顧青楓接過紙筆，含笑問道：「真妹要我寫些什麼字寫？我以懷素草書，把你適才唱給我聽的『納蘭詞』寫下送你好麼？」

　　龐真真搖頭笑道：「楓哥哥，你拿著筆兒，我唸你寫。」

　　自從「千危谷」相遇後的一段時間以內，顧青楓與龐真真的情感著實躍進不少，如今更感於她不顧羞澀，香唇哺藥之情，遂左手攪住龐真真的纖腰，右手拈起那根畫眉黛筆，深情款款地微笑說道：「真妹，顧青楓感於你對我如此深情，慢說叫我寫字，便是叫我替你畫眉，我也願意。」

　　這幾句話兒，聽得龐真真甜入心窩，妙目流波，喜極噙淚地凝望著顧青楓，含笑問道：「楓哥哥，你願意替我畫眉，則孟紅綃姊姊的眉兒，又請誰畫？」

　　顧青楓聽龐真真提起「紫清玉女」孟紅綃來，不禁勾動愁腸，蹙眉說道：「你孟姊姊在『千危谷』中，又遭魔劫，如今生死未卜，尚不知落在何人手內，難道真妹還要嫉妒她麼？」

　　龐真真一語出口，便知自己失言，遂趕緊答道：「楓哥哥，我向來都對我孟紅綃姊姊敬重異常，從未動過絲毫妒念，方才只是在喜極之下的一句戲言，難道你就要責備我麼？」

　　顧青楓見龐真真說到後來，業已眼圈微紅，淚光盈睫，不由好生憐惜。向她頰上親了一親，含笑說道：「我們暫時不談你孟紅綃姊姊，真妹要我寫些什麼字兒？請快說，顧青楓恭候綸音。」

　　龐真真趁勢收科，破涕為笑說道：「楓哥哥聽著，你只要照我所唸的字句書寫，我卻不管你寫的是魏碣秦碑，抑或蘇黃米蔡。」

　　顧青楓含笑點頭，龐真真遂朗然唸道：「青楓苦鬥『萬劫群魔』，身受內傷，並攖重病，生機瀕絕，性命垂危……」

　　顧青楓一面揮筆疾書，一面笑道：「這些雖然都是實話，但我卻猜不透真妹要我寫它則甚？」

　　龐真真看他一眼，繼續唸道：「……幸遇『妙音公主』……」

　　顧青楓停筆惑然問道：「哪裡來的『妙音公主』？」

　　龐真真蹙眉笑道：「楓哥哥不要打岔，趕快照寫！你方才不是曾說恭候綸音？如今綸音既降，卻怎還不乖乖遵旨？」

　　顧青楓不由搖頭苦笑，揮筆照書，龐真真又復唸道：「……慨贈罕世聖藥『千年成形何首烏』，療傷祛病，始獲重生，銘刻五中，書此致謝。」

　　顧青楓寫完以後，駭然問道：「真妹，你方才哺給我吃的那種芳香甘美的玉液，就是『千年成形何首烏』麼？」

　　龐真真淒然一笑說道：「楓哥哥，若不是『妙音公主』送了這隻『千年成形何首烏』，你此刻恐怕早已油盡燈乾，魂遊墟墓，而我也將傷心無奈，肝腸寸斷的追隨於地下了。」

　　顧青楓見龐真真勾動傷心，邊說淚珠邊落，絕似一枝嬌艷已極的帶雨梨花，不禁憐愛異常，猿臂一緊，意欲略為溫存親熱。

　　龐真真半喜半嗔地瞟了顧青楓一眼，嫣然笑道：「楓哥哥，我們少時再復親熱，你且把這張謝柬寫完，我好拿去交給『妙音公主』。」

　　顧青楓目光一注手中素紙，見語意已盡，遂向龐真真含笑問道：「真妹還要我再寫什麼？這柬上語意，不已像是寫完了麼？」

　　龐真真笑道：「語意雖完，但似乎還缺少你『顧青楓』三字的一個花押。」

　　顧青楓雖弄不懂「妙音公主」的用意，但是既受人救命深恩，則寫上一張謝柬，也是理所當然，遂在素紙之上，又復龍飛鳳舞地寫了自己的名姓。

　　龐真真接過素紙黛筆，伸手在顧青楓「黑甜睡穴」之上一陣按摩，柔聲笑道：「楓哥哥，你新服聖藥，傷病初痊，必須好好再復睡上一覺！等醒來以後，我們……」

　　話音未了，顧青楓業已睡意潛來，倦眼難睜的酣然入夢。

　　龐真真湊過香唇，在顧青楓帶著安慰笑容的俊臉上吻了一吻，輕輕解開他尚自攏著自己纖腰的那隻左手，嬌軀微閃，閃出洞外。

　　那位「苗疆雙怪」中的「妙音公主」，見龐真真手內素紙已有字跡，知道藥必奏效，遂含笑問道：「龐姑娘，顧青楓服我『千年成形何首鳥』後，傷病定痊，大概業己無妨了吧？」

　　龐真真把那黛筆素紙躬身遞過，臉上並滿含感激神色，微笑說道：「公主所贈聖藥，靈效驚人，顧青楓傷病俱痊，業已無恙！龐真真除了遵囑奉上這張素紙以外，有生之日，並皆戴德之年……」

　　「妙音公主」看完紙上所書，不等龐真真話了，便即高興頗甚地含笑說道：「俗語所云『寶劍送烈士，紅粉贈佳人』之意，就是說明必須物當其用，才有價值！龐姑娘休看這區區一張素紙，但是對我來說，價值卻遠超過那隻『千年成形何首烏』！我們各取所需，互有裨益，你也不必把今日之事常記心中，承我的情了。」

　　說完香肩一晃，宮裝微飄，便即飄登無簾軟轎，由那四頭人熊抬上肩頭，越峰而去。

　　龐真真目送「妙音公主」身形杳後，心頭方自疑雲滿佈，蹙眉思索。

　　她想：第一，「妙音公主」為何把楓哥哥署名的這張謝柬看得比足能生死人而肉白骨的「千年成形何首烏」還要珍貴。

　　第二，自己與楓哥哥在「陰風峽」內苦鬥「萬劫群魔」之時，究係何人在旁窺視，而能這快報知「妙音公主」，使她從千里以外趕來。

　　這兩樁疑問，極難推究。龐真真正越疑越思，越思越不得其解之際，空中一聲鳥鳴，墨雲疾降，「萬劫群魔」所豢的「墨羽神鷲」，業已斜斜飛來，鳥背上並飄落兩條矯捷人影。

　　這兩條人影身形一現，正是「萬劫魔宮七使者」中的「拘魂使者」池中龍與「桃花使者」連城玉。

　　龐真真心驚「桃花使者」連城玉的傷勢恢復之速，知道「萬劫群魔」所擁有的「九葉紫芝汁」，功效果與楓哥哥所服的「千年成形何首烏」不相上下。

　　顧青楓傷病初痊，昏睡未醒，龐真真心疲力弱，獨對雙魔，這種局面，自然緊張到了極點，也險惡到了極點。

　　「桃花使者」連城玉手橫她那枝獨門兵刃「鐵桃花」，目注龐真真冷然問道：「顧青楓呢？」

　　龐真真明知眼前局勢險惡萬狀，遂銀牙一咬，恨聲說道：「我楓哥哥傷病併發，無藥可醫，業已含恨九泉，離開這齷齪塵世。」

　　若換平時，「拘魂使者」池中龍與「桃花使者」連城玉，對龐真真這等答話，定不肯信，但如今因眼見顧青楓受傷奇重，故而深信不疑，兩人四目相視，得意頗甚地厲聲狂笑。

　　「桃花使者」連城玉笑完說道：「我早知顧青楓必死無疑，因為倉卒之間，他到哪裡去找我所服的『九葉紫芝汁』那種罕世聖藥？……」

　　說到此處，忽然又起疑心，目注龐真真問道：「龐真真，你莫非說話不實？顧青楓若死，你的神色之間，怎的毫無悲戚？」

　　龐真真暗驚自己不擅做作，致在神色之間被對方看出破綻，遂強自鎮定地，咬牙說道：「我悲戚什麼？我的滿腔悲戚，業已化成無邊仇恨！你們來得正巧，好讓我代我楓哥哥索還血債。」

　　「桃花使者」連城玉仰天狂笑道：「龐真真不要癡人說夢，還債的只怕是你！連城玉今日若不照樣把你剝得精光的剖腹挖心，怎消得了我心中之恨。」

　　話音甫落，右手「鐵桃花」一晃龐真真眼神，左手卻縱聚「諸天罡氣」，劈空連擊三掌。

　　龐真真雖會不少武林絕學，身邊也頗有幾件威力極強的江湖異寶，但若論真實動力，卻遠非「桃花使者」連城玉之敵。何況她又為了顧青楓病勢，勞累得心力交疲，故而勉強接了三掌，已被震出三四步去，心跳耳鳴，搖搖欲倒。

　　「桃花使者」連城玉得意狂笑道：「堂堂威震江湖『三元幫』幫主『翻天怪叟』龐千曉的愛女，原來不過如此？」

　　龐真真若非內著她二姨娘「碧雲娘」柳如煙所贈的「碧雲衣」，光這三記「諸天罡氣」，便已禁受不起！但聽了「桃花使者」連城玉如此狂妄驕傲之言，卻不禁氣憤得奮不顧身地，把自己成名暗器，極為神妙的「紅線十三針」，脫手飛出，化成一蓬紅色光網，籠住連城玉身形，並冷笑說道：「連成玉休要狂妄逞強，你也我『紅線十三針』的滋味。」

　　「桃花使者」連城玉上次中了龐真真的「七情散香球」，故而此次是鼻中口內早備解藥而來，卻想不到對方還有「紅線十三針」這等厲害暗器。

　　但她已從「萬劫魔主」學會「馭氣飛劍」之術，遂在這針光罩體，危害當頭之際，微提真氣，一振桃枝，從桃枝上飛起十三朵鐵鑄桃花，隨心所指地恰好迎住凌空射來的十三道精芒紅線。

　　龐真真的「紅線十三針」，打中人物，便會自動爆裂，故在紅線桃花互一接觸之下，只聽一片細細炸音，漫天飛花散處，兩般神奇暗器竟告同歸於盡。

　　「桃花使者」連城玉冷笑說道：「你『紅線十三針』的滋味我已嚐過，並未曾傷得連城玉絲毫！我卻還要再奉敬一記『諸天罡氣』。」

　　發話之間，功力已聚，左掌微揚，嬌軀一晃，以「移形換影」身法，迅疾無儔地飄進三尺，然後一式「木落吳江」，當胸推出一股凌厲懾人的劈空勁氣。

　　龐真真先前極其勉強地接架三掌，便知自己功力遠遜，切忌與對方恃強硬拼。

　　故見連城玉「諸天罡氣」才發，立即踩「天樞」，繞「天璇」，進「天機」，退「天權」，施展「瞽目諸葛」苗平所傳「七星幻步」輕妙無比地閃出丈許以外。

　　連城玉一招擊空，跟蹤趕過，凝聚功力，再度發掌，口中獰笑道：「我倒要看你學會了多少臨難脫身的神奇步法？」

　　龐真真身形連飄，連城玉掌力連發，一連七招追擊，把位「黃衫紅線」逼得周身香汗淋漓，窘迫不堪，銀牙挫處，準備施展煞手，與目前兩名強敵拚個同歸於盡。

　　她的所謂「煞手」，也就是「火孩兒」鄔赤所贈的「三離霹靂彈」，但龐真真藉著幾度飄身，雖把三粒「三離霹靂彈」一齊取在手中，卻遲遲疑疑地不敢發出。

　　因為雙方交手之處，與顧青楓所臥山洞距離太近，龐真真生恐城門失火，殃及池魚，萬一「三離霹靂彈」，連珠爆炸，地裂山崩以下，連顧青楓也一齊受傷，豈非大違初衷，太不合算。

　　她既有這層顧忌，遂手握「三離霹靂彈」，暫行忍耐，想把「拘魂使者」池中龍、「桃花使者」連城玉等「萬劫雙魔」略微誘得遠些，再施展這極為霸道的暗器，來個敵我雙方，同歸於盡。

　　龐真真是否如願，與「萬劫雙魔」空山併骨？以及顧青楓是否安然無恙等事，且容筆者略微延擱，先行描述龐真真對「妙音公主」突如其來的因由難猜難解的兩點疑問。

　　原來「妙音公主」哪裡去遠？由四頭人猿抬著無簾軟轎，剛剛過得山峰，離卻龐真真的視線，便立刻悄悄轉回，直降下一片千尋絕壑。

　　這千尋絕壑以下，居然也有一個秘密山洞，只是缺少一條「千危谷」那般橫穿山腹的甬道而已。

　　「妙音公主」飄身下轎，走進山洞，轉入內室，室中陳設著兩具蒲團，而右邊那具蒲團之上，卻坐著一位美擬天人的紫衣少女。

　　這紫衣少女，正是「紫清玉女」孟紅綃。

　　原來襲擊『千危谷』，俘去「氤氳使者」莊夢蝶，殺死「五毒使者」唐嘉、「玉面仙童」柳俊，並將「逍遙使者」崔一葦燒成枯炭之人，正是號稱「苗疆雙怪」的「妙音公主」與「烈火太歲」。

　　如今「烈火太歲」呼延炳將已斷一手的「氤氳使者」莊夢蝶送苗疆監禁，「妙音公主」卻把「紫清玉女」孟紅綃神不知鬼不覺地藏到這「懷玉山」中的秘洞之內。

　　故而暗窺顧青楓、龐真真惡鬥「萬劫群魔」之人，正是「妙音公主」自己，她眼見顧青楓身受重傷，由龐真真扶入山洞以後，靈機忽動，終於拚捨一隻珍藏多年的「千年成形何首烏」，換來顧青楓親筆所書的一張謝柬。

　　「紫清玉女」孟紅綃見「妙音公主」走進洞內，遂螓首微抬，含笑說道：「公主又在動些什麼腦筋？對我最好快殺，否則快放！因為孟紅綃自從記熟『蕩魔寶籙』，便成了當世武林中極為不祥之人，我在誰身邊，時間一久，誰就避免不了橫禍臨頭，飛災照命。」

　　「妙音公主」笑道：「妙音既敢硬闖『千危谷』，殺死『萬劫三魔』，還怕什麼飛災橫禍？本來我對『蕩魔寶籙』並不垂涎，只因江湖人物稱我為『妙音公主』，遂不得不對『攻心音韻』深加研究！孟姑娘所記寶籙之中，第一篇便是『妙音神功』，而其中恰好包含了我想煉已久，苦無真訣遵循的道家『萬妙清音』與佛家『法華禪唱』。」

　　孟紅綃聽到此處「哦」了一聲，嫣然笑道：「原來公主想學『妙音神功』中的『法華禪唱』與『萬妙清音』。」

　　「妙音公主」點頭笑道：「我確實想學這兩種妙音，對於其他的『大羅手』及『摩訶劍法』決不過問！孟姑娘倘肯舉以相傳，則我必當解去你所中苗疆惡蠱，並乘『烈火太歲』呼延炳尚未來到之前，放你逃走。」

　　孟紅綃微微一笑說道：「公主想學『法華禪唱』與『萬妙清音』，我答應教你。」

　　「妙音公主」聞言頗驚異常，但旋即搖頭苦笑說道：「孟姑娘不會給我如此便宜，必然附有條件！」

　　孟紅綃方一點頭，「妙音公主」又復說道：「但我希望孟姑娘不要再像對付『婁山三煞』一般，提出那種三日才肯教一字的拖延條件，因為『萬劫大會』已定於明年四月初四召開，我渴欲煉成『法華禪唱』及『萬妙清音』，仗之一鬥『萬劫魔主』。」

　　孟紅綃笑道：「我要公主多行善事，你能每為百善，我就教你一種妙音，只要作兩百件善事，便可把『萬妙清音』與『法華禪唱』，全學會了。」

　　「妙音公主」苦笑說道：「我方才已對孟姑娘說明，明年四月初四，『萬劫門』下即將大聚群雄！在這樣短促期間，我哪裡作得了這許多善事？」

　　孟紅綃笑道：「除此以外，公主任憑用盡何種手段，也無法使我吐露隻字。」

　　「妙音公主」點頭說道：「我知道孟姑娘鐵石堅貞，一心如水，不受利誘，不畏威逼！但……」

　　孟紅綃目注「妙音公主」笑道：「公主已在擄我之前使我中了『金蠶毒蠱』，孟紅綃深知蠱毒之烈，無可抗拒，及發作時所受之慘，甚於一切，對此尚且不懼，遑論其他？公主不必多費心了。」

　　「妙音公主」神采飛揚，異常得意地微微一笑說道：「孟姑娘勸我不必費心，我卻偏偏要費些心思！因為我不僅想學『法華禪唱』與『萬妙清音』，甚至覺得若能設法使孟姑娘這等意志堅定人物被我所動，如我所願，也是一件極大樂趣。」

　　孟紅綃微笑說道：「公主若想我為你所動？只怕宛如海市蜃樓，癡人說夢。」

　　「妙音公主」笑道：「孟姑娘不要把話說得太滿，須知我有使你意想不到的特殊手段。」

第十七章　摩訶劍法

　　孟紅綃秀眉微挑，朗聲說道：「孟紅綃對於利誘方面，不羨隋珠趙璧；對於威逼方面，不畏劍樹刀山……」

　　「妙音公主」不等孟紅綃說完，便即笑道：「孟姑娘怎麼老是提到這『威逼利誘』四字？」

　　孟紅綃目光微瞥「妙音公主」，哂然說道：「除了『威逼利誘』以外，公主難道還會有其他手段？」

　　「妙音公主」點頭得意笑道：「你猜對了，我正是有其他手段，而且這種手段，必然生效。」

　　孟紅綃搖頭說道：「我不相信我會對公主所施的手段屈服？」

　　「妙音公主」笑道：「不信不行，為了表示我對我自己的手段信心，先送給孟姑娘一粒解藥，把你所中『金蠶蠱』毒解掉。」

　　說完，便即遞過一粒朱紅如火的靈丹，孟紅綃接在手中，微笑說道：「慢說這是一粒解蠱靈丹，便是一粒斷腸毒藥，孟紅綃又復何懼？」

　　語音一了，立將朱紅靈丹吞入腹中，又向「妙音公主」微笑說道：「公主有何手段？如今可以施展了吧。」

　　「妙音公主」笑道：「對於凡俗之人的最有效手段，自然是『威逼利誘』，但對於孟姑娘這等人物，卻必須大異其趣，我所用的手段，乃是以恩動之，以德感之。」

　　孟紅綃「哦」了一聲說道：「公主這種想法著實高超奇妙，但要想加恩於我，使孟紅綃稍感值得獻技以報，卻恐怕不容易呢？」

　　※※※

　　「妙音公主」笑道：「我也知道不太容易，但偏偏天緣湊巧，使我一先一後，一樁有意，一樁無意地，已對孟姑娘有過兩次大恩！江湖人物講究受人點水，報以湧泉，孟姑娘恐怕無法再吝傳『法華禪唱』與『萬妙清音』，要使我如願了呢。」

　　孟紅綃聽「妙音公主」說是對自己已有先後兩次的大恩，不由愕然凝思，但想了一會，也想不出所以然來，遂仍微笑說道：「公主請講，只要你所施恩德，真能使我感激得浹骨淪肌，孟紅綃又何惜轉傳『萬妙清音』與『法華禪唱』？」

　　「妙音公主」含笑問道：「孟姑娘可是『百忍神尼』弟子？」

　　孟紅綃合什端坐，肅然答道：「神尼正是先師，但塵緣早滿，業已涅槃。」

　　「妙音公主」點頭笑道：「我知道你師父已證正果，解脫塵網，但前些時在經過百忍庵時，卻發現有兩名萬劫魔宮弟子，正向庵中侵入。」

　　孟紅綃訝然詫道：「我們一師一徒，相依為命，百忍庵內別無他人！先師早已坐化，孟紅綃又落入群魔之手，輾轉流離，萬劫一派人物還去百忍庵中則甚？」

　　「妙音公主」說道：「我在暗中竊聽，聽出他們是要把百忍神尼所遺法體的項上人頭，取回『野人山百丈坪』，懸掛在『萬劫門』下的十三白骨圓環之內。」

　　孟紅綃聽得全身一顫，銀牙緊咬，憤然說道：「這干惡賊，委實百死不蔽其辜！但不知我替我師父苦心塑製，百世如生的金身法體，可曾被『萬劫群魔』損壞？」

　　「妙音公主」搖頭笑道：「我也聽得甚是不憤，遂搶先一步進入百忍庵，假扮你師父『百忍神尼』金身，果然把來的『逍遙使者』崔一葦、『氤氳使者』莊夢蝶嚇得魂飛魄散而逃，我再隨後追蹤，才發現了那隱秘難尋的『千危谷』所在。」

　　孟紅綃自蒲團之上站起身形，向「妙音公主」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禮說道：「公主保全先師法體未受無恥奸徒毀損，委實恩比天高，孟紅綃甘心願獻『法華禪唱』以報。」

　　「妙音公主」笑道：「孟姑娘，你看如何？我才說了一事，你便自動願意教我『法華禪唱』，我若把另外一事說出，你不是又將把那『萬妙清音』教給我麼？」

　　孟紅綃委實猜不透這位「苗疆雙怪」中的「妙音公主」還會對自己有甚大恩。

　　遂點頭說道：「公主請講，只要孟紅綃承認該事確屬深恩，便使公主如願就是。」

　　「妙音公主」笑道：「孟姑娘的心上人兒，是不是『中條逸士』焦大先生的衣缽傳人『中條劍客』顧青楓？」

　　孟紅綃聽「妙音公主」突然提起顧青楓，不禁玉頰微紅，但仍大大方方，毫不忸怩地點頭答道：「顧青楓是我異性摯友，公主提他則甚？」

　　「妙音公主」笑道：「顧青楓在『懷玉山陰風峽』內落入『萬劫群魔』手中，『瑤池使者』畢金環把他指做『天下第一狠心人』，加以千刀寸磔，瀝血挖心……」

　　孟紅綃聽到此處，業已妙目噙珠，芳容慘白，「妙音公主」搖手微笑，繼續說道：「後來雖因『萬劫魔主』趕到，放走了顧青楓，訂定明年四月初四召開『萬劫大會』，於『野人山百丈坪』的『萬劫門』下，普聚群英！但顧青楓卻因內外重傷，失血過多，又受了『陰風峽』內徹骨寒風的久久侵襲，一病垂危，縱令華扁復生，也無法不使他埋恨九泉，魂遊墟墓……」

　　語音微頓，看著孟紅綃那滿面淚痕及急顫嬌軀，又復緩緩笑道：「妙音適逢其會，得見此事，遂捨卻珍藏多年的一枝功能生死人而肉白骨的『千年成形何首烏』，療傷祛病，追魂九幽，硬把業已淪到鬼門關口的那位『中條劍客』顧青楓，救得還陽復活。」

　　孟紅綃微抬衫袖，拭去臉上縱橫的淚漬，向「妙音公主」投以感激的目光，發話說道：「倘若公主所言全係事實，孟紅綃甘心恭獻『萬妙清音』。」

　　「妙音公主」笑道：「孟姑娘放心，以我在武林中所獲的微名，尚不致以語騙人，何況我還取得了足能使你置信之物。」說完遂把那張謝柬遞與孟紅綃觀看。

　　孟紅綃接過素箋一看，只見上面寫著：「青楓苦鬥『萬劫群魔』，身受內傷，並攖重病，生機瀕絕，性命垂危，幸遇『妙音公主』，慨贈罕世聖藥『千年成形何首烏』療傷祛病，始獲重生，銘刻五中，書以致謝。」

　　末後並龍飛鳳舞地簽了「顧青楓」姓名，可以看出絲毫不假，正是楓哥哥的親筆筆跡。孟紅綃仔細看完，微一思索，向「妙音公主」問道：「公主既真慨捨『千年成形何首烏』那等罕世聖藥，則顧青楓定已傷病俱痊，安然無恙？」

　　「妙音公主」點頭笑道：「孟姑娘請放寬心，不但這柬上寫得分明，顧青楓已獲重生，你從他這龍飛鳳舞的字跡之上，也應該看出顧青楓精神充沛，並無衰竭之狀。」

　　孟紅綃莊容說道：「既然如此，請公主與我靜心對坐，我要兌現諾言，在三天以內，教會你『萬妙清音』及『法華禪唱』」

　　「妙音公主」大喜說道：「孟姑娘既肯允諾，我便在學完『萬妙清音』及『法華禪唱』之後，放你自由，等『烈火太歲』呼延炳趕來，我再推說你被『萬劫魔主』親自奪走。」

　　孟紅綃秀眉微揚，含笑說道：「公主美意，孟紅綃自然感激，但據我推測，你並不願意我落在『烈火太歲』呼延炳手中，對他有所傳授，而使公主不能在『苗疆雙怪』以內，獨放異彩！」

　　「妙音公主」臉上一紅，但卻並不加以辯駁，點頭微嘆道：「孟姑娘果然冰雪聰明，但武林中人誰不要強？誰不好名？又何獨我一人如是？」

　　孟紅綃微微一笑，果然就自己的記憶，把「蕩魔寶籙」第一篇「妙音神功」中所載的「法華禪唱」及「萬妙清音」，向「妙音公主」仔細傳授。

　　這兩種妙音，是釋道兩家降魔絕學，自極玄奧高深，難於參究，但「妙音公主」因本就精擅各種音韻，以此成名，輕車熟路，舉一反三，終在短短三日之間，把其中妙訣全部記熟。

　　「妙音公主」學完「法華禪唱」與「萬妙清音」，向孟紅綃微笑說道：「孟姑娘，如今你可以恢復自由，我並告訴你，你那心上人顧青楓，就在『懷玉山陰風峽』右側小峰腳下的一座石洞之內。」

　　孟紅綃謝過「妙音公主」，緩步出洞，援上絕壑，獨立斜陽影裡，聽憑獵獵山風，把鬢髮衣袂，吹得飄飄亂舞，芳心之中，兀自忖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之語，果然絲毫不差，自己便因記熟了一冊『蕩魔寶籙』，遂落入『婁山三煞』、『萬劫群魔』、『苗疆雙怪』等人手內，輾轉流離，歷盡兇險，直到今日才獲自由，但當世武林人物無不對自己虎視眈眈，未來歲月之中，還不知尚需度過多少風波危厄？」

　　其實孟紅綃得服三滴「九葉紫芝汁」，大益真元，又苦心靜參「妙音神功」、「大羅手」、「摩訶劍法」等罕世武學，雖未全部領悟，卻已十得七八，如今一身功力，決不在所謂「十三名手」之下，只因她未有機緣試驗，尚不知自己已懷驚世駭俗的奇絕身手！她既聽說顧青楓就在這「懷玉山」中，自然略一定神以後，便即按照「妙音公主」所說前去找尋，誰知天違人願，好事多磨，就在這三日之內，龐真真業已身遭重劫，顧青楓也正懷著極端痛苦的心情，西去雲南，準備獨闖「六詔山」，再入「千危谷」。

　　原來顧青楓於龐真真溫存體貼的輕輕按摩之下，雖告酣然睡去，但睡了不久，便在一種難過無比的感覺中醒了過來。

　　這種難過是全身火熱，以及四肢百骸之間劇脹奇酸！

　　顧青楓那等鐵錚錚的漢子，竟無法忍受這種劇脹奇酸，不自禁地發出痛苦呻吟，低低連叫幾聲「真妹。」

　　但洞中寂寂，哪有回音？洞外卻又隱隱傳來一陣發自女子的森厲狂笑，以及「呼呼」兩聲破空勁響。

　　顧青楓雖然身感難耐苦痛，但他自經龐真真哺以整枝「千年成形何首烏」之後，傷病早祛，神智清明，耳力也比先前更覺敏銳。

　　他聽出那森厲的狂笑決非發自龐真真，而那兩聲「呼呼」的勁響，則是真力極強的劈空掌風，不由心中大吃一驚，暗自蹙眉忖道：「這種聲息，豈非顯示龐真真在洞外與人動手？自己連日受她殷勤護持，如今傷病既愈，應該強忍酸痛，出洞助陣。」

　　想到此處，便欲掙扎起身，哪知周身不僅酸痛異常，並勁力全失，不能動轉，連坐都無法坐起。

　　這時洞外又復傳來一陣語聲，說的是：「我楓哥哥傷病併發，無藥可醫，業已含恨九泉，離開了這齷齪塵世。」

　　這陣語音，則分明是龐真真所發，顧青楓聽在耳內，好生驚疑，暗想真妹編造謊話，說自己業已身亡之故，只有一種原因，就是來敵太強，不願被敵方搜出自己，加以傷害。難道竟是「萬劫群魔」中的「桃花使者」連城玉、「拘魂使者」池中龍捲土重來，又復趕到。

　　猜想未了，洞外在雙方略為對語以後，又是幾記劈空掌風，以及一陣群飛刺空的細微銳響。

　　銳響入耳，顧青楓暗叫不妙，猜出龐真真必已吃虧，否則不會把她的成名暗器「紅線十三針」，這快出手。

　　情急之下，猛一仰身，只覺胸脅之間酸脹難忍，幾乎氣脹暈絕，知道無法勉強，靈機動處，索性息慮靜心，調氣行功，用起內家吐納妙術。

　　這時洞外的搏鬥聲息，似乎漸漸遠去。

　　顧青楓心中一喜，暗想可能龐真真的「紅線十三針」業已奏效克敵，現在追逐對方遠去。

　　但喜念才生，憂念又起，想出也許是此時龐真真自知來敵過強，力所難勝，為了自己的安全，才把對方誘往遠處。

　　這一憂喜繫念，氣機立感掉轉不勻，周身又復漸覺酸脹難忍。

　　顧青楓絕頂聰明，知道自己心中或喜或憂，對這眼前情勢絕無絲毫補益。

　　唯一急務，便是趕緊摒除百慮，調氣行功，驅祛周身酸脹，才好出洞助陣，與龐真真共禦強敵。

　　利害一明，天君立朗，調勻真氣，周遊百穴，所到之處，不僅酸脹漸法，並還發現自己在內力方面，竟已突飛猛進，大非昔比。

　　顧青楓知道這種奇異的情形，全是所服那枝罕世靈藥「千年成形何首烏」的功效，從此自己內弱外強的功行偏頗大弊已告除去，劍術真力，相互平衡，再能稍加苦練，便可與當世一流高手周旋頡頏。

　　一遍「子午神功」做罷，周身酸脹，已祛十之七八，顧青楓不禁心頭狂喜，暗想龐真真只要再支持片刻時光，自己便可出洞助陣，拿她所遇強敵試手。

　　果然片刻光陰，剎那即過，顧青楓痛苦全消，精神奕奕的站起身形，準備出洞助陣。

　　但他剛剛走到洞口，驀然兩聲連珠霹靂，震響當空，整座山洞，均都碎石崩裂，搖搖欲塌。

　　洞頂一根巨大的倒垂鐘乳硬被震斷，垂直下墜，正好砸在顧青楓的天靈「百匯穴」上。

　　顧青楓怎會想到這種意外災禍，等他發覺疾風壓頂，閃避已遲，勉強「三花聚頂」，功貫天靈，卻仍被那巨大鐘乳，砸得頭破血流，暈倒地上，失去知覺。

　　等到顧青楓在頭疼欲裂、滿面血污的情況之下醒來，洞外早已萬籟無聲，人蹤早杳。

　　他摸摸頭上一條被鐘乳鋒利邊緣所劃的寸許傷口，感覺傷口血液，俱已凝結，這才知道暈絕倒地，失去知覺的一段時間，頗不在短。

　　時間既不在短，則顧青楓心頭不禁一陣慘然，認定「黃衫紅線」龐真真必已遭遇不測。

　　因為方才那兩聲震斷鐘乳，砸暈自己的連珠霹靂，極可能便是龐真真所發由「火孩兒」鄔赤送給她的「三離霹靂彈」。龐真真倘若未到生死一髮的危急關頭，決不會發出這等厲害的火器，如今「三離霹靂彈」既發，龐真真卻未回洞探望自己，豈非顯示她煞著無功，身遭對方毒手。

　　越想越覺龐真真九死一生，凶多吉少，顧青楓遂趕緊閃身出洞，只見洞前月光如水，靜謐異常，根本看不出半點人蹤，及半絲打鬥蹤跡。

　　顧青楓回想那兩聲連珠霹靂，似在東南發出，遂又懷著幾分希冀的心情，向東南崖角縱去。

　　轉過東南崖角，那種凌亂景象，不禁使顧青楓觸目驚心，趕緊鎮攝心神，細加勘察判斷。

　　原來當地除了山崩石裂，樹折草焦，及滿地血漬，顯係正是龐真真施放「三離霹靂彈」之處以外，並有幾樣物件，極其引人注目。

　　第一件是半幅黃色羅衣第二件是半片殘幡，第三件是半截斷臂，第四件則是一隻竹簍。

　　顧青楓首先認出那半幅黃色羅衣，正是龐真真所著，不由一陣心酸，暗想衣猶如此，人何以堪？這位對自己癡情相戀，體貼入微的真妹，無疑定已玉殞香消，黃泉埋恨。

　　第二件使他到眼認出的，便是那片殘幡，顧青楓心想「拘魂使者」池中龍的「拘魂幡」既有半片殘留在此，則這筆血債，無可懷疑地必須記在「萬劫群魔」頭上。

　　但是那半截斷臂，卻使顧青楓大費疑猜，因為這斷臂毛孔極細，皮膚白嫩，顯然是屬於妙齡女子所有。

　　「拘魂使者」池中龍既來，「桃花使者」連城玉亦必踐約，則這半截斷臂，究竟是連城玉所留？抑或龐真真所有。

　　顧青楓畢竟是光明磊落的俠義男兒，雖與龐真真兩心相悅，長途同行，也不過只在雙方情緒激動之時，才互相依偎擁抱，略微親熱而已，故對這半截斷臂，瞠目驚疑，無法認定。

　　倘若換了登徒蕩女，鎮日柔荑索抱，玉臂勾郎，則哪有認不出這斷臂是否自己情人所有之理。

　　顧青楓既認不出這斷臂屬誰？遂只好在一株喬松之下挖了一個小坑，把斷臂埋好，並在松上刻了「埋香」兩個小字，以憑辨認。

　　他這樣做法，是因為將來萬一證實龐真真遇害，而又遺骸難尋，還可保留她一點骨肉，以作祭吊追思之用。

　　埋完斷臂，顧青楓的一雙眼神，不由被那隻竹簍吸引得一瞬不瞬。

　　心想「斷臂」、「殘幡」、「羅衣」三者，均係有主之物，可加猜測辨認，但這隻竹簍卻太以奇怪，難道是從天外飛來。

　　因為不論是「黃衫紅線」龐真真，抑或「拘魂使者」池中龍，「桃花使者」連城玉，身邊均不會帶有這種頗似漁家所用的竹簍！顧青楓正在目注竹簍，蹙眉凝思，竹簍忽然微微一動，簍中並發出窸窣微響！

　　這一動一響，倒使顧青楓著實大吃一驚，趕緊暗把「子午神功」凝聚右臂，伸手輕輕揭開竹簍，察看簍中所藏，究係何物。

　　簍蓋一開，顧青楓目光注處，不禁皺眉苦笑，原來簍中之物，並非自己意料中的奇毒蛇蟲，只是幾條巨大白鱔。

　　簍中既係白鱔，則簍主必是漁人。顧青楓又弄不清楚究竟是哪位漁人參與了激烈戰鬥，還是惡戰結束以後，有位漁人路過此間，被這血淋淋的景象赫得魄散魂飛，丟下魚簍，奔逃而去。

　　想了好大半天，依舊不得其解，驀然一陣寒冷山風，把顧青楓吹得清醒過來，暗想自己為何這樣糊塗，對著這隻無甚緊要的漁家竹簍，苦苦尋思則甚？不如先去「三元幫」，向龐真真之父「翻天怪叟」龐千曉告知噩耗，然後再復獨闖「千危谷」，拼著這條性命，也要手刃「拘魂使者」池中龍、「桃花使者」連城玉，為龐真真報仇雪恨。

　　主意既定，略為洗滌頭面血污，便自趕赴「三元幫」所在的湘南「九疑山」而去。

　　顧青楓走後一日有半，紫清玉手孟紅綃才恢復了自由之身，但等她遵從「妙音公主」指示，找到顧青楓所居石洞，自然早已空無人跡。

　　孟紅綃滿懷惆悵地長嘆一聲，自語說道：「楓哥哥，你到哪裡去了？我如今已把『摩訶劍法』的精微參透，正想轉傳給你，使你與『青萍遁劍』及『風雷四式』融會貫通，成為當世第一劍術名家！但是如今這一彼此相左，卻不知天涯海角，要在何時何地才得重逢？……」

　　孟紅綃自語未畢，忽地嫣然失笑，暗罵自己糊塗，因為她想起了她與顧青楓所定的「雪山」之約。

　　既然有「雪山之約」，孟紅綃遂決定先回百忍庵中，把師父「百忍神尼」的遺體安排妥當，立將「摩訶劍法」盡量精熟，然後到時去往「祁連山群玉峰」頭等待顧青楓，暢敘離情，傳以罕世秘學，使自己這位楓哥哥吐氣揚眉，冠絕寰宇。

　　「紫清玉女」孟紅綃回轉百忍庵之事，暫且慢提，筆者仍先表敘那位懷著滿腔悲憤，意欲獨闖「千危谷」，血戰「萬劫群魔」，為龐真真報仇雪恨的「中條劍客」顧青楓方面。

　　顧青楓自「懷玉山」趕赴「六詔」，本須路過湖南，遂特地繞道往「九疑山三元峽」，欲向「三元幫」幫主「翻天怪叟」龐千曉報知龐真真的噩耗。

　　他這樣做法之故，是因「三元幫」高手如雲，人多勢眾，「翻天怪叟」龐千曉聽得愛女噩耗，自會立傳「朱紅竹令」，命各地分舵嚴密搜索龐真真下落，龐真真倘若是被俘未死，則獲救機會，豈不比自己單獨施為多得不可以道里相計。

　　主意既定，遂在一到「九疑山」之際，便即趕往「三元峽」口。

　　事情委實湊巧，顧青楓趕到「三元峽」口，正好遇上「媚香仙子」孔凌霄在峽外獨自眺覽景色。

　　孔凌霄忽見一位猿臂蜂腰，劍眉星目，英挺俊拔無比的青衣少年匆匆趕往「三元峽」內，不由心中暗自忖道：「此人神色匆匆，面帶重憂，似是有甚急事？但這份英挺不群的俊美風姿，尚是自己生平所見男子之中的第一人物。」

　　心念動處，身形微飄，擋住顧青楓去路，含笑說道：「這位朋友不要亂闖，可知這峽內便是『三元幫』總壇重地？」

　　顧青楓忽見有位三十一二的中年美婦攔問自己，遂停步抱拳答道：「在下正有急事請謁『三元幫』幫主『翻天怪叟』龐老前輩。」

　　孔凌霄這一與顧青楓對面答話，越發覺得對方英姿勃勃，神采懾人，不禁心中一蕩，含笑問道：「朋友怎樣稱呼？是哪一派門下？」

　　顧青楓肅立躬身，莊容應聲答道：「先師『中條逸士』焦大先生……」

　　孔凌霄驚呼一聲，不等顧青楓話完，便即目射奇異光芒，接口問道：「你姓顧，叫顧青楓，外號人稱『中條劍客』？」

　　如今輪到顧青楓驚異起來，俊目凝光，打量孔凌霄幾眼，訝然問道：「夫人上姓高名？怎會知曉顧青楓的名號？」

　　孔凌霄臉上一紅，不便說出昔日「蕩魄尼姑」妙真所作的風流秘事，只得避而不答，微笑說道：「我叫孔凌霄，外號人稱『媚香仙子』。」

　　顧青楓一聽名號，知道面前這位中年美婦，竟是龐真真的三姨娘，遂忙又躬身長揖說道：「原來是孔夫人，請恕晚輩失禮。」

　　孔凌霄閃身避禮，含笑問道：「顧朋友與我並無門戶淵源，為何如此稱謂？」

　　顧青楓答道：「晚輩與龐真真姑娘訂交甚久，頗稱莫逆。」

　　孔凌霄聽得臉上又是一紅，暗想幸好顧青楓那日在清心庵中被人劫走，否則倘與自己成了苟且，這本風流帳兒，卻難免弄得一塌糊塗，無法清算。

　　心神略定，「哦」了一聲，說道：「顧朋友既與真真交厚，孔凌霄就托大叫你一聲顧賢侄了。」

　　顧青楓躬身問道：「請問孔夫人，龐幫主龐老前輩可在『三元峽』內？」

　　孔凌霄點頭笑道：「幫主為了應付新近崛起江湖的『萬劫一派』，正與本幫護法『鐵劍真人』，摒棄萬事，精研幾種罕世神功。顧賢侄眉宇之間，似隱重憂，有甚要事？能夠對我說麼？」

　　顧青楓囁嚅說道：「顧青楓此來，是要向龐老前輩報告兩樁噩耗。」

　　孔凌霄聞言，柳眉微聚問道：「什麼噩耗？看賢侄神情，好似與我『三元幫』關係甚重。」

　　顧青楓雖覺事太驚人，有些礙難出口，但仍不得不答道：「貴幫護法『瞽目諸葛』苗平已遭不測；龐真真姑娘，生死未卜？」

　　這兩樁驚人噩耗，果然聽得「媚香仙子」孔凌霄心頭不禁一震，黛眉籠憂地愕然說道：「有這等事？顧賢侄且隨我來，我帶你到『養德軒』中去見幫主。」

　　顧青楓既與「媚香仙子」孔凌霄同行，「三元幫」各處所設的明樁暗卡，自不會對他絲毫留難，十來轉折過後，「翻天怪叟」龐千曉靜居練功的「養德軒」便已在望。

　　顧青楓老遠便即發覺「養德軒」外的一片草坪之上，風雷隱隱，劍氣瀰天，有位青袍長髯老者與灰袍道人正在練劍。

　　不問可知，那青袍長髯老者，便是龐真真之父，威震江湖的「三元幫」幫主「翻天怪叟」龐千曉，灰袍道人則是「三元幫」首席護法，又復位列當世「五大名劍」之一的「鐵劍真人」。

　　孔凌霄帶領顧青楓走近「養德軒」，「翻天怪叟」龐千曉不禁暫停練劍，向這位英姿颯爽，恍如玉樹臨風的年輕來客愕然注目。

　　顧青楓不等孔凌霄為自己引見，便搶步當先，對這位骨格清奇，相貌威猛的「三元幫」幫主及「鐵劍真人」躬身施禮說道：「『中條逸士』焦大先生門下不肖弟子顧青楓，參見龐幫主暨『鐵劍真人』二位老前輩。」

　　龐千曉「咦」了一聲，正待發話之時，孔凌霄已先行說道：「這位顧老弟不是外人，是真真的莫逆好友。」

　　龐千曉既聽顧青楓是女兒的莫逆好友，又著實喜愛他這俊美挺拔，朗朗不群的英秀丰神，遂向孔凌霄呵呵笑道：「我正詫異你知我閉關練功，不見外客，怎會又領人來，原來竟是顧賢侄，但真真怎的未見回幫，她到哪裡去了？」

　　一面發話，一面笑命顧青楓同往「養德軒」中落坐。

　　孔凌霄冷冷說道：「幫主不要高興，顧賢侄帶來了足夠使你震怒吃驚的莫大噩耗。」

　　「翻天怪叟」龐千曉身為「三元幫」幫主，見識老到，心計深沉，一聽孔凌霄語意，便即猜出大半，目注顧青楓問道：「顧賢侄，你為我『三元幫』帶來了什麼驚人噩耗？難道竟與真真有關？」

　　顧青楓苦笑躬身答道：「龐姑娘在一場眾寡懸殊的苦戰以後，神秘失蹤，存亡未卜。」

　　龐千曉平素雖極沉穩，但因只此獨生愛女，故而聞言之下，心神大震，超緊向孔凌霄說道：「你快去把幫內所有靈鴿悉數放出，飛傳『朱紅竹令』，命各地分壇，全力搜查真真下落，無論生死，得訊即報。」

　　孔凌霄起身出軒，龐千曉微定心神，目注顧青楓，以一種極度關切的神情問道：「顧賢侄，請你把真真失蹤的經過，對我細說一遍。」

　　顧青楓答道：「晚輩尚有另一噩耗，需向老前輩稟報，但是兩者互有關聯，為了使老前輩深切的明瞭，恐應從頭細說？」

　　龐千曉長嘆一聲說道：「真真既已遭厄失蹤，我徒自心急，亦屬無益。賢侄不妨慢慢講來，你所說的另一噩耗，難道也有關我『三元幫』？」

　　顧青楓問道：「顧老前輩及『鐵劍真人』前輩近來可曾見過『小萬劫門』表記？」

　　「翻天怪叟」龐千曉與「鐵劍真人」雙雙搖頭，顧青楓又復說道：「如今那『小萬劫門』下的十三白骨圓環之中，業已懸掛了兩顆具體而微的人頭。」

　　「鐵劍真人」失驚說道：「這等於就是『十三名手』之中，已有兩人懸頭在『野人山百丈坪』的『萬劫門』下！」

　　龐千曉蹙眉問道：「顧賢侄知道這兩顆人頭是屬誰所有麼？」

　　顧青楓答道：「據『萬劫魔宮七使者』中的人物所說，一顆屬於『黑蛇教主』謝雲之，另一顆則係貴幫……」

　　「翻天怪叟」龐千曉見顧青楓面現難色，語音忽頓，遂知又有不妙，虎目一翻，威稜四射，蘊怒說道：「顧賢侄不必有所避忌，但說不妨，是不是另一顆人頭屬於我『三元幫』人物所有？」

　　顧青楓劍眉深鎖，苦笑答道：「據說另一顆人頭竟是貴幫『瞽目諸葛』苗平護法。」

　　這樁「瞽目諸葛」苗平，身遭不測，懸頭「萬劫門」下的意外噩耗，著實又使「翻天怪叟」龐千曉與「鐵劍道人」，大為吃驚，互相眉峰緊皺地對看一眼，向顧青楓追問得知此事的詳細經過。

　　等到顧青楓把所遇所經詳細講完，「翻天怪叟」龐千曉立即陷入一種垂首深思的狀態。

　　這時，「媚香仙子」孔凌霄早已回轉「養德軒」，也自聽得，忙向龐千曉問道：「幫主，那『萬劫魔主』既說你是他當年舊識，難道你就猜度不出此人的姓名來歷麼？」

　　龐千曉沉思不答，過了片刻，方搖頭苦笑說道：「我遍想當年舊識，也想不出這詭秘絕倫的『萬劫魔主』究竟是誰？……」

　　話音一頓，又向顧青楓問道：「顧賢侄既曾目睹『萬劫魔主』，可看出此人有何特徵？」

　　顧青楓搖頭答道：「那位『萬劫魔主』面罩重紗，除了身材似乎略微矮瘦以外，根本看不出絲毫特殊之處。」

　　「翻天怪叟」龐千曉目射神光，怒容滿面說道：「管那『萬劫魔主』的本來面目是誰？他既然已經害死『瞽目諸葛』苗平護法，擄走我愛女真真，龐千曉便將發動『三元幫』所有力量，給他來個相當報復。」

　　「媚香仙子」孔凌霄問道：「幫主要想怎樣報復？」

第十八章　莫邪神劍

　　龐千曉沉聲說道：「如今便即調集幫中高手，血洗『千危谷』，等到明年四月初四，再當著天下豪雄，搏殺『萬劫魔主』，火焚『萬劫門』。」

　　孔凌霄聽完，眼珠略轉，搖頭冷笑。

　　龐千曉訝然問道：「你為何這樣搖頭冷笑？」

　　孔凌霄緩緩說道：「我笑幫主平素料敵如神，何等沉穩機智？今日想因真真身遭險厄，關懷過度之故，竟自有點匆忙魯莽，措置不當起來。」

　　「翻天怪叟」龐千曉兩道長眉猛然一挑，但旋即平落，目注愛妾「媚香仙子」孔凌霄，發話問道：「我血洗『千危谷』、火焚『萬劫門』的打算，有何不當？」

　　孔凌霄笑道：「火焚『萬劫門』，那是未來之事，不必提它！幫主如今意欲調集幫中高手，共赴『六詔山』，血洗『千危谷』，固是一代豪雄的胸襟，但萬一真真不是落在『萬劫群魔』之手中，其他各地分舵查得確情，飛鴿來報，而幫主又已率眾離山，等到得訊以後，再欲移師，是否可能有鞭長莫及之慮？」

　　龐千曉覺得孔凌霄所言有理，方自蹙眉點頭，孔凌霄又復說道：「再說即令真真落入『萬劫群魔』之手，或許業已身陷『野人山百丈坪』的『萬劫魔宮』。幫主倘若不顧一切地血洗『千危谷』，則真真是否會被對方挾恨報復，發生什麼嚴重後果？」

　　龐千曉越聽越覺自己適才所作措置確實略嫌魯莽，遂向孔凌霄問道：「依你之見，又便如何？」

　　孔凌霄笑道：「依我之見，幫主暫時仍宜坐鎮中樞，靜候各方訊息，『千危谷』之行，則派一二高手，隨顧賢侄先行暗探真真是否身落該地，然後再作決斷！反正當世武林中人，只要知曉『黃衫紅線』龐真真是『三元幫』幫主之女，總必深懷忌懼，不敢輕易對她有所傷害。」

　　龐千曉點頭說道：「就照你這種辦法，你看『千危谷』之行，派誰與顧賢侄前去為妥？」

　　孔凌霄委實對顧青楓的英挺丰神深懷愛意，遂毛遂自薦地應聲說道：「我去如何？」

　　龐千曉搖頭說道：「你不必去，我想請『鐵劍真人』帶隻靈鴿，與顧賢侄同行，只要到了『千危谷』，不論真真在與不在及有無訊息，均立即將鴿兒放回，報知所見。」

　　「媚香仙子」孔凌霄見龐千曉不贊成自己與顧青楓同行，自然微覺失望，但又不便形諸神色，柳眉雙挑，正待發話，那位不湊趣的「鐵劍真人」已先說道：「貧道願與顧老弟同赴『千危谷』，並因事關真真姑娘安危，似應立即啟程，幫主請命他們快把靈鴿備好。」

　　龐千曉一面命侍童傳令備鴿，一面又向孔凌霄笑問道：「你看我請『鐵劍真人』護法，隨同顧賢侄先行暗探『千危谷』，是否比較妥當？」

　　此事既成定局，則「媚香仙子」孔凌霄只有看了顧青楓兩眼，暫遏情絲，點頭含笑道：「幫主之見，著實高明，『鐵劍真人』護法功力絕世，劍術通神，比我強勝萬倍，自是理想人選。」

　　「鐵劍真人」單掌當胸，唸了一聲「無量佛」說道：「孔夫人不必過謙，貧道只是為夫人代勞，跑趟千里長途而已。」

　　這時，傳信靈鴿業已備好，「鐵劍真人」又向顧青楓微笑說道：「顧老弟，救人之事，急如眉火，我們是否馬上就走？」

　　顧青楓點頭起身，但卻取起桌上交房四寶，畫了一幅圖形，雙手呈遞與「翻天怪叟」龐千曉道：「這是進入『千危谷』的大致圖形，因此谷太以隱秘，萬一真真果然陷身谷內，老前輩獲得靈鴿歸報，率眾往援之際，或有所用？」

　　龐千曉含笑接過，心中越發暗讚顧青楓除了人品極為英挺俊美以外，心思亦頗周密，只不知武功程度如何，得了「中條逸士」焦大先生的幾成真傳？怪不得女兒平素凜若冰霜，對幫中一般年輕子弟絲毫不假辭色，原來她已慧眼識人，選中了這樣一位知心愛侶！

　　顧青楓見這位「三元幫」幫主目不轉睛地對自己凝神細看，知道對方業已察覺自己與龐真真之間的深厚感情，不禁俊臉微紅，躬身告別。

　　出得「三元峽」後，兩人便立展輕功，星夜趕奔「六詔山千危谷」而去。

　　「鐵劍真人」起初並未將顧青楓看得太重，但經過一陣飛馳，覺得對方在腳程方面並不比自己遜色太多，才訝然含笑問道：「顧老弟，你好俊的輕功，但不知在劍術一道之上，是否業已盡得你師父焦大先生的一身絕學？」

　　顧青楓謙然答道：「晚輩雖有明師，但可惜資質魯鈍，先師又仙遊太早，致無大成，尚請前輩不吝指教。」

　　「鐵劍真人」微嘆一聲說道：「當世『五大名劍』之數，自你師父逝後，始終無人能在劍法造詣之上補此缺額！我看顧老弟聰明靈慧，根骨上乘，倘肯痛下苦功，他日或有厚望。」

　　顧青楓因途中岑寂，遂故意向「鐵劍真人」問道：「先師已逝，不必再提，但現存的『翻天怪叟』龐幫主、『海天劍聖』展青萍、『釣鼇居士』暨老前輩等四大名劍之中，究以何人劍法稍勝，堪稱第一？」

　　「鐵劍真人」笑道：「若從外號看來，展青萍似乎獨擅勝場，但他為了想證實他那『海天劍聖』的頭銜，曾經連開三次『北海劍會』，結果不僅未能勝過我與『翻天怪叟』龐幫主絲毫，即與『釣鼇居士』，也是難分軒輊。」

　　顧青楓含笑問道：「三次『北海劍會』，次次秋色平分，四位老前輩中，難道就無人肯下苦心，爭取……」

　　「鐵劍真人」搖頭嘆道：「我們四人的劍法互有短長，但也互極靈奇詭妙，功力方面，又復旗鼓相當，故而誰都爭勝有心，誰都剋敵無術。」

　　說到此處，語音略頓，抬頭凝望雲空，發出一聲長嘆。

　　顧青楓訝然問道：「老前輩有何感觸？如此浩嘆。」

　　「鐵劍真人」笑道：「我嘆息的是舉世之中只有一件異寶，倘能得到手內，揣摩精熟後，必可使劍法大進，冠壓群儔，但此物卻也落入『萬劫群魔』的掌握！」

　　顧青楓問道：「老前輩所說異寶，是不是『蕩魔寶籙』？」

　　「鐵劍真人」點頭說道：「只有『蕩魔寶籙』中所載的『摩訶劍法』，是失傳已久的佛門絕學，必然窮極精微，對我們這些專研劍術之人，大有裨益。」

　　顧青楓忽然想起「桃花使者」連城玉已蒙「萬劫魔主」授以「馭氣飛劍」之事，遂向「鐵劍真人」說道：「據晚輩所知，『萬劫魔宮七使者』中的『桃花使者』連城玉，已練會『馭氣飛劍』之術，『萬劫魔主』想必更為高明。」

　　「鐵劍真人」搖頭低聲笑道：「『馭氣飛劍』並不可怕，因為劍在真氣遙控凌空擊刺之下，無論勁力及靈活方面，均較劍在人手遜色多多！只不過顯示會這『馭氣飛劍』之人，內功修為必已到了相當火候而已。」

　　顧青楓聞言深覺「鐵劍真人」所說有理，「鐵劍真人」又復說道：「但學會『馭氣飛劍』之術以後，倘用以控制『金錢鏢』、『柳葉刀』等一類輕巧暗器，使之能夠凌空變化，隨意飛翔，卻令人防不勝防，厲害無比。」

　　顧青楓失聲叫道：「老前輩說得一點不差，顧青楓在『懷玉山陰風峽』內，便是被『桃花使者』連城玉施展馭氣遙控的『飛花點穴，散蕊迷魂』手法所制。」

　　「鐵劍真人」一問經過，知道「萬劫群魔」個個皆有一身詭異武學，心中不由微生驚覺，減了幾分輕敵之念。

　　兩人到得「六詔」恰值深夜，遠遠瞥見「千危谷」方向，一片彩光，騰空而起！

　　「鐵劍真人」方自「咦」了一聲，顧青楓業已說道：「啟稟老前輩，這片彩光，是『千危谷』上方『桃花沼』內的『桃花毒瘴』所在，據說厲害無比，不能擅近。」

　　「鐵劍真人」久走江湖，足跡幾遍宇內，對這蠻煙瘴雨之地，亦曾屢屢經行，早就看出那片彩光是極厲害的毒瘴所化，遂點頭說道：「我也看出那片彩光是種厲害毒瘴，所驚奇的只是毒瘴之內，彷彿還雜有絕世罕見的劍氣精芒？」

　　顧青楓佩服無已，應聲答道：「老前輩眼力真好，『桃花沼』內確實雜有劍氣精芒，因為那沼中沉有一柄春秋神物。」

　　「鐵劍真人」驚奇問道：「春秋神物？」

　　顧青楓點頭答道：「就是干將莫邪所鑄雌雄雙劍中的雌劍『莫邪』。」

　　「鐵劍真人」越發驚奇問道：「『莫邪劍』一向是在武林名宿白陽子手中，怎會沉落這『桃花沼』內？」

　　顧青楓遂把「餐霞使者」衛芳華告訴自己的那段故事，對「鐵劍真人」轉述一遍。

　　「鐵劍真人」聽完，正自微興感慨，卻驀然聽得「桃花毒瘴」所化的彩光之中，隱隱傳來幾聲得意怪笑之聲。

　　顧青楓愕然說道：「怎會有人甘冒絕險，進入那『桃花沼』彩光之內，莫非志在所說的那柄『莫邪神劍』麼？」

　　「鐵劍真人」點頭說道：「顧老弟大概猜得不錯，來人不僅志在『莫邪神劍』，且從他得意的笑聲之中加以推測，可能劍已到手？」

　　顧青楓劍眉雙蹙，正在猜測來人是誰，「鐵劍真人」業已向他含笑說道：「顧老弟何必猜測來人是誰。我們悄悄掩去一看，不就知道究竟了麼？」

　　顧青楓手指漫空彩光說道：「那『桃花毒瘴』厲害非……」

　　話猶未畢，「鐵劍真人」便搖手笑道：「顧老弟但放寬心，貧道生平足跡幾遍四海八荒，囊中有的是解瘴聖藥。」

　　說完，取出兩粒乳白靈丹，一粒自含，另一粒命顧青楓含在口內。

　　兩人才走數步，「桃花瘴」中又復傳來一陣攝人心魂的震天長笑。

　　「鐵劍真人」一愕說道：「這是『苗疆雙怪』中『烈火太歲』呼延炳的『霹靂笑』，難道為那『莫邪神劍』而來的，竟有兩起人物，還要發生奪寶之戰？」

　　說完，略作沉思，向顧青楓低低說道：「武林奇客忽聚『六詔』，必有重大原因，也許不僅只是為了那柄與『白陽子』同沉『桃花沼』的春秋神物『莫邪寶劍』。老弟盡量提氣輕身，我們莫露絲毫形跡，悄作旁觀，可能對真真姑娘失蹤之事，會有重大收穫？」

　　顧青楓也是滿腹好奇，遂與「鐵劍真人」輕身提氣，先行躍登十來丈山峰，然後躡足潛蹤，悄悄向「桃花沼」方面掩去。

　　到了「桃花沼」前，只見「桃花瘴」所化的彩光之中，果有二人相對而立。

　　一個是高大魁梧，赤紅臉膛，四十來歲的壯漢；一個則是身穿上繪九朵火焰的鮮紅道袍，頭戴燈形金冠，冠中並燃著一朵熊熊火焰的相貌詭異的道人。

　　「鐵劍真人」運用「蟻語傳聲」功力，向顧青楓耳邊低聲問道：「顧老弟，你可認識這兩個人麼？」

　　顧青楓搖頭示意，「鐵劍真人」又復說道：「紅臉大漢是以外五門功力，逞雄江湖的『展翅飛龍』孔大騰，相貌詭異的道人則是『苗疆雙怪』中的烈火太歲呼延炳。」

　　語音至此，忽然低低「咦」了一聲，用手肘略碰顧青楓，驚訝說道：「顧老弟你看，『展翅飛龍』孔大騰身左三四丈外的一塊巨石之後，居然還藏著一個彩衣女子？」

　　顧青楓循著「鐵劍真人」所說的方向看去，在皓月銀輝之下，果見一塊巨石之後，隱藏著一個彩衣女子。

　　這女子藏身石後，「烈火太歲」呼延炳與「展翅飛龍」孔大騰，因所立方位關係，毫無所覺，但顧青楓與「鐵劍真人」，卻居高臨下，故而發覺。

　　顧青楓也以「蟻語傳聲」功力向「鐵劍真人」說道：「根據那女子所著的彩衣判斷，必定是『萬劫』門下，但因面目難辨，不知是『瑤池使者』畢金環、『餐霞使者』衛芳華及『桃花使者』連城玉之中的何人而已？」

　　這時，「展翅飛龍」孔大騰已向「烈火太歲」呼延炳抱拳笑道：「呼延太歲，孔大騰與你在烏蒙一別，想不到卻在這『六詔山桃花沼』旁的『桃花瘴』內重逢……」

　　話猶未了，「烈火太歲」呼延炳便即怪笑說道：「孔兄有大喜之事，呼延炳怎能不趕來道賀？」

　　孔大騰微微一震，濃眉雙揚，目注「烈火太歲」呼延炳，發話問道：「孔大騰憑藉一雙肉掌，闖蕩江湖，名未成，業未就，哪裡會有什麼值得慶賀之事？」

　　呼延炳怪笑說道：「孔兄的『金剛五行掌』早已馳譽江湖，如今再加上一柄厲害兵刃，還愁什麼盛名不成？大業不就？」

　　孔大騰回手一指肩頭劍柄，狂笑說道：「呼延太歲莫要過獎，孔大騰這柄喪門劍，在尋常武林人物眼中，或許尚有幾分厲害，但若遇行家則不值一笑，遠遜於當世『四大名劍』的精奧神妙，不知幾許？」

　　呼延炳兩道炯炯眼神，凝注在「展翅飛龍」孔大騰臉上，怪聲狂笑問道：「孔兄，你在明人之前，何必還說暗話？你肩頭兵刃，真是一柄喪門劍麼？」

　　孔大騰身軀又是一震，目光微轉，含笑答道：「呼延太歲怎的這等說話？誰不知道『展翅飛龍』孔大騰半生所學，就是『金剛五行掌』及『喪門十三劍』？」

　　呼延炳臉色一沉，冷笑說道：「劍倒是一柄劍兒，但恐怕不是什麼『喪門劍』？而是連同武林名宿白陽子屍骨沉在這『桃花沼』的春秋神物『莫邪劍』。」

　　孔大騰軒眉狂笑說道：「呼延太歲，你認為孔大騰有甚通天徹地之能，已從『桃花沼』十丈瘴泥之內，取得了那柄『莫邪劍』麼？」

　　呼延炳冷冷說道：「我早知道孔兄志在撈取沉落這『桃花沼』中的『莫邪神劍』，適才又聽得你長笑之聲，遂料定必是利用你那生平得意的『駝龍飛抓』，把劍撈到手內。」

　　孔大騰點頭笑道：「呼延太歲你這種推測雖然有理，但可惜與實際情形卻恰巧相反，孔大騰施展『駝龍飛抓』，配上十丈絲繩，在這『桃花沼』中足足抓了大半日之久，空費心力，一無所成，才氣得發出那陣苦笑。」

　　呼延炳的炯炯目光凝注在孔大騰臉上，伸手摸了一摸自己所戴的燈形金冠，滿面殺氣說道：「孔兄，我們最好彼此開誠相見，不必多繞彎子，呼延炳聽得出你那陣笑聲不是苦笑，其中充滿了得意的意味。」

　　「展翅飛龍」孔大騰對「烈火太歲」呼延炳的言詞之間，盡量忍讓，便因為怯懼他一身火技，以及頭上所戴燈形金冠中的那朵「火中之火」。如今見呼延炳業已手摸金冠，面上怫然動怒，遂趕緊伸手肩頭「嗆啷」一響，拔出那柄比尋常寶劍略長略重的「喪門劍」來，橫在手內，哈哈笑道：「呼延太歲怎的一再認為我出語不誠？如今孔大騰的凡俗兵刃『喪門劍』業已出鞘，你總該看清是不是傳譽千年的春秋神物了吧？」

　　呼延炳目光略注，看出「展翅飛龍」孔大騰手中「喪門劍」果是凡鐵，不由窘得臉上通紅，微抱雙拳歉然笑道：「孔兄請恕呼延炳多疑之罪。」

　　孔大騰故示大方地哈哈笑道：「像沉在『桃花沼』中的『莫邪劍』這等無主之物，人人皆可取得，孔大騰雖有此心，惜無此力，業已知難而退！呼延太歲位列『十三名手』，神功絕藝，冠蓋當時，既也喜愛這柄寶劍，便請施為，孔大騰靜作旁觀，等呼延太歲神物到手，再向你道賀便了。」

　　這幾句話兒，表面謙遜客氣異常，骨子裡卻尖酸挖苦已極。「烈火太歲」呼延炳雖然屈在臉上，惱在心頭，但對於這「桃花沼」的一澤毒泥，委實毫無辦法，只得自找台階地乾笑幾聲說道：「若要想在這『桃花沼』內，撈取『莫邪劍』，倒也不錯！但萬一傳聞有誤，事屬子虛，豈非白費心力？何況呼延炳身有要事，無法久留，還是請孔兄繼續努力，倘能真個取得這柄春秋神物，也是一樁武林盛事！」

　　話完，向「展翅飛龍」孔大騰又一抱拳，紅袍閃處，電疾轉身馳去。

　　「展翅飛龍」孔大騰也自含笑抱拳說道：「呼延太歲慢走，恕孔大騰不相送了。」

　　但孔大騰的滿臉謙恭笑容，保持到「烈火太歲」呼延炳身形杳後，便即完全消失。

　　謙恭笑容消失，獰厲笑容卻隨之而起，目注「烈火太歲」呼延炳所去的方向，得意地自語道：「呼延炳，饒你兇惡絕倫，依然中了我孔大騰的妙計，落得乘興而來，敗興而去。」

　　顧青楓聞言，用「蟻語傳聲」向「鐵劍真人」訝然說道：「老前輩，照這『展翅飛龍』孔大騰的話意聽來，好似他真以什麼『駝龍飛抓』配上十丈絲繩，撈得了春秋神物『莫邪劍』？」

　　「鐵劍真人」仔細打量了「展翅飛龍」孔大騰幾眼，也頗為奇怪的皺眉說道：「照孔大騰語氣聽來，確實如此，但他全身上下，似乎只有適才出鞘示人的那柄『喪門劍』呢？」

　　說到此處，一片銀鈴脆笑，突起夜空。

　　「展翅飛龍」孔大騰大吃一驚，循聲注目，只見左側後方三丈來外的嵯峨巨石堆中，有位彩衣宮裝女子緩步走出。

　　顧青楓見彩衣女子現身，遂對「鐵劍真人」說道：「老前輩，我所料果然不差，來人果是『萬劫魔宮七使者』中武功最高，性情最兇的『瑤池使者』畢金環。」

　　「鐵劍真人」笑道：「我尚是第一次見到『萬劫門』下人物，倒要看看這位『瑤池使者』究竟有多高功力？」

　　這時，孔大騰因不識來人，起了狂傲輕敵之心，目光略注畢金環，冷然問道：「姑娘何人？來此何意？」

　　畢金環絲毫未把這位以「金剛五行掌」、「喪門十三劍」及「駝龍飛抓」三般絕學馳譽江湖的「展翅飛龍」孔大騰看在眼中，比他更狂更傲地微微一笑說道：「我叫『瑤池使者』畢金環，方才那『苗疆雙怪』中『烈火太歲』呼延炳的來意，是為了企圖在你手內奪取你新得自『桃花沼』內的『莫邪劍』，我的來意，自然與他同樣，亦復如此。」

　　孔大騰微吃一驚，狂態稍斂，訝然問道：「你是『萬劫魔宮七使者』中的為首之人？」

　　畢金環柳眉雙揚，傲然點頭說道：「你既知『萬劫』一派的威力，就該乖乖地把那柄『莫邪劍』獻出，以免死在我的手中，陳屍『萬劫門』下。」

　　孔大騰笑道：「我聽說『萬劫門』下的十三白骨圓環，是專備懸頭之用，你為什麼只要我陳屍『萬劫門』下，而不要我懸頭『萬劫門』下？」

　　畢金環冷冷答道：「萬劫門下的十三白骨圓環，是準備懸掛當世武林『十三名手』的項上人頭，你那顆頭顱的份量似還不夠？」

　　孔大騰聞言，不怒反笑，笑聲中滿含輕薄意味。

　　畢金環被他這種動作弄得有點莫名其妙起來，目注孔大騰，蹙眉問道：「孔大騰，我說錯了什麼話兒？引得你如此發笑？」

　　孔大騰冷哼一聲答道：「你自詡『萬劫門』下要懸滿『十三名手』的人頭，但適才位列『苗疆雙怪』之一的『烈火太歲』呼延炳到此，卻怎的不敢出頭露面？」

　　畢金環淡淡答道：「烈火太歲呼延炳與我們『萬劫魔宮七使者』既無利害，又非仇敵，讓他活到明年四月初四，再在『萬劫大會』之上伏屍懸頭，也還不遲。」

　　孔大騰聽到此處，突然又是一陣縱聲狂笑。

　　畢金環銀牙微咬，目光中煞氣漸濃，問道：「你又笑什麼？」

　　孔大騰哂然問道：「你方才說是『烈火太歲』呼延炳與你們既無利害，又非仇敵，但不知『萬劫魔宮七使者』中，如今尚活在塵世間的，還有幾個？」

　　畢金環「諸天罡氣」聚處，一記「推嶽搖山」，揚掌隔空擊出，口中並厲聲喝道：「『千危谷』中的那場血案，難道是你所做？」

　　「萬劫」一派，近年威震武林，孔大騰既知畢金環是「萬劫魔宮七使者」中的領導人物，自然不敢怠慢，「金剛五行掌力」提到十成，一式「排雲見月」，擋拒來勢，口中並怪笑說道：「你們難道從『逍遙使者』崔一葦身如焦炭的死狀之上，還看不出他是中了『烈火太歲』呼延炳頭頂燈形金冠中的『火中之火』？」

　　兩股雄勁掌力凌空互接，「瑤池使者」畢金環微退半步，「展翅飛龍」孔大騰身軀一震，罡風四散飛揚，空中「桃花毒瘴」所化的淡淡彩光，也自一陣波動。

　　「鐵劍真人」輕輕一碰顧青楓，點頭說道：「這畢金環的功力果然不俗，當世中接得下孔大騰『金剛五行掌』力之人並不多見，何況據我看來，畢金環凌空一掌，似乎只用了九成……」

　　話猶未了，畢金環已向孔大騰厲聲問道：「孔大騰，『千危谷』之事既是『烈火太歲』呼延炳所作，你卻如何知曉？」

　　孔大騰冷然答道：「常言道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當『烈火太歲』呼延炳、妙音公主等『苗疆雙怪』，擄著『紫青玉女』孟紅綃，及『氤氳使者』莊夢蝶，自『千危谷』中走出，一路得意自語，孔大騰恰在暗中，故而聽了個清清楚楚。」

　　畢金環目射兇芒，眉騰殺氣，厲聲叫道：「好個『苗疆雙怪』，畢金環在一月以內，立誓血洗苗疆『烈火』、『妙音』雙洞！」

　　孔大騰見機而退，一抱雙拳含笑說道：「畢姑娘既有壯圖，必當善作準備，孔大騰就此告辭了。」

　　畢金環雙眉一剔，冷然說道：「孔朋友要走，卻須將你新得的『莫邪神劍』借我用上一用，藉以搏殺『烈火太歲』呼延炳、『妙音公主』等『苗疆雙怪』。」

　　孔大騰臉上神色一變，勉強笑道：「我為了那柄『莫邪神劍』費盡心力，徒勞無功……」

　　畢金環冷然一笑，目光覷定孔大騰肩頭的劍柄，緩緩說道：「孔朋友既然未曾獲得『莫邪劍』，便把這柄『喪門劍』借我用用也好。」

　　孔大騰聞言臉色大變，雙眉一剔，厲聲獰笑道：「武林人物，多半都把稱手兵刃，視作第二生命，孔大騰對於我這柄『喪門劍』何獨不然？畢姑娘是否覺得你這種要求，有點過分？」

　　「鐵劍真人」聽得向顧青楓低聲說道：「看來『展翅飛龍』孔大騰的這柄『長劍』，似與『莫邪神劍』有甚關聯？而其中秘密又被『瑤池使者』畢金環知曉。」

　　顧青楓答道：「老前輩，我們也應該早作準備，及時出手，千萬不可使那柄『莫邪神劍』落入『萬劫群魔』手內。」

　　「鐵劍真人」雙眉一軒，低聲笑道：「依我所料，其中曲折尚多，我們且自沉著旁觀，不到最後關頭，不必出手。」

　　顧青楓方一點頭，只見「瑤池使者」畢金環發出一陣高傲冷笑，雙眉微挑，以一副哂薄的神情，向孔大騰說道：「孔朋友既把『喪門劍』看得這等重法，倘若我一定要借，又便如何？」

　　孔大騰知道對方可能早就隱身在側，看破自己的秘密，事已至此，必難善了。

　　遂也不再低聲下氣，委屈求全，雙目一張，神光奔射地厲聲答道：「畢姑娘一定要借，卻也不難，只要勝得了我『金剛五行掌力』，或是把孔大騰的六陽魁首斫下。」

　　畢金環神氣十足地傲然笑道：「孔朋友所提的兩項條件，確實均不甚難，畢金環一齊答應就是。」

　　孔大騰見對方竟如此輕視自己，不由氣得怒火高騰，厲嘯一聲，身形斜拔四丈有餘，凌空飛起。

　　「鐵劍真人」向顧青楓笑道：「孔大騰委實氣壞，一上來就施展了他仗以成名的『飛龍身法』。」

　　話音剛了，「瑤池使者」畢金環冷哼一聲，身形晃處，也自化成一朵彩雲，翩然騰空。

　　孔大騰見狀，心中一喜，暗想自己的「飛龍身法」，最拿手的便是凌空變化的龍翻龍撲，龍攫龍拿，對方如此應敵，豈非自取其辱。

　　心念動處，「金剛五行掌力」已發，一式「天龍降雨」，挾著凌厲掌風，向「瑤池使者」畢金環當頭擊下。

　　畢金環咯咯一笑，左手「煉石補天」，凝足「諸天罡氣」，迎擋孔大騰的來勢，右手施展出「屠龍指」，反向對方的「腕脈穴」上戳去。

　　孔大騰認得對方以「煉石補天」及「屠龍指」兩招並用，正是剋制自己這式「天龍降雨」的極好手法，也不禁喝采叫道：「『萬劫』門下，果然不俗。」

　　喝采聲中，真氣微提，身軀一翻，果然矯若神龍地凌空翻到畢金環背後，右掌猛甩，一式「飛龍捲尾」，凝足十二成「金剛五行掌力」，拍向畢金環「笑腰」大穴。

　　畢金環「煉石補天」及「屠龍指」兩招用空，身軀依然照直上升，直等腰後勁風襲到，方自香肩傾處，右掌倒掄，以一式「渭水垂絲」，硬接孔大騰的「飛龍捲尾」。

　　這種打法接法，分明「瑤池使者」畢金環吃了大虧，但兩掌合處，「砰」然巨震，勁氣排空，畢金環與孔大騰各自低哼一聲，全被震出七八尺處，雙雙之間，無甚軒輊。

　　顧青楓向「鐵劍真人」說道：「老前輩，照這一招雙方硬接的情勢看來，『展翅飛龍』孔大騰恃以自雄的『金剛五行掌力』，並非『瑤池使者』畢金環的『諸天罡氣』之敵。」

　　「鐵劍真人」笑道：「今夜好戲還多，顧老弟可曾聽出那『苗疆雙怪』中的『烈火太歲』呼延炳，業已悄悄踅回，如今正隱身在那崖角之後麼？」

　　顧青楓聽得一驚，暗想自己專心觀看孔大騰與畢金環交手，其他竟無所聞。

　　可見基本內功方面，雖獲「千年成形何首烏」之助，仍與「鐵劍真人」這等位列「十三名手」的一流高人略有距離。

　　這時，「瑤池使者」畢金環因自己反掌發力的一招「渭水垂絲」，居然接得住「展翅飛龍」孔大騰全力施為的「飛龍捲尾」，胸中已有十成把握，遂在嬌笑連連之下，以自己獨擅的「瑤池摘花手法」，暴雨狂風般，發出七招迴環進擊。

　　這七招，招招詭辣無比，逼得孔大騰根本無法騰挪閃展，只好凝聚功力硬接。

　　風狂雨驟的七招接罷，畢金環玉掌雙伸，又是一招「紫氣東來」，向孔大騰胸前，徐徐推去。

　　孔大騰也算一流人物，極為識貨，知道這招「紫氣東來」，來勢雖緩，但中藏無數變化，故而最佳應付之法，便是搶在對方一切變化開始之前，發動反擊。

　　智珠既定，絕學立施，身形一側，欺進三尺，反以「雙龍出水」之勢，向畢金環右脅攻出。

　　畢金環早就猜到孔大騰定會如此施為，玉臂微圈，嬌軀一轉，四隻手掌，遂恰好合在一起。

　　孔大騰悚然一驚，這才知道畢金環那式「紫氣東來」原是誘招，目的是在與自己硬拼內力，以便速戰速決。

　　敵意雖明，但已不能中途變式，因為這種情勢之下，誰一略露隙縫，誰就立將折在對方掌下。

　　四掌既合，自然各將真氣內力綿綿貫注掌心，以求震倒對方，獲得勝利。

　　顧青楓看得向身旁的「鐵劍真人」蹙眉低語說道：「老前輩，依目前這種情狀，『瑤池使者』畢金環與『展翅飛龍』孔大騰大概要弄成兩敗俱傷，而讓『烈火太歲』呼延炳坐得漁人之利！」

　　「鐵劍真人」搖頭笑道：「顧老弟看錯了，據我觀察，『瑤池使者』畢金環武功既高，人又陰險絕倫，『展翅飛龍』孔大騰也是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蟲一流，故而『烈火太歲』呼延炳的這項便宜，並不易撿，弄不好還會引火焚身，自找無趣。」

　　顧青楓聞言，心中半信半疑，目注崖下，只見畢金環笑吟吟的神色如常，孔大騰卻已額間微現汗漬。

　　這種情況入目，顧青楓不禁心中一動，暗想孔大騰素以掌力逞雄，即或不敵畢金環，也決不會才只支撐這片刻，額間便現汗漬。這分明是故意示弱，其中必藏有什麼誘敵毒計。

　　顧青楓旁觀者清，畢金環卻當局者迷，她見孔大騰已現出疲態，遂得意地嬌笑幾聲，雙眉一軒，綿綿加力。

　　孔大騰濃眉緊皺，竭力支撐，約莫又復支撐了半盞茶時分，額間的汗漬業已變成汗珠，滾滾而落。

　　畢金環咯咯嬌笑道：「孔大騰，你要我勝過你『金剛五行掌力』的第一項條件，畢金環業已照辦兌現！再不交出『喪門劍』來，我就要履行第二項條件，摘下你的六陽魁首。」

　　孔大騰鋼牙一咬，獰笑連連，仍然凝勁硬抗，表示不肯屈服。

　　顧青楓暗想，這位「展翅飛龍」裝得真像，畢金環大概要上惡當。自己靜靜旁觀，著實增加了應付江湖險惡的不少見識。

　　這時畢金環見孔大騰除了汗珠滾滾以外，業已全身微顫，馬步動搖，遂又滿面微笑說道：「孔大騰，你若再不自動獻劍，我就要全力施展『諸天罡氣』，把你雙臂震斷，五臟震碎。」

　　孔大騰無可奈何地長嘆一聲答道：「畢姑娘且請停手，孔大騰技不如人，甘心獻劍。」

　　畢金環應聲收掌，目注孔大騰，冷冷說道：「停手就停手，我也不怕你掉甚槍花，飛上天去。」

　　孔大騰搖頭嘆息道：「丈夫一言，快馬一鞭，孔大騰既已認敗服輸，甘心獻劍，畢姑娘何必還要多疑？」一面發話，一面果然伸手肩頭，緩緩拔取那柄似乎與「莫邪神劍」極有關聯的「喪門長劍」。

　　畢金環喜孜孜地目注孔大騰拔劍的右手，防備他在長劍離鞘以後，有甚猝然進擊動作。

　　這種想法恰好中了孔大騰的疑兵之計，他以右手拔劍的緩慢動作，吸引了畢金環整個心神，卻驀然左手一揚，一隻「龜背駝龍抓」，帶著丈許絲繩，電疾飛出。

　　「駝龍飛抓」是孔大騰生平絕技之一，畢金環又恃勝而驕，猝不及防，遂被那隻碩大的龍爪將整顆螓首緊緊抓住，爪尖扣入蝤蠐粉頸，立時鮮血迸流，涔涔而滴，把所著的彩衣染成一片腥紅的顏色。

　　孔大騰厲聲狂笑道：「畢金環，如今大概該我把你的項上人頭摘下來了。」

　　話完，雙手猛力一帶絲繩，果然想利用尖銳異常的「駝龍飛抓」，把畢金環的項上人頭生生摘落。

　　畢金環趕緊手握絲繩，不使孔大騰帶動那隻緊緊扣在自己頭上的龍爪，並欲指尖凝勁，把那絲繩掐斷。

　　孔大騰狂笑道：「畢金環不要枉費心機，我這『天絲寶繩』，決非任何刀劍指力能斷。」

　　語音了處，身軀旋轉，猛力狂掄，畢金環只好雙手緊緊握住頸前尺許絲繩，像隻大美人風箏般的，被孔大騰掄得飄然凌空飛起。

　　孔大騰手挽絲繩，不住狂掄，畢金環因自己倘若雙手一放鬆，便難免被「駝龍飛抓」生生把頸項抓斷！故而只有咬緊牙關，提氣輕身，任憑對方盡情戲耍般的，將自己掄得滿空飛舞。

　　顧青楓在「懷玉山陰風峽」之內，幾乎被畢金環命令「拘魂使者」池中龍把自己千刀寸磔，剖腹挖心，自然對她痛恨頗甚，見狀遂仍以「蟻語傳聲」向「鐵劍真人」笑道：「老前輩，『瑤池使者』畢金環血染衣衫，受罪不小，我倒看她有什麼通天徹地之能，怎生逃出『展翅飛龍』孔大騰這隻業已緊緊抓住她整顆頭顱的『駝龍飛抓』之下？」

第十九章　雪山之約

　　「鐵劍真人」望了顧青楓一眼，微笑道：「畢金環正在藉著被孔大騰掄得滿空亂翻之勢，拚命的凝聚功力，想把『駝龍飛抓』的絲繩弄斷，萬一成功，則她對孔大騰的報復手段，必然慘到極處！」

　　顧青楓眉峰微聚說道：「孔大騰不是說他那『駝龍飛抓』的絲繩是什麼『天絲寶繩』，決非任何刀劍指力能斷麼？」

　　話方至此，畢金環果因業已竭盡功力，凝貫十指，仍無法把那「天絲寶繩」弄斷，深知情勢不妙，趕緊發出一聲悠長厲嘯！

　　孔大騰哈哈笑道：「畢金環，你不要鬼嚎一般的向『千危谷』內求援，你們那些黨羽得訊趕到此處，大概最多只能帶走你一具無頭屍體而已！」

　　畢金環胸蘊急怒地，又把那「天絲寶繩」猛力扯了兩下！

　　孔大騰益發得意狂笑道：「我早就對你說過我這『天絲寶繩』無物能傷，只要誰能把它弄斷，孔大騰甘心將藏在『喪門劍』內的那柄『莫邪神劍』雙手奉送。」

　　話音剛了，一點赤紅火星，突然從「烈火太歲」呼延炳藏身之處冉冉飛來。

　　「鐵劍真人」低聲笑道：「『烈火太歲』呼延炳業已出手，這下形勢逆轉，孔大騰恐怕要糟糕了？」

　　果然，孔大騰一見赤紅火星出現，臉色便即慘變，要想收回「天絲寶繩」，卻因「駝龍飛抓」緊緊抓在畢金環的頸項之上，哪裡還能如願。

　　那點冉冉飛來的赤紅火星，看似緩慢，其實卻神速無比，就在這眨眼之間，便已打中那根「天絲寶繩」的中腰之處。

　　說也奇怪，畢金環那高功力均無法弄斷的「天絲寶繩」，竟禁不住這點赤紅火星輕輕一觸，毫無聲息發出，也未見甚火光，但二三尺長的一段繩腰，卻已化為灰燼。

　　「鐵劍真人」低聲一嘆說道：「無怪武林之中人人都對『烈火太歲』呼延炳頭疼，他這『火中之火』委實太以厲害。」

　　這時「瑤池使者」畢金環人在半空，絲繩忽斷，遂被甩出丈許遠近，「駝龍飛抓」受震之下，幾乎把她的頭頸生生折斷。

　　畢金環疼得慘哼一聲，暈死過去，身軀順著山坡兩個翻滾，險些跌落在「桃花沼」的十丈毒泥以內。

　　「烈火太歲」呼延炳宛若一朵紅雲，飄墜當場，目注孔大騰冷冷說道：「孔兄的心計著實太工，我真想不到你會預先準備了一柄劍身中空的『喪門劍』，而把『莫邪神劍』套藏其內。」

　　孔大騰耳紅面赤躡嚅說道：「呼延太歲請恕孔大騰相瞞之罪，因為我這柄『莫邪神劍』，委實得來不易。」

　　呼延炳臉色忽轉，哈哈大笑說道：「行走江湖，本不厭詐，孔兄放心，關於你瞞我之事，呼延炳決不計較。」

　　孔大騰聞言，頗覺不信，方以懷疑的眼色一看呼延炳，這位「烈火太歲」又復雙目兇光內蘊地怪笑說道：「但行走江湖，雖不厭詐，武林人物卻似應以『然諾』為先。」

　　孔大騰知道不妙，無可奈何地點頭說道：「那是自然。」

　　呼延炳伸手一摸頭上所戴中藏「火中之火」的那頂燈形金冠，異常得意地大笑幾聲說道：「孔兄既然承認武林人物應以然諾為先，則我記得你方才曾說不論是誰只要能弄斷你那『駝龍飛抓』之上的『天絲寶繩』，你便甘心將『莫邪神劍』雙手奉送！」

　　「展翅飛龍」孔大騰那裡捨得把費盡心機才弄到手的「莫邪神劍」平白送人，但又對呼延炳的一身火器極為畏怯，遂不禁緊皺濃眉，躊躇難答。

　　呼延炳吃準孔大騰不是自己敵手，又復狂傲笑道：「孔兄不要亂動心思，你那些手段只能對付畢金環，若在呼延炳面前施為，無非自速其禍。」

　　話方至此，驀然一陣勁風，帶著從所罕聞的攝魂怪笑，當頭猛壓而下。

　　「烈火太歲」呼延炳與「展翅飛龍」孔大騰懾於對方來勢太強，遂均不及細辨，雙雙施展輕功，真氣一提，貼地平飄丈許，遠遠閃避。

　　等他們足尖點地，雙掌護胸，回身一看，原來當頭下撲的正是「萬劫群魔」所豢養的那隻「墨羽神鷲」，如今卻抓著昏迷不醒的「瑤池使者」畢金環，刺空直上。

　　呼延炳怫然變色，紅袍大袖一甩，甩出三粒紅珠，向那「墨羽神鷲」電疾打去。

　　他出手雖快，但仍不及「墨羽神鷲」的飛行迅速，故而三粒紅珠連連爆發，「砰」然巨震起處，只把一角崖壁震裂，無數碎石墜落桃花泊中，「墨羽神鷲」與它爪下所抓的「瑤池使者」畢金環，卻毫髮無傷，入雲高飛，往西而去。

　　顧青楓見「墨羽神鷲」所飛的方向是往正西，不由愕然說道：「這『墨羽神鷲』怎的往西直飛？難道『萬劫群魔』不住在『千危谷』了麼？」

　　他因關懷龐真真安危，突見「墨羽神鷲」所飛方向有異，不由心頭震驚，以致雖仍低聲發話，卻忘了施展「蟻語傳音」功力！孔大騰與呼延炳均是一流好手，何況雙方又在靜默無聲的對峙之中，故而顧青楓語音雖低，仍被他們聽出。

　　呼延炳心中一動，暗想除了「瑤池使者」畢金環外，居然還有人潛伏在側，今夜這「桃花沼」旁著實多事。

　　但他藝高膽大，倚仗一身火器無人能敵，遂只心中略動，並未形諸神色。

　　孔大騰則聞聲之下，立動靈機，暗想自己倘若再無妙計，只怕難以生出六沼山去。

　　惡念動處，詭謀立生，翻腕肩頭，拔出喪門長劍，果然又自這「喪門劍」內抽出一柄精芒奪目，顯係斬金截鐵神物的「莫邪劍」，看著「烈火太歲」呼延炳，語氣平和地含笑問道：「呼延炳，你一定想要這柄『莫邪劍』麼？」

　　呼延炳神劍在目，貪心狂熾，掌中暗扣兩粒「純陽火珠」，準備隨時施為，制敵死命，口內應聲答道：「想是想要，但不知孔兄能否割愛而已？」

　　孔大騰雙眉一剔，哈哈大笑道：「這柄『莫邪劍』沉在『桃花沼』底，雖經孔大騰費盡心力才告撈起，但俗話有云『寶劍贈烈士』，我就奉贈呼延太歲，為『苗疆雙怪』略助聲威也好。」

　　話完，居然雙手捧劍，向「烈火太歲」呼延炳恭恭敬敬遞去。

　　呼延炳怎肯相信孔大騰會如此慨然贈劍？不由微退半步，目光凝注對方，一面提防突襲，一面忖度孔大騰此舉是何用意。

　　孔大騰哈哈一笑，手內「莫邪劍」精光微閃，一塊磨盤大石應劍而裂。

　　揮劍裂石，顯示鋒芒以後，又向呼延炳笑道：「神物鋒芒，裂石如朽，呼延太歲難道還能懷疑此劍麼？孔大騰竭誠相贈，請自接劍。」

　　呼延炳委實絕不相信孔大騰贈劍之舉其中不蘊陰謀，但又不便不接，只在略一沉吟以後，厲聲喝道：「孔兄倘若誠心贈劍，便請將劍向我頭頂上空拋起五丈，呼延炳得劍之後，必有一份相當人情回敬。」

