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露頭角
第二章　南北會試
第三章　連中三元
第四章　珠龍橋畔
第五章　蛛絲馬跡
第六章　易釵而弁
第七章　錦衣雙衛
第八章　黑谷探幽
第九章　鬼影幢幢
第十章　一石二鳥（上）
第十章　一石二鳥（下）

《霧中劍影》東方玉

《二○一一年九月十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初露頭角

　　鎮江城北大街底，有一座大院子，門口懸掛著一塊長方形的白銅招牌，上面有四個黑字，寫著「江南武館」。

　　江南武館是以武會友的地方。

　　這兩年來，江湖上從北到南，出了幾件大事，這幾件大事，和幾個門派，幾家鏢局都有關。

　　較早，是八卦門開設在河北的八方鏢局，接連出事，鏢銀、鏢師一去無回。

　　八方鏢局的鏢頭，都是八卦門出師的門人弟子，這件事自然震動了八卦門，接著就派出幾批高手，分頭查究失事原因，怎知派出去的幾批人，也一去杳如黃鶴，從此下落不明，八卦門經此一來，派中精英損失殆盡。

　　在北方八方鏢局出事的同時，開設在徐州的六合鏢局，也無獨有偶。發生類似的情形。

　　六合鏢局，當然和六合門有關，六合鏢局出了事，六合門自然非管不可，就這樣六合門派出去的幾批高手，也如同泥牛入海，沒了下落。

　　事情當然並不止此，洛陽金輪鏢局，是少林北派俗家掌門褚斗星開的，武漢鎮遠鏢局是武當派名宿綿掌鐵指岳維峻開的，也先後出事，當然少林、武當門下，也有不少人失了蹤。

　　整整兩年之中，從北到南，出事的鏢局，不下八九家之多，這些鏢局，幾乎都是在江湖中數得上首屈一指的大局子，或多或少都和八大門派有些淵源。

　　這一來，江湖上自然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尤其是稍具規模的鏢局，真是人人自危，談鏢色變。

　　鏢行中人為了求生存，就不得不重金禮聘武功高強的鏢師，於是武館就應運而起，專門代鏢局延攬英雄，羅致高手。

　　江南武館開設已有多年，館主金午橋，字聲望，外號飛天神鷹，是淮南鷹爪門的名宿，交遊廣闊，江湖上只要有一技之長的朋友，投到他這裡，他都善為收留，尤其憑江南武館的一紙推薦書，南七省鏢局，就會爭相禮聘，可說信用卓著。

　　現在，正有一個年輕人，朝江南武館大門口走來。

　　這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臉型清瘦，身上穿一件洗得快要發白的青衫，面貌雖然清秀，卻使人有落魄之感，看上去就像個落第秀才，但落魄而並不寒酸。

　　江南武館歡迎的是武士，並不歡迎文質彬彬的秀才。

　　這年輕人才一走近大門，兩名坐在大門裡面一張長板凳上的勁裝漢子，有一名站了起來，打量著他，招呼著問道：「這位相公找誰？」

　　在武館門口當值的縱非高手，但眼皮子一定寬，可是他看不出這年輕人像是練家子？

　　年輕人朝他拱拱手，臉上有些窘迫的一紅，說道：「在下聽說你們這裡以武會友，所以想來試試。」

　　一開口，就知是個雛兒。

　　那漢子打量了他一眼，含笑道：「原來相公是來應試的，那就請到龍門堂去。」一面回頭朝同伴道：「范老四，你帶他去吧！」

　　坐在板凳上的另一個漢子，站起身，朝年輕人道：「朋友隨我進來。」

　　說完轉身往裡就走。

　　年輕人說了聲：「多謝。」

　　跟著范老四身後走去。進入大門，走沒幾步，就是一個小天井，迎面是一座巍峨門樓，那是二門。門額上嵌著四方水磨青磚，刻了「以武會友」四個大字。兩扇黑漆大門，卻緊緊閉著。兩邊各有一排房屋，左邊是帳房，平常江湖人，就算應試不合格，也可以到帳房支領十兩銀子盤川。右邊是班房，是值班的人休息之處。

　　范老四領著他從右首拐彎，經過一排班房，一直走到盡頭，進入一道側門，那是一座自成院落的一排三間屋宇。中間一間敞廳，正中有一方橫匾，上書「龍門堂」三字。廳前是一片鋪著細沙的練武場。

　　范老四領著他跨進側門，就在門內右首一間小屋門口停了下來，說道：「朋友先到這裡登個名簿。」

　　正說之間，小屋子裡已經走出一個瘦削臉漢子，朝年輕人招呼道：「朋友是應試來的，請進來。」

　　范老四就退了出去。

　　年輕人跨進小屋，裡面只有一張半桌，和兩把椅子，那瘦削臉漢子在半桌後面坐下，抬頭道：「朋友請坐。」

　　年輕人依言在他橫頭坐下。

　　瘦削臉漢子從抽屜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帳簿，打開黃銅墨盒，提起筆來，然後問道：「朋友貴姓大名？」

　　年輕人道：「狄少青。」

　　瘦削臉朝他瞄了一眼，聳著肩笑道：「狄朋友這名字不錯，狄青平西，你叫少青。」他笑得有些輕蔑，左手翻開那本厚厚的帳簿，提筆寫上了「狄少青」三字，接著抬頭問道：「籍貫呢？」