　　孔大騰暗笑「烈火太歲」呼延炳心機周密，太以狡猾。但自己慨然贈劍之舉，是因知曉明處暗處皆有強敵，既難平安走脫，不如索性贈劍，嫁禍呼延炳，先求全身，然後再設計奪劍。故而聽完話之後，立即滿面含笑地脫手擲劍，並凝足功力，把「莫邪劍」擲起七丈有餘，化成一道耀眼精虹，沖天飛起。

　　直等去勢盡後，才掉頭下落，位置恰好是在「烈火太歲」呼延炳的頭頂上方。

　　顧青楓看得詫異起來，暗運「蟻語傳音」神功，向「鐵劍真人」問道：「老前輩，這孔大騰怎的突然如此大方？其中還有什麼陰謀詭計？」

　　「鐵劍真人」眉頭方自一蹙，尚未答言，業已發生出人意料的怪事。

　　原來那柄「莫邪劍」剛剛掉頭下墜尺許，忽似有物凌空吸引，往左斜飛，直向距離「鐵劍真人」與顧青楓藏身之處約莫兩丈來遠的一大塊巨石飛去。

　　顧青楓見狀知道石後有人運用「空掌抓物」的絕頂內功，正在奪取這柄「莫邪神劍」。

　　「鐵劍真人」則大吃一驚，暗想此人是誰？怎的自己毫未發覺。

　　「烈火太歲」呼延炳雖知附近藏人，卻不知人有兩撥，震天狂笑起處，神功凝聚右掌，虛空不住連抓，「莫邪劍」遂又中止斜飛之勢，緩緩下落。

　　石後人那肯干休？功力也加，「莫邪劍」竟然不起不落，在空中微微顫動，成了一種膠著狀態。

　　「展翅飛龍」孔大騰見狀，縱聲狂笑道：「想不到『六詔山桃花沼』旁居然高人雲集！呼延太歲好自施為，孔大騰先行告別，我既無此德能，也不再想要這柄『莫邪劍』了。」

　　說完，便自面含獰厲笑容，揚長而去。

　　顧青楓以「蟻語傳音」功力低嘆道：「想不到孔大騰居然還能參透『得放手時且放手』的哲理，來個全身而退。」

　　「鐵劍真人」搖頭笑道：「孔大騰倘能如此，倒真足見高明。但常言道得好，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我料他未必就此罷手。」

　　顧青楓目光微瞥空中，見「烈火太歲」呼延炳因人在下方，略佔優勢，那柄「莫邪劍」正自極緩極緩的漸漸降落，遂向「鐵劍真人」笑道：「不論孔大騰是否全身而退，抑或另有兇謀？老前輩似乎該出手了。」

　　「鐵劍真人」笑道：「你要我也參加這凌空奪劍之舉？」

　　顧青楓搖頭答道：「參加凌空奪劍之舉似屬下乘，我想請老前輩助那石後藏人一臂之力。」

　　「鐵劍真人」一時雖尚未能猜透顧青楓的心意，但知他既然這等說法，必有深謀，遂如言凝勁施為，幫助石後藏人提升「莫邪神劍」。

　　那石後藏人的內家功力本與「烈火太歲」呼延炳彷彿，只因呼延炳人在下方，才略佔便宜，但經「鐵劍真人」這一暗助，以二對一，強弱易勢，「莫邪劍」立見斜升尺許。

　　顧青楓一扯「鐵劍真人」衣袖說道：「老前輩且請收手，我們再看看變化如何？」

　　「鐵劍真人」恍然頓悟，微笑問道：「顧老弟是要設法維持凌空奪劍的雙方均勢，讓他們雙方騎虎難下，耗盡真力麼？」

　　顧青楓點頭笑道：「老前輩認為這種策略如何？我是因見孔大騰與畢金環、呼延炳彼此的鬥角勾心，才也觸類旁通地想出了這條『坐觀虎鬥』之計。」

　　「鐵劍真人」看了顧青楓一眼，深為嘉許的點頭笑道：「顧老弟的這條妙計著實高明，但等呼延炳與石後藏人雙雙力竭神疲以後，我們再一同凝勁飛奪，『莫邪劍』便將毫不費力的垂手而得。」

　　這時「烈火太歲」呼延炳因對方突然真力大增，莫邪劍一升尺許，不由急得滿頭大汗，內力提聚到十二成，雙手齊伸，連連猛抓，總算遏止了「莫邪劍」的斜飛去勢。

　　斜飛去勢一止，由於自然引力之助，及呼延炳的全力爭奪，「莫邪劍」又告一寸一分地緩緩降落。

　　「鐵劍真人」靜等寶劍降到原處，又復功勁暗凝，幫助石後藏人一臂之力。

　　呼延炳正在得意，驀覺對方勁力又復奇增，「莫邪劍」再度斜飛，不禁激怒得怪嘯連連，拼耗真元，全力搶奪。

　　這時石後藏人與「烈火太歲」呼延炳業已同覺有異，但誰也不敢分神旁騖，只能不顧一切的全力施為。

　　時光不斷流逝，繁星匿彩，蟾魄潛輝，「六詔山桃花沼」旁，現出了濛濛曙色。

　　「烈火太歲」呼延炳與石後藏人拼到此際，雙方均告氣喘如牛，真力將竭。

　　「展翅飛龍」孔大騰則也在前途完成惡毒佈置，高踞崖頂，全神凝注下方，準備不使任何由「桃花沼」方面走來之人，有絲毫生存機會。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孔大騰高高在上，眈眈虎視地全神貫注下方，卻怎知另有強仇，亦復對他虎視眈眈地高高在上！

　　滿頸傷痕的「瑤池使者」畢金環，騎著一隻「墨羽神鷲」，在孔大騰頭上十丈左右，悄無聲息地不住飄翔，目噴仇火，面罩兇光，手中則倒提著那隻孔大騰仗以成名的「駝龍飛抓」。

　　除了這隻「墨羽神鷲」以外，空中還有第二隻「墨羽神鷲」，鷲背上坐的則是「餐霞使者」衛芳華。

　　一般武林豪客，各懷絕學，各鬥機謀，血淋淋的慘烈惡戰，一觸即發，也不知誰勝？誰敗？誰吉誰凶？那柄春秋神物「莫邪劍」，也不知究將落在誰的手內。

　　大戰前的環境，分外沉寂，黎明前的山林，分外黑暗。

　　驀然間一絲日色，照透了「桃花沼」上的彩霧霞光，一聲慘號，劃碎了山林靜寂！

　　這聲慘號傳到顧青楓的耳中，不禁悚然一驚，向「鐵劍真人」說道：「『烈火太歲』呼延炳與石後藏人強拼至此，真力已弱，老前輩趕緊與我合手施為，凝勁奪劍，否則可能又將生變？」

　　「鐵劍真人」也知事不宜遲，一聲長嘯，與顧青楓雙雙現出原形，四掌齊抓，凝足神功，凌空奪劍。

　　「烈火太歲」呼延炳與那石後藏人委實均已力盡神疲，再經「鐵劍真人」與顧青楓這一全力施為，「莫邪劍」自然便即冉冉上升，斜飛而去。

　　石後藏人首先發難，三點精光飛打「鐵劍真人」的眉心、前胸，以及顧青楓的右太陽穴。

　　「鐵劍真人」看出對方所發暗器，是專破各種內家護身神功的「五芒寒鐵珠」，遂不得不暫分心神，引袖拂出一股強勁罡氣，震飛三點精光，並狂笑說道：「我道石後何人？原來是『婁山大煞』！」

　　這時「烈火太歲」呼延炳也已摸取一粒純陽火珠，欲向「鐵劍真人」及顧青楓發出。

　　驀然一片疾風，斜空而降，直向「莫邪神劍」掠去。

　　由於「鐵劍真人」分神應付「冷煞」洪飛所發的「五芒寒鐵珠」，「莫邪神劍」的來勢遂緩，致被那片疾風趕上。

　　那片疾風正是「瑤池使者」畢金環所騎的「墨羽神鷲」。

　　畢金環手中提著「駝龍飛抓」，「駝龍飛抓」中扣的則是「展翅飛龍」孔大騰的巨大頭顱。

　　孔大騰昨夜抓住畢金環的頸項，掄得她滿空飛舞，如今卻報應循環，被她抓住頭顱，凌空提到此處。

　　「墨羽神鷲」的雙爪，剛剛抓取「莫邪神劍」，「烈火大歲」呼延炳的那粒「純陽火珠」業已脫手飛出。

　　他這粒「純陽火珠」威力極強，本想用來暗算「鐵劍真人」及顧青楓，如今因見「莫邪神劍」已入「墨羽神鷲」爪中，遂臨時改變主意，向「墨羽神鷲」打去。

　　昨夜「墨羽神鷲」在救援畢金環時，曾經逃出呼延炳手下之故，係因刺空而上，飛行較速，如今則適得其反的，正在下衝奪劍，突見火星射到，再想轉折飛騰，業已無及，遂被「純陽火珠」打中腹部。

　　火光騰處，「墨羽神鷲」連聲慘啼，在空中兩個翻轉，便向「桃花沼」的十丈毒泥栽落。

　　鳥一栽落，背上的「瑤池使者」畢金環，「展翅飛龍」孔大騰，自然也告栽落，那柄「莫邪神劍」更是脫離「墨羽神鷲」雙爪向「桃花沼」中落去。

　　眼看兩人一鳥，以及一柄神劍，即將斷送於「桃花沼」那十丈毒泥之內。

　　第二隻「墨羽神鷲」，又復凌空掠下，鳥背上的「餐霞使者」衛芳華急聲叫道：「大師姊趕快甩卻手中『駝龍飛抓』，施展『海鶴鑽雲』身法。」

　　畢金環驚急之下，神智略昏，如今被「餐霞使者」衛芳華這一提醒，立時甩卻手中「駝龍飛抓」，施展「海鶴鑽雲」輕功，右腳猛踹孔大騰身軀，借勁穩住下墜之勢，然後雙掌平胸，凝勁下按，往上竄起了七尺左右。

　　「墨羽神鷲」恰好掠到，驚魂始定，透出了一口長氣。

　　衛芳華則恐「烈火太歲」呼延炳接連攻擊，遂不及把師姊救上鳥背，就由畢金環攢住鳥爪，凌空飛去。

　　「瑤池使者」畢金環幸獲生還，但那隻腹部燒焦的「墨羽神鷲」和頭顱被「駝龍飛抓」緊扣，業已閉氣暈死的「展翅飛龍」孔大騰，以及春秋神物「莫邪神劍」，均一齊墜落「桃花沼」中，緩緩沉入十丈毒泥之下。

　　「鐵劍真人」目睹這場慘劇，不禁喟然一嘆。

　　「烈火太歲」呼延炳怒聲叫道：「老牛鼻子嘆什麼氣？不是你這樣從中一攪，『莫邪劍』怎會重又沉入『桃花沼』底？」

　　「鐵劍真人」眉頭一蹙，冷然問道：「呼延太歲，你遷怒貧道，莫非想要賜教幾招？」

　　呼延炳因自己與「冷煞」洪飛凌空奪劍，強拼半夜，真力大大損耗，如果再若向「鐵劍真人」叫陣，必難討好，遂只得冷哼一聲狠狠說道：「江湖之上，盡有相逢之時，老牛鼻子莫忘今日這場過節便了。」

　　話完，紅袍一閃，便即倏然馳去。

　　那藏在石後的「冷煞」洪飛，更是知機，此時早已走得無蹤無影。

　　顧青楓卓立艷艷朝陽以下，目注「桃花沼」一潭毒泥，不禁發出一聲悠長嘆息。

　　「鐵劍真人」笑道：「顧老弟如此感慨則甚？莫非為了那柄業已到手，竟又失去的『莫邪劍』麼？」

　　顧青楓搖頭嘆道：「晚輩對那『莫邪劍』毫無患得患失之心！只是目睹畢金環為此身受重傷，險些送命，孔大騰及『墨羽神鷲』為之沉屍十丈毒泥，連老前輩與洪飛、呼延炳等人，也為此互種深仇，但結果『莫邪劍』卻仍鬼使神差，墜落潭底！這一條人命，幾件仇讎，豈非太不值得？」

　　「鐵劍真人」聽得也自微微一嘆，點頭說道：「顧老弟所感雖是，但江湖中紛紜萬事，錯雜恩仇，類皆如此！誰能跳得出這些閒是閒非，名利糾纏以外，才是真正的大英雄大豪傑呢？」

　　顧青楓劍眉雙軒，朗然說道：「老前輩，趁著『瑤池使者』畢金環身帶重傷，尚未完全痊癒之際，我們何不一探『千危谷』，看看真妹是否陷身谷內？」

　　「鐵劍真人」點頭贊同，遂由顧青楓前導，雙雙馳向『千危谷』而去。

　　但等他們翻下絕壑，到了那條黑暗深幽的隧道入口之處，顧青楓不禁目瞪口呆，原來那條隧道業已被人移來千斤大石，密密封死。

　　顧青楓失聲說道：「由於隧道封死暨『墨羽神鷲』飛往正西方向二事加以判斷，好像『萬劫群魔』對這『千危谷』別府業經放棄了呢。」

　　「鐵劍真人」眉峰一聚說道：「『千危谷』可以放棄，『萬劫門』總不會搬家，我們既然到了雲南，便索性跑趟『野人山百丈坪』……」話猶未了，聽得高空忽有一陣隱約鈴聲傳下。

　　「鐵劍真人」詫道：「這鈴聲像是本幫傳信靈鴿，難道幫主已從別處獲知龐姑娘的下落了麼？」

　　一面說話，一面便把身邊所攜靈鴿放出，讓它刺空飛上，去與空中靈鴿會合。

　　片刻以後，果然兩隻靈鴿聯翩飛回，另一隻靈鴿足上並附有一封小柬。

　　「鐵劍真人」取下看時，小柬是「翻天怪叟」龐千曉親筆所書，大意是說，幫中另有要事，請自己立即趕回，對於搜尋龐真真之舉，無妨暫加擱置。

　　「鐵劍真人」看完，向顧青楓皺眉說道：「幫中不知發生什麼要事，龐幫主竟以親筆急件命貧道立即趕回，暫時放棄搜尋龐姑娘之舉，顧老弟……」

　　顧青楓不等「鐵劍真人」話完，便即冷笑一聲說道：「老前輩奉命回幫，顧青楓則決意一探『野人山百丈坪』，因為龐幫主可以不對他女兒的性命懸憂，顧青楓卻不能不對良友的安危關切。」

　　「鐵劍真人」笑道：「龐幫主只有真真姑娘一位獨生愛女，無疑鍾愛異常，此舉若非別有苦衷，必具深意，顧老弟不要有所誤會才好。」

　　顧青楓劍眉微揚，冷笑不答，「鐵劍真人」見狀，遂也只好作別自去。

　　顧青楓目送「鐵劍真人」去後，獨處谷底，閉目深思，腦中一片紊亂。

　　他想的是昨夜今晨先後兩次所遇「萬劫」一派人物，是「瑤池使者」畢金環與「餐霞使者」衛芳華，卻未曾看見「拘魂使者」池中龍與「桃花使者」連城玉，難道池、連二人已在「懷玉山」中死於龐真真所發的「三離霹靂彈」之下。

　　但龐真真倘若得手，本身無甚兇險，則決不會輕捨自己而去！何況她若在江湖行走，偵騎遍天下的「三元幫」人物，也不會得不到絲毫訊息。

　　想來想去，覺得只有甘冒奇險，獨自去往「野人山百丈坪」，一探「萬劫魔宮」，才能獲得龐真真生死吉凶的真實訊息。

　　顧青楓主意既定，方待援登絕壁，趕往「野人山」，卻忽然聽得有人哈哈一笑說道：「顧老弟別來無恙？」

　　顧青楓循聲驚顧，只見三丈來外的暗影之內，閃出了一位身著骷髏黑衣的矮胖老人，正是「婁山三煞」中的「笑煞」哈騰。

　　不由冷笑一聲說道：「適才在『桃花沼』得見洪大先生，如今又遇哈三先生，可見身分高如『婁山三煞』，也不能作到『篤守信義』四字。」

　　武林中人若被對方責為不守信義，均極難堪，何況「婁山三煞」又屬一派高手身分，故而「笑煞」哈騰聞言之下，詫然問道：「顧老弟何出此言？」

　　顧青楓冷然說道：「顧青楓前次在此贈送靈藥，解救哈三先生所中『化血神煙』劇毒之時，你們『婁山三煞』曾作允諾，聲稱不再對『紫清玉女』孟紅綃……」

　　「笑煞」哈騰不等顧青楓話完，便即搖手哈哈笑道：「顧老弟錯會意了，『婁山三煞』弟兄重來『六詔』之意，決不在『紫清玉女』孟紅綃，只是欲尋『五毒使者』唐嘉，報復他用『化血神煙』害我之仇，並順便試試是否能自『桃花沼』中撈取沉在毒泥以內的一柄寶劍。」

　　顧青楓「哦」了一聲，恍然說道：「原來哈三先生是為了『五毒使者』唐嘉與那『莫邪神劍』而來。但你這兩樁心願統統都已成空，因為『五毒使者』唐嘉業已死在『苗疆雙怪』手中，而『莫邪神劍』也在被『展翅飛龍』孔大騰撈得以後，鬼使神差，又復重墜『桃花沼』十丈毒泥之內了。」

　　哈騰聞言驚道：「怪不得我在『萬劫』一派人物遷居之時，未曾看見『五毒使者』唐嘉，原來他已死在『苗疆雙怪』手內。」

　　顧青楓也自失驚問道：「哈三先生曾經親眼看見『萬劫群魔』，遷居他往麼？」

　　「笑煞」哈騰點頭說道：「我們到了『六詔山』後，洪大哥與焦二哥去往『桃花沼』，設法撈取『莫邪劍』，我則掩藏在這『千危谷』出口附近，準備伺機去找那『五毒使者』唐嘉的晦氣，以報前仇，誰知卻看見『萬劫群魔』乘坐鷲鳥，一批一批地遷居而去。」

　　顧青楓對「笑煞」哈騰語中的「一批一批」四字頗為注意，劍眉微軒，急急問道：「哈三先生，你看見『萬劫群魔』遷居之際，一共走了幾人？」

　　「笑煞」哈騰想了一想說道：「四女一男，共有五人。」

　　顧青楓又復急急問道：「四女之中，可有『三元幫』龐幫主的愛女『黃衫紅線』龐真真在內？」

　　「笑煞」哈騰搖頭說道：「我趕到此處，對方第一批遷走之人業已飛在空中，相貌看不清楚，彷彿記得其中三女一男均著彩衣，另外一個女子，則是其他裝束。」

　　顧青楓暗想「萬劫魔宮七使者」中，「五毒使者」唐嘉與「逍遙使者」崔一葦已死，「氤氳使者」莊夢蝶被「烈火太歲」呼延炳擄走，只剩下「瑤池使者」畢金環、「餐霞使者」衛芳華、「桃花使者」連城玉及「拘魂使者」池中龍等三女一男，「笑煞」哈騰既見四女一男自「千危谷」內遷居，則不僅證明了連城玉、池中龍未曾死在「三離霹靂彈」之下，那多出來的另一女子，並也不問可知，定是「黃衫紅線」龐真真了。

　　「笑煞」哈騰不知顧青楓心中愁思重重，又復笑道：「但其中最可疑的卻是未見到『萬劫群魔』把『紫清玉女』孟紅綃帶走，我才繼續留此窺伺，看看他們是否尚會去而復轉？」

　　顧青楓搖搖頭說道：「哈三先生不必再在此處枯等，『紫清玉女』孟紅綃早就不在這『千危谷』內了。」

　　「笑煞」哈騰微吃一驚問道：「孟紅綃怎生逃出魔掌？」

　　顧青楓嘆道：「她哪裡是逃出魔手，只是魔劫重重，如今又復落入『苗疆雙怪』手內。」

　　「笑煞」哈騰聞言，更是一驚，正待繼續向顧青楓細問究竟，忽然聽得谷上傳下兩聲厲嘯。

　　厲嘯入耳，哈騰忙向顧青楓笑道：「顧老弟，我大哥有急事相召，哈騰必須立刻趕去，我們異日有緣，江湖再見。」

　　顧青楓因這婁山第三煞感於自己贈藥解毒之恩，神色頗為友善，遂也抱拳笑道：「顧青楓也有要事趕赴滇西，哈三先生請便。」

　　哈騰一走，顧青楓獨探「野人山百丈坪」之念益決，遂單人獨劍，向這威震天下的「萬劫魔宮」趕去。

　　他何嘗不知道，如今已屆臘盡年終，正是自己與「紫清玉女」孟紅綃約定在「祁連山群玉峰」的相會時日。

　　他這決意不往「祁連」踐約，而趕往「野人山百丈坪」的「萬劫魔宮」探險之故，是因一來得悉「紫清玉女」孟紅綃剛剛落入「苗疆雙怪」的手中，不知被「妙音公主」及「烈火太歲」呼延炳隱藏何處，似乎無法去踐「雪山」盟約。二來權衡輕重以下，感覺營救「黃衫紅線」龐真真之事，總比「雪山」踐約來得重要，不容延緩。

　　顧青楓主意打定，甘冒奇險，趕往「野人山百丈坪」的「萬劫魔宮」一節，暫且按下不提，筆者先行表敘如今正在「祁連山群玉峰」頭獨對漫天冰雪，苦候情郎的「紫清玉女」孟紅綃方面。

　　孟紅綃在「懷玉山」中傳授了「妙音公主」佛家「法華禪唱」、道家「萬妙清音」以後，便即回轉「百忍庵」中，把師父的「百忍神尼」法體金身，尋覓隱僻妙境供奉，並苦心精練「蕩魔寶籙」中所載的「大羅手」及「摩訶劍法」。

　　一直練到臘盡年終，才前往與顧青楓約定的「祁連山」『群玉峰』頭，而「大羅手」與「摩訶劍法」的火候，自然又復增進不少。

　　孟紅綃自臘月二十日開始，便在「群玉峰」頭苦候顧青楓前來踐約，彼此暢敘離情，但一直等到臘月甘八，仍未見著那位平素極守信義，不輕然諾的「中條劍客」的絲毫蹤影。

　　這「群玉峰」頭，氣候嚴寒，滿佈冰雪，無論怪石奇松，或是密翠浮天的干雲綠竹之上，無不披了一襲銀色新裝，真所謂乾坤清靜，天地無塵，尤其是幾株老梅，凌寒吐艷，散發幽香，更點綴得這峰頭景色，一片靈奇靜謐。

　　孟紅綃倚梅獨立，目光凝注遙天，心中暗忖：「楓哥哥前年在此苦盼自己，自己失約未至。而今年自己在此等他，他卻也未見到來！難道彼此的『雪山』之盟竟屬不祥，無法得諧素願麼？」

　　想到此處，驀然一驚，失聲自語道：「我前年失約之故，是為了隨侍師伯，苦習『蕩魔寶籙』，無法分身，後又落在『婁山三煞』手內，輾轉流離，身難自主。楓哥哥平素極守信義，又對自己愛重情深，他竟亦失約不來，莫非也是被甚災厄，羈絆了麼？」

　　自語至此，忽然面露喜色，因為她已聽得「群玉峰」下有人施展輕功身法飛縱而上，此時此地，來人不是自己相思已久的「中條劍客」顧青楓，還有哪個？

　　果然片刻以後，人形一晃，來人輕如飛絮地卓立峰頭，顯然功力已到上乘境界。

　　孟紅綃在人影剛現之際，一聲「楓哥哥」便已脫口叫出。

　　但聲才出口，頓即滿面紅霞，嬌羞不勝，因為業已看清來人不是自己朝夕思念、魂牽夢縈的「中條劍客」。

　　縱上「群玉峰」頭之人，身著黃色儒衫，年約二十三四，舉止飄逸，神態高華，面目亦頗美秀，可惜膚色黃中帶黑，右頰之上並有一片錢大傷疤，以致減去不少風采。

　　黃衫少年驟睹孟紅綃，頓為她的絕世容光所醉，又被她驀然脫口高呼的「楓哥哥」三字所驚，遂劍眉微蹙，以一種沙啞語音說道：「姑娘上姓芳名，怎會知曉賤名，可否見告？」

　　孟紅綃認錯了人，業已微覺嬌羞，再聽黃衫少年這樣一問，更是紅霞滿頰，搖頭說道：「我們萍水相逢，孟紅綃怎會知曉尊駕名姓？」

　　黃衫少年愕然說道：「孟姑娘方才不是在一見面之下，便即叫我楓……」

　　話音至此，倏然而止，因為黃衫少年自覺再說下去，未免略嫌輕薄。

第二十章　黃衫劍士

　　孟紅綃也想把這場誤會趕緊解釋清楚，遂含笑說道：「我與一位名叫『顧青楓』之人『雪山』有約，故在尊駕來時料想錯誤。」

　　黃衫少年「哦」了一聲，點頭笑道：「小弟黃慕楓，賤名中恰好也有一個『楓』字，致有誤會，尚祈孟姑娘諒宥冒昧之罪！」

　　說完便自深深一禮，長揖到地。

　　孟紅綃因這黃慕楓雖然面有傷疤，膚色黃黑難看，但丰神器宇卻甚高華脫俗，不惹人厭，遂斂衽還禮，微笑說道：「黃兄休得過謙，真要談到冒昧之罪，卻應話屬於我孟紅綃呢！」

　　黃慕楓突似想起甚事，目光凝注孟紅綃問道：「孟姑娘所說的顧青楓，是不是已故奇俠『中條逸士』焦大先生的唯一傳人，外號人稱『中條劍客』？」

　　孟紅綃點頭說道：「正是此人，黃兄認得他麼？」

　　黃慕楓笑道：「小弟遊俠江湖之際，曾與顧青楓兄數度相逢，對他那身精粹絕學以及霽月光風般的氣度丰神，欽遲不已！」

　　說到此處，忽然劍眉微蹙，向孟紅綃問道：「孟姑娘恕我再冒昧動問一聲，你與顧青楓兄，是約定何時在此見面？」

　　孟紅綃答道：「是約定年底以前，在這『群玉峰』頭相見！」

　　黃慕楓失驚說道：「明日便是年底，顧青楓迄今未來，只怕我所聞屬實，有些不妙了呢？」

　　孟紅綃聽出黃慕楓話中有話，不禁秀眉一聚，目注對方，急急問道：「黃兄聽得了有關顧青楓的訊息麼？」

　　黃慕楓面色沉重地點頭答道：「我聽說顧青楓兄單人獨劍，要往『野人山百丈坪』，暗探『萬劫魔宮』。」

　　孟紅綃訝然問道：「他好端端的獨探『萬劫魔宮』則甚？」

　　黃慕楓嘴唇微張，欲言又止，臉上現出一種尷尬神色！

　　孟紅綃何等聰明，見狀愕然笑道：「黃兄有話儘管實說，不必顧忌。」

　　黃慕楓不得不囁嚅道：「顧青楓兄似與『三元幫』的幫主『翻天怪叟』龐千曉之女『黃衫紅線』龐真真交厚，龐真真突告失蹤，據說人陷『萬劫魔宮』，顧兄遂往查探營救。」

　　孟紅綃眉梢一動問道：「黃兄此訊從何而得？」

　　黃慕楓答道：「小弟路遇『三元幫』首席護法『鐵劍真人』，是聽他說起此事。」

　　孟紅綃低哼了一聲，面色微顯不悅，冷冷說道：「『三元幫』藏龍臥虎，高手如雲，怎的無人援救龐幫主獨生愛女，卻要顧青楓獨自遠上『野人山百丈坪』則甚？」

　　黃慕楓被孟紅綃問得一愕，旋即搖頭微笑說道：「孟姑娘問得有理，但其中細情，恕非黃慕楓所知的了。」

　　孟紅綃也覺得自己這兩句話兒問得太過魯莽，遂向黃慕楓歉然笑道：「黃兄，孟紅綃因心懸良友安危，出言魯莽，尚請黃兄勿罪，並就此告別。」

　　黃慕楓訝然問道：「孟姑娘意欲何往？」

　　孟紅綃柳眉微揚，接口答道：「我也往那『野人山百丈坪』的『萬劫魔宮』走走。」

　　黃慕楓搖手笑道：「孟姑娘便要去『野人山』，也須再等一日。」

　　孟紅綃不解問道：「救人危急，自然越快越好，為何要再等一日？」

　　黃慕楓笑道：「顧青楓兄，是位光明磊落的英俠，一向不輕然諾，何況對這與紅顏知己互訂的『雪山』之約，自更不會無故相違，縱令黃慕楓所聞是實，也許他先來此踐約，然後才去『野人山』？故而孟姑娘既與顧青楓兄約定年底以前在這『群玉峰』山頭見面，仍應等到最後一日，以免他萬一趕來，參差遺恨。」

　　孟紅綃搖頭笑道：「黃兄，你不知顧青楓的性情為人，才會如此說法，我卻有兩大理由，可以斷定他必然遄赴『野人山』，不會到這『群玉峰』山頭踐約。」

　　黃慕楓頗感興趣地微笑說道：「孟姑娘這兩大理由，能否說給小弟一聽？」

　　孟紅綃笑道：「第一點理由是顧青楓知道我為了一冊『蕩魔寶籙』，身落魔掌，輾轉流離，未必便能如願脫身？他若無甚要事，必會趕來『群玉峰』頭一試，如今既欲前往『萬劫魔宮』救人，自然不會來此踐約。」

　　黃慕楓方自「哦」了一聲，孟紅綃又復笑道：「第二點理由則是顧青楓只要與我兩心如一，真情不變，則海枯石爛，地久天長，根本不必拘泥於一時之約，龐真真姑娘卻身陷『萬劫魔宮』，艱危頗甚，亟待救援！兩者之間的輕重緩急，略一權衡，他也應該先去『野人山』了。」

　　黃慕楓聽得彷彿既覺羨慕，又覺佩服地嘆息說道：「像孟姑娘與顧青楓兄這般，才可稱得上是真正知己。」

　　孟紅綃笑道：「我雖然斷定顧青楓已不會趕來，但仍聽黃兄之言，在這『群玉峰』頭，再等他半日便了。」

　　說到此處，目光一注黃慕楓，微笑問道：「黃兄怎的在這冰雪封山之際趕來『群玉峰』頭，莫非你也是與人有約麼？」

　　黃慕楓搖頭笑道：「小弟仗著粗淺武技，江湖遊俠，到處萍飄，根本行無定所！孟姑娘若不嫌棄，黃慕楓倒願意奉陪走趟『野人山』，一來為孟姑娘助威，二來也順便見識見識新近崛起武林名震天下的『萬劫魔宮』人物。」

　　孟紅綃從對方上峰身法之上，便已看出這黃慕楓武功不俗，益以雙眼神光炯炯，一團正氣，分明也是位磊落英俠，遂斂衽為禮，含笑說道：「黃兄仗義相助，不辭遠行千里，身入魔巢，孟紅綃在此先行謝過。」

　　黃慕楓一面含笑還禮，一面說道：「孟姑娘不必如此多禮，黃慕楓有兩句話兒要想請教，但又恐交淺言深，不便啟齒。」

　　孟紅綃笑道：「黃兄有話儘管請講，武林中人所貴的是肝膽論交，萍水初逢，何殊莫逆？談不上什麼相識深淺。」

　　黃慕楓笑道：「孟姑娘既然如此著重小弟，黃慕楓便冒昧動問，你方才說是為了『蕩魔寶籙』，被群魔相逼，卻又怎生逃出魔掌？」

　　孟紅綃絲毫無隱地把自己由「婁山三煞」手中轉被「萬劫群魔」控制，最後終於在把「法華禪唱」及「萬妙清音」兩種神功傳授給「妙音公主」以後恢復自由等事，向黃慕楓細說一遍。

　　黃慕楓聽完喜道：「如此說來，孟姑娘對於那冊『蕩魔寶籙』業已精熟貫通，則在四月初四的『萬劫大會』之上，大可獨秀群倫，擔負降魔衛道重責的了。」

　　孟紅綃搖頭笑道：「不瞞黃兄，我利用『婁山三煞』、『萬劫群魔』等對我竭力維護之便，摒絕萬慮苦心潛修之下，雖把『蕩魔寶籙』秘奧整個參悟，但火候畢竟不夠，未必敵得過那些功力湛深的一流名手。」

　　黃慕楓笑道：「孟姑娘對『蕩魔寶籙』中所載的『妙音神功』、『大羅手』、『摩訶劍法』等三般絕學，哪一種參研得比較精深？」

　　孟紅綃笑道：「我對『妙音神功』最有心得，自信已有九成以上火候，至於『大羅手』、『摩訶劍法』，恐怕功候只到八成左右。」

　　黃慕楓微笑說道：「小弟平生最愛好劍法，也曾蒙異人略加傳授，但以資質魯鈍，所得畢竟粗淺，尚祈孟姑娘不吝指正。」

　　孟紅綃笑道：「黃兄休得過謙，你那丰神器宇的安詳高華程度，已經顯示你是一位身負絕學的內家好手。」

　　黃慕楓遜謝道：「『內家好手』四字，黃慕楓萬不敢當，我只有幾招劍法，略具自信而已。」

　　孟紅綃見他一再自詡劍法，遂含笑說道：「黃兄如不嫌孟紅綃冒昧，可否請你一展絕妙劍法？讓我開開眼界。」

　　黃慕楓笑道：「小弟正有此意，以求見教高明，但孟姑娘千萬須加指正，不可絲毫客套呢。」

　　話完，掣出背後青鋼長劍，便自一招一式的演練起來。

　　孟紅綃凝神觀看之下，不由大吃一驚，原來這黃慕楓的劍法，果然從來罕見，精奇無比！輕靈處，宛如雲捲風飄，猛烈處，宛如雷沉雨暴，十來招過後，舞到酣時，人影頓杳，整個「群玉峰」頭，只見劍光如海，並挾帶著一片懾人心魂的風雲雷雨。

　　直等黃慕楓劍光收歇，孟紅綃猶自出神凝目，默然無語。

　　黃慕楓也自略含得意神色，微笑問道：「孟姑娘，你對我這幾手劍法，有何批評？」

　　孟紅綃讚嘆萬分說道：「耀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杜工部觀公孫大娘子弟舞劍器行中的這幾句詩，便是黃兄劍法的極好寫照！看了你這精妙招術以後，我不禁竟對『蕩魔寶籙』之中所載那種慢吞吞而毫不起眼的『摩訶劍法』，發生懷疑，不知它是否有實用了？」

　　說到此處，忽然目注黃慕楓問道：「黃兄，你這劍法可有名稱？是何宗派？」

　　黃慕楓似是有甚難言之隱？微愕片刻，方自口中囁嚅說道：「我……我是無師自通，孟姑娘請你勿見怪。」

　　孟紅綃素性平和，既見黃慕楓不肯說出，也就一笑而罷。

　　黃慕楓因對方未再追問，窘態漸收，又向孟紅綃微笑問道：「孟姑娘，小弟已然獻醜了，你肯不肯把『摩訶劍法』也施出來？讓我見識見識。」

　　孟紅綃笑道：「『摩訶劍法』比起黃兄所擅精奇靈妙絕學差得遠了。」

　　黃慕楓搖頭不信說道：「『蕩魔寶籙』中三種神功，武林人物無不夢寐求之，視為無上絕學，孟姑娘又何必如此自謙呢？」

　　孟紅綃笑道：「我知道黃兄必不肯信，請把尊劍借用，讓我毫不藏私地練給你看，是否頗為平庸？無甚可取。」

　　黃慕楓滿腹疑雲地遞過寶劍，暗想孟紅綃為人純正，不會虛言，難道所謂的「三大蕩魔絕學」中的「摩訶劍法」，真是徒負虛名，傳聞有誤麼。

　　孟紅綃接過青鋼長劍，緩慢異常地演練了十三招平常劍式，便自收手笑道：「這十三個毫不起色的劍式，便是『蕩魔寶籙』所載的『摩訶劍法』。其中雖似略藏奧妙，但若以之對敵，絕難抵得上黃兄適才所練的一半威力。」

　　黃慕楓看完那慢悠悠、輕飄飄的「摩訶十三式」後，心中也覺詫異非常，要想請孟紅綃把「妙音神功」、「大羅手」等其餘兩種蕩魔絕學再復施展一遍，又恐對方懷疑自己有甚私心，只好默然不語。

　　一日光陰，極易消逝，轉瞬間便是臘月甘九日黃昏，顧青楓依舊毫無蹤影。

　　但黃慕楓與孟紅綃卻因氣味相投，萍水相逢地，微作盤桓之下，竟彼此敬愛，宛若多年宿契。

　　孟紅綃俏立「雪山」絕頂，風颺衣袂，飄飄欲仙，指著欲墜未墜的西天夕陽，含笑說道：「黃兄，我所料如何？顧青楓迄今不到，哪裡還會來『雪山』踐約。但等這夕陽一墜，蟾魄一升，我們便開始踏月南行，往『野人山百丈坪』的『萬劫魔宮』去找他了。」

　　黃慕楓見孟紅綃獨立斜陽影裡，雲霞映臉，容光煥發，委實是美絕天人，不由一陣愛意，自心底滋生，眼珠微轉，含笑說道：「孟姑娘，我陪你南行千里，窺探魔巢，孤男寡女地，頗有不便，我們先定個名分好麼？」

　　孟紅綃聽得心內不免一驚，秀眉微蹙，目注黃慕楓問道：「黃兄此話何意，你想與我定的是什麼名份？」

　　黃慕楓知道孟紅綃錯會了意，一張黃中透黑的俊臉之上，不禁微微一熱，趕緊雙目神光湛然的朗聲含笑答道：「孟姑娘已經有了一位楓哥哥，願不願意再結交一個楓弟弟呢？」

　　孟紅綃從黃慕楓一雙湛如秋水的眼神之中，看得出他對於自己只是一片真誠敬愛，決無絲毫凡俗邪思。並因彼此閒談之間，已知自己大他一歲，遂毫不猶豫地立即改口點頭笑道：「楓弟既有此意，我們便在這『群玉峰』頭定盟，撮雪為香，互指夕陽為誓便了。」

　　黃慕楓見孟紅綃對自己毫不嫌棄，不由高興得眉飛色舞地大笑說道：「紅姊，我們既在『群玉峰』頭相識，自然應該在『群玉峰』頭定盟！你『撮雪為香』之識，更是雅絕，但互指夕陽為誓，卻似乎不太理想。」

　　孟紅綃含笑問道：「暮靄烘千里，餘霞明半天，眼前的景色綺麗絕倫，我們互指夕陽為誓，又有甚不好？」

　　黃慕楓笑道：「紅姊難道忘了古人『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詩句？我們定盟伊始，方期彼此敬愛永生，故而若指這將墜夕陽為誓，不甚妥當。」

　　孟紅綃點頭笑道：「有理，有理，我們便不要夕陽，請楓弟想想，指何為誓才妥？」

　　黃慕楓軒眉笑道：「我認為夕陽不如冰雪玉潔，且等西墜，明月東升，便以白雪為誓，玉冰為證地互相定盟，然後姊弟二人快步同奔『野人山百丈坪』，去找尋楓哥哥，並把『萬劫魔宮』攪它一個天翻地覆。」

　　孟紅綃目注黃慕楓，微笑說道：「好一個白雪為誓，玉冰為證，確實比我所說的互指夕陽為誓強得多了。」

　　剎那間，暮色四垂，殘陽匿彩，魚天星吐，萬里蒼茫，孟紅綃和黃慕楓二人對著白雪玉冰，結為了姊弟。

　　一盟既定，彼此更覺親切，遂相偕踏月南行，趕往「野人山百丈坪」的「萬劫魔宮」而去。

　　一路無話，但剛剛進入「野人山」區，黃慕楓便偶然聽得了傳言，說是「萬劫魔宮」中的「萬劫魔主」與「北天山玄冰老魅」結為兄弟之好，並因兩人為了準備四月四日的「萬劫大會」，正在苦練玄功，坐關未畢，遂各派門下大弟子「瑤池使者」畢金環與「玉雪書生」蕭九寒代表定盟換帖。

　　孟紅綃聽得這項傳言之後，不由向黃慕楓笑道：「楓弟，天下竟有這種巧事，我們剛在『雪山』定盟，『萬劫魔主」居然也要與什麼『玄冰老魅』結為兄弟！』

　　黃慕楓眉頭微蹙說道：「『萬劫魔主』平素高傲絕頂，把當世武林『十三名手』均未看在眼內，怎會突然與人結盟？那個『玄冰老魅』，又是從哪裡鑽出來的？」

　　孟紅綃笑道：「『萬劫魔主』大概已知『十三名手』的實力不可輕侮，而『萬劫魔宮七使者』又兩死一俘，才想結交外援，增張聲勢！至於那『玄冰老魅』雖然不知來歷，但『萬劫魔主』既欲向其結盟拉攏，總也是位武功卓絕的蓋世魔頭！須知宇宙之大，無奇不有，未為世知的怪異之事及怪異之人多得很呢。」

　　兩人一面談笑，一面行往深山，在走到一座高峰之前，孟紅綃突然駐足，向黃慕楓低聲說道：「楓弟，這峰後有人談笑，好像是『萬劫群魔』中的『餐霞使者』衛芳華與『桃花使者』連城玉。」

　　黃慕楓聞言之下，忙自凝神側耳，但聽了片刻以後，卻向孟紅綃苦笑說道：「紅姊，我怎麼聽不到絲毫聲息？此處距離『百丈坪』還遠，你怎會知曉對方定是『餐霞使者』與『桃花使者』？」

　　孟紅綃低聲笑道：「我在『九迴谷』及『千危谷』兩地，靜居暗室，苦參『蕩魔寶籙』，其他功力進境如何？尚且還不自知，耳目之聰，卻著實大異常人，楓弟如若不信，我便把她們引出來，讓你看看好麼？」

　　黃慕楓訝然問道：「紅姊，我們正想聽聽『萬劫魔宮』人物的背後之言，悄悄掩去，不比驚動她們前來好麼？」

　　孟紅綃搖頭笑道：「『萬劫群魔』無一弱者，我們悄悄掩去，難免將其驚動，只有引誘她們尋來，才是上策。」

　　黃慕楓眼珠一轉，恍然大悟地微笑問道：「紅姊，莫非你要施展『妙音神功』？」

　　孟紅綃點頭笑道：「在我施展『妙音神功』引誘對方尋來之前，我們應該先行找好理想的藏身竊聽所在。」

　　黃慕楓展目四顧，指著山壁上離地丈許的一大堆藤蔓說道：「眼前無甚理想藏身所在，我們便藏在那一大堆藤蔓之中，對方也難發覺。」

　　孟紅綃點頭微笑，兩人遂同閃身形，一齊藏入那堆藤蔓以內。

　　藏好身形，孟紅綃方待發聲引誘「餐霞使者」衛芳華，「桃花使者」連城玉尋來，忽又凝神傾耳似有所聞。

　　黃慕楓低聲笑道：「紅姊，你又聽見什麼？」

　　孟紅綃笑道：「我聽見另外有人吹笛作歌，也向這山峰緩緩走來。」

　　黃慕楓笑道：「我們志在引誘『萬劫魔宮使者』來此，以竊聽他們的背後之言，卻理會別人則甚？」

　　孟紅綃笑道：「既有人吹笛作歌，緩緩走來，我便以笛聲引誘『萬劫魔宮使者』來，豈不最為理想？」

　　說完，微撮紅唇，立時便有一縷極低，但卻清脆得如龍吟水，如雁叫雲的美妙笛音，自唇間裊裊吹出。

　　黃慕楓對於音律本來就是行家，傾聽之下不禁佩服無已地，微笑說道：「碧玉誰家奏？紅橋有客停，清風吹一曲，明月悟三生。紅姊，你吹的這陣笛音委實太美，但怎不吹得高昂一些，如此低法，能使『萬劫魔宮使者』聽得見麼？」

　　孟紅綃停口不吹，低聲笑道：「楓弟不要看輕『妙音神功』，我方才所吹笛音，足可聲聞里許，你雖覺得低微宛轉，但聽在萬劫魔宮使者耳內，卻如裂石穿雲般，高昂頗甚呢。」

　　黃慕楓聞言，益發驚佩，孟紅綃又復笑道：「萬劫魔宮使者業已循聲尋來，楓弟再若與我問答，必須施展『蟻語傳音』功力，免得驚動對方。」

　　黃慕楓冥心細聽，果然聽出峰後有了人語之聲，隨聲傳到。

　　片刻以後，峰角轉出兩個彩衣女子，果被孟紅綃猜得半點不差，正是「餐霞使者」衛芳華，與「桃花使者」連城玉，但連城玉的左臂，卻已斷去半截。

　　衛芳華、連城玉二女身形才現，正北方數十丈外，也有一陣嘹亮笛音劃空入耳。

　　衛芳華倏然一驚，停步目注連城玉說道：「笛聲來處居然還有這遠？可見吹笛人真氣極強，不知是哪路人物？」

　　連城玉笑道：「『萬劫大會』之期尚有數月，一般武林人物不會亂闖『野人山』，莫非此人便是『北天山玄冰老魅』派來與我們定盟約的『玉雪書生』蕭九寒麼？」

　　衛芳華點頭說道：「五師妹這種猜測頗有見地，但不知『玄冰』一派門下，是否真有實學足以剋制『烈火太歲』呼延炳及『火孩兒』鄔赤所用的諸般火器。」

　　連城玉笑道：「『玄冰老魅』除了一身詭異武功以外，所練七種玄冰暗器，正足剋制各種火器，否則魔主恩師何等高傲，怎會紆尊降貴與他換帖定盟？」

　　說到此處，柳眉雙蹙，狠狠一跺蠻靴，滿面兇光地咬牙又道：「若論武功，『萬劫』門下誰肯後人？但那些猛烈火器，卻委實難當！不僅崔二師兄與唐六師弟雙雙被『烈火太歲』呼延炳所害，我這隻左臂，還不也是斷在龐真真賤婢所施展的『三離霹靂彈』之下！」

　　孟紅綃靜聽至此處，施展他人不得與聞的「妙音神功」，專向黃慕楓笑道：「楓弟，原來『萬劫魔主』與『玄冰老魅』結盟之故，是要利用對方剋制『烈火太歲』呼延炳及『火孩兒』鄔赤所擅長的烈火暗器。但從這『桃花使者』連城玉的語氣之中聽來，那位『三元幫』幫主愛女『黃衫紅線』龐真真，卻又未曾被困在『萬劫魔宮』之內呢。」

　　話方至此，忽又笑道：「適才遠方吹笛之人，業已行近，倒看看此人是不是『玉雪書生』蕭九寒？以及這位『玄冰老魅』的大弟子究竟是怎樣人物？」

　　黃慕楓傾耳凝神，果然聽得正北方笛聲已止，卻隨後傳來一片歌聲，唱的是：

　　「薄雨收寒，斜照弄晴，春意空洞。

　　長亭柳蓓才黃，倚馬何人先折？

　　煙橫水漫，映帶幾點歸鴻，平沙銷盡龍沙雪。

　　猶記出關來，恰如今時節！

　　將發──

　　畫樓芳酒，紅淚清歌，便成輕別！

　　回首經年，杳杳煙塵都絕，

　　欲知方寸，共有幾許新愁？芭蕉不展丁香結，

　　憔悴一天涯，兩懨懨風月！」

　　黃慕楓聽畢歌聲，以「蟻語傳聲」功力向孟紅綃笑道：「對方所歌，係北宋名詞，方回樂府，來人如若真是『玉雪書生』蕭九寒，則此人還不太俗呢。」

　　「餐霞使者」衛芳華也向「桃花使者」連城玉笑道：「五師妹，不算來人是否『北天山玄冰』一派門下的『玉雪書生』，我們先摸摸對方功力如何？」

　　連城玉點頭笑道：「三師姊既欲稱量對方，則我們暫時不可問他來歷，須等試出深淺以後，彼此再拉交情。」

　　衛芳華一點頭，一位身著雪白長杉，年約二十六七的少年書生，已自十來丈外的峰腳轉出。

　　十來丈的距離並不算近，但這雪衫少年未見若何騰躍作勢，只是身形微晃，便到了衛芳華、連城玉二女面前，笑吟吟地負手而立。

　　此人腰懸玉笛，面貌極為俊美，只惜目光中微帶淫邪，令人一看便知，不是正經人物。

　　衛芳華目光微瞥雪衫少年，向連城玉冷笑說道：「五師妹，如今的江湖人物，多半都是坐井觀天，不識宇宙之大！會一點『五行挪移身法』及『移形換影輕功』，有什麼大了不起的？居然還洋洋自得地故意賣弄，簡直令人齒冷。」

　　雪衫少年聞言，臉上神色方自略變，「桃花使者」連城玉卻目光凝注身邊的一枝老梅，暗運無形真氣，逼得一朵梅花離枝飛起，直向雪衫少年眉心襲去。

　　雪衫少年眉梢微軒，竟如未覺，直等那朵梅花飛近面門，才以一種極為敏捷的手法，疾伸三指，將梅花撮住。

　　但就在雪衫少年三指撮花之際，連城玉秀眉雙挑，竟復又有七八朵梅花同時離枝，漫空飛舞，襲向對方前胸後背等各處要穴。

　　雪衫少年見狀，臉上突然浮現一絲傲笑，不僅仍未閃避，竟自雙睛微闔，根本不加理睬。

　　眼看那七八朵梅花，已將沾身，雪衫少年雙目猛睜，縱聲狂笑說道：「飛花迓客，委實別致新奇，兩位姑娘具有如此高明手段，大概是『百丈坪』的『萬劫魔宮』門下。」

　　在他狂笑聲中，漫天飛花似遇極強無形勁氣反震，一齊碎成數十花瓣，飄飄落地。

　　黃慕楓看得一驚，向孟紅綃以「蟻語傳聲」說道：「紅姊，這個雪衫少年若是『玉雪書生』蕭九寒，則我們又添一名勁敵！我看他功力湛深！似乎不在『瑤池使者』畢金環以下呢！」

　　孟紅綃微微一笑，並未答言，只以目光向黃慕楓示意，叫他靜觀究竟。

　　這時「餐霞使者」衛芳華、「桃花使者」連城玉，因雪衫少年那一陣縱聲狂笑，不僅以無形暗勁震碎飛花，並還有一片酷冷奇寒向自己暗暗襲到，不由心中也好生驚佩。

　　衛芳華一面凝功抵禦排空湧到的酷冷奇寒，一面目注雪衫少年，發話問道：「尊駕是何來歷？『萬劫魔宮』中從無外賓，衛芳華、連城玉姊妹，有意飛花，無心迎客。」

　　雪衫少年聞聽對方果然是「萬劫」一派，臉上敵意全消，抱拳笑道：「在下蕭九寒，人稱『玉雪書生』，是『北天山』玄冰門下。」

　　「桃花使者」連城玉在「萬劫」門下最稱淫蕩，丈夫「氤氳使者」莊夢蝶被「苗疆雙怪」中的「烈火太歲」呼延炳擄去，不知下落，久曠之餘，早就為「玉雪書生」蕭九寒的俊美風姿所醉，故在聽他報名以後，立即喲了一聲，嫣然笑道：「原來尊駕竟是『北天山』玄冰門下的『玉雪書生』蕭九寒師兄，這才叫大水沖倒龍王廟，一家人不識一家人，請恕小妹等無心得罪之過。」

　　蕭九寒原是一位脂粉魔頭，調情聖手，見「桃花使者」連城玉對自己說話之際，媚態撩人，風情萬種，遂也滿臉堆笑，欠身改口說道：「姊姊太謙，蕭九寒奉命代我恩師來此換帖定盟，尚請兩位姊姊恕我魯莽輕狂，並請教哪位是衛姊姊？哪位是連姊姊？」

　　連城玉見蕭九寒如此嘴甜，益發眼角傳情，眉梢送媚，含笑說道：「小妹等不敢當蕭師兄如此稱呼，那一位是我三師姊『餐霞使者』衛芳華，小妹『桃花使者』連城玉。」

　　蕭九寒又是恭恭敬敬地一躬到地，含笑說道：「蕭九寒適才冒昧，敬向兩位姊姊陪禮請罪。」

　　這位「玉雪書生」的傲氣一收，竟變得如此謙和有禮，人生得又極其俊俏風流，慢說「桃花使者」連城玉早在眉梢眼角暗送柔情，便連「餐霞使者」衛芳華也同樣芳心怦怦，對他垂青不已。

　　蕭九寒禮畢又含笑問道：「此次『北天山』、『野人山』及『大雪山』三派結盟換帖之事，家師與『萬劫魔主』均因坐關練功，不克親自主持，但不知『大雪山鬼手天尊』方面，是否業已趕到？」

　　衛芳華笑道：「『大雪山鬼手天尊』也因『奪魄抓魂手』的功行正在緊要關頭，特派他唯一弟子『百變無常』郝大風代表定盟，並已於昨夜趕到！我畢師姊說是只等師兄一來，便在『萬劫門』前舉行歃血之會。」

　　蕭九寒聞言笑道：「既然『百變無常』郝大風師兄已到，便請兩位姊姊為我引見畢師姊，彼此早點結盟，成為一家人後，也好親近親近。」

　　衛芳華、連城玉二女，被「玉雪書生」蕭九寒所說的「親近親近」四字，逗得遐思不禁，蕩意盎然，雙雙抿嘴嬌笑，轉身引領著這位「北天山」來客，向「百丈坪」緩緩走去。

第廿一章　玉雪書生

　　靜等三人去遠，孟紅綃與黃慕楓方自縱出藤蔓，商量怎樣去往「萬劫門」前窺探之計。

　　黃慕楓搖頭一嘆說道：「想不到除了『北天山』的『玄冰老魅』、『玉雪書生』蕭九寒師徒以外，還有什麼『大雪山』的『鬼手天尊』、『百變無常』郝大風師徒，也要與『萬劫』一派互相勾結！群魔亂舞，魑魅搏人，行見那一場將於四月初四日召開的『萬劫大會』之上，不知要有多少豪俠英雄，遭逢劫數。」

　　孟紅綃秀眉微蹙說道：「據所聞所見，不僅『黃衫紅線』龐真真未曾陷身『萬劫魔宮』，連顧青楓也似尚未趕到呢？」

　　黃慕楓笑道：「也許顧青楓兄已到『野人山』，只因人單勢孤，藏在暗中窺探。我們還是趕緊準備一下，去往『萬劫門』前，參觀『大雪山』、『北天山』、『野人山』三派歃血定盟之會，或可得知究竟？」

　　孟紅綃笑道：「我們要去便去，還要作甚準備？」

　　黃慕楓笑道：「我們此去，極有可能敗露行藏，要與什麼『玉雪書生』蕭九寒、『百變無常』郝大風以及『萬劫群魔』等，較量幾手！」

　　孟紅綃點頭說道：「我們既然想探聽究竟，爭鬥之事，在所難免！但幾位老魔頭為了應付『萬劫大會』，均正閉關練功，剩下一干小魔，未必能攔阻得住我與楓弟全身而退。」

　　黃慕楓笑道：「我不是顧慮安全，而是顧慮紅姊應否暴露真實身分。」

　　孟紅綃含笑說道：「既然難免動手，又怎麼能掩飾得住本來面目？」

　　黃慕楓目注孟紅綃道：「紅姊化裝易容以後，對方就認不出你是『紫清玉女』孟紅綃了。」

　　孟紅綃失笑說道：「楓弟倒說得輕鬆，這樣倉卒之間，叫我怎樣易容易服？」

　　黃慕楓道：「小弟身邊帶有替換男裝，紅姊只要不嫌骯髒便可使用。」

　　孟紅綃道：「縱然易著男裝，但對我這副尊容，又怎樣打發？『萬劫群魔』統統認得我呢。」

　　黃慕楓伸手懷中，取出一隻白玉小瓶，白瓶內傾出一粒紫色丹藥，遞與孟紅綃，含笑說道：「這是一位武林狂人在臨終之際送給我的『易容丹』，紅姊拿去以清泉化開，塗在臉上，包管即使遇見了『中條劍客』顧青楓兄，也認不出你是他的夢裡佳人『紫清玉女』。」

　　孟紅綃低頭目注掌中所托的紫色丹藥，微作躊躇。

　　黃慕楓猜出她的心意，說道：「紅姊儘管使用，事後定讓你恢復絕代容光，天人姿態。」

　　孟紅綃接過衣藥等物，尋了一處僻靜所在，遵照黃慕楓所說，換裝易容以後，果然變成了一位神情瀟灑，但卻面容醜怪的青衫書生。

　　黃慕楓等待孟紅綃返回，看她幾眼，拊掌大笑說道：「紅姊，你這臉上如今又紫又青，真倒成了一位名副其實的『紫清玉女』。」

　　孟紅綃苦笑說道：「楓弟，你把我作弄成這副模樣，倘若『復容丹』無效，可真糟透了呢。」

　　黃慕楓笑道：「小弟天大的膽也不敢作弄紅姊，紅姊如果不放心，此時便請試試『復容丹』的靈效如何？」

　　孟紅綃搖手說道：「何必如此糟蹋靈藥？我相信楓弟就是！」

　　兩人一面談笑，一面提氣輕身，向「百丈坪」頭的「萬劫門」前馳去。

　　二人在馳向「百丈坪」途中，孟紅綃含笑問道：「楓弟，你那『易容丹』及『復容丹』，是哪位武林異人臨終所贈？」

　　黃慕楓笑道：「是……」

　　一個「是」字才出，忽又蹙眉住口，想了一想說道：「此事尚未到宣佈時期，紅姊能不能原諒我暫且不答？」

　　孟紅綃生性極其沖和恬淡，素來不願強人所難，聞言遂微笑點頭，不再追問，與黃慕楓提氣輕身，向「百丈坪萬劫門」趕去。

　　「百丈坪」顧名思義，自是一片廣大石坪，石坪背山之處，建築了一座金碧輝煌的「萬劫魔宮」，宮前四五十丈，則建築了一座高大牌樓，牌樓上赫然橫題著震懾江湖的「萬劫門」三個大字。

　　「萬劫」兩字，漆作朱紅，「門」字仍是金色，可見「瑤池使者」畢金環尚未能尋得「天下第一狠心人」，把他剜心瀝血。

　　門下十三白骨圓環之中，並未懸掛業已遭害的「瞽目諸葛」苗平及「黑蛇教主」謝雲之的人頭，卻懸著十三隻精緻宮燈，照耀得「萬劫門」附近，頗為明亮。

　　當時是在元宵左右，月被雲遮，清光難透，偌大的「百丈坪」上，除了「萬劫門」下所懸的十三盞宮燈及遠遠「萬劫魔宮」中的星星燈火以外，便是一片沉沉黑暗。

　　孟紅綃、黃慕楓趕到此處，恰值三四名執役侍者在「萬劫門」下擺設好了香案等物，回轉「萬劫魔宮」去請代表「萬劫魔主」的「瑤池使者」畢金環、代表「大雪山鬼手天尊」的「百變無常」郝大風暨代表「北天山玄冰老魅」的「玉雪書生」蕭九寒前來結盟換帖。

　　黃慕楓一看周圍景物，不禁向孟紅綃蹙眉說道：「紅姊，你看這『百丈坪』上光禿禿的，連半株樹木全無，卻叫我們藏身何處？」

　　孟紅綃想了一想說道：「反正我們打算與這干魔頭較量較量，即令敗露行跡，亦自無妨，只求暫時隱身，多聽一些背後之言便可。」

　　說到此處，伸手一指那座「萬劫門」，又復笑道：「那『萬劫門』滿懸宮燈，門下雖然明亮，門上卻更覺黑暗，我們藏身其間，豈不甚好？何況一般人心理，都是防遠不防近，『瑤池使者』畢金環等既想不到會有外人掩來，更想不到人就藏在他們頭頂之上。」

　　黃慕楓點頭笑道：「紅姊此議極妙，我們動作要快些，倘若『瑤池使者』畢金環等一出『萬劫魔宮』，就來不及了。」

　　一面低聲發話，一面身形疾閃，宛如燕影輕飄般的，便已縱到了「萬劫門」上。

　　黃慕楓對他所擅的輕功素極自詡，人到「萬劫門」上，方想回頭招呼孟紅綃趕來，耳邊卻已聽得孟紅綃清柔的語音，低聲笑道：「楓弟，這根橫樑極巨，我們臥身其上，盡有餘裕，下面情景，亦可一目了然，倒是個頗為理想的所在呢。」

　　黃慕楓見自己分明先行縱身，卻比孟紅綃後到，不由大吃一驚，欽服無已，搖頭嘆道：「紅姊，你這身超絕輕功，委實令小弟望塵莫及。」

　　孟紅綃笑道：「楓弟何必太謙？我也不過比你早半步而已。」

　　黃慕楓正欲再說，孟紅綃忽然向他微一搖手，伏臥在那「萬劫門」的粗巨橫樑之上。他如今已對孟紅綃的耳力由衷欽服，見狀知有人來，遂趕緊隨同臥倒。

　　二人身形剛剛伏臥梁上，「萬劫魔宮」之內，果然出現兩行珠燈，簇擁著七八個男女魔頭，向「萬劫門」前緩緩走來。

　　人影漸近，語音可聞。

　　孟紅綃耳目之力，大異尋常，老遠便即看出除了兩旁提珠燈的八名侍者以外，當中互相笑語的男女魔頭，共有七人。

　　七人之中，五人均曾相識，其餘一男一女，則從未見過。

　　相識的五人，是「瑤池使者」畢金環、「餐霞使者」衛芳華、「拘魂使者」池中龍、「桃花使者」連城玉等「萬劫四魔」以及適才前山所見「北天山玄冰老魅」的大弟子「玉雪書生」蕭九寒。

　　至於那從未見過的一男一女，男的身著黑色長衫，臉帶故意製作得極為可怖的人皮面具，顯然必是「大雪山鬼手天尊」派來的「百變無常」郝大風，女的則與「萬劫群魔」穿著同樣彩衣，好像是「萬劫魔主」新收的弟子。

　　這男女七人緩步而來，互相笑語，業已走到「萬劫門」下，果然均對樑上藏人之事毫未發覺。

　　「瑤池使者」畢金環走到香案之前，含笑向「百變無常」郝大風、「玉雪書生」蕭九寒說道：「郝、蕭二位師兄，請來拈香。」

　　「玉雪書生」蕭九寒應聲笑道：「畢師姊乃是此會主盟，自應先行拈香，小弟與郝兄隨後便了。」

　　畢金環搖頭笑道：「『大雪山鬼手』門下，『北天山玄冰』門下，與『野人山萬劫』門下，自此三派一體，禍福與共，何分主從？兩位師兄既然如此謙遜，我們便一齊拈香，歃血飲酒。」

　　說完便與郝大風、蕭九寒一同拈香默禱，刺指滴血，和酒而飲。

　　飲完血酒，再把「萬劫魔主」、「鬼手天尊」、「玄冰老魅」名帖，互一交換，便算結盟完畢。

　　畢金環吩咐撤去供案，此時長空烏雲盡散，蟾魄流輝，「百丈坪」頭，景色清絕。

　　孟紅綃、黃慕楓見雲消月出，知道不能久藏，遂互以「蟻語傳聲」商議，決定選擇適當時機，現身一鬥群魔，考驗考驗自己的功力。

　　「拘魂使者」池中龍像是與那「百變無常」郝大風頗為投緣，手指遠山嵐影，微笑說道：「郝兄，這『百丈坪』頭的景色，不論日夜，均頗清幽，郝兄如無要事，大可在此盤桓幾日。」

　　「百變無常」郝大風以一種低如鬼嘯的難聽話音答道：「多謝池兄美意，但郝大風奉我師父之命，要到『九疑山三元幫』一行，只好事畢以後，再來領教的了。」

　　「瑤池使者」畢金環聞言笑道：「郝兄要去『三元幫』則甚？」

　　「百變無常」郝大風陰森森地一笑說道：「我師父昔年與『三元幫』幫主『翻天怪叟』龐千曉曾有嫌隙，故而命我設法盜取龐千曉的『翻天三寶』，以便在『萬劫大會』之上對他加以羞辱。」

　　「瑤池使者」畢金環蹙眉說道：「郝師兄這樁任務恐怕不易完成，因為不僅『翻天怪叟』龐千曉武學絕世，他更對『翻天三寶』極為珍視，鎮日親身攜帶，卻是如何下手？」

　　「百變無常」郝大風說道：「我師父說是萬一對方『翻天三寶』不能下手，便設法把龐千曉的獨生愛女『黃衫紅線』龐真真擄回藏邊『大雪山』去。」

　　「桃花使者」連城玉銀牙緊咬，冷笑一聲說道：「龐真真那丫頭亦不好惹，何況如今是否尚活在世上？也不得而知。」

　　郝大風目注「桃花使者」連城玉，愕然問道：「連師姊能否說得詳盡一些？」

　　連城玉指著自己斷去半截的手臂，咬牙說道：「我與我池四師兄去往『懷玉山陰風峽』左近，尋找顧青楓、龐真真報仇，卻只遇上龐真真一人，憑她的技藝，自然非我之敵，誰知這賤婢竟拼著兩敗俱傷，發出兩粒『火孩兒』鄔赤所煉的『三離霹靂彈』，當時巨響震空，天崩地裂之下，池師兄先為烈火灼昏，我則斷去一臂，但我在神智昏迷之前，瞥見龐真真也自滿面鮮血，緩緩倒地。」

　　郝大風方自「哦」了一聲，連城玉又復說道：「等我與池師兄悠悠醒轉，龐真真業告蹤影全無，只剩下她所著的黃衫在地！她若死去，屍首何往？她若未死，則怎會不在離去之時把我與池師兄就便加害，故而此女生死，迄今成謎，聽說她爹爹『翻天怪叟』龐千曉也已得聞噩耗，正傳令『三元幫』所有分壇，全力搜查龐真真的生死存亡及身落何處？」

　　「玉雪書生」蕭九寒聽到此處，故意向「桃花使者」連城玉賣好示情，微笑著說道：「連師姊，那『黃衫紅線』龐真真死了便罷，若是未死，蕭九寒必然設法砍下她兩條手臂，替你報仇雪恨。」

　　連城玉聞言，秋波一轉，眼風連拋，媚笑說道：「蕭師兄如此盛情，小妹先行謝過，但龐真真賤婢的『三離霹靂彈』霸道無倫，蕭師兄萬一與她狹路相逢，千萬要小心呢。」

　　黃慕楓潛聽至此，以「蟻語傳聲」功力向孟紅綃問道：「紅姊，我們要不要動手？顧青楓兄的蹤跡迄今未見，可能不會來了。」

　　孟紅綃答道：「我們現身鬥鬥他們也好，這干魔頭的猖狂神態，實在令人看得生氣。」

　　黃慕楓聽孟紅綃同意一鬥群魔，不禁高興得自「萬劫門」橫樑之上翻身坐起，仰天長嘯。

　　這聲突如其來的長嘯，果把「萬劫門」下的一干魔頭大大嚇了一跳，齊自功力潛聚，雙掌護胸，抬頭向上觀看。

　　「百丈坪」頭月光如水，只見「萬劫門」的橫樑之上，坐著兩條人影，指點煙嵐，互相談笑，根本就未把門下群魔看在眼內。

　　「百變無常」郝大風首先陰森森地向「瑤池使者」畢金環冷笑問道：「來人是誰？怎的如此大模大樣？」

　　「瑤池使者」畢金環又驚又怒之下，目注「萬劫門」上，只見這兩條人影，一著黃衫，一著青衫，雖然人在暗中，面目難辨，但從那非凡氣概及英挺丰神看來，似是兩位少年人物。

　　她兇心一動，先以「蟻語傳聲」功力，向「拘魂使者」池中龍暗暗說道：「池四師弟，你自『拘魂幡』被毀以後，所練的『蝙蝠神針』極為靈妙難防，在對方下來答話之時，悄悄出手。」

　　「拘魂使者」池中龍冷哼一聲，伸手入懷，畢金環異常得意地目注孟紅綃、黃慕楓，傲然笑道：「來人是哪路朋友，怎的還不下來？難道真要我畢金環施展『諸天罡氣』飛身迎客麼？」

　　黃慕楓聞言，與孟紅綃互看一眼，雙雙飄身落地，並以他那沙啞的嗓音哂然不屑地說道：「『諸天罡氣』四字，只能嚇唬嚇唬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井底蛙之輩，在我們弟兄眼內，卻不值一笑，你們集『玄冰』、『鬼手』、『萬劫』三派人物的眼力，難道還看不出我弟兄的宗派來歷麼？」

　　「拘魂使者」池中龍在黃慕楓一面飄身落地，一面哂然發話之間，便已料準對方的位置，悄無聲息地暗向背後擲出兩隻「追魂鐵蝠」。

　　他這「追魂鐵蝠」，又名「蝙蝠神針」，製造得極為靈巧，與普通蝙蝠毫無二致，以特殊手法發出，迴環飄蕩，滿空亂飛，因無一定路線，遂令人絕難閃避，蝠口中含有寸許小針，針係寒鐵所鑄，無堅不摧，專破各種內家氣功，並具有見血封喉的奇毒。

　　「拘魂使者」池中龍計算得極為精確，黃慕楓、孟紅綃剛剛身形落地，那兩隻「追魂鐵蝠」，也剛在他們面前，翩翩掠過。

　　「百丈坪」氣候溫暖，雖然時值正月中旬，但冬眠蝙蝠已醒，正有不少「吱吱」怪叫地飛舞夜空，真蝠假蝠之間，越發叫人難以分辨。

　　那兩隻「追魂鐵蝠」分明業已掠過孟紅綃、黃慕楓面前，但忽然電疾折回，迅速無比地分向二人心窩射到。

　　孟紅綃如今功力之高，雖不自知，但耳目聰明，迥超流俗，「追魂鐵蝠」才一折回，即被她發現有異，施展了一式「大羅手」中的「天女拈花」，便把那隻「追魂鐵蝠」以拇食中三指輕輕拈住。

　　「追魂鐵蝠」入手以後，孟紅綃才知不是天生怪蝠，竟是人力暗器，不由向黃慕楓急急叫道：「楓弟小心，這不是蝙蝠，而是對方所發的惡毒暗器。」

　　黃慕楓劍法極好，但其他功力，則比孟紅綃遜色多多，如此變生頃刻之下，雖已聽得孟紅綃發話警告，也告措手不及，被那「追魂鐵蝠」蝠口所含寒鐵毒針，打中胸前「七坎」死穴左近。

　　池中龍見孟紅綃拈取自己「追魂鐵蝠」的手法那等靈妙，不禁大吃一驚，但旋見黃慕楓已被打中，遂軒眉狂笑說道：「我這『蝙蝠神針』，專破金鐘罩、鐵布衫、十三太保橫練以及各種內家氣功，無堅不摧，見血封喉……」

　　話猶未了，黃慕楓已笑吟吟地伸手自胸前黃衫之上起下那隻「追魂鐵蝠」看了一看，遂隨意擲向「拘魂使者」池中龍，哂然說道：「你別吹牛，這樣一隻小小蝙蝠，哪會有你所說的如許威力。」

　　原來黃慕楓居然也會迴旋飄蕩手法，眼看那隻「追魂鐵蝠」業已擲到「拘魂使者」池中龍面前，卻突地一翻一斜，轉對站在池中龍身旁的「百變無常」郝大風眉心飛去。

　　「百變無常」郝大風驚愕之下，忙一偏頭，只聽「刷」的一聲，險煞人的，被那「追魂鐵蝠」的右翼，擦著耳邊掠過。

　　這樣一來，不僅「拘魂使者」池中龍濃眉深鎖，滿面飛紅，連孟紅綃心中也覺得十分奇怪。

　　因為孟紅綃拈取「追魂鐵蝠」以後，目光微瞥，便看出蝠口短針確係上好寒鐵所鑄，並還色帶暗藍，顯有劇毒。黃慕楓胸前要害分明已被打中，怎會毫不在乎，安然無事。

　　眾人方自疑懷難釋，「瑤池使者」畢金環因看出來者不俗，遂發話問道：「兩位怎樣稱呼？來我『百丈坪萬劫門』前何事？」

　　黃慕楓目光一轉，仍以他那沙啞的語音誠心挑釁地傲笑說道：「彼此風來水上，雲度寒塘，何必留甚名姓？你如真要稱呼，便叫我『降魔郎君』，叫他『蕩魔秀士』便了。」

　　「瑤池使者」畢金環聽得心頭騰火，冷笑說道：「照尊駕這種外號看來，你們是特到『萬劫門』前降魔蕩魔的了？」

　　黃慕楓狂笑道：「降魔之期，要到四月初四，我們僅是隨意閒遊而已。常言說得好：『風月無今古，林泉孰主賓』，難道你們在此蓋了一座『萬劫魔宮』，便不許別人走進『野人山百丈坪』麼？」

　　「瑤池使者」畢金環深覺對方詞鋒犀利，咄咄逼人，令自己頗難還口，遂只好哂然冷笑說道：「你們雖有降魔願力，蕩魔心腸，卻恐怕道行太淺，缺少一些服魔手段？」

　　黃慕楓笑道：「道淺則潛心修道，魔來則拔劍降魔。」

　　「玉雪書生」蕭九寒針鋒相對地接口說道：「常言說得好：『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黃慕楓目閃奇光，揚眉笑道：「你便是個百丈巨魔，我只要一柭霜鋒，也將砍作無數寸段。」

　　那位面目姣好，神情淫蕩的陌生彩衣女子，聞言笑道：「你狂了這大半天，怎不拔劍試試？」

　　黃慕楓目光一注這陌生彩衣女子，發話問道：「姑娘何人？雖然身著『萬劫魔衣』，但『萬劫魔宮七使者』中，好像卻無你在內。」

　　那長相最難看的「百變無常」郝大風，陰森森地說道：「你即使不認得新被『萬劫魔主』收歸門下的『蕩魄使者』，總應該聽說過『方外三凶』四字。」

　　黃慕楓「哦」了一聲，重又打量了那陌生彩衣女子幾眼，恍然笑道：「原來你是『方外三凶』中，死剩下來的『蕩魄尼姑』妙真，如今裝上了一頭假髮，倒真叫我認不出你的廬山面目了。」

　　「桃花使者」連城玉忽然聽出了一些疑竇，目注黃慕楓問道：「你怎會認識我們『萬劫魔宮七大使者』？」

　　黃慕楓被連城玉問得一怔，但隨即傲笑答道：「本郎君既有『降魔』之號，自然慧鏡高懸，無魔不識。」

　　說完，偏頭笑向孟紅綃說道：「『蕩魔秀士』，今夜『野人山百丈坪』頭，除了『萬劫魔主』、『玄冰老魅』及『鬼手天尊』等三個老魔不在以外，倒也可算群魔亂舞！你我何妨且拿這些魔崽子們，試試降魔手段，蕩魔神功，也好讓他們嚐嚐滋味，歸報老魔，趕快刻苦修為，免得使我們在四月初四的『萬劫大會』之上，鬥得太不過癮。」

　　孟紅綃微微一笑，未曾答話，因為她知道眼前七位男女群魔中，除了「百變無常」郝大風一人深淺未悉以外，其餘個個是好手！黃慕楓所擅的劍法雖然威力甚強，但人數多寡懸殊，倘若吹噓太過，萬一難敵落敗，豈不弄得灰頭土臉，無法收拾。

　　這時「玉雪書生」蕭九寒仗恃一身「玄冰神功」，意欲人前賣弄，遂緩步向前，目注黃慕楓，微笑說道：「在下『北天山玄冰』門下『玉雪書生』蕭九寒，願意領教領教『降魔郎君』的降魔手段。」

　　他一面發話，一面卻藉著這發話之間，向黃慕楓暗暗吹出兩口無形無聲的「玄冰真氣」。

　　黃慕楓身有異寶，毫無所懼，但頭臉手足等處卻感覺一陣酷冷寒氣排空湧到，幾乎令人難以禁受！知道定是「玉雪書生」蕭九寒弄鬼，遂在微微一顫以下，意欲提聚丹田真火予以抵禦。

　　孟紅綃靈慧無比，冷眼旁觀，看出一些端倪，遂施展「妙音神功」中的「萬妙清音」，向黃慕楓笑道：「『降魔郎君』，這位『玉雪書生』蕭九寒乃是『北天山玄冰老魅』的衣缽傳人，一身『玄冰神功』發諸無形，非同小可，你不要過分托大，被人凍得骨髓成冰，那才是大笑話呢。」

　　孟紅綃的「妙音神功」能夠擇人而施，這幾句說兒，別人聽在耳中並無異狀，但黃慕楓聞之，卻百脈舒泰，如浴春風，手足頭臉之間，哪裡還感覺得出絲毫寒意。

　　他知道孟紅綃暗中相助，趁勢越發賣狂地大笑道：「『蕩魔秀士』，你不要替我擔心，郎君自有凌雲氣，哪怕人間冰雪寒？我倒真想多領略一些『北天山玄冰』門下的無形暗算手段。」

　　「玉雪書生」蕭九寒所施展的「玄冰真氣」極為厲害，且兩次均係吹向對方心窩，但對方不僅毫無所懼，反倒笑語從容地揭破自己所施的兇謀，不由暗吃一驚，遂潛聚功力，準備發出看家絕學「玄冰神掌」。

　　故而黃慕楓語音才了，「玉雪書生」蕭九寒便抱拳笑道：「好一個『郎君自有凌雲氣，不怕人間冰雪寒』，蕭九寒敬請賜教幾招武林絕學。」

　　他因秉性陰毒，平生最喜暗箭傷人，遂在微一抱拳之間，又把所練的「玄冰神掌」，化為幾縷陰寒徹骨的無形勁氣，自指尖發出，分襲黃慕楓胸前各大要穴。

　　黃慕楓直等寒氣上身，方始警覺，微退半步，心內一驚，暗想自己若非身著兩件罕世異寶，足以阻擋任何掌力暗器，豈不早就遭了此人毒手。

　　又驚又怒之下，殺氣忽生，伸手肩頭，「嗆啷」微響，撤出了青鋼長劍。

　　「玉雪書生」蕭九寒見自己暗用「玄冰神掌」，居然又告無功，不由大吃一驚，暗想這位自稱「降魔郎君」的黃衫醜漢，莫非不是血肉之軀？否則自己威力極強的師門絕學，怎會對他連連失效。

　　疑詫之間，見對方劍已出鞘，遂也把雙眉一剔，冷冷問道：「尊駕要動兵刃？」

　　黃慕楓大笑說道：「閣下怎的如此健忘？方才我不是早已說過，『魔來則拔劍降魔』。」

　　蕭九寒冷笑一聲，探手雪白儒衫之內，取出一條由十數枚雪亮的鋼環連鎖而成，並有龍頭龍尾的奇形兵刃。

　　黃慕楓見他這條奇形兵刃彷彿太長，竟達六尺左右，遂知必有特殊手法。否則軟兵刃如此長度，施展起來，定然不便。

　　果然蕭九寒手握鋼環中央，把那兩端的龍頭龍尾分垂於地，目注黃慕楓，冷笑說道：「尊駕可曾見過蕭九寒這條兵刃？」

　　黃慕楓橫劍當胸，傲然笑道：「兵刃可隨自己心意打造，有何足詡？本郎君胸中自有驚人之學，能憑一劍蕩群魔……」

　　語猶未了，「玉雪書生」蕭九寒便即哂然說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賊，休要如此張狂！憑你那三尺凡鐵，決難在我這既名『七巧飛龍索』，又號『奪命十三環』的無邊威力之下，逃得過三十照面。」

　　語音方住，右手已揚，一陣攝人心魂的鋼環脆響起處，龍頭龍尾齊飛，龍頭撞向「玄機」，龍尾襲向「期門」，左手並駢指遙點「丹田」，居然在這一剎那間，分攻黃慕楓上中下三處要穴。

　　黃慕楓雖有自恃，卻也頗對這「玉雪書生」蕭九寒發招之速、手法之妙及攻敵之狠，暗暗驚心。肩頭微晃，以一種奇妙的步法退出數尺，但身形才退即進，乘著蕭九寒正在收招換式之間，青鋼長劍震腕發力，幻出朵朵劍花，攢刺而到。

　　旁觀的「百變無常」郝大風，見了黃慕楓這招劍法，低低「咦」了一聲，像是有所驚詫。

　　「玉雪書生」蕭九寒既已搶先出手，哪甘一開始便被對方平反先機，遂也施展出一種奇妙手法，右手微鬆，改握龍頭，內勁一凝，龍尾忽向上飛，帶著閃閃鋼環，直向黃慕楓劍身纏去。

　　黃慕楓怎肯令手中長劍被「玉雪書生」蕭九寒那條既名「七巧飛龍索」，又號「奪命十三環」的奇異兵刃纏住？青鋼劍微縮即展，幻成一片如海劍光，著地捲到。

　　「玉雪書生」蕭九寒見對方撤招換式，又快又妙，不由也自微吃一驚，正要盡展自己這條獨門兵刃的奧妙之處，與黃慕楓放手一搏，忽然一條人影輕如燕掠閃到，並響起「百變無常」郝大風陰森森的語音說道：「蕭兄可否請暫時停手？小弟有話，要想問問對方。」

　　蕭九寒飄身五尺，微笑說道：「郝兄儘管問，等你問完以後，我再讓這狂妄小兒，見識見識『奪命十三環』的真正滋味。」

　　「百變無常」郝大風目光儼如冷電，在黃慕楓身上來回一掃。

　　黃慕楓不悅問道：「你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這樣看我則甚？」

　　「百變無常」郝大風不以為忤地冷冷答道：「我要看看你究竟是『三元幫』中的什麼人物？」

　　黃慕楓冷笑說道：「你憑什麼竟指我與『三元幫』有深切關係？」

　　「百變無常」郝大風陰森森地一笑說道：「你方才與『玉雪書生』蕭九寒兄動手之際，第一招『萬蜂歸巢』，是『翻天怪叟』龐千曉家數，第二招『鐵鎖橫江』，是「鐵劍真人」手法，難道與『三元幫』的關係還不深厚？」

　　黃慕楓靜聽「百變無常」郝大風說完，不由雙眉一軒，仰天狂笑。

　　「百變無常」郝大風覺得他那沙啞的笑聲，異常難聽，遂自蹙眉問道：「你這樣狂笑則甚？難道我對你那兩招劍法看錯了麼？」

　　黃慕楓哂然道：「你對我那兩招『萬蜂歸巢』、『鐵鎖橫江』，看得雖然不錯，但卻不知我對當世各大劍術名家的各種劍法，無所不通。」

　　「百變無常」郝大風搖頭不信說道：「我不信你有如此博學？」

　　黃慕楓傲性忽發，手中青鋼長劍一抖，漫空全是劍花錯落。

　　「百變無常」郝大風「咦」了一聲，說道：「你果然懂得不少，這招『北斗垂光』，頗有幾分已故名劍客『中條逸士』焦大先生的『天遁劍法』的味道。」

　　黃慕楓見自己的招術又被對方識破，頗覺不服，右臂微伸，長劍平平一掃，在空中橫鋪一片寒光劍雨，又復問道：「你再認認看，這是什麼家數？」

　　「百變無常」郝大風應聲答道：「這一招名稱頗美，叫做『流水落花』，看似平淡，其中卻藏有三種變化煞手，是『北海青萍宮』主人『海天劍聖』展青萍的手法！你如果不再會用別的劍法，我郝大風已可點破你的來歷。」

　　黃慕楓怒道：「誰說我不會別的劍法？」

　　語音方了，長劍立抖，這回卻是四招連發，劍光如海，劍影如山，隱隱風雷，如挾天風海雨，威勢凌厲已極。

　　「百變無常」郝大風看完黃慕楓這四招劍法以後，不禁蹙眉自語說道：「奇怪，奇怪。」

　　黃慕楓嘿嘿冷笑道：「奇怪什麼？大概我這四招劍法，你從來未曾見過？」

　　郝大風目射冷光，揚頭傲笑答道：「誰說我未曾見過？這是『釣鼇居士』『風雲雷雨』四四一十六式中的『舞雪凝冰』、『彩霞練水』、『斜鞭紫電』、『潑火清塵』四招絕學。」

　　這時「瑤池使者」畢金環等「萬劫群魔」及「玉雪書生」蕭九寒，均為黃慕楓施展的精妙劍術所驚，知道無怪來人口出狂言，果然身負絕學，不是尋常俗手。

　　黃慕楓接連施展五位名劍客的驚世絕招，均被「百變無常」郝大風所識破，不由也頗驚愕地發話問道：「你究竟認識多少劍法？」

　　「百變無常」郝大風仰天狂笑說道：「當世中有名劍法，我郝大風無所不識。」

　　這一句狂言，激動了溫和嫺靜的孟紅綃，青衫微飄，舉步上前，自黃慕楓手中接過青鋼長劍，隨意施展一個劍式，含笑問道：「請教郝朋友，我這招『蓮台法雨』，是什麼劍法？」

　　「百變無常」郝大風愕然凝目，蹙眉不語。

　　黃慕楓冷笑說道：「你剛才不是大發狂言，如今怎的不說話了？」

　　「百變無常」郝大風無可奈何地強辯說道：「我只說凡屬當世中有名劍法，無所不識！像他這種自創俗招，哪裡能夠知道許多？」

　　黃慕楓仰天狂笑，呸了一聲，說道：「我把你這不識羞恥的醜鬼！『蕩魔秀士』方才這招劍法，比我所施展的『翻天怪叟』龐千曉、『鐵劍真人』、『中條逸士』焦大先生、『北海青萍宮』主人『海天劍聖』展青萍，及『釣鰲居士』等五大名家絕學，還要有名得多！你卻認做他自創俗招，豈不令人齒冷？」

　　「百變無常」郝大風竟能忍受黃慕楓的冷嘲熱諷，毫不動怒，直等靜靜聽完，方似觸動靈機地陰陰一笑，點頭說道：「你說得不錯，方才我確實有點走眼，但如今卻真正猜出來了！」

　　黃慕楓哪肯相信？揚眉問道：「你說說看。」

　　「百變無常」郝大風笑道：「我們可否借此打個賭兒？」

　　黃慕楓認為「摩訶劍法」除了孟紅綃以外，無人能識，遂點頭說道：「要賭便賭，我們以什麼作為賭注？」

　　郝大風笑道：「我若猜得不對，『大雪山鬼手』一派退出聯盟，不參與『萬劫大會』。」

　　黃慕楓點頭說道：「這個賭注不錯，也很別致，但你若猜對，又要我們如何？」

　　郝大風笑道：「我若猜對，請你們立刻離開這『萬劫門』前，不要掃了我新結盟的兄弟姊妹們的清談雅興。」

　　孟紅綃也不相信這「百變無常」郝大風能猜出自己所施展的「摩訶劍法」，遂接口笑道：「我們便是如此決定，尊駕請猜！」

　　郝大風嘴皮微動，突然施展「蟻語傳聲」功力，向孟紅綃及黃慕楓說道：「你方才施展的那招『蓮台法雨』，是『蕩魔寶籙』所載三種曠代絕學之一『摩訶劍法』！」

第廿二章　蕩魔秀士

　　孟紅綃悚然一驚，眉頭雙蹙，一絲奇異的嘯音，突然徐徐發出。

　　這絲嘯音並不高亢，也不猛烈，只是含著一片祥和天機，但卻使「萬劫」、「鬼手」、「玄冰」三派等七位男女魔頭，心中感覺一陣迷惘。

　　「萬劫門」下十三白骨圓環之中所懸的十三盞宮燈，也倏然一齊熄滅。

　　孟紅綃的嘯聲，持續不久，便告收歇。

　　「萬劫」、「鬼手」、「玄冰」三派男女群魔的心頭迷惘，亦均隨之消除。

　　十三盞宮燈，也由執役侍者重新點起。

　　但「萬劫門」前，夜沉沉，空蕩蕩，靜悄悄，卻哪裡還有自稱「蕩魔秀士」與「降魔郎君」的孟紅綃與黃慕楓的絲毫人影。

　　「瑤池使者」畢金環向「百變無常」郝大風訝然問道：「郝兄還未猜測，來人怎已認輸遁走。」

　　「百變無常」郝大風笑道：「我因無十成把握，遂用『蟻語傳聲』功力，向那自稱『蕩魔秀士』之人耳邊悄悄說了一句話兒，誰知居然矇對？竟使他們認輸遁走，省了不少周折。」

　　「拘魂使者」池中龍問道：「郝師兄是怎樣猜測？『蕩魔秀士』所施展的那招『蓮台法雨』，又似平淡無力？又似奧妙無窮？確難看出屬於何宗何派。」

　　「百變無常」郝大風笑道：「我猜那招『蓮台法雨』，是『蕩魔寶籙』所載三種曠代絕學中，與『妙音神功』、『大羅手』齊名的『摩訶劍法』。」

　　「玉雪書生」蕭九寒聞言失驚說道：「照郝師兄這樣說來，那位『蕩魔秀士』竟是『紫清玉女』孟紅綃所扮的了。」

　　「桃花使者」連城玉搖頭說道：「孟紅綃業已落入『苗疆雙怪』手中，她怎生逃得出『妙音公主』與『烈火太歲』呼延炳之手？」

　　「瑤池使者」畢金環想了一想，憬然說道：「可能，可能，真可能是『紫清玉女』孟紅綃！因為她臨去一嘯，嘯聲並不見奇，卻能使我們心神迷惘，宮燈盡滅，除了『蕩魔寶籙』中所載的『妙音神功』以外，還有何種絕學具此威力？」

　　「桃花使者」連城玉蹙眉說道：「就算『蕩魔秀士』是『紫清玉女』孟紅綃所扮，那自稱『降魔郎君』之人，又是誰呢？」

　　「百變無常」郝大風笑著道：「根據他會用『翻天怪叟』龐千曉、「鐵劍真人」、『中條逸士』焦大先生、『北海青萍宮』主人『海天劍聖』展青萍及『釣鼇居士』等五位使劍名家的劍法一事看來，此人必與五大名劍極有關係，我聽說『中條逸士』焦大先生有位衣缽傳人，叫做『中條劍客』顧青楓……」

　　話猶未了，「餐霞使者」衛芳華接口說道：「郝師兄，你這回可猜錯了。顧青楓身量與你彷彿，不像自稱『降魔郎君』之人那般矮小，語音也頗寬洪朗脆，不像『降魔郎君』那般沙啞難聽。」

　　「百變無常」郝大風「哦」了一聲，目注「餐霞使者」衛芳華，微笑說道：「原來衛姊姊與『中條劍客』熟識。」

　　衛芳華銀牙一咬，滿面殺氣說道：「我恨不能食他之肉，寢他之皮，便他燒作飛灰，我也認得。」

　　「百變無常」郝大風又復問道：「衛師姊怎會與顧青楓結下這深仇恨？」

　　衛芳華臉上一紅，囁嚅難答。

　　「瑤池使者」畢金環知道衛芳華有所羞窘，遂為她解圍地岔開話頭說道：「郝師兄既然猜出那『蕩魔秀士』就是『紫清玉女』孟紅綃所扮，怎不當眾叫破，免得被她輕易走脫？」

　　郝大風笑道：「一來我也不曾見過『摩訶劍法』，並無十分的把握，只是根據『降魔郎君』所說『比五大名家劍法，還要有名得多』一語，試加推測！二來你我三位恩師均在閉關，不在目前，來人既是『紫清玉女』孟紅綃，則我們萬一勝不過她得自『蕩魔寶籙』之中的三種曠代絕學，暨『降魔郎君』的精妙劍法，豈不反倒弄得灰頭土臉？倒不如聽任他們賭輸遁走，等到『萬劫大會』再決雌雄，比較來得穩妥。」

　　畢金環聽他說得有理，只好含笑點頭，「百變無常」郝大風遂向群魔告別，趕往湘南「九疑山」，獨探「三元幫」，並與「拘魂使者」池中龍約好，歸途過此再作暢聚。

　　「百變無常」郝大風走後，「桃花使者」連城玉以一雙水汪汪的媚眼，向「玉雪書生」蕭九寒不住連拋眼風，嬌聲含笑問道：「蕭師兄，『百變無常』郝大風郝師兄因有事在身，才匆匆趕往『九疑山』，你是否可以多與我們盤桓些日子？」

　　「玉雪書生」蕭九寒本來是位色中餓鬼，花裡魔王，聞言自然立即點頭笑道：「小弟一無所事，便是在此等待參與『萬劫大會』也可。」

　　「桃花使者」連城玉聽他這樣說法，遂轉對「瑤池使者」畢金環笑道：「大師姊，我們並非懼怯『苗疆雙怪』的武功，只是對於『烈火太歲』呼延炳的霸道火器有些頭疼！如今蕭師兄既無要事，他所練『玄冰真氣』又正是烈火剋星，小妹遂想請蕭師兄陪我走趟『高黎貢山烈火洞』，試試能否把莊七師弟救出。」

　　畢金環聽「桃花使者」連城玉要去營救七師弟「氤氳使者」莊夢蝶，夫婦之情，自然不便攔阻，但自己亦對「玉雪書生」蕭九寒的風流俊俏，頗為垂青，倘若連城玉與他同行，豈非是乾柴烈火，一觸即燃！自己……

　　思猶未畢，「玉雪書生」蕭九寒也自笑道：「畢師姊請放心，小弟奉陪連師姊前去，一來可以設法營救莊夢蝶師兄，二來也可試試本門『玄冰真氣』是否能夠剋制『烈火太歲』呼延炳的猛烈火器，以為『萬劫大會』預作應敵準備。」

　　畢金環見「玉雪書生」蕭九寒也是這般說法，自更不便攔阻，但眼珠一斜，計上心頭，向連城玉含笑說道：「營救七師弟之事，自屬理所當然，但『苗疆雙怪』之內，不僅『烈火太歲』呼延炳的一身火器猛烈無倫，連『妙音公主』也極難鬥，我正想是否親自陪同你們一行？……」

　　連城玉不等畢金環語完，便即接口笑道：「魔主恩師正在閉關，大師姊坐鎮『萬劫魔宮』，何等重要，豈可擅離？加上『高黎貢山』距此甚近，小妹與蕭師兄更不會狂妄硬來，只是伺機而動。大師姊真若慎重，便請再派衛三師姊與我們同去便了。」

　　畢金環暗想倘派「餐霞使者」衛芳華前去，豈不正好讓「玉雪書生」蕭九寒一箭雙鵰？遂在微一沉吟以後，點頭說道：「加派一人也好，但我與衛三師姊尚欲商量其他要事，不如請池四師弟偏勞一行，他那『追魂鐵蝠』，或許能對『苗疆雙怪』構成相當威脅？」

　　「拘魂使者」池中龍躬身領命，「桃花使者」連城玉則猜透大師姊心意，微微一笑，未再多言，回轉「萬劫魔宮」，略為收拾用物，便與「玉雪書生」蕭九寒、「拘魂使者」池中龍一同趕赴「高黎貢山」烈火洞，企圖自「烈火太歲」呼延炳、「妙音公主」等「苗疆雙怪」手中，營救「氤氳使者」莊夢蝶脫險。

　　他們此去自有一番緊張香艷的精采經過，但須暫時慢提，先行表敘「紫清玉女」孟紅綃及黃慕楓二人方面。

　　孟紅綃與黃慕楓趁著眼前燈光齊滅，群魔心神並為「妙音神功」所惑之際，悄悄脫身，遠離「萬劫門」，馳到隔峰一片小松林中，方自駐足休息。

　　黃慕楓滿心佩服地向孟紅綃微笑說道：「紅姊的『妙音神功』委實奧妙無窮，實令小弟嘆為觀止，心崇不已！」

　　語完未聽孟紅綃作聲，黃慕楓詫然看去，卻見這位身懷曠代絕學的「紫清玉女」，正在仰視中天明月，秀眉微蹙，出神思索。

　　黃慕楓重重叫了一聲「紅姊」，再復含笑問道：「紅姊，你在想些什麼？」

　　孟紅綃手掠雲髮，緩緩道：「我有兩件事兒百思不得其解，楓弟人甚聰明，何妨猜上一猜？」

　　黃慕楓笑道：「紅姊的心事，不太難猜，第一件事定是繫念那『中條劍客』顧青楓，為何迄今未見蹤影？」

　　孟紅綃毫不掩飾地點頭說道：「第一件猜得不錯，第二件呢？」

　　黃慕楓笑道：「第二件事大概是弄不懂那位『百變無常』郝大風，為何能識破我們所施展的各種劍法。」

　　孟紅綃點頭說道：「楓弟又猜對了，『百變無常』郝大風能夠認識你所施展的當代五大名劍客的劍法，雖已難得，尚不足過分驚奇，但他連我那『蓮台法雨』，也認出是『摩訶劍法』，卻真真怪異得不可思議。」

　　黃慕楓聞言，眉梢方自微剔，孟紅綃又加解釋說道：「因為那『摩訶劍法』乃列在『蕩魔寶籙』最後，我新近才得參悟，除了在『祁連山』峰頭曾向楓弟演練以外，關於其中招式手法，連對顧青楓均未提過，怎會被那『百變無常』郝大風到眼認出？」

　　黃慕楓點頭說道：「這確實是一樁不可思議的怪事。」

　　孟紅綃忽然向他注目笑道：「楓弟，我又想起第三件怪事！」

　　黃慕楓想了一想，即搖頭說道：「這第三件怪事，我卻猜不出了。」

　　孟紅綃搖頭一嘆，微笑說道：「『當局者迷』之語，委實一點不錯。」

　　黃慕楓失驚說道：「『當局者迷』？紅姊所說第三件怪事，難道指的是我？」

　　孟紅綃含笑問道：「我以『大羅手』拈住『拘魂使者』池中龍所發的『追魂鐵蝠』以後，曾加審視，見蝠口短針，果是寒鐵所鑄，無堅不摧，並蘊劇毒。楓弟既被此物打中心窩，怎會安然無恙？」

　　黃慕楓「哦」了一聲，說道：「這並不是什麼怪事，因為我貼身穿了一件刀槍不入、掌力難傷的武林異寶『桃花軟甲』。」

　　孟紅綃想不起這「桃花軟甲」是何來歷？不由又向黃慕楓探問，黃慕楓含笑答道：「小弟在一偶然機會之中遇上一位病已垂危的武林高手。」

　　孟紅綃插口說道：「這位武林高手，莫非就是當世五大名劍之一的『釣鼇居士』？」

　　黃慕楓又讚道：「紅姊真是冰雪聰明，那『釣鼇居士』因病已垂危，遂在他臨終之前託我一件大事。」

　　孟紅綃問道：「什麼大事？」

　　黃慕楓答道：「他傳了我『風雲雷雨』四四一十六劍式以及一件『桃花軟甲』，要我立誓訪尋一位他久尋未得之人，代表『釣鼇居士』贈甲傳劍。」

　　孟紅綃笑道：「此人是誰？福緣真個不淺。」

　　黃慕楓大笑說道：「紅姊真該為他一賀，他就是你朝思暮想，時刻掛在心頭的楓哥哥呢。」

　　孟紅綃愕然說道：「『釣鼇居士』要把『桃花軟甲』及『風雲雷雨』四四一十六劍式，指定你轉傳給顧青楓則甚？」

　　黃慕楓笑道：「『釣鼇居士』說是他在『六詔山桃花沼』旁，釣取『桃花鮫』時，曾遇顧青楓，驚為罕見奇材，匆匆傳了『風雲雷雨』四招劍法，並約請顧青楓有暇時前往東海釣磯，再傳其餘一十二式！誰知『釣鼇居士』返回東海，把『桃花鮫』剝皮製成軟甲以後，竟發現自己不久人世，為了使生平絕技不致失傳，遂再入中原，到處尋找顧青楓的蹤跡！」

　　孟紅綃微嘆道：「這位『釣鼇居士』如此珍視他一身所學，倒也難得。」

　　黃慕楓繼續說道：「但『釣鼇居士』還未尋到顧青楓，卻已沉痾漸發，萬般無奈之下，並因與我恰好相逢，只得命我先立重誓，然後傳劍贈甲，等到見我把四四一十六式精絕劍招練熟，這位老人家心願才了，也就含笑而逝。」

　　孟紅綃聽清究竟後，方自恍然，驀地轉身面對松林以外，含笑說道：「林外是那位朋友？你聽夠了麼？」

　　這兩句話，使黃慕楓又驚又愧，因為有人在林外竊聽，自己居然毫無所覺。

　　孟紅綃話音才了，眼前果然黑影電飄，「百變無常」郝大風像個猙獰惡鬼般的自林外一閃而入。

　　黃慕楓見是「百變無常」郝大風，遂冷然說道：「你來得正好，『蕩魔秀士』有話問你。」

　　「百變無常」郝大風目光一注孟紅綃，陰森森地笑了一笑說道：「郝大風對於尊駕應該怎樣稱呼？是稱做『蕩魔秀士』，還是稱做『紫清玉女』？」

　　孟紅綃秀眉一蹙，方待發話，黃慕楓已向「百變無常」郝大風，先行問道：「你這樣說話，有何根據？」

　　「百變無常」郝大風笑道：「除了『紫清玉女』孟紅綃以外，誰會施展『妙音神功』及『摩訶劍法』？」

　　孟紅綃忍不住問道：「你怎會認識『摩訶劍法』？」

　　郝大風笑而不答，反向孟紅綃、黃慕楓問道：「除了『摩訶劍法』以外，還有什麼劍法能比當世五大名劍客所擅的劍法更為有名。」

　　黃慕楓忽然暗以「蟻語傳聲」向孟紅綃說道：「紅姊快用『大羅手』把他點倒，我要剝去此人臉上所戴的猙獰人皮面具，看看他的本來面目。」

　　孟紅綃自參悟「妙音神功」、「大羅手」、「摩訶劍法」等三種罕世絕學以後，尚未與人正式動手，聞言也想一試「大羅手」的威力妙用究竟如何。

　　遂纖手微伸，一式「佛手降魔」，向「百變無常」郝大風的胸前點去。

　　「百變無常」郝大風想不到孟紅綃會驀然動手，不由驚噫一聲，欲待閃避。

　　但孟紅綃這招「佛手降魔」，似緩實快，並含蘊無窮變化，極難逃脫。

　　只見「百變無常」郝大風身形連閃兩閃，業已避出丈許，仍被孟紅綃如影隨形地點了脅下暈穴。

　　暈穴著指，身形立倒，黃慕楓看得不禁失聲說道：「紅姊，威力好強的『大羅手』。」

　　孟紅綃自己也有點意想不到，秀眉微揚，含笑說道：「這大概是因出其不意，才奏奇效，否則此人分明身具上乘武功，怎會如此容易被制？」

　　說到此處，又復目注黃慕楓問道：「楓弟要看他的本來面目則甚？」

　　黃慕楓指著昏臥地上的「百變無常」郝大風，微笑說道：「一來我覺得此人所戴的這副鬼臉太以醜怪，想看看他本來面目究竟如何？二來也想讓紅姊試試『大羅手』的威力，精妙到何種程度？」

　　一面說話，一面低頭伸手把「百變無常」郝大風臉上所戴的人皮面具猛然揭起。這層人皮面具，一被揭起，黃慕楓及孟紅綃不由均自驚異得往後倒退幾步。

　　原來「百變無常」郝大風人皮面具以內的本來面目，半邊靛藍帶紫，半邊赤紅帶黑，竟比那張已頗醜怪的人皮面具，還要醜怪百倍。

　　黃慕楓微驚以後，雙眉一剔，憤然說道：「想不到世間竟有如此醜惡之人，索性把他毀掉算了。」

　　說完，右掌一揚，便欲凌空劈下。

　　孟紅綃隨手一招「優曇托缽」，攔住黃慕楓疾落的右掌，蹙眉說道：「楓弟何必如此手辣，此人惡跡未彰，我們殺他則甚？」

　　黃慕楓訕然一笑說道：「他長得這副怪相，定非善良之輩，紅姊既然仁慈惻隱，不肯殺他，我們是否趁機把他武功廢掉，也好為即將到期的『萬劫大會』去一勁敵。」

　　孟紅綃搖頭笑道：「『大雪山鬼手』一派，聞名便知定是邪惡人物，又與『萬劫』、『玄冰』兩派結盟，顯然更非善類！廢他武功，原無不可，但這次對方是在毫未提防之下被我點倒，倘再趁危下手，未免有失光明。我們還是對他寬饒，留書略予告誡便了。」

　　黃慕楓慚佩交迸，目注孟紅綃說道：「紅姊無論在心地或武功人品各方面，均高超絕頂，無法企及，令人好生仰慕！小弟如與你相較，直似腐草流螢之於中天皓月，判若雲泥的了。」

　　孟紅綃笑道：「楓弟不要把我如此捧法，我隨意留上數語，對這位『百變無常』郝大風略加勸戒以後，便需趕緊離此，去尋找顧青楓的蹤跡。」

　　語音了後，便即伸手在「百變無常」郝大風的身邊地上，書寫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孽海無邊，回頭是岸」等十六個大字。

　　黃慕楓見字，微嘆一聲說道：「紅姊雖然佛口婆心，卻恐這般兇邪人物迷溺已深，不會把你這幾句話兒當作暮鼓晨鐘，幡然覺悟呢。」

　　孟紅綃微微一笑說道：「我也知道幾句空言，難收震聵啟迷之效，但勸不勸在我，悟不悟在他，莽莽江湖，茫茫孽海，不平之事與邪惡之人太多，我們雖然無法一一剷除度化，只要不憚煩勞，盡力而為之，也就可以問心無愧的了。」

　　黃慕楓點頭說道：「紅姊的心胸，畢竟高人一等！顧青楓兄不知何故未來『野人山』，如今我們卻往哪裡去找他呢？」

　　孟紅綃雖對顧青楓相思欲絕，但仍微笑說道：「茫茫海宇，何處相尋？我們只好隨意遊覽一番，反正最多再過兩個多月，總可在『萬劫大會』上見面的了！」

　　黃慕楓聽孟紅綃如此說法，忽然揚眉笑道：「紅姊姊隨意閒逛，我們便遊湘南『九疑山』，探探『三元幫』總壇好麼？」

　　孟紅綃訝然問道：「楓弟要探『三元幫』總壇則甚？」

　　黃慕楓笑道：「小弟生性好奇，上次遇見『鐵劍真人』之時，曾聽他說係奉龐幫主飛鴿傳書，叫他放棄搜尋『黃衫紅線』龐真真，才自『千危谷』與顧青楓分手，匆匆趕回『九疑山』！故而想去探看探看『三元幫』中究竟發生了什麼嚴重大事？能使得『翻天怪叟』龐幫主對他獨生愛女的安危下落均不顧及。」

　　孟紅綃聞言，嫣然笑道：「去趟『九疑山』也好，我頗想見見那位『三元幫』龐幫主的愛女『黃衫紅線』龐真真的姿容風致。」

　　黃慕楓笑道：「小弟見過龐真真，她雖然也可算得上是絕代容光，但與姊姊相較起來，卻仍要遜卻幾分顏色。」

　　說到此處，微微一嘆又道：「可惜這位『黃衫紅線』業已遭劫遇難，玉殞香消，笑貌早歸天上去，空留名號在人間……」

　　孟紅綃秀眉一蹙，目注黃慕楓問道：「楓弟既未親眼看見龐真真姑娘遭難，怎能斷定她必已香消玉殞？」

　　黃慕楓說道：「紅姊難道未曾聽得『桃花使者』連城玉說是在她被『三離霹靂彈』威力震昏之前，看見『黃衫紅線』龐真真滿面鮮血緩緩倒下。」

　　孟紅綃搖頭說道：「僅憑這幾句話兒，也未能夠斷定龐真真姑娘定然死去。」

　　黃慕楓說道：「龐真真至今蹤跡毫無，顯然凶多吉少！何況『桃花使者』連城玉既見她滿臉鮮血，分明容貌已毀，女子對於容貌，重於性命，尤其是平素尚以姿色自詡之人！故而小弟判斷龐真真生不如死，多半已離濁世。」

　　孟紅綃覺得黃慕楓這種分析頗有道理，不禁自然而然地心內一酸，腮邊垂落兩行珠淚。

　　黃慕楓見狀，訝然問道：「紅姊，你好端端的流淚則甚？」

　　孟紅綃秀眉一蹙，淒然說道：「我覺得那位『黃衫紅線』龐真真紅顏薄命，太以可憐。」

　　黃慕楓也自微興感慨，黯然吟道：「自古佳人多薄命，蒼天底事勾紅顏？……」

　　這兩句吟聲，勾引得孟紅綃的頰上淚珠，又復潸潸而落。

　　黃慕楓忽似想起甚事，「咦」了一聲，訝然問道：「紅姊，龐真真姑娘和顧青楓感情不錯，論起關係，與你還算處在敵對地位！怎的你聽得她噩耗以後，不僅不為去一情敵表示高興，反倒傷心垂淚起來？」

　　孟紅綃拭去頰上淚痕，微笑說道：「我與顧青楓雖然兩意相投，似也不應禁止他再結交另外的紅妝知己。」

　　說到此處，語音微頓，深深嘆了一口長氣，繼續說道：「何況我與龐真真姑娘雖未見面，但心中卻可想像得到她的高超品格，絕世丰神，似乎投緣已極。」

　　黃慕楓笑道：「這大概就是所謂『神交』，紅姊如此愛護龐姑娘，龐姑娘倘若泉下有知，定然也對紅姊敬佩感激不盡。」

　　孟紅綃又是淒然一嘆道：「『萬劫大會』事了，我一定要不憚艱難，走遍天涯海角，仔細尋找她的下落蹤跡！倘若龐姑娘安然無恙，我願意與她結為姊妹，相親相愛地共事顧青楓！萬一證實龐姑娘真遭不幸，我也要為她選擇山明水秀之處，親手建造一所安靈墓穴，墳周滿種梅花，並與顧青楓在墳旁結茅居住，不使龐姑娘泉下寂寞！每日晨昏，祭奠三炷好香，一杯美酒。」

　　孟紅綃一面說話，一面珠淚泉流，才發現黃慕楓胸前的黃衫之上，也是一片模糊淚漬。

　　孟紅綃詫然問道：「楓弟，怎麼你也哭了？」

　　黃慕楓舉袖拭淚，目注孟紅綃，眼光充滿欽佩敬愛的神色，苦笑說道：「我是被紅姊的偉大襟抱，聖潔情操，感動得不能自主。」

　　孟紅綃復感嘆道：「彼此都是性情中人，我們不必在此徒作悲淒，還是如楓弟之言，遊一趟湘南『九疑山』，也許龐真真姑娘已在『翻天怪叟』龐千曉身旁，依依膝下？」

　　黃慕楓搖頭一嘆說道：「紅姊這種想法不會實現，我們今生今世之中，定然無法再看見『黃衫紅線』龐姑娘了。」

　　天下事往往出人意料，等孟紅綃、黃慕楓趕到「九疑山」之時，「黃衫紅線」龐真真赫然果在「三元幫」內，由此不知又復引起了多少撲朔迷離的奇情怪事。

　　孟紅綃、黃慕楓途中無事，可以暫時不提，且說那位被孟紅綃用「大羅手」點了暈穴，昏睡林內的「百變無常」郝大風。

　　孟紅綃與黃慕楓走後片刻，「百變無常」郝大風便暈穴自解，緩緩醒轉。

　　他一揉雙眼，坐起身形，首先赫然入目的，便是孟紅綃在地上留書的「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孽海無邊，回頭是岸」等十六個飛舞字跡。

　　郝大風就地上字跡細一辨認，點頭自語說道：「我果然猜得不錯，『蕩魔秀士』便是『紫清玉女』孟紅綃所扮！但卻不知那『降魔郎君』又是何人……」

　　自語未了，忽然看見拋在另一邊地下的人皮面具，不由微吃一驚，伸手往臉上一摸，頓足嘆道：「紅妹，難道我們之間的魔難未滿，尚須再復忍受一段刻骨相思麼？不然你為何不由分說地驀然把我點倒，又只在我臉上揭去一層人皮面具？」

　　話完，伸手腦後，輕輕一揭，揭下了這副比第一層人皮面具更為醜怪的第二層人皮面具。

　　這第二層人皮面具之內，卻是一張俊美英挺的臉龐，也就是「紫清玉女」孟紅綃朝夕相思，為他懷念懸憂的「中條劍客」。

　　原來顧青楓與「鐵劍真人」在「六詔山千危谷」內分手以後，便即匆匆往「野人山百丈坪」的「萬劫魔宮」趕去。

　　他雖然知道時近年終，已到自己與「紫清玉女」孟紅綃所訂的「祁連山群玉峰」頭約會之期，但既認為孟紅綃落入「苗疆雙怪」手內，一時必然無法脫身！又因聽了「笑煞」哈騰所說的曾見「千危谷」中遷走一男四女之語，斷定「黃衫紅線」龐真真被困「萬劫魔宮」，遂在微一權衡輕重緩急以後，不赴「祁連」，直奔「萬劫魔宮」，企圖對意料中身陷魔窟的龐真真，竭力營救。

　　但他進入「野人山」區，卻把方向找錯，找到了「百丈坪」以西的一座森林之內，並還迷失路徑。

　　顧青楓足足在這龐大厚密的森林之中轉了兩日有餘，才轉到了一片沼澤左邊。

　　顧青楓透了一口氣，走出森林，卻見沼澤邊上昏臥著一個黑衣男子。

　　搶步上前，見這男子年約三十七八，面容異常醜怪，似是無意之中中了沼澤之間的蒸騰瘴氣，以致暈絕。

　　顧青楓豪俠襟懷，怎肯見死不救？遂取出身邊所藏極好的解瘴靈藥，準備餵這黑衣漢子服下。

　　誰知剛剛走到黑衣漢子身畔，驀然見他黑衣一動，有條長才尺許、色呈土黃的似蛇非蛇似蜥蜴非蜥蜴的怪蟲，自衣下電疾鑽出，竄入沼澤之內。

　　顧青楓也未多加理會，遂把解瘴靈藥餵給黑衣漢子服下。

　　一盞茶時過後，黑衣漢子悠悠醒轉，雙眼微睜，目光倦乏無力地略注顧青楓，重又閉闔。

　　顧青楓含笑說道：「這位仁兄覺得如何？」

　　黑衣漢子聲若游絲，低微嘆道：「好厲害的瘴毒。」

　　顧青楓向他含笑安慰道：「仁兄放心，小弟囊中的解瘴藥物，頗具靈效，仁兄既已服下，必可安然無事。」

　　黑衣漢子聞言，默然不語，似在暗察體內中毒的深淺。

　　過了片刻，黑衣漢子忽然雙目一睜，射出兩股狠毒的兇芒。凝注著顧青楓，厲聲說道：「你為什麼騙我？我中毒之深，最多只能再活十日！」顧青楓覺得這黑衣漢子神情獰厲，不似善類，但自己既已救人，便須救徹，遂仍復含笑說道：「小弟的解瘴藥物從未失靈，仁兄既然如此說法，我再為你一診脈息。」

　　活完，一伸右手，正待搭向黑衣漢子左腕的寸關尺上，但目光瞥外，突又看見那條似蛇非蛇，似蜥蜴非蜥蝪的怪蟲，仍在沼澤污泥之間，游來游去。

　　顧青楓恍然頓悟，「呀」一聲說道：「這條怪蟲，適才曾在仁兄衣底鑽出，仁兄既然發現體內蘊毒，莫非……」

　　話猶未了，黑衣漢子目光一注怪蟲，失驚地接口說道：「這是『九毒壁龍』，人中其毒，時隔九日對時會發作，但一發便告不治，全身皮骨血肉盡化黃水而死！」

　　顧青楓聽得眉峰緊蹙，忙向黑衣漢子問道：「仁兄既然認得這『九毒壁龍』，定也知道解救方法，快請說出，小弟或可盡力，亦未可知。」

　　黑衣漢子搖頭答道：「『九毒壁龍』之毒，除了我師父的『百靈火針』以外，尋遍天下之後，亦復無藥可救！」

　　顧青楓問道：「尊師是誰？現在何處？」

　　黑衣大漢雙眼一翻，傲然說道：「我師父是『大雪山』的『鬼手天尊』，我是『百變無常』郝大風，難道你未曾聽人說過？」

　　顧青楓委實未曾聽人說過「鬼手天尊」與「百變無常」的名號，但也只好應聲點頭說道：「久仰，久仰。」

　　「百變無常」郝大風的眼皮又是一翻，冷然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顧青楓心中委實厭惡此人，但是既已自找麻煩，只得忍耐到底，劍眉微蹙答道：「我叫顧青楓，仁兄尊師既在『大雪山』，我便立即護送仁兄前去如何？」

　　「百變無常」郝大風神態仍極驕慢地搖頭說道：「我所中『九毒壁龍』之毒，要在九日以後才會發作，足可自行趕回『大雪山』，不用你來護送！」

　　顧青楓既聽對方如此說法，遂淡然一笑，抱拳說道：「這樣說來，倒是顧青楓多事，但願郝朋友安然無恙，你我後會有期。」

第廿三章　疑雲重重

　　話完，剛一轉身，「百變無常」郝大風忽然叫道：「你且慢走！」

　　顧青楓回頭詫然問道：「仁兄既不用顧青楓護送，卻又叫我為何？」

　　「百變無常」郝大風陰森森地一笑，說道：「我看你頗為愛管閒事。」

　　顧青楓劍眉雙挑，岸然說道：「天下事本應天下人管，顧青楓遊俠四海，樂於助人。」

　　「百變無常」郝大風道：「你既樂於助人，我想託你代辦一件事兒，你可肯辦？」

　　顧青楓因為自己欲探「萬劫魔宮」，察訪龐真真下落，生恐「百變無常」郝大風托辦之事路遠費時，無法應允，遂先向郝大風問道：「你說說看，是什麼事兒？」

　　郝大風卻反向顧青楓問道：「你知不知道『野人山』中有座『萬劫門』？」

　　「萬劫門」三字，提高了顧青楓的興趣，忙自應聲答道：「知道，知道，『萬劫門』是在那『百丈坪』上，門後並還建有一座『萬劫魔宮』。」

　　郝大風點頭說道：「我就是請你往『萬劫魔宮』一行，將我身中奇毒，必須返回『大雪山』療治之事，轉告『萬劫』派人物，並說『鬼手』門下，願與『萬劫』、『玄冰』兩派結盟，共圖武林霸業。」

　　顧青楓訝然問道：「你此來是與『萬劫』一派結盟？」

　　郝大風點頭說道：「『萬劫魔主』邀約『北天山玄冰老魅』與我師父『鬼手天尊』共同結盟，以圖在『萬劫大會』之上，盡殲『十三名手』，雄據武林！但我師父與『玄冰老魅』、『萬劫魔主』均因閉關苦練神功，不便分身，遂派我與『玄冰』門下的『玉雪書生』蕭九寒，與『萬劫』門下的『瑤池使者』畢金環，代結盟約。」

　　語音至此微頓，目光凝注顧青楓又復說道：「你如肯代我往傳此訊，郝大風並有極好酬報！」

　　顧青楓答道：「我雖可代你前去，但酬報卻決不願收。」

　　郝大風自懷中取出兩副人皮面具，及三粒淡黃靈丹，得意笑道：「我這人皮面具製作極精，便兩副同戴，喜怒哀樂等表情仍可一樣傳達，三粒『變音丸』，更是妙用無方，你既行俠江湖，萬一有事，必須易容改裝，則這幾件東西委實萬金難買。」

　　顧青楓忽然靈機一動，暗想自己何不就利用這人皮面具及「變音丸」，化裝成「百變無常」郝大風模樣，去探「萬劫魔宮」，當可輕易得知龐真真下落。

　　主意既定，遂稱謝接過人皮面具及「變音丸」，化裝成「百變無常」郝大風，向「萬劫魔宮」趕去。

　　※※※

　　顧青楓到了「萬劫魔宮」，「萬劫群魔」果然毫不起疑，殷勤款待。

　　但顧青楓也因而得知「黃衫紅線」龐真真根本未被「萬劫群魔」擄來，「笑煞」哈騰在「千危谷」所見的陌生女子，只是新被「萬劫魔主」收歸門下，頭戴假髮的「蕩魄尼姑」妙真而已。

　　直等「玉雪書生」蕭九寒來到，彼此在「萬劫門」下結盟，孟紅綃、黃慕楓雙雙現身以後，才使顧青楓大感迷惑。

　　最先使顧青楓迷惑的是黃慕楓不僅會用「翻天怪叟」龐千曉、「鐵劍真人」、「海天劍聖」展青萍及恩師「中條逸士」焦大先生等所擅劍法，並還施展出「釣鼇居士」不傳之秘「風雲雷雨」四大絕招，弄得他猜測不出此人究竟是何來歷。

　　其次則是孟紅綃所施展那招看來平庸無奇的「蓮台法雨」，竟被黃慕楓詡為比當世五大名家劍法更為有名。

　　顧青楓因與孟紅綃愛重情深，朝夕之間，魂牽夢縈，早就覺得這位「蕩魔秀士」的舉止神情，有些與心上人相像，再加上那招怪異劍法，遂觸動靈機，暗暗發話一試。

　　誰知孟紅綃身分剛被點破，便即施展「妙音神功」與黃慕楓雙雙遁走，顧青楓越發料準八九，趕緊飾詞別卻群魔，尾隨追去。

　　好容易追上二人，聽出「蕩魔秀士」果然正是心上人「紫清玉女」孟紅綃所扮，但卻在未及揭去面具，表明身分之前，又被孟紅綃施展「大羅手」，出其不意地點了暈穴。

　　如今充滿在顧青楓心頭上的，是一片悵惘及一片迷惑。

　　悵惘的是孟紅綃此去，鴻飛冥冥，恐怕非到「萬劫大會」之上，無法相聚。

　　迷惑的則是那精通各大名家劍法的黃衫少年，究竟是何來歷？怎麼會與孟紅綃姊弟相稱，兩個好似頗為親密。

　　男女之愛，器量極小，顧青楓雖然胸襟氣度素極恢宏豁達，便疑念難解之下，仍難免有點酸酸醋意。

　　他正在淒迷悵惘之中，驀然一陣寒風吹來，襲人生顫，驚醒了這位「中條劍客」，猛一抬頭，雙目神光正好與天中皓月上下相對。

　　目光一注那輪聖潔的浩月，顧青楓靈明頓朗，迷惘全消，暗想「萬劫大會」距今不過兩個來月光陰，自己與孟紅綃海誓山盟，情真意切，日後雙棲行道，地久天長，又何在乎這段短暫離別。

　　至於那黃衫少年之事，更是不必多疑，因深知孟紅綃品格操守，決無意外。

　　換句話說，自己與「黃衫紅線」龐真真那等相依千里，耳鬢廝磨，若被孟紅綃看在眼中，她又將作如何感想。

　　想到「黃衫紅線」龐真真，顧青楓不禁心中一動，暗忖龐真真既然未被「萬劫群魔」擄來，則極可能已回「三元幫」，或為「翻天怪叟」龐千曉派人尋得，不然怎會突把「鐵劍真人」用飛鴿傳書喚回，不令再與自己加以搜索。

　　自己目前反正無法尋找孟紅綃，距離「萬劫大會」又頗有一段光陰，不如走趟「三元幫」，看看究竟。

　　心意既定，顧青楓遂仍自戴著「百變無常」郝大風所贈的人皮面具，撲奔湘南「九疑山」，恰好與孟紅綃、黃慕楓，走的是同一方向！他們方向去處雖然相同，但時間上卻差了一日。

　　就因這一日相差，居然生出無窮事故。

　　孟紅綃、黃慕楓先到「九疑山」，在尚未抵達「三元峽」之時，便從「三元幫」人物口中，聽得「黃衫紅線」龐真真果已回到了「三元幫」內！黃慕楓聞言之下，雙眉微挑，向孟紅綃詫然笑道：「紅姊猜得真對，『黃衫紅線』龐真真姑娘果然無恙回幫，我們趕緊去往『三元峽』內看看。」

　　孟紅綃笑道：「『三元幫』威震江湖，『翻天怪叟』龐幫主名高望重，我們這樣冒昧前去，豈不太過失禮？」

　　黃慕楓眼皮一翻，看著孟紅綃問道：「紅姊打算怎樣前去？照我想來，只宜明入，不宜暗進，因為那『三元幫』中，明樁暗卡，埋伏極多，『三元峽』內，無殊銅牆鐵壁，虎穴龍潭，實難擅越雷池半步。」

　　孟紅綃笑道：「『黃衫紅線』龐真真既然與顧青楓交好，則『翻天怪叟』龐千曉便成了我們的父執前輩！故而慢說他『三元峽』內宛如龍潭虎穴，鐵壁銅牆，就算是毫不設防，我們也不應該像窺探一般江湖幫會那等無禮闖入。」

　　黃慕楓笑道：「紅姊畢竟光明磊落，你既然同意明拜『三元幫』，則拜帖之上所書姓名，是用『紫清玉女』，還是用『蕩魔秀士』？」

　　孟紅綃笑道：「因為『三元幫』也曾派遣『碧雲娘』柳如煙、『火孩兒』鄔赤等去往『烏蒙山九迴谷』，動過『紫清玉女』的腦筋，似乎我還是叫做『蕩魔秀士』為妥。」

　　黃慕楓聞言笑道：「明拜『三元幫』，與暗探『萬劫門』不同，拜帖上除了外號，似乎還要有個姓名才成體統。」

　　孟紅綃笑道：「有煩楓弟，替我寫上『蕩魔秀士孟無憂』七字便了。」

　　黃慕楓雙眉微揚，含笑說道：「『孟無憂』三字，委實響亮，索性麻煩紅姊，也替我起個化名好麼？」

　　孟紅綃想了一想，含笑說道：「楓弟就叫做『降魔郎君黃無惑』吧。」

　　黃慕楓拊掌笑道：「仁者無憂，智者無惑，這名兒果然起得極好！但紅姊胸襟如海，仁義如天，恰符『無憂』之名，我卻惑而又惑，正跌入萬丈迷惘之內呢。」

　　孟紅綃含笑問道：「楓弟，你為了何事這樣迷惑？」

　　黃慕楓嘴唇微動，欲言又止。

　　孟紅綃笑道：「楓弟一向豪爽，今日怎的忽然有點……」

　　話猶未了，黃慕楓便已滿面悲淒神色，向孟紅綃喃喃說道：「紅姊，我除了對你之外，對任何人，任何事，甚至對我自己，均感覺迷之又迷，惑之又惑。」

　　孟紅綃見他這般神情，不禁大感驚訝，暗自蹙眉思忖，黃慕楓是受了什麼感觸，語氣突然變得如此衰颯？

　　她雙眉剛蹙，黃慕楓臉上忽又陰霾盡除，含笑說道：「紅姊，我想出了一條拜會龐幫主的極好理由。」

　　孟紅綃雖然對黃慕楓陰晴不定的神色深覺驚奇，但仍含笑問道：「楓弟想出了什麼理由？我們研究一下。」

　　黃慕楓笑道：「我們裝作不知『黃衫紅線』龐真真業已回轉『三元幫』，且把『萬劫門』前所聞，去向『翻天怪叟』龐幫主報樁噩耗！」

　　孟紅綃搖頭道：「這樣開玩笑，會不會略嫌過分一點？」

　　黃慕楓笑答道：「我們是實情實況，怎麼會嫌過分？何況這樣一來，『翻天怪叟』龐幫主為了闢謠起見，定把他獨生愛女喚出，紅姊不是便可看見那位你曾經立願要親手替她建造一座安靈墓穴的『黃衫紅線』龐姑娘了麼？」

　　孟紅綃拗他不過，只得含笑點頭說道：「楓弟，依你依你，但我生平不善說謊……」

　　黃慕楓接口說道：「紅姊放心，到了『三元幫』內，一切由我應對，紅姊只要順著我的口氣，略為幫腔便可。」

　　計較既定，黃慕楓便準備了一份「蕩魔秀士」孟無憂、「降魔郎君」黃無惑的名帖，偕同孟紅綃，直奔「三元峽」口。

　　到了峽口，黃慕楓向「三元幫」值勤的弟子遞上名帖，含笑說道：「有煩通稟龐幫主，就說江湖末學孟無憂、黃無惑，有機密要事求見。」

　　「三元幫」值勤弟子目光一注名帖，略作沉吟，蹙眉說道：「兩位可知本幫龐幫主近來心緒欠佳，不見任何外客！只怕……」

　　黃慕楓不等對方話完，便即笑道：「尊駕無妨報知龐幫主，就說孟無憂、黃無惑是來自『野人山萬劫魔宮』，也許龐幫主會破格接見？」

　　「野人山萬劫魔宮」七字，果有奇效，那名值勤弟子在孟紅綃、黃慕楓名帖之上加上了一張紙條，放起信鴿，傳往峽內，並請孟、黃二人在峽口小屋落坐，略略等待。

　　孟紅綃、黃慕楓並未進屋，只在峽口小立，指點煙嵐，互相談笑。

　　片刻以後，信鴿飛回，足上並帶來指示。

　　「三元幫」值勤弟子看完指示，向黃慕楓躬身說道：「龐幫主破格延見，在本幫重地『養德軒』中等候二位。」

　　話完，便命人引導孟紅綃、黃慕楓進入「三元峽」內。

　　孟紅綃邊行邊向黃慕楓笑道：「楓弟真有辦法，你若不打出『萬劫魔宮』的旗號，只怕我們頗不容易進入這『三元幫』呢？」

　　黃慕楓得意一笑，手指沿途景色說道：「紅姊請看，那是『九折飛流』，那是『含青小築』，那是『聽水廳』，那是『百步紅橋』，這些景色，均頗靈妙清新，相當不俗。」

　　孟紅綃一面縱目眺賞，一面點頭說道：「豈止山水清靈，連名稱也起得極為雅馴，可見『三元幫』內，臥虎藏龍……」

　　話音未畢，突地「咦」了一聲，向黃慕楓愕然發問道：「楓弟，你也是初到這『三元幫』，怎麼對沿途景物如此熟悉，並能隨口叫出名目？」

　　黃慕楓笑道：「『三元幫』威震江湖，這『九疑山三元峽』是兩湖一帶的武林聖地。小弟雖未來過，卻已從友好口中聽得耳熟能詳，據說這『三元峽』內所有靈景之名，還是『翻天怪叟』龐幫主攜同愛女，一一登臨，由『黃衫紅線』龐姑娘當時命名的呢。」

　　孟紅綃秀眉一展，含笑說道：「由其才可見其人，這位龐姑娘的丰神韻致，定然高華無比！她能無恙歸來，我不但為顧青楓，連自己心中，也自然而然地充滿了一片安慰。」

　　黃慕楓嘆道：「紅姊真是天人顏色，菩薩心腸，但願那位龐姑娘知道你是顧青楓心中時刻難忘的『紫清玉女』孟紅綃後，也能不起絲毫嫉妒之心，就定可傳為百世佳話的了。」

　　孟紅綃笑道：「自古紅顏莫不善妒，龐真真姑娘對我嫉妒，乃是人情之常，倘若不然，則是她超人之處！楓弟，我們大概已近『養德軒』，你不能再把『紅姊』、『紅姊』掛在口邊，要記得我叫孟無憂，你叫黃無惑了。」

　　黃慕楓方自微笑點頭，前行引路之人，已在一片雅靜院落的月亮門外停步，說道：「兩位請進，本幫龐幫主已在『養德軒』階前相待。」

　　孟紅綃久聞「翻天怪叟」龐千曉之名，抬頭望去，只見院內一幢精舍階前，站著一位骨相清奇，相貌威猛的青袍長髯老者。

　　不問可知，這位青袍長髯老者，定然就是「三元幫主」，但他眼角眉梢之間，卻極為顯明地流露出一種焦慮的神色。

　　孟紅綃正在暗想「翻天怪叟」龐千曉的獨生愛女既已無恙歸來，為何仍自面帶重憂之色？黃慕楓已向她低聲笑道：「孟兄，龐幫主久候階前，我們應該通名禮見。」

　　孟紅綃臉上一紅，搶前幾步，與黃慕楓雙雙躬身施禮，抱拳說道：「武林末學孟無憂、黃無惑，參見龐老前輩！」

　　「翻天怪叟」龐千曉目光如電，微掃二人，側身含笑說道：「兩位老弟是雲南遠客，彼此既無宗派淵源，何須太謙？請進軒中敘話。」

　　孟紅綃與黃慕楓隨在「翻天怪叟」龐千曉身後，走進「養德軒」之內，只見軒中窗明几淨，陳設精雅，毫無一般江湖幫會的草莽之氣。

　　賓主落坐，獻過香茗，「翻天怪叟」龐千曉便即含笑道：「兩位老弟來自『百丈坪萬劫魔宮』，莫非是『萬劫』一派？」

　　黃慕楓搖頭笑道：「老前輩猜錯了，晚輩與拜兄孟無憂一同偶遊『野人山』，於『百丈坪萬劫門』前，無心得聞秘訊，因與老前輩頗有關聯，遂特意趕來稟報。」

　　「翻天怪叟」龐千曉笑道：「兩位老弟盛意可感，但不知是何秘訊？」

　　黃慕楓欲言又止，故意吞吞吐吐地說道：「老前輩得知此事以後，還望放寬胸懷，不要過分激動才好。」

　　「翻天怪叟」龐千曉一捋長髯，目注黃慕楓，軒眉笑道：「君子問禍不問福，黃老弟有話儘管直講不妨！龐千曉闖蕩江湖，身經百戰，慢說禍福小事，便對『生死』二字，也看得極輕，老弟不必顧忌好了。」

　　黃慕楓問道：「龐老前輩膝前，是否只有『黃衫紅線』龐真真姑娘一位獨生愛女？」

　　「翻天怪叟」龐千曉微一點頭，黃慕楓又復囁嚅說道：「晚輩所聞噩耗，便……便是龐真真姑娘業已身遭不幸，可能香消玉殞？」

　　「翻天怪叟」龐千曉聞言一愣，但臉上並無悲容，目光微瞥黃慕楓、孟紅綃，蹙眉問道：「黃老弟，你這有關小女的噩耗，是從何而得？」

　　黃慕楓答道：「晚輩是聽『萬劫魔宮七使者』中的『拘魂使者』池中龍、『桃花使者』連城玉等二人親口所說。」

　　話完，便把「萬劫門」前所聞，向「翻天怪望」龐千曉仔細加以陳述。

　　「翻天怪叟」龐千曉靜靜聽完，不禁手撫長髯，仰天大笑。

　　黃慕楓明知故問道：「老前輩為何發笑？晚輩有甚話兒說錯了麼？」

　　「翻天怪叟」龐千曉笑了一陣以後，面色又轉沉重，緩緩說道：「兩位老弟遠來報訊的美意，龐千曉極為感激，但小女真真雖然失蹤頗久，最近卻在苗嶺深山之中，被人尋獲了呢。」

　　黃慕楓訝然問道：「那位尋獲龐真真姑娘之人，是否認錯？」

　　「翻天怪叟」龐千曉怫然不悅說道：「黃老弟怎的這樣說話？小女已被人自苗嶺護送至此，難道我是她生身之父，也會認錯了麼？」

　　黃慕楓起立躬身，謝過失言之罪，偏頭向孟紅綃蹙眉說道：「孟兄，這真是天大怪事，那『拘魂使者』池中龍與『桃花使者』連城玉，平白無故地捏造謠言則甚？」

　　孟紅綃尚未答言，「翻天怪叟」龐千曉卻面又帶愁容，深深一嘆。

　　孟紅綃微笑問道：「龐姑娘安然無恙，合浦珠還，老前輩應該高興才是，怎麼反倒面有憂色？」

　　「翻天怪叟」龐千曉長嘆一聲，苦笑說道：「孟老弟有所不知，我女兒性命雖未喪失，但是可能由於『三離霹靂彈』威力太強，受震太劇，以致迄今不僅口不能言，連心神舉措，也都變成了一種癡迷狀態。」

　　黃慕楓聞言，眼珠一轉，拊掌笑道：「巧極，巧極。」

　　「翻天怪叟」龐千曉方自訝然注目，黃慕楓又復手指孟紅綃微笑說道：「龐老前輩放心，我這位孟無憂兄精習岐黃，專門會治龐姑娘所患的這種失魂落魄怪症。」

　　孟紅綃聞言，不禁大出意外，暗想黃慕楓為何信口開河，萬一「翻天怪叟」龐千曉竟要自己替「黃衫紅線」龐真真治療這種失魂落魄怪疾，卻是如何下手。

　　念猶未畢，「翻天怪叟」龐千曉果然面帶喜色地站起身形，向孟紅綃深深一揖。

　　孟紅綃慌忙還禮，雙頰微紅，含笑問道：「老前輩這是為何，豈不折煞晚輩？」

　　「翻天怪叟」龐千曉滿面企求的神色，向孟紅綃陪笑說道：「孟老弟既精岐黃妙術，可否為小女一展回春手段？龐千曉必感同身受。」

　　孟紅綃正感左右為難，黃慕楓業已接口笑道：「既懷華扁技，便有濟人心，龐老前輩不必謙禮，且請龐姑娘出堂一見，也好使我們這位孟大名醫，在望聞問切之下，施展回春妙手。」

　　「翻天怪叟」龐千曉喜形於色，含笑說道：「小女就在這『養德軒』後，兩位老弟請入內室相見便了。」

　　說完，便即起身，親自為孟紅綃、黃慕楓二人引路。

　　孟紅綃一面舉步隨在「翻天怪叟」龐千曉身後，轉過前軒，走向內室，一面以「妙音神功」向黃慕楓耳邊悄悄說道：「楓弟為何這等荒唐？……」

　　話方至此，黃慕楓已以「蟻語傳聲」功力微笑說道：「紅姊不要心慌，此事我已成竹在胸，少時你替龐真真診脈以後，只消說她全無疾病，僅係受了重大刺激，精神失常便可！以下的戲，由我來唱好了。」

　　孟紅綃委實猜不透黃慕楓葫蘆之中賣的甚藥？正想追問清楚，「翻天怪叟」龐千曉已在三間精雅靜室之前，停步挑簾笑道：「兩位老弟請進，這就是小女居住之處。」

　　孟紅綃入室一看，右面靜室中，坐著一位美絕天人的黃衫少女，但蛾眉不開，鳳眼發直，果然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樣。

　　黃慕楓則心中不知是打的什麼算盤，見了這黃衫少女以後，竟似大吃一驚，微退半步。

　　「翻天怪叟」龐千曉吩咐室中侍女為孟紅綃著坐，並蹙眉苦笑道：「兩位老弟，小女平素在江湖間叱吒風雲，豪邁聰慧無倫，如今卻變得這等癡呆呆的樣兒，彷彿連我都認不清楚了呢？」

　　黃慕楓滿面驚詫的神色，向孟紅綃催促說道：「孟兄怎的還不為龐真真姑娘一診脈象？」

　　孟紅綃無可奈何地移座向前，侍女取過一支軟枕，墊好龐真真的玉腕，由孟紅綃為她診斷病勢。

　　「翻天怪叟」龐千曉見愛女這對任何人都不理睬，似啞似癡之狀，不由心內一酸，目中含淚。

　　孟紅綃本來略諳醫理，這細心診察之下，發現龐真真不僅毫無病狀，並還內力極足，真氣極強，精神極為彌沛。

　　遂眉頭一蹙，縮手退身，依照黃慕楓所說，向「翻天怪叟」龐千曉說道：「令媛毫無病狀，只是受了重大刺激，精神失常……」

　　話方至此，「翻天怪叟」龐千曉的臉上業已現出極度失望的神色。

　　因龐千曉亦精醫道，他為愛女診脈的結果，便是這等判斷，如今聽孟紅綃別無高明見解，自然頗為失望悲戚。

　　黃慕楓卻出人意外地大笑說道：「龐姑娘若有病，則以孟兄的岐黃妙術定能著手回春，但如今這治療精神失常一事，恐怕卻要推我擅長的了！」

　　「翻天怪叟」龐千曉聞言一喜，目注黃慕楓急急問道：「黃老弟，你當真能夠治療這種失魂落魄之症？」

　　黃慕楓看了那位目光呆滯，神情迷惘的龐真真姑娘一眼，點頭含笑說道：「龐姑娘這種症狀似乎尚不太深？我先試上一試，看看能否有效力？」

　　「翻天怪叟」龐千曉大喜問道：「黃老弟要怎樣試法？」

　　黃慕楓抱拳笑道：「老前輩請恕黃無惑失禮無狀。」

　　「翻天怪叟」龐千曉答道：「黃老弟儘管施為，不必如此謙禮！」

　　黃慕楓含笑起身，走到龐真真面前，與她目光相對有頃，緩緩問道：「姑娘，你可知道你自己的來歷？」

　　龐真真的兩道眼神，依然直楞楞地盯在黃慕楓臉上，應聲答道：「我姓龐，我爹爹是『三元幫』幫主『翻天怪叟』龐千曉！」

　　「翻天怪叟」龐千曉因尋回愛女以後，始終未曾見她開口，故而聞言之下，幾乎驚奇得自座椅中跳了起來，向黃慕楓大喜說道：「黃老弟，莫非你會武林中失傳已久的『攝心大法』！」

　　黃慕楓笑道：「老前輩，我們最好到外室一談，讓龐姑娘靜息片刻。」

　　「翻天怪叟」龐千曉應聲起立，一同走向外室，連落座都來不及，便自雙手把著黃慕楓的肩頭說道：「黃老弟，你若能把小女治癒，龐千曉願將生平絕技『飄翔百劍』傳贈。」

　　黃慕楓搖頭笑道：「晚輩怎敢當老前輩如此寵賜，但萬一僥倖能將令媛奇恙治癒，卻想替她做個媒兒。」

　　「翻天怪叟」龐千曉大出意外地訝然問道：「黃老弟要替小女作媒？男方是誰？尚請見告。」

　　黃慕楓笑道：「男方是『中條逸士』焦大先生的衣缽傳人『中條劍客』顧青楓，此人無論人品，武功……」

　　「翻天怪叟」龐千曉哈哈大笑，接口說道：「顧青楓的人品我已見過，他與小女本頗投緣，何況又是黃老弟為媒，這樁親事我答應了。」

　　黃慕楓笑道：「老前輩不要答應得如此爽快，須知令媛若嫁顧青楓，不能身為正室，最多只能二女同事一夫呢？」

　　「翻天怪叟」龐千曉聞言，大出意外，虎目一瞪，沉聲問道：「黃老弟此話怎講？」

　　黃慕楓含笑說道：「因為顧青楓在結識龐姑娘以前，早已有了另外一位紅妝知己。」

　　「翻天怪叟」龐千曉眉方一蹙，繼續問道：「此女是誰？」

　　黃慕楓笑道：「提起這位姑娘，委實可稱名震乾坤，她就是身歷百劫，終於參透『蕩魔寶籙』，學會『妙音神功』、『大羅手』及『摩訶劍法』等三種曠世絕學的『紫清玉女』孟紅綃。」

　　孟紅綃秀眉微皺，目光一注黃慕楓，似乎嗔怪他不應節外生枝，多出事故。

　　「翻天怪叟」龐千曉所得「紫清玉女」孟紅綃之名，顏色略霽，想了一想，又復問道：「孟紅綃的品貌如何？」

　　黃慕楓笑道：「與令媛正是一時瑜亮，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翻天怪叟」龐千曉點頭說道：「照黃老弟這樣講法，只要小女甘心，老夫不加反對就是。」

　　黃慕楓聞言好似異常安慰，微笑說道：「既承老前輩允諾，我便為令媛龐姑娘療治奇疾。」

　　「翻天怪叟」龐千曉問道：「黃老弟需用什麼藥物？除了過分珍奇者外，本幫均有存貯。」

　　黃慕楓笑道：「令媛即是心病，心病只須心藥醫，晚輩除了要請老前輩告知一些有關龐姑娘的瑣事以外，不用其他藥石！」

　　「翻天怪叟」龐千曉如言略述「黃衫紅線」龐真真的幾件瑣事以後，黃慕楓遂含笑起立，單獨走入龐真真的臥室。

　　龐千曉提心吊膽地等了足有半個時辰，龐真真臥室之中，方自走出一名侍女，躬身稟道：「黃相公有請幫主，真真姑娘業已痊癒。」

　　「翻天怪叟」龐千曉高興得全身一顫，喜溢眉梢，拉著孟紅綃的手兒，便即蹌蹌踉踉的一同向內室走去。

　　孟紅綃見龐千曉臉帶笑容，目含淚珠，心頭好不感動，暗想：「父母之心，真是對子女愛護得無微不至！『翻天怪叟』龐千曉如今這副神情，分明是位藹然長者，哪裡還像一位號令群豪、雄霸江湖的『三元幫』主。」

　　兩人走進內室，只見「黃衫紅線」龐真真目中的呆滯之色果已大除，嬌喚了一聲「爹爹」，便自撲入「翻天怪叟」龐千曉的懷中，嗚咽不止。

　　龐千曉也不禁老淚縱橫，手撫愛女雲髮，連聲加以安慰。

　　黃慕楓在一旁笑道：「龐姑娘所受刺激太深，如今雖然神智漸復，但對往事必仍多忘，老前輩務宜慢慢誘導，幫助她恢復記憶。」

　　「翻天怪叟」龐千曉諾諾連聲，黃慕楓遂又長揖到地，含笑說道：「晚輩幸不辱命，就此告辭。」

　　「翻天怪叟」龐千曉愣了一愣，伸手自腰間解下一具長長的劍匣，向黃慕楓遞去。

　　黃慕楓微退半步，搖頭笑道：「晚輩已曾說過不敢當老前輩厚賜，只求答允……」

　　「翻天怪叟」龐千曉不等黃慕楓話完，便即滿面感激神色，接口說道：「老夫只此獨生愛女，故而深感黃老弟恩義，除了允諾小女與顧青楓的婚事外，並將這匣助我成名的『飄翔百劍』贈送老弟！來來來，我們且到『養德軒』前草坪上，傳你發放手法！」說完，挽黃慕楓，並邀同孟紅綃，往「養德軒」方面走去。

　　黃慕楓一面緩步隨行，一面笑道：「老前輩厚意，晚輩心領，因黃無惑生平出言不二，這『飄翔百劍』，決不敢受！」

　　「翻天怪叟」龐千曉聽黃慕楓執意不肯收受一般江湖人物視為武林至寶的「飄翔百劍」，不禁眉峰微聚，想了一想，又復問道：「兩位老弟遊俠江湖，可有定居之處？」

　　孟紅綃笑道：「晚輩等以四海為家，天地為廬，哪裡有定居之所。」

　　「翻天怪叟」龐千曉聞言，手指四外嵐光，含笑說道：「這『三元峽』內景色尚不俗，兩位老弟如願屈駕留此，龐千曉當予以香主之位。」

　　黃慕楓搖頭笑道：「晚輩等湖濱野鶴，天際閒雲……」

　　「翻天怪叟」龐千曉接口說道：「兩位老弟既然不慣拘束，我便待以客卿之禮。」

第廿四章　生死之謎

　　黃慕楓停步躬身，向「翻天怪叟」龐千曉深深一禮說道：「老前輩不必因這戔戔之事掛心，倘若真對孟無憂、黃無惑兄弟看重，晚輩倒有幾句良言奉勸。」

　　「翻天怪叟」龐千曉嘆道：「兩位老弟的襟抱見識，著實超人，當世少年英傑之中，極為罕睹！黃老弟有話請講，老夫定當懸諸座右。」

　　黃慕楓臉上突然浮現一種說不出的神色，目注「翻天怪叟」龐千曉緩緩說道：「在這陰險江湖以內，名高見嫉，樹大招風，老前輩身為『三元幫』主，位列『十三名手』，似已極為絢爛，晚輩斗膽奉勸二語，就是『絢爛極時平淡好，風帆久滿意須收』！不知老前輩是否以為唐突？」

　　「翻天怪叟」龐千曉點頭嘆道：「黃老弟所說的，句句皆是金玉良言，老夫頗為感激！但等小女婚事定妥，及參與『萬劫大會』以後，龐千曉委實要作收帆打算的了！」

　　黃慕楓臉上現出一種黯然的神色，躬身為禮說道：「但願老前輩一切如意，福壽康強，晚輩等要告別了。」

　　「翻天怪叟」龐千曉對於孟紅綃、黃慕楓二人，既頗喜愛，又頗感激，但卻無法挽留，只好親自送到「三元峽」口，彼此依依而別。

　　黃慕楓待繞過一座小峰，突然躍上峰頭，轉身向來路癡癡凝目。

　　孟紅綃對他這種動作愕然莫解，遂也隨同躍上，只見黃慕楓凝望著獨自回「三元峽」的「翻天怪叟」龐千曉的背影，珠淚泉流！胸前黃衫，已是一片模糊淚漬。

　　孟紅綃訝然問道：「楓弟忽然如此傷心則甚？」

　　黃慕楓含淚笑道：「紅姊，我不是傷心，我是高興得流淚！」

　　孟紅綃仍自訝然問道：「我等遊俠江湖，助人為本，楓弟能為龐真真姑娘療疾一舉，原也算不了什麼……」

　　黃慕楓拭去淚痕，截斷孟紅綃的話頭說道：「紅姊以為那位黃衫少女，果真是『黃衫紅線』龐真真麼？」

　　孟紅綃被他問得一愣，目注黃慕楓道：「楓弟何出此言？我們縱或不識，難道『翻天怪叟』龐幫主也會將他獨生愛女認錯了麼？我適才冷眼旁觀，發現龐幫主對於龐真真姑娘，一片慈愛真情，頗為令人感動，哪有絲毫做作之處？」

　　黃慕楓雙目之中淚光又現，搖頭緩緩說道：「紅姊，你猜錯了，我不但親眼看見『黃衫紅線』龐真真姑娘玉殞香消，並還親手為她挖墳埋骨。」

　　這兩句話兒，聽得孟紅綃瞠目無言，驚奇萬狀。

　　黃慕楓淒然一笑說道：「紅姊不要不信，我且拿件證物給你看看。」

　　話完，遂自所攜行囊之中取出一柄奇形黝黑鐵斧，持向孟紅綃說道：「這柄是『翻天怪叟』龐幫主『翻天三寶』中的『列缺神斧』，便是『黃衫紅線』龐姑娘臨終之前遺贈小弟！」說到此處，手中「列缺神斧」微揮，一塊斗大岩石應斧而裂，顯然是鋒芒絕世的前古異寶。

　　孟紅綃見狀，既不由不信，又不由不疑地目注黃慕楓，蹙眉問道：「若照楓弟這等說法，適才那位黃衫少女卻是……」

　　黃慕楓滿面詫異神情，接口說道：「小弟也正為此事驚異不已呢！那位黃衫少女不僅與『黃衫紅線』龐真真的面貌身材生得一般無二，便連話音舉措，亦復極為相似。」

　　孟紅綃想了一想問道：「楓弟既知『黃衫紅線』龐真真姑娘業已香消玉殞，怎不告知『翻天怪叟』龐幫主，卻反而替那冒牌黃衫少女巧為掩飾？」

　　黃慕楓神情淒絕地長嘆一聲道：「小弟在見了那位黃衫少女以後，對於應否揭穿，抑或掩飾的衡量之上，委實煞費苦心，如今卻要向紅姊請教。」

　　語音微頓，神情益轉幽淒地蹙眉說道：「『翻天怪叟』龐幫主雖然名驚宇內，威震江湖，並有『碧雲娘』柳如煙、『媚香仙子』孔凌霄等兩位夫人，但元配早亡，嫡親骨肉只有『黃衫紅線』龐真真姑娘一人，倘若得知愛女遭難去世，是否會對他發生嚴重影響？」

　　孟紅綃應聲答道：「老年喪女，悲痛愈恒，龐幫主若知此訊，定然極度傷感，至少也要減去大半雄心壯志。」

　　黃慕楓點頭說道：「紅姊說得對，我便因衡量及此，才設法替那黃衫少女掩飾，使她無父得父，使龐幫主喪女獲女，豈不是樁莫大美事？」

　　孟紅綃笑道：「美事確是美事，但楓弟怎知那位黃衫少女沒有她自己的生身之父？」

　　黃慕楓含笑答道：「小弟久走苗疆，一看那位黃衫少女的舉措神情，便知道她是一名流落苗疆的孤身漢族少女。」

　　孟紅綃問道：「那位姑娘怎的那等神情怔忡？」

　　黃慕楓笑道：「她因面貌身材生得與『黃衫紅線』龐真真姑娘一般無二，才被人誤認，送到『三元幫』中，但人地生疏，一無所知，自然難免茫茫失措。」

　　孟紅綃「哦」了一聲，恍然大悟說道：「我明白了，楓弟適才治病之法，便是把『翻天怪叟』龐幫主告知的有關龐真真姑娘各事，一齊轉告那位黃衫少女。」

　　黃慕楓接口說道：「不僅全部轉告，我並為了力求真實起見，又依照『萬劫門』前所聞，替龐真真姑娘編造了一段死裡逃生的故事！但對於『三元幫』內其他事物，卻無法一一告知，只好推說她神智尚未全清，請龐幫主隨時提醒，幫助她恢復記憶。」

　　孟紅綃拊掌讚道：「楓弟心思真細，替她設想得這等周到。」

　　黃慕楓目光一注孟紅綃，含笑問道：「紅姊，顧青楓兄是不是位天生情種？」

　　孟紅綃雖覺他這句話兒問得有點突然，但仍微笑答道：「顧青楓情真情深而不濫情，確實是位磊落奇男，光明俠士。」

　　黃慕楓黯然嘆道：「越是情真情深之人也就越禁受不起感情方面的嚴重打擊。顧青楓兄雖對紅姊一往情深，但因種種機緣，亦與『黃衫紅線』龐真真姑娘情份不薄！他若得知龐姑娘為他在『懷玉山』中飲恨埋香，恐怕……」

　　孟紅綃聽出黃慕楓語意，不等他話完，便自接口含笑說道：「顧青楓若知龐真真姑娘這樁噩耗，精神上定受嚴重打擊，心頭創傷無法彌補。楓弟此事果然做得面面皆到，恰當已極。」

　　黃慕楓笑道：「此事雖然面面俱到，但擅自替顧青楓兄做媒一節，卻終有些愧對紅姊！小弟若非深知紅姊是位襟懷曠達，仁慈無比的絕代巾幗奇英，也不敢如此斗膽放肆的了！」

　　孟紅綃微笑道：「楓弟怎的又來捧我？我想要你陪我去辦件事兒。」

　　黃慕楓眼珠一轉，便即含笑說道：「紅姊是否要我陪你去往『懷玉山』中，在『黃衫紅線』龐真真姑娘的墳前憑弔一番？」

　　孟紅綃神色黯然地點頭說道：「楓弟猜得不錯，我縱未能為龐姑娘營穴埋香，也應該到她墳前祭奠上一束生芻、三杯水酒！」

　　黃慕楓笑道：「紅姊這種意思雖然極好，但今日天色太晚，我們不妨在此休息一宵，明天再去好麼？」

　　孟紅綃說道：「我也頗愛此地風物靈秀，尤其這當頭月色，清絕人間，我們就在這長松之下，以石為桌，對飲幾杯，再尋宿處便了。」

　　說完兩人倚松而坐，取出身帶乾糧美酒，對月傾杯，但黃慕楓忽似有甚感觸，仰望流轉萬里，中天蟾魄，低聲歌道：「只一爐煙，一窗月，斷送朱顏如許！

　　韶華猶在眼，怪無端吹上，幾分塵土，

　　手撚殘枝，沉吟往事，渾似前生無據，

　　鱗鴻憑誰寄？想天涯隻影，淒風苦雨！

　　便砑損吳綾，唬沾蜀紙，有誰同賦？

　　當時不是錯，

　　好花月合受天公妒！

　　只擬倩春歸燕子，說與從頭，爭教他會人言語，

　　萬一離魂遇，偏夢被冷香縈住！

　　剛聽得城頭鼓，

　　相思何益？待把來生祝取，

　　慧業相同一處。」

　　孟紅綃靜靜聽完，目注黃慕楓，蹙眉問道：「楓弟，我有句話兒久積心中，想要問你。」

　　黃慕楓道：「紅姊有話，但問無妨。」

　　孟紅綃問道：「我自與楓弟『雪山』訂盟以來，總覺得你有什麼不肯對人明言的傷心隱事？」

　　黃慕楓搖頭笑道：「紅姊不要多疑，小弟無甚傷心之事。」

　　孟紅綃道：「楓弟休要強辯，你方才歌唱那首納蘭詞時，詞意歌聲，兩皆淒絕，我雖無師曠之聰，難道還聽不出你有滿懷感觸麼？」

　　黃慕楓苦笑說道：「紅姊，小弟委實並無什麼不肯對人明言的傷心隱事，如果真有，絕不相瞞。」

　　孟紅綃看他回話之時，凝望明月，眼中閃爍淚光，知他定有一份傷心往事，只是未到說明時期，才如此故作矯情，於是一笑置之，不再多問。

　　松影漸漸東移，黃、孟兩人酒興已闌，彼此都有幾分醉意。

　　經過片刻沉默，孟紅綃對黃慕楓說道：「楓弟，夜已深沉，該找宿處去了，明天還要你陪我去往『懷玉山』中『黃衫紅線』龐真真姑娘的埋香之所，祭奠祭奠，也好了卻我一樁心願呢。」

　　黃慕楓語音略帶沙啞地答道：「好，但不知紅姊與我分頭去尋，還是一起去找？」

　　孟紅綃道：「當然一起去找，既可互相照應，又能省去往返呼應之苦，楓弟，你看如何？」

　　黃慕楓道：「這樣也好，我前次經過此地，偶見東南山谷茂松修竹，飛瀑流泉，景色秀絕群峰，谷深之處彷彿有個洞穴，當時因為趕路，未曾細察，如今反正無事，何不尋去看看，也許是個大好宿處哩。」

　　話才說完，兩人即刻收拾起身，孟紅綃一掌掃清石上酒菜遺漬，便自與黃慕楓同往東南山谷緩步行去。

　　這山谷距兩人適才休息之處不過里許，展眼間便即到達，黃慕楓手指一道噴銀潑乳的垂空匹練，對孟紅綃說道：「紅姊，你看那瀑布飛墮山澗之處，滿生藤葛，就在那一片藤葛之後，不是隱約有個洞穴？只不知其中有無蛇蟲，能否棲居？」

　　說到此處，俯身取起一塊拳大山石，作勢便欲投進山洞，一探究竟。孟紅綃見狀含笑相攔說道：「楓弟不必投石，待我近前一聽，便知裡邊有無蛇蟲猛獸的了。」

　　黃慕楓聞言，望了孟紅綃一眼，正要啟齒動問，孟紅綃又自接著說道：「楓弟，你是否懷疑在這聲若奔雷的瀑布激響之中，還能僅憑耳力，就聽出洞中虛實了麼？」

　　黃慕楓道：「小弟心中，正有如此一問。」

　　孟紅綃笑道：「楓弟，你當然一定曉得，武技之內有所謂『天視』、『地聽』之術？」

　　黃慕楓答道：「對這種武功，小弟確實略知一二，但據小弟所悉，『天視』一道，暫且不說，此種『地聽』之術，運用之時，必要澄心清慮，暨別無其他雜音干擾，才可在十丈以內，聽出金針落地之聲，若有其他雜音干擾──像現在這等奔騰而下的百丈瀑布，轟轟發發，任你武功再好，『地聽』技術再精，怕也無從施為呢！」

　　孟紅綃點頭說道：「楓弟所說，極為當行，但我要用的聽法，不是什麼『地聽』之術，卻是……」

　　話還沒有講完，黃慕楓已經高興得拍手脫口叫道：「紅姊，我知道了！紅姊所用，必係新近參悟的妙音……」

　　孟紅綃也不等他說完，連忙以右手食指豎向朱唇，輕輕地噓了一聲，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

　　黃慕楓又望了孟紅綃一眼，知道孟紅綃此一舉措，必有深意，忙把已到口邊，尚未吐出的「神功」二字噎了回去。

　　孟紅綃見黃慕楓似已會意，就對他招招手，兩人舉步同到澗邊。

　　這山澗寬約三丈五六，正好橫流洞口，等閒人物，想要飛渡此澗，躍進洞中，倒真還不太容易。

　　孟紅綃微一側身，傾耳朝那洞內聽了片刻，隨即轉向黃慕楓笑道：「楓弟，今晚我們太以幸運，這座山洞之中果然決無蛇蟲猛獸之屬，是個極為理想的宿處。」

　　黃慕楓靜待孟紅綃說完，暗暗想道：「這『妙音神功』果然妙用無方，我原欲試試紅姊武功造詣到底如何？不想她竟這樣了得，只一傾聽，便已測出此洞實況，難怪『蕩魔寶籙』成為武林中人志在必得之物，如今寶籙業遭焚毀，普天之下，只有紅姊熟記胸中。俗語說得好：『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就是昔日的『紫清玉女』，現今的『降魔秀士』，身邊的『紅姊』之所以迭受艱險的直接原因，也就是造成自己、顧青楓和她三人之間，悲合離歡，種種遭遇的間接緣由……」

　　孟紅綃見黃慕楓無端端的又陷沉思，並且一臉傷感神色，對自己剛才的話，儼若未聞，料他又因甚事觸動悲懷，遂稍稍提高聲調再次說道：「楓弟，你又想些什麼？多感傷神，愁苦無益，王孫莫作多情客，自古情多損少年！現在天色已然不早，該進洞好好休息一下，明日清早，還要趕往『懷玉山』，到『黃衫紅線』龐真真姑娘的香塚之前奠祭奠祭，借盡哀慕之意呢！」

　　黃慕楓聞言，頓從沉思中醒了過來，見孟紅綃對自己關注之情，溢於言表，遂歉然應道：「小弟一時失態，有勞紅姊久立，非常不安，還請紅姊恕罪才好。」

　　孟紅綃趕緊答道：「楓弟說哪裡話來，你我自『雪山』結盟，相處至今，雖為異姓姊弟，何逾同胞手足？以後千萬不要再說這種話了。」

　　黃慕楓感激得嗓音咽塞回道：「小弟遵命！我們過澗去吧。」

　　他這裡話音方完，紫清玉女孟紅綃隨即當先開路，未曾任何作勢，已自一式「凌虛舉步」，姿態美妙絕倫地越過山澗。

　　三丈五六的距離，對這位研究「蕩魔寶籙」諸般神功初有成就的「紫清玉女」說來，毫無隔阻作用，直把個黃慕楓看得激發起萬丈豪情，清嘯起處，也自一式「天馬行空」，緊隨孟紅綃身側，輕飄飄地迅速飛渡。

　　此時孟紅綃從囊中取出千里火摺，打亮照路，黃慕楓則自肩頭拔下青鋼長劍，撥開藤葛，兩個人一先一後，逕往洞中走去。

　　在火摺照耀之下，首先展露於眼前的，是一條通道，兩側石壁和頭頂上端十分光滑，隱約可見浮雕滿佈，腳下亦頗平穩，沒有崎嶇難行的感覺。

　　靠右首的石壁之上，並有三盞油燈，係分別就凸出的山石鑿成，形式頗為古雅，距離高低，大致相等，外面一盞，去洞口不過三步，裡面一盞，位於轉角，顯係照路之用，最妙的是每盞燈內，居然還存有不少燈油，及幾根焦了頭的燈草。

　　孟紅綃邊以火摺點亮油燈，邊向黃慕楓笑道：「楓弟，你道如何？是不是造化可人，蠻有意思？」

　　黃慕楓亦自面含微笑，應聲說道：「紅姊神功絕世，令人心服口服。」

　　孟紅綃佯嗔問道：「楓弟，我的意思並非向你誇耀功力，誰要你來捧我？」

　　黃慕楓道：「那麼紅姊的意思是……」

　　話猶未了，孟紅綃便已接口答道：「我的意思是說，單就這條通道的情況看來，我敢斷定，此洞不是什麼武林豪客潛修武學之處，就是哪位世外高人遁世隱居之所。」

　　黃慕楓奇道：「紅姊，從這三盞油燈看來，此洞固然有人住過，但你又怎能斷定是什麼世外高人或武林豪客呢？」

　　孟紅綃含笑說道：「楓弟，你大概未曾看出這油燈的位置隱合『三才』方位，其中或許還有什麼奧妙可尋。」

　　黃慕楓聽她講得合情合理，不由無限欽佩地點頭說道：「紅姊，你真是心細如髮，為什麼以前我就沒有想到這些？」

　　黃慕楓話才說完，驀然覺得「以前」兩字頗有語病，如果孟姊姊注意聽了，怕不會立刻從這「以前」兩字，聯想到自己早就來過？因為起初尋找宿處之時，自己明明講了，這個洞穴是「前次經過此地，偶然望見」的，若叫紅姊聽出我以前已經來過，豈不是不合交友之道？交友之道，貴在推誠相處，何況還是結義姊弟……

　　黃慕楓越想越覺得愧對紅姊，焦黃的臉上，不禁泛起一片紅霞。

　　為了掩飾窘態，並分散孟紅綃的注意起見，黃慕楓趕緊又接一句問道：「紅姊，你還說過『蠻有意思』，又為什麼？」

　　孟紅綃此刻邊走邊在觀望石壁浮雕，對黃慕楓的神色變化，全未介意，及聽他再次發問，才漫聲答道：「楓弟，你看這些浮雕，刻的是什麼圖案？」

　　黃慕楓暗叫一聲「慚愧」！這此浮雕刻些什麼？自己以前為了營救心上人兒，突遭災變，幸經老前輩「釣鼇居士」攜來療治創傷，傳習他那「風雷雲雨」絕世劍法，在此洞棲息過一段時日，卻因容顏被毀，心灰意懶之餘，根本就對這滿壁浮雕所刻到底是些什麼圖案？未曾細加觀察。

　　如今經孟紅綃一問，黃慕楓這才認真地朝浮雕上望了一眼，然後微帶驚訝地問道：「紅姊，這些浮雕上刻的圖案，都是各種姿式的人像嘛。」

　　孟紅綃正色說道：「對了！人像姿式，變化萬千，說不定我們會從這些浮雕之中參研出某種罕見武學，豈不是『蠻有意思』？」

　　兩人談談走走，已到轉角之處。

　　通道至此轉向右方，右壁之上又有油燈兩盞，高低距離，亦復相若，通道盡頭便是石室，佔地似甚廣闊。

　　黃慕楓猛觸靈機，急向孟紅綃問道：「紅姊，這幾盞油燈確有玄虛，前面三盞，隱合『三才』方位，加上後面兩盞，不又正當『五行』之數了麼？」

　　孟紅綃不禁由衷地點頭讚道：「對了！楓弟能觸類旁通，足見悟性秉賦，全都高人一等，將來定有大成。」

　　黃慕楓笑道：「紅姊，這回又輪到你捧我了。」

　　黃慕楓邊說邊向孟紅綃索過千里火摺，把裡面兩盞油燈一一點著，然後還鞘插好青鋼長劍。

　　此時五燈齊燃，前後通道，頓時大放光明。

　　藉著通道壁上的燈光，兩人業已看清，石室只有一間，當中隆起一座新墳。

　　墳頂也放著一盞油燈，看來很像青銅製成，卻已油盡燈枯，連所餘燈芯也都一焦到底。

　　墳側散置半束紫草和一些凌亂的炊具。

　　此情此景，真把個多愁善感的黃慕楓看得一眶珠淚，孟紅綃冷眼旁觀，也不由滿腹驚奇。

　　孟紅綃無限關切地問道：「楓弟，你怎的見墳泣下，還說沒有什麼傷心往事？」

　　黃慕楓信手撕裂一角衣襟，就石室門外，右牆之上的那盞壁燈，飽沾油液，才舉步走進室內，將油液擠入墳頂油燈，並以將乾未乾的帶油襟布，扯成細條，做一燈芯，放在燈裡，用火點著，隨即肅立墳前，口中喃喃有詞地似在禱告什麼？對他紅姊所問，竟充耳未聞。

　　就連千里火摺自手中跌熄，都未在意。

　　孟紅綃跟著他走到室內，俯身撿起火摺，納回囊中，又向黃慕楓柔聲說道：「楓弟，一座新墳，又惹起你的愁緒來了？」

　　誰知道孟紅綃不問還好，這一問及，反倒撩動黃慕楓的往昔悲情，抬頭目注孟紅綃，只叫得一聲「紅姊！」便索性嚎啕大哭起來。

　　孟紅綃憐在心頭，嘆在口頭，暗暗念道：「英雄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今日證諸楓弟的動作神情，真是信而不爽。」

　　石室之中，新墳孤拱，炊具雜陳，情景本就透著神秘，透著淒涼。

　　何況一燈如豆，再加上黃慕楓的嚎哭，越發顯得陰氣森森，凜人心魄。

　　連孟紅綃一代俠女，也不禁通體生寒，臉色微變。

　　黃慕楓哭到傷心之處，哀哀欲絕，孟紅綃想予安撫勸慰，卻又感覺不便。

　　許久，許久！黃慕楓止住淚水，強忍嗚咽，一臉惶愧地望著孟紅綃說道：「小弟太以該死有件事情未對紅姊明言，謹先謝罪，領罰。」

　　孟紅綃半慰半勸地問道：「楓弟，你又來了？如果我要罰你，先罰你改變語氣！你我手足情深，什麼『該死』不『該死』、『謝罪』不『謝罪』、『領罰』不『領罰』的俗套，何必掛在嘴邊？」

　　黃慕楓道：「此處小弟早已來過，這座新墳，亦即名列武林『十三名手』之一的『釣鼇居士』老前輩的埋骨佳城，因有某種顧忌，雖然親手營葬，卻未予立碑誌銘，我的心中，至今還深感不安呢。」

　　孟紅綃恍然說道：「楓弟，你療傷學劍，就在這裡？」

　　黃慕楓道：「嗯，這件事情，原想暫不奉告，又覺得委實不應相瞞，內心矛盾已極！紅姊，你會不會怪我？」

　　孟紅綃道：「楓弟，我怎會怪你？只是我仍要再勸你，我輩中人，首重修身養性，多愁善感，徒足損耗心神，影響進境，於事無補，於身何益？」

　　稍停一下，孟紅綃接著說道：「楓弟，常言道『世事無常』，而今而後，還望你能深體斯意，凡事要看開一點才好！」

　　說到此處，墳頂燈火，漸低漸小，燈油又快點盡。

　　黃慕楓遂衫袖輕揮，拂去墳前塵土，既感且悟地對孟紅綃說道：「紅姊，時辰已然不早，此室並無床榻，我們何不席地而坐，略事調息，等到明日天光一亮，我便陪你去往『懷玉山』中，一了心願好麼？」

　　黃慕楓此項提議，孟紅綃自是點頭贊同。

　　黃慕楓就地上取起三塊小小碎石，屈指連彈，通道裡面的三盞壁燈，隨手而熄。

　　孟紅綃則輕輕一嘯，外面兩盞，也應聲而滅。

　　黃慕楓羨佩不已地說道：「紅姊神功絕世，單憑一縷嘯音，便可震熄燈火，比起一般武學，其懸殊程度，真不啻天壤之別！」

　　孟紅綃由他去講，一笑置之。

　　兩人盤膝坐下，移時便即百慮齊蠲，神與天會地，雙雙入定。

　　內家真訣，果然不同凡響，黃、孟二人，經過調氣行功，身體疲勞，便告完全恢復。

　　黃慕楓心中有事，先行醒來。

　　通道轉角，早透天光。

　　再看孟紅綃時，卻還是眼簾深垂，寶相外宣，神儀內瑩。黃慕楓料她又在利用這半宵寧靜時光，參研「蕩魔寶籙」，此刻行功正緊，也就不去擾她。

　　遂悄悄站起，躡手躡足地舉步走出石室。

　　既到洞口，這才用手拂去衫後塵土，深深地吸了一口長氣。

　　此時洞外情景已生變化，但見山雨滂沱，山溪暴漲，澗水面積，竟然倍寬往昔！那條瀑布，更如萬馬千軍，挾著無比驚人的聲勢，往下狂瀉！但造化之巧，有時確是出人意表，一片巨大山石，橫懸洞口之上，並向前伸出一丈有奇，儼似一頂華蓋，瀑布正中，硬被它擋成一幕晶簾，左右兩側，則分成雙股巨大水柱，轟轟隆隆，直沖澗底，激起陣陣浪花，騰騰水霧，蔚為天下奇觀。

　　黃慕楓見狀，心中暗忖：「天有不測風雨，人有旦夕禍福。」昨夜還是月明星稀，晴空萬里的大好天氣，誰知一宿一隔，就成了這等極端相反的光景。

　　他感懷身世，一縷淡淡清愁，不經意地又自襲上心頭！隨口漫聲唱道：

　　「誰翻樂府淒涼曲？

　　風也蕭蕭，雨也蕭蕭，

　　瘦盡燈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縈懷抱？

　　醒也無聊，醉也無聊，

　　夢也何曾到謝橋。

　　明月多情應笑我，

　　笑我如今，辜負春心，

　　獨自閒行獨自吟！

　　近來怕說當時事，

　　結遍蘭襟，月淺燈深，

　　夢裡雲歸何處尋？」

　　歌聲甫息，重又深深長嘆一聲：「唉……」

　　「楓弟！」不知何時，孟紅綃業已悄悄地站到黃慕楓的後側。他回眸一望，眼眶濡濕，並未立即答話，顯然有無限哀怨，起伏胸中，不知從何說起。

　　孟紅綃有意遣散他的愁思，嫣然問道：「楓弟，你對納蘭容若的詞章，似乎特別偏愛？這兩闋『采桑子』，自楓弟口中唱出，更是感人。」

　　黃慕楓這才應答道：「紅姊說得不錯，我對納蘭容若的『飲水詞』，的確偏愛。」

　　孟紅綃微笑問道：「如此說來，楓弟定有一番道理了，能告訴我麼？」

　　黃慕楓點頭應道：「我覺得納蘭容若性情真摯，天才橫溢，是北宋以來，唯一能力追李重光的出色詞人。」

　　他講到此處，語音略頓，又復說道：「小弟觸緒傷懷，長歌解悶，我還想再唱一闋易安居士的『浪淘沙』呢！紅姊，你會不會笑我？」

　　孟紅綃搖搖頭道：「唱吧！唱吧！我怎會笑你呢，此刻你的心情，我還懂得，能借歌聲發洩發洩也好，免得把一股惆悵，久鬱心底，反足傷神。」

　　話才說完，黃慕楓隨即接口唱道：

　　「簾外五更風，吹夢無蹤。

　　畫樓重上與誰同？

　　記得玉釵斜撥火，寶篆成空。

　　回首紫金峰，雨潤煙濃。

　　一江春浪醉醒中。

　　留得羅襟前日淚，彈與征鴻！」

　　歌聲本就低沉，唱到後來，更是似有若無，加上瀑瀉雨急，連孟紅綃那等耳力，而且站在近側，也分不出究意是洞外水響，還是他的嗚咽？

第廿五章　干將神劍

　　人到傷心之時，就是百般解勸，亦未必奏效。

　　「紫清玉女」孟紅綃冰雪聰明，當然深諳此理，暗自想道：「眼前不是解勸的時候，昨宵早已解勸過了，還不是徒費唇舌？只有設法岔開他的思緒，使其心有所繫，無暇想及過去，才是唯一可行的方法。」

　　她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對於那陣婉轉淒涼，迴腸盪氣的辭意歌聲，根本不作批評，不作讚美！只是慎重其事地對黃慕楓說道：「楓弟，這等雨勢，還不知下到什麼時候？看樣子我們同往『懷玉山』中，至『黃衫紅線』龐真真姑娘墓前了願之舉，非等雨憩，不能成行，何不暫釋愁懷，做些大有意義的事情？」

　　黃慕楓經她如此一說，果然微露欣喜地點頭問道：「做一些『大有意義』的事情？好，好，好！紅姊，是不是即刻開始？」

　　未容孟紅綃答話，他又接口說道：「紅姊，請你先別講出，讓我猜上一猜！何謂『大有意義』的事情？」

　　他顯然越來越有興趣，愁眉盡展，繼續說道：「紅姊，你對我向不藏私，並又對我期望甚切，所以我敢斷定，所謂『大有意義』的事情，不外兩件，第一、紅姊見我熟知當今各家神奇劍法，意欲錦上添花，再傳我『蕩魔寶籙』中所載的蓋世絕學『摩訶十三劍』，使我這『降魔郎君』名副其實，仗三尺青鋒，為人間扶持正義，替江湖掃清妖孽！第二……」

　　孟紅綃見他所想，全合自己心意，加以愈說豪情愈高，遂頗為快慰地接口說道：「楓弟，你第一點既猜得絲毫不錯，第二點可能也與我心意相合。就是若從這五盞壁燈之上，一探此洞秘密，或許頗有所獲。」

　　黃慕楓、孟紅綃二人不謀而合，同具一般心意，既經道破，不禁相顧哈哈大笑起來。

　　他們說到做到，這一雙「雪山」訂盟的異姓姊弟，便自在大笑聲中，往洞內緩步走去。

　　黃慕楓年歲輕輕，童心未泯，足下移形換位，身軀略飄，便搶在孟紅綃之前，先到了第一盞壁燈之下。

　　孟紅綃對黃慕楓的輕功一向頗為讚譽，見狀正待誇說幾句，讓他高興，忽然發現黃慕楓手握燈石，滿面驚異神色。

　　原來這盞燈石，嵌在壁中，出乎意料地堅穩異常，上下不能扳動，左右不能搖晃，向外也不能拉出分毫。

　　這一來惹得黃慕楓性起，正想運功毀去石燈，一觀究竟，猛又覺得此舉未免太過魯莽，枯黃的臉龐之上，自然而然地泛起淡淡紅暈。

　　孟紅綃旁觀者清，看出黃慕楓尚有一種方法未曾試探，正待加以指點，黃慕楓竟也觸動靈機，向孟紅綃微微一笑，右掌暗運功勁，索性把那燈石再朝壁內按去！這回果然得心應手，用力並不太大，燈石即告內陷寸許！黃慕楓見狀，心頭微跳，孟紅綃也面有喜色。

　　但兩人正相顧欣疑交集之際，變化忽來。

　　「隆隆」微響起處，一塊平滑的山石，自洞頂迅速下降，恰好封住洞口，遮斷天光，使洞內成為一片漆黑。

　　好在兩人均是身停燈下，距離洞口尚有數尺，故只受虛驚，未生意外。

　　黃慕楓眉峰微聚，意欲拉出壁燈，使那封洞巨石恢復原狀。但那盞壁燈被推入壁寸許以後，儼若生根，竟難如願拔出，黃慕楓只得暫時縮手，莫名其妙地呆在當地。

　　孟紅綃卻毫不猶疑地先行晃著火摺，將五盞壁燈一一點燃，使洞中恢復明亮，然後再與黃慕楓研究怎樣開啟這塊封閉自己出路的巨石之法。

　　黃慕楓首先說道：「紅姊，我已試過，想把這一盞壁燈，恢復原來位置，卻一點拉它不動！其中奧妙可能在另外四盞燈上？」

　　孟紅綃點頭道：「楓弟所料，與我相同，我們只要順著次序，一盞盞地試將過去，必有所得。」

　　黃慕楓聞言笑道：「紅姊不必多勞，還是由小弟試探便了。」

　　孟紅綃含笑答道：「楓弟，由你下手試探，由我在旁防範，因為通道之內，或許另藏埋伏？要有一人凝功戒備，防範任何突起危機，方為穩妥。」

　　黃慕楓深韙孟紅綃所言，兩人遂並肩緩步前行，走到第二盞壁燈之下。

　　黃慕楓舉手抓住燈石，片刻工夫，就被他試出，扳、搖、拉三種方法同樣無效，於是慢慢用力，又向壁內推去，整座石燈，隨即陷進寸許。

　　隆隆輕響起處，那塊堵住洞口的平滑山石，果又應聲緩緩上升，移時便即隱入洞頂，第一盞壁燈，也跟著向外凸出，恢復原狀。

　　山風吹處，五燈燈燄，晃得一晃，險些被吹熄，但是天光重透，通道似乎更覺光明。

　　這一來，黃孟二人喜翻心底，要不是顧忌「男女授受」尚「不」能「親」的禮教傳統，差點擁抱起來。

　　「紅姊，我知道啦！我知道啦。」

　　從這句話音之上，就可以聽出黃慕楓是如何高興的了。不等孟紅綃答話，他竟自拉著她的玉手，直向第三盞壁燈奔去。

　　黃慕楓這種喜極忘形的舉動，孟紅綃對他不忍責怪，因為「雪山」一盟，份屬姊弟，攜手同行，只證明他天真純潔，就情理而言，當不算是逾越禮教規範。

　　孟紅綃邊作此想，邊生惑念，原來她此刻發覺楓弟之手，怎的會和自己一模一樣，柔若無骨？

　　一朵疑雲，立即湧上心頭，而且一再擴大，想要問他，卻又訥訥地不便開口。

　　只得擺脫他的左手，靜立一旁，看他繼續試探。

　　這第三盞壁燈，透著奇怪，任憑黃慕楓將先前各法一一試遍，依舊穩懸壁上，牢不可動。

　　當初開闢這座洞府的那位主人，似乎有意和他為難，讓他剛在誇說「知道」之後，隨即墮入五里霧中。

　　只見他望定燈石，眼睛一轉也不轉動，滿臉奇異的神色，窘態畢露。

　　孟紅綃見了，不禁掩口葫蘆，差點失聲笑出來，於是半作解圍、半作提醒地說道：「楓弟，此燈既與先前兩盞有異，無甚跡象可尋，何不暫行放過，先去試那其餘兩盞？」

　　經孟紅綃如此一提，黃慕楓也自覺好笑，遂立即和他紅姊向右轉進，往裡面一段通道走去。

　　剩餘兩盞，一推便陷，毫不費力，深度一如先前，也均凹進寸許。

　　就在他們推動最後兩盞壁燈的同一時候，東邊通道和那石室中的情形，也隨著發生一種變化。

　　原來那間被黃慕楓用作「釣鼇居士」這一代奇人永久歸宿之地的石室，當第四盞燈石才一凹陷，光線隨即增強，尤其是「釣鰲居士」墳墓右側，格外明亮，等到第五盞再被推進以後，未停多久，又復與第四盞壁燈，同時還原外凸，石室之中，也重行逐漸暗淡下來。

　　孟紅綃看出端倪，便對黃慕楓說道：「楓弟，昨晚我就料定，這洞內石室可能不止一間，如今看來，果然所料不錯，石室之中，還有石室，第四盞燈與第五盞石燈，便是啟門閉戶之用，楓弟且再把第四盞石燈推陷，一齊進去看看。」

　　黃慕楓笑道：「紅姊，以前我因過分悲傷，雖在此洞住過若干時日，卻未想到這些，委實慚愧。」

　　說完，兩人便走入室內，緩步行到右牆正中一扇新現的石門之前，但眼內情景卻大大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

　　原來石門之內是間極為精雅的書房，四壁縹緗，琳琅滿目，桌椅琴棋等陳設用具，古意撲人，西面壁前所置放的一座綠沉六曲屏風，雕刻精細，更使人觸目便知是件頗為名貴之物。

　　黃慕楓呀了一聲，含笑說道：「紅姊，這石洞的主人不但是位武林高人，也是一位風雅奇士，你看這間書房，還佈置得蠻不錯呢。」

　　孟紅綃流目四顧，點頭說道：「這間書房雅緻絕倫，几上瑤琴，定然也非俗品，我見獵心喜，倒想試一試手。」

　　黃慕楓大喜道說：「紅姊既善奏琴，請施妙技，我來替你拂去椅上塵土。」

　　孟紅綃緩步走過，伸出纖纖玉指，微撥琴弦，只聽「丁冬」脆響連聲，琴音清越無比。

　　黃慕楓在一旁聽得失驚叫道：「紅姊，這弦音如此清越，好像是具『焦尾古琴』呢？」

　　孟紅綃看他一眼，微笑說道：「楓弟聞聲識物，定然也是一位琴中名手，指下知音，我且弄斧班門，彈一曲『天仙引』吧！」

　　說完，微一凝神，目光徐注古琴，便即弦中凝雨，指下生波，彈奏出一首美妙無倫的「天仙引」法曲。

　　黃慕楓生平頗嗜音樂，因孟紅綃彈得太好，不禁悠然出神，直等她玉手一收，弦停聲住，方自恍如夢覺，拊掌讚道：「紅姊，我要拜你為師，你的指法比我高明多了，能不能再彈一曲『高山流水』，或是『平沙落雁』？」

　　孟紅綃含笑點頭，正待繼續彈奏，但目光微注西面壁前的那座綠沉屏風，突然「咦」的一聲，站起身形，滿臉驚愕神色。

　　黃慕楓見狀訝然問道：「紅姊，你看見了什麼？怎的神情如此驚異？」

　　孟紅綃向他招手笑道：「楓弟，你到這邊來看！」

　　黃慕楓應聲走到孟紅綃身旁，舉目看去，原來那座綠沉屏風之後，居然還有一扇石門。

　　孟紅綃笑道：「楓弟，你極為聰明，何不試猜一下，這扇石門之內，是甚景象？」

　　黃慕楓想了一想說道：「我猜這扇石門之內，有張玉榻，榻上長眠著一位丰神秀朗的翩翩公子，或是容光蓋代的絕世佳人！」

　　孟紅綃笑道：「楓弟這種想法，頗見高明，換句話說，你就是認為裡室便是這座洞府主人的長眠之所。」

　　黃慕楓點頭答道：「我正是這種想法。」

　　孟紅綃站起身形，微笑說道：「我們且慢彈琴，過去看看！」

　　黃慕楓一面隨同舉步，一面笑道：「紅姊，假如我猜得不錯，有沒有什麼好處？」

　　孟紅綃失笑說道：「有好處，有好處，倘若楓弟猜得不錯，我把『摩訶劍法』傾囊相贈就是。」

　　黃慕楓聞言，滿懷喜悅地搶先一步，飄身閃過屏風，便往石門之內凝目看去。

　　不著還好，一看之下，卻驚奇得「哎呀」一聲，呆在當地！

　　孟紅綃見狀，不知黃慕楓何事驚奇？遂也閃身趕過，一同注目。

　　天下事往往奇妙得出人意料，原來這石門之中，又是一間石室，但室內哪有什麼床榻之屬？除了正中拱起一座孤墳以外，空蕩蕩，別無一物。

　　四壁空空，孤墳兀兀，這第三間石室，不僅與第一間石室，完全相同，連墳前也照樣未曾立有任何碑碣。

　　黃慕楓奇詫無已地搖頭說道：「紅姊，你看事情多怪，第一間石室中的孤墳，是我親手把『釣鰲居士』老前輩埋在其內，怎的這間新發現的石室之中，也有這麼一座孤墳，墳前既無碑碣，又無標誌，其中埋的又是誰呢？」

　　孟紅綃笑道：「楓弟何必奇詫？你已經贏了東道，我少時便把悟自『蕩魔寶籙』中的十三式『摩訶劍法』傾囊相授！」

　　黃慕楓訝然問道：「這室中只有一座孤墳，我怎會贏了東道？」

　　孟紅綃笑道：「室中雖無床榻，但既有這三尺孤墳，豈非正是石洞主人的長眠之所？」

　　黃慕楓知道孟紅綃是有意借機加惠自己，不禁以兩道深含感激的眼光凝注孟紅綃臉上，緩緩地說道：「紅姊，你對小……弟如此愛護成全，卻叫我怎生報答？」

　　孟紅綃嫣然笑道：「楓弟說哪裡話來，我們『雪山』一盟，情同手足，生死禍福，始終共之，除了那『摩訶十三劍』以外，連『大羅手』及『妙音神功』等兩種曠代絕學，我也絕不藏私，準備一齊傳授給你。」

　　黃慕楓聞言，感激得雙目之中淚光浮動，但卻連連搖手說道：「紅姊為了『蕩魔寶籙』中的『妙音神功』、『大羅手』、『摩訶劍法』等三種曠世絕學，經了多少魔劫？受了多少艱辛？直到如今才算撥雲見日，小……弟蒙傳『摩訶十三式』，已極感激，對於『妙音神功』及『大羅手』，絕不敢貪得無厭的了！」

　　孟紅綃微微含笑，正待發話，但秀眉軒處，突然觸動靈機，似有所得。

　　黃慕楓見狀問道：「紅姊想些什麼？」

　　孟紅綃笑道：「我在想那第三盞壁燈。」

　　黃慕楓眉頭微蹙說道：「那第三盞壁燈，不是弄不動麼？」

　　孟紅綃說道：「當時雖然弄不動它，如今卻不妨再試上一試！」

　　黃慕楓將信將疑地回身走入通道，伸手向那第三盞壁燈，用力一按。

　　誰知這一按果然按動，與其他四盞壁燈一般的陷進寸許。

　　黃慕楓佩服無已地向孟紅綃含笑問道：「紅姊，你怎會知道這三盞壁燈如今可以按動？」

　　孟紅綃微笑答道：「第一二盞燈，封洞啟洞，第四五盞燈，開門關門，則這第三盞燈，必然也與什麼門戶有關？故而我在進入第三間石室以後，觸動靈機，令楓弟回頭試上一試。」

　　黃慕楓指著壁燈笑道：「如今燈已陷壁，另外一重門戶，必然開啟，我們且回第三間石室看看。」

　　等孟黃二人進入第三石室以後，室中情景，卻大出他們的意料之外。

　　原來第三盞壁燈陷壁的結果，並未開啟什麼另外門戶，卻開啟了室中那座三尺孤墳。

　　墳中並未埋人，只埋著四五尺長的一具長方鐵匣。

　　孟紅綃起初以為這鐵匣之中盛貯的定是這石洞主人的骨灰，方自心頭微含歉疚地對匣躬身，黃慕楓卻「咦」了一聲，含笑叫道：「紅姊，你看多怪！這築墳之人，不把墓碑築在墳外，反倒藏在墳內，並做得那樣小法。」

　　孟紅綃聞言注目看去，這才看見在長方鐵匣之前，有座具體而微，高僅兩寸的小小石碑，因被裂墳碎土所雜，不易發現。

　　黃慕楓俯身拂去碑上塵土，只見鐫有奇古篆書，細經辨認之下，方看出是「埋劍塚」三個大字。

　　孟紅綃恍然笑道：「原來這鐵匣之中埋的是劍，並非石洞主人的骨灰。」

　　黃慕楓笑道：「紅姊，我們能否開匣一看，究竟是柄什麼名貴的劍兒，藏得如此神秘。」

　　孟紅綃想了一想，點頭示意，黃慕楓遂抱起鐵匣，輕輕用手揭開。

　　匣中果然是柄形式奇古的長劍及一本又薄又小的絹冊，還有一張素紙。

　　素紙上龍飛鳳舞地寫著：「劍名干將，譜號飛鷹，有緣者得，濟世救民。」

　　黃慕楓看完，不禁喜心翻倒地伸了一伸舌頭，向孟紅綃含笑說道：「紅姊，這柄劍來頭不小，是春秋神物『干將劍』呢。」

　　孟紅綃微笑拔劍，龍吟起處，精芒奪目，令人一望而知，果然是柄吹毛折鐵的前古神物。

　　黃慕楓喜孜孜地伸手取起那本又薄又小的絹冊，向孟紅綃笑道：「紅姊，寶劍既是春秋神物，這冊『飛鷹劍譜』，定也不同凡響！但不知為何，這小冊簿似乎寫不下多少字呢？」

　　一面說話，一面信手翻翻絹冊，目光注處，臉上立時現出驚愕不解的神色。

　　孟紅綃隨同看去，原來這冊「飛鷹劍譜」只有一頁，上面僅僅寫著「一到三十六」的三十六個數位，但次序顛倒異常，頗為雜亂。

　　黃慕楓苦笑說道：「這石室的主人太以好弄玄虛，難道叫我們看了這顛倒雜亂的三十六個數字之後，就足能仗以除暴安良，濟世救民麼？」

　　孟紅綃笑道：「楓弟不要懊喪，這三十六個數字雖然顛倒錯亂，但其中必含妙理，尚待推敲，照我看來，似乎代表三十六個劍式？」

　　黃慕楓苦笑說道：「紅姊想得倒是不錯，但這『飛鷹劍譜』共只一頁，哪裡來的什麼劍式？」

　　孟紅綃閉目忖度好久，也未忖度出個所以然來，因見黃慕楓滿臉失望的神色，遂微笑道：「楓弟，在我們不曾參透這三十六個數字的秘密之前，我先把『摩訶十三式』傳授給你。」

　　說完，手執「干將劍」，一式一式的，把自己從『蕩魔寶籙』中悟出的十三式「摩訶劍法」，向黃慕楓詳細講解演練。

　　黃慕楓一面凝神學習，一面卻對孟紅綃的深摯情意，感動得雙睛潤濕。

　　費了約莫整整一日光陰，黃慕楓才把「摩訶十三式」中的變化一齊記熟，兩人均感神疲，遂在第二間石室之中，倚几朦朧睡去。

　　等到孟紅綃酣然一夢醒來，卻發現黃慕楓業已不在這石洞之中，連那柄春秋神物「干將劍」，也被他一齊帶走，只留下一冊玄秘難測的「飛鷹劍譜」。

　　孟紅綃好生詫異，暗想自「雪山」結盟以來，自己早就看出黃慕楓的心胸品格，頗為正大光明，怎的如今突然帶走「干將劍」，與自己不辭而別。

　　正在詫然莫解之時，忽然瞥見那座六曲屏風之下，有張素紙，紙上書有甚多字跡，像是本來留在几上，被風拂至屏風之下。

　　孟紅綃知道這張素紙，定是黃慕楓留書，遂趕緊拾到手中，欲觀究竟。

　　但她在低頭抬取黃慕楓留書之際，目光偶觸屏風，卻發現了一樁怪事。

　　原來那座六曲綠沉屏風之上，雕鐫著一株老梅，但老梅枝上的每一朵梅花，都是一個古篆字。

　　孟紅綃細心辨認之下，認出這些梅花篆字，正是石室主人留書，囑咐得到「干將劍」及「飛鷹劍譜」之人，務須在壬寅年的八月中秋之夜返回洞中，將這座六曲屏風上所鐫的梅根，用劍挖出。

　　孟紅綃知道壬寅年就是今年，也就是這石室主人要自己在今年中秋之夜，把那綠沉屏風上所鐫的梅根，用劍挖出。

　　她雖然絕頂聰明，但也猜不透石室主人如此安排的用意所在？只得暫時撇開，先行觀看黃慕楓所留的素紙。

　　那張素紙之上寫了不少字兒，等孟紅綃仔細看完，不由驚奇萬分地呆然木立。

　　原來黃慕楓三字，卻係化名，竟是「中條劍客」顧青楓的另一位紅顏知己「黃衫紅線」龐真真所扮。

　　龐真真函中說明，自己在「懷玉山」中施展「三離霹靂彈」，與「拘魂使者」池中龍、「桃花使者」連城玉拼命，結果兩敗俱傷，一齊暈絕。

　　等到悠悠醒來，卻已不知過了多少時日，臥身在這古洞以內。

　　搭救自己之人，正是「釣鰲居士」，因尋不著顧青楓，自知壽元將盡，又見龐真真根骨極佳，遂把她救來，傳授「風雲雷雨」四四一十六式絕招，並命她立誓轉傳顧青楓及代交那件「桃花鮫」皮所製的「桃花軟甲」。

　　龐真真雖然學成罕世絕學，但一來掛念顧青楓安危，二來因自己面頰被「三離霹靂彈」爆傷甚劇，容顏已毀，心頭仍頗抑鬱。

　　「釣鰲居士」傳完「風雲雷雨」劍法，果然天年已盡，但在逝世以前，又送了龐真真兩瓶行走江湖頗有用處的易容變音靈藥。

　　龐真真有了這兩瓶易容變音丹藥，靈機動處，遂竭力揣摩男子的行動舉止，準備不再以女兒面目出世。

　　等龐真真改扮男裝，走出古洞後，才知當地就是「九疑山」，不由心中躊躇難決，究竟先去探望爹爹，還是先去打探顧青楓的安危下落。

　　在她躊躇未定之下，忽從「三元幫」人物口中知悉，爹爹已飛傳朱紅竹令，命各地分壇搜尋自己的下落，並請首席護法「鐵劍真人」與顧青楓同往「千危谷」探聽營救。

　　顧青楓既有確訊，龐真真自然立即趕往「千危谷」，但途中卻與「鐵劍真人」相遇，知道爹爹已下令放棄搜尋自己，顧青楓則欲獨奔「野人山百丈坪」的「萬劫魔宮」，再作打探。

　　龐真真一方面既猜不透爹爹為何用飛鴿召回「鐵劍真人」，對自己放棄營救？一方面又感激顧青楓為自己獨闖「萬劫魔宮」的關切情懷，另一方面又想到如今正是「紫清玉女」孟紅綃與顧青楓所訂「雪山之約」的相見時日。

　　龐真真忽然心中一動，暗忖自己何不走趟「祁連山群玉峰」頭？倒看楓哥哥會不會為了急於援救自己，而不赴孟紅綃的「雪山之約」。

　　主意既定，立即趕赴「群玉峰」，顧青楓果然未來，自己反倒與孟紅綃惺惺相惜地「雪山」定盟，結為姊弟。

　　龐真真敘完前情，並在函中請求孟紅綃務代自己嚴守此項秘密，因女孩兒家容顏一毀，萬念皆灰，尚幸有位與自己幾乎完全相像的假龐真真現在「三元幫」中，正好由她來代盡孝道，彌恨情天，使爹爹「翻天怪叟」龐千曉與顧青楓，都不致為了自己有所悲痛牽掛。

　　最後，龐真真並說明自己取走「干將劍」之舉，別具深意，至遲在四月初四的「萬劫大會」以前，必將此劍及「風雲雷雨劍譜」、「桃花軟甲」，一併送還，或許尚有其他饋贈，俾使孟紅綃、顧青楓得能仗以力伏群魔，名揚天下。

　　孟紅綃看完化名黃慕楓的「黃衫紅線」龐真真留書，不禁感慨萬千。

　　她雖因身是女孩兒家，瞭解女孩兒家容顏被毀後的心理變化，但卻仍覺龐真真此舉欠妥，因為顧青楓並非世俗貪戀顏色脂粉的薄倖男兒，何況龐真真頰上傷疤又是為他所留，只有對她格外敬愛，決不會絲毫厭惡。

　　如今龐真真留書一走，大有彼此緣盡今生，不再相見之意，倒叫顧青楓與自己將來海角天涯地頗難尋找。

　　尤其她頰上傷疤，自己決不信無法復原如舊，倒要趁著距離「萬劫大會」尚有兩個餘月的這段光陰，設法探尋什麼罕世靈藥，使龐真真恢復絕代容光，與自己同侍顧青楓，免得美中不足，情天遺恨。

　　孟紅綃想到龐真真的容貌，不禁又想起現在「三元峽」內的那位假龐真真，心中暗忖天下縱或有容貌相像之人，但怎會面目身材完全無二，相像到連她生身之父「翻天怪叟」龐千曉都辨認不出的這等地步。

　　自己目下反正身無要事，等把在這神秘石洞中所得的什麼「飛鷹劍譜」略加參詳以後，索性再復潛入「三元幫」，探查那位假龐真真姑娘究竟是何來歷。

　　孟紅綃想到此處，暫撇雜思，重新專心一志地對那冊薄得只有一頁的「飛鷹劍譜」，加以推敲參悟。

　　但那一頁劍譜之上，除了從「一到三十六」的三十六個錯綜排列的數位，別無所有，任憑孟紅綃如何天悟神聰，也參悟不出絲毫奧妙。

　　孟紅綃越推究越覺糊塗，合起「飛鷹劍譜」，秀眉雙蹙，自語道：「我就不信這頁『飛鷹劍譜』會比『蕩魔寶籙』還要艱深，且到洞外略為徘徊舒散，再來推究。」

　　話完，起身走出石洞，在那凌空飛瀑之下，小坐片刻，果然覺得心中煩惑漸除，靈明一爽。

　　孟紅綃心懷爽暢之下，忽然想起自己與龐真真初入洞時所見的洞頂浮雕人像，暗忖這石洞主人既是絕代武林奇客，則那些浮雕人像必有深意！自己反正對「飛鷹劍譜」一時無法參悟，不如暫加撇開，且把心思用到這些浮雕人像之上，或許另有所得。

　　主意既定，遂起身入洞，細看洞頂浮雕人像，果然像像姿式不同，舉手投足之間，分明隱合什麼奇妙招術身法。

　　孟紅綃心中一喜，照著那些人像姿勢，循序演練，但卻覺得彆扭異常，格格不入！連續幾次試驗，均是如此，孟紅綃不禁秀眉雙蹙，凝視洞頂，惑然莫解。

　　但她這一凝視之下，靈機忽動，愁眉漸解，笑逐顏開，知道自己巧獲驪珠，可能又要學得一樁武林絕藝。

　　原來那些洞頂浮雕人像，不多不少，恰恰三十六個。

　　浮雕人像正是三十六個，則豈不與那頁「飛鷹劍譜」的三十六個數位兩相符合。

　　兩者有脈絡相通？孟紅綃遂取出「飛鷹劍譜」，遵從那顛倒雜亂的排列次序，一式一式的，照著洞頂浮雕人像，再復演練。

　　這次演練，果與上次大不相同，不僅毫無彆扭之處，並頗覺得心應手。

　　三十六種姿態練完，孟紅綃業已知道洞頂浮雕即是三十六招「飛鷹劍法」，但石洞主人故意把先後次序，顛倒排列，而把正確數位，記載在那薄僅一頁的「飛鷹劍譜」之上。

　　孟紅綃已得驪珠，自然反覆演練，由生變熟，由熟生巧，等她把這三十六招「飛鷹劍法」記熟胸中以後，竟然悟出這套劍法不僅威力奇強，變化神妙，並還與自己得自「蕩魔寶籙」中的「摩訶十三劍」，可以互相融會。

　　孟紅綃參透這項奧秘，越法對石洞主人的身分懷疑異常，暗忖難道這石洞主人竟與傳留「蕩魔寶籙」的空門奇俠有何關係。

　　疑念既動，遂索性把整座石洞，再復細搜一遍，看看還有什麼未經發現的神秘之處。

　　細搜的結果，別無異處，孟紅綃遂燒木為書，以巾作紙，把洞頂三十六式浮雕人像，一齊摹繪在自己所用的一幅絲巾之上。

　　摹完浮雕，孟紅綃又對那座綠沉屏風，凝神猜測。

　　這座六曲綠沉屏風之上，橫雕著一株形態奇古的老梅，每朵梅花，都是一個奇古的篆字。

第廿六章　撲朔迷離

　　孟紅綃暗想梅花篆字之謎，已被自己看透，但石洞主人為何定要叫人把屏上所鑄梅根挖出？而指定必須在壬寅年的八月中秋動手。

　　饒她絕頂聰明，也無法把這樁秘密參悟，孟紅綃平白費了不少神思，依舊茫無所得之下，只好默對石洞主人通誠致謝，並向外室「釣鰲居士」墳前躬身三拜，緩步走出這座神秘石洞。

　　孟紅綃出洞以後，因顧青楓蹤跡不知，無法相尋，遂在「九疑山」隨興徜徉，意欲等到夜晚暗入「三元峽」，一探那位假龐真真究竟是何來歷？竟與真的「黃衫紅線」龐真真，生得如此相像。

　　隨興登臨，流光易逝，孟紅綃出洞之際，本是未末，轉瞬間殘陽匿彩，夜色四籠，「九疑山」中，業已籠罩了一層朦朧暮網。

　　孟紅綃因時屬正月月底，毫無月色，較易隱匿身形，遂在戌辰時分，便施展輕功，撲奔「三元峽」口。

　　但才到「三元峽」口，便望見峽內燈光如海，人影幢幢，笑語喧騰，一片歡笑之聲，好似有什麼喜慶之事。

　　孟紅綃見狀，不禁秀眉略蹙，暗想難道今夜竟是「翻天怪叟」龐千曉，或「碧雲娘」柳如煙、「媚香仙子」孔凌霄的壽誕之期，否則「三元峽」內怎會如此喜氣洋洋，燈光如海。

　　她這種猜測完全錯誤，原來今夜竟是那位假龐真真姑娘與「中條劍客」顧青楓的吉日良辰，洞房花燭之夕。

　　顧青楓在「野人山」中，因彼此各自喬裝，話未說明，突被「紫清玉女」孟紅綃用「大羅手」點倒，醒來以後，伊人無跡，悵悵久久，也就決定乘著距離「萬劫大會」還有一段時間，先走趟「九疑山三元峽」，看看，「黃衫紅線」龐真真已否脫險歸來，安然回到「三元幫」內。

　　顧青楓以「百變無常」郝大風的面目在「萬劫魔宮」中與「萬劫群魔」盤桓之時，分明從「拘魂使者」池中龍及「桃花使者」連城玉口內聽得龐真真身受重傷，多半已遭不測，如今尚欲再去「九疑山」探望之故，無非與龐真真相互之間的情愫極深，在未獲得她或生或死的確切消息以前，繫念之懷，始終難定。

　　他是隨後而來，故而到達「九疑山」之時，恰比孟紅綃、龐真真晚了一日。

　　也就是顧青楓剛剛抵達「三元峽」口，孟紅綃、黃慕楓業已進入那座神秘石洞之內。

　　顧青楓早於前山便從與「三元幫」有關人物口中，聽得「龐真真」脫險歸來，人在「三元峽」內，心頭不禁暗想「翻天怪叟」龐千曉明知自己對龐真真關懷頗甚，卻為何在愛女業已無恙歸來以後，不將此訊告知自己，只用飛鴿傳書把「鐵劍真人」喚回。

　　龐千曉如此作法，豈非顯係不願自己與龐真真過分接近？對方既然厭惡自己，何必再以本來面目投帖請謁？不如就用「百變無常」郝大風的身分暗入「三元峽」，一晤龐真真，彼此索性盡傾積愫，運慧劍斬情絲，從此絕緣，既可使她不拂她老父意旨，也免得自己將來在孟紅綃面前難以交代。

　　顧青楓主意既定，遂等到宵深人靜，施展輕功，進入「三元峽」內。

　　哪知「三元幫」因江湖多事，又與「萬劫魔宮」方面結下強仇，故而警戒極嚴，表面雖仍鬆弛，其實整個「三元峽」內晝夜不息，滿佈樁卡。

　　顧青楓才入「三元峽」，便被隱伏暗處晝夜警戒的暗樁發覺！因知善者不來，又從輕功身法之上，看出顧青楓武學極高，遂也不加攔阻，只是悄悄扯動警鈴，通知幫內的首腦人物。

　　顧青楓哪知就裡，因上次來過，路徑頗熟，遂逕撲「翻天怪叟」龐千曉與家人聚居的後宅重地。

　　一路之間，毫無攔阻，但到了「養德軒」前，卻使顧青楓劍眉雙蹙，躊躇無策。

　　原來「翻天怪叟」龐千曉正在「養德軒」前與「鐵劍真人」展枰對弈，並有兩位相貌相同，生得極為英俊的十五六歲少年，侍立在龐千曉的身後。

　　當地是塊廣大草坪，別無他路可通內宅，顧青楓不禁隱身在一株合抱大樹以後，暗自尋思，怎樣才可瞞過「翻天怪叟」龐千曉及「鐵劍真人」耳目，進入內宅，去與「黃衫紅線」龐真真相會？

　　他正苦思無策之際，「鐵劍真人」突向「翻天怪叟」龐千曉哈哈大笑說道：「幫主高明，貧道認敗，這局圍棋倘若下到結果，我大概要輸四五子呢？」

　　「翻天怪叟」龐千曉也自大笑說道：「真人太謙，這局棋你只是少了兩個劫材，局面並不太壞，怎的就不下了？」

　　「鐵劍真人」目注侍立龐千曉左右的「和合雙童」蕭英、蕭俊，含笑問道：「英哥兒，俊哥兒，我前日教你們的『分行合運巧打天星』手法，可曾練熟了麼？」

　　蕭英躬身答道：「英兒等對真人所傳的手法雖未精熟，卻已略知訣竅。」

　　「翻天怪叟」龐千曉笑說道：「你們兩個小鬼靈精，到處磨人傳授，所得好處真不在少，且用這圍棋子兒，把真人所傳的『分行合運巧打天星』手法，練來給我看看。」

　　蕭英、蕭俊躬身領命，每人伸手取了三顆圍棋握在掌內。

　　「翻天怪叟」龐千曉手指顧青楓藏身的大樹，含笑說道：「英兒，俊兒，就以這顆大樹，作為假設敵方便了。」

　　顧楓青聞言一驚，暗想「翻天怪叟」龐千曉這等說法，莫非已知自己藏身樹後？念猶未了，那「和合雙童」中的蕭英業已首先出手，右掌一翻，三粒黑色圍棋帶著劃空銳嘯，作品字形地電疾飛出！

　　蕭英所發這三顆黑色圍棋出手以後，蕭俊掌中的三顆白色圍棋也自隨後打出！

　　黑棋在前，白棋在後，但飛到距離顧青楓藏身大樹樹身五尺左右之際，三顆黑棋突然稍稍一慢，竟被後飛的三顆白棋，打個正著！這白棋所含勁力極強，雖把黑棋擊得左右偏飛，但本身方向卻絲毫未改，依舊「奪奪」連聲，飛嵌入大樹樹幹之內。

　　顧青楓方在暗讚蕭俊的腕力不弱，耳邊卻又聽得「嘶嘶」破空微響。

　　他一來心中已存戒意，二來又是內家好手，故而一聽這「嘶嘶」微嘯的破空聲息，便知是方才被白棋擊飛的那三顆黑棋，居然繞走弧形，暗襲自己。

　　轉念之間，三顆黑棋業已飛到當頭，顧青楓只得伸手一抄，悄悄接在手內。

　　這時「翻天怪叟」龐千曉目注「鐵劍真人」，哈哈大笑道：「真人，這兩個娃兒竟能在短短兩日之內，將你所傳的『分行合運巧打天星』手法練到這等地步，總算難得。」

　　「鐵劍真人」點頭一笑，尚未答言，蕭英卻業已星目閃光，噘著嘴兒說道：「我那三顆黑棋被人家毫不費力地接去，幫主怎的還要誇獎？」

　　顧青楓聞言，知道自己的蹤跡早已敗露，正待現身走出，「翻天怪叟」龐千曉已自雙目一翻，神光電射，狂笑說道：「是哪派武林貴客，黑夜光降『三元幫』，何必如此藏藏躲躲？難道龐千曉還款待不起幾杯水酒麼？」

　　顧青楓聽得劍眉一蹙，只好自大樹之後，飄身閃出。

　　「翻天怪叟」龐千曉見來人形貌不但醜怪異常，並極為陌生，不由眉頭微挑，一捋長髯，正待再度發話，身旁侍立的「和合雙童」中的蕭英，業已飄身縱落顧青楓面前五六尺遠，冷然喝道：「朋友趕快通上名號，你一不投帖，二不拜山，卻夤夜妄闖「養德軒」重地，難道絲毫不懂江湖規矩，或是對『三元幫』有所輕視麼？」

　　顧青楓本就不願以本來面目與「翻天怪叟」龐千曉相見，如今在這種情況之下，自然更不便吐露真實姓名，只好一面準備覓機退走，一面應聲答道：「在下郝大風，人稱『百變無常』，是『大雪山鬼手天尊』門下，對中原武林素所陌生，不知此處竟是『三元幫』重地……」

　　話猶未了，蕭英便即冷笑接口說道：「深入『九疑山三元幫』的『養德軒』前，還說不知這是『三元幫』重地，朋友未免太以欺人！常言說得好：『沒有三分三，不敢上梁山。』蕭英先行領教朋友幾手『大雪山鬼手』一派的精粹武學！」

　　話完，掌出，一掌「毒龍探爪」，挾著沉雄勁氣，便往顧青楓胸前擊到。

　　顧青楓探知身入龍潭虎穴，不宜妄動干戈，遂縮胸吸氣，微一飄身，退出一丈五六之外，準備暫時遁走，再作計較，哪知足尖點地，方一轉身，身後不遠，卻站著一男一女。

　　女的昔日見過，正是「媚香仙子」孔凌霄，男的則光看那一身赤紅色的奇異裝束，便知是名滿江湖的「火孩兒」鄔赤。

　　顧青楓原是聰明人物，一看眼前情形，便知自己蹤跡早已敗露，落入「三元幫」算計，如今不啻身在籠中，魚游釜內。

　　這時「翻天怪叟」龐千曉站起身形，目注顧青楓，含笑發話說道：「『大雪山鬼手天尊』昔年與老夫曾有一番過節，今日居然命你前來窺探『三元幫』虛實，莫非他已把那隻左手練得復原如舊了麼？」

　　顧青楓想不到「翻天怪叟」龐千曉竟與「大雪山鬼手天尊」乃是昔年舊識，聞言之下，不禁愕然，暗忖自己對於「鬼手天尊」一切陌無所知，對答之間，豈不立將露出馬腳。

　　「媚香仙子」孔凌霄何等厲害，見顧青楓這一發怔，便立即飄身近前，咯咯嬌笑說道：「朋友，你大概不是什麼『百變無常』，何必冒打『鬼手』一派的旗號，趕快揭下臉上所戴人皮面具，讓我們看看究竟是龍是虎？」

　　顧青楓知道無法再行隱瞞，只好伸手把臉上所戴兩層人皮面具，一齊揭落。

　　他這人皮面具一摘，正待向「翻天怪叟」龐千曉傲然發話之際，「翻天怪叟」龐千曉卻當先縱到顧青楓面前，伸手拉住他的手兒，高興已極地大笑道：「顧賢侄，你來得正好，老夫正愁踏遍天涯，無法相覓……」

　　話音未了，「媚香仙子」孔凌霄也自接口笑道：「楓哥兒，原來是你，你今夜卻要這等大弄玄虛則甚？」

　　顧青楓想不到「翻天怪叟」龐千曉及「媚香仙子」孔凌霄竟對自己極為親善，不禁越發俊臉通紅，訥訥無語。

　　「鐵劍真人」因曾與顧青楓連袂共赴「千危谷」，故而已知這位「中條劍客」的高傲性情，遂呵呵大笑道：「顧老弟，我猜得出你不以本來面目請謁龐幫主之意。」

　　顧青楓抬頭看了「鐵劍真人」一眼，「鐵劍真人」又復笑道：「老弟定是對於龐幫主用飛鴿傳書把貧道召回『三元幫』，而未將真真姑娘脫險歸來之事相告一節，有些芥蒂？」

　　顧青楓聽對方一言道中自己心意，方覺微窘，「翻天怪叟」龐千曉卻已拍著他的肩頭，縱聲呵呵大笑道：「這樁事兒，老夫確實處理欠妥，但顧賢侄也應該體諒老夫乍見真真宛若白癡，記憶全失，難免驚急過度，心神不屬，急於想找『鐵劍真人』回幫商議，以致……」

　　顧青楓聽到此處，也大出意外地失驚問道：「龐老前輩，真妹完全失去記憶了麼？」

　　「翻天怪叟」龐千曉大笑道：「真兒記憶全失，百藥罔效，『三元幫』全幫上下，束手無策！幸虧賢侄的兩位友好善加治療，使她恢復部份記憶，如今賢侄再復光臨，真兒愁思一解，必可完全無恙的了。」

　　顧青楓愕然問道：「顧青楓有兩位友好曾經來此為真妹施技療疾麼？」

　　「翻天怪叟」龐千曉點頭說道：「孟無憂與黃無惑難道不是賢侄至友？」

　　顧青楓眉頭一蹙，恍然頓悟地脫口問道：「是不是『蕩魔秀士』與『降魔郎君』？」

　　「翻天怪叟」龐千曉笑道：「賢侄猜得不錯，據我看來，這兩人之中似以『降魔郎君』黃無惑與賢侄的交情更為深厚。」

　　顧青楓心中暗想「蕩魔秀士」孟無憂分明就是「紫清玉女」孟紅綃的化名，想不到她會跑到「三元幫」中替龐真真療治奇疾！但另外一位「降魔郎君」黃無惑，卻猜不透是何來歷？居然會施展「翻天怪叟」龐千曉、「鐵劍真人」、「海天劍聖」展青萍、恩師「中條逸士」焦大先生等各家獨門劍法，以及「釣鰲居士」秘不傳人的「風雲雷雨」四四一十六式劍法。

　　心中正在狐疑難釋，忽聽「翻天怪叟」龐千曉認為「降魔郎君」黃無惑與自己交情深厚，不禁詫然問道：「龐老前輩從何看出那位『降魔郎君』黃無惑與顧青楓的交情深厚？」

　　「翻天怪叟」龐千曉哈哈一笑，尚未答言，「鐵劍真人」業已接口笑道：「那位『降魔郎君』黃無惑在龐幫主面前替老弟與真姑娘作了大媒，難道還不是你的至交好友？」

　　顧青楓哪裡想得到此事竟是真龐真真為假龐真真作媒？不禁既覺奇窘，又覺驚疑，暗想這位與孟紅綃同來的「降魔郎君」黃無惑竟替自己與龐真真作媒，莫非他與孟紅綃……

　　「翻天怪叟」龐千曉見顧青楓臉上滿佈羞窘為難的神情，遂失笑說道：「顧賢侄，你不要為難，我知道你心中的為難之事。」

　　這兩句話兒，越發使顧青楓如墮五里霧中，「翻天怪叟」龐千曉一面與顧青楓攜手進入「養德軒」內，一面向他耳邊低聲笑道：「顧賢侄是否為了『紫清玉女』孟紅綃之故，而不敢對真兒的婚事率然應允？」

　　顧青楓聽「翻天怪叟」龐千曉言語中業已知道自己與「紫清玉女」孟紅綃早定深盟，不由得更加奇愕。

　　「翻天怪叟」龐千曉又復笑道：「顧賢侄放心，我們都是武林人物，應該不拘小節，豪邁絕倫，『紫清玉女』孟紅綃又非一般庸俗女兒，故而老夫對於此事採取開明措置，將來便由孟紅綃與真兒雙雙妻事你一人，無分大小便了。」

　　顧青楓與「紫清玉女」孟紅綃固然深盟早定，但對於「黃衫紅線」龐真真，情義亦復極深，平日輒因魚與熊掌未便得兼，又不能辜負任何一面之事，憂愁無策！如今既聽「翻天怪叟」龐千曉這等說法，自然心花怒放，不再矜持，趕緊躬身拜倒，改稱岳父。

　　「翻天怪叟」龐千曉高興得縱聲呵呵大笑，俯腰雙手扶起顧青楓，但掌心互合之際，居然暗送內家真力。

　　顧青楓知道龐千曉是要考較考較自己，遂滿面含笑，不動聲色，提足師門的「子午神功」，貫注雙掌，抵拒來勢。

　　「翻天怪叟」龐千曉把內家功力加到七成，見顧青楓仍無絲毫怯意，遂收手呵呵笑道：「顧賢侄倜儻風流，英雄了得，難怪真兒平素那等眼高於頂，竟會對你一往情深，委實不愧是我龐千曉的東床嬌客。」

　　顧青楓被自己這位新拜的岳父稱讚得滿臉通紅，無以解嘲，囁嚅問道：「請問……岳……岳父，真妹何在？」

　　「媚香仙子」孔凌霄妙目流波地看了顧青楓一眼，含笑接口道：「真真今日情緒頗壞，哭泣半天，剛剛睡熟，暫時不必加以驚擾，且在這『養德軒』內設宴為賢侄接風洗塵之後，再去喚醒真真，使她驟然驚喜，或許便可完全恢復記憶？」

　　顧青楓聽龐真真一病至今，尚未痊癒，不禁心中好生悽楚！暗想真妹此次因傷成病，完全是為了維護自己，獨鬥「萬劫雙魔」所致，自己無論在「恩情」二字的任何一字之上，也不應對她絲毫辜負。

　　他雖然亟於要與龐真真相見，攜手慰藉，一解相思，但「翻天怪叟」龐千曉適才當面允婚，名份已定，「媚香仙子」孔凌霄又是這等說法，哪裡還好意思表示急不可待？只好隨同眾人，在「養德軒」中飲宴談笑。

　　顧青楓因知「翻天怪叟」龐千曉還有一位龐姬，名叫「碧雲娘」柳如煙，遂含笑問道：「怎的未見柳夫人……」

　　「柳夫人」三字方出，「媚香仙子」孔凌霄業已嫣然笑道：「因為『萬劫大會』會期已近，我們必須與會之人，均各下苦功，新練了幾樁絕藝，我與『鐵劍真人』今日功成，柳夫人則尚在閉關，大概要到後日才可完成她那威力無邊的『碧雲四絕』。」

　　顧青楓聽到「三元幫」中的這幾位首腦人物，均對「萬劫大會」極為重視，各自閉關苦練神功，遂向「鐵劍真人」笑道：「晚輩自與老前輩於『六詔山千危谷』分別以後，便即遄程趕赴『野人山百丈坪』的『萬劫魔宮』，結果雖未尋見真妹，卻探聽得了另外一樁大事。」

　　「鐵劍真人」含笑問道：「顧老弟請講，是樁什麼大事？」

　　顧青楓笑道：「自從『苗疆雙怪』乘虛襲擊『千危谷』，殺死『五毒使者』唐嘉、『逍遙使者』崔一葦，擄走『氤氳使者』莊夢蝶後，『萬劫魔主』深覺『十三名手』不可輕侮，本身實力仍嫌單薄，遂與另外兩個隱跡多年的窮兇極惡的魔頭勾結，互相結為盟好，以張『萬劫大會』聲勢。」

　　「翻天怪叟」龐千曉拈杯笑道：「大概賢侄所說的兩個魔頭，便有『大雪山鬼手天尊』在內？」

　　顧青楓臉上微紅，點頭答道：「岳父猜得不差，正有『鬼手天尊』與他弟子『百變無常』郝大風在內。」

　　說完，遂把自己巧遇「百變無常」郝大風，為他解除瘴毒，並蒙贈兩副人皮面具之事，細述一遍。

　　「翻天怪叟」龐千曉聽完以後，濃眉略軒，微笑說道：「我與『鬼手天尊』十數年前曾在『青海積石山』下會過一陣，彼此苦鬥了半日光陰，他左掌所練『抓魂手』雖被我勉強廢去，但我也略受微傷！如今既敢再出武林，功力必復，委實是名勁敵，不可忽視。」

　　「鐵劍真人」微微點頭，看著顧青楓含笑問道：「顧老弟，與『萬劫魔主』締結盟好的另外一位魔頭，是何名號？」

　　顧青楓應聲答道：「『北天山玄冰老魅』與他的得意弟子『玉雪書生』蕭九寒。」

　　「鐵劍真人」眉頭一蹙，向「翻天怪叟」龐千曉問道：「幫主可曾會過這『玄冰老魅』？」

　　「翻天怪叟」龐千曉搖頭笑道：「我只知其名，未會其人，但就真人的重視神情看來，大概又是一位扎手人物？」

　　「鐵劍真人」點頭答道：「此人武功另闢蹊徑，別具玄妙，往往一掌相交，便能令人為之骨髓成冰，奇寒而死！故若與這『玄冰老魅』動手，必須早把純陽真火提聚預防，絲毫疏忽不得。」

　　「翻天怪叟」龐千曉忽然想起一事，向顧青楓舉杯笑道：「顧賢侄，你既假借『百變無常』郝大風的旗號身入『萬劫魔宮』，可曾看見那『萬劫魔主』是個甚等樣人？」

　　顧青楓搖搖頭笑道：「『萬劫魔主』對『萬劫大會』極為重視，如今正在閉關練功，小侄致未得見！但從『萬劫』一派的掌門女弟子『瑤池使者』畢金環的口中，卻偶然聽出『萬劫魔主』似與『三元幫』人物結有特殊恩怨？」

　　「翻天怪叟」龐千曉聞言，沉吟片刻說道：「我也覺得那位『萬劫魔主』似對『三元幫』懷怨極深？但把往日所結的仇人，一一細加推斷之下，卻又推斷不出任何跡象。」

　　顧青楓劍眉深蹙說道：「不論那『萬劫魔主』的來歷如何？這場『萬劫大會』必然是血雨腥風，兇惡已極。」

　　「翻天怪叟」龐千曉雙眉微舉，目中一射神光，看著顧青楓含笑問道：「賢侄是否認為老夫懼怕那『萬劫魔主』？」

　　顧青楓笑道：「小侄不敢如此想法，但我卻覺得『萬劫魔主』與那『玄冰老魅』、『鬼手天尊』結盟聯手，聲勢頗大，而赴會的其他武林名手方面，不僅是各自為政，其間甚至尚有仇隙！因此相形之下，豈非……」

　　「鐵劍真人」聽到此處，不由瞿然說道：「顧老弟此慮極是，如今武林『十三名手』之中，『瞽目諸葛』苗平與『黑蛇教主』謝雲之雙雙遭害，『中條逸士』焦大先生與『百忍神尼』又復或歸極樂，或作仙遊……」

　　顧青楓接口說道：「據我所知，『釣鼇居士』亦有重病在身，壽元難續，即將謝世！」

　　「鐵劍真人」低「哦」了一聲，說道：「這樣說來，現存的『十三名手』只有『苗疆雙怪』、『婁山三煞』、『海天劍聖』展青萍、龐幫主及貧道七八人而已。」

　　顧青楓向「媚香仙子」孔凌霄笑道：「根據『瑤池使者』畢金環所說，『萬劫魔主』認為孔夫人與柳夫人可以遞補『百忍神尼』及先師焦大先生遺缺。」

　　「媚香仙子」孔凌霄嫣然一笑道：「那『萬劫魔主』哪裡是抬舉柳夫人與我遞補『百忍神尼』及『中條逸士』的遺缺，分明只是想要把我們姊妹的項上人頭也懸掛在『萬劫門』前的十三白骨圓環之內。」

　　「鐵劍真人」微笑道：「這樣統計起來，『婁山三煞』及『苗疆雙怪』與本幫素有嫌隙，『海天劍聖』展青萍也一向獨行其是，則到了『萬劫大會』之時，幫主果然應該略加謹慎。」

　　「翻天怪叟」龐千曉點頭說道：「真人與顧賢侄分析的結果，『萬劫大會』之上，仍數『萬劫』、『鬼手』、『玄冰』三派聯盟，及『三元幫』兩者實力最強，我們只要洞識利害，不再臨時樹敵，或邀得『海天劍聖』展青萍那位無甚立場的好手助陣，則正可叱吒群雄，睥睨天下。」

　　話完，飲乾杯中美酒，雙眉展處，神采飛揚，發出一陣震天狂笑。

　　顧青楓見狀，不禁眉梢一蹙，暗想「翻天怪叟」龐千曉好勝之念，如此強烈，決非佳兆！自己與他既然已是翁婿關係，則似應與龐真真設法規勸這位老人家略淡名心，善養天和，不僅為武林造福，也是葆元益壽之道。

　　「翻天怪叟」龐千曉狂笑以後，神情甚為高興地側顧「媚香仙子」孔凌霄道：「真兒熟睡甚久，如今諒已醒來，我們且陪顧賢侄去她房中，使她驀然驚喜，可能有益病勢？」

　　顧青楓因知龐真真因傷致病，失去記憶，心中對她關切思念萬分，只不便主動急於探看而已，如今既聽「翻天怪叟」龐千曉這樣說法，遂趕緊站起身形，點頭說道：「真妹此次災厄，全係因我而起，小侄心中歉疚萬分，委實急於探望她的傷病情勢。」

　　「媚香仙子」孔凌霄笑道：「顧賢侄儘管放心，真真內外無傷，只是刺激太重，有點神志不清，失魂落魄的模樣。」

　　顧賢侄因曾在「萬劫魔宮」親耳聽得「拘魂使者」池中龍敘述龐真真在「懷玉山」中施放「三離霹靂彈」的情事，始終認為龐真真受傷頗重，甚至容貌已毀，但如今「媚香仙子」孔凌霄竟然說她內外無傷，不禁訝然問道：「我在『萬劫魔宮』明明聽得『拘魂使者』池中龍說，那『三離霹靂彈』爆裂之時，真真亦受重傷，滿面鮮血。」

　　「媚香仙子」孔凌霄瞟他一眼，邊行邊自微笑說道：「那些么魔小丑之言，怎可深信，眼前已到真真所居的『飛虹榭』，賢侄進去看看，她除了精神略微憔悴以外，是否依舊昔日容光，玉潤珠圓，毫無所損。」

　　話音了處，微一飄身，縱入一幢玲瓏水榭之中，向內室高聲叫道：「真真你看，是誰來了？」

　　這時「鐵劍真人」及「火孩兒」鄔赤仍在「養德軒」中飲酒，未曾隨來，「翻天怪叟」龐千曉遂拉著顧青楓的手兒，一同飄身縱進水榭，並含笑說道：「顧賢侄，真兒見你以後，異常驚喜之下，她的病狀大概便可完全痊癒的了。」

　　顧青楓覺得「翻天怪叟」龐千曉拉著自己的那隻手兒，抖顫不已，顯見他心情頗為緊張激動！不由暗想，這位老人家身為「三元幫」幫主，號令群雄，經多見廣，又是當世「十三名手」之一，頻年爭戰江湖，「翻天三寶」之下，伏屍無數，流血成河，足可算是殺人不眨眼的人物！但如今為了關切龐真真的病狀，卻顯出這等神情，可見得天下父母疼愛子女之心，委實無微不至！

　　兩人剛剛落足水榭，內室簾櫳已挑，「媚香仙子」孔凌霄陪著一位絕代容光的黃衫少女，跚跚走出。

　　顧青楓哪裡知道其中另有絕大隱情？這位假龐真真的身材面貌，甚至舉措神態，都與真龐真真吻合得一般無二。

　　兩人驀然相見，顧青楓見龐真真的玉頰嬌容果然絲毫無損，不由心頭狂喜。

　　旋又劍眉略蹙，暗忖：真妹一切未變，只是那一雙秋水眼神，凝注自己，怎的卻陌生已極。

　　黃衣少女凝望顧青楓幾眼，螓首微偏，向「媚香仙子」孔凌霄問道：「孔姨娘，他……他究竟是誰呀？」

　　顧青楓見龐真真果然失去記憶，竟不認識自己，不禁心中一酸，噙淚欲滴，皺眉叫道：「真妹，我是顧青楓，你……你難道真……真個不認識我了麼？」

　　黃衣少女又復向他凝視幾眼，微一搖頭，緩緩說道：「你這人還不討厭，但我卻不認識你！我最喜歡秋天那些紅得像火的滿山楓葉，你為什麼不叫紅楓，卻叫顧青楓呢？」

　　顧青楓哪知眼前的黃衣少女並不是與自己精深義重的「黃衫紅線」龐真真，聞言不禁兩行英雄珠淚垂墜青衫，感覺到束手無策。

　　那黃衫少女見顧青楓淒然垂淚，反倒嫣然一笑說道：「咦，你怎麼哭了。常言說得好『丈夫有淚不輕彈』，你既是男人家，就不應該輕易流淚。」

　　這時，不但顧青楓傷心欲絕，啼笑皆非，連「翻天怪叟」龐千曉也不禁老淚紛披，愁腸百結！

　　他本來以為愛女經過「蕩魔秀士」孟無憂、「降魔郎君」黃無惑等一番療治之後，失神的病狀業已大大好轉，如今再與她心所深愛的顧青楓互相見面，或可霍然痊癒？誰知眼前事實又大出意料……

　　顧青楓與「翻天怪叟」龐千曉均對黃衣少女淚眼相看，愁眉無策之際，那位「媚香仙子」孔凌霄卻驀然靈機一動，計上心頭。

　　她伸手拉著「翻天怪叟」龐千曉走過一旁，笑吟吟地說道：「幫主，我倒有條妙計，定然可使真真祛除這種失神落魄的病狀。」

　　「翻天怪叟」龐千曉搖頭苦笑道：「真兒連顧賢侄都不認識了，你還有什麼妙計？」

　　「媚香仙子」孔凌霄柳眉雙揚，得意笑道：「我剛才靈機一動，突然想起真真所患是非常病症，一定要用非常手段，方能使她心神復原，尋常藥石，決無功效。」

　　「翻天怪叟」龐千曉苦笑道：「你的話雖不錯，但誰會這種非常手段？」

　　「媚香仙子」孔凌霄笑吟吟地伸手一指顧青楓，並湊向「翻天怪叟」龐千曉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翻天怪叟」龐千曉聞言，先是略蹙雙眉，微微一愕，然後點頭說道：「這種辦法，大概是無可奈何的最後手段，你且陪真兒進入內室，我與顧賢侄商量此事。」

　　「媚香仙子」孔凌霄秋波微轉，看著顧青楓神秘一笑，便即挑起簾櫳，陪同黃衫少女進入內室。

　　顧青楓弄不懂「媚香仙子」孔凌霄向自己所作的神秘微笑是何用意，不由心中好生怙惙。

　　「翻天怪叟」龐千曉叫了一聲「顧賢侄」，有話要說，但卻似有所礙難，欲言又止。

　　顧青楓見狀，越發深覺蹊蹺不安，遂向「翻天怪叟」龐千曉說道：「岳父有話請講，不必礙難，凡屬能對真妹有益之事，顧青楓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翻天怪叟」龐千曉聽他這樣說法，欣然色喜，拍著顧青楓的肩頭，大笑道：「賢侄對於真兒，果然意摯情深，我們武林人物，不必拘泥什麼縟禮繁文，今夜便算你們二人的洞房花燭之夕。」

　　這「洞房花燭之夕」六字，聽得顧青楓俊臉通紅，心頭狂跳，慌不迭地連連搖手說道：「此事恕小侄有違岳父尊命，我決不能背著『紫清玉女』孟紅綃與真妹先圓花燭！」

第廿七章　天蠶仙子

　　「翻天怪叟」龐千曉聞言，凝視顧青楓，點頭說道：「賢侄真是光明君子，我也知道此舉失禮，有點強你所難，但真兒的病勢極深，非經如此大喜之事，無法使她心神恢復常態。賢侄與她情份不薄，龐千曉也年邁蒼蒼，僅此獨生愛女，請賢侄略為通權，答……答允老夫所……所請了……吧。」

　　龐千曉說到後來，因關切愛女病狀，業已雙睛含淚，激動得幾乎語不成聲，全身顫抖。

　　顧青楓則一來因與龐真真生死患難相共，彼此愛好，情份極深，二來見「翻天怪叟」龐千曉關切愛女的神情，頗為感動，哪裡還說得出決絕之語。

　　就在他略作沉思之際，「媚香仙子」孔凌霄已從內室中挑簾而出，手中擎著兩杯美酒，遞給顧青楓一杯，笑吟吟地朗聲說道：「事分緩急，人貴從權，『紫清玉女』孟紅綃是位巾幗奇英，決不會對你今宵之事有所責怪！何況還有『翻天怪叟』龐千曉、「鐵劍真人」及孔凌霄等為你作證？來來來，我敬你一杯，祝賀顧賢侄與真真從此花好月圓，無災無厄。」

　　顧青楓暗想龐真真之所以病到如此程度，乃是為了一心維護自己的安全，獨鬥「拘魂使者」池中龍、「桃花使者」連城玉等「萬劫雙魔」所致。

　　她能為自己不惜性命，自己怎能銜恩不報，如此薄情？似應答允「翻天怪叟」龐千曉及「媚香仙子」孔凌霄所請，也許共度良宵，一番旖旎溫存之下，龐真真當真能夠復原如舊，豈不是好。

　　及至自己拿定主意，也自信有此定力，雖圓花燭，不效于飛，只要與龐真真清白相持，問心無愧，日後也不致對「紫清玉女」孟紅綃無法交代。

　　顧青楓想通以後，俊目一張，神光湛然，向「翻天怪叟」龐千曉及「媚香仙子」孔凌霄躬身說道：「真妹此病，因我而起，顧青楓自應義不容辭地為她盡力。小侄遵從岳父與孔夫人之命，與真妹清白相對，並盡量加以安慰便了。」

　　說完，含笑舉杯，把「媚香仙子」孔凌霄遞給他的那杯美酒，喝了個乾乾淨淨。

　　「媚香仙子」孔凌霄見狀，嫣然一笑，便招呼「翻天怪叟」龐千曉，向顧青楓告別，雙雙退出這所建築極為精雅的「飛虹水榭」。

　　「翻天怪叟」龐千曉一面與「媚香仙子」孔凌霄向「養德軒」走去，一面蹙眉說道：「想不到顧青楓賢侄竟如此矜持，他們今宵既圓花燭，竟仍聲稱要與真兒清白相對。」

　　「媚香仙子」孔凌霄聞言，一陣咯咯嬌笑說道：「這班少年人只是嘴硬，其實移乾柴近烈火，哪得不焚？何況他們本就已情深意摯，我又從中幫了一點小忙……」

　　「翻天怪叟」龐千曉聽到此處，愕然接口問道：「你在那杯美酒之中做了手腳？」

　　「媚香仙子」孔凌霄點頭笑道：「我早就料到顧賢侄可能會有點含負清高的道學頭巾氣，故而把一粒『媚香丸』溶於酒中，敬了他與真真每人一杯『媚香美酒』。」

　　「翻天怪叟」龐千曉臉上微紅，雙眉一皺問道：「你怎麼讓真兒也服下這種藥物？」

　　「媚香仙子」孔凌霄秋波一轉，媚笑道：「幫主平日何等精明？如今是否為了真真病勢懸憂太過，有點糊塗了呢？」

　　「翻天怪叟」龐千曉訝然問道：「我何事糊塗？」

　　「媚香仙子」孔凌霄笑道：「真真適才看見顧青楓賢侄之際，是否只覺得他不太討厭，而並認不出這位『中條劍客』是與她互相愛戀，盟山誓海的心上人兒了呢？」

　　「翻天怪叟」龐千曉點頭說道：「就因為真兒連顧賢侄都認不真切，我心中才格外憂慮。」

　　「媚香仙子」孔凌霄目注「翻天怪叟」龐千曉笑道：「幫主請想，真真既認不得顧青楓賢侄，我若不敬她一杯『媚香美酒』，她怎肯與一位陌生男子同床共枕，鸞鳳和諧？」

　　「翻天怪叟」龐千曉聞言後，不禁暗罵自己當真糊塗，但覺得由父母下手，使愛女愛婿服用媚藥之舉，總有點不大對勁，遂默然無語地趕往「養德軒」中，與「鐵劍真人」及「火孩兒」郝赤等，飲酒解悶。

　　就在龐千曉等群集「養德軒」中飲酒之際，「紫清玉女」孟紅綃業已到了「三元峽」口。

　　這兩處情事，暫且慢提，先行表敘「飛虹水榭」之中，那位「中條劍客」顧青楓的奇異遭逢及溫馨旖旎。

　　顧青楓見「翻天怪叟」龐千曉與「媚香仙子」孔凌霄退出「飛虹水榭」以後，因胸襟坦蕩光明，遂略一定神，伸手挑起珠簾，緩步走進內室。

　　那黃衫少女正自倦倚繡榻之上，見顧青楓挑簾走進，也不坐起，只把一雙黑白分明的妙目睜得大大的，凝望著這位「中條劍客」。

　　顧青楓一陣心酸，側身坐在繡榻邊，拉著黃衫少女的一雙素手，柔聲問道：「真妹，你當真不認識我了麼？」

　　黃衫少女任憑顧青楓撫弄著自己一雙柔荑素手，也不羞縮，秀眉微揚，含笑答道：「我不認識你，你怎會知道我的名字？」

　　顧青楓不僅由外貌上認定這黃衫少女就是龐真真，更因她丰神語音，無一不像，故而根本未起絲毫疑竇，接口笑道：「你是『三元幫』幫主『翻天怪叟』龐千曉愛女，『黃衫紅線』龐真真七字，馳譽江湖……」

　　話猶未了，黃衫少女便即搖頭說道：「你說得有點不對，我是『三元幫』幫主『翻天怪叟』龐千曉的女兒，名字也叫龐真真，但卻從來未曾闖蕩江湖，更沒有什麼『黃衫紅線』的外號。」

　　顧青楓不知這黃衫少女如今向自己所說的乃是實話，尚以為對方神智未清，亂發譫語，依然含笑說道：「真妹愛著黃衫，擅用『紅線十三針』，又復精於劍術，武林中遂恭送美號『黃衫紅線』，你怎麼連自己的外號都忘記了呢？」

　　黃衫少女道：「黃色衣服，我是從小就愛穿著，但哪裡會用什麼『紅線十三針』呢？」

　　顧青楓因先入為主，始終認為對方精神恍惚，記憶喪失，不禁憐生心底，愁鎖眉尖，又復問道：「真妹，你對我們在『千危谷』惡鬥『婁山三煞』、『萬劫群魔』，以及長途跋涉，東海求醫等事，難道全都無法記憶了麼？」

　　黃衫少女睜大一雙妙目，凝注顧青楓，搖頭笑道：「我從繈褓之際，生長迄今，除了這次被人迷倒，送來此處以外，足跡始終不曾離過苗嶺，哪裡和你去過什麼『千危谷』呢？」

　　顧青楓越聽越覺傷心，移坐床頭，輕伸猿臂，攏住黃衫少女的香肩，向她玉頰之上親了一親。

　　黃衫少女仍不羞縮，只向顧青楓微笑問道：「我一看見你時，就覺得你不太討厭！如今你對我這樣親熱，可是喜歡我麼？」

　　顧青楓笑道：「真妹，你可知道你爹爹已把你許配我了，並指定今宵就是我們的洞房花燭之夕。」

　　黃衫少女聞言，雙眉一揚，含笑問道：「楓哥哥，你願不願意娶我？」

　　這一聲「楓哥哥」，叫得顧青楓回憶起與龐真真互相愛好的歡樂前情，不由偎著黃衫少女的香腮，一面淒然垂淚，一面柔聲說道：「真妹，我們如今洞房花燭，怎會不願娶你？你已經記得叫我『楓哥哥』，大概就快好了？」

　　黃衫少女聽得顧青楓說是願意娶她，高興得嬌靨堆春，下床在几上斟了一杯香茗，雙手捧給顧青楓，含笑說道：「楓哥哥，你既然願意娶我，便請喝了這杯香茗，我再告訴你幾句老實話兒。」

　　顧青楓毫不考慮地一面飲茶，一面微笑問道：「老實話兒？難道真妹的這場失魂落魄怪症，竟是裝出來的？」

　　黃衫少女笑道：「我根本未曾失魂落魄，何必要裝？」

　　顧青楓訝然問道：「真妹既然不曾失魂落魄，怎會對前事無法記憶。」

　　黃衫少女笑道：「我根本不是『黃衫紅線』龐真真，你叫我對她所經之事怎樣記憶？」

　　顧青楓見她說話的神情果然不似有甚疾病，不禁疑惑更深地蹙眉問道：「你方才不是曾經承認你是『三元幫』幫主『翻天怪叟』龐千曉的女兒龐真真麼？」

　　黃衫少女點頭笑道：「我確是『三元幫』幫主『翻天怪叟』龐千曉的女兒龐真真，但卻不是『黃衫紅線』龐真真，依我猜測，那位『黃衫紅線』龐真真可能是我姊姊？」

　　顧青楓越聽越驚訝絕倫，弄不清對方所說的到底是否滿口譫語。

　　倘係譫語？則對方的言語神情均極自然，絲毫看不出失常之處。

　　倘非譫語？則不但從來未曾聽說「翻天怪叟」龐千曉有第二位女兒，何況也決無姊妹二人均以「真真」為名之理。

　　黃衫少女見顧青楓滿面疑惑的神情，又復笑道：「楓哥哥，你喝了那杯茶兒，已經是我丈夫，我才肯告訴你老實話，連這『楓哥哥』三字，也是別人教我這樣叫你的呢。」

　　顧青楓聞言，不禁心內一驚，暗想照對方的話意聽來，莫非「三元幫」這等舉措，竟是設下圈套，算計自己？念猶未了，黃衫少女繼續笑道：「昨天來了一位『降魔郎君』，一位『蕩魔秀士』，那『降魔郎君』委實厲害，竟知道我不是真正的『黃衫紅線』龐真真，對我講了好大一段故事，使我瞭解故事內容以後，便於永遠冒充下去。」

　　顧青楓驚問道：「有這等事？那『降魔郎君』對你講的是什麼故事？」

　　黃衫少女笑道：「他講的是你與『黃衫紅線』龐真真東海求醫轉來，路經『懷玉山陰風峽』時，巧遇『萬劫群魔』，要把你當做『天下第一狠心人』瀝血挖心，及『黃衫紅線』龐真真為你獨鬥『拘魂使者』池中龍、『桃花使者』連城玉，以致身受重傷的經過。」

　　說完，遂把龐真真向她所說的話兒，對顧青楓覆述一遍。

　　顧青楓知道這些情節除了自己以外，只有龐真真能夠知曉，故而聞言之下，不禁暗想，難道那位「降魔郎君」竟是「黃衫紅線」龐真真所扮？但她怎會與假扮「蕩魔秀士」的「紫清玉女」孟紅綃遇在一處。

　　這疑問正在腦中翻騰，難於解釋，黃衫少女又向顧青楓嫣然一笑道：「那位『降魔郎君』對我敘述這段故事之際，神情悽楚異常，邊說邊自垂淚，最後還聲明要替你我作媒，並叫我對『翻天怪叟』龐幫主視如親父，好好孝順。」

　　顧青楓聽至此處，已知自己所料不錯，再聯想到「降魔郎君」的頰上疤痕，以及所擅各名家劍術等事，遂恍然大悟地失聲說道：「這位『降魔郎君』才是真正的『黃衫紅線』龐真真呢。」

　　黃衫少女點頭笑道：「你的想法與我相同，但我卻要辜負我這姊姊的美意，今夜與你成婚以後，明天便將回轉苗嶺去了。」

　　顧青楓訝然問道：「你真是來自苗嶺？」

　　黃衫少女點頭笑道：「我師父拾得我時，我身上束有一條素巾，上書『此女名真真，係龐千曉之骨血！』遂蒙她老人家撫養教育，一向生長於『苗嶺天蠶谷』內。」

　　※※※

　　顧青楓聽得「苗嶺天蠶谷」五字，不禁大吃一驚，目注黃衫少女，接口問道：「你師父難道竟是傳說中隱居『苗嶺天蠶谷』，極少出世，號稱當代第一養蠱好手的『天蠶仙娘』麼？」

　　黃衫少女點頭笑道：「我師父正是『天蠶仙娘』，你以後最好叫我『天蠶女』龐真真，以示與我姊姊『黃衫紅線』有別。」

　　顧青楓所飲「媚香酒」的藥力，此時業已漸漸發作起來，面對「天蠶女」龐真真這等絕代姿容，忽覺丹田一熱，心中一蕩。

　　但藥力剛剛發作，靈明自未全泯，顧青楓一面強制茁長的情思，一面暗想天下事真是無奇不有，「翻天怪叟」龐千曉居然生下兩個女兒，都叫龐真真，自己卻始終堅稱只有「黃衫紅線」龐真真一位獨生愛女。

　　照「天蠶女」龐真真與「黃衫紅線」龐真真聲音笑貌無不極端相似的一事看來，她們顯然必是一胎孿生的同胞姊妹，然則誰又是這兩位龐真真的生身之母。

　　想到此處，顧青楓忽然發現其中果有蹊蹺，因為自己只知「碧雲娘」柳如煙是「黃衫紅線」龐真真的二姨娘，「媚香仙子」孔凌霄是三姨娘，卻從來未曾聽說過「翻天怪叟」龐千曉的原配夫人是誰？以及或生或死，今在何處。

　　「天蠶女」龐真真異常嬌媚地偎在顧青楓的身旁，微笑說道：「一來是我住不慣這『九疑山三元峽』，二來是我見我爹爹好像根本不知道還有我這麼一個女兒，我也不必勉強高攀，三來我師父愛我太甚，定然為我失蹤之事焦急萬端！故而今夜與你成親以後，等明日曙光一透，我便要回轉『苗嶺天蠶谷』了。」

　　顧青楓知道「天蠶女」龐真真久居苗嶺，已有苗人習性，對於男女愛好之事，毫不羞澀，直率異常，何況她緊緊偎在自己懷中，秋波送媚，眉黛傳情，簡直引誘得自己丹田之間的那股奇異熱力越來越強，有點把持不住。

　　顧青楓不知自己與「天蠶女」龐真真均已被「媚香仙子」孔凌霄有意促成美事，在酒中下了上佳的媚藥。不由得暗叫一聲不妙，思忖自己也曾遇過「蕩魄尼姑」妙真，「餐霞使者」衛芳華那等蕩婦淫娃，一再以色相引誘，但均能清清白白的安然無事！難道今夜與這「天蠶女」龐真真共處一室之下，竟逃不過紅粉魔劫。

　　心中警惕，身兒自然也隨著往後稍微退縮，不敢與「天蠶女」龐真真過分親熱。

　　「天蠶女」龐真真見顧青楓往後退縮，不禁微抬螓首，秋波凝注地嫣然一笑，說道：「楓哥哥，我從我姊姊口中，業已聽出你是一位光明磊落的俠義男兒！但我已嫁你，你已娶我，我們親親熱熱，不能視做蕩檢逾閒，而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份內之事。」

　　顧青楓無詞可對，不由急得口中訥訥說道：「我……我……我……」此時兩人四目相對，「天蠶女」龐真真也是絕頂聰明的人物，竟從顧青楓的眼神之中看出他心內所恩，驀然面容一冷，妙目中精光電閃，發話問道：「楓哥哥，你已經飲過我倒給你的那杯香茶，難道還敢對我們互相嫁娶之事有所反悔麼？」

　　顧青楓聞言之下，突想起這位「龐真真」號稱「天蠶女」，來自「天蠶谷」，是當代第一養蠱能手「天蠶仙娘」的心愛徒兒，不由大吃一驚，目注那隻被自己飲完香茶的空茶杯，蹙眉問道：「聽你如此說法，難……難道你在這杯香茶之中，業已下了『天蠶毒蠱』？」

　　「天蠶女」龐真真點頭笑道：「楓哥哥，我師父是水擺夷族，我自幼蒙她教養，當然一切皆有苗夷習性！這茶中下蠱一舉，並無惡意，只是為了保證夫妻長聚，永不變心，我們恩愛一宵，明晨分別以後，你必須要在百日之內，趕來我『苗嶺天蠶谷』中，否則天蠶嚙心之慘，決非任何藥物可以治療，任何功力可以忍受，以及任何刑罰可以比擬的呢！」

　　顧青楓久走江湖，自然深知蠱毒的厲害，聞言正震驚欲絕，心頭狂跳之際，「天魔女」龐真真業已發動苗女纏郎的攻勢，玉臂雙伸，緊緊摟住顧青楓的頸項，拉著他雙雙倒臥在榻上，柔聲叫道：「楓哥哥，我好喜歡你，你怎的不敢和我親熱呢？我不是和我姊姊長得一模一樣的麼？」

　　軟玉投懷，溫香在抱，蘭芳暗度，口脂輕嚐，此情此景，已足銷魂！何況雙雙腹中所飲的「媚香藥酒」，也在發揮最大靈效！剎那間，這「飛虹水榭」的內室之中，充滿了一片旎旎溫馨，苗嶺佳人，吹簫引鳳，中條劍客，誤入天台，一雙俠女英雄，霎時變成了雲雨巫山的襄王神女。

　　說也湊巧，「紫清玉女」孟紅綃遲不來，早不來，恰好在這來不得的時光，趕到「飛虹水榭」之外。

　　她之所以暢行無阻之故，一來是練就了「蕩魔寶籙」，功力極高，二來是「翻天怪叟」龐千曉因愛女終身有托，高興異常，傳令全幫懸燈結彩，放懷飲宴，防範略懈。

　　孟紅綃進入「三元峽」內，隱身暗處，聽出處處懸燈結彩之故，是為了幫主愛女「黃衫紅線」龐真真姑娘下嫁「中條劍客」顧青楓，今宵便屬花燭之夕。

　　這位「紫清玉女」得訊之下，不禁將信將疑，暗忖哪有這等巧事？自己與「黃衫紅線」龐真真遍尋顧青楓不得，昨日才到「三元峽」中，顧青楓竟也不僅隨後趕來，並且立即與那位冒牌貨色的龐真真姑娘同圓洞房花燭。

　　她既然有些懷疑不信，立即施展絕頂輕功，照著昨日來時所走的途徑，直奔「養德軒」後的「飛虹水榭」。

　　路過「養德軒」時，孟紅綃瞥見「翻天怪叟」龐千曉等一班「三元幫」首要，均在軒中高燒紅燭，開懷暢飲，並不時傳出賀喜之聲，遂一面極度小心地悄悄繞越，一面暗忖照這情形看來，前峽所聞，似乎竟是實事。

　　她轉念一想，此事委實也有可能，因為那位冒牌貨色的龐真真與真龐真真完全相像，連「翻天怪叟」龐千曉是她親生之父，尚且辨認不出，顧青楓又何能獨具慧眼。

　　顧青楓既不知其中蹊蹺，在見了龐真真為他落得如此模樣，自然難免傷情感德地歉疚萬分，可能才允立即成婚，以冀給與龐真真一些心靈安慰，精神補償。

　　但根據顧青楓平素的品格情性，自己可以斷定，他只是想借此好好安慰龐真真，使她恢復舊態，必然僅有花燭之名，決無花燭之實。

　　孟紅綃心中雖然想得頭頭是道，但等她身形落在「飛虹水榭」之前，卻不禁把一切觀念完全改變。

　　原來，「飛虹水榭」雖然門窗緊閉，但內室之中，「中條劍客」顧青楓與「天蠶女」龐真真鸞鳳和諧，輕憐蜜愛的無限春光，卻哪裡瞞得過這位曾經練就「妙音神功」，耳目之慧均大異常人的「紫清玉女」？

　　孟紅綃起初還以為在這「飛虹水榭」之內互相歡好之人，並非顧青楓與龐真真，直等到耳中聞得極其低微親密的幾聲「楓哥哥」及「真妹」以後，方一咬銀牙，頓足飄身，退出「三元峽」外。

　　她這一走，是去往何處？心中對於顧青楓是恨？是妒？抑或仍像以前一般相愛？均且慢表，仍先敘述「三元峽」中情事。

　　一宵易逝，展眼便是次日情晨，「翻天怪叟」龐千曉與「媚香仙子」孔凌霄興沖沖地趕來「飛虹水榭」，想看看愛女龐真真經過顧青楓一番愛情滋潤及花燭良宵，是否完全恢復常態。

　　但是目光剛剛瞥見「飛虹水榭」，「翻天怪叟」龐千曉臉上便自變色，知道事情不妙，因為「飛虹水榭」的兩扇大門，似已被人在極度憤怒之下，用掌力震得四分五裂。

　　「翻天怪叟」龐千曉只以為顧青楓神志清醒之後，對孔凌霄在酒中暗下媚藥一事深表不滿，憤然走去！遂趕緊飄身縱進「飛虹水榭」，連呼「真兒」，意欲向她解釋，並查詢經過。

　　哪知「飛虹水榭」之中，器物狼藉，人影毫無，只有顧青楓所留下的一封書柬。

　　柬上除了敘述「天蠶女」龐真真與「黃衫紅線」龐真真姊妹之別及一切經過以外，並怒斥「翻天怪叟」龐千曉位列「十三名手」，號令「三元幫」，是當代武林中一派宗師身分，不該用如此下流的手段，陷人於不義。

　　「翻天怪叟」龐千曉看得又羞又惱，又氣又急，手指「媚香仙子」孔凌霄，連連頓足說道：「這……這……這都是你，你……用……用的高明手……」

　　「高明手段」的「段」字尚未說出，「翻天怪叟」龐千曉便因氣急過度，怒吼一聲，暈絕過去。

　　「媚香仙子」孔凌霄也慌了手腳，一面趕緊把「翻天怪叟」龐千曉抱臥內室榻上，按摩救治，一面令人去把「鐵劍真人」請來，商議一切。

　　「鐵劍真人」聞訊趕到「飛虹水榭」，「翻天怪叟」龐千曉業已甦醒，滿腔急怒也略微稍減。

　　「媚香仙子」孔凌霄柳眉深蹙，把顧青楓所留的柬帖遞與「鐵劍真人」觀看，並告知他一切情事。

　　「鐵劍真人」得悉經過以後，向「翻天怪叟」龐千曉低聲問道：「幫主，你究竟是否有兩位愛女，均名真真？」

　　「翻天怪叟」龐千曉苦笑答道：「這件事兒，連我自己也不大清楚。」

　　「鐵劍真人」聞言，不禁與「媚香仙子」孔凌霄互相對看一眼，暗想莫非龐幫主也同樣患上了失魂落魄怪症？哪有身為人父，不知自己究竟有幾位女兒之理。

　　「翻天怪叟」龐千曉猜出「鐵劍真人」及孔凌霄心中所疑，苦笑幾聲說道：「關於真兒的生身之母，我一向不願對人提及，如今在這種怪異情形之下，只得一敘前因，請你們幫我推測推測。」

　　「鐵劍真人」點頭說道：「幫主請講，此事出自幫主之口，入於孔夫人及貧道之耳，也決不會再向第三人洩漏。」

　　龐千曉嘆道：「此事我並非不可告人，所以始終嚴守秘密之故，只是為了疼愛真兒，不願使她為她那不知生死，無法尋覓的母親多增思念之痛而已。」

　　「鐵劍真人」「哦」了一聲，問道：「幫主的元配夫人，究竟是哪一位？」

　　龐千曉蹙眉不答，反向「鐵劍真人」問道：「昔年苗嶺之中崛起一位名滿江湖的紅粉魔頭，但成名未久，便自銷聲匿跡，不知所終。真人可曾聽說此女？」

　　「鐵劍真人」想了一想答道：「是不是『玄玄魔女』萬飛霜？」

　　龐千曉點頭說道：「真人說得不錯，『玄玄魔女』萬飛霜就是真兒的生身之母。」

　　「媚香仙子」孔凌霄聽得喲了一聲，說道：「幫主，江湖中傳言『玄玄魔女』萬飛霜的心腸狠毒無比，你怎會與這紅粉魔頭纏上了呢？」

　　龐千曉長長一嘆說道：「此事可稱孽緣巧合，當時我江湖行道，路經苗嶺，偶遇『玄玄魔女』萬飛霜，因雙方性情均極高傲，遂為了小小的爭執動起手來，互相惡鬥半日以後，萬飛霜輸了一招，居然立即聲稱她生平從不服人，我既勝她，便非嫁我為妻不可。」

　　「媚香仙子」孔凌霄接口笑道：「『玄玄魔女』萬飛霜本就美冠當時，怪不得真真長得那等姿容絕代，幫主幸獲嬌妻，真可謂是飛來艷福。」

　　龐千曉白了孔凌霄一眼，繼續向「鐵劍真人」說道：「真人應該知道，龐千曉並非可用色相相誘之人，但當時我因在不知不覺之中，早就被萬飛霜施展『天魔迷魂大法』惑亂心神，以致不克自持，竟糊裡糊塗地與她結為夫婦。」

　　「鐵劍真人」問道：「幫主既然已與『玄玄魔女』萬飛霜結為夫婦，怎會又復彼此反目？萬飛霜如今是生是死，蹤跡安在？」

　　龐千曉苦笑說道：「米已成飯，木已成舟以後，我始漸漸發現江湖傳言不虛，『玄玄魔女』心腸褊狹絕倫，手段狠毒無比，決非百年佳偶。」

　　「媚香仙子」孔凌霄問道：「幫主既然發現不宜與『玄玄魔女』萬飛霜長相廝守，難道憑你的武功尚自無法脫身？……」

　　話猶未完，突地「哦」了一聲，恍然說道：「我明白了，大概幫主要想猛揮慧劍，斬斷情絲之際，那位『玄玄魔女』萬飛霜業已身懷有孕？」

　　龐千曉點頭說道：「你猜得不錯，當時『玄玄魔女』萬飛霜嘔吐吞酸，身懷六甲，不由使我進退兩難，因我雖有意脫離萬飛霜，卻不能拋棄我的親生骨血。」

　　「鐵劍真人」接口說道：「這乃是人之常情，但幫主究竟是在何時，才與那『玄玄魔女』萬飛霜分袂的呢？」

　　龐千曉拈鬚長嘆說道：「此事我作得略嫌過分，故而至今思及，還覺對於『玄玄魔女』萬飛霜有點歉疚不已。」

　　「媚香仙子」孔凌霄笑道：「往事如煙，感嘆何益？幫主不必悲傷，還是繼續往下講吧。」

　　龐千曉舉袖拭去眼角淚光，緩緩說道：「萬飛霜不知我對她已懷厭意，發現有孕以後，遂與我商討生男生女如何定名之事？」

　　「鐵劍真人」笑道：「這是一項重大關鍵，因為貧道從來尚未見過姊妹同名之例。」

　　龐千曉惑然說道：「關於此事，我也覺得詫異！因為當時聽了『玄玄魔女』萬飛霜此言，只隨口說了兩句：『生男名正宇，生女叫真真』。」

　　鐵劍真人聞言，略一尋思，揚眉問道：「幫主是在『玄玄魔女』萬飛霜產後多久，才把真真姑娘帶走？」

　　龐千曉赧然答道：「我即因此事，始終覺得對萬飛霜略懷歉疚，我事先早就秘密覓妥代乳苗女，是在真兒離母體之際，便不辭而別悄悄離去。」

　　「鐵劍真人」聽到此處，眉梢一展，點頭笑道：「我明白了！」

　　龐千曉惑然問道：「真人明白什麼？」

　　「鐵劍真人」笑道：「在貧道看來，『天蠶女』龐真真生得與『黃衫紅線』龐真真毫無二致。」

　　龐千曉說道：「慢說真人，連我還不是照樣看不出來？」

　　「鐵劍真人」笑道：「根據她姊妹二人的容貌、身材、語言、神態無不極度相像之事，再加上幫主適才所說，貧道斗膽斷定她們是一胎孿生。」

　　龐千曉瞿然問道：「一胎孿生？」

　　「鐵劍真人」點頭笑道：「我認為幫主僅把剛剛出生的『黃衫紅線』龐真真姑娘帶走以後，卻不知還有一位『天蠶女』龐真真姑娘尚在『玄玄魔女』萬飛霜的腹內。」

　　「媚香仙子」孔凌霄撫掌笑道：「真人這種設想委實奇妙，幫主既曾說過『生男名正字，生女叫真真』之語，則『玄玄魔女』萬飛霜腹中那位後出世的姑娘，自然也叫『龐真真』了！」

　　鐵劍真人向「翻天怪叟」龐千曉笑道：「幫主請想，『玄玄魔女』萬飛霜生下第二個女兒之後，因不知被你先帶走者，是男是女？自然替她命名『真真』，否則哪會姊妹同名？又生得那等相像？」

第廿八章　解鈴繫鈴

　　龐千曉聽得點頭說道：「這樁事兒，似乎只有真人所作這種推測可以解釋。但那『苗嶺天蠶谷』中的『天蠶仙娘』，會不會就是失蹤已久、不知生死的『玄玄魔女』萬飛霜呢？」

　　「媚香仙子」孔凌霄笑道：「幫主這種想法也有可能，你要不要走趟『苗嶺天蠶谷』，拜訪拜訪這位威震苗蠻的當世第一養蠱能手？」

　　龐千曉點頭說道：「我自應前去一查此事，倘若那位真兒當真是我骨血，我還要把她接回『三元峽』內。」

　　「媚香仙子」孔凌霄聞言笑道：「幫主何時啟程？我陪你去。」

　　龐千曉微一擺手，正待發話，「鐵劍真人」已先笑道：「柳夫人尚在閉關，功行未滿，幫中事務需人主持，孔夫人最好留守，由貧道奉陪幫主，走趟『苗嶺天蠶谷』便了。」

　　龐千曉向「媚香仙子」孔凌霄說道：「『玄玄魔女』萬飛霜心腸狹隘，妒念奇重，萬一那『天蠶仙娘』真是她時，則你在身畔反而更會為我多添不便。」

　　「媚香仙子」孔凌霄聽得失笑說道：「既然如此，我自然不便前去，引得那位『玄玄魔女』大興醋海風波！且命蕭英、蕭俊隨行，侍奉幫主。」

　　龐千曉想了一想說道：「此去可能頗有兇險，何況與那般養蠱能手折衝，較諸一般江湖爭鬥，又自不同，故而蕭英、蕭俊不必隨行，我要選拔一名香主同去，倒有大用。」

　　「鐵劍真人」笑道：「幫主意中之人，莫非便是『火孩兒』鄔香主？」

　　龐千曉點點頭說道：「『火孩兒』鄔赤的一身火器，對於剋制各種惡蠱，特具靈效，『苗嶺天蠶谷』之行，似乎少他不得！」

　　「鐵劍真人」低聲笑道：「幫主所見極是，但依貧道看來，事不宜遲，越快越好，何不傳諭鄔香主略作準備，我們立刻就走！」

　　龐千曉聞言，遂命人將「火孩兒」鄔赤叫來，告以即有苗疆之行，命他準備足以剋制毒蠱的諸般火器。

　　「火孩兒」鄔赤欣然道：「鄔赤早就覺得『苗疆雙怪』中的『烈火太歲』呼延炳太以盛氣凌人，如今既然有事往苗疆，正好會他一會。」

　　「鐵劍真人」笑道：「『烈火太歲』呼延炳住在雲南『高黎貢山』，我們此行，卻是前往貴州苗嶺，鄔香主想會呼延炳，只好等到『萬劫大會』的了。」

　　「火孩兒」鄔赤聞言，遂去摒擋一切，準備侍從「翻天怪叟」龐千曉及「鐵劍真人」，一同前往苗嶺。

　　他們同往苗嶺之事，留待後敘，如今再復提到「中條劍客」顧青楓方面。

　　顧青楓為「媚香藥酒」所迷，情慾奔放，享盡溫柔，但巫山夢罷，一覺醒來，枕邊餘香猶在，「天蠶女」龐真真卻芳蹤早渺，只留下一條素巾，上書：「天蠶在腹，萬勿變心，百日之間，苗嶺重聚。」

　　顧青楓起初尚以為昨宵的一夜荒唐，乃是夢境！如今看了巾上字跡以後，不禁愧悔萬分，全身汗下如雨。

　　暗想自己作出如此荒唐舉措，如何對得住「紫清玉女」孟紅綃、「黃衫紅線」龐真真等兩位紅顏知己。

　　顧青楓越想越煩，遂取桌上紙筆，留書說明經過，並且斥責「翻天怪叟」龐千曉，不該運用下流手段，將自己陷於不義。

　　留書完畢，走出「飛虹水榭」，因胸中憤怒難消，回手一掌，竟把水榭門戶，拍得四分五裂。

　　這時「三元幫」中人物，多半醉臥未起，即有少數輪值弟子，因知顧青楓乃是幫主的東床嬌客，故而均不相攔，讓他容容易易地出了「三元峽」外。

　　顧青楓立足高崖絕頂，讓那寒厲的山風吹得遍體悚然，接連打了幾個冷顫，神智反倒覺得清醒了一些。

　　他略為定神以後，仰天悲聲叫道：「顧青楓，顧青楓，你作出如此無恥荒唐之事，有何面目再見紅妹、真妹，不如乾脆跳崖一死。」

　　話音一了，身形復閃，便欲向崖下縱落，在巉巉亂石之間，求得解脫。

　　顧青楓身形才閃，他身後丈許以外的一塊大石之後，霍然站起一人，似欲對他搶救，不使他投崖自盡。

　　但那人剛剛站起，顧青楓突又止步搖頭嘆道：「不對，不對，我若這樣一死，未免太不清白，應該在百日之內，設法尋到紅妹、真妹，說明經過，然後拔劍自盡，才死得比較光明磊落。」

　　顧青楓身後之人，聽了他這番自言自語，知道他目前死念已消，才暗暗透了一口長氣，重又藏入大石之後。

　　那人藏好不久，顧青楓竟也走到這塊石上落坐，右手握拳，向左掌上狠狠一擊，恨聲說道：「但茫茫海角，莽莽天涯，我卻往何處尋找紅妹、真妹。何況時期僅有百日之限，過了百日，我就將五臟盡裂而死！」

　　顧青楓正自嘆息無處尋找「紫青玉女」孟紅綃，及「黃衫紅線」龐真真，誰知那位化名為「降魔郎君」黃慕楓的「紅衫黃線」龐真真就在他所坐的這塊大石之後。

　　原來龐真真在那古洞之中留書把自己的真實身分告知孟紅綃後，以為孟紅綃必然走去，自己便可設法再回「三元峽」內，探聽探聽那位假龐真真究竟是何來歷？怎會與自己生得一般無二。

　　誰知藏在暗處窺伺好久，見「紫清玉女」孟紅綃竟也在出洞之後，略一徘徊，等到夜間進入「三元峽」內。

　　「黃衫紅線」龐真真因根本不知道顧青楓正在「三元峽」內與那位「天蠶女」龐真真洞房花燭之事，暗想自己容顏被毀以後，自覺不能與顧青楓匹配，情天難補，生趣毫無，本擬一死解脫，但因堂上尚有老父之故，才躊躇莫決。

　　如今既有另一位龐真真可代自己奉侍高堂，克盡孝道，則只要等其他心願完成以後，便可含笑歸真，離開這煩惱的塵世。

　　「黃衫紅線」龐真真的其他心願，便是想倚仗古洞中新得的「干將劍」，去往「六詔山桃花沼」，運用「雌雄雙劍」氣機吸引之理，把沉在毒泥中的「莫邪劍」取出，趕到「萬劫大會」之上，將這兩柄春秋神物贈與顧青楓、孟紅綃，並留下「風雲雷雨劍譜」、「桃花軟甲」，以忠「釣鼇居士」之託，再將「列缺神斧」歸還老父，便可萬緣皆了，毫無牽掛地自求解脫。

　　但她正在獨立峰頭，愁腸百轉之際，忽見「三元峽」內，電掣雲飛般馳出一條人影。

　　僅從那種絕世身法之上，「黃衫紅線」龐真真便看出來人竟是入峽未久的「紫清玉女」孟紅綃。

　　心中不禁好生驚奇，暗想紅姊入峽未久，怎的忽然退出？並跑得這般快法，身後又未見有人追襲。

　　念猶未了，「紫清玉女」孟紅綃的身影，竟直向「黃衫紅線」龐真真所立的峰頭馳來。

　　「黃衫紅線」龐真真因此時不宜與孟紅綃見面，遂趕緊藏入一塊大石之後。

　　孟紅綃上得峰頭，毫無其他動作，只是面對「三元峽」，在嚴寒夜風獵獵飄衣之中，木然癡立。

　　藏在石後的「黃衫紅線」龐真真，雖然聽不見孟紅綃有甚怨憤之語，看不見孟紅綃有甚悲苦之情，但僅從她那木然癡立，一動不動的神態之上，已可測知孟紅綃在「三元峽」中遇上了什麼重大怫心之事。

　　「黃衫紅線」龐真真暗忖孟紅綃胸襟向來仁厚寬大無比，如今這等神情，到底是為了何事。

　　正在猜測，孟紅綃驀一偏頭，遂使「黃衫紅線」龐真真瞥見她滿面淚痕，連胸前羅衫之上，也佈滿了一片模糊淚漬。

　　龐真真見狀，越發駭然，幾乎縱身躍出，欲拉著孟紅綃的手兒，一問究竟。

　　孟紅綃微抬螓首，仰望雲空發出一聲充滿悲涼的長嘆，然後頓足飄身，縱落峰下，電疾馳去。

　　「紫清玉女」孟紅綃一走，「黃衫紅線」龐真真平添滿腹疑雲，決定趕緊潛入「三元峽」，看看峽中到底發生了什麼怪事，能令胸襟高朗無比的「紫清玉女」孟紅綃，傷心到那等地步？

　　但她剛剛立計，正欲飄身之際，「三元峽」中又復馳出一條人影。

　　這條人影，在輕功身法方面雖也不弱，卻顯然要比「紫清玉女」孟紅綃差了幾成火候，也是毫不停留地直奔西方而去。

　　「黃衫紅線」龐真真哪知這條人影，便是與自己一胎孿生，並又同名的「天蠶女」龐真真，已和顧青楓花開並蒂，共度良宵，如今正獨自回歸苗嶺。

　　她獨立高崖，雖正臨「三元峽」口，距離卻遠，何況又在黎明前的極度黑暗之間，自然看不清對方是誰？只暗覺平素好手如雲，警戒森嚴的「三元幫」，今夜怎的成了任人出入的鬆弛情況。

　　「黃衫紅線」龐真真思念著顧青楓，思念老父，又復感傷自己紅顏已毀，不願見人，多般愁緒齊集心頭，使得這位骨傲心高的絕代俠女悽惶不已，悲從中來，銷盡英風，淚如雨落。

　　她獨自傷心片刻以後，沉沉暗黑的天空中，也由東方透出一些熹微的曙光。

　　「三元峽」口，也在這熹微曙光之中，馳出第三條人影。

　　這第三條人影，便是「中條劍客」顧青楓，但他前在「野人山百丈坪」冒充「百變無常」郝大風時，因怕漏出馬腳，一切均小心翼翼地竭力掩飾，致未被暗藏「萬劫門」上的「紫清玉女」孟紅綃與「黃衫紅線」龐真真識破身分。

　　如今既已恢復本來面目，怎會再加掩飾？輕登巧縱之下，所施展的顯然正是「中條逸士」焦大先生的獨門輕功「游龍身法」。

　　「黃衫紅線」龐真真一看之下，雙目珠淚立收，暗想天下事哪有如此巧法。

　　楓哥哥怎會也在此時趕到了「三元峽」內！念猶未了，顧青楓居然也與「紫清玉女」孟紅綃一樣，不謀而合，直撲龐真真所立之處。

　　龐真真照樣利用大石隱身，聽得顧青楓幾句愧恨自責之言以後，心忖怪不得紅姊那等傷心？楓哥哥果然做出了有愧紅姊而欲自盡謝罪之事。

　　但轉念一想，又覺不對，因為顧青楓愧悔自責的話中，雖然曾稱「對不起紅妹」，卻也有「真妹」兩字在內。

　　這一來不禁更把龐真真弄得滿腹疑雲，猜不透顧青楓究竟做了什麼對不起自己與孟紅綃之事？及為何活不過百日便將五臟俱裂而死。

　　她在懷疑難釋之下，想起自己如今業已易容更名，何不索性現身走出，設法與顧青楓互作深談，豈不便知究竟。

　　心念才動，又聽顧青楓在石上長嘆一聲，自語說道：「紅妹、真妹，這也要怪你們不該假扮什麼『降魔郎君』、『蕩魔秀士』，倘若在『野人山萬劫門』前，我就認出你們的本來面目，哪裡還會聚鐵九州，鑄成大錯，永遠無法彌補。」

　　這一番話聽得龐真真好不驚心，其中又復包含了三樁疑問。

　　第一樁是顧青楓怎會知道「三元峽」中的贗鼎龐真真不是自己？及自己與孟紅綃假扮成「降魔郎君」、「蕩魔秀士」之事。

　　第二樁是照顧青楓的語氣聽來，自己與孟紅綃暗探「野人山百丈坪」之際，顧青楓居然也在「萬劫門」前，當時為何遍覓不見。

　　第三樁是顧青楓究竟做出什麼大錯？竟有「九州聚鐵」及「無法彌補」之語。

　　尤其顧青楓既知「降魔郎君」是自己所扮，怎可出與相見。

　　龐真真微一躊躇，想起「釣鼇居士」所贈易容變音靈藥甚多，只要顧青楓稍微離開大石，便可悄悄另取一粒，重新改變容貌。

　　至於衣著方面，雖然一時難易，亦可脫去黃衫，僅以短裝出見。

　　龐真真主意剛定，顧青楓業已淒然一嘆，站起身形，向崖下走去。

　　龐真真慌忙化開一粒「易容丹」塗在臉上，又服食了一粒「變音丸」，脫去外衣黃衫，悄悄追蹤，隨後窺探，經過這一陣忙碌，顧青楓的身形已在二三十丈以外，並已下到崖底，轉過一重峰腳。

　　龐真真生恐追蹤不及，顧青楓那等傷心之下，可能會出什麼意外？遂趕緊提氣輕身，足底加勁。但剛剛轉經峰腳，卻見顧青楓在一條凌空飛墜的山泉之下，聽任那冰冷的山泉把自己的頭髮衣衫，淋得透濕。

　　龐真真知道顧青楓這種舉措，一定是心中煩悶得無法排洩，才想借著冷泉澆頭，一清神智！思忖之間，顧青楓竟似煩悶未消，索性仰起頭兒，聽任那冰冷山泉，沖激在面門之上，並咕嘟咕嘟地，咽了幾口。

　　龐真真看得越發驚疑萬狀，猜不透顧青楓到底受了什麼重大刺激。

　　她因亟於明白其中究竟，遂銀牙暗咬，自峰腳之後現身緩步走出。

　　但龐真真剛剛現身，顧青楓卻突然呻吟一聲，跌倒在地，不住亂滾，好似痛苦已極！龐真真見狀，不禁震驚欲絕，急叫了一聲「楓哥哥」，便自縱身撲過，觀看究竟。

　　人在情急之間，往往機心盡失，不易掩飾本性。

　　龐真真易容變音，並脫去外著黃衫之舉，無非不願使顧青楓認出自己的本來面目！但她這一聲衷心焦急而脫口叫出的「楓哥哥」，豈不自露馬腳，前功盡棄。

　　龐真真一聲「楓哥哥」出口，自知失言，卻悔已無及，只得硬著頭皮仍舊撲將過去！誰知顧青楓如今竟已雙顴似火，神智昏迷，根本對她所呼的「楓哥哥」三字，未曾入耳。

　　龐真真既覺心中一定，又覺心中一酸，因為她略通醫道，業已看出顧青楓的這突發病勢極為凶險！雙目噙珠，秀眉緊蹙，仔細為顧青楓一診脈息，不由越發沒了主意。

　　原來龐真真起初以為顧青楓是誤飲毒泉，才致猝然病倒！但脈象之中，卻又似傷寒？又似傷肝？毫無中毒模樣。

　　龐真真診察不出顧青楓病狀，只得先餵他服下兩粒武林中極為珍貴，功能護心保命的龍虎靈丹。

　　靈丹入腹有頃，顧青楓依然全身火熱，昏迷不醒，龐真真不禁愁腸百結，苦思解救之道。

　　想來想去，畢竟被她想出一個人來。

　　此人也住在「九疑山」中，但與人無忤，與世無爭，自號「樂天樵子」。

　　這「樂天樵子」複姓歐陽，單名一個川字，不識武功，卻精通醫理文學，連「翻天怪叟」龐千曉都對他頗為敬重，嚴令「三元幫」徒不許對歐陽川妄加驚擾。

　　龐真真既想起此人，遂彎腰抱起那全身水濕，神智昏迷的顧青楓，急急向「樂天樵子」歐陽川所居的「樂天草廬」趕去。

　　歐陽川這「樂天草廬」，就建造在孟紅綃、龐真真尋到「干將劍」的那座秘洞之外的幽谷谷口。

　　草廬僅有三間，儉樸已極，但周圍環境卻頗為幽雅，流泉怪石，翠竹青山，襯托得宛如仙境。

　　「樂天樵子」歐陽川雖然不通武功，但久作山居，腰腿自健，鎮日芒鞋竹笠，採藥砍柴於雲深竣嶺之處。

　　龐真真抱著昏迷不知人事的顧青楓，到了樂天草廬之前，見雙扉倒扣，歐陽川不在廬中，正自芳心焦急之際，忽然聽得隱隱有人作歌，唱的是：

　　「不貪名利復何憂，所喜山居樂事稠，

　　草屋三椽能避雨，蓑衣一襲勝貂裘！」

　　龐真真一聽歌聲，便知是「樂天樵子」歐陽川採藥回轉，不禁怦然心喜，抬頭望去，果見一位芒鞋赤足的蓑衣老人，肩負藥鋤，手提藥囊，自崖角右方緩緩轉出。

　　「樂天樵子」歐陽川忽然見有人站在自己的草廬之外，先是一愕，但是由龐真真所抱的顧青楓身上猜出來意，搶前幾步，含笑問道：「小哥兒怎樣稱呼？你懷中所抱是誰？怎知歐陽川略通醫道，來此求治？」

　　一面含笑問話，一面推開柴扉，延客入內，並命龐真真把顧青楓輕輕放在一張軟榻之上。

　　龐真真因「黃慕楓」、「黃無惑」及自己本名均不宜再用，遂躬身答道：「晚輩尚心仁，這位則是人品正直，名震江湖的『中條劍客』顧青楓，因為忽患奇疾，並久聞老人家醫道通神，特請一展回春妙手。」

　　「樂天樵子」歐陽川聞言，遂立為顧青楓診斷脈息，並向龐真真笑道：「歐陽川長居『九疑』，從不出世，尚老弟是怎生知我略通醫理？」

　　龐真真陪笑答道：「晚輩曾從『三元幫』『翻天怪叟』龐幫主口中，得聞老人家神醫盛譽。」

　　「樂天樵子」歐陽川「哦」了一聲，臉上忽然浮現出一片異樣的神色。

　　龐真真看得心中一跳，囁嚅問道：「老人家，難道顧……顧青楓兄的病……病勢……」

　　「樂天樵子」歐陽川目光一轉，向龐真真含笑說道：「尚老弟不要著急，這位顧老弟的病勢雖重，卻非無藥可治。」

　　龐真真聽說顧青楓有救，這才芳心略定，「樂天樵子」歐陽川又復向她問道：「這位顧青楓老弟可有家室？」

　　龐真真應聲答道：「他既無妻子，又無父母，是孑然一身，遊俠天下。」

　　「樂天樵子」默然片刻，細診脈象，縮手起立，搖頭笑道：「若照尚老弟如此說法，則這位顧青楓老弟的人品，卻未見得十分正直的呢？」

　　龐真真愕然問道：「歐陽老人家因何看出這顧青楓的人品並不十分正直？」

　　「樂天樵子」歐陽川笑了一笑，緩緩答道：「據我診斷，他的病勢是急怒傷肝，加上受了陰寒。」

　　「陰寒」二字，聽得龐真真臉上一紅，耳根一熱，心頭也一陣狂跳。

　　暗想怪不得楓哥哥神情那等愧悔，紅姊那等難過，原來他昨夜竟在「三元峽」中，與假龐真真互相好合，今晨久立高崖，被嚴勁山風一吹，再聽任冰冷的山泉澆得全身水濕，以致染了「陰寒」及傷肝重症。

　　但想到此處，又覺不對，因為顧青楓與自己東海求醫，長途相共，終日耳鬢廝磨，甚至投懷送抱的享盡溫柔，尚且發情止禮，絲毫未及於亂，怎會在這一夜之間，便與那位假龐真真有了合體之好。

　　「樂天樵子」歐陽川見龐真真聞言之後，正自低首深思，遂含笑問道：「尚老弟莫非懷疑我所診不實？」

　　龐真真慌忙陪笑說道：「老人家神醫絕代，自然指下無虛，還請趕緊賜以妙藥！晚輩適才是在思忖，這位顧青楓兄平素人品確極端正，怎會突然作出如此荒唐之事？」

　　「樂天樵子」歐陽川一面起身親為顧青楓處方煎藥，一面微嘆道：「『情』之一字，用得正時，可以沛乎天地！用得正時，可以顛倒乾坤！任憑你一等一的英雄人物，最難過的便是『情關』一道！能夠參得透紅粉骷髏，空花色相的，在這大千世界之內，卻有幾人？」

　　龐真真雖知「樂天樵子」歐陽川所診所說均係實事，但仍極度信任顧青楓的品格，只是芳心存疑，準備靜等顧青楓病勢痊癒，再行細問經過，並探聽他為何自稱在百日以內便將五臟寸裂之故。

　　顧青楓急怒傷肝及受了陰寒等兩樁病勢，本極兇險，但在「樂天樵子」歐陽川岐黃妙技悉心調治，暨龐真真衣不解帶，全神服侍之下，本身體力又強，遂於五日以後，即告霍然痊癒。

　　龐真真經過再度易容及變音更名，顧青楓果然認不出眼前之人，就是自己渴欲相尋的「黃衫紅線」！只把這位尚心仁視為救命恩兄，感激不盡。

　　「樂天樵子」歐陽川在第五日上，見顧青楓神智業告完全清醒，體力已漸復原，遂再行為他細診脈息，察看是否病已全好。

　　龐真真因顧青楓死裡逃生，芳心大慰，本在滿面含笑，但忽見「樂天樵子」歐陽川一面為顧青楓細心診脈，一面卻又流露出奇異的神情，遂不禁愕然問道：「歐陽老人家，顧青楓兄的病勢難道還有什麼變化不成？」

　　「樂天樵子」歐陽川搖頭答道：「顧老弟的病勢已愈，但我卻發覺另外一件怪事。」

　　語音一頓，目光凝注顧青楓問道：「顧老弟，我診斷你脈息之際，發現你體內似有一種奇異潛力！倘若一旦發作……」

　　顧青楓長嘆一聲，點頭接口答道：「歐陽老人家的指法之高，委實堪稱絕世！你所說的奇異潛力，可能就是我腹中的『天蠶毒蠱』？」

　　龐真真失驚叫道：「顧兄，你何時曾與苗疆人物打過交道？不然怎會中了蠱毒之內最厲害的『天蠶毒蠱』？」

　　顧青楓嘆道：「我是中了『三元幫』幫主『翻天怪叟』龐千曉之女龐真真的暗地算計。」

　　這幾句話兒，聽得龐真真怒滿心頭，但又不便發作，只得眉梢一聚，冷然說道：「顧兄此話，恐怕有些言不由衷？」

　　顧青楓愕然問道：「小弟生平從不謊言，尚兄何出此語？」

　　龐真真道：「小弟生長湘南，與『三元幫』中人物多半熟悉，似乎聽得龐老幫主的愛女龐真真，對於顧兄青眼獨垂，兩情互洽，怎會用苗疆毒蠱加以暗算。」

　　顧青楓苦笑地說道：「尚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與小弟相識，並頗稱投契的是『黃衫紅線』龐真真！用『天蠶毒蠱』對我暗算的是『天蠶女』龐真真。」

　　龐真真聽得柳眉一蹙，向「樂天樵子」歐陽川問道：「歐陽老人家，顧兄神智是否尚未完全清醒，不然怎會滿口胡言？」

　　「樂天樵子」歐陽川弄得也自茫然道：「顧老弟病已全好，但『翻天怪叟』龐千曉幫主的膝下，分明只有一位獨生愛女。」

　　顧青楓搖搖手叫道：「不對，不對，龐幫主大概有兩個女兒，均名『真真』，只是外號有別，一個叫『天蠶女』，一個叫『黃衫紅線』。」

　　龐真真氣得搖頭說道：「顧兄簡直信口胡言，慢說龐幫主只有一個女兒，便算真有兩位千金，也不會同命一名，姊妹無別。」

　　顧青楓急道：「尚兄怎不信任小弟？我說的全是實言，至於為何姊妹同名，恐怕只有詢問『翻天怪叟』龐幫主，才知究竟的了。」

　　龐真真見顧青楓說得如此逼真，越發疑雲滿腹，蹙眉問道：「顧兄既然這等說法，能否把詳細經過見告？」

　　顧青楓長嘆一聲說道：「古人說得好：『書有未曾經我讀，事無不可對人言。』顧青楓雖然作了一件敗德無行之事，仍願向歐陽老人家及尚兄坦白一陳！」

　　說完，遂把「三元峽」內所經，詳細敘述一遍。

　　龐真真靜聽顧青楓敘述完畢，心中不禁疑雲更深，暗想那「天蠶女」龐真真雖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絕似孿生姊妹，但怎的從未聽爹爹提過此事。

　　「樂天樵子」歐陽川如今已知顧青楓確是一位心地光明的正人君子，遂含笑說道：「顧老弟，『天蠶毒蠱』非比尋常，你既不願對『天蠶女』龐真真專心相愛，長侍妝台，即必須早作打算，否則，一滿百日，蠱毒發作，縱令華佗再世，扁鵲當前，也是無可救藥的了。」

　　龐真真聽得毛髮悚然，向「樂天樵子」歐陽川躬身陪笑說道：「歐陽老人家，你就是當世華佗，今之扁鵲，既然這等說法，便請再為顧兄身中『天蠶毒蠱』之事，一施妙手如何？」

　　「樂天樵子」歐陽川眉頭微蹙，含笑說道：「既參華扁技，便有濟人心，歐陽川亟願為顧老弟一盡綿薄！但我對於苗疆毒蠱，只能防患未然，不能制之已發，顧老弟所中的『天蠶毒蠱』業告深入肺腑，卻是奈何？」

　　龐真真見「樂天樵子」歐陽川無力制蠱，知他決非推委，不禁愁鎖雙眉，又復問道：「老人家，難道凡屬中了蠱毒之人，便均無藥可救？」

　　「樂天樵子」歐陽川搖頭笑道：「天生一物，必有一剋，但苗疆毒蠱，係各人自煉，無法得知其中究含何物，卻怎生下手相救？」

　　龐真真急道：「照老人家這樣說來，顧兄除非向苗女屈服，於百日以內自投『天蠶谷』外，豈非束手待斃？」

　　「樂天樵子」歐陽川笑道：「有樁佛家故事，尚老弟定然知曉。」

　　龐真真問道：「什麼故事？」

　　「樂天樵子」歐陽川笑道：「高僧『法眼』曾向泰欽禪師發問：『虎項金鈴，誰人解得』？」

　　龐真真點頭答道：「這樁故事，晚輩知道，虎項金鈴，只有繫者解得。」

　　說到此處，恍然頓悟地「哦」了一聲，又道：「解鈴原是繫鈴人！歐陽老人家的用意，莫非是命顧兄仍需向『天蠶女』龐真真身上設法解救？」

　　「樂天樵子」歐陽川笑道：「我已說明苗疆毒蠱多半自煉，除了本人，別無解藥！何況那『天蠶女』龐真真又是當世第一養蠱能手『天蠶仙娘』的心愛弟子，用蠱手法，必甚高明！旁人倘一妄動，可能不但未曾救得顧老弟，反會斷送他一條性命。」

　　龐真真聞言，看了顧青楓兩眼，眉鎖重憂，默然不語。

　　「樂天樵子」歐陽川笑道：「我雖不會武功，但卻看得出顧老弟與尚老弟均具一流身手，何不走趟『苗嶺天蠶谷』，也許或能如願？」

　　顧青楓苦笑道：「苗疆毒蠱，望之無形，受之無覺，並非武功能拒！要去由我自行一試，不敢煩動尚兄共涉奇險。」

　　龐真真笑道：「小弟與顧兄雖屬新交，但對『中條劍客』的英名卻欽遲已久！彼此既然氣味相投，何必再分你我？倒是苗疆惡蠱，陰毒難防……」

　　「樂天樵子」歐陽川笑道：「顧老弟及尚老弟難道忘了我方才所說，對於苗疆惡蠱雖難制之已發，卻能防患未然麼？」

　　龐真真大喜問道：「老人家有何明教？」

　　「樂天樵子」歐陽川起身取來一隻藥箱，自箱中檢出四片紫色草葉，遞與顧青楓及龐真真，每人兩片。

　　顧青楓把這紫色草葉略為湊近鼻端，便嗅得一片清幽奇芬，知是珍貴藥物，遂含笑問道：「請教老人家，此草何名？及怎樣用法？是否可以預防一切苗疆惡蠱？」

　　「樂天樵子」歐陽川笑道：「這是極為難得的『龍涎草』，可惜年限略淺，僅呈紫色，未有紅邊，倘若四邊赤紅，中央紺紫，即是千年神物，慢說各種苗疆毒蠱足可草到病除，便連生死人、肉白骨，甚至青春不老、永駐紅顏，也不算什麼難事的了。」

　　龐真真聽到「青春不老，永駐紅顏」八字，想起自己容貌已毀，滿臉傷瘢，不禁心頭一酸，雙睛濕潤，趕緊偏過頭去，勉強鎮定心神，淒然忍淚！

第廿九章　苗疆魅影

　　顧青楓哪會想到這位對自己有救命之恩的尚心仁，竟是「黃衫紅線」龐真真的另一副面目？故而未曾注意到她的神情變化，繼續向「樂天樵子」歐陽川問道：「多謝老人家慨贈靈草，但不知怎樣用法？」

　　「樂天樵子」歐陽川含笑說道：「兩位老弟到了『苗嶺天蠶谷』時，把這『龍涎草』各含一片在口，另一片則搓成小捲，塞入鼻內，即可避免那些能在不知不覺間傷人的惡蠱毒害。」

　　說到此處，「哦」了一聲，又道：「我適才業已說明，這種龍涎草略嫌年淺，兩位老弟對於『天蠶谷』的一切飲食之物，仍須慎莫進口。」

　　龐真真此時心神略定，聞言復笑問道：「請教老人家，晚輩聞得一般江湖傳言，苗疆毒蠱通常只能暗暗下在飲食之內……」

　　「樂天樵子」歐陽川不等龐真真話完，便即笑道：「苗疆毒蠱可分有形、無形兩種，一般養蠱之人，只能用無形毒蠱下在飲食之內！但若獲得真傳，功行到了火候，便可使那些由天蠶、蜈蚣、蝦蟆等等毒物練成的惡蠱恢復原形，飛出傷人，委實厲害無比！尤其『天蠶谷』的『天蠶仙娘』，號稱當世第一養蠱能手！兩位老弟身入虎穴，萬勿對她絲毫大意。」

　　顧青楓、龐真真謝過「樂天樵子」歐陽川療疾及贈草指點之德，因事不宜遲，便自告別，雙雙趕往「苗嶺天蠶谷」而去。

　　他們趕到苗嶺之際，正是「翻天怪叟」龐千曉、「鐵劍真人」及「火孩兒」鄔赤在「天蠶谷」上躊躇無策之時。

　　原來「翻天怪叟」龐千曉、「鐵劍真人」及「火孩兒」鄔赤，在「三元峽」中略事摒擋，便即往貴州苗嶺趕去。

　　「翻天怪叟」龐千曉昔年便在苗嶺與「玄玄魔女」萬飛霜共效于飛，結為夫婦，自然對這舊遊之地，路徑頗熟。

　　故在進入苗嶺以後，便向「鐵劍真人」及「火孩兒」鄔赤含笑問道：「真人與鄔香主可知『天蠶谷』位在何處？」

　　「鐵劍真人」及「火孩兒」鄔赤一齊搖頭示意，「翻天怪叟」龐千曉笑道：「這『天蠶谷』的地勢異常隱秘，又稱『谷中之谷』！」

　　「鐵劍真人」笑道：「這個名稱頗為特殊，幫主可知怎會叫做『谷中之谷』？」

　　「翻天怪叟」龐千曉笑道：「真人欲知究竟，且先隨我翻上西南方那座最高山峰。」

　　話音了後，身形微閃，便自當先向西南方高峰撲去。

　　「鐵劍真人」、「火孩兒」鄔赤隨後騰身，這三人全是當今武林中的一流人物，哪消多久，便均躍登峰頂。

　　「翻天怪叟」龐千曉手指峰後一條雲蓊霧鬱的山谷，微笑說道：「此谷深約三十餘丈，沿壁苔蘚肥厚，陡滑難行，也許還有苗嶺特產的奇毒蛇蟲，真人與鄔香主下谷之時，務宜特殊謹慎！」

　　鐵劍真人聞言點頭，「火孩兒」鄔赤卻覺得苔肥蘚厚，及小小蛇蟲，哪裡會難得住自己這等身負內家絕藝之人？遂未怎地注意，只向「翻天怪叟」龐千曉笑道：「幫主，這條幽谷，莫非就是『天蠶谷』麼？」

　　「翻天怪叟」龐千曉搖頭笑道：「我們下到這條幽谷谷底，才算是到了『天蠶谷』之上。」

　　「鐵劍真人」「哦」了一聲笑道：「怪不得那『天蠶谷』又稱『谷中之谷』，原來果然是藏在另外一條幽谷以內。」

　　「翻天怪叟」龐千曉笑道：「這上下兩條幽谷，本來都有出口，但曾因地殼地震，山形變遷，出口均被封死，成了如今這種僅能上下，無法旁通的狀態！否則便應該叫做『天蠶壑』及『壑中之壑』，不應該叫做『谷』了。」

　　「火孩兒」鄔赤人如其名，性如烈火，聞言笑道：「管它是『谷』是『壑』，我們且入其中，瞻仰瞻仰苗疆怪異。」

　　話音方了，身形便閃，宛如一朵紅雲，向那幽谷之中，飄然降落。

　　「翻天怪叟」龐千曉雙眉一蹙，向「鐵劍真人」說道：「鄔香主有些莽撞，尤其他那身紅衣，最易引得一些意想不到的怪異蛇蟲加以攻擊，我們要緊隨接應才好。」

　　「鐵劍真人」連連點頭，兩人遂亦施展絕頂輕功，極為小心地沿壁降落。

　　降約四五丈許，忽然聽得先行的「火孩兒」鄔赤低低地哼了一聲，似是受了什麼襲擊。

　　「鐵劍真人」知道不妙，趕緊把山行必備的「蛟筋飛抓」取在手內。

　　果然不出所料，「火孩兒」鄔赤在低哼一聲之下，便似神智昏迷，失去知覺，竟向深谷之中墜去。

　　「鐵劍真人」的「蛟筋飛抓」及時出手，把「火孩兒」鄔赤下墜的身形，凌空抓住。

　　「翻天怪叟」龐千曉則看見滿佈崖壁，綠潤肥厚的蘚苔之間，有根形似翠色山藤之物，倏然一閃不見。

　　「鐵劍真人」提起「火孩兒」鄔赤，見他業已人事不知，只好暫不下谷，與「翻天怪叟」龐千曉，重又翻回谷上。

　　「翻天怪叟」龐千曉憂形於色，向「鐵劍真人」問道：「真人，你方才可曾看見一條自己會動的綠色山藤？」

　　「鐵劍真人」久走蠻荒，所知甚博，聞言一驚道：「照幫主所說，鄔香主莫非是被『五毒碧鉤藤』所傷麼？」

　　「翻天怪叟」龐千曉點頭說道：「大概如此，這只怪我一時疏忽，僅告訴鄔香主注意蛇蟲，卻忘了告訴他在這苗嶺深山之中，往往連一草一木，均具奇毒。」

　　「鐵劍真人」蹙眉嘆道：「鄔香主一身功力非同等閒，尋常毒物，慢說草木之屬，便是蛇蟲一類，也對他難以傷害！誰知偏偏遇見這極為罕見的『五毒碧鉤藤』，此物所具毒刺，無堅不摧，倘若不幸被其纏上，更連整塊山石均會纏碎，人獸遇之，決無生理！鄔香主這種情形，似僅略微觸及，還算不幸中之大幸呢？」

　　「翻天怪叟」龐千曉聞得此言，向「鐵劍真人」問道：「真人既知這『五毒碧鉤藤』厲害，可有解毒之法？」

　　「鐵劍真人」搖頭苦笑道：「據貧道所知，『五毒碧鉤藤』之毒，只有『七巧珊瑚果』能解，但匆促之間，卻到哪裡去找這種靈藥？何況鄔香主縱服『七巧珊瑚果』後，要昏睡五日，才會甦醒哩！」

　　「翻天怪叟」龐千曉笑道：「真人雖然見聞極博，說得絲毫不錯，但對於苗嶺深山的其他種種怪異，卻仍不如我所知詳盡。」

　　「鐵劍真人」從「翻天怪叟」龐千曉的神情語氣之上，略為看出端倪，不禁驚喜問道：「幫主莫非知道何處有那能解『五毒碧鉤藤』奇毒的『七巧珊瑚果』麼？」

　　「翻天怪叟」龐千曉笑道：「真人有所不知，造化奇巧萬分，天生一物，必有一剋！凡在『五毒碧鉤藤』周圍十丈以內，必然生有一株『七巧珊瑚果』。」

　　「鐵劍真人」聽罷大喜說道：「既然如此，我們便趕緊分頭搜尋『七巧珊瑚果』，來為鄔香主祛治奇毒。」

　　「翻天怪叟」龐千曉搖頭笑道：「不必搜尋，方才我上峰之時，目光微掃，曾經瞥見真人身前崖壁的丈許之下，便生有一株『七巧珊瑚果』。」

　　「鐵劍真人」遂照著「翻天怪叟」龐千曉所說，微一閃身，飄下崖壁，果見有根紫色異草，草上並結有七枚形若珊瑚的小小果實。

　　遂伸手摘下，躍登峰頭，向「翻天怪叟」龐千曉問道：「幫主法眼無差，但不知要給鄔香主服食幾枚果實？」

　　「翻天怪叟」龐千曉笑道：「這『七巧珊瑚果』中，六枚果實皆蘊奇毒，只有一枚果實，才是『五毒碧鉤藤』的剋制之物。」

　　「鐵劍真人」聞言，再一仔細觀察手中的「七巧珊瑚果」，方始看出只有最尖端的一枚果實色作朱紅，其餘六枚則色澤較暗。

　　遂摘下尖端那枚朱紅果實，遞與「翻天怪叟」龐千曉，含笑說道：「幫主所云，大概就是這枚朱紅果實。」

　　「翻天怪叟」龐千曉點頭一笑，略為捏破那枚朱紅色的「七巧珊瑚果」外皮，把果中漿汁擠向「火孩兒」鄔赤口內。

　　「鐵劍真人」搖頭嘆道：「真是不經一事，不長一智，想不到那『萬毒碧鉤藤』之毒，只有『七巧珊瑚果』能解，而『七巧珊瑚果』中，竟又僅有一枚可食？倘若不知底細之人，誤將七枚果實一齊服下，豈非反會……」

　　「翻天怪叟」龐千曉截住「鐵劍真人」話頭，含笑問道：「真人無妨猜上一猜，倘若把七枚果實一齊服下，會有何等結果？」

　　「鐵劍真人」搖頭示意，「翻天怪叟」龐千曉又復說道：「我昔年在這苗嶺居住之時，曾經親見一人全身漸化膿血而死，據『玄玄魔女』萬飛霜相告，便是中了『五毒碧鉤藤』毒，誤把七枚『七巧珊瑚果』一齊服食所致。」

　　「鐵劍真人」聽得好不駭然，目光微瞥「火孩兒」鄔赤，見他面色已由蒼白漸轉紅潤，知是靈藥生效，遂向「翻天怪叟」龐千曉問道：「照鄔香主的面色看來，『七巧珊瑚果』已生靈效，但難道真要像幫主所說，至少昏睡五日，才會甦醒麼？」

　　「翻天怪叟」龐千曉點頭說道：「我們非在此處為鄔香主守護五日不可，此外別無他策。」

　　說到此處，忽然雙眉一軒，向「鐵劍真人」要過其餘六枚具有奇毒的「七巧珊瑚果」來，繼續笑道：「讓我來利用這六枚『七巧珊瑚果』，使真人觀看一些新鮮情事。」

　　「鐵劍真人」訝然問道：「這六枚具有奇毒的『七巧珊瑚果』還有用麼？」

　　「翻天怪叟」龐千曉微微一笑，選塊平坦的青石，把昏睡不醒的「火孩兒」鄔赤抱臥石上，並請「鐵劍真人」就石落坐，然從拈取三枚「七巧珊瑚果」，用聯珠手法發出，「吧吧吧」的擊中約莫兩丈以外的一片崖壁根際。

　　龐千曉所用的手法極重，三枚「七巧珊瑚果」全被打得稀爛，果汁四濺之下，山風微一吹拂，「鐵劍真人」的鼻觀之中，立即嗅到一片宛若蘭香的芬馥氣味。

　　「鐵劍真人」嗅到香味以後，猛然省悟問道：「莫非這『七巧珊瑚果』的奇異香味，能夠勾引什麼罕見蛇蟲之屬？」

　　「翻天怪叟」龐千曉笑道：「豈僅能夠勾引罕見蛇蟲，倘若照我所料，在這陣香味散發以後，應該是適才使鄔香主受傷中毒的那根『五毒碧鉤藤』首先出現。」

　　話音才了，便見谷邊緩緩伸出一條碧綠山藤，宛如一條綠色長蛇一般，向那濺有「七巧珊瑚果」果汁的崖壁根際，蜿蜒遊去。

　　「鐵劍真人」知道這根綠色山藤便是適才使「火孩兒」鄔赤受傷中毒的「五毒碧鉤藤」，不禁驚奇得正欲發話，「翻天怪叟」龐千曉卻向他含笑搖手，以內家「蟻語傳聲」功力說道：「真人不要出聲，因為這『五毒碧鉤藤』頗具靈性，容易受驚遁走，我們且靜靜旁觀，大概還有好戲可看呢。」

　　「鐵劍真人」點頭不語，兩人遂凝神細看那條「五毒碧鉤藤」的動靜。

　　「五毒碧鉤藤」蜿蜒到了濺有「七巧珊瑚果」的崖壁根際，突然又自極為靈敏地縮往谷下，隱跡不見。

　　「鐵劍真人」業已看清「五毒碧鉤藤」的形狀，仍用「蟻語傳聲」向「翻天怪叟」龐千曉笑道：「怪不得鄔香主那高功力竟會受傷？原來這種怪藤全身佈滿尖銳倒刺。」

　　「翻天怪叟」龐千曉搖搖頭嘆道：「天地之大，真是無奇不有！真人只看出這『五毒碧鉤藤』的藤身，滿佈尖銳倒刺，尚不知此物靈柔如蛇，奇堅逾鋼，非用我那『列缺神斧』之類的前古神物，根本無法將它斬斷。」

　　「鐵劍真人」「哦」了一聲，說道：「此物既然具有奇毒，又兼至柔奇堅兩者之長，倘若弄它一段，作根長鞭，豈不是威力極強的上好兵刃？」

　　「翻天怪叟」龐千曉雙眉微蹙，滿臉可惜的神色，點頭一嘆說道：「真人這種想法極為高明，可惜我的『列缺神斧』被真兒帶走，如今空憑人力，卻無法把它弄斷。」

　　「鐵劍真人」笑道：「我們互相對話，均用『蟻語傳聲』，極為慎密，那『五毒碧鉤藤』怎似受驚遁往谷下？」

　　「翻天怪叟」龐千曉笑道：「我猜它不是受驚遁走，而是有意埋伏。」

　　「鐵劍真人」會意笑道：「怪不得幫主說是還有好戲可看，大概有甚惡毒蛇蟲要倒楣了？」

　　語音方了，「翻天怪叟」龐千曉嘴角微撇，向「鐵劍真人」笑道：「真人請看，在那堆怪石之間出現了什麼怪物？」

　　「鐵劍真人」側目微瞥，不禁駭然，原來在那亂石堆之中，出現了一隻金毛巨蛛，除去六條長足不算，僅僅蛛身，便足有面盆大小。

　　這隻金毛巨蛛出現以後，便極為迅速地爬行到崖壁根際，嗅吸那些「七巧珊瑚果」果汁。

　　「翻天怪叟」龐千曉輕輕一碰「鐵劍真人」，示意他注目谷邊「五毒碧鉤藤」適才隱跡之處。

　　原來那條「五毒碧鉤藤」業已重新出現，但似怕將金毛巨蛛驚走，並未向峰頂蜿蜒，只是由柔變剛，向谷中橫處挺直了八九尺長一段。

　　「鐵劍真人」見狀，知道「五毒碧鉤藤」的這種動作，正是準備向那金毛巨蛛發動突擊。

　　金毛巨蛛似是極愛嗅吸那「七巧珊瑚果」果汁，根本未曾發覺危機頃刻。

　　「五毒碧鉤藤」橫伸到了一丈左右，竟自倏然折轉，便如自谷下飛起一條碧綠長鞭，照準金毛巨蛛背上，電疾鞭落。

　　金毛巨蛛也是通靈異物，碧影才翻，便知不妙，一聲慘厲兒啼，騰空躍避！

　　但那「五毒碧鉤藤」真比一條活蛇還要靈敏，動作之快，更勝如石火電光，金毛巨蛛剛剛六足騰空，身上便多了一圈碧虹，被「五毒碧鉤藤」纏得慘啼落地。

　　「鐵劍真人」昔年曾經見過一隻比這隻金毛巨蛛略小的同樣怪物，便已兇狠無比，獨自吞食了七條赤練毒蛇，但如今這隻大得嚇人的金毛巨蛛，卻在「五毒碧鉤藤」緊纏之下，除了發出慘厲哼聲以外，毫無反抗之力。

　　碧虹纏到相當分際，再復猛一收束，只聽「波」的一聲，金毛巨蛛便告血漿狂流，破腹而死。

　　「鐵劍真人」看得向「翻天怪叟」龐千曉駭然說道：「鄔香主適才若被這條『五毒碧鉤藤』纏住，則所受之慘，簡直不敢想像。」

　　「翻天怪叟」龐千曉點頭嘆道：「再好的武功，若遇上這種不測禍變，也將無從施為，只好身遭慘死，化作南柯一夢。」

　　這時，那條「五毒碧鉤藤」在「七巧珊瑚果」果汁及金毛巨蛛血漿之中不住蜿蜒，色澤也逐漸加深加亮，顯得綠潤如流，美觀已極。

　　「鐵劍真人」知道「五毒碧鉤藤」加深綠色之故，是吸收了「七巧珊瑚果」及「金毛巨蛛」的精華所致，不禁笑道：「難怪它要預作埋伏，算計那隻金毛巨蛛，原來……」

　　「翻天怪叟」龐千曉不等「鐵劍真人」話完，便自嘆息說道：「這『五毒碧鉤藤』本身已具罕世奇毒，再吸收了『七巧珊瑚果』及金毛巨蛛的精華，定然毒性更強！倘若能如真人所言，弄它一段，真是一條威力絕倫的大好兵刃。」

　　「鐵劍真人」目光微瞥「火孩兒」鄔赤，忽然觸動靈機，含笑說道：「幫主不必嘆惜，貧道或可設法把這『五毒碧鉤藤』弄上一段，為幫主在『萬劫大會』之上添威助陣。」

　　「翻天怪叟」龐千曉搖搖頭說道：「真人不必白費心思，我『列缺神斧』不在手邊，這『五毒碧鉤藤』決非人力能斷。」

　　「鐵劍真人」笑道：「如今自然無奈它何，但五日以後，或許能如所願，也說不定？」

　　「翻天怪叟」龐千曉聽出「鐵劍真人」語意，恍然說道：「真人莫非想等鄔香主醒來，由他下手？」

　　「鐵劍真人」點點頭笑道：「鄔香主的『三離真火』威力奇強，也許可以把這『五毒碧鉤藤』燒斷一節，作為兵刃。」

　　「翻天怪叟」龐千曉聞言，看著剩餘的三枚「七巧珊瑚果」笑道：「真人這種想法可能如願，我們便把這三枚『七巧珊瑚毒果』留到五日以後，俾作引誘『五毒碧鉤藤』出現之用。」

　　商議既定，「翻天怪叟」龐千曉與「鐵劍真人」遂在這附近徘徊展眺，等待「火孩兒」鄔赤毒解醒轉！

　　※※※

　　過了五日，始終昏睡不醒的「火孩兒」鄔赤，果告霍然而甦，「翻天怪叟」龐千曉與「鐵劍真人」心情寬慰之下，遂含笑向他敘述受傷中毒的經過及有關「五毒碧鉤藤」的各種怪異。

　　就在此時，「中條劍客」顧青楓與由「黃衫紅線」龐真真化名的尚心仁，也已到了這峰頂切近。

　　「天蠶谷」地勢隱僻，但是「天蠶女」龐真真曾經向顧青楓詳告路徑，故而容容易易地便自尋到此處。

　　顧青楓老遠便聽得爹爹「翻天怪叟」龐千曉、「鐵劍真人」及「火孩兒」鄔赤的縱聲笑語，不禁微吃一驚，停步向顧青楓壓低喉音說道：「顧兄，『三元幫』龐幫主及「鐵劍真人」、『火孩兒』鄔赤等，居然也在峰頭，顧兄要不要與他們相見？」

　　顧青楓口角微撇，哂然答道：「薰蕕難共器，冰炭不同爐，我不願意再與這位枉居前輩、舉措下流的龐幫主見面了。」

　　龐真真聽得心中一陣難過，勉強低聲笑道：「顧兄既不願與龐幫主見面，我們便須略微繞道，再上峰頭，因為小弟估量自己及顧兄的功力，縱極小心謹慎，躡足潛蹤，也必須在七八丈外，才不致被龐幫主等人發現蹤跡。」

　　顧青楓點頭同意，方一轉身，龐真真又拉住他，向右一指，低聲說道：「顧兄，我們既然繞道，便必須位在下風，方能聽得見對方言語！並因龐幫主等功力極高，從此以後，我們更應以『蟻語傳聲』對話，才較穩妥。」

　　顧青楓聞言果以「蟻語傳聲」笑道：「尚兄真好細心，我們照計而行便了。」

　　兩人均具極好輕功，再復事先警戒，特別小心，果然悄悄繞登峰頭，而使「翻天怪叟」龐千曉毫無所覺。

　　「火孩兒」鄔赤靜靜聽完「翻天怪叟」龐千曉及「鐵劍真人」說明經過以後，便自雙眉微剔，怪聲笑道：「既然如此，幫主便請施為，把那『五毒碧鉤藤』誘來，由鄔赤運用平素尚具威力的『三離真火』一試。」

　　「翻天怪叟」龐千曉微笑點頭，拾起一枚「七巧珊瑚果」，便向左前方的一塊巨石打去。

　　「波」的一聲爆響，果汁淋漓，又復騰起一片淡淡的蘭花之香。

　　「鐵劍真人」含笑問道：「幫主先前連發三枚『七巧珊瑚毒果』，如今怎的只發一枚？」

　　「翻天怪叟」龐千曉笑道：「我只發一枚之故，是避免香氣太濃，萬一引來其他毒物，豈不多費手腳？」

　　龐真真傾耳凝神地潛聽至此，用「蟻語傳聲」功力向顧青楓笑道：「顧兄，倘若『火孩兒』鄔赤的『三離真火』仍然燒不斷那『五毒碧鉤藤』時，小弟倒有法兒弄它一段送給顧兄，添件絕好兵刃。」

　　顧青楓愕然問道：「尚兄難道未曾聽見龐幫主說，這種『五毒碧鉤藤』含有至柔至剛兩種特性，除了『列缺神斧』那等前古神物之外，決非人力能斷麼？」

　　龐真真笑道：「小弟身邊便有前古神物。」

　　顧青楓聞言，不禁滿含疑惑地看了龐真真一眼。

　　龐真真因怕顧青楓起疑，不敢說出身畔帶有「列缺神斧」，遂手指肩頭劍柄，微笑說道：「顧兄怎的意似不信？小弟肩頭長劍，便是鋒芒無比的春秋神物。」

　　顧青楓駭然問道：「春秋神物，傳世不多，我只知道有柄『莫邪劍』，如今沉在『六詔山桃花沼』的十丈毒泥之下。」

　　龐真真笑道：「小弟此劍正與『莫邪劍』是雌雄一對。」

　　顧青楓越發驚道：「雌名『莫邪』，雄名『干將』，前古仙兵，無物能抗。尚兄如此說法，難道你肩頭所插，竟是武林人物夢寐難求的『干將劍』麼？」

　　龐真真點頭一笑，目光遙瞥「翻天怪叟」龐千曉、「鐵劍真人」、「火孩兒」鄔赤，見他們尚在靜等「五毒碧鉤藤」出現，遂向顧青楓笑道：「這種前古仙兵，多半皆具有靈性，『干將莫邪』更屬雌雄雙劍，彼此之間，應有氣機相吸！故而俗語有云：『干將一出世，莫邪不在遠。』顧兄既知『莫邪劍』的下落，等此間事了，我們不妨同作『六詔』之行，倘若能雙劍合璧，定然威力倍增，足可仗以除暴安良降魔衛道的了！」

　　顧青楓聽得不住點頭，同意龐真真的這種想法。

　　這時那條「五毒碧鉤藤」果然又為「七巧珊瑚果」的香氣所誘，自谷下蜿蜒伸出，移向果汁濺處。

　　「火孩兒」鄔赤一來要為受傷中毒之事洩憤，二來欲在幫主之前顯示自己所練「三離真火」的威力，遂等「五毒碧鉤藤」伸展上峰足有一丈七八之際，驀然一甩手中火紅葫蘆，便有一線亮如電閃的銀色火光，激射而出。

　　這「三離真火」的威力果然極強，崖壁山石才沾銀線，即被燒響裂墜，一片焦黑。

　　但「五毒碧鉤藤」卻毫無所損，只是受了驚嚇，倒捲起一圈碧虹，迅捷絕倫地落往谷下。

　　「鐵劍真人」不由失聲微嘆道：「想不到鄔香主如此猛烈的『三離真火』，竟仍不能把那『五毒碧鉤藤』燒斷。」

　　「火孩兒」鄔赤臉上則滿佈一片訕訕之色。

　　「翻天怪叟」龐千曉笑道：「燒不斷這根『五毒碧鉤藤』並無大礙，只是我們下谷之際，還須特別小心！莫要被它突加奇襲，又遭不測才好。」

　　話音了後，身形立飄，首先開路，往「天蠶谷」中降去。

　　「翻天怪叟」龐千曉既已先行，「鐵劍真人」與「火孩兒」鄔赤，自然也均隨同下谷。

　　龐真真又復略候片刻，未見絲毫動靜，知道爹爹等人下谷已深，方與顧青楓從隱身之處轉出。

　　顧青楓搖頭一嘆道：「天地之大，何奇不有？真所謂不經一事，不長一智。誰能想得到一根區區山藤竟然深具靈性，有那等威力，並還不懼『火孩兒』鄔赤名滿江湖的『三離真火』！」

　　龐真真笑道：「深山大澤，本生龍蛇，何況這洪荒未闢的苗蠻瘴癘之區，自然更多怪異！甚至一草一石之微，均足殺人，我們必須特別小心，否則萬一埋骨此間，豈不冤枉絕頂？」

　　顧青楓忽然又勾動愁懷，淒然嘆道：「小弟一身罪孽，滿腹傷心，若能埋骨此間，倒也滅卻了不少煩惱。」

　　龐真真也被他引得滿腹辛酸，但恐顧青楓生疑，只好強抑悲思，含笑說道：「顧兄不要如此傷感，你是否想看看我的『干將神劍』？」

　　「干將神劍」四字，使顧青楓一振英風，從黯然情愁之中，揚眉點首。

　　龐真真自背後解下「干將劍」來，雙手捧著，向顧青楓遞去。顧青楓接劍在手，正自讚羨不絕地摩撫賞鑒之際，突然耳邊聽得「波波」兩聲，鼻間並嗅見一片蘭花香味。

　　原來龐真真業已仿效她爹爹「翻天怪叟」龐千曉所為，把剩餘的兩枚「七巧珊瑚果」，一齊擲碎在丈許以外的山石之上。

　　顧青楓失驚說道：「適才聞得龐幫主說，那『五毒碧鉤藤』性極靈巧敏捷，我們若不覓地藏身，它可能不會出現。」

　　龐真真指著一塊高幾近丈的嵯峨怪石笑道：「這塊高大怪石足可蔽人，我們便藏在石後好麼？」

　　顧青楓點頭贊同，兩人相顧一笑，身形略閃，便均自藏入石後。

　　但足足等了頓飯光陰，仍未見那「五毒碧鉤藤」聞香而來，在崖頭出現。

　　龐真真眉頭微蹙，想了一想，向顧青楓苦笑道：「糟了，我們恐怕所願成虛，枉費心力？」

　　顧青楓訝然問道：「尚兄此語，從何而見？」

　　龐真真道：「那『五毒碧鉤藤』雖然不懼『三離真火』焚燒，但既頗通靈，必受驚嚇，怎還會被『七巧珊瑚果』所發的蘭香引誘得再度出現？」

　　顧青楓聞言，覺得這種推測極為合理，但偶然目光一轉，臉上倏現驚容，向龐真真低低說道：「尚兄請看，『五毒碧鉤藤』雖未出現，卻被『七巧珊瑚果』所發的蘭香，引來了另一怪物！」

　　龐真真自石後伸頭一看，果然大吃一驚，只見距離「七巧珊瑚果」四濺果汁的左側方七八尺外，正蟠著一堆血紅的蛇影。

　　這條蛇兒通體血紅，其細僅如人指，但卻長達丈餘，全身風車似的盤作一堆，昂起一隻比身軀粗大足有數倍的三角蛇頭，凝視著發出陣陣蘭香的「七巧珊瑚果」果汁。

　　龐真真嘆道：「在這種洪荒未闢的苗蠻化外之區，草木禽獸均靠天賦本能競爭，弱肉強食，優勝劣敗！故而培養得無不警覺奇高，顧兄請看，這條細身大頭的紅色怪蛇，分明是被『七巧珊瑚果』所散發的蘭香引誘而來，卻仍深具戒心，不敢貿然就食呢！」

　　顧青楓凝目細看那條血紅怪蛇，看出蛇身雖細，依然滿佈逆鱗，呼吸之間，微微啟闔，神態極為威猛，在它經行過的石地之上，並顯出蜿蜒痕跡。

第三十章　紅粉知己

　　龐真真藏身的位置，靠近崖邊，這時忽然瞥見那條「五毒碧鉤藤」又從谷下出現，慢慢伸向峰頂。

　　遂以「蟻語傳聲」向顧青楓說道：「顧兄，那『五毒碧鉤藤』又復出現，大概是為了『七巧珊瑚果』的香味，及紅色怪蛇的氣息雙重引誘而來。」

　　顧青楓搖頭答道：「這條紅色怪蛇神態威猛，必甚難鬥，我不信那『五毒碧鉤藤』真能把它制服得住。」

　　龐真真笑道：「這種藤蛇惡戰的洪荒奇景，委實難得寓目，我們大可看個痛快，切勿出聲驚動，拆散了這台好戲。」

　　顧青楓含笑點頭，兩人遂摒息靜氣地坐觀究竟。

　　「五毒碧鉤藤」上到將及峰頂之際，仍像先前一般，橫伸丈許，靜靜待敵。

　　紅色怪蛇則因等了好久，毫無異動，心中戒念已弛，遂高昂三角怪頭，凌空竄起，宛如一道朱虹，飛向「七巧珊瑚毒果」的果汁濺處。

　　朱虹剛剛騰空，一條碧綠藤影立自谷下飛上，電疾橫捲，纏在一起。

　　蛇乃朱紅，藤為碧綠，這一互相糾纏，混合成了一條彩練，滿地亂翻，難分上下。

　　顧青楓向龐真真大喜叫道：「尚兄，這是大好機緣，你怎的還不快揮『干將神劍』？」

　　龐真真搖頭笑道：「如今一蛇一藤正自糾纏得難分上下！我若揮劍斷藤，那條血紅怪蛇定然逃去，貽為禍害！還是靜等雙方纏鬥力竭之際，一併除去的好！」

　　顧青楓聞言，頗佩龐真真心細慮周，但仔細注目之下，看出蹊蹺，不禁又復詫然問道：「尚兄，你可看出那『五毒碧鉤藤』一時制蛇不死，拖往西南，那怪蛇卻在拼死抵拒，不肯隨藤移動。」

　　龐真真循聲凝目，「哦」了一聲，笑道：「西南方數尺之外，正有那隻金毛巨蛛的遺屍，可能蛛蛇兩物相剋，『五毒碧鉤藤』一時制蛇不死，遂想把它拖往西南，借重金毛巨蛛的遺毒之力。」

　　顧青楓點頭笑道：「尚兄真個心細如髮，這種見解極為高明，令小弟好生欽佩。」

　　說話之間，那條紅色怪蛇雖然竭力掙扎，但仍敵不過「五毒碧鉤藤」，終被拖得向金毛巨蛛遺屍之處，緩緩移動。

　　越是逼近金毛巨蛛的遺屍，紅色怪蛇掙扎得越是強烈，但剛一觸及金毛巨蛛體內所溢的漿血之時，紅色怪蛇便在一陣劇烈抖顫以後，寂然不動。

　　顧青楓正自看得怵自驚心，清脆龍吟起處，龐真真業已掣出「干將劍」，飛身向那「五毒碧鉤藤」撲去。

　　「五毒碧鉤藤」果極通靈，一聞劍鳴，便知不妙，要想遁往谷下。

　　但因那條紅色怪蛇雖死，卻仍與「五毒碧鉤藤」糾纏未開，行動間難免略微遲緩，龐真真的動作又快得宛如石火電光，遂被「干將劍」削個正著。

　　連對「三離真火」都毫不畏怯的「五毒碧鉤藤」，竟仍禁不起「干將劍」的絕世鋒芒，立被削斷了一丈四五一段。

　　但「五毒碧鉤藤」藤梢雖斷，根部卻仍電疾似的遁往谷下。

　　龐真真一劍奏功，高興得回頭叫道：「顧兄請看，這是多好的一條長鞭。」

　　顧青楓應聲縱過，對那段長達一丈五尺左右的「五毒碧鉤藤」看了幾眼，微笑說道：「若以此物作為兵刃，委實威力無邊，只可惜尚兄削得太長一點。」

　　龐真真眉梢微動，想了一想，含笑說道：「顧兄既然嫌長，我再把它從中斬斷，並將藤身倒鉤，削去五寸，纏以金絲，作為把手，豈不成了兩根長約七尺的絕好軟鞭？」

　　顧青楓點頭說道：「這種辦法極好，鞭長七尺，使用起來，比較靈活順手。」

　　龐真真見顧青楓同意這樣作法，便一舉「干將劍」，欲向「五毒碧鉤藤」的藤身中央斬下。

　　但劍雖舉起，卻未下落，因為在這片刻之間，又生怪事！那條紅色怪蛇所有的皮鱗血肉，居然均已化得蕩然無存，只剩下一串細細骨骼，及一顆巨大頭骨。

　　顧青楓搖頭嘆道：「此由看來，那隻金毛巨蛛的毒力，端的厲害無比。」

　　龐真真也自駭然，精光掣處，照準藤蛇相纏的中央部份，舉劍劈落。

　　「嗆嘟嘟」一陣清越龍吟燎繞耳邊，「五毒碧鉤藤」應劍中分，但那串細細的蛇骨，卻絲毫未損。

　　顧青楓失驚叫道：「這條蛇兒的皮鱗血肉均已化盡，只剩下一串蛇骨，居然還能禁得住斬金截玉的『干將神劍』？」

　　龐真真柳眉雙挑，微覺不服，極為小心地挑開「五毒碧鉤藤」，又向那串蛇骨，凝足真力，連剁三劍。

　　龍吟不絕，脆響當空，不僅蛇身骨骼安然無損，連那碩大的頭骨，也在挨了一劍以後，毫未顯出破裂之狀。

　　龐真真愕然說道：「想不到這條蛇骨竟有如此結實？」

　　話完，撕條衣邊，包住蛇尾，拾將起來，向一塊巨石之上，掄圓猛勁砸下。

　　這一砸，砸得龐真真與顧青楓驚奇萬分，愕然瞠目！原來經過如此猛砸以後，蛇頭蛇骨依然完好，卻把那塊大石砸得四分五裂。

　　顧青楓失聲叫道：「尚兄，這條連頭蛇骨，豈非又是一件不畏任何刀劍的絕好兵刃？」

　　龐真真點頭一笑，卻已蹙眉嘆道：「一條蛇骨，兩截斷藤，我們這趟收穫，真不在小！但蛇骨、斷藤等物，均浸在金毛巨蛛的漿血之內，恐有劇毒，不敢沾手，卻便如何是好？」

　　顧青楓也覺得那金毛巨蛛所遺的漿血，既能把紅色怪蛇的皮鱗血肉化盡，必然具有奇毒，不宜由於貪得而有所冒險！遂向龐真真笑道：「尚兄這種顧慮確見細心，我們可否先行覓地把這兩段『五毒碧鉤藤』及一條蛇骨埋藏起來，俟將來尋人請教以後，再復取出。」

　　龐真真想了一想，點頭笑道：「顧兄高見極是，我們暫時在那片崖壁腳下的中央部份，加以埋藏便了。」

　　一面說話，一面動手掘坑，把「五毒碧鉤藤」及紅色怪蛇蛇骨埋藏其下。

　　顧青楓嘆道：「莽莽江湖之內，能夠認得『五毒碧鉤藤』之人，恐已為數不多？至於這條紅色怪蛇蛇骨……」

　　龐真真接口微笑說道：「顧兄不必擔心，有兩句俗語，你可知道？」

　　顧青楓問道：「什麼俗語？」

　　龐真真笑道：「眼前有佛，何必西天？」

　　顧青楓恍然問道：「莫非尚兄是想向『翻天怪叟』龐幫主請教？」

　　龐真真點頭答道：「我們適才由他們的言語之中聽出，龐幫主對這苗嶺之內的一切洪荒怪異，知曉甚詳，小弟又復與之有識，向他請教，豈非再好不過？」

　　顧青楓劍眉微蹙，正待作答，忽然聽得谷下有人援壁登峰，遂以「蟻語傳聲」向龐真真說道：「尚兄，峰下忽有人來，我們且略微迴避，看看是『翻天怪叟』龐千曉等人，抑或『天蠶谷』中人物？」

　　龐真真也有所聞，遂與顧青楓同閃身形，又復雙雙藏入大石之後。

　　約莫過了兩盞熱茶時分，便自谷下竄起三條人影。

　　這三條人影，正是「翻天怪叟」龐千曉、「鐵劍真人」及「火孩兒」鄔赤。

　　「翻天怪叟」龐千曉在滿面憤色之內，並充滿了驚異的神情，上得峰頭，毫未停留，便似有甚急事般的，與「鐵劍真人」、「火孩兒」鄔赤，匆匆馳去。

　　顧青楓訝然說道：「龐幫主等下峰不久，怎的便自如此匆匆離去，難道在『天蠶谷』外，受了什麼挫折？」

　　龐真真搖頭說道：「慢說龐幫主與『鐵劍真人』位列『十三名手』，身懷罕世絕學，便連『火孩兒』鄔赤，也是當代武林中極難纏的人物！以他們三人之力，哪會輕易遭受挫折。」

　　顧青楓也知「翻天怪叟」龐千曉等功力絕高，但想起適才所見的紅色怪蛇以及「五毒碧鉤藤」等物，不禁微嘆說道：「洪荒怪異，可能甚於絕代武功，龐幫主等千里遠來，匆匆而去，必然大有原因！我們是否下谷一探？」

　　龐真真笑道：「常言道得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們既到苗疆，哪有不下『天蠶谷』之理！但苗疆毒蠱確實厲害，比較那些奇蛇怪物，更為難纏，似應在下谷之前，把『樂天樵子』歐陽川所贈的『龍涎草』準備妥當。」

　　顧青楓聞言之後，遂與龐真真取出那四片紫色草葉，各以一片含在口中，另一片則搓成小捲，塞入鼻內。

　　準備妥當，兩人遂施展絕頂輕功，貼著陡滑山壁，慢慢下谷而去！龐真真最擔憂的便是怕「五毒碧鉤藤」再在不知不覺之下，對自己與顧青楓驀然突襲，故而始終手持「干將劍」，貫注全神，留心警戒。

　　約莫滑下十來丈之後，龐真真忽然瞥見足下丈許以外的峭壁之間，伏有兩條形如絕大壁虎的綠色怪物。

　　這怪物身長約莫二尺七八，但尾長卻足逾五尺，全身碧綠，伏在壁間，與肥厚苔薛完全同色，若非那條長尾之上有條極細的金線，只消把雙睛一閉，幾乎便令人無法發覺。

　　龐真真悚然一驚，伸手攔住顧青楓，以目示意。

　　顧青楓起初真未發現這兩條怪物，但經龐真真相攔示意，目光一注之下，不禁失驚說道：「尚兄，這兩條東西的色澤形相，不是傳說中厲害無比，並絕跡甚久的洪荒怪物『長尾金線噴沙蜥蜴』麼？」

　　龐真真點頭說道：「顧兄所料，與我相同，這種怪物所噴之沙，雖蘊奇毒，卻難及遠，我們又在上方，只要距離它一丈以外，便可無慮。」

　　顧青楓苦笑說道：「僅保無慮，似還不夠，我們若不將這『長尾金線噴沙蜥蜴』趕走，卻怎能繼續下谷？」

　　龐真真笑道：「我們不妨施展暗器一試。」

　　顧青楓問道：「尚兄用的是什麼暗器？」

　　龐真真剛待作答，忽想起自己為了隱瞞身分，絕不能使用仗以成名的「紅線十三針」，只好含笑說道：「小弟對於暗器一道，素所不精，還是請顧兄施展便了。」

　　顧青楓笑道：「我不擅暗器，不如乾脆取塊山石……」

　　話猶未了，那兩條「長尾金線噴沙蜥蜴」，忽然雙雙把頭一抬，像兩道綠虹般的，向顧青楓與龐真真凌空飛竄而至！竄到七八尺之際，並張口噴出一片淡綠細沙，電疾射到。

　　這種淡綠細沙，不僅奇毒，並具奇腥，但顧青楓與龐真真，因鼻中塞有「龍涎草」，故而聞不出絲毫腥味。

　　龐真真想不到「長尾金線噴沙蜥蜴」竟會這等突然發難，倉卒之間，避已無及，只得與顧青楓雙雙略凝真氣，向電疾射來的綠色細沙，引袖拂去。

　　罡風微嘯，勁氣排空，那片綠色細沙雖被拂得飛揚四散，但兩隻「長尾金線噴沙蜥蜴」卻業已衝到顧青楓、龐真真的足下。

　　龐真真「干將劍」劍光一閃，剛待劃空劈落，那兩隻「長尾金線噴沙蜥蜴」卻似有甚警兆，怪叫幾聲，驀然收勢急轉，掉頭飛墜深壑。

　　顧青楓嘆道：「春秋神物，畢竟不凡，尚兄劍光才掣，便把這兩隻罕見毒物嚇得掉頭逃走。」

　　龐真真搖頭笑道：「這『干將劍』精芒內斂，外表古樸異常，那『長尾金線噴沙蜥蜴』似乎不會望而生畏？」

　　顧青楓訝然問道：「尚兄這樣說法，則那兩隻怪物掉頭疾遁之舉，卻又怕的什麼？」

　　龐真真眼珠一轉，反向顧青楓問道：「顧兄請想，是不是我們口中所含與鼻間所塞的『龍涎草』，有剋制毒物之效？」

　　顧青楓想了一想，點頭說道：「尚兄的這等猜測，委實大有可能，我們倘若再逢毒物，不妨用它試上一試。」

　　兩人一面笑語，一面繼續往下滑行，途中果又遇見幾種罕見蛇蟲，但顧青楓與龐真真自口中取出「龍涎草」葉略一展動，便即見而遠遁。

　　龐真真證實了「龍涎草」果能剋制各種毒物以後，向顧青楓笑道：「顧兄，這幾片龍涎草葉年代還淺，便有如此靈效，倘被我們遇見一株『樂天樵子』歐陽川所說四邊赤紅，中央紺紫的『千年龍涎草』，卻是多好？」

　　顧青楓嘆道：「這種罕世神物，可遇難求，又不知生長在哪處名山大川。只好各憑福緣了！」

　　龐真真笑道：「神物雖少，怪物卻多，我適才試作統計，我們自進入苗疆以後，所遇見之奇毒蛇蟲，包括那條奇中之奇的『五毒碧鉤藤』在內，已有一十七種。」

　　顧青楓笑道：「毒物之外，還有毒蠱，我真不懂『天蠶仙娘』師徒，怎會選擇這樣一處近乎鬼域的幽僻山谷，作為定居之所。」

　　龐真真笑道：「我們尚未抵達『天蠶谷』，途程便即如此險惡，倘若到了地頭，不知又將是什麼光景？」說到此處，忽又向顧青楓笑道：「顧兄，常言道得好：『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也許『天蠶谷』內倒是個柳暗花明的風景絕佳的所在？」

　　顧青楓搖搖頭說道：「我不相信，在如此窮山惡水之中，會有什麼美好去處？」

　　一面說話，一面繼續下降，也未再遇怪物，便自到達谷底。

　　谷底景色，果如龐真真所料，怪石奇松，清瀑碧嶂，看去頗為幽美，龐真真目光微掃四周，向顧青楓含笑說道：「顧兄，若非『天蠶女』龐真真親口向你告知苗疆的路徑及『天蠶谷』所在，我們委實無法找尋，任何人到了此間，均必以為已達谷底，哪裡會想得到谷中有谷？」

　　顧青楓也指著左側石壁根際的一條石縫，微嘆說道：「尚兄請看，那條石縫，遠遠看去確實其形如蠶，足見鬼斧神工的造化之妙。」

　　龐真真微笑道：「顧兄，我們不必在此多所耽延，還是趕緊下谷，設法尋找那『天蠶毒蠱』的解蠱靈藥！」話完，便欲緩步向那蠶形石縫走去。

　　顧青楓搖手叫道：「尚兄慢走，我們還要略商對策，才可去往『天蠶谷』內。」

　　龐真真訝然停步問道：「顧兄有何顧慮？」

　　顧青楓苦笑說道：「我是想先決定一下，究應軟求，抑或硬取？」

　　龐真真笑道：「我們自然應該先禮後兵，萬一軟求不允之際，再設法動武硬取。」

　　顧青楓苦笑搖頭，正待發話，忽然聽得一絲曼妙的歌聲，起自那條蠶形石縫之下。

　　兩人凝神傾耳細聽，聽出唱的是：

　　「春寒惻惻春陰薄，

　　整半月，春蕭索，

　　晴日朝未升屋角，

　　樹頭幽鳥，對調新話，話罷還飛卻！

　　紅入花腮青入萼，

　　盡不爽，花期約，

　　可恨狂風空自惡，

　　朝來一陣，晚來一陣，難道都吹落。」

　　龐真真靜靜聽完，向顧青楓笑道：「顧兄，我雖未見過『天蠶女』龐真真，但卻一聽就知道這首『金粟道人』所作的『青玉案』詞曲，是她所唱。」

　　顧青楓問道：「尚兄何以見得？」

　　龐真真笑道：「第一，身居苗疆卻唱漢詞！第二，詞意幽怨頗深，尤其是『對調新話，話罷還飛卻』之意，正與顧兄『九疑山』韻事符合……」

　　說到此處，「哦」了一聲，目注顧青楓，又復笑道：「顧兄，『天蠶女』龐真真既在苗疆生長，必如一般苗女，極為癡情，更何況她與『黃衫紅線』龐真真面貌相若，姿色定頗不俗！顧兄大可弄假成真……」

　　顧青楓不等龐真真話完，便即苦笑道：「尚兄不要取笑，『紫清玉女』孟紅綃與『黃衫紅線』龐真真等兩位絕代紅妝，均對小弟恩情無限，業已使我衷心惶惶，不知所措，哪裡還敢再墜綺障。」

　　龐真真點頭說道：「此事真正可慮之處，就在顧兄另有兩位紅妝知己！因為苗女雖然癡情，亦極性妒，『紫清玉女』孟紅綃與『黃衫紅線』龐真真或許能讓顧兄兼收並蓄，一箭三鵰，但『天蠶女』龐真真的臥榻之旁，卻定不容他人酣睡！」

　　顧青楓越聽越覺心煩，目光四瞥之下，忽然看見壁角暗處有張素紙。

　　遂起身走過，拾起一看，只見上面寫著：「有勞『三元幫』幫主光降，本應迎迓，但正值煉蠱期間，不能相見，四月初四『萬劫大會』之時，當率領掌珠，去往『萬劫門』觀光盛會，屆時再為請教。」

　　末後並署有「天蠶仙娘敬白」六字。

　　龐真真看完紙上所書，恍然說道：「原來龐幫主等千里遠來，被拒入谷，才那樣悻悻而去。」

　　語音剛落，歌聲又起，這回唱的是「三變詞人」柳耆卿的「晝夜樂」：

　　「洞房記得初相遇，

　　便只合長相聚，

　　何期小會幽歡？變作別離情緒！

　　況值闌珊春色暮？

　　對滿目，亂花狂絮，

　　直恐好風光，盡隨伊歸去！

　　一場寂寞憑誰訴？

　　算前言，總輕負，

　　早知恁地難拌，悔不當初留住，

　　其奈風流端正外，

　　更別有，繫人心處，

　　一日不思量，也攢眉千度！」

　　龐真真聽得目注顧青楓失笑說道：「柳耆卿的這首詞兒，恰好說盡目前光景，尤其從最後兩句『一日不思量，也攢眉千度』之內，更可看出『天蠶女』龐真真對於顧兄的綣綣深情，天下盡多惆悵事，勸君莫作負心人！顧兄連前帶後，已有三位紅粉知己，務宜妥慎處置，曲予周全，不應使其中任何一位傷心腸斷，弄成恨海難填，情天莫補才好！」

　　顧青楓聽完話後，滿面通紅，無法作答。

　　龐真真眼珠一轉，柳眉雙揚，含笑說道：「顧兄，你敢不敢獨自一人下這『天蠶谷』去？」

　　顧青楓暗想自己倘若獨自下谷，遇上「天蠶女」龐真真時，對方變臉相向，倒易應付，萬一來個縱體投懷，癡纏不已，自己又曾與她有合體之緣，豈非為難到了極處？

第卅一章　同名之謎

　　龐真真見他沉吟不語，又復笑道：「顧兄倘若一人下谷，事情比較好辦！因為『天蠶女』龐真真與你結有前緣，相思頗甚……」

　　顧青楓俊臉通紅地接口說道：「尚兄休要取笑，我就怕與『天蠶女』龐真真見面以後，對方又施展『苗女纏郎』的手段，來個拼命癡纏，豈不難處？若能反臉成仇，我倒不懼……」

　　龐真真也不等顧青楓話完，便自搖頭笑道：「不會，不會，常言道得好：『自是漢郎多薄倖，由來苗女最癡情！』『天蠶女』龐真真雖係漢女，但生長苗疆，自具苗人習性！她在見你以後，定然喜出望外，縱體投懷，緊緊相抱，你便打死她也不還手，罵死她也不還口，焉有反臉成仇之理？」

　　顧青楓越聽越覺皺眉，頓足說道：「我最怕的便是這種軟纏的手段，尚兄有無妙策見教？」

　　龐真真笑道：「顧兄雖是絕頂英雄，到底怕這美人關口！你既有此為難，便請暫在谷上相待，小弟代你下谷一行便是。」

　　顧青楓搖頭說道：「尚兄陪同小弟遠來蠻荒，顧青楓業已感激不盡，哪有再讓你孤身下谷，故犯奇險之理？」

　　龐真真笑道：「顧兄放心，小弟只是以禮代你去見『天蠶女』龐真真姑娘，充當一次說客，探探對方口氣如何，哪會以身犯險？」

　　顧青楓聽他這樣說法，想了一想答道：「尚兄若作說客，倒是可行，但我們必須約時為限，倘尚兄逾時不返，即有變故，小弟定當下谷，策應尚兄，共同禦敵。」

　　龐真真聞言，頗對顧青楓的襟懷欽佩，點頭一笑說道：「顧兄說得有理，我們即以半日為限便了！」

　　說定，微一閃身，便欲縱向「天蠶谷」口。

　　顧青楓忽然叫道：「尚兄留步。」

　　龐真真回頭笑道：「顧兄有何叮囑？」

　　顧青楓道：「半日之限太長，小弟不知尚兄在谷內吉凶，有些放心不下。」

　　龐真真笑道：「下谷上谷，已頗需時，小弟還要設法說服『天蠶女』龐真真姑娘，向她索討解蠱靈藥，半日之限，怎會太長，恐怕還有點不夠用呢？」

　　顧青楓苦笑說道：「既然如此，我們便以半日為限，並請尚兄千萬不要向『天蠶女』龐真真說出小弟現在『天蠶谷』上！」

　　龐真真失笑說道：「像『天蠶女』龐真真那樣一位絕代紅妝，顧兄怎的對其畏如蛇蠍？」

　　顧青楓嘆道：「自古美人稱禍水……」

　　龐真真接口笑道：「顧兄此語，是否失之過偏？絕代紅妝固足傾城傾國，但又何嘗不一樣的名垂青史，光耀千秋？妲己褒姒與西子王嬙，絕不能視作一丘之貉。」

　　顧青楓苦笑點頭，承認失言，並請龐真真盡快趕回，免得自己心焦苦盼。

　　龐真真含笑點頭，身形飄處，便往「天蠶谷」下降去。

　　這「天蠶谷」雖甚狹隘，但狹隘之處並不太深，約莫十來丈後，便即豁然開朗。

　　到了谷底，芳草如茵，百花怒放，靈泉怪石，美不勝收，果如自己所料，景色絕佳，與谷上風光迥不相若！一座建在峭壁飛泉左近的小紅亭內，有位黃衫少女，倚欄獨立。

　　龐真真身形一現，那黃衫少女只把目光微注，低低地「咦」了一聲，並未現出其他驚愕神色。

　　這位黃衫少女，自然就是適才作歌之人，也就是與「黃衫紅線」龐真真同姓同名，可能還是同胞孿生的「天蠶女」。

　　龐真真見她竟也愛著黃衫，不禁好生奇詫，暗想難道此女與自己真是姊妹，否則，除了容貌酷似以外，怎的連性格也這等相若。

　　「天蠶女」龐真真靜等龐真真走到亭前，方聲若銀鈴的發話問道：「你是否我爹爹『三元幫』龐幫主派來的？我師父不是已令靈蟒傳書，聲明煉蠱期間不會外客，彼此等到『萬劫大會』之上再行相見的麼？」

　　龐真真笑道：「我不是『三元幫』龐幫主所派，只是為友挺身，特來求見姑娘的一名說客。」

　　「天蠶女」龐真真如今才大感意外的，盯了龐真真幾眼，揚眉問道：「你不是龐幫主所派，竟敢擅入『天蠶谷』麼？你是為誰來作說客？」

　　龐真真含笑道：「山川本無主，何處不可行得？這『天蠶谷』又非……」

　　「天蠶女」龐真真見龐真真器宇不凡，不等她話完便自搖頭說道：「我不怪你擅入『天蠶谷』了，只問你是為誰來作說客？」

　　龐真真含笑反向「天蠶女」龐真真問道：「姑娘適才所唱的兩首歌詞之內，滿蘊相思，你為他『一日不思量，也攢眉千度』之人，又是哪個？」

　　「天蠶女」龐真真喜得身形一顫，急急問道：「你……你……你莫非是為我楓哥哥而來？我尚未請教尊名上姓？」

　　龐真真笑道：「我叫尚心仁，乃是『中條劍客』顧青楓的生平摯友。」

　　「天蠶女」龐真真聽龐真真自稱是顧青楓生平摯友，不禁秀眉雙展，梨渦微現，但這種喜色，不過略閃即逝，仍以一副幽怨神情問道：「顧青楓現在何處？他為什麼自己不來見我？」

　　龐真真見「天蠶女」龐真真委實是生得嬌艷已極，無論一顰一笑，均足使人蕩魄銷魂，心中不由暗想，倘若她真是自己胞妹，則怎樣才能使她脫離「天蠶仙娘」，歸回爹爹膝下？

　　「天蠶女」龐真真見龐真真目注自己，凝神不語，遂訝然問道：「我問你顧青楓為什麼自己不來見我？你怎麼不作答覆？」

　　龐真真心頭一動，反向「天蠶女」龐真真問道：「我先問你，顧青楓是不是一位嶔奇俠士，磊落男兒？」

　　「天蠶女」龐真真點點頭答道：「我楓哥哥胸襟高朗，傲骨嶙峋，自然當得起『嶔奇俠士，磊落男兒』八字。」

　　龐真真笑道：「這種『嶔奇俠士，磊落男兒』，就是世俗所謂的『大丈夫』，姑娘知不知道『大丈夫』的節操如何？」

　　「天蠶女」龐真真毫不猶疑地應聲答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龐真真微笑說道：「姑娘既然懂得大丈夫的節操，應該如何？也就應該知道『中條劍客』顧青楓自己不來見你之故！」

　　「天蠶女」龐真真聞言，睜大一雙黑白分明的妙目，凝視著龐真真，目光中充滿惶惑不解神色。

　　龐真真含笑解釋道：「顧青楓不願前來見你，是不願在被威武所屈的情況之下，到這『天蠶谷』中乞命。」

　　「天蠶女」龐真真眼皮連眨，目光微轉，「哦」了一聲說道：「大概我楓哥哥怪我不應對他暗下『天蠶蠱』。」

　　龐真真點頭笑道：「人之相愛，全在一心，對於一位風骨高傲之人，再厲害的蠱毒也不能使其移心奪志，有時反會引起反感！」

　　「天蠶女」龐真真眼圈一紅，泫然欲泣地說道：「我事後想起楓哥哥的為人，也知道他定對此事不滿，但這是我『天蠶』門下施蠱苗女的一貫向例！何況如今木已成舟……」

　　龐真真見「天蠶女」的神色頗有悔意，不禁心中微喜，接口說道：「姑娘不要說『木已成舟』，應該說『亡羊補牢，猶未為晚』。」

　　「天蠶女」龐真真也是聰明絕頂之人，聞言恍然大悟說道：「你是不是替顧青楓來討『天蠶蠱』的解藥？」

　　龐真真笑道：「姑娘絕代丰神，顧青楓無雙俠士，你只要把那『天蠶蠱』的解藥交給我，我不僅保證你們定在『萬劫大會』之上相逢，並願竭力撮合，使你們排除萬難，結為連理。」

　　「天蠶女」龐真真愕然不解道：「我真心喜歡他，只要他也喜歡我，我們便是夫妻，還有什麼千難萬難？」

　　龐真真暗笑對方生長苗疆，深染苗人習俗，出語比較直率，遂即含笑問道：「姑娘知不知道在你以前，顧青楓業已有了紅妝知己？」

　　「天蠶女」龐真真點頭說道：「我知道，他和我姊姊『黃衫紅線』龐真真也頗為要好。」

　　龐真真笑道：「不止，不止，在你之前，顧青楓與『黃衫紅線』龐真真情投意合，但在『黃衫紅線』龐真真之前，他又早與『紫清玉女』孟紅綃海誓山盟。」

　　「天蠶女」龐真真聽得柳眉一揚，搖頭說道：「不行，我們苗人講究專愛，我最多對我姊姊忍讓一些，但卻決不讓楓哥哥和什麼『紫清玉女』孟紅綃要好。」

　　龐真真笑道：「你這幾句話兒之內，有兩個錯誤。」

　　「天蠶女」龐真真睜大兩隻妙目，訝然問道：「我有什麼錯誤？」

　　龐真真走入亭中，倚欄而坐，微笑說道：「第一點錯誤是你是漢人，並非苗女，行事又何必要依苗俗？第二點錯誤是顧青楓與『紫清玉女』孟紅綃結識最早，連『黃衫紅線』龐真真都甘心讓她，何況於你？」

　　「天蠶女」龐真真靜靜聽完，搖頭微笑說道：「我沒有錯，是你錯了。」

　　這兩句話，把龐真真聽得一愕，目注「天蠶女」龐真真問道：「我的錯在何處？」

　　「天蠶女」龐真真面容一冷說道：「第一點，我雖是漢女，但未曾受過父母片刻撫育之恩，生在苗疆，長在苗疆，養我教我的都是苗人，卻叫我行事習性，怎能不依苗俗？」

　　龐真真被對方堵得無話可答，只好點頭說道：「這一點算你有理，第二點呢？」

　　「天蠶女」龐真真說道：「第二點，顧青楓雖然先後結識三位紅妝，但卻僅僅和我燃過花燭，入過洞房，有過夫妻之實！故而我和顧青楓乃是夫妻，我姊姊與『紫清玉女』孟紅綃，最多只能算是顧青楓的異性密友而已。」

　　龐真真因這樁事實乃間接由於自己造成，故而又聽得無言可對。

　　「天蠶女」龐真真又復說道：「無論是在苗在漢，論情論理，只有作妻子的不容許丈夫結交異性密友，決計不會反道而行……」

　　龐真真越聽越不對勁，遂截斷「天蠶女」龐真真的話頭，含笑說道：「你口口聲聲說顧青楓是你丈夫，但可知道若非你冒用『黃衫紅線』龐真真之名，顧青楓怎會與你結為夫婦？」

　　「天蠶女」龐真真點頭說道：「這就是我願對姊姊忍讓的最大理由，否則我們雖屬一母同胞，但天南地北，各自東西，根本也談不上什麼姊妹情分。」

　　龐真真見越說越僵，只得暫時撇開正題，向「天蠶女」龐真真笑道：「你與『黃衫紅線』龐真真姑娘，究竟是否姊妹？」

　　「天蠶女」龐真真應聲答道：「我爹爹是『翻天怪叟』龐千曉，『黃衫紅線』龐真真的爹爹也是『翻天怪叟』龐千曉，她自然是我的姊妹。」

　　龐真真問道：「你母親是誰？」

　　「天蠶女」龐真真搖頭答道：「我不知道我母親是誰。」

　　龐真真暗想爹爹對自己一向說母親早死，從未提過名姓，難道其中果有難言之隱，這「天蠶女」龐真真，真是自己胞妹不成。

　　想到此處，又向「天蠶女」龐真真問道：「你既與『黃衫紅線』龐真真是同胞姊妹，為什麼均以『真真』二字為名，豈不令人容易混淆？」

　　「天蠶女」龐真真笑道：「我師父拾我之際，我身上有條素巾，上書『此女名真真，係龐千曉之骨血』字樣，我自然應該叫做龐真真！至於『黃衫紅線』龐真真為什麼也叫此名？大概只有我爹爹自己明白的了。」

　　龐真真越問越覺糊塗，心中頗後悔沒攔住爹爹，把自己母親是誰？及為何姊妹同名的謎般問題，問個清清楚楚。

　　「天蠶女」龐真真見對方低首沉吟，不禁微笑說道：「你沉吟什麼？最好趕快把我楓哥哥找來，我想他想得緊呢。」

　　龐真真搖頭說道：「顧青楓骨傲心高，怎肯受人挾制？你若不先把他所中的『天蠶蠱毒』解除，他決不會宛如乞命的前來見你。」

　　「天蠶女」龐真真柳眉緊蹙，滿面憂容說道：「我知道你不是故作虛言，但我楓哥哥所中蠱毒，並非我所能解，卻便怎處？」

　　龐真真大吃一驚，訝然問道：「你會放『天蠶蠱』，竟沒有『天蠶蠱』的解藥？」

　　「天蠶女」龐真真苦笑說道：「我本有解藥，但自『九疑山三元峽』歸來以後，便被我師父收去，聲稱除非顧青楓依照苗規，自行入谷投到，決不輕予解毒。」

　　龐真真皺眉說道：「你是你師父的唯一傳人，定得寵愛，何不向『天蠶仙娘』求說求說？」

　　「天蠶女」龐真真搖頭答道：「我師父雖然愛我，但門規極嚴，決不絲毫寬假！我這次私自出山，便受重罰，不准上谷半步，否則我也許早就找我楓哥哥去了。」

　　龐真真聞言，不禁搓手無策。

　　「天蠶女」龐真真見狀，妙目一轉，忽向龐真真笑道：「我想出了一個法兒，你看是否使得？」

　　龐真真問道：「什麼法兒？」

　　「天蠶女」龐真真笑道：「你去把我楓哥哥找來，假作依照苗規自行投到，等我師父替他解去『天蠶蠱毒』以後，我再悄悄放他逃走。」

　　龐真真蹙眉說道：「這個法兒似乎不太佳妙。」

　　「天蠶女」龐真真苦笑說道：「除此以外，我別無他法可想，你且試上一試好麼？」

　　龐真真此時業已相信「天蠶女」龐真真確是自己胞妹，見她這種楚楚可憐的婉孌神情，不忍拒絕，只得點頭說道：「我便照你這種說法，去和顧青楓商議商議。」

　　「天蠶女」龐真真自龐真真語氣之中聽出一點端倪，不禁又驚又喜地問道：「我楓哥哥是否就在谷上？」

　　龐真真既不願扯謊，又不便直說，囁嚅答道：「他……他……他離此不遠。」

　　「天蠶女」龐真真高興得跳腳說道：「我跟你一同前去，向他求說好麼？」

　　龐真真聞言，頗覺為難，正自尋思怎樣拒絕之際，「天蠶女」龐真真忽又柳眉愁皺地淒然搖頭說道：「不行，不行，我師父不准我出這『天蠶谷』中半步。」

　　龐真真從這一事之上，業已看出「天蠶仙娘」果然門規極嚴，「天蠶女」龐真真適才所說，不是虛語。

　　她略一盤算，自己下谷的時間已不在短，生恐顧青楓心焦苦盼，遂一面起身施禮，向「天蠶女」龐真真告辭，一面含笑說道：「姑娘放心，我定盡全力為你與顧青楓之間排除阻礙，打破僵局。」

　　話完，方一轉身，「天蠶女」龐真真忽又叫道：「尚朋友，請暫留貴步。」

　　龐真真微笑問道：「姑娘還有什麼話兒交代我麼？」

　　「天蠶女」龐真真的一雙妙目之內，閃動著盈盈淚光，悲聲說道：「尚朋友，萬一我楓哥哥性情太以高傲，不肯同意我所提的辦法，也請你設法使他到這『天蠶谷』門，與我見上一面。」

　　「天蠶女」龐真真說到後來，盈眶的情淚，已自忍不住滾滾而落。

　　龐真真看得好不憐惜，真想抱住這位嬌憨的小妹，彼此安慰安慰，親熱親熱。

　　但手方一伸，忽然想起身作男裝，不能如此冒失，只得強抑情懷，舉袖拭去頰間淚漬。

　　「天蠶女」龐真真訝然問道：「尚朋友，怎麼你也哭了？」

　　龐真真忍淚笑道：「我一向心腸最軟，見人悲傷，就會陪同垂淚。」

　　「天蠶女」龐真真帶著眼角上的晶瑩淚珠，嫣然笑道：「你這人真好，倘若替我將事辦妥，我也把你認作哥哥。」

　　龐真真靈機一動，搖頭笑道：「我不要你把我認作哥哥，卻要你答應我一件事兒？」

　　「天蠶女」龐真真看他一眼問道：「什麼事兒？你說說看！」

　　龐真真笑道：「我若替你與顧青楓撮合成功，你必須把『紫清玉女』孟紅綃當作嫡親姊姊一般恭敬，不可對她有絲毫歧視！」

　　「天蠶女」龐真真睜大兩隻妙目，凝視龐真真有頃，微覺含疑地緩緩問道：「我對『紫清玉女』孟紅綃像對親姊姊一般恭敬，她是否會像對親妹妹一般的疼愛我呢？」

　　龐真真點頭笑道：「『紫清玉女』孟紅綃是位了不起的絕代紅妝，定然對你極為疼愛，你把她當做親姊姊般恭敬，決不會錯！」

　　「天蠶女」龐真真以一雙澄如秋水，朗澈無邪的目光，凝注在龐真真臉上，點頭道：「尚朋友，我相信你，只要你能把我楓哥哥找來，和我見面，我便答應對那『紫清玉女』孟紅綃，敬如親生姊妹。」

　　龐真真心中頗覺高興，微笑說道：「好，我們一言為定！」

　　語音了處，立即提氣騰身，一縱數丈，往「天蠶谷」上援去！

　　「天蠶女」龐真真叫道：「尚朋友慢走，我要送你一程！」

　　龐真真一面騰身，一面搖手笑道：「姑娘不必送我，你就在此靜候好音便了！」

　　「天蠶女」龐真真雖然不知這位尚心仁就是她姊姊「黃衫紅線」龐真真的化身，倒卻頗為聽話，聞言立在小亭中止步不前，僅以一副希冀的眼神，遙遙目送。

　　龐真真施展絕頂輕功，電疾猱升，出了「天蠶谷」，只見顧青楓業已等得頗為不耐，連搓雙手，不住徘徊。

　　好容易盼得龐真真身形一現，顧青楓趕緊飄身近前，急急問道：「尚兄此夫可有兇險？『天蠶谷』內情形如何？」

　　龐真真笑道：「小弟來去自如，毫無兇險，至於『天蠶谷』內的情形，也正如我事先所料，可以稱為『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顧青楓皺眉說道：「我不是問你谷內景色，而是問『天蠶仙娘』與『天蠶女』龐真真師徒，可肯給予『天蠶蠱』的解藥？」

　　龐真真笑道：「顧兄，慢說你問景色，固然正合『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之語，便是問事，也復如此！」

　　顧青楓道：「尚兄請快直說，休要悶煞小弟！」

　　龐真真選塊山石坐下，微笑說道：「這『天蠶谷』並不太深，小弟下谷以後，便遇見『天蠶女』龐真真姑娘，在一座周圍景色極佳的小亭之內，倚欄凝目，想念顧兄！」

　　顧青楓俊臉一紅，苦笑說道：「尚兄休要取笑，你既遇『天蠶女』龐真真，卻是怎樣動以說詞？」

　　龐真真笑道：「我勸她不必朝夕苦盼嚼盡相恩，並說明你性格高傲，只可以情動，不可以威屈，決不會為了身中『天蠶毒蠱』而向她降心乞命。」

　　顧青楓點頭說道：「尚兄說得對，小弟決不是貪生怕死之輩！」

　　龐真真笑道：「那位『天蠶女』龐姑娘也知道顧兄性情豪邁，絕非世俗之輩，故對當初下蠱一事，頗為悔恨！」

　　顧青楓驚喜問道：「她既對下蠱之事頗為悔恨，就應該把解蠱藥物給予尚兄才對。」

　　龐真真含笑點頭說道：「解藥若在『天蠶女』龐真真身邊，她必會給我，可惜已被她師父『天蠶仙娘』收去，聲稱非等顧兄依照苗俗自行報到，入贅『天蠶谷』後，才肯為你解去所中蠱毒！」

　　顧青楓聽到此處，不由臉色一變。

　　龐真真含笑問道：「顧兄，交涉至此，是否業已『山窮水盡疑無路』？」

　　這句話兒，聽得顧青楓俊目閃光，揚眉問道：「尚兄快請往下講，既已『山窮水盡疑無路』，怎會『柳暗花明又一村』？」

　　龐真真笑道：「顧兄，那『天蠶女』龐真真本質不壞，對於顧兄更是真誠相愛，百計周全，終於由她想出了一個法兒！」

　　顧青楓問道：「是不是她要設法偷取她師父收去的解蠱靈藥？」

　　龐真真搖頭笑道：「『天蠶仙娘』門規極嚴，龐姑娘焉敢向她師父身畔盜藥？她是想請顧兄詐為報到，等『天蠶仙娘』賜藥解毒以後，再行悄悄放你逃走。」

　　顧青楓劍眉一剔，搖頭說道：「顧青楓生平決不作欺心之事，也決不向『天蠶仙娘』那等妖邪人物低頭屈膝。」

　　龐真真早就料到顧青楓的倔強性格難於就範，遂含笑說道：「龐姑娘此計確係出於一片真誠，並非想把顧兄誘入……」

　　顧青楓不等龐真真話完，便即連連搖手說道：「不論她動機如何，顧青楓寧被『天蠶毒蠱』嚼碎心肝，也不願對『天蠶仙娘』低頭片刻。」

　　龐真真怫然說道：「顧兄不要如此強傲，你知不知道你若逞強到底，將被『天蠶毒蠱』嚙碎的卻非你一副心肝。」

　　顧青楓方自一愕，龐真真又復冷冷說道：「『紫清玉女』孟紅綃與你海誓山盟，『黃衫紅線』龐真真與你情深意摯，『天蠶女』龐真真又與你有洞房花燭之好，同心既結，生死共之，你若身遭慘禍，豈非要使這三位絕代紅妝也自碎盡芳心，流乾情淚，等於被『天蠶毒蠱』把四副心肝，一齊嚙盡。」

　　顧青楓被龐真真這幾句話說得閉口無言，淒然一嘆，一雙俊目之中，隱蘊英雄情淚。

　　龐真真見狀心中暗喜，又復笑道：「自古英雄多識勢，由來豪俠最深情。顧兄重人輕己，果然是位風流絕世的性情中人。」

　　顧青楓苦笑連聲，向龐真真抱拳一揖說道：「多謝尚兄指教，否則顧青楓激憤之下，適才已萌自盡之心，可能鑄成無邊大錯！」

　　龐真真聽得大吃一驚，慌忙搖手說道：「顧兄千萬不可如此，像你這等胸襟的人物，怎會動了厭世之念？」

　　顧青楓臉上一紅，恧然說道：「小弟只是一時激憤，如今業已明白我雖可對『天蠶女』龐真真絕情，卻不能對『黃衫紅線』龐真真及『紫清玉女』孟紅綃負義。」

　　龐真真含笑道：「這三位姑娘都是天人顏色，絕代容光，並均身懷罕世武學，又一齊深愛顧兄，難道在你心中，對她們還有什麼軒輊不成？」

　　顧青楓嘆道：「結交既有先後，情感自分厚薄。」

　　龐真真暗想自己何不乘機以第三者的身分，聽聽顧青楓背後之言，遂目注顧青楓微笑道：「小弟願聞顧兄心中之語。」

　　顧青楓道：「『紫清玉女』孟紅綃與我結識最先，深盟早定，絕不能對她有絲毫辜負。」

　　龐真真點頭正色讚道：「這是顧兄美德。」

　　顧青楓又道：「『黃衫紅線』龐真真雖然與我相識略晚，但交情卻比『紫清玉女』孟紅綃還要密切！萬里偕行，屢共患難，尤其『懷玉山陰風峽』一戰，小弟身受重傷，並攖惡疾，全靠這位龐姑娘捨死忘生，殷勤呵護，才得僥倖不死！故而無論在情在義，顧青楓都將她與孟紅綃一般看待。」

　　龐真真聽顧青楓說到此處，不禁心頭一陣悽楚，鼻際奇酸，目中珠淚，似欲奪眶而滴。

　　她趕緊銀牙一咬，強自矜持，偏頭避開顧青楓目光，看著「天蠶谷」口一帶的奇松怪石。

　　顧青楓此時情感亦被激動，故未發現龐真真神色有異，又復說道：「但『黃衫紅線』龐真真不知怎的，卻假扮什麼『降魔神君』黃慕楓，避免與我相見，並替那『天蠶女』龐真真作媒……」

　　龐真真接口說道：「顧兄既不曾得罪『黃衫紅線』龐真真，則她此舉，必有深意。」

　　顧青楓點頭說道：「尚兄說得不錯，『黃衫紅線』龐真真此舉確有深意，而我也猜得出她的用意所在。」

　　龐真真此時業已滿頰淚痕，故而聞言之下心中雖動，卻不敢回頭，依舊目注側面，發話問道：「顧兄怎樣猜測？」

　　顧青楓道：「我為了找尋『黃衫紅線』龐真真，曾經假扮『大雪山』『鬼手天尊』門下的『百變無常』郝大風，混入『萬劫魔宮』……」

　　龐真真聽到此處，心中方始恍然，原來在「萬劫門」前所遇的「百變無常」郝大風，竟是顧青楓所扮。

　　顧青楓繼續說道：「……在『拘魂使者』池中龍與『桃花使者』連城玉口中探悉『黃衫紅線』龐真真於『懷玉山』中為了護衛小弟，獨戰群魔，施展『三離霹靂彈』禦敵之際，容貌受損，她大概即為此故，不願見我，並因『天蠶女』龐真真與她極為相像，遂想薦以自代。」

　　龐真真借著揮袖驅蚊，略拭頰上淚痕，淡淡說道：「容貌本是女子第二生命，何況『黃衫紅線』龐真真姑娘那等平素以姿色自負之人，一旦經此慘變，哪得不心灰意冷，羞見故人？顧兄千萬不要辜負她薦賢自代的一片苦心才好。」

　　顧青楓搖頭嘆道：「她這種想法，真是大錯特錯。」

　　龐真真愕然問道：「錯在何處？」

　　顧青楓道：「我對『黃衫紅線』龐真真所敬愛的是她對我的一片真情，並非貪圖姿色！何況她頰上傷疤，更是為了苦心護我，拼死力戰所致，怎可如此自棄？須知不僅天下無不治之傷，即令她真個成了無鹽嫫母一般，顧青楓對她依然石爛海枯，此情不變！」

第卅二章　滴血分身

　　龐真真聽顧青楓對她表白的一片真情，芳心安慰異常，真想立即說明身分，與顧青楓細訴離情，彼此溫存繾綣一番，以償相思苦況。

　　但又轉念一想，顧青楓對於「紫清玉女」孟紅綃不能辜負，與「天蠶女」龐真真又有了合體之緣，三人俱是絕世丰神，中間夾了自己這樣一個醜鬼，豈不大煞風景？

　　就算你們都敬愛自己，不以為嫌，但自己與之相對，也自心慚形穢，終日悒悒！

　　暗忖至此，龐真真剛剛略覺安慰的芳心之內，又轉淒涼，黯然說道：「顧兄雖認為天下無不治之傷，但卻又到哪裡去找能夠復容如舊的神醫妙藥？」

　　顧青楓胸有成竹地應聲說道：「這次為我治病的『樂天樵子』歐陽川醫道極精，等我找到『黃衫紅線』龐真真後，便去向他求教求教，或許有法可想？」

　　這幾句話兒，使龐真真已漸枯寂的芳心之中，又騰起了一股美好的希冀。

　　顧青楓話音略頓，繼續說道：「我對『紫清玉女』孟紅綃、『黃衫紅線』龐真真情分如此，但與『天蠶女』龐真真卻素不相識，雖有合體之親，無殊陌路之人，三者之間，自然極其明顯地分出軒輊。」

　　龐真真含笑問道：「照顧兄這樣說法，你願意依照『天蠶女』龐真真之計，詐做遵照苗規，入贅『天蠶谷』了。」

　　顧青楓劍眉雙軒，朗聲說道：「小弟的心意，適才已對尚兄言明，我只要能獲得『天蠶蠱』解藥以後，便立即脫身，並永世不再與『天蠶女』龐真真相見。」

　　龐真真聞言，連連搖頭說道：「顧兄，你這種想法，也是大錯特錯，小弟未敢苟同。」

　　顧青楓愕然說道：「顧青楓願聞尚兄明教。」

　　龐真真問道：「『天蠶女』龐真真與『黃衫女線』龐真真是什麼關係？」

　　顧青楓答道：「她們是嫡親姊妹，並可由兩人聲音笑貌無不相同的情形看來，可能還是一胎孿生姊妹。」

　　龐真真點頭說道：「常言說得好，『愛屋及烏』，顧兄既對『黃衫紅線』龐真真如此情深，怎可把她的同胞小妹視如陌路？」

　　顧青楓俊臉微紅，口內期期，一時答不上話。

　　龐真真又復笑道：「據我從顧兄言語之中聽出，『紫清玉女』孟紅綃與『黃衫紅線』龐真真兩位姑娘，俱是襟懷豪邁的絕代紅妝，她們不僅不會有嫉妒之思，可能也不允許顧兄對『天蠶女』龐真真有始亂終棄之舉。」

　　這「始亂終棄」四字，份量極重，聽得顧青楓俯首無言，通身汗下。

　　龐真真見顧青楓這等愧悔神情，又復向他含笑安慰道：「顧兄不必慚愧，你當時是被藥物所迷，本性喪失，才會有這等荒唐舉措！不過大丈夫敢作敢當，既然已成事實，便不可逃避責任。」

　　顧青楓鋼牙一咬，抬頭目注龐真真說道：「尚兄教訓得對，顧青楓委實不應逃避責任！」

　　龐真真笑道：「故而顧兄此次下得『天蠶谷』之後，不但不應存著與『天蠶女』龐真真姑娘虛予委蛇之心，並應動以真情，使她能夠還諸本來，脫離『天蠶仙娘』這等苗疆妖邪，投歸她爹爹『翻天怪叟』龐幫主的膝下。」

　　顧青楓點頭說道：「尚兄所說確是正理，但『天蠶女』龐真真自幼便受『天蠶仙娘』撫教，恐怕難以……」

　　龐真真不等顧青楓話完，便即接口笑道：「顧兄何必畏難，俗語云：『但得工夫深，鐵杵磨成針，萬般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天蠶女』龐真真姑娘秀質天生，必具夙慧，經你善加開導，不會執迷不悟。」

　　顧青楓想了一想，向龐真真說道：「尚兄所教極是，小弟可以勉力一試，但不知尚兄是否與我一同下谷，抑在此處相待？」

　　龐真真笑道：「這種兒女之事，第三人不便在側，並亦非朝夕之功，小弟想與顧兄略作小別。」

　　顧青楓驚道：「尚兄欲往何處？」

　　龐真真笑道：「我乘著顧兄在『天蠶谷』內感化『天蠶女』龐真真的一段期間，走趟『六詔山桃花沼』，試試機緣。」

　　顧青楓恍然說道：「尚兄是想取那『莫邪劍』。」

　　龐真真點頭笑道：「干將、莫邪這兩柄春秋神物，若能合璧，似可在『萬劫大會』之上，為赴會群俠挽回不少劫數！」

　　顧青楓點頭說道：「尚兄這種想法抱負，極為偉大……」

　　龐真真笑道：「這只是我的想法，不是我的抱負，因為我不善劍術，縱令得劍，也將轉贈精於劍法之人使用。」

　　顧青楓驚道：「這等罕世神物，尚兄竟肯脫手贈人？」

　　龐真真笑道：「我贈的不是別人，我打算把『莫邪劍』贈給『紫清玉女』孟紅綃，把『干將劍』贈與顧兄……」

　　顧青楓慌忙搖手說道：「小弟已受尚兄救命之恩，哪裡還敢當得如此重賜？」

　　龐真真笑道：「常言道得好：『寶劍贈烈士，紅粉送佳人。』只有顧兄這等胸襟磊落的劍術名家，才配用這等春秋神物！小弟若非還想仗恃這『干將劍』去尋覓『莫邪劍』，早就將劍脫手贈與顧兄的了！」

　　顧青楓見龐真真情意甚摯，知道再推便俗，遂一面連聲稱謝，一面問道：「尚兄既將這等神物利器，贈與小弟，你自己卻以何物作為兵刃？」

　　龐真真笑道：「顧兄難道忘了我們在峰頂尚埋有兩段『五毒碧鉤藤』，以及一條連『干將劍』都無法毀損分毫的奇異紅蛇骨麼！小弟隨意取上一件，豈不便是威力極強的絕好兵刃？」

　　顧青楓蹙眉說道：「那三件東西雖均威力絕強，但好似均沾劇毒，尚兄怎能觸手？」

　　龐真真想了一想，含笑說道：「『天蠶仙娘』與『天蠶女』龐真真師徒久居苗疆，定知對於這些毒物的剋制之法！顧兄無妨向龐姑娘詳細討教以後，再復取出，等四月初四『萬劫大會』之時，帶往『萬劫門』便了。」

　　顧青楓滿面惜別之容，目注龐真真淒然問道：「尚兄與小弟如今一別，要等到『萬劫門』前才相見麼？」

　　龐真真的芳心之內，何嘗不是一片淒然，但卻不得不佯作灑脫地微笑說道：「如今距離四月初四的『萬劫大會』會期並不甚遠，兩月小別，展眼重逢，顧兄何必如此著相？還是打點精神，且下『天蠶谷』去，以便事情了後，早早抽身才是。」

　　顧青楓被她說得俊臉一紅、劍眉微軒，抱拳說道：「尚兄珍重，小弟敬如尊命，這就下谷。」

　　話完，剛自一晃肩頭，縱出丈許，突又轉身止步。

　　龐真真見顧青楓一走，心中悽楚難忍，滿眶的珠淚，正欲泉流，忽見他又復轉身，不禁吃了一驚，趕緊再復強行忍耐，發話問道：「顧兄，有甚話忘了交代我麼？」

　　心底真情，最難克制，龐真真雖然強自矜持，依然不僅雙目中淚光盈盈，連語音也有一些哽咽。

　　顧青楓長嘆一聲道：「尚兄，知己難堪是別離，你雖教訓得我頭頭是道，自己何嘗不也……」

　　龐真真避免再聽顧青楓這些依依不捨的惜別傷離之語，趕緊接口說道：「顧兄，你為何又去而復轉？」

　　顧青楓說道：「尚兄此去『六詔山桃花沼』謀取『莫邪劍』，必需特別小心。一來該地常有『萬劫群魔』及『苗疆雙怪』等魔怪出入，二來『桃花瘴』毒氣厲害無倫，尤其沼中毒泥，更是絲毫沾惹不得。」

　　龐真真笑道：「多謝顧兄關懷，但『萬劫群魔』與『苗疆雙怪』等人，此時大概均為即將舉行的『萬劫大會』，而各作準備，不會在江湖多事。至於『桃花瘴』氣，及沼中毒泥，因小弟有『樂天樵子』歐陽川所贈的『龍涎草』在身，亦可無慮，顧兄請勿掛懷，還是趕快下谷去吧！」

　　顧青楓聞言，滿面惜別神情，長嘆一聲，驀然提氣轉身，橫飄數丈，直下「天蠶谷」而去。

　　龐真真目送顧青楓身形消失在「天蠶谷」口以後，再也忍耐不住，把滿腹強抑的情懷，完全從默默無聲的泉流珠淚之中，發洩出來。

　　片刻之間，胸前衣裳，一片盡濕。

　　她暗想，想不到楓哥哥除了自己與「紫清玉女」孟紅綃之外，又有了第三位絕代紅妝，並還可能就是自己的同胞小妹？

　　自己自從容顏被毀之後，早已心若槁灰，但適才聽了顧青楓一番話兒，不禁又茁生了些許生存的慾望。

　　因為假使真能復容如舊，則姊妹二人同事一夫，再加上一位「紫清玉女」孟紅綃，男是玉樹臨風，清標蓋世，女是傾城傾國，絕代風華，豈非令人羨煞的神仙眷屬。

　　但倘若無法復容，自己則寧願遁入深山，流乾紅淚，嚼盡相恩，以青燈貝葉了此餘生，也不願以一副奇醜面貌，夾雜在他們三人之間，貽笑世人，並終日悒悒寡歡，自慚形穢。

　　龐真真想到復容之事，自然也聯想到復容必需的蓋代神醫與罕世靈藥之上。

　　關於蓋代神醫，業已相識的倒有二位，一位是「樂天樵子」歐陽川，另一位則是「東海漁夫」，但罕世靈藥卻太以渺茫，幾乎根本無法尋找。

　　龐真真一會兒高興，一會兒悲傷，在「天蠶谷」上癡立了好大半天，方始獨自離卻苗嶺，往「六詔山桃花沼」趕去。

　　她想照著雌雄雙劍氣機相吸之理，倚仗這「干將」，取得「莫邪」，轉贈顧青楓、孟紅綃。在「萬劫大會」之上發揚正氣、掃蕩群魔之舉，是否能夠如願？暫且不提，故事轉入獨下「天蠶谷」的顧青楓身上。

　　顧青楓一到「天蠶谷」底，果見「天蠶女」龐真真仍在小紅亭中獨倚欄杆，癡癡凝望。

　　「天蠶女」龐真真想不到顧青楓就在谷上，並被龐真真勸得自動下谷，故而乍見之下，竟驚訝得退了半步。

　　顧青楓因覺龐真真向自己所勸各語，極為有理，何況既下「天蠶谷」，自應對「天蠶女」龐真真動以真情，遂含笑叫道：「真妹，『三元峽』一別，才有多久，你難道竟不認識我了麼？」

　　「天蠶女」龐真真聽了這幾句話兒，才知不是夢境，相信真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顧青楓到來，妙目中喜歡得珠淚直流，嬌呼了一聲「楓哥哥」，飄身出亭，便向顧青楓懷中撲去。

　　顧青楓見狀，雖然暗自皺眉，但知苗女性情真摯，不善矯揉，只得略微從權，猿臂輕伸，把「天蠶女」龐真真接在懷內。

　　「天蠶女」龐真真喜極而涕，臉上淚漬縱橫，左手抱住顧青楓肩背，右手撫摸著他的面頰，語音抽噎，緩緩說道：「楓哥哥，你再……再若不來，真……真要想……想死我了。」

　　「紫清玉女」孟紅綃與顧青楓相交最早，互定深盟，但彼此相敬如賓，從無逾越！「黃衫紅線」龐真真與他同行萬里，雖然有時情感衝動，略微親熱，也不過稍稍溫存，哪裡會像「天蠶女」龐真真這等毫不矜持，熱情如火？

　　何況兩人良宵花燭，曾有肌膚之親，顧青楓玉人在抱，自然難免心頭微跳，憐意滋生，含笑低聲問道：「真妹，你既然這樣想我，那夜為何匆匆離去，不辭而別？」

　　「天蠶女」龐真真叫顧青楓抱著自己在石上坐上，一面把香腮偎著顧青楓臉頰，不往親熱，一面微笑說道：「楓哥哥，這是我們苗人的規矩……」

　　顧青楓劍眉一蹙，不等「天蠶女」龐真真話完，便即神色溫和地搖頭說道：「武林中之人物最忌忘本，真妹不要忘了你是漢人，而非苗女。」

　　「天蠶女」龐真真笑著辯道：「我雖是漢人，但自幼便蒙我師父……」

　　說到此處，語音忽頓，睜大著一雙猶帶喜悅淚光的妙目，凝視顧青楓，憨然笑道：「楓哥哥，我不和你辯了，以後我乖乖聽你的話，盡量學做漢人就是！」

　　顧青楓眼看懷中玉人是如此嬌憨溫柔，也忍不住地抱得緊了一些，偎向「天蠶女」龐真真耳邊笑道：「真妹，帶我去見你師父好麼？」

　　「天蠶女」龐真真笑道：「我師父正在閉關煉蠱，至少要到三日之後才能見你。」

　　顧青楓聽說「天蠶仙娘」至少要在三日後才能與自己見面，不禁心頭一動，向「天蠶女」龐真真含笑說道：「真妹，你在這苗嶺生長，可見過一種不畏刀劍的紅色長蛇？」

　　「天蠶女」龐真真吃驚說道：「那是『鎖骨紅蛇』，全身骨骼堅逾精鋼，尤其是那枚頭骨更為厲害，只消連拱幾拱，便能夠拱破任何石壁，鑽山而入。」

　　顧青楓笑道：「既然這『鎖骨紅蛇』如此厲害，則我們若能設法弄上一條蛇骨，作為長鞭使用，豈不是好？」

　　「天蠶女」龐真真笑道：「楓哥哥，你若真能弄到一條『鎖骨紅蛇』蛇骨作為兵刃，可稱武林瑰寶，當世第一長鞭！但『鎖骨紅蛇』除了害怕『百年金毛蛛』的腹內漿汁之外，連這苗嶺中最稱厲害的『五毒碧鉤藤』都無奈它何，又怎能弄到手呢？」

　　顧青楓笑道：「真妹，我不但已經弄到一條『鎖骨紅蛇』蛇骨，並還同時弄到兩截『五毒碧鉤藤』呢。」

　　「天蠶女」龐真真大吃一驚，目光凝注顧青楓問道：「楓哥哥，你遇見了『五毒碧鉤藤』麼？但怎能弄得斷它？莫非你肩頭長劍是什麼前古神物？」

　　顧青楓搖頭笑道：「這是尋常凡俗兵刃，但先來見你的那位尚心仁兄，身邊卻有一柄春秋神物『干將劍』！」

　　「天蠶女」龐真真驚異的「哦」了一聲，含笑問道：「『干將劍』可能斬得斷『五毒碧鉤藤』，但恐怕仍難制得了『鎖骨紅蛇』……」

　　顧青楓接口笑道：「真妹猜得不錯，『干將劍』雖然鋒芒絕世，仍斬不斷『鎖骨紅蛇』蛇骨，那條蛇兒，就是死在你所說的『百年金毛蛛』的腹內漿汁之下。」

　　話完，遂把那段經過對「天蠶女」龐真真細說一遍。

　　「天蠶女」龐真真聽完，向顧青楓笑道：「恭喜楓哥哥在無意之中便得了三件絕世兵刃！」

　　顧青楓苦笑道：「這三件東西雖均威力極強，但不能使用，也是枉然。」

　　「天蠶女」龐真真詫道：「為何不能使用？」

　　顧青楓又道：「一條『鎖骨紅蛇』蛇骨，兩根『五毒碧鉤藤』，全都浸有『百年金毛蛛』的腹內漿汁，定然奇毒無倫，怎敢沾手？」

　　「天蠶」龐真真聞言笑道：「楓哥哥，你有所不知，『百年金毛蛛』的腹內漿汁雖毒，只要用『鳳尾金絲草』，把『鎖骨紅蛇』蛇骨及那兩根『五毒碧鉤藤』拂拭一遍，便可無慮。」

　　顧青楓問道：「『鳳尾金絲草』又到哪裡去找？」

　　「天蠶女」龐真真指著生長在崖壁飛泉右側的一叢細若金絲的異草說道：「楓哥哥，這不就是『鳳尾金絲草』麼？」

　　顧青楓聞言驚喜異常，放下「天蠶女」龐真真，閃身縱過，摘下一莖細看，只見此草色澤金黃，頂端帶著長長一截茸毛，茸毛間並有隱隱清香，挹人神爽！

　　「天蠶女」龐真真隨後姍姍走過，站在顧青楓身畔笑道：「楓哥哥，你只要摘上十幾莖『鳳尾金絲草』，用草尾茸毛，把『鎖骨紅蛇』蛇骨及『五毒碧鉤藤』拂拭一遍，便可不畏『百年金毛蛛』的腹內漿汁之毒。」

　　顧青楓笑道：「真妹，你如今便陪我去，把埋在峰頂的『鎖骨紅蛇』蛇骨及『五毒碧鉤藤』取來好麼？」

　　話完，便自伸手摘下了十幾莖「鳳尾金絲草」。

　　「天蠶女」龐真真見顧青楓伸手摘草，要想阻攔，已自不及，不禁惋惜說道：「楓哥哥，你把這些『鳳尾金絲草』糟蹋掉了！」

　　顧青楓愕然問故，「天蠶女」龐真真說道：「因為我師父對我曾嚴加處罰，不許我私自離開谷口半步，而這『鳳尾金絲草』摘下半日之後，便失靈效。」

　　顧青楓聽她這樣說法，不禁劍眉微蹙。

　　「天蠶女」龐真真委實愛極顧青楓，見他面現不悅之容，遂想了一想，揚眉說道：「楓哥哥不要皺眉，我陪你上峰好了。」

　　顧青楓說道：「我聽說你師父門規極嚴，何必違犯？還是由我獨自上峰為便。」

　　「天蠶女」龐真真朝思暮想，千盼萬盼，好不容易才把這位心坎上的情郎盼來，怎放心讓他獨自離去？遂拉著顧青楓的手兒，柔情無限地含笑說道：「楓哥哥，我甘受任何苦難折磨，也不願意再與你離開半步。」

　　顧青楓最無法應付的便是這個「纏」字，何況「天蠶女」龐真真軟語生憨，深情款款，哪裡容得他吐出絲毫不允之語，只好也撫摸著她一雙柔荑玉手，點頭笑道：「真妹陪我同去也好，反正你師父此刻正在閉關煉蠱，不知此事，也許不會受甚責罰？」

　　「天蠶女」龐真真嫣然一笑，不過在嫣然之中，卻隱有一種慘然的神色。

　　但顧青楓所領略到的，只是嫣然笑容，卻對那慘然的神色未加注意。

　　兩人施展輕功，同上深谷。

　　攀援縱躍之間，顧青楓覺出「天蠶女」龐真真的一身功力，居然頗為高明，不過略略次於自己。

　　「天蠶女」龐真真則見情郎如此了得，芳心之內，更是欽佩不已。

　　顧青楓在快到峰頂之際，向「天蠶女」龐真真笑道：「真妹，我怎麼聽得峰頂埋藏『鎖骨紅蛇』蛇骨及『五毒碧鉤藤』之處，有一種爬搔的聲息。」

　　「天蠶女」龐真真笑道：「那『鎖骨紅蛇』及『五毒碧鉤藤』平素兇毒無倫，如今既被楓哥哥以『干將神劍』斬斷以後，可能有它的什麼對頭感應氣機尋來，要想報仇雪恨。」

　　顧青楓聽得點頭笑道：「真妹這種猜測頗合情理，我們登峰之際，還宜特別謹慎才好。」

　　「天蠶女」龐真真嫣然笑道：「楓哥哥你放心，我自幼生長在這蠻煙瘴雨之中，對於降伏殲除各種奇異蛇蟲，盡有手段，不必畏怯。」

　　說話之下，兩人業已雙雙攀登峰頂，但目前的奇異情景，卻把顧青楓嚇了一跳。

　　原來是有三條體長約近兩尺，全身紫黑的百尺蜈蚣，正在顧青楓暫時掩埋「鎖骨紅蛇」蛇骨之處，不住百腳連爬，把周圍的山石都爬得亂飛石雨，成了一個淺坑模樣。

　　顧青楓點頭說道：「蜈蚣與蛇，天生相剋，難怪……」

　　話猶未了，忽即凜然住口，只見「天蠶女」龐真真毫不畏怯地向那三條巨大的蜈蚣姍姍走去。

　　「天蠶女」龐真真走到蜈蚣近側，剛剛伸出纖手，欲待加以擒捉，驀然「咦」了一聲，縮手飄身，退出數尺，像是受了什麼莫大的驚嚇。

　　顧青楓以為她被蜈蚣所傷，急忙輕伸猿臂，攏住纖腰，無限關懷地低聲問道：「真妹可是受傷了麼？」

　　「天蠶女」龐真真嬌靨之上滿佈驚容，向顧青楓發話問道：「楓哥哥，你看出這三條蜈蚣的特異之處了麼？」

　　顧青楓目光微注，應聲答道：「這三條蜈蚣長大得從來罕見……」

　　「天蠶女」龐真真不等顧青楓話完，便即神色鄭重地搖頭道：「比這再長再大的蜈蚣，苗嶺中也隨處可見，無甚希罕！但它們每一條的第三環節之上，均有一淡金圓點，卻令我驚疑不已！」

　　顧青楓不知就裡，愕然問道：「蜈蚣環節上發現金圓點，算不了什麼大事，真妹為何這等驚疑？」

　　「天蠶女」龐真真柳眉深蹙說道：「我懷疑這三條蜈蚣係自外來，不是苗嶺中土生土長之物！」

　　顧青楓笑道：「真妹忒已多疑，難道誰還特意把這三條兇毒的蜈蚣帶來興風作浪？」

　　「天蠶女」龐真真搖頭說道：「楓哥哥，你不懂這些名堂，我認為可能有人探聽到我師父正在坐關，想對她老人家有所不利！」

　　顧青楓見她說得如此嚴重，只好將信將疑，整眉問道：「真妹既然對它如此猜疑，卻打算怎樣應付？」

　　「天蠶女」龐真真笑道：「楓哥哥，我替你在此挖掘『鎖骨紅蛇』蛇骨及『五毒碧鉤藤』，你替我去辦樁事兒好麼？」

　　顧青楓點頭笑道：「真妹有何差遣？」

　　「天蠶女」龐真真想了一想說道：「西南方三十來丈以外，有三座石洞，倘若如我所料，來敵必然藏在洞中，楓哥哥，能否代我一探？」

　　顧青楓含笑頷首，方欲轉身，「天蠶女」龐真真又復叫道：「楓哥哥，你不管見了任何怪異之事，均不可出手，也不可走到距離對方三丈以內，只消把所見的情形告訴我聽便了。」

　　話完便自羅袖輕揮，拂出一片疾風勁氣，驅走那三條巨大的蜈蚣，開始挖取地下所埋之物。

　　顧青楓則照著「天蠶女」龐真真所說的方向，向西南方躡足輕身地電疾馳去。

　　到了地頭，果然見有三座黑黝黝的洞穴。

　　顧青楓連搜中右兩洞，均未有所發現，但搜到左邊洞穴之內，卻有怪事入目。

　　洞中並排陳列著兩具蒲團，蒲團上坐著一個年約十三四歲的俊美幼童，及一個長髮及腰的苗裝中年瞎婦。

　　幼童僅著一條豹皮短褲，上半身完全赤裸，但卻有一條綠底白花的長大怪蛇纏在身上。

　　中年瞎婦的腳下點著一盞蠶形金燈，燈中火焰，色呈淡綠，燈外並有一隻大如海碗的碧綠蝦蟆蹲伏在地，蝦蟆背上極其顯明地現出三條金色細線。

　　顧青楓因自己對於這些苗疆怪異完全外行，不敢輕舉妄動，只好照著「天蠶女」龐真真所說，在三丈以外，屏息窺伺。

　　幼童似在入定，身上所纏的綠底白花大蛇，卻長信吞吐，目中精芒如電，長相極為兇毒。

　　中年瞎婦則口中唸唸有詞，不時伸手，自右手中指之上的一個小小傷口之中，擠出鮮血，滴向蠶形金燈之內。

　　顧青楓窺伺片刻以後，悄悄轉身，回到原處。

　　這時，「天蠶女」龐真真已把所埋之物挖出，正以「鳳尾金絲草」拂拭那條「鎖骨紅蛇」的蛇骨。

　　一見顧青楓轉來，「天蠶女」龐真真便頗為關心地叫道：「楓哥哥，你在那三座石洞之中可有發現？」

　　顧青楓點頭說道：「真妹猜得不錯，我看見一位……」

　　「天蠶女」龐真真搶口問道：「你是否看見一位頭髮頗長，貌相頗美的中年苗裝瞎婦？」

　　顧青楓笑道：「不但看見這樣一位中年瞎婦，還看見一位貌相俊美的十三四歲的幼童，及一些罕見的怪物。」

　　忙把適才所見的情景，向「天蠶女」龐真真詳述一遍。

　　「天蠶女」龐真真聽完話後，柳眉深蹙，向顧青楓急急問道：「楓哥哥，你有沒有注意到那盞蠶形金燈之中的火焰是什麼顏色？」

　　顧青楓點頭答道：「我看得頗為仔細，那燈中火焰是淡綠色，中年苗裝瞎婦並還不時由右手中指之上，把鮮血一滴一滴地擠入燈內。」

　　「天蠶女」龐真真失驚說道：「我想不到『瞎仙婆』竟與我師父的仇恨深到如此地步？雖知力量不及，仍要施展『滴血分身大法』，企圖與我師父拼個同歸於盡！」

　　顧青楓問道：「什麼叫『滴血分身大法』？」

　　「天蠶女」龐真真搖頭說道：「這是苗疆養蠱人物最為嚴厲的手段，楓哥哥一時不會懂得！只要等那盞蠶形金燈中的火焰一變深綠顏色，我師父即將難逃劫數。」

　　顧青楓聞言驚道：「那燈中火焰己呈淡綠，要轉成深綠，還不是展眼間事？」

　　「天蠶女」龐真真苦笑說道：「楓哥哥，你不知道，燈中火焰本是紅色，『瞎仙婆』滴下第一百八十滴鮮血以後，才呈淡綠，要想使燈焰成為深綠顏色，卻非再滴一百八十滴鮮血，湊滿三百六十之數不可。」

　　顧青楓見「天蠶女」龐真真想係替她師父「天蠶仙娘」擔憂，說話之間，目中己自淚光盈盈，不由好生憐惜，蹙眉問道：「真妹既然知道對方所用的手段，難道便無法相抗？」

　　「天蠶女」龐真真搖搖頭答道：「那『瞎仙婆』的養蠱手段與我師父在伯仲之間，再加上有她兒子『神蠱仙童』為助，我哪裡能是對手？何況我身有靈蠱，氣機感應，在離洞十丈以外便會被對方發覺，自己身遭慘死無妨，可能連我師父也將同受其害。」

　　顧青楓劍眉微挑，不服地說道：「照真妹如此說法，難道你師徒只有束手待斃不成？」

　　「天蠶女」龐真真嘆道：「倘若我師父不在坐關，便不會懼怕對方。倘若我能設法把那盞蠶形金燈弄翻，更可使『瞎仙婆』與『神蠱仙童』害人不成，反害自己。」

　　顧青楓聞言，義形於色說道：「真妹不要著急，我去把蠶形金燈替你弄翻好了。」

　　「天蠶女」龐真真連忙搖手說道：「不行，不行，你方才所見的那條綠底白花大蛇，與金線蝦蟆全都會噴劇毒，中人立死，根本不能走近它們的三丈以內！」

　　說話至此，「天蠶女」龐真真忽似想起甚事，秀眉雙軒，面露喜色說道：「楓哥哥，我有辦法了！請你埋伏在洞穴左近，等我設法把那綠底白花大蛇，及金線蝦蟆，誘得略微離洞，你便以極快的身法閃進洞去，施展內家掌力，向蠶形金燈劈空遙擊，或能奏功，也說不定？」

　　顧青楓問道：「這『瞎仙婆』與『神蠱仙童』和你師父『天蠶仙娘』有何仇恨？」

　　「天蠶女」龐真真嘆息答道：「這是一樁難解的冤孽，『瞎仙婆』與我師父『天蠶仙娘』，本是一同修練的親生姊妹。」

　　顧青楓聞言驚道：「既是親生姊妹，為何翻臉成仇，並還這等誓不兩立地生死相搏？」

　　「天蠶女」龐真真嘆道：「瞎仙婆每隔片刻，才能擠血一滴，要等再滴一百八十滴後，使蠶形金燈燈焰變成深綠色澤，方是和我師父拼命之時！故而我還有時間，向你說明這段故事，也好讓你自行決定到底幫不幫我。」

　　顧青楓道：「真妹放心，我一定幫你。」

　　「天蠶女」龐真真搖頭說道：「楓哥哥，你聽完這段故事以後，並不一定準會幫我。」

　　顧青楓惑然說道：「真妹請講。」

　　「天蠶女」龐真真說道：「我師父與『瞎仙婆』姊妹二人，同時愛上了一個男子，互相競爭之下，我師父落了敗著，由『瞎仙婆』與那男子結為夫婦。」

　　顧青楓聽到此處，詫然問道：「這種情形之下，只有你師父對『瞎仙婆』妒恨，『瞎仙婆』怎會恨你師父？」

　　「天蠶女」龐真真嘆道：「就因為我師父愛那男子太深，故對於胞妹妒恨萬分，竟設計將她雙眼害瞎，認為女人最富誘惑力的便是剪水雙瞳，『瞎仙婆』既然雙目齊盲，那男子定會嫌她醜怪，重投自己的懷抱！」

　　「天蠶女」龐真真嘆道：「就因為我師父愛那男子太深，故對於胞妹妒恨萬分，竟設計將她雙眼害瞎，認為女人最富誘惑力的便是翦水雙瞳，『瞎仙婆』既然雙目齊盲，那男子定會嫌她醜怪，重投自己懷抱！」

　　顧青楓搖頭說道：「虛情假意的庸俗之輩，或者將會如此，但那男子若對『瞎仙婆』情意真摯，恐怕……」

　　「天蠶女」龐真真接口地說道：「楓哥哥說得不錯，『瞎仙婆』雙目瞎後，那男子不僅絲毫不覺嫌惡，反而對她憐愛更切！」

　　顧青楓點頭道：「這才是心胸正大的好男兒！」

　　「天蠶女」龐真真嘆道：「我師父妒上加妒，更生惡念，終於設法把那男子害死！」

　　顧青楓失聲說道：「這一來委實結仇太深，難以化解！」

　　「天蠶女」龐真真長嘆說道：「『瞎仙婆』芳心盡碎，兩次尋找師父拼命，均告不敵，未能如願，但我師父亦因內咎頗深，不忍再加殺害，放她逃走，『瞎仙婆』遂在臨去前，咬牙立下血誓，聲稱第三次再來之日，也就是要與我師父同歸於盡之時！」

第卅三章　神蠱仙童

　　顧青楓「哦」了一聲，說道：「原來其中尚有這麼樣一段因果，那『瞎仙婆』想是把她兒子『神蠱仙童』教養成人以後，方來與你師父作這兩敗俱傷的殊死惡鬥。」

　　「天蠶女」龐真真點頭說道：「楓哥哥你猜得不錯，如今時間已近，我要下谷準備一切，這條『鎖骨紅蛇』蛇骨，頗為神妙，給你仗以禦敵。『瞎仙婆』與『神蠱仙童』母子，真實武功不高，你只要等待那條綠底白花大蛇，及金線蝦蟆，被我捨命引開，立即進洞下手，絕無不手到成功之理！」

　　說完，便把那條「鎖骨紅蛇」蛇骨遞過。

　　顧青楓一面伸手接過蛇骨，一面卻對「天蠶女」龐真真所說的捨命引開綠底白花大蛇及金線蝦蟆之舉，有些茫然不解。

　　「天蠶女」龐真真見顧青楓這等茫然神色，竟會錯了意，淒然一笑地說道：「我剛才並未諱言，這樁仇恨的造成，委實是我師父之錯！楓哥哥名門正派，俠骨仁心，千萬不必為此為難，你能幫我這個大忙，我定然啣恩沒世，但你若不肯幫我，我雖隨我師父齊遭劫數，同入九泉，也絕不怪你。」

　　說話之間，便已傷心悲泣，淚流滿面，話完以後，深深地看了顧青楓幾眼，也不等他回話，略一揮手，身形立飄，化成一朵黃雲，墜向深谷。

　　顧青楓不被「天蠶女」龐真真提醒還好，經她這一提醒，倒著實覺得有些左右為難起來。

　　因為若論彼此情誼，自己與「天蠶女」龐真真既有合體之親，則自應在她危急無策之時，出手相助。

　　但若論江湖正義，則「瞎仙婆」與「神蠱仙童」母子傷心飲恨多年，如今來報殺夫殺父之仇，錯處又在「天蠶仙娘」，自己身為俠義中人，怎可悖理相阻？

　　「情」「義」二字，難得兩全，顧青楓的心頭之上，便發生了天人之戰。

　　大凡大庭廣眾之下，正義之力，高出私情，私室個人之間，則私情之力，大於公義！故而古聖賢才有「君子慎獨」之訓。

　　顧青楓目前情形便是如此，第一度天人交戰的結果，人情戰勝天理，劍眉微軒，身形閃處，便往西南方「瞎仙婆」及「神蠱仙童」母子所藏身的石洞撲去。

　　雖然「天蠶女」龐真真曾說明「瞎仙婆」母子的真實武功不高，但顧青楓仍極謹慎，躡足輕身，展盡功力，不使洞內之人聽得到絲毫聲息。

　　到了洞口，遠遠偷窺，只見那盞蠶形金燈火焰，已比先前綠了好多，但尚未到達深綠的顏色。

　　「神蠱仙童」滿面悲切的神情，向「瞎仙婆」叫道：「娘，你心中覺得怎樣？已經向燈中滴了三百五十滴血了。」

　　「瞎仙婆」本自頗為娟秀的臉龐之上，現出一絲淒惻中微帶安慰的笑容，點頭說道：「再滴十滴鮮血，我便要去往『天蠶谷』中，替你爹爹報仇雪恨。」

　　「神蠱仙童」悲聲說道：「爹爹被害之仇，與母親盲目之恨，雖所必報……」

　　話猶未了「瞎仙婆」慘然微笑說道：「對方是我親生姊姊，她弄瞎我一雙眼睛，對我益多於損，並非必須雪恨，但你爹爹之仇，卻是非報不可。」

　　說話之間，又向蠶形金燈之中，擠了一滴鮮血。

　　「神蠱仙童」不忿說道：「娘的一雙眼睛被對方生生害瞎，怎的還說益多於損？」

　　「瞎仙婆」苦笑說道：「我兒哪裡知道，我與姊姊姿色相若，論性情則我較柔順，論武功法力，則我姊姊較為高明！故而你爹爹雖然與我結合，卻始終未能對我姊姊忘情，直等我眼睛被她弄瞎以後，才對我由愛添憐，對她由鄙生恨，使我享受了一度雖然為時短暫，但卻因瞎眼而獲得真愛，溫馨無比的美好歲月。」

　　顧青楓聽得好生感慨，「瞎仙婆」則又伸出中指，向蠶形金燈之中擠落了一滴鮮血。

　　「神蠱仙童」目光凝注在「瞎仙婆」臉上，悲切切地說道：「娘雖然欲為爹爹報仇，也犯不著要與對方同歸於盡。」

　　「瞎仙婆」慘然一笑說道：「我姊姊無論是真實武功以及養蠱法力，都比我高明不少，除了這條可以以弱敵強的『滴血分身大法』之外，哪裡能夠制她死命？何況我在你爹爹遇害之時，便誓以身殉，如今這樣做法，不過是一舉兩得而已。」

　　「神蠱仙童」聞言，淒然淚落，垂頭不語。

　　原來苗女殉情之舉，極為神聖，絕不容人加以勸阻。

　　「瞎仙婆」又向燈中擠落一滴鮮血，換了柔和的口音，向「神蠱仙童」笑道：「我雖苗女，你爹爹卻是漢人，為人最忌忘本，故而我要你等我與姊姊同歸於盡以後，不必再居苗峒，應該去往中原，歸諸漢化。」

　　「神蠱仙童」含淚答道：「孩兒生長苗疆，與峒內一班苗人，情如骨肉……」

　　「瞎仙婆」不等「神蠱仙童」話完，便即沉聲問道：「我兒還記得你的漢名麼？」

　　「神蠱仙童」答道：「孩兒叫朱承志。」

　　「瞎仙婆」點頭說道：「你爹爹為你取名『承志』之意，就是要你長大成人以後，繼承他的志業。」

　　「神蠱仙童」朱承志雙眉一揚，朗聲說道：「娘請放心，我不會使爹爹在九泉失望。」

　　「瞎仙婆」臉上神情一肅，沉聲問道：「你爹爹的生平志業卻是什麼？」

　　「神蠱仙童」朱承志應聲答道：「反清復明，還我社稷。」

　　「瞎仙婆」一面向蠶形金燈之中擠落鮮血，一面神色莊重地點點頭說道：「反清復明，還我社稷，這將是何等大業，必須周遊天下，聯繫四海八荒的孽子孤臣，遺民志士，群策群力，一德一心，不惜拋頭顱，灑熱血，前仆後繼地不斷努力奮鬥，才能有望成功，豈能侷促苗疆一隅，夜郎自大般的癡人說夢？」

　　這一番話兒，聽得顧青楓悚然失驚，通身汗下。

　　顧青楓萬想不到「瞎仙婆」這樣一位苗女，竟有如此胸襟？那朱承志，更有點像是先明宗室！這種出乎意外的所見所聞，使得顧青楓的心靈深處，再起天人之戰。

　　「神蠱仙童」朱承志被「瞎仙婆」教訓得連連點頭說道：「娘說得是，孩兒必當遵命繼承，並盡力光揚我爹爹的偉大遺志。」

　　「瞎仙婆」異常安慰地展顏一笑，又向蠶形金燈之中，滴落一滴鮮血。

　　這時，「情」「義」二字的份量，在顧青楓的心中業已平衡，若非顧慮到「天蠶女」龐真真本身的安危，「義」字並已戰勝「情」字。

　　「瞎仙婆」又滴了一滴鮮血，向「神蠱仙童」朱承志說道：「再滴四滴血後，便滿三百六十之數，我也不能再復開口，趁著我尚能發話之時，要命你做件重要事兒。」

　　「神蠱仙童」朱承志問道：「娘要我做什麼事兒？」

　　「瞎仙婆」正色說道：「我要你對著諸神盟誓，從今以後，再不放蠱。」

　　「神蠱仙童」朱承志愕然說道：「孩兒一身所學……」

　　「瞎仙婆」接口叱道：「你一身所學，只可以用來救人，不可以用來害人，還不趕快盟誓，我能和你說話的時間已經不太多了！」說完話後，又向蠶形金燈之中，擠落一滴鮮血。

　　「神蠱仙童」朱承志知道母親再擠三滴血後，便不能開口說話，遂趕緊對著那盞蠶形金燈跪倒，喃喃祝道：「弟子朱承志，今日復仇事了，願以一身所學，遊俠江湖，濟民救物，決不仗以害人，倘違此誓，寧受萬蠱嚙心之苦。」

　　「瞎仙婆」聽「神蠱仙童」朱承志已立重誓，心頭一陣安慰，臉上也現出了祥和的微笑，又向燈中擠了一滴鮮血。

　　顧青楓在洞外窺察至此，不禁好生為難，因為這來向「天蠶仙娘」尋仇的「瞎仙婆」、「神蠱仙童」母子，竟是正人義士，在天理正義方面，自己決不應對其戕害。

　　但「天蠶仙娘」又是「天蠶女」龐真真的恩師，自己受託前來，不為之盡力，也未免說不過去。

　　就在顧青楓心頭天人交戰，遲疑難決之時，「瞎仙婆」又向蠶形金燈之中滴落第三百五十九滴鮮血。

　　「神蠱仙童」朱承志精於蠱術，知道再滴一滴血後，母子倆便將永隔人天，不禁悲聲叫道：「娘啊……」

　　「瞎仙婆」此時因報仇之機在即，心情頗為激動，不願再聽「神蠱仙童」朱承志的悲傷之語，遂截斷愛子的話頭，含笑叫道：「阿志不要悲傷，我不雪此仇，怎能與你爹爹雙雙含笑九泉？但望你能謹守誓言及我所囑告之語，歸諸漢化，好好繼承你爹爹的遺志。」

　　說完，忽將右手中指，送入口內，猛然一咬，向蠶形金燈滴落大片鮮血。

　　這片鮮血一落，燈中火焰，立轉深綠，「瞎仙婆」也僵坐蒲團，不言不動地宛若死去。

　　顧青楓看得方自駭然，怪事又生，只見蠶形金燈之內，飛起一條全身雪白，長才三寸的蠶形奇蠱，落向蹲在「瞎仙婆」足下的金線蝦蟆背上。

　　那隻金線蝦蟆等蠶形奇蠱落在背上以後，便即電疾般的衝出洞去。

　　顧青楓雖係外行，但因知苗疆養蠱人物大半煉有元神，見狀之下，猜出所謂「滴血分身」，大概就是「瞎仙婆」把所煉的元神附在那條蠶形奇蠱之上，由金線蝦蟆送往「天蠶谷」中，去與「天蠶仙娘」拼命。

　　顧青楓心念至此，忽見當空火星一閃，飛來一條長有三、四尺的灰白巨蠶，落向「瞎仙婆」母子藏身的石洞之外。

　　「神蠱仙童」朱承志見狀，大吃一驚，神色突變，口中低發怪嘯，身上所蟠那綠底白花大蛇，便宛如急箭離弦般電射而出。

　　一蛇一蠶在洞口相遇，立即互相猛烈搏鬥。

　　顧青楓知道這條灰白巨蠶，定是「天蠶女」龐真真設法遣來，誘開綠底白花大蛇，好讓自己乘隙下手，把那盞蠶形金燈震倒。

　　因時機稍縱即逝，遂不容深加考慮，趁著一蠶一蛇鬥得略為偏向側方之際，電疾閃身，飄進洞口。

　　「神蠱仙童」朱承志忽見有人入洞，急得一面用身體擋住那盞蠶形金燈，一面向顧青楓劈空斫出一掌，口中並沉聲喝道：「來者何人，此洞不能妄進。」

　　顧青楓見對方雖然也會內家掌力，卻極為淺薄，遂舉袖略揮，拂散迎面襲來的掌風，含笑答道：「我叫顧青楓，是受『天蠶仙娘』愛徒『天蠶女』龐真真之託而來，要把這盞蠶形金燈擊碎。」

　　「神蠱仙童」朱承志聞言，更是驚心欲絕，厲聲喝道：「顧青楓，你若敢再往前進，我寧願違背誓言，受那『萬蠱嚙心』之慘，也要放出神蠱，將你……」

　　顧青楓不等對方話完，便即接口笑道：「你那點淺薄武功，非我敵手，至於放蠱一節，因我口中含有『龍涎草』，亦無所懼！何況我若真想毀壞那盞蠶形金燈，早已略凝真氣，舉掌即碎。」

　　「神蠱仙童」朱承志也是異稟天生的聰明人物，聽出顧青楓語意，詫然問道：「你是受『天蠶女』龐真真之託而來，難道竟不想照她所說行事麼？」

　　顧青楓劍眉微蹙，長嘆一聲說道：「論人情我是應該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但在天理方面，我卻不忍下手！」

　　「神蠱仙童」朱承志越發驚詫說道：「你已經知道我母子與『天蠶仙娘』的結仇經過？」

　　顧青楓點頭說道：「我來此已久，你們母子二人所說之話，我都聽得清清楚楚。」

　　「神蠱仙童」朱承志點頭說道：「我僅從顧兄雙目中的湛湛神光之上，便可以看出你是一位正人君子！但你既知是非曲直，對我母子加以矜全，不肯乘人於危，卻又現身進洞則甚？」

　　顧青楓嘆道：「天理不能不顧，人情也不能不盡，我現身進洞之意，是想與你商量商量，有什麼兩全其美之計？」

　　「神蠱仙童」朱承志知道顧青楓對於養蠱一道完全外行，並也看出他排難解紛的誠意，遂蹙眉說道：「此事既到如此地步，要想兩全其美，恐怕不大可能，顧兄請將『天蠶女』龐真真姑娘怎樣託你的情形說出，容朱承志一盡心力。」

　　顧青楓也因看透對方人品不壞，遂毫無顧忌地把「天蠶女」龐真真所說之語詳細相告。

　　這時，那盞蠶形金燈中的深綠火焰，不住變幻閃動。

　　「神蠱仙童」朱承志指著那閃動的綠焰，滿面悲容地搖頭嘆道：「我娘因愛我爹爹太深，立誓為他復仇，故而已抱必死之念。這燈中火焰閃動，便是顯示我娘正與『天蠶仙娘』拼死相鬥，但等燈焰一滅，她們姊妹二人，也就同歸於盡的了。」

　　顧青楓說道：「適才我聽得令堂自承不是『天蠶仙娘』之敵。」

　　「神蠱仙童」朱承志點頭說道：「我娘確非『天蠶仙娘』敵手，但她老人家費盡苦心覓來一粒『滅絕陰雷』，故而到了最後關頭，必然可與對方同歸於盡。」

　　說到此處，目光一注顧青楓，慨然說道：「我娘與『天蠶仙娘』業已互相動手，生死狠拼，根本無法阻止解救。但我聽出顧兄與『天蠶女』龐真真交誼頗厚，朱承志願盡綿力使龐姑娘得脫浩劫，以聊報顧兄不乘人於危的大德便了！」

　　顧青楓聞言，失驚說道：「『天蠶女』龐真真難道也有危險？」

　　「神蠱仙童」朱承志嘆道：「這位姑娘的人品，我夙所欽佩，此次她因知我母子拼死而來，情勢險惡，竟矢志殉師，已以元神來此，誘開我所蓄靈蛇，好讓顧兄下手。」

　　顧青楓驚訝說道：「那條灰白巨蠶，便是『天蠶女』龐真真的元神所化麼？」

　　「神蠱仙童」朱承志答道：「巨蠶本身雖是蠻荒異種，但若無龐姑娘的元神附在其上，勉力支撐，早就被我這條威猛無比的罕世靈蛇所殺。」

　　顧青楓聞言，頓憂形於色，蹙眉問道：「朱兄如今打算怎樣救她？」

　　「神蠱仙童」朱承志嘆道：「既圖報德，只好犧牲，我與顧兄雙雙出洞，你殺蠶，我殺蛇，一齊下手。」

　　顧青楓見他肯殺靈蛇，倒是一喜，但聽說竟要自己殺蠶，不禁又是一驚，囁嚅問道：「那條灰白巨蠶，既是附有『天蠶女』龐真真的元神，怎的也……也……也要殺卻？」

　　「神蠱仙童」朱承志苦笑說道：「顧兄有所不知，我們煉蠱之人，均必豢有一樣能與自己元神相合的厲害毒物！平時威力雖強，但終身亦受此制，極難擺脫！如今正有絕世良機，可使我與龐姑娘拼著略受微傷，一同擺脫這層限制，以便他日歸入正道。」

　　顧青楓恍然問道：「莫非那條綠底白花大蛇，也與你的心神相通？」

　　「神蠱仙童」朱承志點頭說道：「故而我殺蛇之後，精神定極委頓，無力再復動手殺蠶，只好有勞顧兄的了。」

　　顧青楓答道：「既然如此，顧青楓義不容辭，但不知有無特殊的下手方法？」

　　「神蠱仙童」朱承志讚道：「顧兄真個細心，你既身懷內家上乘神功，只消凝聚罡氣，覷準那一條灰白巨蠶兩眼之間的一個小小淡紅圓點，屈指輕彈，便可使它了結，其餘善後之事，全由朱承志辦理便了。」

　　顧青楓一面點頭，一面隨同「神蠱仙童」朱承志，走出洞外。

　　這時那條灰白巨蠶，已被綠底白花大蛇，緊緊纏住，但綠底白花大蛇的頭部，也被灰白巨蠶所噴出的一蓬銀色細絲，密密罩在其內。

　　「神蠱仙童」朱承志自懷中取出一疊宛如人髮結成的黑色細網，持在左手之內，向顧青楓說道：「顧兄，我一殺蛇以後，你不管我的情勢如何，務須立即下手殺蠶，萬勿略為遲延，否則必將兩敗俱傷，無法救藥的了。」

　　顧青楓點頭應承，靜看他如何行事。

　　「神蠱仙童」朱承志微一凝神，面色忽變，張口吐出一條長才三寸，宛如蚯蚓般的綠底白花小蛇。

　　但這條小蛇卻與纏住灰白巨蠶那條綠底白花大蛇，長得完全相似，只是具體而微而已。

　　「神蠱仙童」朱承志用右手握住小蛇，把蛇頭放入口中，猛力一咬，竟將蛇頭生生咬斷。

　　說也奇怪，綠底白花小蛇頭一斷，綠底白花大蛇的蛇頭，也被灰白巨蠶所噴的銀絲扯得生生斷落。

　　「神蠱仙童」朱承志慘號起處，人已搖搖欲倒，一口鮮血噴得顧青楓滿頭滿臉厲聲喝道：「顧兄請莫食言，你怎的還不動手？」

　　顧青楓因生平從未見過這等怪事，以致看得愕然，如今被「神蠱仙童」朱承志的一口熱血噴醒，趕緊默凝「子午神功」，覷準灰白巨蠶兩眼之間的一個小小淡紅圓點，凌空彈出一指。

　　罡風銳嘯，灰白巨蠶應指僵死，自淡紅圓點中噴出一股濃濃黑血，騰起一片淡淡白氣。

　　「神蠱仙童」朱承志在口噴鮮血，搖搖欲倒之下，左手中那疊宛加人髮結成的黑色細網，卻仍自飛出，化成一片烏雲，把灰白巨蠶雙目間淡紅圓點之內所騰起的那片淡淡白氣網住。

　　顧青楓覺得這位「神蠱仙童」朱承志為人頗好，遂甚為關切地伸手相扶，皺眉問道：「朱兄好像內傷不輕，可妨事麼？」

　　「神蠱仙童」朱承志微定心神，先把那疊細網揣入懷中，然後氣若游絲地低聲說道：「顧兄身旁可有什麼固本益元的丹藥，請給我服上一粒！」

　　顧青楓急忙遞過三粒靈丹，使他服下。

　　「神蠱仙童」朱承志服丹以後，便由顧青楓攙扶著又往洞中走去。

　　這時那盞蠶形金燈的燈中火焰不住閃爍，漲縮不定，忽而漲高達四寸，綠光瑩瑩，滿洞皆碧；忽而縮得半寸不到，宛如鬼火，成了幾乎熄滅的光景。

　　「神蠱仙童」朱承志見狀，滿面淚痕地悲聲說道：「顧兄，我所煉的元神，與那靈蛇脫體，自然難免受些內傷，並不妨事，但我娘卻快死了！」

　　顧青楓向他安慰說道：「朱兄不必悲傷，令堂為夫復仇，志節高尚，也許可以逢凶化吉？……」

　　話猶未了，燈中火焰突地綠光大盛，連閃幾閃，一陣輕微爆響起處，驟然一暗，即告完全熄滅！

　　「神蠱仙童」朱承志失聲悲號，叫了一聲「娘啊」，便自暈絕倒地。

　　顧青楓晃著火摺看時，果見蒲團上僵坐的「瞎仙婆」業已七竅流血慘死。

　　他深深嘆息之下，不願讓「神蠱仙童」朱承志，再目睹「瞎仙婆」慘死之狀，遂把他抱在手中，走出洞外。

　　走到峰頂，救醒朱承志，兩人遂同下絕壑，向「天蠶谷」中趕去。

　　到了「天蠶谷」底，只見谷底的一片美景半化劫灰，劫灰中躺著一位中年苗裝美婦及一位黃衫少女。

　　黃衫少女正是「天蠶女」龐真真，則那位中年苗裝美婦，不問可知的定是「天蠶仙娘」無疑。

　　「神蠱仙童」朱承志指著那些半化劫灰的崖石鬆藤，搖頭嘆道：「顧兄請看，一粒『滅絕陰雷』之威，竟至於此。」

　　顧青楓見「天蠶仙娘」七竅溢血，分明慘死！「天蠶女」龐真真雖無傷痕，也似業已絕氣，不由心頭狂跳，血脈僨張，哪裡還有心情，聽「神蠱仙童」朱承志的感嘆之語，急忙閃身撲向「天蠶女」龐真真，探視究竟？

　　伸手一探鼻息，顧青楓情不自禁地頓足失聲，原來「天蠶女」龐真真也已芳魂飄渺，香消玉殞。

　　「神蠱仙童」朱承志跟蹤縱過，發話叫道：「顧兄別急……」

　　顧青楓猛挫鋼牙，一招「神龍擺尾」，反掌擊出，並恨叱道：「我已誤信你的一片胡言，害得真妹慘死……」

　　「神蠱仙童」朱承志猝不及防，幾乎被顧青楓這招「神龍擺尾」擊在「丹田穴」上，錯步飄身，蹌踉閃過，口中急聲叫道：「顧兄不要誤會，龐真真只是失神昏迷，並未死去。」

　　顧青楓聽說「天蠶女」龐真真未曾死去，不由寬心略放，俊臉微紅地向「神蠱仙童」朱承志愧然說道：「顧青楓一時魯莽，尚請朱兄見諒，但『天蠶女』龐真真分明業已氣絕，朱兄怎說她是失神昏迷？」

　　「神蠱仙童」朱承志不答顧青楓所問，自懷中取出那疊髮絲細網，罩在「天蠶女」龐真真的面門之上。

　　顧青楓提心吊膽地注目細看之下，看見網中有片淡淡白氣，分投「天蠶女」龐真真的七竅之中，不由略有所悟，猜出這片發自那條灰白巨蠶雙目之間的淡淡白氣，定是「天蠶女」龐真真的元神所化。

　　「神蠱仙童」朱承志靜等網中白氣完全分投「天蠶女」龐真真的七竅以後，方收回那疊髮絲細網，向顧青楓說道：「顧兄，如今你再探探龐姑娘的鼻息，看看是否暈而未死？快些準備靈丹，予以解救。」

　　顧青楓如言伸手，果然探出「天蠶女」龐真真業已香息微微，遂趕緊以身藏靈丹，送入她的櫻唇之內。

　　「神蠱仙童」朱承志見狀，慘笑幾聲，黯然說道：「顧兄，小弟父仇已報，理當上峰葬母！何況龐姑娘即將醒轉，見了小弟，或有不便，不如就此告別，他日有緣，江湖再見。」

　　顧青楓深知「天蠶女」龐真真與「天蠶仙娘」是兼有師徒之義與母女之情，此時此地，急痛傷心之下，如見「神蠱仙童」朱承志，必將不顧一切地憤然拼命，使自己左右為難，無法措置。

　　遂只好向「神蠱仙童」朱承志點頭說道：「朱兄安葬令堂以後，千萬莫忘了她老人家囑咐之語，努力繼承令尊遺志。」

　　「神蠱仙童」朱承志向顧青楓肅然一禮，朗聲說道：「朱承志謹謝顧兄箴言，決不敢忘先人遺志，綠水青山，再行相見。」

　　話完以後，便即騰身，施展輕功，猱登「天蠶谷」上而去。

　　「神蠱仙童」朱承志走後盞茶時分，「天蠶女」龐真真方始悠悠醒轉。

　　但等她目睹師父「天蠶仙娘」的慘死遺屍以後，不禁又復一慟而絕。

　　經過顧青楓一番推拿點拍以後，「天蠶女」龐真真再度醒轉，伏在顧青楓的懷中，珠淚泉流，號啕痛哭！

　　顧青楓無法加以安慰，只好把她緊緊摟在懷中，讓她盡情流淚，洩盡哀思之後，才勸她為「天蠶仙娘」料理後事。

　　「天蠶女」龐真真勉強收淚，走到「天蠶仙娘」遺屍身旁，從她懷內取出一隻白玉小瓶，傾出三粒梧桐子大小，異香撲鼻的綠色丹藥，遞與顧青楓，叫他趕緊服下。

　　顧青楓如言吞服，並向「天蠶女」龐真真含笑問道：「真妹，這是什麼丹藥？」

　　「天蠶女」龐真真淒然說道：「這就是你所中『天蠶毒蠱』的解毒靈丹。但楓哥哥你雖如願以償，我師父卻身遭慘禍！」

　　顧青楓把她擁在懷中，歉然說道：「真妹，我真對不起你，你師父之死，我確實也應該擔負相當責任。」

　　「天蠶女」龐真真訝然問道：「楓哥哥，我師父是被『瞎仙婆』及『神蠱仙童』害死，要你負擔什麼責任？」

　　顧青楓遂把自己所經所見的情形詳細敘述一遍，並長嘆一聲說道：「真妹請想，我在聽了『瞎仙婆』與『神蠱仙童』的對話，明白其中實情以後，怎能忍心如你所託的對那盞蠶形金燈下手？」

　　「天蠶女」龐真真心中一酸，淚珠又復泉湧而落，「嚶嚶」啜泣說道：「楓哥哥，我並不是不明白是非善惡，我知道你義膽俠肝，光明正直，早就說過你便不肯幫我，我也絕不怪你。」

　　「天蠶女」龐真真越是這般柔順，顧青楓越是感覺對她歉疚萬分，偎著她的玉頰，低聲說道：「真妹，我心中對你抱歉萬分，但已無法補救，如今可以做到，聊為贖過的只有兩件事兒！」

　　「天蠶女」龐真真含淚說道：「楓哥哥，我已聲明決不怪你，你又何必……」

　　顧青楓不等「天蠶女」龐真真話完，便自接口嘆道：「這兩件事兒，名雖贖過，其實仍均是我份內應為之事！」

　　「天蠶女」龐真真蜷伏在顧青楓懷內，柔聲問道：「楓哥哥說給我聽，是什麼事兒？」

　　顧青楓嘆道：「第一件事兒，是我要親手替你師父挖掘修築一座美好的墳塋，以聊贖我未能對她老人家盡到救護之責的罪過。」

　　「天蠶女」龐真真點頭說道：「這件事兒自然該做，但應該我來做，楓哥哥你只在一旁幫幫我的忙兒好了。」

　　顧青楓撫著「天蠶女」龐真真的如雲秀髮嘆道：「真妹，我們兩人何必還分彼此？」

　　「天蠶女」龐真真聽得芳心中一陣熨貼，星眸上掛著淚珠，淒然含笑問道：「楓哥請請告訴我，第二件事兒又是什麼？」

　　顧青楓雙手把「天蠶女」龐真真抱得緊了一些，在她耳邊情意綿綿地低聲說道：「真妹一向與你師父相依為命，如今她老人家既遭劫數，我便與你相偕永世，不再分離。」

　　「天蠶女」龐真真聽完顧青楓的話後，「嚶嚀」一聲，淚珠兒簌簌滾落。

　　顧青楓被她哭得有些莫名其妙起來，訝然問道：「真妹，我說錯了什麼話兒，引得你如此傷心？」

　　「天蠶女」龐真真破涕為笑說道：「楓哥哥，我不是傷心，而是高興，你若沒有這幾句話兒，我便立意隨我師父而去，在黃泉之下，再侍奉她老人家了。」

　　顧青楓聽她說得如此淒然，也不禁雙晴濕潤，在「天蠶女」龐真真香腮之上，親了又親，加以安慰。

　　兩人親熱一陣以後，便即雙雙動手，為那「天蠶仙娘」營築墓穴。

　　顧青楓一面挖土，一面向「天蠶女」龐真真含笑說道：「真妹，你既得『神蠱仙童』朱承志之助，已使所煉元神與那條灰白巨蠶脫離，以後似乎……」

　　「天蠶女」龐真真不等顧青楓話了，便即點頭笑道：「楓哥哥，我知道了，從今後我決不再用蠱毒之技，因為這到底不是什麼光明手段。」

　　顧青楓笑道：「真妹今後既然不願再用蠱毒，則不如索性把這『天蠶女』之外號也一併取消。」

　　「天蠶女」龐真真微笑說道：「楓哥哥對我真好，不願我沾上絲毫邪氣，但你既要把我『天蠶女』外號取消，似乎應該另外送我一個稱呼才對。」

　　顧青楓蹙眉說道：「真妹說得不錯，但要想擬妥一個適當外號，卻也並不容易，決非倉卒之間可以……」

　　話猶未了，忽然目注「天蠶女」龐真真所著的黃衫，靈機一動，大喜說道：「有了有了，我替真妹想出了一個現成的外號。」

　　「天蠶女」龐真真目注顧青楓，微笑說道：「什麼現成外號，楓哥哥趕快說給我聽？」

第卅四章　驚天三式

　　顧青楓見「天蠶女」龐真真嬌憨之狀，反向她含笑問道：「真妹，你可知道我除你以外，其他兩位紅妝知己的武林外號？」

　　「天蠶女」龐真真點頭答道：「她們兩人的我全知道，我姊姊叫『黃衫紅線』，孟紅綃叫『紫清玉女』。」

　　顧青楓笑道：「你也愛著黃衫，人又生得風華絕代、天真無邪，宛如瑤池玉女一般，何不在她們的外號之上，各取兩字，叫作『黃衫玉女』？」

　　「天蠶女」龐真真梨渦微現，嫣然笑道：「楓哥哥，你替我取的這個『黃衫玉女』的外號，既頗正派，又頗響亮，我從今後不再叫『天蠶女』了。」

　　說到此處，忽然雙睛一亮，又向顧青楓笑道：「楓哥哥，還有一件事兒，索性一併請你決定。」

　　顧青楓問道：「什麼事兒？」

　　「黃衫玉女」龐真真笑道：「我的外號既改，名字也應該更換一下，否則與我姊姊完全相同，豈非太不方便？」

　　顧青楓點頭說道：「你們都叫『真真』，確實太不方便，但似不必全改，只要更換一字好了。」

　　「黃衫玉女」龐真真含笑問道：「楓哥哥打算替我換個什麼字兒呢？」

　　顧青楓略微一尋思，含笑說道：「我們今後永不分離，素心相對，真妹不如改叫『龐素真』吧？」

　　「黃衫玉女」龐真真笑道：「這個『素』字改得不錯，楓哥哥以後應該叫我『素妹』，才好與我姊姊有所分別。」

　　顧青楓點頭示意，兩人合力之下，終於為「天蠶仙娘」建造了一座頗為高大的埋骨之所。

　　兩人料理完「天蠶仙娘」的身後之事，顧青楓不禁雙眉又皺，對今後行蹤仔細盤算。

　　「黃衫玉女」龐素真笑道：「楓哥哥，你是不是在打算到何處去尋找『紫清玉女』孟紅綃姊姊及我姊姊二人？」

　　顧青楓點頭苦笑說道：「我們四人之間的關係，已弄得複雜異常，必須大家當面聚會，加以解釋。」

　　龐素真笑道：「天涯渺渺，海角茫茫，倘若盲目亂撞，卻到哪裡去找？好在那『萬劫大會』之期即屆，她們到時必然與會，楓哥哥不如就在這『天蠶谷』內與我修練內家功行，以及熟悉『鎖骨紅蛇』蛇骨，及那兩截『五毒碧鉤藤』的用法，等到四月初四再去『萬劫門』前，大家相會便了！」

　　顧青楓點頭說道：「素妹這種想法甚對，『萬劫大會』關係極重，我們委實應該準備一下，趁著這段光陰，我正好把我所會的幾套劍法，轉傳給你。」

　　龐素真嫣然笑道：「楓哥哥，你傳我劍法，我傳你鞭法，我們正好彼此交換一些所知的武學。」

　　顧青楓驚喜問道：「素妹，你會什麼神妙鞭法？」

　　龐素真笑道：「我所用兵刃本是一條『虯筋軟索』，我師父生平除了養蠱之術以外，便以『七十二式擒龍索法』馳譽苗疆，我想把這套索法在『鎖骨紅蛇蛇骨』及『五毒碧鉤藤』上加以鍛煉，豈不絕妙？」

　　顧青楓點頭說道：「好在『鎖骨紅蛇蛇骨』及『五毒碧鉤藤』全是軟兵刃，正與『擒龍索』脈絡相通，我們便彼此互傳，刻苦用功，等到『萬劫大會』會期切近，同往『野人山百丈坪萬劫門』前赴會便了。」

　　兩人主意既定，遂在這「天蠶谷」內一面勤習內功，一面由顧青楓傳授「黃衫玉女」龐素真「天遁劍法」、「青萍遁劍」及「風雲雷雨」四式，由龐素真傳授顧青楓七十二式「擒龍索法」。

　　他們勤練武功之事，暫且不提，故事轉到「紫清玉女」孟紅綃方面。

　　孟紅綃自從在「三元峽」「飛虹水榭」之外，聽得顧青楓與「黃衫玉女」龐素真同圓鴛夢的那片旖旎春光之後，因不知兩人曾為「媚香仙子」孔凌霄的藥物所迷，心中不由惘惘然，對於顧青楓的人格觀感之上，大大打了一個折扣。

　　心想自己孤芳自賞，向不善與男子接近，好容易才遇上一位「中條劍客」顧青楓，彼此兩意交投，認為對方名門正派，品格高尚，人才俊美，足堪託以終身，誰知仍是庸俗的好色之輩。

　　心灰意懶之下，遂在西南一帶隨意遊行，準備等到四月初四赴完「萬劫大會」以後，便長伴恩師「百忍神尼」遺骨，青燈黃卷，以了餘生。

　　誰知她在遊行到「高黎貢山」之時，卻又發生岔事！

　　孟紅綃滿懷抑鬱，信步所之，走的全是些絕澗危峰，懸崖峭壁。

　　眼前是座極高的峭壁，陡立百仞，似乎無法攀援，但孟紅綃卻欲藉以試驗自己的輕功，提氣縱身，飛躍而上！

　　她如今精通「蕩魔寶籙」，功力豈同等閒，並未過分費事，便自到達壁頂。

　　孟紅綃技成以來，極少與人過手，故而對自己功力精進的程度，尚自茫然，這一試出迥非疇昔，不禁心頭微喜。

　　絕頂風高，吹得衣袂飄飄，令人胸襟一爽，塵俗齊蠲，彷彿有神仙之感！

　　孟紅綃憂鬱略減，正覺栩栩，忽然聽得崖壁的另一面雲蓊霧湧之下，有梵唄之聲，隱隱傳上。

　　她因練過「妙音神功」，故而一聽這梵唄之聲，便知竟是佛門絕學「天龍禪唱」！

　　孟紅綃不禁心中微詫，暗想這是哪位佛門高手？「天龍禪唱」頗耗真氣，不宜輕發，此人究係在壁下遇敵？抑或降魔證道？

　　疑念既動，遂立意悄悄下峰，一探究竟。

　　絕壁這一邊，竟比孟紅綃適才提氣飛登的一面，更為陡滑難走。

　　緣藤附壁，緩緩下降，不多時後，便自身入雲霧之中，滿眼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模糊，數尺以外，即難見物。

　　孟紅綃因既不知壁下情勢，又因地屬苗蠻瘴厲之區，必須提防那些奇毒蛇蟲驀然進襲，自然小心翼翼，下降得極其緩慢。

　　下降約有二十來丈以後，耳中忽然聽得波濤洶湧之聲！

　　孟紅綃不禁更覺詫異，暗想難道這片絕壁之下，還有什麼湖泊不成？

　　念猶未了，風浪之聲益發強大，彷彿竟似大海中波濤狂捲光景？

　　孟紅綃疑思難解，但目光偏又為雲霧所掩，看不見壁下究竟是何情勢？

　　就在此時，「天龍禪唱」之聲，亦復大盛！

　　孟紅綃太以好奇，遂不顧一切地冒險往下急速降落。

　　但因崖壁太高，孟紅綃降到四十來丈之時，竟聽得「天龍禪唱」及風濤之聲，一齊寂然皆息。

　　又復下降十來丈之後，穿出雲霧，視界頓開，四山環擁，均是壁立干雲，中央一泓潭水，約有畝許大小，但平靜無波，不知適才怎會有那風濤之響？

　　孟紅綃飄然落地，獨立潭邊，正自心中懷疑莫解之際，忽然聽得一個頗為熟悉的朗脆口音含笑說道：「人生何處不相逢？我真想不到竟在此處，又與孟姑娘見面。」

　　孟紅綃聞聲側顧，只見左面一堆嵯峨怪石之後，走出一位宮裝中年美婦，正是曾贈「千年何首烏」，救了顧青楓性命，而向自己索傳「妙音神功」為酬的「苗疆雙怪」中的「妙音公主」。

　　孟紅綃一見「妙音公主」，便知適才「天龍禪唱」定然是她所發，遂一面含笑為禮，一面問道：「晚輩孟紅綃參見公主，公主一向可好？怎的突然在這潭水之旁作起『天龍禪唱』來？」

　　「妙音公主」含笑說道：「孟姑娘，你知不知道這潭水之名？」

　　孟紅綃搖頭笑道：「晚輩不知。」

　　「妙音公主」笑道：「這叫『孽龍潭』，是『高黎貢山』的有名勝地！」

　　孟紅綃聽得「孽龍潭」之名，恍然有悟說道：「適才孟紅綃下壁之時，曾聽得風濤之聲大作，莫非潭中……」

　　「妙音公主」接口笑道：「孟姑娘猜得不錯，這潭中有條孽龍，每日子午兩時，必在水面大興風浪，非到丑未時分，不會靜止！」

　　孟紅綃聞言，一指潭面說道：「如今時未過午，怎的水面業已波平如鏡？」

　　「妙音公主」笑道：「這就是『天龍禪唱』之功。」

　　孟紅綃恍然說道：「原來公主是用潭中孽龍來測驗『天龍禪唱』的威力！」

　　「妙音公主」笑道：「我已連試三日，孽龍方一出水翻騰，我便作起『天龍禪唱』，結果總是不到半個時辰，它便安靜潛水，蟄伏不動。」

　　孟紅綃輕輕「哦」了一聲，含笑說道：「公主，孟紅綃上次在『懷玉山』中傳授給公主的『法華禪唱』及『萬妙清音』，是釋道兩家的無上絕學，威力均比『天龍禪唱』還要神妙，公主怎未一試？」

　　「妙音公主」笑道：「我是循序而來，借這潭中孽龍，試驗我所習各種妙音，在『天龍禪唱』以後，正將試驗『法華禪唱』及『萬妙清音』，便與孟姑娘相遇！」

　　孟紅綃微笑道：「我反正無事，索性湊湊趣兒，在今夜子時以前，與公主合力施為，你發『法華禪唱』，我發『萬妙清音』，試試可能把那孽龍制得滅卻兇性，破除慣例，不再出水興風作浪？」

　　「妙音公主」大喜說道：「這樣最好，我再告訴孟姑娘一項重大計畫。」

　　孟紅綃問道：「什麼重大計畫，是不是有關『萬劫大會』？」

　　「妙音公主」點頭笑道：「孟姑娘真是絕頂聰明，倘若我們於今夜子時合力施展『法華禪唱』及『萬妙清音』，能把『孽龍潭』底的那條孽龍感化得安靜蟄伏，破例不上水面興風作浪，則我便懇留孟姑娘在此與我一同用功，把這釋道兩家的無上絕學再加深幾分火候，等到四月初四，齊往『野人山百丈坪』的『萬劫門』前……」

　　孟紅綃聽到此處，駭然問道：「公主難道想倚仗『法華禪唱』及『萬妙清音』，在『萬劫大會』之上制服群豪，獨秀『十三名手』？」

　　「妙音公主」搖頭笑道：「孟姑娘所說，是我昔日心願。」

　　孟紅綃笑道：「如今難道已有變更？」

　　「妙音公主」臉上浮現一片祥和的光輝，含笑說道：「說來甚是奇怪，昔日我與『烈火太歲』呼延炳並稱『苗疆雙怪』之時，委實雄心勃勃，夢想秀出『十三名手』，傲視天下，獨霸武林！故才有覬覦『蕩魔寶籙』，曾對孟姑娘失敬之事……」

　　孟紅綃微笑說道：「往事如煙，孟紅綃根本未曾記在心上，公主也不必再提。」

　　「妙音公主」繼續說道：「但自承孟姑娘慨傳『法華禪唱』及『萬妙清音』以後，修持既久，竟然心頭澹泊空靈，而把那爭奇奪勝之念，漸漸冷卻。」

　　孟紅綃聞言，向「妙音公主」躬身一禮，含笑說道：「名心淡而道心生，恭喜公主已參正覺。」

　　「妙音公主」笑道：「我名心既淡，便忽發奇想，意欲倚仗這兩種釋道絕學，在『萬劫大會』上為赴會群豪略消殺氣，稍挽劫數！」

　　孟紅綃肅然起敬道：「公主此念具有莫大慈悲，孟紅綃敬佩無已！」

　　「妙音公主」笑道：「但我一人畢竟力薄勢孤，不知孟姑娘肯否與我協力同心完成此願？」

　　孟紅綃聽完「妙音公主」的話後，不禁對這位突生妙悟，由魔證道的絕世奇人油然生敬，躬身答道：「孟紅綃願聽公主差遣！」

　　「妙音公主」笑道：「『萬劫大會』之上的赴會群豪，人人均懷滿腹爭名好勝之心，或彼此挾有深仇大恨，若不容其先行略微發洩，妄圖完全強制，則『法華禪唱』與『萬妙清音』，恐難發生妙用。」

　　孟紅綃點頭答道：「公主所說不錯。」

　　「妙音公主」說道：「故而我們參與『萬劫大會』，似應先在一旁冷靜觀察，到了真若各走極端，大劫將成之際，再相機盡力，施展這兩種絕學，為武林略挽劫運。」

　　孟紅綃笑道：「公主高瞻遠矚，智慧如海，孟紅綃欽佩萬分！但我不想以這副面目去參與『萬劫大會』，公主有無……」

　　「妙音公主」笑道：「我與你心意相同，也不想以本來面目參與，乾脆我們扮作兩個男苗形狀，前去便了。」

　　孟紅綃嫣然笑道：「扮作兩個苗人，倒是極為有趣，但公主那些騶從，似乎不便帶去。」

　　「妙音公主」知道孟紅綃所謂「騶從」，是指那些替自己抬轎的兇猛人熊，不禁失笑說道：「我名心既淡，哪裡還會矯揉造作，再擺那些無謂排場？幾隻人熊，早已被我遣入深山，自由生活去了。」

　　孟紅綃想起那位與「妙音公主」齊名，並稱「苗疆雙怪」的「烈火太歲」呼延炳來，又復含笑問道：「另一位與公主齊名的呼延太歲，是否也與公主同樣心意？……」

　　「妙音公主」不等孟紅綃話完，便即搖頭笑道：「此人本質兇惡，與我完全不同，我自從修持『法華禪唱』及『萬妙清音』以後，早已不與呼延炳互相來往。」

　　孟紅綃聞言，展眉一笑，正欲發話，「妙音公主」又復神色莊重地說道：「但呼延炳人既兇暴，所練各種烈火神功，又復霸道無倫，『萬劫大會』之上，恐怕難免要有不少武林知名人物在他手下歸諸劫數。」

　　孟紅綃笑道：「據我所知，連『萬劫魔主』也對『烈火太歲』呼延炳及『三元幫』的『火孩兒』鄔赤頗為忌憚，預先準備了剋制之法。」

　　「妙音公主」「哦」了一聲，問道：「他們打算怎樣剋制？」

　　孟紅綃道：「『萬劫魔主』因為『萬劫魔宮七使者』中頗有傷亡，略感勢力單薄，遂與『北天山玄冰老魅』、『大雪山鬼手天尊』定盟結好，準備利用『玄冰老魅』的玄冰絕學，來剋制『烈火太歲』呼延炳及『火孩兒』鄔赤的『烈火神功』。」

　　「妙音公主」嘆道：「這樣一來，牽扯更大，不知是否屆時能以我們兩人之力略加挽回，免成大劫的了？」

　　孟紅綃笑道：「公主一念祥和，必蒙天佑，我們只要盡力而為……」

　　話猶未了，潭中之水，突然一陣翻動，頓告波濤洶湧。

　　孟紅綃失驚說道：「如今尚未到達子時，怎的潭底孽龍便將出水？」

　　「妙音公主」笑道：「這只是它偶然掉尾而已，倘若真欲出水，即將風濤狂吼，浪湧如山，比這目前光景，何止猛烈百倍？」

　　孟紅綃笑道：「既然如此，我們何不及早施為，讓它多聽上幾遍釋道妙音，也許更可消弭兇性。」

　　「妙音公主」笑道：「我們等到亥初時施為便已足夠，如今時辰還早，且請孟姑娘嚐嚐我自釀的美酒『縹玉松醪』及自製的『三薰肉脯』。」

　　說完，走向翠竹掩映後的一個石洞之中，取來一葫蘆「縹玉松醪」、一盤鹿脯及兩隻玉杯，然後斟了一杯美酒，遞向孟紅綃手內。

　　孟紅綃見這「縹玉松醪」顏色宛如上好翡翠一般，綠得極為可愛，入口一嚐，更是醇香無比，不禁向「妙音公主」含笑說道：「公主此酒，除了兼具色香味三絕之外，並有佳名，委實可稱罕世……」

　　「妙音公主」笑接道：「孟姑娘且慢讚酒，你再嚐嚐我這『三薰肉脯』。」

　　孟紅綃見那鹿脯，切得極薄，紅如透明琥珀，遂拈了兩片，入口一嚼，失聲叫道：「哎呀！公主真有易牙妙技，我想不到你能把一樣尋鹿脯，薰得這般好吃！」

　　「妙音公主」含笑說道：「我對於飲食一道，素極求精，除了酒菜以外，洞中藏酒及泉水之佳，亦可稱為當世一絕！且等子夜降龍之後，定當烹以待客，坐對碧海青天，也是一樁樂事。」

　　兩人互相談笑，不知不覺之間，業已到了戍末亥初時分。

　　「妙音公主」放下酒杯，在石上盤膝端坐，向孟紅綃微笑說道：「孟姑娘，如今已交亥時，再有一個時辰，潭底孽龍便將出水，我們可以施為的了。」

　　孟紅綃點頭笑道：「我試用『萬妙清音』，公主請施為『法華禪唱』。」

　　話音方了，一縷清嘯，便出紅唇，充滿祥和，天機無限地籠罩在「孽龍潭」的潭水之上。

　　「妙音公主」也自低眉合掌，寶相莊嚴，口內喃喃，誦起「法華禪唱」。

　　這「萬妙清音」及「法華禪唱」，是釋道兩家無上降魔絕學，經「妙音公主」與孟紅綃這一聯合施為，哪消片刻，慢說潭水不波，連當空雲霧也都散盡，顯露出正朗當空的一輪明月。

　　法雨慈雲，蓮台金粟，真如了了，般若空空，不僅這「孽龍潭」周圍萬籟俱寂，連孟紅綃與「妙音公主」兩人，也都心神栩栩，入了無人相，無我相，無眾生相的至高妙境。

　　子時已屆，潭水未波，「妙音公主」停誦「法華禪唱」，向孟紅綃笑道：「孟姑娘，這『萬妙清音』與『法華禪唱』，果有不可思議的無上威力！潭中孽龍至此尚無絲毫動作，我們且暫停這兩種釋道神功，試它一試。」

　　孟紅綃含笑一收「萬妙清音」，與「妙音公主」雙雙靜看潭中有無變化。

　　潭水澄如明鏡，毫無波瀾，一直等到子末丑初，仍未見那潭底孽龍有絲毫蠢動跡象。

　　「妙音公主」透了一口長氣，向孟紅綃含笑說道：「『法華禪唱』與『萬妙清音』力能降龍，但不知我們在『萬劫大會』之上施為起來，是否可使四海八荒的武林人物，略減名心殺氣？」

　　孟紅綃也又似高興，又似失望地笑著道：「龍既能降，人更能感，但我卻從來未曾見過龍是什麼樣兒？未免可惜。」

　　「妙音公主」笑道：「潭中孽龍總不會在聽了一次經後，便告永潛不出，孟姑娘既想看看它的形狀，明日午時，我們靜等它出水翻騰以後，再施展『法華禪唱』與『萬妙清音』便了。」

　　「紫清玉女」孟紅綃與「苗疆雙怪」中的「妙音公主」，在「高黎貢山」的「孽龍潭」邊，以潭內孽龍作為對象，苦練「法華禪唱」、「萬妙清音」，準備在「萬劫大會」之上覓取適當時機施展，以期為武林群雄略挽劫運一事，暫且不提，作者筆尖轉到化名為「尚心仁」的「黃衫紅線」龐真真身上。

　　龐真真自在苗嶺中與顧青楓分別以後，便帶著那柄春秋神物「干將劍」，逕向「六詔山桃花沼」趕去。

　　一路之間，愁鎖雙眉，心中悒悒不已。

　　她之所以心中悒悒，原因有新有舊，極為複雜。

　　所謂舊因，自然仍是容顏被毀，與顧青楓之間，恨海難填，情天莫補。

　　新的原因卻是證實了「天蠶女」龐真真與自己確屬嫡親妹妹，然則母親究竟是誰呢？如今是生？是死？爹爹為何始終將此事諱莫如深。

　　這些疑問，均非龐真真憑藉她的資質智慧所能加以推測，求得解答，故而越想越疑，越疑越想，弄得心頭充滿一片惶惑。

　　龐真真就在這惶惶惑惑之下，到了六韶山內距離「桃花沼」不遠之處。

　　時當夜半，明月朗空，龐真真在隔著一座山環之外，便看見「桃花沼」方面，騰起了一片青濛濛的劍氣精芒，與月色相映。

　　龐真真曾聽顧青楓說過「莫邪劍」雖然沉在「桃花沼」十丈毒泥之內，但每當月夜，仍有劍氣騰起之事，遂足下加快，施展輕功，向前趕去。

　　剛剛繞過山環，便見「桃花沼」方面青濛濛的劍氣忽收，代而騰起的是一團五彩淡霧。

　　龐真真知道彩霧便是「桃花毒瘴」，但倚仗有「樂天樵子」歐陽川所贈的「龍涎草」護身，遂仍舊趕往彩霧騰起之處。

　　距離「桃花沼」的谷口尚有數丈，耳中忽然聽得一聲頗為清朗的「老弟止步」。

　　龐真真愕然側身，只見山巖半腰的大石上，坐著一位神采飄逸的清癯白衣老人。

　　這位白衣老人，正是位列「十三名手」的「北海青萍宮」主人、「海天劍聖」展青萍。

　　展青萍目注龐真真，含笑問道：「老弟這樣急趕則甚，難道你不怕『桃花沼』內的『桃花毒瘴』麼？」

　　龐真真因已易容，故而她認得出「海天劍聖」展青萍，展青萍卻已不認得她就是曾在「烏蒙山九迴谷」中見過的「黃衫紅線」。

　　龐真真忽見「海天劍聖」展青萍在此現身，知道對方可能也是為了那沉在「桃花沼」十丈毒泥之下的「莫邪劍」而來，心中先是一驚，但旋又覺得展青萍身分既高，人亦正直，似無足畏，遂躬身含笑說道：「多謝展老前輩指教，但……」

　　「海天劍聖」展青萍聽對方認識自己，不禁愕然接口問道：「老弟怎樣稱呼？你我陌不相識，如何知道老夫來歷？」

　　龐真真含笑答道：「晚輩尚心仁，展老前輩『海天劍聖』四字及『北海青萍宮主人』的雅號名滿寰宇，晚輩早心儀已久，何況更從『中條劍客』顧青楓兄之處，聞得老前輩曾授以絕世劍術……」

　　「海天劍聖」展青萍「哦」了一聲說道：「尚老弟認得顧青楓？」

　　龐真真點頭笑道：「顧青楓與我是生死之交，最為莫逆。」

　　「海天劍聖」展青萍笑道：「我傳他『青萍遁劍』以後，又命他來此尋找『釣鼇居士』，學習『風雲雷雨』四大絕招，尚老弟可知他已否如願？」

　　龐真真答道：「『釣鼇居士』老前輩苦研劍術，已把『風雲雷雨』四大絕招加以增益變化，每招變成四式，共為四四一十六式，因匆促之間，難以全傳，僅在此傳了顧青楓兄每招一式，約他異日有暇，可去東海釣磯，再求深造。」

　　「海天劍聖」展青萍聞言說道：「良機難得，絕學難求，顧青楓無論有多忙，也該前往東海學劍才是。」

　　龐真真笑道：「顧青楓兄自然不肯放過這等絕世良機，但是等他到達東海釣磯之時，『釣鼇居士』老前輩卻又重入中原，來尋找顧兄。」

　　「海天劍聖」展青萍訝然問道：「『釣鼇居士』要找顧青楓則甚？」

　　龐真真神色黯然地長嘆說道：「『釣鼇居士』老前輩因身有隱疾，自知壽元將盡，深恐淹沒了生平絕學，故而等不及顧兄來尋，竟先入中原相訪。」

　　「海天劍聖」展青萍聽得長嘆一聲，搖頭說道：「絕學失傳，乃是武林人物最難甘心瞑目之事，「釣鼇居士」與顧青楓這一互相錯過……」

　　龐真真懷念起「釣鼇居士」的救命之恩及傳劍之德，也不禁眼圈微紅，頗為傷感地說道：「他們這一錯過，便人天永隔，相會無期……」

　　「海天劍聖」展青萍大吃一驚，截斷龐真真話頭問道：「尚老弟怎的這樣說話？難道『釣鼇居士』業己……」

　　龐真真泫然欲泣，悲聲說道：「老前輩猜得不錯，『釣鼇居士』老前輩天年已終，仙逝在『九疑山』內。」

　　「海天劍聖」展青萍聞言也覺黯然傷神，蹙眉一嘆說道：「不僅武林舊友又去一個，他那獨創精研『風雲雷雨』四大絕招中其餘的十二式劍法從此失傳，更是太為可惜……」

　　龐真真接口說道：「『釣鼇居士』老前輩人雖仙逝，但所創『風雲雷雨』四四一十六式劍法，卻並未隨之失傳。」

　　「海天劍聖」展青萍「咦」了一聲，問道：「老弟不是說他未能遇見顧青楓麼？莫非他留下了劍譜劍訣之屬？」

　　龐真真搖頭答道：「『釣鼇居士』老前輩並未留下什麼劍譜劍訣，他因尋不見顧青楓兄，本身壽元將盡，又復與我相遇，遂在萬般無奈之下，把四四一十六式『風雲雷雨』劍法傳授給我，再命我立誓轉傳顧青楓兄。」

　　「海天劍聖」展青萍點頭說道：「這倒也是一樁極好的辦法，否則『釣鼇居士』老友絕技失傳，豈非賫恨以歿，在九泉之下猶難瞑目？」

　　龐真真嘆道：「只是晚輩資質魯鈍，恐怕辜負了『釣鼇居士』老前輩的期望，不能使他這一十六式絕學發揚光大。」

　　「海天劍聖」展青萍雙眉略軒，含笑說道：「尚老弟，你願不願意把這四四一十六式『風雲雷雨』劍法演練一遍，給我瞻仰瞻仰。」

　　龐真真含笑應命，伸手肩頭，「嗆啷啷」的一陣龍吟，精芒騰處，「干將劍」立即出鞘。

　　「海天劍聖」展青萍耳聽龍吟，目驚芒彩，不禁失聲說道：「尚老弟的這柄劍兒太以不凡，好像是春秋神物？」

　　龐真真點頭笑道：「展老前輩法眼無差，這是春秋神物『干將劍』。」

　　說完，遂把「釣鼇居士」所創的風四劍「舞雪凝冰」、「飄紅送綠」、「蛟龍怒捲」、「易水蕭蕭」；雲四劍「鳳噦龍噓」、「垂天蔽日」、「彩霞練水」、「縹緲氳氳」；雷四劍「斜鞭紫電」、「天鼓三撾」、「乾坤一震」、「海立山崩」；雨四劍「鞭石飛煙」、「空蒙潤物」、「潑火清塵」、「一天絲影」等四四一十六式神奇劍法，演練給展青萍觀看。

　　招術是嘔心絕學，寶劍是前古神兵，再加上龐真真那靈妙的身法，舞到急處，簡直人與劍合，光影難分，化成了一片飄飄瑞雪。

　　展青萍一面觀看，一面讚嘆不已，等到龐真真劍光收後，又自含笑說道：「尚老弟福緣真好，你學會了這四四一十六式精妙劍法，在當代年輕人物之中，已少有敵手。」

　　龐真真福至心靈，向「海天劍聖」展青萍躬身笑道：「展老前輩是當世第一名劍，尚望不棄晚輩愚蒙，加以指點。」

　　「海天劍聖」展青萍笑道：「『第一名劍』四字，我是愧不敢當，因為『中條逸士』和『釣鼇居士』兩位雖已早逝，尚有『翻天怪叟』龐千曉與『鐵劍真人』也精劍法，功力並與我相若……」

　　龐真真笑道：「龐幫主與『鐵劍真人』雖然也精於劍術，仍不若老前輩之得號『海天劍聖』，卓然成家。」

　　這兩句話兒，奉承得恰到好處，「海天劍聖」展青萍不禁頗為高興，含笑說道：「尚老弟你真想得我指點麼？」

　　龐真真躬身答道：「絕學難得，明師難求，萍水相逢總是緣，尚望老前輩不吝教誨。」

　　「海天劍聖」展青萍點頭笑道：「好一個萍水相逢總是緣，尚老弟，你且凝聚全力，接我一掌。」

　　話音方落便自一掌當胸，緩緩推出。

　　龐真真雖然猜不透「海天劍聖」展青萍為何如此，但知必有深意。忖度之間，一陣重如山嶽的奇勁罡風，業已排空湧來！連忙運集全身的真氣功力，使之齊聚雙掌，一式「推山填海」，硬拒來勢，只覺氣血一翻，全身一震，足下蹌蹌跟踉，連退幾步！

　　「海天劍聖」展青萍收掌卓立，目光凝注龐真真，滿面嘆惜的神色！

　　龐真真絕頂聰明，見狀之下，立即會過意來，躬身苦笑問道：「老前輩出掌相試的結果，是否認為晚輩資稟太差，不堪造就？」

　　「海天劍聖」展青萍含笑說道：「你能接得住我足有九成力的一招『閉門推月』，已頗難能可貴，但可惜本質略弱，真力不夠！否則……」

　　龐真真問道：「否則怎樣？老前輩請往下講。」

　　「海天劍聖」展青萍笑而不答，反向龐真真問道：「尚老弟，你的本質雖嫌略弱，但可看出極為聰明，不妨猜猜我自從傳了顧青楓『青萍遁劍』以後，在做些什麼？」

　　龐真真笑道：「這一問題並不難猜，老前輩位列『十三名手』，必係苦練神功，準備參與『萬劫大會』。」

　　「海天劍聖」展青萍點頭笑道：「老弟果然聰明，我為了應付『萬劫大會』，殫精竭智，創造了三招威力極強的新奇劍法，命名為『驚神三式』。」

第卅五章　雙劍合璧

　　龐真真接口笑道：「老前輩是當世第一名劍，這精心所創的『驚神三式』，定然比我所得的『風雲雷雨』劍法，還要神妙。」

　　「海天聖劍」展青萍笑道：「不瞞尚老弟說，我這『驚神三式』，便是完全為了應付『釣鼇居士』凌厲無比的『風雲雷雨』四大絕招所創，但我不知他已把一招化為四招，變成四四一十六式，只知道他那『風雲雷雨』四大絕招是叫『易水蕭蕭』、『縹緲氳氳』、『天鼓三撾』及『一天絲影』。」

　　龐真真點頭笑道：「展老前輩說得對，這四招是『風雲雷雨』劍法的主招，其餘的一十二式全係由此蛻變，顧青楓兄也就是學了這四招主要劍式。」

　　「海天劍聖」展青萍笑道：「我那『驚神三式』之中的第一式叫『雙懸日月』，第二式叫『九抱蒼穹』，第三式叫『乾坤一氣』，三式均係主攻，尤其最後那招『乾坤一氣』，神妙無比，但必須配合極強的真力，才能充分發揮！老弟在這一方面可惜稟賦稍差……」

　　龐真真聽得驚喜交集問道：「展老前輩，難道你想把『驚神三式』傳授給我？」

　　「海天劍聖」展青萍微微點頭，嘆息說道：「你已學會『釣鼇居士』的『風雲雷雨』四大絕招，我若再加傳授，自然就傳『驚神三式』，索性把你造成第二代人物中的第一劍手！但我適才相試，你在真力方面略嫌薄弱，這種缺陷，又非朝夕之間可以補救，而『萬劫大會』卻已近在眼前……」

　　龐真真正在傾聽，忽覺「海天劍聖」展青萍的語音倏然而止，不由抬頭看去，只見展青萍的兩道炯炯眼神，凝注在自己肩頭的「干將劍」之上，雙眉略蹙，似有所思。

　　她不知「海天劍聖」展青萍這等神情，是在思索何事，遂低聲叫道：「展老前輩……」

　　話音甫出，「海天劍聖」展青萍便即自言自語地說道：「真力不足，神物輔之，若能再有一柄寶劍……」

　　龐真真接口笑道：「展老前輩，我可以再找到一柄前古神物！」

　　「海天劍聖」展青萍失驚地問道：「尚老弟是說可以再找到一柄與這『干將劍』威力彷彿的前古神物麼？」

　　龐真真點頭笑道：「與這『干將劍』雌雄同體的『莫邪劍』，便沉在這『桃花沼』的十丈毒泥之下。」

　　「海天劍聖」展青萍「哦」了一聲，說道：「怪不得我在此望見『桃花沼』的『桃花毒瘴』之中隱隱有劍氣騰起，原來『莫邪劍』沉在其內！但『莫邪劍』風聞是武林名宿白陽子之物……」

　　龐真真接口嘆道：「白陽子已連人帶劍，斷送在『桃花沼』底！」

　　遂把沼中沉劍的經過，及自己想利用「干將莫邪」雌雄雙劍氣機相吸的原理，取得這柄前古神物，使雙劍合璧之意說出。

　　「海天劍聖」展青萍聽完，沉吟好久，方自緩緩笑道：「尚老弟這種想法，可能如願，你且進谷一試機緣，我在此處等待。」

　　龐真真訝道：「老前輩何不與我一同進谷？」

　　「海天劍聖」展青萍笑道：「我要冥心靜想，再創一招劍法！」

　　龐真真笑道：「老前輩已創『驚神三式』，為何還要再創一招？」

　　「海天劍聖」展青萍雙目一張，神光四射，大笑說道：「我要設法把我畢生所研的劍術，融精鑄粹，再創一招絕學，連同『驚神三式』，一併傳授老弟以後，便從此封劍，不再出手，對於參與『萬劫大會』，也只是屬於觀光性質的了。」

　　龐真真失驚說道：「老前輩如此作法，叫我怎麼敢當？請恕尚心仁不領厚意。」

　　「海天劍聖」展青萍微嘆說道：「為人無不自私，武林人也無不好名，我若能倚仗所學，在『萬劫大會』之上冠冕群雄，自是生平意願，但平心而論，『十三名手』的功力均在伯仲之間，誰也無法侈言必能秀拔群倫！如今老弟既因緣遇巧合，得了『釣鼇居士』的『風雲雷雨』四大絕招，倘若再得我真傳，復有『干將莫邪』雙劍，成就必在顧青楓甚至『紫清玉女』孟紅綃之上，成為第二代中的第一人物！故而我適才所言，是經過慎思而發，要想把本身不能實現的壯志雄圖，在老弟身上實現！」

　　龐真真聽「海天劍聖」展青萍這等說法，也就不好再推，只得躬身稱謝，往那內有「桃花沼」的山谷走去。

　　「海天劍聖」展青萍則右手掣出長劍，左手折了一段樹枝，聚精會神，在空中一圈一指，不住比劃。

　　龐真真因聽顧青楓說過「桃花沼」中的「桃花毒瘴」厲害，遂不敢有絲毫大意，把那兩片「龍涎草」取出，一片含在口中，一片搓成小捲，塞入鼻內。

　　等她走到「桃花沼」旁，漫空彩霧業已淡了好多，人入其間，即無所見。

　　龐真真面對這滿沼桃花毒泥，不覺發呆，暗想「莫邪劍」沉在沼底，卻是如何撈取。

　　想了半天，仍是躊躇無策，只好掣出身邊所佩的「干將劍」來，暗想「干將莫邪」雖是雌雄雙劍，但是否果能發生氣機相吸之效，則未免太以虛無飄緲。

　　說也奇怪，那柄「干將劍」雖然斬金截玉，鋒利無比，但平時看去也不過是形式奇古，光芒奪目而已！但如今方一出鞘，劍尖芒尾立即暴漲，通體均籠著一片青濛濛的寶光，令人到眼便可看出是柄希世奇珍，前古神物。

　　龐真真見此情狀，心中不由大喜，暗想難怪這兩柄寶劍傳譽千秋，果然竟能通靈，大異凡品。

　　高興之間，忽覺手中微震，幾乎把那柄「干將劍」，脫手落入「桃花沼」內。

　　龐真真大吃一驚，忙凝聚真力，握緊劍柄，忖道倘若偷雞不著蝕把米，把「干將劍」反而失落在「桃花沼」內，才是天大笑話。

　　就在此時，先前遠遠所見的那片青色光華，又自透出毒泥，緩緩騰起。

　　龐真真靈機一動，猜想手中「干將劍」既能自動生震，欲往沼中墜落，則沼中的「莫邪劍」，定然也會往上迎來，如今青光劍氣一騰，是否「莫邪劍」業已漸近沼面？

　　想到此處，遂改用左手緊握「干將劍」，以劍尖指向沼面毒泥，右手則凝聚內家「運氣吸物」的神功，虛空連抓，幫助「莫邪劍」的上升之勢！

　　她這種想法作法，居然極為湊巧地完全正確，只覺手中「干將劍」的震動越來越烈，劍尖芒尾，也越來越甚！

　　漸漸的，沼中上騰的光華也自大盛，龐真真心頭狂喜，凝足十二成「運氣吸物」神功，右手往下猛力一抓！

　　一陣似有似無，低而且脆的龍吟起處，「桃花沼」的「桃花毒泥」之中，露出同樣帶有精光芒尾的一段劍尖，與「干將劍」的劍尖相觸。

　　龐真真見「莫邪劍」確已出沼，不禁高興得心頭一陣狂跳，但卻未敢稍懈，右手依然凝足「運氣吸物」神功，往上不住虛空連抓，左手也力達四梢，用了個「粘」字訣，以「干將」劍尖，粘住「莫邪」劍尖，猛然挑起！

　　一縷精光，離沼飛起丈許高下！

　　龐真真狂喜之下，不遑多想，一式「野鶴孤飛」，身形斜斜拔起，便在空中攢住「莫邪」劍柄。

　　但在將觸劍柄而未觸及劍柄的剎那之間，龐真真忽然警覺這「莫邪劍」是自「桃花沼」中跳起，必然帶有毒泥，倘一沾手，豈非自取奇禍？

　　警覺雖生，卻已略遲，龐真真怎肯為山九仞，功虧一簣，聽任「莫邪劍」再度墜入「桃花沼」中，遂銀牙一咬，運氣閉死右臂通心血脈，在空中輕輕抄住劍柄，提氣折腰，雙足一屈一伸，由「野鶴孤飛」，化為「白雲歸岫」，飄落沼邊岸上。

　　到了岸上，再一審視手中「莫邪劍」，龐真真不禁暗嘆前古神物，果然大異尋常，寶劍明自泥中跳出，卻毫未玷污，自己適才深恐中毒，運氣閉穴，竟成了過分小心，多此一舉。

　　神物既得，龐真真自然喜孜孜地馳向谷外。

　　但等她到達「海天劍聖」展青萍身旁，這位當世第一名劍仍自毫無所覺，只顧右手持劍，左手拿著一段樹枝，在聚精會神地不住比劃。

　　龐真真不敢驚動，站在一旁靜靜觀看，只見「海天劍聖」展青萍的左手樹枝與右手長劍，配合得美妙神奇無比，甚至左手樹枝的威力，有時還要超過右手長劍！

　　龐真真細看了半天，方自看出端倪，不禁頓忘所以，失聲叫道：「展老前輩，你右手長劍所用的劍法，怎的有點像是『釣鼇居士』老前輩的『風雲雷雨』四大絕招？」

　　「海天劍聖」展青萍聞聲收劍笑道：「尚老弟，我畢生浸淫於劍術一道之中，自能觸類旁通，聞一知十，你方才把『風雲雷雨』四大絕招演練一遍，我已經全記下了。」

　　話完，轉過頭來，目注龐真真手中的「莫邪劍」，軒眉大喜說道：「尚老弟福緣真好，『干將莫邪』雙劍合璧，再加上我的一番心血，定可在『萬劫大會』之上大放異彩！」

　　龐真真恍然有悟，含笑問道：「老前輩適才右手持劍，左手輔以樹枝，是否代表這『干將莫邪』雙劍，要把『釣鼇居士』老前輩的心血結晶『風雲雷雨』四大絕招，及老前輩的心血結晶『驚神三式』合而為一！」

　　「海天劍聖」展青萍笑道：「我在此比劃半天，認為我『驚神三式』中的『雙懸日月』可以與『雷四劍』中的『天鼓三撾』配合，『九抱蒼穹』可以與『雨四劍』中的『一天絲影』配合，至於『乾坤一氣』應與哪一招配合，尚未研究妥當；還有一招融精鑄粹、威力最大的絕學，則尚須詳加……」

　　龐真真微笑道：「如今距離四月初四的『萬劫大會』尚有一段時期，老前輩何必倉促，儘管從容研究。」

　　「海天劍聖」展青萍笑道：「我是恐怕老弟……」

　　龐真真接口笑道：「晚輩別無要事，自如今開始，便隨著老前輩一面參研絕學，一面同赴『萬劫大會』。」

　　「海天劍聖」展青萍點頭笑道：「這樣最好，因為不僅我最後融精鑄粹的一招劍法尚未創就，便連『驚神三式』也由於改用左手發劍，頗難學習，必須多加研練，方可發揮威力！」

　　說完，向龐真真要過「干將莫邪」雙劍，略一拂拭，又復笑道：「我如今先把『雙懸日月』配合『天鼓三撾』的威力演練給老弟一觀，然後再教你『驚神三式』用左手使用的方法。」

　　語音了後，略一凝神，左右雙劍同揮，左手劃出兩朵電旋的劍花，右手則幻起一道帶有風雷之聲的奪目精虹，齊向一塊比人還高的巨石攻去！

　　龍吟脆響，石雨飛空，加上火星四濺，「海天劍聖」展青萍雙劍一收，長嘯卓立，再看那塊巨石，卻業已裂成了無數碎塊。

　　龐真真的爹爹「翻天怪叟」龐千曉也是劍術名家，自幼深受薰陶，故而一看便知「海天劍聖」展青萍方才以「雙懸日月」配合「天鼓三撾」，左右同揮的一招劍法，威力之大，簡直前所未見，決非單單一招「天鼓三撾」所可比擬。

　　驚嘆萬分之下，失聲讚道：「展老前輩，我從來尚未見過威力如此強大的精妙劍法。」

　　「海天劍聖」展青萍微嘆一聲，把「干將莫邪」雙劍劍身互一交震，又復震起一片清越龍吟，縱聲狂笑道：「尚老弟說得不錯，『驚神三式』與『風雲雷雨』絕招配合施為之下，威力業已增強數倍，再加上『干將莫邪』這兩柄前古神兵無堅不摧的絕世鋒芒，我倒看看『萬劫大會』之上那些夙以劍術自詡的武林豪雄，怎樣能夠避免不在老弟手下出乖露醜！」

　　說完，遂把「干將劍」交還龐真真，單以左手執定「莫邪劍」，傳授龐真真「雙懸日月」、「九抱蒼穹」、「乾坤一氣」等「驚神三式」。

　　這「驚神三式」是「海天劍聖」展青萍精心所創，想仗以在「萬劫大會」之上剋制群雄，自然備極精微！何況如今又復改用左手施展，無疑越發難練，饒是龐真真聰明絕頂，自幼浸淫劍術，所交往的更是「鐵劍真人」、「釣鼇居士」、顧青楓等劍術名家，也花了不少時間，方把三式劍法學得純熟。

　　但龐真真對於「驚神三式」一熟以後，便有所悟，向「海天劍聖」展青萍笑道：「展老前輩，我在演練『乾坤一氣』這招劍法之時，發現似乎可以與『雲四劍』中的那式『垂天蔽日』，彼此相互配合使用！」

　　「海天劍聖」展青萍聞言笑道：「我對於『風雲雷雨』劍法，只是憑強記施為，自難盡探妙處，老弟既有所悟，不妨施展演練，我們互相研究研究！」

　　龐真真含笑點頭，右手「干將」，左手「莫邪」，同時劃出兩圈如挾疾雷閃電般的奪目劍虹，連身飛起，襲向另一大石，居然也把那塊大石，擊成無數碎塊。

　　「海天劍聖」展青萍在龐真真施展完畢以後，蹙眉深思，沉吟不語。

　　龐真真頗為高興，但見了「海天劍聖」展青萍的這種神情，又不禁訝然問道：「老前輩是否看出這招『垂天蔽日』與『乾坤一氣』配合得不夠嚴密，有甚漏洞？」

　　「海天劍聖」展青萍搖頭笑道：「這兩招配合得並無什麼漏洞，威力也極為強大，只因老弟初學，手法難免略有生疏，我所以沉思之故，是想設法稍加改進，更增神妙！」

　　龐真真笑道：「老前輩有何指正？」

　　「海天劍聖」展青萍笑道：「老弟不要左右手同時發劍，你先施展『垂天蔽日』，縱身凌空，在劍光籠住對方身形以後，再發『乾坤一氣』，可能會增強不少威力？」

　　龐真真如言一試，果然威力大增，對方極難逃得出這前後兩招絕學的綜合施為之下。

　　一老一少兩人，就在這「六詔山桃花沼」的谷口之外，苦心研練劍術，「海天劍聖」展青萍終於又創出一招融精鑄粹，綜合眾妙的「秋水長天」，可以與「風四劍」中的「飄紅送綠」左右合運。

　　龐真真把這右手施展的「天鼓三撾」、「一天絲影」、「垂天蔽日」、「飄紅送綠」四招，及左手施展的「雙懸日月」、「九抱蒼穹」、「乾坤一氣」、「秋水長天」四招，更演練得配合純熟以後，便與「海天劍聖」展青萍一同趕往「野人山萬劫門」前，參與「萬劫大會」。

　　一路之間，龐真真仍自旦夕參研，不敢稍懈。

　　但即將進入「野人山」區之前，龐真真忽向「海天劍聖」展青萍含笑說道：「老前輩，我身旁現有『釣鼇居士』老前輩所賜的極好易容丹藥，頗想易容易服，參與『萬劫大會』。」

　　「海天劍聖」展青萍笑道：「老弟為何要易容易服？」

　　龐真真笑道：「我暫時不想使顧青楓兄認出我來。」

　　「海天劍聖」展青萍失笑說道：「他就是認不出你，難道也認不出你所用的『干將劍』麼？」

　　龐真真說道：「干將莫邪雙劍，請老前輩帶在身邊，等到必要時機，我再取用，豈不便可瞞過顧青楓兄了？」

　　「海天劍聖」展青萍聽她這樣說法，遂點頭笑道：「這樣也好，老弟索性買身道裝，裝扮成道僮模樣，包管顧青楓越法認你不出。」

　　龐真真聞言，遂在小市鎮之上買了一套道裝，裝扮成「海天劍聖」展青萍的隨身道僮，並用易容丹再度改易容貌。

　　易容改裝以後，果然儼若換了一人，並互易用劍，走進「野人山」境。

　　這時已是四月初三夜半，一場可能使當代豪雄盡遭劫數的「萬劫大會」，即將於天明以後，在「萬劫門」前開始，故而「海天劍聖」展青萍與龐真真的心頭，均充滿了無窮感慨。

　　「海天劍聖」展青萍因已將生平絕藝分傳顧青楓、龐真真，本身無復爭雄之想，心中倒是一片澹泊空靈，但想起一干武林舊識，在這場風波之內不知要損折幾何，也未免仍自欷歔不已！

　　龐真真則除了關懷顧青楓身中「天蠶蠱毒」，不知是否已得解藥，及與「紫清玉女」孟紅綃、「天蠶女」龐真真等，可能均在「萬劫大會」之上相逢，彼此間種種錯綜微妙的關係如何解決之外，並對自己母親的謎般身世，極為惶惑！

　　她這幾樁關懷之事，均不能由推測解決，故而龐真真在煩憂萬分之下，靈明忽朗，天君泰然，悟出應該鎮靜待變，縱有天大問題，事到臨頭，也必有應付辦法。

　　兩人尚未到達「百丈坪萬劫門」前，便見有一點奇亮的火光，自左邊密林之中，電射而去！

　　龐真真尚以為是有人用暗器暗算，但「海天劍聖」展青萍卻已看出那點奇亮火光，是「苗疆雙怪」中「烈火太歲」呼延炳頭上所戴的金燈，遂高聲笑道：「呼延兄，你怎的獨自前來赴會？『妙音公主』卻到哪裡去了？」

　　「烈火太歲」呼延炳因與「海天劍聖」展青萍素無嫌隙，又復知他厲害，遂含笑答道：「展兄，說來也奇怪，『妙音公主』居然淡盡名心，表示不想參與這場『萬劫大會』！」

　　「海天劍聖」展青萍聞言，也似乎頗出意外，搖頭嘆道：「想不到『妙音公主』竟能如此超脫，確比我們高明多了！」

　　「烈火太歲」呼延炳冷笑說道：「她高明她的，我卻非在這『萬劫大會』之上完成兩樁心願不可！」

　　「海天劍聖」展青萍含笑問道：「呼延兄有什麼心願？」

　　「烈火太歲」呼延炳揚眉答道：「第一樁心願，我要與『三元幫』中的『火孩兒』鄔赤，當著舉世武林名家，一較『烈火神功』！」

　　「海天劍聖」展青萍知道「烈火太歲」呼延炳與「火孩兒」鄔赤同樣以各種火器成名，自然難免相互嫉妒，遂點頭笑道：「呼延兄第二樁心願又是什麼？」

　　「烈火太歲」呼延炳目中精光電射，厲聲答道：「我第二樁心願就是要火焚『萬劫門』！」

　　「海天劍聖」展青萍不知「萬劫魔宮七使者」乘著「烈火太歲」呼延炳不在「高黎貢山」之際，由「拘魂使者」池中龍、「桃花使者」連城玉、「玉雪書生」蕭九寒等下手，悄悄將「氤氳使者」莊夢蝶救走，並毀了他所居的烈火洞，故此啣恨甚深，尚以為他是不服「萬劫魔主」，在「萬劫門」下設了十三枚白骨圓環，要把武林「十三名手」的項上人頭懸掛環內一事，不禁微嘆說道：「明日一會，結果難料，不知我們『十三名手』之中的項上人頭，究有幾顆將懸掛在『萬劫門』下的白骨圓環之內？」

　　「烈火太歲」呼延炳冷哼一聲，說道：「這位『萬劫魔主』雖然夜郎自大，野心不小，但也確有幾分手段，聽說『瞽目諸葛』苗平與『黑蛇教主』謝雲之，業已雙雙遇害！」

　　「海天劍聖」展青萍點頭說道：「我也聽得如此說法，並又聞見『萬劫魔主』因『十三名手』中的『中條逸士』焦大先生及『百忍神尼』均已去逝，白骨圓環之內少了兩顆人頭，遂欲以『三元幫』龐幫主的兩位夫人『碧雲娘』柳如煙、『媚香仙子』孔凌霄的人頭遞補！」

　　龐真真在旁，聽得不禁低低哼了一聲。

　　「烈火太歲」呼延炳說道：「這樣說來，『萬劫魔主』準備懸在『萬劫門』下白骨圓環中的十三顆人頭，『三元幫』要佔五顆，莫非這位『萬劫魔主』與『翻天怪叟』龐千曉早年結有什麼深仇大恨？」

　　三人邊說邊行，已離「百丈坪」不遠，暗黑的天空，也現出了黎明曙色。

　　「海天劍聖」展青萍因「百丈坪」上的「萬劫門」已可望見，遂向「烈火太歲」呼延炳笑道：「呼延兄，『萬劫門』已在目前，我們不必到得太早，且在此略為歇息，約莫卯牌時分，再去『百丈坪』吧！」

　　「烈火太歲」呼延炳笑道：「展兄與令徒請在此歇息，我還另有別事，少時『萬劫門』前，再行相見！」

　　話完，略抱雙拳，身形一飄，便自隱入曙色熹微之內。

　　「海天劍聖」展青萍見「烈火太歲」呼延炳去遠之後，長嘆一聲，向龐真真問道：「尚老弟，四周雖暗，但『烈火太歲』呼延炳頭上戴有一盞金燈，你可曾在燈光映照之下，看清他臉上氣色？」

　　龐真真搖頭答道：「我未曾細加注意，只覺得他的印堂微暗！」

　　「海天劍聖」展青萍嘆道：「豈但印堂微暗，臉上亦業已死相畢露，定是劫數中人，無可救藥！」

　　龐真真笑道：「原來展老前輩除了劍術通神以外，並精風鑒之學！」

　　「海天劍聖」展青萍失笑說道：「我倒並非精於風鑒，但闖蕩江湖，閱人太多，總可看得出幾分吉凶禍福！」

　　說話之間，天已大亮，「海天劍聖」展青萍與龐真真是在一座密林之內歇息，瞥見林外黑衣連閃，有三人馳向「百丈坪」頭的「萬劫門」前而去。

　　龐真真雖未看得真切，但已見三人衣著黑白相間，遂向「海天劍聖」展青萍含笑問道：「展老前輩，來人是不是『婁山三煞』？」

　　「海天劍聖」展青萍點頭說道：「這身『骷髏衣』便是『婁山三煞』的招牌，他們生平行事，手段太辣，殺孽甚多……」

　　話猶未了，遠遠傳來一陣高宏的長嘯！

　　龐真真入耳便知這是爹爹「翻天怪叟」龐千曉的嘯聲，心中不由產生一種說不出來的奇異感覺！

　　「海天劍聖」展青萍笑道：「『三元幫』幫主已到，我們且到林邊看看與他同來的是些什麼人物？」

　　龐真真靈機一動，一面隨同「海天劍聖」展青萍悄悄掩住林邊，一面低聲說道：「展老前輩，請你仔細看看『翻天怪叟』龐幫主及與他同來諸人的氣色如何。」

　　「海天劍聖」展青萍點頭含笑，依著林邊一座參天古木，往外看去，只見除去「翻天怪叟」龐千曉以外，來人之中計有「鐵劍真人」、「碧雲娘」柳如煙、「媚香仙子」孔凌霄及「火孩兒」鄔赤等，共是五人，勿匆馳過密林，直上「百丈坪」頭赴會。

　　龐真真異常關切地問道：「老前輩可曾看清龐幫主的氣色，究竟是吉是凶？」

　　「海天劍聖」展青萍看著龐真真笑道：「尚老弟怎對『翻天怪叟』龐千曉如此關懷？莫非與他有甚淵源麼？」

　　龐真真本想不再欺騙「海天劍聖」展青萍，但又恐怕揭破本來面目以後，他會強迫自己與顧青楓相見，故在聞言之下，仍然搖頭笑道：「我與龐幫主無甚淵源，只是好奇動問而已。」

　　「海天劍聖」展青萍笑道：「他們馳過林邊，我只匆匆一瞥，如何看得詳盡？彷彿龐幫主、『鐵劍真人』、『碧雲娘』柳如煙等氣色尚好，但『媚香仙子』孔凌霄及『火孩兒』鄔赤，恐怕卻是劫數之中人物。」

　　龐真真聽說爹爹的氣色尚佳，不禁心頭略慰，向「海天劍聖」展青萍笑道：「老前輩，如今時已不早，我們也去『萬劫門』吧。」

　　「海天劍聖」展青萍點頭長嘆說道：「我們前去也好，看看一干武林舊友，究竟能有幾人逃得過這場劫運？」

　　龐真真一面隨同「海天劍聖」展青萍步出密林，走向「百丈坪」頭，一面含笑說道：「老前輩名心既淡，不擬爭奇，何妨以超然的地位，在旁相機幫助那些平素無甚惡跡的武林高人，度過這場浩劫。」

　　「海天劍聖」展青萍嘆道：「尚老弟這幾句話兒與我心中所想，不謀而合，你襟懷如此仁慈，異日成就，必然無可限量！我們老一輩的人物，若能僥倖脫過這場武林浩劫，委實也該深山隱名，自葆真如，不再過問江湖俗事的了！」

　　兩人一面感嘆，一面提氣飛身，業已到了「百丈坪」頭的「萬劫門」下。

　　但龐真真抬頭一看那座震懾武林的「萬劫門」，不禁深覺驚愕！

　　原來門上「萬劫門」三個大字之中的那個「門」字，依然未曾漆成紅色。

　　龐真真想起在「懷玉山陰風峽」中曾經親耳聽得「萬劫魔主」嚴令「瑤池使者」畢金環尋找「天下第一狠心人」，挖心瀝血，以備漆紅「萬劫門」的「門」字，否則，便把畢金環處死取血！怎的如今「門」字仍未漆紅，豈不與「萬劫魔主」宣稱要等「萬劫門」三字全紅以後，方召開「萬劫大會」之語，有些不合。

　　「海天劍聖」展青萍則見到「萬劫門」的「劫」字已漆紅，也頗詫異！

　　因為「劫」字須用「千年鶴頂紅」漆紅！上次展青萍告知「氤氳使者」莊夢蝶，長白天池有對千年仙鶴，主人「天池跛叟」極為難纏，意欲多使「萬劫群魔」樹敵。如今這「千年鶴頂紅」既得，「天池跛叟」難道與「萬劫魔主」沆瀣一氣，或是……

　　「海天劍聖」展青萍心中所想，隱忍未言，龐真真卻向「萬劫門」前負責迓客的「餐霞使者」衛芳華、「氤氳使者」莊夢蝶含笑說道：「請教二位，風聞『萬劫魔主』要用『九葉芝汁』、『千年鶴頂紅』及『天下第一狠心人』的心頭鮮血漆紅『萬劫門』三字以後，方召開『萬劫大會』！但如今大會已開，這個『門』字卻怎仍未漆成紅色？」

　　「氤氳使者」莊夢蝶含笑說道：「我大師姊『瑤池使者』畢金環奉命辦理此事，因找不到『天下第一狠心人』，而會期已近，遂想自盡謝罪，挖心取血之際，『萬劫魔主』恩師忽傳法旨，說道此舉係試驗門下能力及忠誠程度，其實恩師早就知道『天下第一狠心人』是誰，並定將參與『萬劫大會』，故而傳令大師姊不必再尋，且待今日當場出彩，也可了結昔年的一段公案。」

　　莊夢蝶一面答話，一面把「海天劍聖」展青萍、龐真真二人，引領到「萬劫門」前預設的位置之中落坐。

　　這時座中人物，已有林內所見的「婁山三煞」、「翻天怪叟」龐千曉等，龐真真仔細注目之下，果然看出只有爹爹、「鐵劍真人」及「碧雲娘」柳如煙三人氣色如常，其餘則均臉上罩著一層灰撲撲的顏色，異常難看。

　　其中尤以「冷煞」洪飛、「媚香仙子」孔凌霄、「火孩兒」鄔赤更為顯明，臉色灰中透青，並充滿一片兇殺之氣！

　　龐真真正在思慮，胸中百感起伏之際，「萬劫門」前又復來了三位赴會武林人物。

　　三人之中，一位便是「烈火太歲」呼延炳，另兩位則是苗裝女子。

　　這兩名苗女不僅肌膚如玉，穠纖修短並極適中，一看便知均是容光絕世的美人胎子。

　　但自頸以上，卻垂落了兩副厚厚的黑色面紗，不令人看出她們的廬山真面目。

　　龐真真既想不到，也看不出這兩名苗女就是「苗疆雙怪」之中因參研「法華禪唱」、「萬妙清音」而忽淡名心的「妙音公主」與「紫清玉女」孟紅綃所扮，只覺對方神情高朗，步履安詳，好似滿身均散溢著一片祥和之氣！不由頗為失驚，向「海天劍聖」展青萍低聲問道：「展老前輩，這兩名苗女器宇極高，迥異流俗，不知是什麼來歷？」

　　「海天劍聖」展青萍搖頭說道：「尚老弟看得不錯，這兩名苗女著實滿身道氣，風華絕俗，但因我近年少在江湖走動，竟不知是何來歷？」

　　龐真真說道：「『十三名手』之中，除了『釣鼇居士』老前輩天年己盡，『瞽目諸葛』苗平、『黑蛇教主』謝雲之死在『萬劫群魔』手下以外，大半到齊，只少『苗疆雙怪』中的『妙音公主』一人，但『妙音公主』已淡名心，不來參與，似乎『萬劫大會』可以開始了呢。」

　　她口中雖然如此說法，心中卻惦記著在「苗嶺天蠶谷」求取「天蠶毒蠱」解藥的顧青楓，為何還不見到？

　　就在此時，矗立在「萬劫門」後遠遠的那座「萬劫魔宮」之中，傳來了一聲聲的金鐘脆響！

　　金鐘響到七聲，「萬劫門」前又復來了一雙男女。

　　男的蜂腰猿臂，英姿颯爽，正是「中條劍客」顧青楓，女的則嬌憨天真，風華絕代，正是改名龐素真，並由顧青楓贈號的「黃衫玉女」。

　　他們兩人一到，立時吸引了無數目光，興起了各種猜測。

　　龐真真因見胞妹與顧青楓同來，知道不僅顧青楓求取「天蠶毒蠱」解藥之事，得到解決，可能並聽從自己所勸，動以真情，使胞妹棄邪歸正。

　　「紫清玉女」孟紅綃因深悉「黃杉紅線」龐真真容顏已毀，故而一看便知這位酷似龐真真的黃衫少女，便是與顧青楓在「三元峽」「飛虹水榭」之內互相顛鸞倒鳳之人，不由越發對顧青楓的品德鄙薄！但她如今與「妙音公主」同參「法華禪唱」、「萬妙清音」，道心漸深，滿懷都是欲為武林群豪消災弭劫的一片慈悲，遂也不覺得特殊煩惱。

　　除了「紫清玉女」孟紅綃、「黃衫紅線」龐真真以外，其他關切之人，當然是「三元幫」幫主「翻天怪叟」龐千曉、「碧雲娘」柳如煙、「媚香仙子」孔凌霄等人，但他們的目光之中，卻充滿了疑惑的神色！

第卅六章　萬劫大會

　　因為龐千曉等無法辨別這位與顧青楓同來的黃衫少女，究竟是失蹤已久的龐真真？抑或是住在「苗嶺天蠶谷」內的龐真真。

　　「黃衫玉女」龐素真偎在顧青楓身畔，低聲問道：「楓哥哥，我姊姊怎未見來？哪一位是你對她關懷最切的『紫清玉女』孟紅綃姊姊？」

　　顧青楓掃視在場諸人，不僅未見「紫清玉女」孟紅綃、「黃衫紅線」龐真真的蹤跡，就連自己新交的好友，約定在此見面的尚心仁，也未見到。

　　遂不禁劍眉微蹙，向「黃衫玉女」龐素真低聲說道：「你姊姊與孟紅綃均尚未來，可能即將趕到？」

　　「黃衫玉女」龐素真嫣然笑道：「既然她們均尚未到，我們去和我爹爹坐在一起好麼？」

　　顧青楓知道這是父女天性，自然含笑點頭，遂與「黃衫玉女」龐素真一同向「翻天怪叟」龐千曉的身旁走去。

　　這時鐘聲業已響到十三下，「萬劫魔宮」之內，湧出了一群人物，向「萬劫門」前緩步行來。

　　「翻天怪叟」龐千曉命「碧雲娘」柳如煙、「媚香仙子」孔凌霄等讓出身旁坐位，又驚又喜地向顧青楓問道：「顧賢侄，這是……」

　　顧青楓知道連身為人父的「翻天怪叟」龐千曉都弄不清楚其中究竟，遂含笑答道：「她是『苗嶺天蠶谷天蠶仙娘』的義女，但據說也是老前輩的親生骨肉，顧青楓因她姊妹同名，容易牽扯，故已斗膽代為改名『素真』，並贈號『黃衫玉女』。」

　　「翻天怪叟」龐千曉樂得掀髯大笑說道：「『黃衫玉女』龐素真，這個名號美極，多謝賢侄大才，快請坐下敘話。」

　　「黃衫玉女」龐素真一面坐在「翻天怪叟」龐千曉身旁，一面含笑低聲問道：「爹爹，我究竟是不是你的親生骨肉？」

　　「翻天怪叟」龐千曉見她聲音笑貌與「黃衫紅線」龐真真無不相同，遂無法否認地點頭說道：「你是我的親生骨肉，作爹爹的這多年來未加照顧，任你流落蠻荒，委實……」

　　「黃衫玉女」龐素真不等「翻天怪叟」龐千曉話完，便即嫣然笑道：「爹爹不要這樣說法，我母親究竟是誰？你能告訴我麼？」

　　「翻天怪叟」龐千曉低聲答道：「你母親名叫『玄玄魔女』萬飛霜……」

　　話方至此，自「萬劫魔宮」中走來的那一群人，業已到了「萬劫門」前的會場之內。

　　顧青楓見除了兩旁簇擁的「瑤池使者」畢金環、「拘魂使者」池中龍、「桃花使者」連城玉、「玉雪書生」蕭九寒，以及自己曾經借用他名姓的「百變無常」郝大風等以外，當中一位身材瘦小，穿了一件寬大黃色龍袍的蒙面怪人，正是曾在「懷玉山陰風峽」內見過一次的「萬劫魔主」。

　　「萬劫魔主」左邊的是一位青袍道人，身材又瘦又高，雙手極長，幾乎及膝，膚色青慘慘的，頗為難看。

　　靠右一人高矮適中，身穿白袍，年齡約莫七十來歲，手中拿著一柄摺扇，神情詭譎，目光如電。

　　顧青楓暗自猜測，青袍道人大概就是「大雪山鬼手天尊」，白袍老者則定是「玉雪書生」蕭九寒之師，專門準備對付「烈火太歲」呼延炳及「火孩兒」鄔赤的「北天山玄冰老魅」。

　　「萬劫魔主」入座之後，目光從面罩之內，森森射出，一掃在場群雄，向侍立身邊的「瑤池使者」畢金環，低聲說道：「掛環！」

　　「瑤池使者」畢金環立即傳令，由侍者在「萬劫門」的橫樑之下，安裝了十三枚白骨圓環，極左邊的兩枚環中，並懸掛了兩具圓形的黑色包裹。

　　在場群雄多半心頭雪亮，知道這兩具圓形的黑色包裹之中，定然便是「黑蛇教主」謝雲之及「瞽目諸葛」苗平的六陽魁首。

　　這十三枚白骨圓環掛起以後，「萬劫門」前，便在一片靜寂之中，又加上了一片森森殺氣。

　　「萬劫魔主」冷電似的目光由面罩之中再度射出，左右略一顧盼，向赴會群豪以一種怪異的語音說道：「在我尚未宣佈開始『萬劫大會』之前，先向各位引介兩位輕易難見的武林高人……」

　　「翻天怪叟」龐千曉狂笑說道：「『萬劫魔主』，你為什麼不先把你自己介紹一下？」

　　「萬劫魔主」向「翻天怪叟」龐千曉哼了一聲，冷冷說道：「龐千曉，我若說出我的姓名，你豈不立即驚心碎膽？」

　　「翻天怪叟」龐千曉仰首長空，縱聲大笑道：「龐千曉闖蕩江湖，撼五嶽、震八荒、水斬蛟龍、陸屠虎象，『翻天三寶』之下，不知會過了多少罕世人物？但倒還未曾見過像尊駕這等狂妄之人！」

　　萬劫魔主又是冷冷一哼，不再與「翻天怪叟」龐千曉答話，手指坐在自己身左的青袍道人說道：「這位是來自『大雪山』的『鬼手天尊』！」

　　※※※

　　「翻天怪叟」龐千曉為了「三元幫」護法「瞽目諸葛」苗平慘遭「萬劫魔主」所害之事，存心尋釁報仇，故而又自哂然狂笑道：「我以為是什麼樣的絕世高人，原來就是十餘年前在『青海積石山』曾與龐千曉有一面之緣的武林舊識！」

　　「鬼手天尊」乜斜著一雙三角怪眼，冷瞥「翻天怪叟」龐千曉，陰森森地笑了一笑說道：「龐幫主，你記得當年舊事就好，少時彼此比劃之間，必須對你那隻右手，特別注意！」

　　「萬劫魔主」對於「鬼手天尊」與「翻天怪叟」龐千曉互相鬥口之事未加理會，又復指著身右的白袍老者說道：「這位是來自『北天山』的『玄冰神叟』！」

　　顧青楓聽得不禁失笑說道：「分明是準備仗他一身『玄冰功力』來剋制呼延太歲及『火孩兒』鄔香主所擅『烈火神功』的『北天山玄冰老魅』，怎的又變成了什麼『玄冰神叟』？」

　　站在「玄冰老魅」身後的「玉雪書生」蕭九寒聞言，一剔雙眉，厲聲叫道：「顧青楓，你休要對我恩師妄加不敬，敢不敢和蕭九寒鬥上二三十合，受受教訓！」

　　顧青楓傲然笑道：「蕭九寒，你何必心急？且等『萬劫魔主』宣佈開始『萬劫大會』以後，我顧青楓便與你鬥上百合千合，又有何妨？」

　　坐得最遠，也因扮做苗女裝束不大引人注意的「妙音公主」，向身旁「紫清玉女」孟紅綃耳邊低聲笑道：「孟姑娘，你看武林人物是否均嫌嗔念太強？『萬劫大會』還未開始，他們便已先起了唇槍舌劍之戰。」

　　孟紅綃含笑點頭，未曾答話，因為她心中正是為了「黃衫玉女」龐素真坐在「翻天怪叟」身畔，兩人神情頗為親密之事，詫異不已，暗在盤算這位與「黃衫紅線」龐真真面貌身材完全相若，並也穿著一件黃衫的嬌美少女，到底是何身分？

　　這時，「萬劫魔主」又向「瑤池使者」畢金環低聲說道：「鳴鐘。」

　　「瑤池使者」畢金環躬身領命，取出一面小小紅旗，向「萬劫魔宮」遙一招展，宮中便起鐘聲，畢金環並向「萬劫門」前的赴會群雄微抱雙拳，發話說道：「這鐘聲共是一百零八響，本魔主法諭，請各位略進茶點，鐘聲停後，『萬劫大會』便即開始！」

　　赴會群豪聞言以後，遂又恢復交談，紛紛計議。

　　「妙音公主」笑向孟紅綃說道：「孟姑娘，其實你已獲得『蕩魔寶籙』中的『妙音神功』、『大羅手』及『摩訶劍法』等三種曠代絕學，若不與我合作，或可在這『萬劫大會』之上獨秀群倫，大放異彩！使那些自以為了不起的『十三名手』，以及『萬劫魔主』、『鬼手天尊』、『玄冰老魅』等人，知道歲月不居，英雄易老……」

　　孟紅綃因對顧青楓頗為失望，竟至心頭茫茫然的萬念皆灰，聞言接口說道：「局外看棋多慧眼，當枰不弈是高人！在這樣血雨腥風之下，便能盡敗群雄，獨尊寰宇，又有什麼好處？」

　　「妙音公主」見孟紅綃神情抑鬱異常，方自微覺詫異，忽聽「海天劍聖」展青萍向「萬劫魔主」微笑說道：「『萬劫魔主』，這『萬劫門』下的白骨圓環，最好取掉兩枚。」

　　「萬劫魔主」聞言回身，淡然問道：「青萍宮主人，你此語是何意？」

　　「海天劍聖」展青萍笑道：「因為『十三名手』之中，『釣鼇居士』天年已盡，「妙音公主」迄今未到，不是只有十一人麼？」

　　「萬劫魔主」聽得「釣鼇居士」已死，不由得微感意外，略一沉吟說道：「『釣鼇居士』已死，不能在這『萬劫大會』之上，使我領教他的『風雲雷雨』四大絕招，真是憾事……」

　　話猶未了，顧青楓便自接口說道：「『萬劫魔主』請不必遺憾，顧青楓曾蒙『釣鼇居士』老前輩傳授過『風雲雷雨』四招劍法，少時可以代表他老人家，向你領教！」

　　「萬劫魔主」微瞥顧青楓，冷然問道：「你敢代表『釣鼇居士』？難道你就不怕把你的項上人頭懸掛在這『萬劫門』下的白骨圓環之內！」

　　顧青楓劍眉雙軒，狂笑答道：「顧青楓敢來『萬劫門』前，便早把『生死』二字置諸度外，但魔主殺心如此之重，未必……」

　　「瑤池使者」畢金環不等顧青楓話完，便即變色叱道：「顧青楓，你是什麼身分？憑你也配對我恩師魔主，妄肆評議！」

　　顧青楓看了「瑤池使者」畢金環一眼，冷然說道：「畢金環，凡對行為狂悖的兇殘暴戾之徒，人人皆可責以正義！顧青楓請教萬劫一派在這『萬劫門』前高懸白骨圓環，敵視當世『十三名手』，卻係為了何故？」

　　「瑤池使者」畢金環冷笑說道：「因為他們妄竊名號，根本不是什麼絕世高手？」

　　這兩句話兒太以傷眾，故而「萬劫門」前的赴會群雄，一齊紛紛喝叱，憤然欲起。

　　「翻天怪叟」龐千曉氣發丹田，一聲長嘯，搖手止住眾人，含笑說道：「諸位不必動怒，一百零八響鐘聲少時即完，大家在過手切磋之時，便可證明誰弱誰強？誰是妄竊名號？如今空言爭辯，又有何益？」

　　群豪聽了「翻天怪叟」龐千曉的話後，遂均自暫時忍怒，靜待「萬劫大會」開始。

　　「海天劍聖」展青萍向龐真真低聲笑道：「尚老弟，顧青楓心高氣傲，逞強出頭，其實代表『釣鼇居士』之人，應該是你。」

　　龐真真搖頭笑道：「『釣鼇居士』老前輩本是尋他，因臨終無奈，才把『風雲雷雨』四四一十六式絕招傳我，自然應該由他代表『釣鼇居士』。等『萬劫大會』了後，我並將如誓言所說，毫不藏私地把其餘十二式劍法，轉傳給他！」

　　「海天劍聖」展青萍點頭笑道：「老弟胸襟正大，實不枉我一片苦心，你既然這等說法，便由顧青楓代表『釣鼇居士』，你則代表我『海天劍聖』的身分便了！」

　　龐真真愧然笑道：「老前輩過於言重，『海天劍聖』四字，宛若當代武林的中天皓月，具有何等份量？像我這等螢火微光，哪裡妄敢比擬？」

　　「海天劍聖」展青萍微笑說道：「老弟如今你是身懷『莫邪干將』雙劍，更能用右手施展『飄紅送綠』、『垂天蔽日』、『天鼓三撾』、『一天絲影』等風雲雷雨四招，用左手施展『秋水長天』、『乾坤一氣』、『雙懸日月』、『九抱蒼穹』等驚神四式，互相配合，威力無邊，當世中絕少敵手，足可繼承我這『海天劍聖』四字！何況我『北海青萍宮』中又復向無傳人……」

　　龐真真聽出「海天劍聖」展青萍的弦外之音，不禁又驚又喜地接口說道：「老前輩如此說法，莫非有對我見愛收錄之意？」

　　「海天劍聖」展青萍微嘆說道：「像老弟這等資質，誰不喜愛？何況我又早已把畢生心血相傳？如今人多，不必行禮，你只叫我一聲『師父』便了，『北海青萍宮』中，也算有了第二代衣缽傳人！」

　　龐真真聞言，感激得眼中閃動淚光，湊向「海天劍聖」展青萍的耳邊說道：「老前輩……」

　　「海天劍聖」展青萍眉頭一皺，怫然說道：「你怎麼還稱『老前輩』，難道不肯叫我一聲『師父』？」

　　龐真真陪笑說道：「因為我有一樁事兒，若不在改稱恩師以前說明，便犯了欺師之罪！」

　　「海天劍聖」展青萍「哦」了一聲，含笑說道：「有甚事兒儘管直說，我決不怪你就是。」

　　龐真真不使別人聽得地，在「海天劍聖」展青萍耳邊，以極低嗓音說道：「弟子『尚心仁』三字，只是『傷心人』的諧音，我真名龐真真，是『三元幫』主之女！」

　　這幾句話兒，著實大出「海天劍聖」展青萍意料之外，不禁暗暗慚愧，自己與龐真真同行甚久，竟未看出她是女兒之身！

　　但目光一轉之下，忽然化慚為怒沉臉低聲叱道：「尚老弟，你雖尚未稱我師父，但也不該對我如此戲弄！」

　　龐真真羞愧得幾乎泫然泣下，垂頭答道：「恩師，弟子不敢。」

　　「海天劍聖」展青萍見她稱呼自己「恩師」，怒氣便已消了大半，但聽完話之後，又不禁怫然說道：「尚老弟，我在『烏蒙山九迴谷』內見過『黃衫紅線』龐真真，她如今正坐在『翻天怪叟』龐千曉身旁，你豈非故意相戲？」

　　龐真真苦笑解說道：「啟稟恩師，那是『天蠶女』龐真真，我是『黃衫紅線』龐真真，她是我同胞小妹。」

　　展青萍越發氣道：「你簡直越來越不像話，天下哪有姊妹同名之理？」

　　龐真真知道有關自己的這段故事，委實令人難信，遂向「海天劍聖」展青萍說道：「恩師，一百零八杵鐘聲，才敲半數，『萬劫大會』尚有片刻方能開始，恩師請離座去到那邊無人之處，聽弟子詳述經過，便明白我決非有意不敬。」

　　展青萍見她神情真摯，不由好奇起來，遂如言離座，裝做閒眺風景，與龐真真一同走向「萬劫門」側。

　　龐真真以極為簡捷的語言，說完本身遭遇之後，「海天劍聖」展青萍方深信不疑，向她安慰說道：「真兒不要灰心，『北海青萍宮』中靈藥甚多，我們既已成了師徒，你復容之事就包在我的身上便了，但那位『紫清玉女』孟紅綃怎的迄今未見？」

　　龐真真蹙眉說道：「會不會是她在『三元峽』中，撞破顧青楓與我小妹的荒唐事兒以後，對顧青楓的品格發生了懷疑，因而傷心遁世？」

　　展青萍點頭說道：「你這種想法，頗有可能。」

　　龐真真道：「尚真如此，我還要設法找尋孟紅綃姊姊，為顧青楓向她解釋誤會。」

　　展青萍對她憐愛非常，含笑說道：「真兒，你的心腸太好，將來的結果必然極為美滿！」

　　龐真真笑道：「恩師，我還有一件事兒，想托恩師代辦。」

　　展青萍微笑問道：「什麼事兒？」

　　龐真真眉頭微蹙說道：「『萬劫魔主』似對『三元幫』懷恨頗深，我爹爹在這『萬劫大會』之上必有一番苦鬥！我想請恩師設法把我身邊的『列缺神斧』還我爹爹，以便遇上強手之時，防身禦敵。」

　　展青萍點頭笑道：「這個容易，你且將『列缺神斧』悄悄給我，然後去請你爹爹來此，就說我有事相商便了。」

　　龐真真遞過「列缺神斧」，便自走向「翻天怪叟」龐千曉座前，微定心神，躬身說道：「家師『北海青萍宮』主人有事相商，請龐幫主移玉片刻。」

　　「釣鼇居士」所贈的易容妙藥神奇無比，不僅「翻天怪叟」龐千曉未曾看出絲毫破綻，連「媚香仙子」孔凌霄、「碧雲娘」柳如煙及顧青楓等亦無所覺，只有「黃衫玉女」龐素真，畢竟因是孿生姊妹，彼此心靈相通，微帶詫異地向她臉上看了幾眼。

　　「翻天怪叟」龐千曉對於「海天劍聖」展青萍向頗敬畏，見他有事相商，知道必關緊要，遂立即含笑離座，走到展青萍身前，抱拳笑道：「展兄相召，有何見教？」

　　「海天劍聖」展青萍微微笑道：「我要奉贈一件極好的兵刃，使龐幫主在這『萬劫大會』之上，神威益振！」

　　「翻天怪叟」龐千曉聞言微愕，隨即搖手笑道：「展兄既有寶物，請留自用，因為談到兵刃方面，我的『翻天三寶』尚非凡品。」

　　「海天劍聖」展青萍把那柄外裹紅綾的「列缺神斧」含笑遞過說道：「龐幫主請看，這是不是威震乾坤的『翻天三寶』之一？」

　　「翻天怪叟」龐千曉接在手中，不必打開紅綾，便知正是自己的「列缺神斧」，遂失驚頗甚地，目注「海天劍聖」展青萍，急急問道：「展兄幾時遇見小女真真？」

　　「海天劍聖」展青萍笑道：「聞得龐幫主共有兩位掌珠，均名真真！」

　　龐千曉臉上一紅，手指「黃衫玉女」龐素真說道：「她如今改名『黃衫玉女』龐素真，我問的是她姊姊『黃衫紅線』龐真真。」

　　展青萍點頭答道：「我在來此赴會之時，遇見令媛，她託我把這柄『列缺神斧』帶交幫主。」

　　龐千曉雙眉一蹙問道：「小女為何不來？展兄可知道她的去處麼？」

　　展青萍看出今日局面極為險惡，為了使龐千曉安心禦敵，遂不得不編造謊言，含笑說道：「令媛因『三元幫』好手盡出，深恐『三元峽』內過分空虛，業已回峽坐鎮。」

　　龐千曉聞言之下，果然極為安慰地笑道：「她倒頗有見地，有她回峽坐鎮，我確實放心不少。」

　　說到此處，忽覺龐真真性極好勝，面容未復，怎會回幫？遂又向展青萍問道：「展兄在遇見小女之時，她頰上疤痕可曾恢復？」

　　展青萍索性使他高興，搖頭笑道：「令媛容光煥發，仙姿絕世，頰上哪裡有甚疤痕？龐兄何出此問……」

　　話猶未了，便聽得「萬劫魔主」身旁的「瑤池使者」畢金環高聲叫道：「一百零八杵鐘聲已完，『萬劫大會』開始。」

　　「翻天怪叟」龐千曉手持「列缺神斧」，滿面含笑歸座，向柳如煙、孔凌霄、顧青楓、龐素真等說道：「真兒托『海天劍聖』展青萍把這『列缺神斧』帶來給我助威，她頰上的瘡疤已愈，恢復了昔日容光。」

　　諸人聞言，均自大喜，顧青楓尤其心頭狂慰，方待發話，「黃衫玉女」龐素真業已搶先問道：「爹爹，我姊姊既已恢復容光，怎不前來參與『萬劫大會』？」

　　「翻天怪叟」龐千曉含笑道：「她因『三元峽』中好手盡出，略感空虛，故而回幫坐鎮，不來此地了。」

　　「碧雲娘」柳如煙點頭笑道：「真真確實仔細……」

　　話方至此，「北天山玄冰老魅」門下的「玉雪書生」蕭九寒業已踱入場中，揚聲發話說道：「顧青楓，你適才對我恩師太以不敬，蕭九寒請你下場一會。」

　　顧青楓想不到才一開始，便有人向自己叫陣，不由得劍眉微蹙。

　　「翻天怪叟」龐千曉因自己兩位愛女勢將同嫁顧青楓，遂想看看他的臨場膽識，側臉含笑說道：「顧賢侄聽見沒有，蕭九寒在向你叫陣！」

　　顧青楓無可奈何地站起身形，「黃衫玉女」龐素真向他微笑說道：「楓哥哥，你要不要帶根『五毒碧鉤藤』去發發利市？」

　　顧青楓搖頭說道：「那東西太以狠毒，我與這『玉雪書生』蕭九寒無甚深仇，還是用我的青鋼劍對敵，比較光明一點。」

　　話完，便即緩步離座，向卓立場中的「玉雪書生」蕭九寒身前走去。

　　「翻天怪叟」龐千曉聽得「黃衫玉女」龐素真之言，不禁愕然問道：「素兒，你竟把苗嶺中的『五毒碧鉤藤』當作兵刃用麼？」

　　龐素真取出一段「五毒碧鉤藤」來向「翻天怪叟」龐千曉笑道：「爹爹久走苗疆，定然知道這『五毒碧鉤藤』的厲害，把它當作長鞭使用，豈非極妙不過？」

　　「媚香仙子」孔凌霄笑道：「素真，你這『五毒碧鉤藤』是否只有一條？」

　　龐素真答道：「我有兩條，還有一條更厲害的『鎖骨紅蛇』蛇骨，孔姨娘是想要麼？」

　　「媚香仙子」孔凌霄笑道：「我平日便以一根『凌霄帶』作為兵刃，這『五毒碧鉤藤』頗為合用，既然有多，便給我一條也好。」

　　龐素真見「媚香仙子」孔凌霄想要，遂取了一根「五毒碧鉤藤」遞過。

　　但誰知就這一根「五毒碧鉤藤」，竟在頃刻以後，送了「媚香仙子」孔凌霄的一條性命！

　　顧青楓緩步走到場中，向「玉雪書生」蕭九寒抱拳笑道：「蕭朋友是用兵刃賜教，還是彼此點到為止，切磋切磋掌法？」

　　「玉雪書生」蕭九寒一身功力幾得「玄冰老魅」八成傳授，故而根本未把這顧青楓看在眼中，遂大剌剌地「哼」了一聲，冷笑說道：「你定已知道『萬劫門』前所懸十三白骨圓環的用意，今日之會，只有強存弱死，真在假亡，哪有什麼點到為止？」

　　顧青楓搖頭笑道：「既然如此，蕭朋友是打算用兵刃？抑或以一雙肉掌，來斫下顧青楓的項上人頭？」

　　「玉雪書生」蕭九寒冷然說道：「你方才不是曾自詡得了『釣鼇居士』所傳的『風雲雷雨』四大絕招麼？」

　　顧青楓微微頷首，含笑答道：「劍術一道，淵深如海，顧青楓雖然造詣極淺，卻得了先師『中條逸士』焦大先生、『釣鼇居士』及『北海青萍宮』主人『海天劍聖』展老前輩的三家真傳！」

　　「玉雪書生」蕭九寒接口說道：「我就領教領教你這集三家之美的絕妙劍術！」

　　顧青楓探臂拔劍，挽訣當胸，巍立如山的發話問道：「蕭朋友，你以什麼兵刃賜教？」

　　「玉雪書生」蕭九寒取下腰間所懸玉笛，哂然答道：「我就用這根玉笛，接你幾招！」

　　顧青楓長笑一聲，劍光微掣，挺臂當胸，平平穩穩，絲毫不見奇處地遞進一招「蕭何問路」。

　　「玉雪書生」蕭九寒知道這招「蕭何問路」看似平庸，其實內藏極多厲害變化，但因自恃功力，依然軒眉傲笑道：「顧青楓，你這招『蕭何問路』之中應有七種變化，怎不一一施展？」

　　話音未了，眼前業已佈滿錯落劍花，身形密罩在無邊劍影之內。

　　「海天劍聖」展青萍向身邊的龐真真點頭說道：「顧青楓這一招變化得頗見功力，使『玉雪書生』蕭九寒明知有變，卻依然逃不出威力圈外。」

　　蕭九寒想不到對方如此厲害，低低喝了一聲「好劍法」，手中玉笛貫足真力，猛然一掄，也自撒出電旋銀花，迎向漫天劍影。

　　劍影銀花互相一合，兩人身形立分，均自這一招上試出對方功力，誰也不敢絲毫怠慢，全都展盡所學，狠狠惡鬥。

　　「玉雪書生」蕭九寒用的是「韓湘渡海九九笛招」，顧青楓則是規規矩矩的，先施展師門「天遁劍法」，再換用綜合「中條逸士」焦大先生與「海天劍聖」展青萍兩家之妙的「青萍遁劍」，最後再用「釣鼇居士」所傳的「風雲雷雨」四式。

　　名家劍法，畢竟非左道招術所能抵禦，顧青楓師門的「天遁劍法」尚未使完，即已控制了整個局面。

　　等到他施展出「青萍遁劍」，「玉雪書生」蕭九寒的身形便被圈入了如山劍影之內。

　　「北天山玄冰老魅」想不到顧青楓竟有這高功力，使得自己的得意弟子蕭九寒陷身危境之中，不禁雙眉深蹙。並因這是「萬劫大會」才開始的第一陣，不好意思赴援，只好希望蕭九寒能有機會施展獨門絕學。

　　坐得最遠的「妙音公主」卻向孟紅綃耳邊低聲笑道：「孟姑娘慧眼識人，顧青楓果然英雄絕世！」

　　孟紅綃低低哼了一聲，說道：「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他劍法確實甚好，但品行卻不敢恭維！」

　　「妙音公主」愕然目注孟紅綃，正待問她為何對顧青楓如此鄙視之際，場中已生急遽變化！

第卅七章　翻天怪叟

　　原來顧青楓雖把「玉雪書生」蕭九寒圈入一片寒光劍雨之內，佔盡上風，但蕭九寒仍自不甘屈服，手中玉笛不時還冒險攻出一、兩招狠毒手法。

　　顧青楓見他如此不知進退，不禁劍眉微動，目射精光，攻出一招「青萍遁劍」中威力最強的「群山萬壑」。

　　「玉雪書生」蕭九寒看出這招厲害，不敢輕易閃躲，手中玉笛也使出一招防身絕學「笛韻天風」，化成一片銀光，迎拒來勢。

　　顧青楓藝高膽大，毫不運用這招「群山萬壑」中所蘊的各種變化，竟自一挺猿臂，把所用青鋼劍，刺向銀光影內！

　　銀光一斂，劍影一收，顧青楓的長劍與蕭九寒的玉笛等兩般兵刃，便緊緊地粘在一處。

　　這種打法，是雙方均想用內家粘引之力，把對方的兵刃奪出手去！故而顧青楓、蕭九寒各自凝聚所學，貫注右掌，企圖贏得「萬劫大會」第一場的光榮勝利！

　　蕭九寒功力稍深，但顧青楓因曾經服食「妙音公主」所贈的「千年成形何首烏」，故在真氣內力方面強過了這位「玄冰老魅」的得意弟子。

　　相持到了分際，兩人足下山石都微微下陷了三、四分左右。

　　顧青楓一聲龍吟長嘯，凝足師門「子午神功」，奮力振劍一挑，挑起一線銀光，直飛數丈以外！

　　這線銀光，正是「玉雪書生」蕭九寒所持的玉笛，因正好飛過「妙音公主」身邊，被她伸手輕輕接住。

　　顧青楓乘著「玉雪書生」蕭九寒玉笛脫手，震驚錯愕之間，猿臂輕伸，長劍一挺，劍尖指向蕭九寒的心窩。

　　「翻天怪叟」龐千曉等，以及一切與顧青楓有關之人，均頗高興，「萬劫群魔」這邊則個個引袖障面。

　　場中「咕咚」一聲，有人栽倒，「玄冰老魅」知是愛徒中劍身亡，不由頓足長嘆，正待親自收屍，但目光注處，竟呆在座上，作聲不得！

　　原來倒臥塵埃之人，不是「玉雪書生」蕭九寒，而是「中條劍客」顧青楓！

　　這種極度轉變，完全由顧青楓的一念仁慈，臨陣縱敵所致。

　　因為顧青楓在劍尖已抵「玉雪書生」蕭九寒心窩之際，想起與對方無甚深仇，何必取人性命？遂自停劍不進，意欲略微交代幾句，便即返回本陣。

　　誰知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玉雪書生」蕭九寒竟然乘著顧青楓停劍不進的剎那之間，功聚丹田，張嘴噴出一口「玄冰真氣」。

　　兩人相距僅數尺，顧青楓又是得勝之下，毫未防範，只覺一股奇寒無比的絕大壓力，撲向五官七竅，便自氣息一閉，暈倒在地。

　　顧青楓這一暈倒，三條人影同飄，一條是「黃衫紅線」龐真真，一條是「黃衫玉女」龐素真，一條是「翻天怪叟」龐千曉，就連如今已對顧青楓品格鄙棄的「紫清玉女」孟紅綃，也自大驚失色，離座站起！

　　「翻天怪叟」龐千曉先命「黃衫玉女」龐素真把顧青楓抱回座位設法療治，然後戟指「玉雪書生」蕭九寒，厲聲叱道：「蕭九寒，顧青楓縮劍施仁，留你一命，你卻乘隙暗算，委實無恥已極，算的是什麼人物？」

　　這時「玄冰老魅」因恐愛徒吃虧，也自飄身縱出，擋在「玉雪書生」蕭九寒面前怪笑說道：「江湖較技，勝者為強，何種手段不能運用？龐幫主倘若自詡功力，我就奉陪一陣如何？」

　　「翻天怪叟」龐千曉冷冷打量了這「玄冰老魅」幾眼，發出一陣震天狂笑道：「你真想嚐嚐我『翻天三寶』的滋味麼？」

　　「玄冰老魅」冷笑說道：「你那『翻天三寶』大概只能嚇唬嚇唬初出茅廬的江湖末流之輩！」

　　「翻天怪叟」龐千曉掀髯狂笑，轉面對「碧雲娘」柳如煙高聲叫道：「取我的『列缺神斧』！」

　　「碧雲娘」柳如煙翠袖揚處，「列缺神斧」化成一道烏光飛出，被「翻天怪叟」龐千曉接在手內。

　　「萬劫魔主」因深知「翻天怪叟」龐千曉功力超凡，尤其所用的「翻天三寶」厲害無比，生恐「玄冰老魅」有所失閃，無人剋制「烈火太歲」呼延炳及「火孩兒」鄔赤二人，遂發話說道：「玄冰道友請回，讓我與龐幫主敘敘多年闊別！」

　　「玄冰老魅」也知「翻天怪叟」龐千曉難鬥，聞言便即攜同「玉雪書生」蕭九寒退回原位。

　　「翻天怪叟」龐千曉早就猜出「萬劫魔主」必與自己結有深仇，如今聽他要敘多年闊別，自更證實所料，遂閃目打量對方，想看看到底是哪位武林舊識？

　　「萬劫魔主」龍袍一展，剛欲離座，「瑤池使者」畢金環忽然躬身說道：「啟稟魔主恩師，有事弟子服其勞，畢金環願意一會『三元幫主』。」

　　「萬劫魔主」知道畢金環功力極厚，已得自己七成真傳，遂在略一沉吟以後，點頭說道：「你先去會會當代高人也好！」

　　「瑤池使者」畢金環躬身一禮，提氣飄身，縱到「翻天怪叟」龐千曉面前，微抱雙拳說道：「龐幫主，畢金環不才，願在你『翻天三寶』之下，討教幾招震世絕學！」

　　「翻天怪叟」龐千曉一收「列缺神斧」，搖頭冷笑說道：「你還不配和我動手！……」他話方至此，「媚香仙子」孔凌霄突然縱身趕過，向「翻天怪叟」龐千曉笑吟吟地說道：「幫主既然不願出手，便請讓我一陣，免得使這位畢金環姑娘過分掃興！」

　　原來「媚香仙子」孔凌霄聽得「鐵劍真人」歸報兄長「展翅飛龍」孔大騰為了撈取「莫邪劍」，與畢金環起了爭鬥，結果竟被畢金環用「駝龍飛抓」扣住頭顱，慘死在「桃花沼」內！如今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遂趕緊飛身出陣。

　　但孔凌霄素極陰險深沉，心中雖切兄仇，表面上卻仍笑語從容，未以絲毫惡言相向。「翻天怪叟」龐千曉卻心頭雪亮，向孔凌霄說了一聲「多加小心」，便即回座探看顧青楓的傷勢。

　　顧青楓雖被噴中一口「玄冰真氣」，幾乎骨髓成冰，但本身根底極好，又復服了兩粒「火孩兒」鄔赤所煉、專禦奇寒的「純陽火靈丹」，也就脫離險境，只是全身仍在不住顫抖，暫難對敵而已。

　　龐千曉見狀，方略放心，又餵了顧青楓兩粒益元靈丹，便凝神注視「媚香仙子」孔凌霄與「瑤池使者」畢金環的交手情勢。

　　孔凌霄與畢金環二人，如今是赤手過招，畢金環因自己是「萬劫魔主」的掌門弟子，在這萬劫大會之上，必須為門戶爭光，故而一開始便用最得意的「瑤池摘花手法」，含蘊著「諸天罡氣」進手！

　　孔凌霄心切兄仇，自然下手更辣，用的是她浸淫甚久的「天香奪魂指」，每招都凝足了十成以上功力！展眼間，狠鬥了二十來招，居然銖兩悉稱，分不出絲毫勝負！

　　場上赴會群豪，看得好不詫然，暗驚「萬劫魔主」的門下弟子既有如此功力，則他本人的高明程度，更是可想而知。

　　孔凌霄、畢金環越鬥越急，越鬥越快，漸漸身形難辨，化成一團不時散發「呼呼」勁風的飄忽人影！又鬥了約莫二十來個照面過後，兩條人影一分，「媚香仙子」孔凌霄目中微閃兇芒，覷著「瑤池使者」畢金環，陰森森地冷笑說道：「畢姑娘真是好功力，我們既在拳掌之上無法分出勝負，且換用兵刃玩玩好麼？」

　　畢金環因自己所用的「瑤池玉蓮」不僅有極妙的獨門招術，並內藏絕毒暗器，早想取出制勝，聞言之下，自然含笑點頭答道：「畢金環遵命以一柄『瑤池玉蓮』，敬向孔仙子領教！」

　　話完，在腰間摘下一朵白玉蓮花，及一根長約二尺有餘的白玉杖，互相接在一處。

　　孔凌霄則把「黃衫玉女」龐素真所贈的那根「五毒碧鉤藤」取在手內。

　　「萬劫魔主」一見「媚香仙子」孔凌霄取出這條「五毒碧鉤藤」來，竟然識得厲害，遂嘴皮微動，運用「蟻語傳聲」功力向「瑤池使者」畢金環的耳邊遙遙說道：「金環小心，對方手中兵刃厲害無比，千萬不可使其沾身！」

　　「瑤池使者」畢金環起初還真未把「媚香仙子」孔凌霄手中這條「五毒碧鉤藤」看在眼內，但是聽了「萬劫魔主」的這番囑咐以後，卻不禁深具戒心，知道是樁不能輕易招惹的奇絕兵刃。

　　孔凌霄這回勝算在握，異常得意地嬌笑一聲說道：「畢姑娘小心，我這根兵器不太好惹！」話完，驀然吸氣縮身，飄退七尺，手中「五毒碧鉤藤」一抖一甩，化成一圈碧虹，向「瑤池使者」畢金環當頭套落！

　　她因兵刃奇長，故而先退後進，使在場群豪，均感覺這種打法極為別致。

　　畢金環意欲先行略微觀察對方手法，再定進攻之策，遂在碧虹尚未臨頭之際，便閃身退出了八尺左右。

　　孔凌霄柳眉微軒，凝氣貫注右掌，頓使得那圈碧虹，凌空暴漲，由圓化直，變成一根異常勁硬的翠色長鞭，跟著畢金環的身形追到，飛點她右腰「太乙」大穴！

　　畢金環見對方微一凝氣之下，竟能把這長的柔軟山藤，化作精鋼一般，也不禁好生驚佩，手中「瑤池玉蓮」，當胸一立，向右橫推，用了一招「巧撥陰陽」，想撥開「五毒碧鉤藤」，趁勢猱身進步，展開反擊。

　　誰知孔凌霄功力驚人，簡直把那根「五毒碧鉤藤」使用得宛如活蛇一般，「瑤池玉蓮」尚未觸及藤身，「五毒碧鉤藤」便即略微一縮，改從左側方攔腰圈到！

　　畢金環想不到對方控制如此靈活，再想閃避已遲，只好猛提真氣，一式「鵬舉九霄」，險煞人地自碧虹橫掃之下，沖天飛起。

　　她生性極傲，因改用兵刃動手以來，一開始便落下風，臉上微感難堪，遂想乘著全身凌空之際，發出殺手。

　　主意既定，先把「瑤池玉蓮」的暗簧弄開，然後折腰反撲，由「鵬舉九霄」化作「龍歸滄海」，覷準「媚香仙子」孔凌霄，夭矯如龍地電疾撲落！

　　「萬劫魔主」看見「瑤池使者」畢金環這等動作，便知她好勝心切，竟採取了不顧一切的拼命打法。

　　這種打法無法兩全，必有一方慘遭不幸。

　　故而「萬劫魔主」平素極為深沉，如今也不禁緊張得自座中站起。

　　「媚香仙子」孔凌霄施展「五毒碧鉤藤」，連續打空之下，傲心也動，長嘯一聲，右腕貫足真力，抖起一片匝地碧網，往空迎去！

　　孔凌霄的「五毒碧鉤藤」，化成一片匝地碧網，畢金環的「瑤池玉蓮」則化成一片幕天白雲，一個垂天疾落，一個驀然升騰，往中迎合！

　　「翻天怪叟」龐千曉、「碧雲娘」柳如煙等人也在凝神掠陣，見了這種情勢，不由笑逐顏開，因為深知孔凌霄這招「迴天轉地」的手法，奇妙絕倫，「五毒碧鉤藤」又復厲害無比，必可佔得絕對憂勢。

　　果然垂天白雲與匝地碧網，將合未合之際，「媚香仙子」孔凌霄手中的「五毒碧鉤藤」，突然由圈而伸，再復由伸而圈，但一伸一圈之間，卻整個換了左右方向，完全出乎「瑤池使者」畢金環意料之外，把她攔腰束了三匝！

　　畢金環感覺藤一上腰，便知此命將休，銀牙咬處，獰笑連連，按動手中「瑤池玉蓮」機栝，只聽脆響一聲，那朵玉蓮花的無數蓮瓣，瓣瓣向外怒射，化成一蓬奇形飛刀，與蓮蕊中噴出的無數淬毒細針，構成了一面針刀交織的漫天毒網，把「媚香仙子」孔凌霄的身形籠罩在內！

　　孔凌霄得意之下，突驚此變，也知大劫難逃，一面左掌疾翻，凝足十二成功力，發出一片罡風擋向身前，一面右手蓄勁，把「五毒碧鉤藤」猛力一拖一撤！

　　畢金環「瑤池玉蓮」所化的刀光針雨，勁急無儔，專破各種內家真氣，哪裡是孔凌霄倉卒揮手所能抵禦？故而刀光一旋，針雨一聚，便把位「媚香仙子」孔凌霄打得宛如刺蝟般的屍橫就地！

　　孔凌霄雖然身中十三四片蓮瓣及無數毒針，但她臨死以前的猛力一拖一撤，加上「五毒碧鉤藤」無物不摧，也硬把「瑤池使者」畢金環齊腰拖成兩截，肝腸心胃，流得遍地皆是，慘不忍睹！

　　就在她們雙雙斃命之時，兩條人影掠到場中，正是「萬劫魔主」及「翻天怪叟」龐千曉。

　　孔凌霄平時工於內媚，龐千曉對她寵嬖殊深，如今見她慘遭劫數，不禁一陣傷心，流下了幾滴英雄珠淚！

　　「萬劫魔主」一面揮手命人搭過屍首，清掃戰場，一面又向雙目含淚的「翻天怪叟」龐千曉冷笑說道：「龐幫主，你乃『天下第一狠心人』，怎的也會落淚？」

　　這「天下第一狠心人」七字，聽得龐真真內心一驚，抬頭對那「萬劫門」上，因缺少「天下第一狠心人」心窩鮮血，尚未漆紅的「門」字，看了一眼。

　　龐千曉倒未理會這些，只是悲聲答道：「孔凌霄是我愛妾，隨侍我多年，一旦歸諸劫數，教我怎不傷心落淚？」

　　「萬劫魔主」冷笑說道：「這種淫娃死了倒乾淨，她既然隨侍你多年，大概把綠帽子也替你戴了不少！」

　　龐千曉憤然目注「萬劫魔主」，厲聲叱道：「『萬劫魔主』，你也是一派宗師，怎可如此血口噴人，你說孔凌霄蕩檢逾閒，不守婦道，可有什麼真憑實據麼？」

　　「萬劫魔主」冷笑一聲，尚未答話，那位業已投入「萬劫門」下的「蕩魄尼姑」妙真，卻竟閃身而出，咯咯大笑道：「龐千曉，你千曉萬曉，就是這一艷事不曉！孔凌霄昔日便曾與我長枕大被的時時共同追歡取樂，連你女兒心愛的『中條劍客』顧青楓，都曾被我擄到『九疑山』，幾乎作了孔凌霄的裙下……」

　　龐千曉哪裡還聽得下去？厲吼一聲，「列缺神斧」化成一片烏光，便自照準「蕩魄尼姑」妙真的天靈劈落！

　　「蕩魄尼姑」妙真哪裡想得到「翻天怪叟」龐千曉惱羞成怒之下，竟對自己驟然下手，何況對方功力太高，動作如電，「列缺神斧」更具絕世鋒芒，以致整個人兒，自頂中分，被「翻天怪叟」龐千曉一斧劈成兩片。

　　斧鋒乍落，想因動作太快之故，「蕩魄尼姑」妙真的屍身竟仍合而未分，直等過了片刻，方始散向東西的，栽倒地面。

　　「萬劫魔主」對這新歸門下之人感情並不太深，故只淡然一瞥，哂然說道：「龐千曉，你身為『三元幫』幫主，『翻天怪叟』四字威震江湖，難道就會這等抽冷下手，殺些後生小輩麼？」

　　「翻天怪叟」龐千曉怒聲叱道：「我殺你還不是一樣容易？」

　　「萬劫魔主」聞言，並未動怒，只是搖頭冷笑說道：「我與你之戰，是這『萬劫大會』的壓軸好戲，此時尚不宜登台，你急著送死則甚？」

　　「翻天怪叟」龐千曉目中的森森厲芒電射而出，又復把「萬劫魔主」的全身上下略一打量，沉聲問道：「你到底是誰？」

　　「萬劫魔主」冷然答道：「欲問前生事，今生受者是，欲問來生事，今生作者是。你何必問我是誰？只要捫心自省，想想當年有甚虧心之事？也就可以明白一二！」

　　最後的「也就可以明白一二」之話，竟係凝聚極上乘的「諸天罡氣」修為，旁人聽得平淡無奇，但對於「翻天怪叟」龐千曉，卻如焦雷炸耳，霹靂當頭，震驚得足下蹌踉，往後連退兩步！

　　「萬劫魔主」卻就在龐千曉蹌踉卻步之間，冷笑一聲，龍袍微展，便即回歸主座。

　　這時「火孩兒」鄔赤見「翻天怪叟」龐千曉似乎有些心神恍惚，遂一縱而出，躬身笑道：「幫主莫為孔夫人遭難之事過分傷心，讓我來會會『萬劫門』下人物！」

　　龐千曉點頭歸座，心中兀自疑思，那「萬劫魔主」究是何人？語氣之中，顯然與自己曾經結過不可解脫的深仇大怨。

　　「火孩兒」鄔赤恭送龐千曉歸座，並等「萬劫」一派弟子收拾掉「蕩魄尼姑」妙真屍身以後，卓立場中，抱拳發話說道：「哪位下場，賜教鄔赤幾手武林絕藝？」

　　話音一了，位列當世「十三名手」之中的武林奇客，倒有兩位同時起立！

　　一位是在「烏蒙山九迴谷」中曾與「火孩兒」鄔赤互相動手未分勝負的「笑煞」哈騰，另一位則是「烈火太歲」呼延炳。

　　「笑煞」哈騰因坐位距離較近，故而早到半步，並向「火孩兒」鄔赤發出一陣哈哈大笑說道：「哈騰不才，還想領教領教鄔朋友的『烈火乾坤圈』及『短柄蛇焰矛』等兩般奇絕兵刃！」

　　「火孩兒」鄔赤尚未答言，「烈火太歲」呼延炳也已趕到場中，怪笑說道：「哈兄，呼延炳向你討個人情，能否讓我一陣？」

　　「笑煞」哈騰冷笑說道：「你有什麼理由要我讓你？」

　　「烈火太歲」呼延炳目注「笑煞」哈騰，緩緩說道：「一來，當世武林中只有他與我同以烈火成名，今日好不容易在這『萬劫門』前相逢，自應一較上下！二來，我也有點擔心哈兄是否敵得過他的『三離真火』？」

　　「笑煞」哈騰當著這多武林高手，怎肯甘心示弱？遂發出一陣哈哈狂笑道：「慢說是他的『三離真火』，就是呼延太歲頭上純陽冠中的『火中之火』，我哈騰又復何懼？」

　　「烈火太歲」呼延炳怪眼一翻，厲聲說道：「這樣說法，哈兄是不吃敬酒吃罰酒了。」

　　「笑煞」哈騰大笑問道：「請教呼延太歲，這罰酒是怎樣吃法？」

　　「烈火太歲」呼延炳怪笑說道：「就是我們二人先鬥一陣，拿這『火孩兒』鄔赤當作彩頭，誰能獲勝？誰就對他下手！」

　　「火孩兒」鄔赤聽這兩位武林怪客竟拿自己當作彩頭，不由氣得雙眉連剔，想要發作。

　　「翻天怪叟」龐千曉見狀，忙以「蟻語傳聲」神功向「火孩兒」鄔赤的耳邊輕輕說道：「鄔香主暫時忍耐，不必動怒，等『烈火太歲』呼延炳與『婁山三煞』弟兄多拼幾陣以後，你再出手，豈不比較有利？」

　　「火孩兒」鄔赤聞言，才忍耐怒火，回歸本座。

　　在「烈火太歲」呼延炳未出場之時，因他曾經攻入「千危谷」，燒死「逍遙使者」崔一葦、「五毒使者」唐嘉，並折斷「氤氳使者」莊夢蝶一隻手臂，將其擄走，與「萬劫」一派結仇極深，故而「餐霞使者」衛芳華、「桃花使者」連城玉、「拘魂使者」池中龍、「氤氳使者」莊夢蝶等，齊欲出手雪恨！

　　「萬劫魔主」也與「翻天怪叟」龐千曉同樣的心意，阻止他們出手，且在旁細心觀察「烈火太歲」呼延炳強弱所在，並等他連拼強敵，功力消耗以後，再復出面對陣。

　　場中的「笑煞」哈騰聽「烈火太歲」呼延炳如此狂傲，遂一陣縱聲狂笑說道：「好好好，我就先領教領教，倒看看呼延太歲的『烈火神功』有多厲害？」

　　說完，雙掌一錯，交叉胸前，向右拉開步眼。

　　「烈火太歲」呼延炳心中則暗自打算，除非在萬不得已之際，決不施展「烈火神功」，要憑真實武學勝他一陣，也好使天下人物知道「苗疆雙怪」並非徒負虛名之輩。

　　坐得最邊最遠的「妙音公主」，見「萬劫大會」才一開始，便死了「媚香仙子」孔凌霄、「瑤池使者」畢金環等三人，死狀並均淒慘無比，不禁向「紫清玉女」孟紅綃搖頭一嘆，低聲說道：「孟姑娘，我們的『法華禪唱』與『萬妙清音』似乎應該提早施為，否則這『萬劫門』前恐怕要遍地橫屍，血流漂杵！」

　　孟紅綃點頭笑道：「提早施為不如立即施為，但是務須不落痕跡，不致過早暴露我們的身分才好！」

　　「妙音公主」目光微瞥，凝注在孟紅綃腰下所懸的那一根玉蕭之上，靈機忽動，遂含笑問道：「孟姑娘，你有一根玉簫，我也拾得『玉雪書生』蕭九寒被顧青楓挑脫出手的一根玉笛，何如來個玉笛和簫，並把『萬妙清音』及『法華禪唱』化入簫聲笛韻之內，吹奏一曲，試試是否可以收得泯爭息嗔之效，並不致過露痕跡？」

　　孟紅綃點頭微笑道：「公主此計極佳，我們便先吹奏一曲『無愁引』吧！」

　　計議既定，兩人遂自一個執簫在手，一個橫笛就唇，明月紅橋，清風碧玉，虞韶莊籟，鳳噦龍吟地，吹奏出一曲足以令人息慮忘憂的「無愁法曲」。

　　這時「笑煞」哈騰與「烈火太歲」呼延炳業已在石破天驚地互相硬接幾招以後，雙雙展開絕世身法，進退若電，超距如風，化成了一片玄雲，與一團烈火，鬥得令人好不目眩神搖，驚心蕩魄！

　　「妙音公主」與孟紅綃的簫聲笛韻方自一起，場外諸人首先大吃一驚，想不到這不知來歷的兩名苗女，竟能吹奏出如此美妙的樂律。

　　龐真真與顧青楓二人，因為一個極愛吹簫，一個覺得簫聲甚熟，更是目注「妙音公主」及孟紅綃，心中猜疑不已。

　　簫笛之聲，吹到妙處，因含有佛家「法華禪唱」、道家「萬妙清音」等兩種無上絕學，簡直使人覺得滿心祥和，滿耳清涼，滿目繽紛花雨。

　　正在相互狠拼的「烈火太歲」呼延炳與「笑煞」哈騰，動作也漸漸遲緩下來，最後竟自兩兩停手，靜靜聆聽那悠美無儔的簫聲笛韻。

　　「妙音公主」與孟紅綃所施為的「法華禪唱」、「萬妙清音」，竟生靈效，正在雙雙相視，發出會心微笑之際，驀然一縷奇異的嘯聲發自主座之上！

　　原來「萬劫魔主」因別有傷心恨事，埋首苦研「萬劫魔經」多年，方才創立門戶，召開此次「萬劫大會」，期於會上盡敗武林群豪，發洩心頭隱恨！如今聽出簫聲笛韻之內充滿祥氣，使得赴會群豪聞得以後，似乎嗔念漸消，名心漸淡，遂不禁眉梢緊蹙，發出了一聲極為短促，極為洪厲的「天魔嘯」！

　　這聲「天魔嘯」，是「萬劫魔主」凝聚畢生功力所發，直如百萬天鼓，當空齊震，居然震得「妙音公主」與孟紅綃心神微悸，手搖唇顫，不能成曲！

　　「萬劫魔主」乘著「妙音公主」與孟紅綃的曲音一亂，向「烈火太歲」呼延炳及「笑煞」哈騰怪笑道：「你們兩位怎的停手，是誰怕了誰了？」

　　「笑煞」哈騰心頭上剛剛被曲音召起的一點祥和，已被「天魔嘯」整個震散，聞言怪笑道：「我會怕他？」

　　隨著話音，一招「浪拍洪厓」，猛擊「烈火太歲」呼延炳的前胸，所挾掌風之勁，竟發出了刺耳銳嘯！

　　「烈火太歲」呼延炳見來勢太強，不願硬接，身軀微轉，一式「倒踩陰陽」轉到「笑煞」哈騰左側，駢指如風，認準他「沖門穴」上點去！

　　孟紅綃秀眉一蹙，向「妙音公主」問道：「公主，我們把『法華禪唱』及『萬妙清音』化入簫聲笛韻以內，因功候未到，靈效畢竟稍差，才被『萬劫魔主』所發的『天魔嘯』擾亂。如今是否不用簫笛，再復試上一試？」

　　「妙音公主」搖頭嘆道：「『萬劫大會』這才開始，他們爭奇鬥勝之心方熾，不易驀然覺悟，我們縱然再度施為，也必白費氣力，不如看上一會，再作道理！」

　　孟紅綃知道「妙音公主」所說不錯，只好收起玉簫，但就在這片刻之間，場中又復發生了人間慘劇。

　　原來「烈火太歲」呼延炳久戰「笑煞」哈騰不下，心生毒計，遂毫無痕跡地故意賣了一個破綻。

　　「笑煞」哈騰一招「亂石崩雲」，蓄著極強暗勁擊出！

　　「烈火太歲」呼延炳卻以「排雲見日」手法，雙掌一穿一分，想把「笑煞」哈騰雙掌分開，好向他胸前反擊！

　　「笑煞」哈騰見有機可乘，未免略微疏忽，未作深思，哈哈狂笑起處，在「烈火太歲」呼延炳外分雙掌，與自己手臂將觸未觸之際，輕輕一翻，反走內圈，再復蓄力猛震，果然把呼延炳雙臂震開，使得他胸前門戶大放！

　　如此制勝良機，怎肯輕輕錯過？「笑煞」哈騰眉飛色舞，人隨掌進，招化「推山填海」，猛擊「烈火太歲」呼延炳的丹田胸腹之間。

　　呼延炳有心誘敵，自然要讓「笑煞」哈騰這一掌打實。

　　眼看勁急掌風已到，呼延炳凝聚數十年性命交修的內家真氣護住丹田，微一側身，使哈騰右掌擊在自己所著的道袍之上！

　　他這件道袍色澤鮮紅，其上並繪著九朵火焰，「笑煞」哈騰恰好擊中其中一朵。

　　說也奇怪，繪在道袍上的火焰，居然會發生威力，「笑煞」哈騰掌才沾衣，那火焰便閃出一片奇亮光芒，奪人眼目！

　　哈騰那高功力，居然也禁不住這奇亮光芒的一閃之威，慘厲懾人地怪吼起處，便自手撫右臂，疼得滿地亂滾！

　　「冷煞」洪飛與「瘦煞」焦桐大吃一驚，雙雙離座搶出，只見「笑煞」哈騰的右肘以下，業已成了枯炭一般焦黑之色，並漸漸向上升去！

　　「冷煞」洪飛牙關一咬，自懷中取出一柄銀光如電的匕首，毫不考慮地先把「笑煞」哈騰點了「暈穴」，然後將他那條右臂，齊肩劈斷！

　　「瘦煞」焦桐在洪飛取出匕首之時，便知他要為哈騰斷臂，遂早已準備好金創妙藥，為哈騰敷傷止血，並把他抱回座位。

　　「冷煞」洪飛等「瘦煞」焦桐把「笑煞」哈騰抱走以後，目注「烈火太歲」呼延炳，冷冷說道：「呼延太歲，你所擅各種烈火暗器，委實厲害無比，令人意想不到！」

　　呼延炳早知自己傷了「笑煞」哈騰之後，「冷煞」洪飛與「瘦煞」焦桐決不干休，故而仍舊傲然怪笑說道：「洪飛兄不必誇獎，我因與哈騰兄無甚深仇，不忍令他身化劫灰，僅僅是牛刀小試而已！」

　　「冷煞」洪飛冷然說道：「如今哈騰已敗，換了洪飛，倒要看看呼延太歲還有什麼新鮮花樣？」

第卅八章　鬼手天尊

　　「烈火太歲」呼延炳深知自己已與「婁山三煞」結下深仇，留有無窮後患，不由兇心大熾，目注「冷煞」洪飛，怪笑問道：「洪兄定要賜教？」

　　「冷煞」洪飛陰惻惻地答道：「洪飛這點庸俗的功力，談不上『賜教』二字，只想呼延太歲再復牛刀小試，把我也打發回去而已。」

　　「烈火太歲」呼延炳怪笑說道：「我有一項要求，洪兄倘若不能辦到，呼延炳便拒絕和你動手！」

　　「冷煞」洪飛蹙眉問道：「你有什麼要求？」

　　「烈火太歲」呼延炳怪眼圓睜，狂笑說道：「我要你與『瘦煞』焦桐，一齊上手！」

　　「冷煞」洪飛聞言，頗覺大出意外，雙目怒視「烈火太歲」呼延炳，發出一陣哼哼冷笑。

　　「烈火太歲」呼延炳詫道：「洪兄為何如此發笑？」

　　「冷煞」洪飛沉聲叱道：「我笑你太過分輕視了婁山弟兄，憑你也配要我與『瘦煞』焦桐，一齊上手！」

　　「烈火太歲」呼延炳傲然說道：「你弟兄若不一齊上手，呼延炳便即告退。」

　　「冷煞」洪飛見「烈火太歲」呼延炳執意要自己與「瘦煞」焦桐雙雙上陣，不由頗覺為難，正在眉頭深蹙之際，「瘦煞」焦桐竟飄身下場，陰陰一笑說道：「大哥，常言道得好：『恭敬不如從命』，我們就領教呼延太歲的神功絕藝也好！」

　　「冷煞」洪飛見「瘦煞」焦桐業已下場，心想當著天下群雄，以二敵一，雖然有些難堪，但自己是受逼施為，倒看這妄發狂言的「烈火太歲」呼延炳，怎樣逃得自己弟兄聯手施為的十招以外？

　　思念方畢，「烈火太歲」呼延炳兇光滿面，殺氣騰眉地厲聲狂笑道：「還是焦兄來得爽快，呼延炳要你弟兄一同出手之意，便是好一齊超度，免得零零碎碎打發！」

　　「打發」二字剛出，呼延炳一陣哈哈狂笑起處，大袖雙揮，連身三轉，紅色道袍飄飄亂舞，變成了一團火雲模樣！

　　「冷煞」洪飛向「瘦煞」焦桐低聲說道：「二弟小心，對方要施展極為霸道的『旋風掌』力！」

　　「瘦煞」焦桐獰笑說道：「我們全力接他一招，倒看看他究竟有多高武學，竟敢如此狂妄？」

　　誰知「烈火太歲」呼延炳早蓄兇謀，並非想發「旋風掌」，身軀轉到第三圈時，一陣攝魂厲嘯發處，竟自他身上飛起九朵火焰，及一點奇亮的火星！

　　原來呼延炳身著的道袍，乃他別出心裁製造，袍上所繪九朵火焰，全是實物，蘊含奇毒，並具粘性，名為「幽磷毒火」，全自道袍之上旋起，再加上頭戴燈形金冠中，最厲害的「火中之火」，齊用劈空掌力，推向對方，想把「冷煞」洪飛及「瘦煞」焦桐一舉燒死，永絕後患！

　　「瘦煞」焦桐因憤於「烈火太歲」呼延炳過分狂傲，正凝足功力以待，想給他一個迎頭痛擊，為「笑煞」哈騰報復斷臂之仇！突見火焰火星飛到，不由大吃一驚，一面雙掌齊推，發出奇勁掌風，加以攔擊，一面向「冷煞」洪飛叫道：「大哥小心，這廝以烈火成名，千萬不可使火焰火星近身！」

　　「冷煞」洪飛聞言，也自發出所凝無形勁氣，協助「瘦煞」焦桐，阻截火焰火星來勢。

　　誰知那「幽磷毒火」及「火中之火」在未經阻截之前，只是九朵火焰，一點火星，如今被「婁山雙煞」所發無形勁氣一擋，卻立即「轟」的一聲，變成一片火海！

　　這片火海，已把「冷煞」洪飛、「瘦煞」焦桐的身形包沒，火海中更有攝人心魂的連珠霹靂不停爆發，使得在場群雄，無不極度震驚，紛紛離座後退。

　　可憐「冷煞」洪飛、「瘦煞」焦桐，空有一身內家絕藝及刁狡心機，竟絲毫未能施展，便被那片粘身不脫、撲救不滅的奇毒火焰，活活燒成了兩堆焦炭！

　　不僅已斷一臂的「笑煞」哈騰看得頓足傷心，其他在場群雄，看得驚魂蕩魄，連另外一位善用火攻的「火孩兒」鄔赤，也看得雙眉緊蹙，認為「烈火太歲」呼延炳的火技，確比自己高明，若非「婁山三煞」弟兄，先擋一陣，作了替死之人，自己定亦難逃劫數！

　　「烈火太歲」呼延炳見洪飛、焦桐等「婁山雙煞」已化劫灰，其他群雄也均對自己的烈火威勢現出怯色，不禁志得意滿地仰天狂笑！

　　誰知呼延炳笑聲未了，一條其亮如電的火龍，竟自他身後轟轟發發而來，把這專用烈火傷人的「烈火太歲」，全身罩住。

　　原來「火孩兒」鄔赤知道「烈火太歲」呼延炳在這陣得意狂笑之後，定即向自己叫陣，自己既不能示弱怯敵，出手又必遭不幸，唯一之策，只有先發制人，把這極強對手消滅再說。

　　心意既定，鋼牙一挫，悄悄取下身後葫蘆，把葫蘆中的「三離真火」化成一條火龍，電射而出！

　　「烈火太歲」呼延炳哪裡想得到會有這種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情事發生，等到聽見那轟轟發發的異響，業已閃避不及，全身均被「三離真火」罩沒，只發出幾聲厲吼，便也步「冷煞」洪飛、「瘦煞」焦桐的後塵，變成了一堆焦炭！

　　「海天劍聖」展青萍看得長嘆一聲道：「善火者死於火，『瓦罐不離井口破，將軍難免陣前亡』，諸位看了『烈火太歲』呼延炳如此下場，應該知所驚惕，稍淡名心……」

　　展青萍話音未了，場中又生意外變化。

　　原來「火孩兒」鄔赤伺機暗發「三離真火」，把擅於用火，功力又比自己精妙得多的「烈火太歲」呼延炳，活活燒死以後，心內一寬，防範方面未免稍懈。

　　誰知就在這略略一懈之間，忽然聽得「翻天怪叟」龐千曉、「鐵劍真人」微作驚呼，「碧雲娘」柳如煙並尖聲叫道：「鄔香主小心。」

　　「火孩兒」鄔赤尚未發覺危機何在，後背「脊心」死穴之上，已被人一掌按住！鄔赤大吃一驚，方待回身，背後那人厲聲叱道：「你不許妄動，一動就死！」

　　鄔赤一聽語音，方知背後來人竟是「婁山三煞」中的殘餘人物，新斷一臂的「笑煞」哈騰，遂只好目注本幫幫主「翻天怪叟」龐千曉，自目光中顯出乞援的神色！

　　龐千曉站起身形，向「笑煞」哈騰沉聲說道：「哈三兄，以你的身分，似乎不應該在鄔香主背後下手。」

　　哈騰厲聲答道：「他能在背後放火燒死呼延炳，我為什麼不能在背後制他？」

　　龐千曉不禁為之語塞，「鐵劍真人」卻含笑說道：「哈三兄，你的一隻手臂斷送在呼延炳『幽磷毒火』之下，洪大兄與焦二兄也被呼延炳燒得骨肉齊焦！鄔香主採取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的手段，把他除掉，一來是主持武林正義，二來也是為你們『婁山三煞』弟兄報仇，哈三兄怎不對他感激，反而出手相制則甚？」

　　這一席話，說得頗為周到圓滑，聽得「翻天怪叟」龐千曉心中暗喜，認為或可救得「火孩兒」鄔赤的一條性命？

　　誰知「笑煞」哈騰仍然毫不動容，厲聲獰笑道：「婁山弟兄一向睚眦必報，何況殺我大哥二哥之仇？鄔赤擅自放火燒死呼延炳，使哈騰報仇無望，茹恨終身，此舉哪裡是對我有恩？簡直成了一天二地之仇，三江四海之恨，我怎肯饒他性命？」

　　「翻天怪叟」龐千曉聞言，忿然瞋目叱道：「哈騰，你不饒鄔香主，難道我就饒得了你？」

　　「笑煞」哈騰一陣仰天狂笑，瞪著兩隻滿佈血絲、怒射兇光殺氣的巨眼，向龐千曉咬牙說道：「龐千曉，你是什麼東西？能夠把我哈騰怎樣？」

　　龐千曉怒極而笑，冷然說道：「哈騰，就算你雙臂俱在，也非我『列缺神斧』以下的百合之將，如今已殘一手，還不是彈指即死？」

　　「笑煞」哈騰的一隻獨掌，始終緊貼在「火孩兒」鄔赤的「脊心穴」上，不容他絲毫動彈，聽完龐千曉所說以後，又是一陣狂笑說道：「婁山弟兄，宛如同胞手足一般，雖不同生卻當同死，大哥二哥遭難，哈騰生趣已絕，怎肯淒然獨活？但我會親自結束我的生命，哪裡輪得到你龐千曉來動手？」

　　語音方了，「小天星掌力」已發，掌心一登，猛震「火孩兒」鄔赤的「脊心」死穴！

　　龐千曉從「笑煞」哈騰的語氣之中，聽出「火孩兒」鄔赤性命難保，遂想冒險出場搶救。

　　但哈騰話完掌發，動作太快，根本使龐千曉措手不及！只聽「火孩兒」鄔赤一聲慘嚎，心脈硬被「笑煞」哈騰的「小天星掌力」震斷，滿口紫黑鮮血噴處，屍身撲地而倒！

　　龐千曉一聲怒吼，方待撲向哈騰，但哈騰動作如電，掌震「火孩兒」鄔赤以後，立即回手自點心窩，絕氣身亡，「婁山三煞」齊化南柯一夢！

　　這時一陣震天長笑，突響當空！

　　群雄放眼看出，這陣笑聲發自「海天劍聖」展青萍的口內！

　　「萬劫魔主」問道：「青萍宮主人，你有何感觸？如此發笑！」

　　「海天劍聖」展青萍點頭說道：「我委實感觸太深，因為你們這邊的主要人物尚未出手，只死了一個『瑤池使者』畢金環，而『十三名手』之中，倒有『婁山三煞』、『媚香仙子』孔凌霄、『烈火太歲』呼延炳等五人齊遭劫數！展青萍驚心怵目，怎能不感嘆『名心嗔念』四字，太以害人，竟使得絕世英雄，化作了糊塗死鬼！」

　　這幾句話兒，宛如暮鼓晨鐘，發人深省，使「十三名手」中僅存的「翻天怪叟」龐千曉、「碧雲娘」柳如煙、「鐵劍真人」、「妙音公主」，聽得心中一片淒涼，觸發無窮感慨。

　　「萬劫魔主」默然片刻，忽自座中舉手，屈指微彈，把「萬劫門」下所懸的一枚白骨圓環，彈成粉碎。

　　群雄不知「萬劫魔主」此舉何意？但卻全被他能隔這遠距離彈指碎物的神奇功力所驚！

　　「萬劫魔主」指不停彈，一連彈碎了十二枚白骨圓環，使「萬劫門」的橫樑之下，只剩一枚白骨圓環，孤單單地隨風微晃。

　　這回輪到「海天劍聖」展青萍驚愕起來，向「萬劫魔主」抱拳問道：「請教魔主，你彈碎十二枚白骨圓環之意，究係顯示武功，還是另有其他用意？」

　　「萬劫魔主」也似頗有感觸地微嘆一聲答道：「我召開『萬劫大會』之意，本欲當著舉世群雄，向與我結有夙仇的『十三名手』其中之一人要些公道，誰知糾紛迭起，恩怨相纏，才弄成現在這等陳屍累累的局面。如今我念彼此修為不易，特地彈碎了十二枚作為陪襯的白骨圓環，只留一枚主環，以示分別！」

　　「海天劍聖」展青萍問道：「分別什麼？」

　　「萬劫魔主」手指「鬼手天尊」及「玄冰老魅」說道：「這『萬劫大會』之上，我們彼此切磋武學，只分上下，莫再傷人。但到了最後，我卻仍要親自向我的仇家討債！」

　　「翻天怪叟」龐千曉始終對這「萬劫魔主」的身分頗感疑惑，聞言接口問道：「你的仇家是誰？」

　　「萬劫魔主」冷酷的眼神自臉罩之後森森射出，凝注「翻天怪叟」龐千曉，沉聲答道：「就是你！」

　　「翻天怪叟」龐千曉對於這個字兒並不感覺驚異，冷然點頭答道：「我知道你的仇家是我，但更想知道你的本來面目，你究竟是誰？以及與我結仇的經過。」

　　「萬劫魔主」搖頭說道：「不到我與你對立場中之際，我不願意揭開我的本來面目。」

　　「翻天怪叟」龐千曉無可奈何，只得蹙眉說道：「既然如此，便趕快繼續進行『萬劫大會』……」

　　話方至此，「大雪山」的「鬼手天尊」業已飄到場中，向「翻天怪叟」龐千曉怪笑道：「龐幫主，昔年『青海積石山』的一掌之賜，使我時刻在心，如今既在『萬劫門』下重逢，少不得再要向你請教幾招絕藝！」

　　「翻天怪叟」龐千曉聞言，正待下場，「鐵劍真人」卻站起身形，微笑說道：「幫主，對方最強硬手似是『萬劫魔主』，幫主少時還須拼鬥強敵，這一陣由貧道代你應付了吧！」

　　龐千曉由於「萬劫魔主」能夠在那遠距離把「萬劫門」下所懸白骨圓環隔空彈碎，僅此一舉，便看出對方武功比自己只強不弱，故知「鐵劍真人」所慮有理，遂不加堅持，點頭說道：「真人既欲出陣，務請小心對方左掌所練的『抓魂鬼手』。」

　　「鐵劍真人」點頭一笑，緩步出陣，向「鬼手天尊」稽首為禮，含笑說道：「貧道久仰高明，今日幸得一會！」

　　「鬼手天尊」見「翻天怪叟」龐千曉未曾親自出陣，雖然微覺失望，但知「鐵劍真人」也是「十三名手」之一，劍法極精，遂不敢怠慢，一抱雙拳，微笑說道：「我也久仰真人鐵劍無雙，有降龍伏虎之妙，尚望不吝指教。」

　　孟紅綃聽得出奇，向「妙音公主」低聲笑道：「公主，適才場上殺氣騰騰，如今怎又變得彼此均甚謙和有禮……」

　　「妙音公主」不等孟紅綃話完，便即搖頭微笑說道：「孟姑娘不要看他們表面謙和，也許內中反而殺機更甚？」

　　孟紅綃道：「『萬劫魔主』業已表示除了他與『翻天怪叟』龐千曉結有前仇待結以外，其餘只分上下，莫再傷人，倘如『鬼手天尊』或是『玄冰老魅』竟敢倚仗其獨門毒技，再度逞兇，則我也要試試我得自『蕩魔寶籙』中的三種神功，是否有蕩魔威力？」

　　說到此處，場中業已掀起了一場極為罕睹的龍爭虎鬥。

　　原來「鐵劍真人」聽得「鬼手天尊」要向自己領教，遂把肩頭的鐵劍撤在手中，說了一聲：「貧道敬遵台命。」

　　「鬼手天尊」見對方劍已撤出，遂也探手襟底，取出了一隻奇形兵刃。

　　他這隻奇形兵刃，在場群雄均屬從來未見，竟是一隻絕大的手套，戴在右掌之上，每根手指都成了一尺長短，看來並森利無比，成了一隻巨大魔爪。

　　「鐵劍真人」多年足跡，歷盡江湖，卻也從未見過這等怪異的兵刃，不禁暗自吃驚，心中加深了幾分戒意。

　　「海天劍聖」展青萍也看了半天，方自向龐真真失驚說道：「真兒，「鐵劍真人」恐怕難逃劫數！」

　　龐真真因深知「鐵劍真人」無甚惡孽，聞言蹙眉問道：「恩師看出『鬼手天尊』有甚毒計了麼？」

　　「海天劍聖」展青萍搖頭說道：「我只想起了『鬼手天尊』這種兵刃極為厲害，它是以『西域紫金砂』羼合緬鋼打造，除了前古神物以外，不畏尋常刀劍砍削，淬有劇毒，抓人立死，並擅於鎖拿各種兵刃！」

　　龐真真眼珠一動，發話問道：「此物既然如此毒辣，怎不鑄上兩隻，雙手齊發，豈非更具威力？」

　　「海天劍聖」展青萍嘆道：「真兒哪裡知道，這種兵刃名叫『天魔爪』，凡右手戴用『天魔爪』之人，左手必然練有絕毒功力！因對方見了如此奇特兵刃，必然大起戒心，全神貫注右方，他便可出其不意地以左手突下殺著！」

　　說到此處，場中兩人交手已有二十來合，雙方身形漸杳，化作兩團虎躍龍騰的飄忽光影！

　　龐真真看了片刻，又對「海天劍聖」展青萍問道：「恩師，我的『干將』、『莫邪』雙劍，是否斬得斷『鬼手天尊』的『天魔爪』？」

　　「海天劍聖」展青萍道：「干莫雙劍是傳譽千古的春秋神物，『天魔爪』自然難攖其鋒。」

　　龐真真低聲笑道：「恩師把『干莫雙劍』給我。」

　　「海天劍聖」展青萍訝然說道：「你一用這兩柄前古神物，不是立被顧青楓、孟紅綃認出本來面目了麼？」

　　龐真真微嘆一聲說道：「人命為重，秘密為輕，萬一到了『鐵劍真人』危急之時，我決心出手一試！何況顧青楓及孟紅綃只認得『干將劍』，我若僅用新得的『莫邪劍』，他們仍舊莫名其妙！」

　　「海天劍聖」展青萍含笑替她佩好『干莫雙劍』，場中情勢也已到了緊張階段。

　　「鐵劍真人」雖然身為當世「五大名劍」之一，武功絕世，劍法極強，但今日遇上「鬼手天尊」，卻有些捉襟見肘。

　　因為談到功力，雙方銖兩悉稱，但兵刃方面，「鐵劍真人」未免略受克制。

　　「鐵劍真人」手中鐵劍，幾度削中「鬼手天尊」的「天魔爪」，但不禁毫未削動，反而險被鎖住，落入困境。

　　鬥到六七十合，「鐵劍真人」感覺到兵刃被剋，無法施展精微劍術，不禁嗔念大動，要想倚仗數十年的內功火候，與對方冒險一拼！

　　心念既定，鐵劍挺處，一招「探穴尋龍」，覷準「鬼手天尊」分心刺去！

　　「鬼手天尊」一聲怪嘯，揚起「天魔爪」便向鐵劍猛抓！

　　「鐵劍真人」故意撤劍略慢，使自己的鐵劍夾在對方「天魔爪」的食中二爪之間。

　　「鬼手天尊」哂然冷笑，右手「天魔爪」一轉一鎖，左手卻潛運「抓魂鬼手」，向「鐵劍真人」胸前遙遙一抓！

　　「鐵劍真人」等鬼手天尊「天魔爪」的食中二爪與自己的鐵劍緊緊鎖住之際，驀然一聲龍吟長笑，全身真力齊貫鐵劍劍身，發勁猛震！

　　數十年功力凝聚的一震之威，豈同小可！鐵劍固然寸寸而斷，但「天魔爪」的食中二爪，連帶「鬼手天尊」右掌食中二指，也自一齊震斷！

　　場中騰起了兩聲悶哼，場外飛來了兩條人影。

　　兩聲悶哼，是「鬼手天尊」因二指震斷，痛徹骨髓，及「鐵劍真人」因被「抓魂鬼手」抓中，心魂欲飛的一先一後所發。

　　兩條人影則是假扮苗女裝束的「紫清玉女」孟紅綃，及手持「莫邪劍」的「黃衫紅線」龐真真。

　　這時「鐵劍真人」負傷凝聚了十二成內力，向「鬼手天尊」凌空劈出！

　　「鬼手天尊」也右手忍痛再舉已殘二指的「天魔爪」，左手再運「抓魂鬼手」，向「鐵劍真人」攻到。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間，「黃衫紅線」龐真真的「莫邪劍」宛如經天長虹，垂空疾落，施展了一招「海天劍聖」展青萍所傳的「乾坤一氣」劍法，硬把「鬼手天尊」所戴「天魔爪」拇指、無名指及小指上色帶暗藍、蘊有奇毒的三枚爪尖，一齊斬斷。

　　「紫清玉女」孟紅綃則施展得自「蕩魔寶籙」之中輕易不用的「大羅手」，右手一招「推龍入缽」，震散了「鬼手天尊」的「抓魂鬼手」，左手一招「兜羅法雨」，化解了「鐵劍真人」負傷後猛發的劈空真力！

　　這種舉措，震驚了「萬劫大會」之上的所有群雄。

　　「黃衫紅線」龐真真劍斬「天魔爪」之舉，已足驚人，但「紫清玉女」孟紅綃以一雙肉掌，硬把兩位當代武林一流強手所發的勁氣罡風化於無形，卻更使群雄，包括「萬劫魔主」、「海天劍聖」展青萍、「翻天怪叟」龐千曉等在內，一齊震驚不已！

　　顧青楓認不出龐真真的「乾坤一氣」劍法，也認不出孟紅綃的「大羅手」，雖然覺得這兩人身法似熟，仍未想到她們頭上。

　　但龐真真卻立即悟出這位苗裝少女，就是「紫清玉女」孟紅綃所扮。

　　孟紅綃俏立場中，先含笑躬身，請略受內傷的「鐵劍真人」歸座休息，然後向滿面厲容的「鬼手天尊」笑道：「『萬劫魔主』業已聲稱除與龐幫主有前仇待了以外，其餘赴會諸位，切磋武功之時，不要傷人，點到為止！如今雙方各受微傷，平分秋色，天尊也請歸座歇息吧！」

　　「鬼手天尊」點頭說道：「姑娘盛情，貧道頗感，但卻還要向這位仗恃寶劍鋒利，削我『天魔爪』的少年朋友，請教幾句！」

　　龐真真不等「鬼手天尊」向自己責問，便即微笑說道：「你那『天魔爪』尖色泛暗藍，分明淬有劇毒，傷人立死，我削斷以後，替你減了不少惡孽，也就等於積了不少陰功，你該謝謝我呢！」

　　「鬼手天尊」冷笑說道：「你是出其不意下手，方告僥倖成功，倘若明面過招，慢說是我，連我徒兒『百變無常』郝大風也未必能勝。」

　　話完，回頭叫道：「郝大風，你讓這位狂妄無知的『北海青萍宮』弟子，見識見識雪山一派『透骨陰風爪』及『青燐奪魄砂』的厲害！」

　　孟紅綃見「百變無常」郝大風業已出陣，正待回身，「鬼手天尊」又向她叫道：「這位姑娘慢走，貧道略微料理右掌傷勢，還要請教幾招絕妙手法。」

　　孟紅綃聞言無奈，只得退立場邊，注視龐真真與「百變無常」郝大風互相交手。

　　「百變無常」郝大風用的是根「金龍索」，索長四尺有餘，頂端一枚龍頭，雙角高翹，尖銳無比，索身則是人髮，風磨銅絲與蛟筋合擰而成，連「莫邪劍」那等絕世鋒芒，都無法使其有絲毫損壞。

　　龐真真則未拔「干將劍」，只以一柄「莫邪劍」，與之對敵。

　　她雖想盡力隱蔽行藏，但出招發式，不是「風雲雷雨」四大絕招，便是「翻天怪叟」龐千曉的家傳路數。

　　故而十來招過後，「翻天怪叟」龐千曉首先猜出她就是自己久尋未獲的愛女真真，「紫清玉女」孟紅綃亦從「風雲雷雨」劍法之上，看出她的本來面目。

　　最後，連開始還莫名其妙的「中條劍客」顧青楓，也告恍然大悟。

　　龐千曉與孟紅綃知道「黃衫紅線」龐真真的本來面目以後，尚可暫時鎮靜，但顧青楓卻按捺不住，低呼一聲「真妹」，便自飛撲而出。

　　這一聲「真妹」，叫亂了龐真真的心神，心神一亂，手下立慢，被「百變無常」郝大風舞動「金龍索」，施展出「天龍夭矯迴環三打」的凌厲招術，逼得她退出了一丈三、四！

　　龐真真銀牙暗咬，一面施展了一招「風雲雷雨」劍法中的「一天絲影」，把「莫邪劍」舞成漫天急旋的劍影，封閉住「百變無常」郝大風的凌厲攻勢，一面卻用「蟻語傳聲」功力向急撲而來的顧青楓耳邊說道：「楓哥哥不要管我，場邊苗裝少女，是孟紅綃姊姊所扮，我看她對你誤會甚深，你快去向她解釋一下。」

　　說話本已分神，何況還運用「蟻語傳聲」功力，故而龐真真的「一天絲影」，竟封閉不住「百變無常」郝大風「金龍索」的凌厲攻勢，幾乎被他那怪嘯的索風，掃中左脅。

　　「翻天怪叟」龐千曉及「海天劍聖」展青萍，一個愛女情深，一個愛徒心切，全都被這種驚險局勢引得雙眉緊蹙。

　　龐真真發話以後，又被對方攻得連退數尺，不由玉頰微紅，「莫邪劍」精光打閃，「天鼓三撾」、「易水蕭蕭」兩招風雷絕學迴環併發，頓時劍風如海，劍氣如山，反客為主，把「百變無常」郝大風逼得連連倒退。

　　這時顧青楓聽說適才為「鐵劍真人」排難解紛的苗女，竟是自己朝夕懸想，苦尋未得的「紫清玉女」孟紅綃所扮，不禁驚喜交集，叫了一聲「紅妹」，滿面情思地向她身前走去。

　　孟紅綃見他向自己走來，不由往後退了幾步。

　　顧青楓蹙眉叫道：「紅妹，我對你朝夕懸思，好容易今日才得在這『萬劫門』前相逢，你怎麼這樣躲我？」

　　孟紅綃冷然說道：「像你這樣儇薄無行之人，誰是你的紅妹？」

　　顧青楓被她罵得俊臉飛紅，窘然說道：「紅妹怎的這等說法？我顧青楓怎樣儇薄無行？」

　　孟紅綃見他仍不認錯，不由氣得戟指說道：「你……你……」

　　她只說了兩個「你」字，便赧然住口，因為當著這多人物，孟紅綃怎好意思把自己在「三元峽飛虹小榭」偷聽春光之事說出？

　　孟紅綃無法啟齒，顧青楓一片糊塗，其中纏夾的經過，只有「黃衫紅線」龐真真一人心頭雪亮。

　　但是龐真真因對手「百變無常」郝大風所用的「金龍索」霸道無倫，自己兩度分神，便兩度幾乎受挫，哪敢再有絲毫大意？精神振處，「莫邪劍」攻似雷奔電掣，守如江海凝光，施展開「釣鼇居士」臨終所傳「四四一十六式風雲雷雨劍法」，漸漸剋制了「百變無常」郝大風「金龍索」的凌厲氣勢，把對方圈入呼呼勁風，密密劍雲，轟轟雷鳴，閃閃電掣以內！

　　這種情勢，慢說當場動手的「百變無常」郝大風為之驚心，場邊掠陣的「鬼手天尊」為之懸憂，連那自恃武功超邁群儔，目空一切的「萬劫魔主」，也不禁看得連連點頭，暗地佩服，並好生艷羨「海天劍聖」展青萍，竟能調教出如此弟子。

　　又是十來個照面過去，「百變無常」郝大風業已支撐不住，若非龐真真心地仁慈，不願再在「萬劫大會」之上傷人，想逗他自行認輸，早就做了「莫邪劍」下的洞胸之鬼！

　　「鬼手天尊」知道自己再不出手，則這名心愛徒兒，又將斷送，遂起立沉聲喝道：「郝大風，你暫且退下，讓我領教領教適才那位姑娘的罕世手法！」

　　孟紅綃正因不願理睬顧青楓，聞言立即緩步出陣。

　　她並為了自己蹤跡已露，索性扯去面紗，向「鬼手天尊」微抱雙拳，含笑說道：「在下孟紅綃，先師『百忍神尼』，敬請天尊不吝賜教。」

　　「孟紅綃」三字，再度震驚了在場群雄，「北天山玄冰老魅」並向「鬼手天尊」發話警告道：「天尊小心，這位孟姑娘曾習『蕩魔寶籙』，身懷『妙音神功』、『大羅手』、『摩訶劍法』等三種罕世絕學！」

　　「鬼手天尊」聞言之後，恍然大悟，向孟紅綃端詳幾眼，蹙眉問道：「孟姑娘，你方才化解『鐵劍真人』掌力及我『抓魂鬼手』時所用的精奇手法，就是『大羅手』麼？」

第卅九章　玄玄魔女

　　孟紅綃毫不自詡地點頭答道：「孟紅綃雖得『蕩魔寶籙』，學成『妙音神功』、『大羅手』、『摩訶劍法』等三種精妙武學，卻決不藏私，只要心地光明、行為端正的武林同道，有心於此，皆願舉以相傳，共同研習。」

　　這幾句話兒說得極為冠冕堂皇，使得在場群雄，無論是正是邪，都對這位「紫清玉女」孟紅綃，油然生敬。

　　「黃衫玉女」龐素真走到顧青楓身畔，拉著他的手兒，嫣然含笑說道：「楓哥哥，難怪你對孟紅綃姊姊朝夕相思，她無論在人品或是武功之上，都比我和姊姊強得多了！」

　　顧青楓生恐孟紅綃看見龐素真與自己這等親密的神情，會從誤會之中，更生誤會，遂即伸手向那剛與「百變無常」郝大風停戰的龐真真一指說道：「素妹，那位自稱『海天劍聖』展青萍門下的用劍少年，便是你姊姊『黃衫紅線』龐真真，你去陪她，讓我單獨向你孟紅綃姊姊，解釋幾句。」

　　「黃衫玉女」龐素真心靈之中一片純潔，聞言立向「黃衫紅線」龐真真撲去，並含笑叫道：「姊姊，你為何改扮成這副容貌？不肯以本來面目和爹爹及楓哥哥等相見，難道是怪我麼？」

　　龐真真因「百變無常」郝大風業已收手，也不願再事逞能，正在把「莫邪劍」緩緩歸鞘之際，忽見龐素真口呼「姊姊」，向自己撲來，不由激發姊妹深情，伸手接住龐素真嬌軀，向她仔細端詳幾眼，心頭一酸，目中含淚笑道：「妹妹，做姊姊的只有疼你，哪有怪你之理？」

　　龐素真見姊姊對自己如此慈愛，不禁也感動得一頭鑽入龐真真懷中，姊妹雙雙哽咽不已。

　　她們姊妹相逢，傷心一哭，竟哭得全場人物一齊默然，連「鬼手天尊」與「紫清玉女」孟紅綃也不好意思在這種氣氛之下交手。

　　「萬劫魔主」凝目片刻，霍然站起身形！

　　「翻天怪叟」龐千曉也無法忍耐地飄身縱到她們姊妹之前，撫著「黃衫紅線」龐真真的香肩，悲聲含淚問道：「真兒，你是不是為了頰上的這等瘡疤，便不肯與爹爹相見？」

　　龐真真在慈父撫問的剎那之下，無窮幽怨，齊聚心頭，忍不住放聲一哭！

　　這一哭如巫峽哀猿，空山杜宇，使任何入耳之人，都深覺淒涼，暗生憐憫！

　　「萬劫魔主」向身旁侍者悄悄說道：「鳴鐘！」

　　侍者躬身領命，微晃紅旗，「萬劫魔宮」之中便又遠遠傳來悠揚的鐘韻！

　　但如今的鐘韻卻與萬劫大會開始之時所鳴的鐘韻不同，先前所鳴，深蘊殺伐之音，如今則一片祥和，令人神往意遠！

　　「紫清玉女」孟紅綃也走到「黃衫紅線」龐真真身旁，拉著她一雙素手，要想好好安慰幾句，但又不知應該如何出口？

　　龐真真一抬螓首，淚眼模糊，向「翻天怪叟」龐千曉幽幽說道：「爹爹，我有一件重大事兒，想要問你。」

　　「翻天怪叟」龐千曉如今把那種傲視江湖、叱吒風雲的百丈豪情完全收斂，是以一副藹然慈父的神色，輕拍龐真真肩頭，溫言說道：「真兒有何事兒要問？」

　　龐真真悲聲叫道：「爹爹，我娘究竟是誰？」

　　「黃衫玉女」龐素真聽了龐真真的這句問話，不由也睜著兩隻大眼，凝視「翻天怪叟」龐千曉，看他怎樣答覆？

　　「翻天怪叟」龐千曉手雙分撫兩位愛女的如雲秀髮，長嘆一聲，緩緩說道：「你娘名叫萬飛霜，外號人稱『玄玄魔女』！」

　　「黃衫玉女」龐素真聞言，接口問道：「她老人家是生是死，如今在哪裡呢？」

　　「翻天怪叟」龐千曉被「黃衫玉女」龐素真問得無言可對，沉吟了好半天，方自搖頭長長嘆息答道：「她……她……她已經死了！」

　　一語方畢，驀然聽得寒意森森、攝人魂魄的一聲冷笑！

　　「翻天怪叟」龐千曉悚然失驚，抬頭看去，卻見「萬劫魔主」站在身前三尺以外，那聲冷笑，便是由他口中發出。

　　這時，「萬劫魔宮」中的清悠鐘韻，也已敲到尾聲。

　　龐真真詫然問道：「方才鳴鐘以後，死傷了那多武林人物，如今怎又鳴鐘則甚？」

　　「萬劫魔主」冷然答道：「這鐘聲表示『萬劫大會』業已結束，我與『翻天怪叟』龐千曉的私人恩怨開始算帳！」

　　龐真真問道：「你到底與我爹爹有什麼深仇大怨？」

　　「萬劫魔主」冷然不答，只是伸手把臉上所戴的臉罩慢慢揭落。

　　他這臉罩一落，慢說其他人物驚訝欲絕，連與「萬劫魔主」同盟的「鬼手天尊」、「玄冰老魅」以及「餐霞使者」衛芳華等一干「萬劫」門下弟子，亦是目瞪口呆，作聲不得！

　　原來衛芳華等蒙「萬劫魔主」收歸門下，傳授武學這多年來，居然均不知道「萬劫魔主」身是女子！

　　這位「萬劫魔主」可能駐顏有術，眉梢眼角，雖有甚多皺紋，象徵她年歲甚高，但皮膚白嫩得仍似十八九歲的紅妝美女。

　　尤其是她那副面容輪廓，美好無倫，假如能夠使她倒流回三四十年時光，決不輸於「黃衫紅線」龐真真、「黃衫玉女」龐素真姊妹，甚或「紫清玉女」孟紅綃那等絕代風華，傾城顏色。

　　群雄愕然，整個「萬劫門」前，鴉雀無聲，只有「翻天怪叟」龐千曉發出一聲長嘆，手指「萬劫魔主」，語音微顫說道：「我……我早早就猜出是……你，也盼望能……能……能夠是你！」

　　龐真真問道：「爹爹，這位『萬劫魔主』是誰？她和你有什麼深仇大恨？」

　　「翻天怪叟」龐千曉忍不住地，自一雙虎目之中滾落淚珠，悲聲苦笑道：「她……她……她就是『玄玄魔女』萬飛霜，也就是你們姊妹的生身之母！」

　　「黃衫紅線」龐真真與「黃衫玉女」龐素真聞言，俱自大感意外，睜大著四隻妙目，凝望「玄玄魔女」萬飛霜，良久良久以後，方自同聲哭喊了一聲「娘啊」，雙雙撲進萬飛霜的懷抱之內。

　　「玄玄魔女」萬飛霜本來面罩嚴霜，眉騰殺氣，但如今懷抱著兩位女兒，目中不禁微露慈愛光輝，含笑問道：「你們都叫龐真真麼？」

　　「黃衫玉女」龐素真含著滿眼淚光，搖頭答道：「我叫龐素真，我姊姊叫龐真真！」

　　「玄玄魔女」萬飛霜向兩位愛女頰上各自親了一親，雙眉之間煞氣又濃，緩緩推開龐真真、龐素真姊妹說道：「真兒，素兒，暫且退過一旁，等我與你爹爹算完舊帳，再敘我們的母女之情！」

　　「翻天怪叟」龐千曉的一雙英雄虎目之內亦復隱含淚光，向「玄玄魔女」萬飛霜慘笑道：「霜妹，當年之舉，確實怪我過分狠心！但我事後追悔，尋你多年，卻……」

　　「玄玄魔女」萬飛霜冷笑一聲，截斷龐千曉的話頭說道：「龐幫主，萬飛霜一介江湖魔女，哪裡敢當幫主錯愛？我只當著天下群雄，請你把昔年在我一產雙胎，長女初生，次女未降之際，棄於山野，狠心不顧一事，給我一些公道！」

　　「翻天怪叟」龐千曉因當年之事內咎於心，故而滿臉通紅，無言可對。

　　「黃衫紅線」龐真真不忍見爹爹那副羞慚無地的奇窘神情，縱身拉著「玄玄魔女」萬飛霜衣袖悲聲哀求道：「娘啊！爹爹確對當年之事悔咎萬分，你看他老人家這多年來，雖有兩位姨娘，卻未立嫡……」

　　「玄玄魔女」萬飛霜冷笑接口說道：「真兒，你爹爹哪裡有絲毫悔恨之心？今日倘不是我在『萬劫門』露出本來面目，你與素兒還不知道『玄玄魔女』萬飛霜，便是你們的生身之母！」

　　龐真真見父母成仇，無法化解，不由情急萬分，驀然飛身縱上「萬劫門」的「劫」字上端，向「玄玄魔女」萬飛霜悲聲叫道：「娘啊，我知道這『劫』字是用『千年鶴頂紅』所漆，些許入口，便將魂赴九幽……」

　　「翻天怪叟」龐千曉聽出龐真真語意，慌忙叫道：「真兒下來，我與你母親之事，自有解決辦法，你不許任性胡鬧！」

　　龐真真不理「翻天怪叟」龐千曉，又向「玄玄魔女」萬飛霜神情悲切地叫道：「娘啊，我求你看在我和素妹的份上，與爹爹化解前嫌，重修舊好！不然，真兒因不願見父母成仇，就舔食這『劫』字上的『千年鶴頂紅』，自求解脫！」

　　這時，顧青楓、孟紅綃、龐素真，以及「翻天怪叟」龐千曉，均情急頗甚地，紛紛趕到「萬劫門」下。

　　龐真真在「萬劫門」頂伏身，把香唇湊向那「劫」字，往下沉聲喝道：「楓哥哥、紅姊姊，以及素妹、爹爹等，你們誰要上來，我就立即服毒！」

　　這幾句話兒，果把顧青楓等一齊鎮住。

　　龐真真淚痕滿面，又向「玄玄魔女」萬飛霜叫道：「娘啊，你真忍心看著女兒服毒自盡，而不寬恕爹爹麼？」

　　「玄玄魔女」萬飛霜抬頭看了龐真真一眼，目光中滿含慈愛的光輝，使得「海天劍聖」展青萍等見狀之下，認為她已被龐真真捨身諫母之舉感動。

　　誰知「玄玄魔女」萬飛霜目光從龐真真身上移注「翻天怪叟」龐千曉時，那種慈受的光輝，卻又變成了恨毒的神色！

　　「海天劍聖」展青萍、「妙音公主」等人旁觀者清，看得暗暗頓足，知道「玄玄魔女」萬飛霜對「翻天怪叟」龐千曉，啣恨多年，結怨太深，恐怕不易化解。

　　果然「玄玄魔女」萬飛霜目注「翻天怪叟」龐千曉，咬牙切齒，一字一字的說道：「龐千曉，我對你恨同山厚，仇比海深，除非當場動手，一決生死以外，別無調解途徑。」

　　龐真真聞言，一聲悲號，心酸淚落，竟自微運功力，把那「萬劫門」的「劫」字上所漆之物，舔服腹內。

　　「鶴頂紅」是絕毒之物，些許入口，便斷人腸，何況這「劫」字上所漆，是取自千年老鶴，自然毒力之強，更無倫比！

　　顧青楓、孟紅綃、龐千曉、龐素真等見狀，一齊大驚失色，連聲喝止龐真真，勸她千萬不可如此。

　　但喝聲未了，龐真真似已玉殞香消，四肢一僵，便自「萬劫門」上，頹然墜落！

　　顧青楓欲哭無淚，頓足一嘆，猿臂雙伸，便向從空墜落的龐真真嬌軀抱去！

　　但他雙手才伸，面前人影一閃，龐真真的嬌軀竟被人搶先抱去，並有一股勁風，把顧青楓撞得倒退三四步遠。

　　這條人影正是「玄玄魔女」萬飛霜，她面罩嚴霜，向顧青楓沉聲叱道：「顧青楓不要放肆，我的女兒，怎麼能給你抱？」

　　顧青楓卻被她申斥得無言可對，只好頓足低頭，目中痛淚急流，把胸前青衫沾濕了好大一片。

　　「翻天怪叟」龐千曉長嘆一聲說道：「霜妹，你要想想，真兒是為你而死！」

　　「玄玄魔女」萬飛霜漠然無動於中，點頭答道：「她為我而死，我會替她好好埋葬。」

　　話完，把手中抱的龐真真，交與「餐霞使者」衛芳華說道：「你把她送往『萬劫魔宮』，等我回宮以後，再作處置。」

　　衛芳華領命馳去，「玄玄魔女」萬飛霜又復向「萬劫門」前的群雄說道：「萬劫大會已告結束！諸位可以各自散去，至於我與龐千曉私人仇怨一事，局外人最好不必涉及，倘若有人關懷過甚，則請於後日此時，光降『萬劫魔宮』，參與小女真真的葬禮便了！」

　　說話以後，把手一揮，便率領門下，轉回「萬劫魔宮」，連對「鬼手天尊」、「玄冰老魅」等人，均未加答理。

　　「翻天怪叟」龐千曉更是老淚縱橫，扶著「黃衫玉女」龐素真的香肩，不住搖頭，難出片語。

　　「海天劍聖」展青萍因自己將畢生所學的精粹傳給龐真真，實望能把她造就成第二代人物之中的第一劍手，誰知竟在「萬劫門」下玉殞香消，心頭自也難過已極，遂走將過來，拍著「翻天怪叟」龐千曉的肩頭說道：「龐幫主，事既至此，徒悲無益，我們還是先把孔夫人及鄔香主的遺體就近覓地安葬以後，再商議怎樣與尊夫人解除宿怨為是。」

　　「碧雲娘」柳如煙也在一旁竭力勸慰，龐千曉方與眾人一面動手收埋「媚香仙子」孔凌霄及「火孩兒」鄔赤遺屍，一面搖頭嘆道：「我當年確實辜負『玄玄魔女』萬飛霜太甚，宿怨恐難化解，但最多把這條老命交代給她也就算了，而真兒因此殞命，卻太以可惜……」

　　說到此處，業已老淚紛披，語不成聲，連連頓足。

　　顧青楓更是傷心欲絕，滿面淚痕，癡癡無語，忘了向身邊的孟紅綃詢問為何對自己如此誤會。

　　孟紅綃起初恨顧青楓表面光明磊落，實則儇薄無行，如今見他在龐真真死後的這等悲痛神情，卻又覺得此人尚未天良盡喪。

　　但她雖對顧青楓惡感略減，仍不願加以答理，悄悄拉著「妙音公主」，離開這「萬劫門」前。

　　「妙音公主」詫然問道：「孟姑娘，你真不願再理顧青楓了麼？」

　　孟紅綃黯然一笑說道：「我已淡泊世情，只是還想對『黃衫紅線』龐真真略盡心力，公主若無要事，可否助我了此心願？」

　　「妙音公主」蹙眉詫問道：「龐真真已死，孟姑娘還能怎樣對她盡力？」

　　孟紅綃道：「龐真真之死，是屍諫父母，我若能使他父母重新和好如初，豈非足令龐真真在九泉瞑目！」

　　「妙音公主」頗為讚佩孟紅綃的仁慈襟懷，微笑說道：「孟姑娘打算怎樣調解此事？」

　　孟紅綃揚眉說道：「張子房一曲楚歌，能吹散項羽的軍心，我就不信我們在『萬劫魔宮』之外，施展上兩日連綿不斷的『法華禪唱』及『萬妙清音』，竟然還消除不了『玄玄魔女』萬飛霜的一點心頭嗔念？」

　　「妙音公主」點頭說道：「這樣也好，我們盡力而為，聽天由命，如今便去勘察地勢，於今夜子時開始施展『法華禪唱』、『萬妙清音』，直到龐真真葬禮了後結束！」

　　兩人商議既定，遂悄然馳向「萬劫魔宮」，勘察形勢。

　　「黃衫玉女」龐素真見顧青楓滿襟淚漬，形若癡狂，遂上前拉著他的手兒，含淚婉聲勸道：「楓哥哥，你不要太傷心了，我姊姊雖死，你還有我和孟紅綃姊姊呢！」

　　顧青楓聽龐素真提起孟紅綃，這才警覺回頭，但孟紅綃早已芳蹤渺渺！

　　生平兩位紅顏知己，一位在「萬劫門」下玉殞香消，另一位則不知為何對自己誤會極深，不別而去，悄然遠引！顧青楓連受如此重大的心靈打擊，幾乎急痛成瘋，獨自癡然木立，頰上滿佈縱橫淚漬，目光也極為凝滯。

　　「黃衫玉女」龐真真知道顧青楓心中悲痛萬分，遂仰著臉兒，一面以羅巾替他拂拭頰面淚痕，一面幽幽說道：「楓哥哥，我知道因為我姊姊死了，孟紅綃姊姊又走了，你心中難過到了極處，但……」

　　顧青楓長嘆一聲，又復泉流，拉著「黃衫玉女」龐素真的一雙柔荑素手，搖頭說道：「素妹，我知道除了真妹與孟紅綃以外，你對我也是刻骨情深，但顧青楓此心已碎，無法再侍妝台，等參加你姊姊的葬禮之後，我要獨自告別，覓處荒山野剎，好好懺悔情孽，以青燈古佛，了此餘生的了。」

　　「黃衫玉女」龐素真聽顧青楓說得傷心，也不禁淒然泣下，偎在顧青楓懷中，含淚地說道：「楓哥哥，你要去做和尚，我便陪你去做尼姑好麼？」

　　龐素真太璞未雕，毫無裝飾，所說之話，全係一片少女的純情，聽得顧青楓更為傷心，撫著她香肩說道：「素妹，你不能與我一樣看淡紅塵，出家遁世！因為你高堂父母……」

　　話猶未了，「翻天怪叟」龐千曉已在一旁淒然接口嘆道：「素兒，我這一條老命，多半要與你母親併骨『野人山』中，故而你在參加你姊姊的葬禮以後，儘管隨同顧青楓賢侄而去，出家也好，不出家也好，但千萬不要再置身齷齪江湖，涉足武林恩怨！」

　　「海天劍聖」展青萍明知道「翻天怪叟」龐千曉若非傷心到了極處，也不會說出這種話來，但要想勸說幾句，又想不出什麼適當的話兒，可以收到安慰之效。

　　過了一段極為淒涼沉默的時光以後，「萬劫門」側的荒地之上，業已拱起了兩座新墳，其中埋的便是「媚香仙子」孔凌霄，及「火孩兒」鄔赤。

　　四山寂寂，夜幕沉沉，天光約莫到了亥末子初時分。

　　眾人全在淚眼相看，愁眉相對之際，驀然間一片喃喃佛號及禪唱之聲，由「萬劫魔宮」方面，隱隱傳到。跟著又是一種似有似無，聽來極為空靈淡遠的美妙樂音，從同一方向，送入眾人耳內！

　　說也奇怪，「翻天怪叟」龐千曉及顧青楓等，聽了這種禪唱樂音以後，心頭上竟自然而然的，略減悽苦，稍稍舒暢一些。

　　「黃衫玉女」龐素真畢竟未通人事，較為天真，手指「萬劫魔宮」向顧青楓問道：「楓哥哥，這梵唄樂音之聲，是我母親延聘僧道，在為我姊姊作佛事麼？」

　　她這無意中的一句問話，又復觸動了「翻天怪叟」龐千曉及顧青楓思念龐真真之情，愁腸一結，悲緒即來，愴然失聲，淚落如雨。

　　龐素真見狀，慌忙又偎向「翻天怪叟」龐千曉懷中，說道：「爹爹，你怎麼又傷心了？是我說錯了話兒麼？」

　　「翻天怪叟」龐千曉撫著她的如雲秀髮，低聲說道：「素兒，你沒有錯，錯全錯在爹爹當初的一念之差！我不願在這傷心之地久留，且等後日再來參加你姊姊的葬禮便了！」話完起身，向展青萍抱拳為禮說道：「『萬劫大會』已了，後日『萬劫魔宮』之內，只是龐千曉與萬飛霜的私人恩怨，不敢勞動展兄再費精神，展兄還是請回『北海青萍宮』，嘯傲鷗波，享受神仙歲月去吧！」

　　「海天劍聖」展青萍搖頭微嘆說道：「龐幫主……」

　　「龐幫主」三字方出，「翻天怪叟」龐千曉便即搖手截斷「海天劍聖」展青萍話頭，苦笑道：「展兄，龐千曉後日『萬劫魔宮』之行，不論是生是死，『三元幫』均從此解散，不再在鮮血淋漓的江湖鋒鏑之上，奪勢爭名，請你不要叫我『龐幫主』了！」

　　「海天劍聖」展青萍嘆息一聲說道：「龐兄有所不知，我已將畢生所研的劍術精微傳授給真真，與她有了師徒之份！」

　　「翻天怪叟」龐千曉「哦」了一聲，頗覺意外。

　　「海天劍聖」展青萍又道：「小弟與令媛既有師徒情分，後日葬禮，自應參加，得便或可為龐兄及尊夫人之間，略微化解！」

　　龐千曉一面與「碧雲娘」柳如煙、「鐵劍真人」、顧青楓、龐素真等，緩步離開這令人心傷腸斷的「萬劫門」前，一面向「海天劍聖」展青萍搖頭苦笑道：「展兄盛意，龐千曉極為銘感，但只怕恨海難填，情天莫補，不是幾句言語之力，可以挽回的了！」

　　展青萍嘆道：「尊夫人當年產後被棄，茹恨太深，要想與龐兄化解嫌隙，和好如初，確實太難！但人力卻又不能不盡，龐兄既然覺得內心愧怍，後日還望盡力忍耐，或許能夠委曲求全，亦未可知？」

　　龐千曉連連搖頭，「碧雲娘」柳如煙在旁低聲勸道：「不論後日情勢如何，眼前大家必須尋一適當所在，好好休息，到時才有精神應付一切變故。」

第四十章　一念之間

　　眾人覓地歇息，準備等到後日，再來「萬劫魔宮」，參加「黃衫紅線」龐真真葬禮之事，暫時擱置不提。且說如今正在「萬劫魔宮」之外，全神施展「法華禪唱」、「萬妙清音」，企圖消弭「玄玄魔女」萬飛霜心頭仇念，感召祥和的「紫清玉女」孟紅綃及「妙音公主」方面。

　　孟紅綃與「妙音公主」，選擇了「萬劫魔宮」之後的一處小山坡上，於第一日夜間子時開始施展「法華禪唱」、「萬妙清音」，直到第二日的黃昏時分，百慮齊蠲，專心施為，未嘗片刻休憩。

　　但第二日的夜色深籠以後，小山坡上，飄登一條輕靈無比的矯捷人影！

　　「紫清玉女」孟紅綃目光微瞥，看出來人正是被稱為「萬劫魔主」的「玄玄魔女」萬飛霜。

　　此時因已無改扮必要，孟紅綃與「妙音公主」，均恢復了原來的裝束。

　　「玄玄魔女」萬飛霜目光微掃二人，向「妙音公主」含笑說道：「原來你就是『苗疆雙怪』中的『妙音公主』。」

　　「妙音公主」報以微微一笑。

　　「玄玄魔女」萬飛霜又道：「你們在我『萬劫魔宮』之後，施為這種釋道兩家的禪唱妙音，足有一日一夜之久，未曾稍憩，卻是為了什麼？」

　　「妙音公主」尚未答言，「紫清玉女」孟紅綃業已正色朗聲說道：「我們希望借這釋道兩家的祥和妙音，為萬老前輩消弭一些胸中嗔念。」

　　「玄玄魔女」萬飛霜目光一轉問道：「你們是龐千曉的……」

　　孟紅綃接口說道：「晚輩與龐幫主並無淵源，但與萬老前輩的令媛，『黃衫紅線』龐真真姑娘卻是至交姊妹。」

　　「玄玄魔女」萬飛霜聽孟紅綃提到愛女龐真真，臉上竟毫無悲戚之容，選了一塊大石坐下，向「妙音公主」微笑說道：「『妙音公主』，我要請教一下，假如彼此易地而處，你當年因丈夫負心，產後被棄，一直茹恨至今，會對龐千曉採取什麼手段報復？」

　　「妙音公主」感覺到對於「玄玄魔女」萬飛霜的這種問話，頗難回答，想了一想以後，方自緩緩笑道：「龐幫主當初舉措，委實過分薄情，但他這多年來只有側室，未曾立嫡，可見也非對萬道友完全遺忘！何況父母成仇，定使兒女極為難堪，我認為只要龐幫主明日能夠認錯低頭，道友不妨看在死去的龐真真姑娘及現存的龐素真姑娘份上，寬大為懷，莫為已甚了吧！」

　　「玄玄魔女」萬飛霜靜靜聽完，神色上亦毫無變化，卻向「妙音公主」及「紫清玉女」孟紅綃含笑問道：「公主及孟姑娘明日來不來我『萬劫魔宮』參加真兒葬禮？」

　　孟紅綃搖頭答道：「我們只想施展這『法華禪唱』及『萬妙清音』，消除戾氣，感召祥和，對老前輩與龐幫主略微盡心，不想再參加觸目傷心的真妹葬禮了！」

　　「玄玄魔女」萬飛霜搖頭說道：「人生自古誰無死？故而葬禮並不是什麼過分悲哀之事，何況明日也許有出人意料的奇蹟發生？兩位最好還是光降『萬劫魔宮』，作我座上佳客！」

　　孟紅綃委實不願再與顧青楓相見，以免引起無謂糾纏，聞言方一沉吟，「玄玄魔女」萬飛霜竟似乎知道她的心意，又復含笑說道：「孟姑娘倘若不願意拋頭露面，我為你及『妙音公主』準備一間靜室，使你們只作局外旁觀便了！」

　　「妙音公主」及「紫清玉女」孟紅綃聽得「玄玄魔女」萬飛霜如此說法，遂只好點頭同意。

　　「玄玄魔女」萬飛霜見「妙音公主」與孟紅綃業已答允參加龐真真的葬禮，遂含笑道：「龐千曉等大概要到巳牌時分才來，你們兩位最好略為提前光降我『萬劫魔宮』之內。」

　　話完，身起，人影電飄，簡直捷逾鬼魅，馳回「萬劫魔宮」而去。

　　「妙音公主」目送「玄玄魔女」萬飛霜身形杳後，向孟紅綃微微笑說道：「孟姑娘，我們這一日一夜工夫未曾白費，看來『法華禪唱』及『萬妙清音』，確實具有潛移默化之力！」

　　孟紅綃柳眉微皺，目注「妙音公主」問道：「公主如何這等說法？」

　　「妙音公主」笑道：「孟姑娘難道未曾看見『玄玄魔女』萬飛霜臉上的那種戾氣兇光，業已消失大半了麼？」

　　孟紅綃搖頭說道：「這位『萬劫魔主』臉上的兇光戾氣，雖已略為消失，但她的心腸依舊硬得似鐵一般！公主可曾發覺她一再提到『黃衫紅線』龐真真葬禮之時，竟毫無悲戚神色！」

　　「妙音公主」眼珠一轉，含笑說道：「孟姑娘你記不記得『玄玄魔女』萬飛霜方才說過一句『何況明日也許有出人意料的奇蹟發生』之語？」

　　孟紅綃點頭說道：「她確曾說過此語，但不知那『出人意料的奇蹟』，又是指的什麼？」

　　「妙音公主」異想天開地揚眉笑道：「這所謂『出人意料的奇蹟』，會不會是指『黃衫紅線』龐真真並未死去？」

　　孟紅綃搖頭苦笑道：「公主這種推想確實美妙，但似乎不大可能！因為尋常『鶴頂紅』尚且入口即死，何況『萬劫門』上『劫』字所漆，乃是取自千年老鶴頭頂，加上龐真真又非善於作偽之人，昨日她分明是毒才入口，便從『萬劫門』上跌下，全身僵直而死。」

　　「妙音公主」笑道：「我這推想，是根據『出人意料的奇蹟』的這句話兒，及『玄玄魔女』萬飛霜毫無悲戚神色等兩點綜合推斷！可能性雖然不大，但若非如此，又怎能稱為『奇蹟』及『出人意料』？」

　　孟紅綃聽得含笑說道：「但願公主這種判斷能夠絲毫不差，則明日的慘霧愁雲，便可化為一片祥氛，皆大歡喜！」

　　「妙音公主」看著孟紅綃，微笑說道：「孟姑娘對人一片關懷，慈悲已極，但你自己……」

　　孟紅綃眼圈一紅，搖手止住「妙音公主」的話題，神色泫然，微嘆說道：「公主不要管我，孟紅綃心如古井，此間事了，我願意追隨公主，永遁苗疆，參求上道！寧可侶雲煙，友麋鹿，決不再想沾惹紅塵的了！」

　　「妙音公主」笑道：「一切事兒，且等明日前往『萬劫魔宮』，看看究竟有什麼『出人意料的奇蹟』以後，再作決定！如今我們應該靜坐行功，好好休息一宵，慎防明日除了意外奇蹟之外，還有什麼意外兇險？」

　　孟紅綃點頭領命，兩人遂澄心靜慮，返虛入渾，行功打坐。

　　第二日辰牌時分，孟紅綃與「妙音公主」便前往「萬劫魔宮」。

　　「玄玄魔女」萬飛霜竟然親自迎接，把孟紅綃、「妙音公主」帶到一間偏殿之中，指著兩個大才如錢的小小洞孔，含笑說道：「妙音道友與孟姑娘，請在這小孔之中觀看外廂情事便了。」

　　說完，吩咐侍者準備茶水酒菜等物，妥為招待，便即告別而去。

　　孟紅綃好奇心切，首先自小孔之中，向外一看，不禁回頭向「妙音公主」失聲叫道：「公主請看，這算什麼意外奇蹟？」

　　「妙音公主」聞言，低頭湊過一看，也自眉頭微蹙。

　　原來孔外是間廣大殿堂，殿堂之上，一並排陳列著三具上好棺木。

　　正中一具棺木及左邊一具棺木，其內空空，但右邊棺木之中，卻盛有一具屍首！這具屍首臉上雖蓋有一幅白巾，但僅就身上所著的那襲黃衫看來，已可猜出正是「黃衫紅線」龐真真遺體，唯已除去男裝，恢復了女兒打扮。

　　此時「翻天怪叟」龐千曉等尚未到來，「萬劫魔宮」之中，顯得一片淒然靜寂。

　　「妙音公主」收回目光，向淚痕滿面的孟紅綃說道：「孟姑娘，想不到『黃衫紅線』龐真真姑娘早已玉殞香消，這倒真是恨海難填，情天莫補的了。」

　　孟紅綃一面取巾拭淚，一面悲聲嘆道：「龐真真為人極好，冥冥中倘若真有神靈，她便不該獲得這等結果。」

　　「妙音公主」無言可慰，只是移轉話頭說道：「『玄玄魔女』萬飛霜的舉動委實詭不可測，她今日是為『黃衫紅線』龐真真姑娘舉行葬禮，卻準備了三口棺木則甚？」

　　孟紅綃低聲嘆道：「這個意思我倒懂得，可能那兩具空棺，一具準備盛殮『翻天怪叟』龐千曉，另一具是為她自己而備。」

　　「妙音公主」失驚變色說道：「孟姑娘猜得有理，但這樣一來，依然浩劫難免，我們把『法華禪唱』及『萬妙清音』接連施展一日一夜之功，不是白廢了麼？」

　　孟紅綃嘆道：「常言道：『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又道是『九界無邊，眾生難度』！我們大概只要能把自己度脫出這場劫數之外，便算不錯的了！」

　　這時，「萬劫魔宮」諸使者在外佈置靈堂，因人多手眾，於極短時間以內，便告佈置妥當，素燭高燒，香煙繚繞，更添了幾分淒涼景色。

　　孟紅綃自小孔內向外一看，益發傷心難忍，淚珠兒撲簌簌地滾落胸前，向「妙音公主」說道：「公主請看，龐真真是好好一位心地善良，身懷上乘武學的絕代紅妝，卻為了諫勸父母，舔毒身亡，化作南柯一夢！如今桐棺六尺，好不淒涼？一片孝心，結果卻如此，委實天道何存？人生何趣？」

　　「妙音公主」也頗為眼前的悲涼景象大興感觸，眼角之間，淚光隱現，盈盈欲滴。

　　就在「妙音公主」與孟紅綃淚眼相看，淒然無語之際，驀地聽得「萬劫魔宮」以外，又起了「噹噹」鐘韻。

　　「妙音公主」聞聲，向孟紅綃說道：「鐘聲既鳴，大概是『翻天怪叟』龐千曉等已到！」孟紅綃又自小孔之中，往外張看，見「玄玄魔女」萬飛霜這回卻不親出迎接，只命「餐霞使者」衛芳華把來人帶進靈堂以內。

　　來人除了「翻天怪叟」龐千曉、「黃衫玉女」龐素真父女之外，尚有「碧雲娘」柳如煙、「鐵劍真人」、「海天劍聖」展青萍及顧青楓幾人。

　　「翻天怪叟」龐千曉經過這一日一夜的鎮靜思考，業已想得十分透徹，深覺自己年歲甚高，在江湖也享有大名，生平只有這一件問心有愧、寢食難安之事，「玄玄魔女」萬飛霜倘若當真不肯相諒，便乾脆把條性命交代給她，亦可甘心瞑目！

　　龐千曉既把「生死」二字看得透徹，神情遂自然而然比較從容，率同諸人，頗為鎮靜地緩步進入靈堂。

　　一見「黃衫紅線」龐真真的靈棺，顧青楓首先控制不住情感，頓足失聲，叫了一聲「真妹」，便即淒然淚下。

　　「黃衫玉女」龐素真見顧青楓一哭，不禁也自珠淚雙垂，但是卻被「玄玄魔女」萬飛霜伸手摟在懷中，替她以袖拭淚，並沉聲說道：「素兒，你不要哭，我讓你看件可以使你高興之事！」

　　龐素真見「玄玄魔女」萬飛霜一面說話，一面把自己帶往「黃衫紅線」龐真真的靈棺之前，不禁收淚凝眸，破涕為笑說道：「娘啊，什麼事情能夠使我高興？難道你能叫我姊姊活轉來麼？」

　　「玄玄魔女」萬飛霜苦笑道：「素兒怎的這等癡法？人死不能復生，我只是要叫你看看你姊姊業已死得瞑目而已。」

　　說完話後，走到棺前，伸手把「黃衫紅線」龐真真屍身臉上所蓋的那方白巾一揭而落。

　　這方白巾揭去以後，眾人頓覺眼前一亮！

　　原來龐真真被「三離霹靂彈」所爆傷的頰上瘡疤，業已消失無蹤，恢復了絕代傾城的花容月貌。

　　「翻天怪叟」龐千曉目中含淚，拈鬚點頭嘆道：「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真兒素以姿色自許，此次便為了她的頰上瘡疤，竟不願再與我及顧青楓賢侄見面，如今能夠恢復容光，確實可以九泉含笑的了！」

　　「黃衫玉女」龐素真走到「翻天怪叟」龐千曉面前，拉著他手兒，悲聲叫道：「爹爹，你說錯了，我姊姊雖已恢復了昔日容光，但已不能言笑，你還能聽得見她叫你『爹爹』麼？」

　　這幾句話兒，聽得滿殿之人，一齊酸鼻，顧青楓低頭頓足，雙掌緊握，「翻天怪叟」龐千曉則老淚紛披，垂腮而落！

　　「玄玄魔女」萬飛霜的心情，也似微有激動，側顧著侍立一旁的「餐霞使者」衛芳華等人，揮手說道：「蓋棺！」

　　衛芳華等人躬身領命，自「黃衫紅線」龐真真的靈柩之旁，徐徐抬起棺蓋。

　　「黃衫玉女」龐素真又復撲入「玄玄魔女」萬飛霜懷中，噙淚淒然叫道：「娘啊，你命他們慢點蓋棺，讓我再把我姊姊，看上幾眼好麼？」

　　孟紅綃在隔室小孔之內，目睹淒涼景色，耳聽斷腸語聲，不禁泫然泣下，連「妙音公主」也覺心頭好不難過？

　　「玄玄魔女」萬飛霜一面仍命「餐霞使者」衛芳華等為「黃衫紅線」龐真真蓋棺，一面輕拍龐素真的香肩說道：「素兒，你暫莫悲傷，因為足以令你更大的悲傷，還在後面。多看真兒幾眼，無非使大家多添幾分淒惻而已，根本毫無益處！」

　　一霎時間，棺蓋蓋好，斧聲叮叮，四根長命釘一落，「黃衫紅線」龐真真的絕代姿容，便告與世永訣！

　　在這人人心頭淒絕，無不含悲之際，「玄玄魔女」萬飛霜手指另外兩口空棺，向「翻天怪叟」龐千曉冷然問道：「龐千曉，你可知道這兩口棺木，是為誰而備？」

　　龐千曉因抱必死之念而來，心頭反倒泰然，聞言之下，含笑答道：「另一口恕我難猜，但其中必有一口是為我龐千曉所備。」

　　「玄玄魔女」萬飛霜搖頭說道：「這倒也未必盡然，我們兩人交手，你若將我殺死，或是得勝，儘管率眾揚長而去！我若將你殺死，則願活葬於剩下的一口棺木之中，夫妻父女，一齊併骨九泉便了。」

　　龐千曉神情淒絕地搖頭苦笑道：「不必這等費事，當年之舉我承認負心，今日請願以這條老命還債便了。」

　　「玄玄魔女」萬飛霜聞言，微覺意外，注目問道：「照你這等說法，你竟不等我動手，便即情甘受死？」

　　龐千曉點頭道：「一錯遂成千古恨，再回頭已是百年身，龐千曉作孽自受，決不逃避責任。」

　　「玄玄魔女」萬飛霜揚眉問道：「你能捨得你闖蕩於劍底刀尖，腥風血雨之間所創立的名頭基業麼？」

　　龐千曉苦笑道：「『三元幫』已被我奉托『鐵劍真人』代為解散，真兒已死，素兒已嫁顧青楓賢侄，除了這侍我多年的『碧雲娘』柳如煙以外，我還有什麼拋撇不下之……」

　　柳如煙不等龐千曉話完，便即接口說道：「幫主不必以我為念，幫主若有不幸，柳如煙定當相從地下。」

　　龐千曉目注柳如煙叱道：「我今日已拼以身了債，殉節與否，在你自己，但決不許再以『幫主』稱我！龐千曉不願在臨死之前，再沾染絲毫江湖氣味！」

　　「玄玄魔女」萬飛霜冷笑說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你昔年倘若不對我絕情絕義，過分負心，今日我又怎會如此逼迫於你？」

　　龐千曉長嘆一聲，苦笑道：「往事不必再提，我已決心受死，霜妹趕緊下手便了！」

　　「玄玄魔女」萬飛霜冷笑一聲，煞氣滿面，緩緩舉起右掌。

　　「碧雲娘」柳如煙緊張得向「翻天怪叟」龐千曉身邊靠近一步。

　　「黃衫玉女」龐素真則以嬌軀擋在「翻天怪叟」龐千曉身前，含淚悲聲叫道：「娘啊，你要打死我爹爹，便先把我打死好了！」

　　「玄玄魔女」萬飛霜眉頭一蹙，正待發話，龐千曉卻已神情泰然地微笑說道：「素兒，不要阻擋你母親，她當年產後被棄，茹恨太深，今日應該讓她一洩多年積憤！」

　　他們父母夫妻之間的這種錯雜恩仇，使得「鐵劍真人」、「海天劍聖」展青萍、顧青楓等，空自滿腹淒涼，卻無法出口解勸。

　　孟紅綃在隔室之中看到此處，憤然離開小孔，向「妙音公主」搖頭說道：「公主，龐真真業已蓋棺，我看不慣這以後意料得到的悲淒局面，我們還是早早離開這『萬劫魔宮』了吧！」

　　孟紅綃語音方了，忽然背後響起一片銀鈴似的嬌笑說道：「孟姊姊，這間靜室的門戶早被閉死，四壁也是鐵鑄銅澆，你暫時無法脫身，定要聽我說清經過的了！」

　　孟紅綃大吃一驚，回頭看去，只見身後椅上坐著一位傾城傾國的絕代紅妝，正是大家都以為她業已服毒死去，與世永別的「黃衫紅線」龐真真。

　　龐真真見孟紅綃神情錯愕，遂姍姍起身走過，拉著孟紅綃的手兒笑道：「紅姊不要驚奇，那具棺木之下挖有暗道，一直通到這所靜室之內，只等棺蓋一蓋，我便來與紅姊敘闊的了。」

　　孟紅綃覺得龐真真的一雙柔荑素手，溫軟如常，知道她確實健好無恙，不禁吐了一口長氣，含笑問道：「真妹，『千年鶴頂紅』應該入口斷腸，你怎會安然無恙的呢？」

　　龐真真先向「妙音公主」躬身施禮，然後含笑說道：「公主及紅姊有所不知，我母親在漆紅『萬劫』二字之時，曾把次序顛倒，第一個『萬』字之上漆的是『千年鶴頂紅』，第二個『劫』字之上，漆的是『九葉紫芝汁』！」

　　孟紅綃「哦」了一聲，目注龐真真光滑柔嫩的玉頰說道：「真妹頰上的傷疤這快痊癒之故，大概就是服食了罕世靈藥『九葉紫芝汁』所致。」

　　龐真真點頭笑道：「我當時求死心切，幾乎把『劫』字上所漆的『九葉紫芝汁』全部舔食入腹，靈效太重，故而反倒猝然暈倒，致使紅姊等人關懷異常，委實有些過意不去！」

　　孟紅綃用手一指外殿，蹙眉問道：「真妹既然因禍得福，為何又復這等做作？」

　　龐真真玉頰一紅，含笑答道：「這是我母親恨我爹爹昔年產後相棄，太以薄情，才故意如此安排，要讓他老人家在夫妻父女喜慶團圓之前，先受一些精神折磨！」

　　孟紅綃聞言，又驚又喜地問道：「照真妹這等說法，你母親萬老前輩業已回心轉意，不再與你爹爹龐老前輩過分為難了麼？」

　　龐真真嫣然笑道：「這還不是承蒙公主與紅姊的慈悲心腸，以一日一夜工夫，不停施展化戾氣為祥和的『法華禪唱』、『萬妙清音』所致？我母親命我先行致意，少時還要親自向你們道謝呢！」

　　說完，盈盈起立，向「妙音公主」及孟紅綃深施一禮。

　　「妙音公主」含笑說道：「龐姑娘不要太謙，我覺得令堂令尊今日得能和好團圓之故，並非全是『法華禪唱』、『萬妙清音』化戾氣為祥和之力，最主要的還是因為有你與『黃衫玉女』龐素真姑娘等兩位愛女，一片至情，從中勸說，才激發了他們為人父母的慈心愛念！」

　　龐真真一面對「妙音公主」含笑稱謝，一面又向孟紅綃說道：「紅姊，我在『萬劫大會』之上彷彿見你對顧青楓鄙薄異常……」

　　孟紅綃不等龐真真話完，便即冷然說道：「此人從外貌看來是個磊落光明的英雄俠士，其實行為卻儇薄……」

　　龐真真接口笑道：「紅姊認為顧青楓行為儇薄之故，可是為了『三元峽飛虹水榭』之事麼？」

　　孟紅綃臉上一紅，微微點頭。

　　龐真真失笑說道：「這樣說來，倒是紅姊錯怪顧青楓了！」

　　話完遂把當日經過一一說明，又復含笑說道：「此事全係『媚香仙子』孔凌霄暗施媚藥，一手造成，如今孔凌霄已遭孽報，紅姊似乎不應該再怪顧青楓了！」

　　孟紅綃這才恍然大悟，但目光一注龐真真，又自訝然問道：「真妹，你因容顏被毀，除了與我化裝為『蕩魔秀士』、『降魔郎君』同去的那次以外，並未回過『三元峽』，卻怎會知曉其中經過。」

　　龐真真笑道：「我又經喬裝，再以尚心仁的名義，與顧青楓交往了一段時間，這些事兒，全是顧青楓自行透露。」

　　說到此處，再把自己為顧青楓請求「樂天樵子」歐陽川療疾，及把他送入「天蠶谷」等事，又向孟紅綃細說一遍。

　　孟紅綃聽完，握著龐真真的一雙柔荑玉手，含笑說道：「真妹，你真是一副菩薩心腸，我這作姊姊的，比你差得遠了。」

　　龐真真搖頭笑道：「紅姊不要過謙，你與『妙音公主』不憚勞苦，欲以釋道兩門的仙音絕學，消除戾氣，感召祥和，才是真正的活菩薩呢！」

　　「妙音公主」聞言，不禁失笑說道：「孟姑娘與龐姑娘，你們全是心地善良無比的武林異卉，絕代紅妝，誰也不必客套！倒是龐姑娘的令尊，苦頭業已吃夠，凡事適可而止，我們應該設法替他解圍了吧？」

　　龐真真自小孔之中看去，只見爹爹「翻天怪叟」龐千曉正與母親「玄玄魔女」萬飛霜四掌相對，各鬥玄功，但龐千曉顯然已落下風，全身微微抖顫，鬢角之間也見汗漬。

　　原來，龐千曉喝止「黃衫玉女」龐素真向「玄玄魔女」萬飛霜求情，聲明甘願一死謝罪以後，萬飛霜反倒冷笑說道：「龐千曉，你不要對我施展苦肉之計，我也向來不願殺死束手待斃之人，你還是取出你的『翻天三寶』，與我放手一戰，來得乾脆。」

　　龐千曉搖頭嘆道：「我昔日負你已深，你如今便是把我碎屍萬段，我也不願還手！」

　　「玄玄魔女」萬飛霜軒眉叫道：「龐千曉，我給你一個便宜。」

　　龐千曉苦笑道：「我已淡盡嗔念名心，縱有天大便宜，也不願佔。」

　　萬飛霜冷笑一聲，說道：「你願不願意與我化解前嫌，言歸舊好？」

　　這兩句話兒，聽得龐千曉心中狂喜，趕緊點頭答道：「願意！願意！」

　　連一旁含愁無策的「黃衫玉女」龐素真、「碧雲娘」柳如煙、顧青楓、「海天劍聖」展青萍及「鐵劍真人」等人，也均聽得心頭大慰。

　　「玄玄魔女」萬飛霜又復冷然說道：「既然願意，便趕緊伸出雙掌，與我一較玄功，只要你能維持半個時辰不敗，往日煙雲，就算一筆勾卻！」

　　龐千曉聞言，不免好生為難，因為自己既不願意放棄這等良機，又不願意與「玄玄魔女」萬飛霜互相動手。

　　還是「海天劍聖」展青萍在一旁說道：「龐兄，嫂夫人萬道友既然這等說法，你不應過拂其意，半個時辰以後，不就前嫌盡釋，夫妻團聚了麼？」

　　龐千曉又復深作尋思，方自緩緩伸出雙掌。

　　誰知四掌甫接，「翻天怪叟」龐千曉便覺得「玄玄魔女」萬飛霜掌心之中忽而奇冷如冰，忽而奇熱如火，尤其是玄功內力之強，簡直從來罕見！

　　龐千曉大驚之下，忙以數十年性命交修，稱霸江湖的一身所學，拼命抵禦，但約莫一盞熱茶的工夫過後，便自有些全身顫抖，鬢腳見汗！

　　他起初以為憑自己的功力，縱或不如「玄玄魔女」萬飛霜，也必然不會在半個時辰之內落敗，但如今卻深深覺出至少要比對方差了兩成火候！

　　敗象既露，龐千曉死念又萌，決心在未被「玄玄魔女」萬飛霜逼得英名盡喪之前，自行求得解脫！

　　就在龐千曉淒然長嘆，正欲收掌自盡之際，驀然一陣隆隆巨響，殿壁裂開，自壁中出現三位同具絕代風華的武林俠女。

　　「妙音公主」及「紫清玉女」孟紅綃，忽然在此出現，倒並未使人感覺多大驚奇，但適才業已蓋棺論定的黃衫紅線龐真真，依舊笑靨堆春，亭亭玉立之事，卻使得龐千曉等人，目瞪口呆，疑懷莫釋。

　　顧青楓喜心翻倒，龐千曉老淚縱橫，龐素真更是淚光盈盈地撲到龐真真懷中，不住聲地連呼「姊姊」！

　　龐真真拉著龐素真，一齊走到「玄玄魔女」萬飛霜之前，雙雙跪倒，由龐真真含淚相勸母親寬恕爹爹昔日的薄倖之罪。

　　「玄玄魔女」萬飛霜眼看著這一雙宛如絕代仙姝的孿生愛女，不禁把臉上的懾人煞氣，化作了滿面春風，伸手拉起龐真真、龐素真姊妹，微嘆一聲，含笑說道：「往事如煙，不必再提，我今日能看到你們兩人出落得如此丰神，也就心滿意足，淡卻了一切仇嗔之念！」

　　「海天劍聖」展青萍接口笑道：「豈僅嫂夫人淡卻了一切仇嗔之念，便是我們這些參與過『萬劫大會』的劫餘人物，也無不冷透名心，看來除了龐兄夫妻父女齊告團圓，顧青楓老弟一箭三鵰，享盡人間艷福以外，武林間也會保持一段清平歲月，真是可喜可賀的了！」

　　萬飛霜搖頭說道：「展道友說得不對，目前之事，尚有尾聲，因為還有人並未如你所云的冷透名心，消除嗔念。」

　　眾人聞言，全都一愕，誰都猜不透萬飛霜此語指的是何人，是甚用意？

　　萬飛霜微微一笑，目注大殿以外，發話說道：「玄冰道友與『鬼手天尊』，你們倆尚不回歸『北天山』及『大雪山』，在我宮中潛窺竊聽則甚？」

　　話了之後，殿上幾聲怪笑，果然縱落了「鬼手天尊」、「玄冰老魅」，以及「玉雪書生」蕭九寒、「百變無常」郝大風等師徒四人。

　　玄冰老魅抱拳怪笑道：「萬魔主，我等並無別意，只是『鬼手天尊』未與龐幫主一了昔年舊債，微覺怏怏，以及老夫想找位對手，試試我多年苦練的『玄冰真氣』究竟有多大威力，可否傲視宇內？」

　　「翻天怪叟」龐千曉因萬飛霜已看在一雙兒女份上，與自己棄嫌修好，心情自然愉快異常，聞言哈哈大笑說道：「鬼手道友，既然對昔年『青海積石山』那段過節，念念不忘，我就奉陪幾招也好！但龐千曉事先必須言明，我自今日以後，便已解散『三元幫』，封劍隱居，不涉江湖恩怨，故而我們不必過分認真，只當逢場作戲，點到為止便了。」

　　「鬼手天尊」陰陰一笑，正待發話，「玄玄魔女」萬飛霜忽向「翻天怪叟」龐千曉擺手說道：「你們這場過節暫且延擱一下，少時再復交代，我先替玄冰道友找位對手，試試他『玄冰真氣』的厲害。」

　　「玄冰老魅」點頭笑道：「這樣最好，老夫埋首『北天山』，苦研『玄冰真氣』多年，倘無機緣在當代豪雄之前領教一二，豈非大大憾事？」

　　「玄玄魔女」萬飛霜面含微笑，起身走向殿口。

　　「玄冰老魅」笑道：「萬道友，你替我找的對手是誰？」

　　「玄玄魔女」萬飛霜笑道：「何必另找旁人？就由我來嘗試嘗試道友仗以自豪的『玄冰真氣』的滋味吧！」

　　「玄冰老魅」見萬飛霜親自下場，先是微微一愕，然後點頭笑道：「萬道友是當世武林中的絕頂高明人物，我在你手下討教討教也好！」

　　話完，便與「玄玄魔女」萬飛霜相距四尺，含笑對立。

　　龐真真、龐素真姊妹以及殿內群雄，久聞「玄冰老魅」之名，均一齊凝神靜現，想看看他那「玄冰真氣」，究有多麼厲害。

　　誰知等了約有兩盞熱茶時分，「玄玄魔女」萬飛霜與「玄冰老魅」兩人均無絲毫動作。

　　又過片刻，「海天劍聖」展青萍失聲一嘆，手指殿前地上，眾人隨著凝目細看，方看出地上起了一層淡淡微霜，正在色澤越來越濃地向「玄玄魔女」萬飛霜身前慢慢凝結成薄冰形狀！

　　這時站得相距「玄玄魔女」萬飛霜距離稍近的「萬劫魔宮」弟子，均感覺無形之中有一陣陣奇寒勁氣，迎面撲來，使人心魂俱顫地禁受不住。

　　但「玄玄魔女」萬飛霜卻仍神色自若，巍立不動。

　　地上薄冰，到了她足前一尺之處，已無法再復前進。

　　「玄冰老魅」眉頭連軒，正待繼續加功，「玄玄魔女」萬飛霜忽然向他看了一眼，微笑說道：「玄冰道友，你所練的『玄冰真氣』萬飛霜業已領教，如今且看看我的『諸天罡氣』威力如何？」

　　話完，一聲哈哈大笑，殿中突然佈滿陽和之氣，不僅寒威盡斂，冰霜立化，連「玄冰老魅」也宛如聽得晴空霹靂，震響當頭，驚得往後退了半步！

　　萬飛霜回頭看著「黃衫紅線」龐真真含笑說道：「真兒，取你『干莫雙劍』過來，把『釣鼇居士』所傳的『風雲雷雨』劍法及你展老前輩所傳雙劍合璧運用的四招罕世絕學，好好演練一回，請求在場無數武林名家，加以指正！」

　　龐真真知道母親此言，其中必有深意，遂如言先把「風雲雷雨」四四一十六式，循序演練了一回，然後再把「九抱蒼穹」配合「一天絲影」、「雙懸日月」配合「天鼓三撾」、「乾坤一氣」配合「垂天蔽日」、「秋水長天」配合「飄紅送綠」等雙劍合璧的四招絕學，用足精神，全力施展。

　　「干將」「莫邪」雙劍是罕世奇寶，前古仙兵，所施展的劍法，又是曠古絕今的神妙招術，加上龐真真那等翩翩身影，煥煥容光，簡直看得所有在場群雄，一齊鴉雀無聲，心中在驚嘆之中，暗生慚愧。

　　龐真真演練完畢，漫天劍氣一收，笑吟吟地向在場群雄抱拳為禮。

　　「玄玄魔女」萬飛霜向「鬼手天尊」含笑說道：「鬼手道友，常言道得好：『長江後浪推前浪，塵世新人換舊人。』真兒方才所演練的幾手劍法，再加上『干將』、『莫邪』雙劍的絕世鋒芒，倘若以之攻敵，恐怕連道友這等高明人物，也未必能接架得住？」

　　「鬼手天尊」臉上一紅，默然不語。

　　萬飛霜又道：「何況比我真兒更為高明的還有人在，『紫清玉女』孟紅綃孟姑娘絕代仙姿，絕代緣遇，小小年紀便熟讀『蕩魔寶籙』，精擅『妙音神功』、『大羅手』以及『摩訶劍法』，真若充分發揮威力，萬飛霜自知絕非對手！故而我勸鬼手道友，何必對當年的一樁小事耿耿在懷？最好是名山嘯傲，自葆真如，莫再與可畏後生，互爭長短了！」

　　「鬼手天尊」既怯於龐真真「干莫雙劍」之威，暗忖女猶如此，父何能敵？又聽了「玄玄魔女」萬飛霜的一番勸告，只得雄心盡淡，廢然嘆道：「萬道友，你說得是，江山代有才人出，自古英雄讓少年，我們這樣一把年紀，何必還名心不淡，嗔念不消，硬要把幾根老骨頭，斷送在江湖鋒鏑之內呢？」

　　話完，略一抱拳，便帶著「百變無常」郝大風，電疾騰身，轉回「大雪山」而去。

　　「鬼手天尊」一走，「玄冰老魅」更覺孤掌難鳴，剛才又復嚐過「玄玄魔女」萬飛霜的厲害，自然也就趁機下台，率領「玉雪書生」蕭九寒，走向「萬劫魔宮」之外。

　　恩怨齊消，江湖事了，自然便宜了「中條劍客」顧青楓，在龐千曉、萬飛霜的主持之下，與孟紅綃、龐真真、龐素真等三位絕代紅妝，舉行婚禮，享盡人間艷福！

　　不久以後，孟紅綃、龐真真於八月中秋重到「九疑山」古洞，自那屏風上的梅根之內，掘出一株剛剛成熟的千年紫芝，夫妻四人分食之後，俱得永駐紅顏，青春長在。

　　龐千曉、萬飛霜、柳如煙等三位老夫婦，則把「萬劫魔宮」改稱「萬福仙宮」，偕隱其間，樂似神仙，不問世事。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