　　狄少青道：「四川」。

　　瘦削臉漢子又在他姓名下面寫了「四川」二字，接著問道：「師門呢？」

　　狄少青道：「在下沒有師門。」

　　瘦削臉漢子又道：「那麼有些什麼擅長？」

　　狄少青一呆，反問道：「到貴館來，一定要有什麼擅長才可以麼？」

　　「那當然。」瘦削臉漢子冷冷的道：「到咱們這裡來應試，總得有些擅長，才能量才錄用，譬如你會的是拳腳，還是兵刃？暗器？都得填寫清楚，我才能去稟報堂主，堂主看了你的擅長，才好指派值堂武師面試，這是手續。」

　　「有這麼麻煩？」

　　狄少青想了想，為難的道：「在下拳棒刀劍，練是都練過，要說擅長那一門，我就說不上來。」瘦削臉漢子微哂道：「那就都寫上了。」

　　狄少青道：「也好。」

　　瘦削臉漢子寫了「拳棒刀劍」，又道：「朋友到武館來，想謀個什麼差事？」

　　狄少青清瘦的臉上，不禁一紅，囁嚅道：「在下也不知道，只是聽人說的，貴館有很多機會－－」

　　「好」瘦削臉漢子點點頭道：「那就不用寫，等你通過了再說吧」闔上簿子，站起身道：「朋友請稍待，我這就去稟報堂主。」

　　說完，出門而去。

　　狄少青只好坐著等，這樣足足等了一刻工夫之久，才見瘦削臉漢子在門口出現，朝狄少青招招手道：「狄朋友，隨我來。」

　　狄少青站起身來，隨著他從長廊繞到大廳前面。

　　瘦削臉漢子腳下一停，回身道：「周師傅就在廳上等著，你自己進去吧」

　　狄少青說了一聲：「多謝」，就舉步跨入廳去。

　　這座大廳上，上首懸一幅武聖關公的神像，兩排椅几，左右靠壁前放著兩排兵器架。右首一張椅上，大馬金刀坐著一個四十左右，紫膛臉的矮胖漢子，大概就是周師傅了，他看到狄少青走入，也沒起身，只是點點頭道：「狄朋友是應試來的了？」

　　狄少青拱手道：「是的，在下狄少青，這位是周師傅了？請周師傅多多指教。」

　　「唔！」周師傅道：「兄弟正是周友成，狄朋友的第一場，由兄弟主試，通過了，可以試第二場，若是沒有通過，只要能接下兄弟三招，也可以到賬房支領十兩銀子盤川。」

　　狄少青：「只不知周師傅要如何試法？」

　　周友成道：「前三招，須由兄弟出手。你接下，以後就可以由你先出手了。」

　　狄少青道：「要三招麼？」

　　周友成還以為他嫌前面三招太多了，這就說道：「由兄弟發前三招，是這裡的規矩，不然就沒有一個標準了。」

　　狄少青道：「在下和人動手，都只有一招的。」

　　周友成冷冷的問道：「一招勝了，還是一招就敗了？」

　　狄少青笑了笑道：「都是在下勝了。」

　　周友成現在聽懂了，他這話豈非是說一招就可以勝了自己？這小子好狂的口氣心頭不禁大怒，口中嘿了一聲，站起身道：「狄朋友隨我來。」舉步往練武場走去。

　　狄少青隨著他走出，剛在對面站定。

　　周友成已一拱手道：「狄朋友接著，這是第一招」

　　左手化掌，直豎推出，右手斜貼左手腕上，直待左掌快要切上狄少青前胸之際，右手突然順著左手拇指背上向上滑出，食、中二指一分，使了一記「二龍搶珠」，腳步同時跟上，襲取雙目，緊接著右手向後拉回，左手又虎口一分，仰腕叉出，直逼咽喉，右腳跟著一記「金雞獨立」，膝蓋頂上了上腹，腳尖一挑，勾踢陰囊。

　　他這左右手交換動作，一來一往，迅如閃電，手勢連貫發生，勢道極為威猛。

　　狄少青只左手一舉，從頭臉朝下甩落，順勢向左甩出，這一記非常單純，毫無變化可言，但他左手從眉目落下，就解了對方的「二龍搶珠」，再往下落，化解了對方「鎖喉手」，再往外甩，就正好拍在周友成抬起的右膝內側！

　　這一記借力打力，用得恰到好處，周友成一足獨立，一足受到重拍，自然重心不穩，上身一歪，一個人往右首衝出去了三步之多，才算收住勢子，一張冬瓜臉已經紅得色如豬肝，還沒開口。

　　狄少青已經含笑拱手道：「周師傅承讓了。」

　　周友成怒哼道：「咱們勝負未分，你認為已經勝了麼？」

　　狄少青道：「那要如何才算勝呢？」

　　周友成道：「動手較技，縱使點到為止，也得把對方打倒，才能算是分出勝負來。」

　　「好！」狄少青點頭道：「這個容易，周師傅再請發招吧！」

　　周友成聽得不由大怒，沉喝一聲：「那你接著了」

　　話聲未落，人已一步欺上，雙拳突出，快捷如風，朝狄少青攻了過去。他出拳一向快捷，而且在拳掌上，也有獨到的功夫，才由他來主試第一場。

　　哪知他雙拳出手雖快，還沒沾上人家衣衫，突然眼前一花，明明就站在他面前，而且眼看拳頭就快要碰到對方左肋之際，狄少青忽然不見！

　　不，人家已經輕輕閃出，到了他右方，使的依然是那只左手，只在他右肩拍了一下，拍得也不重；但周友成雙拳突擊，上身本來就微向前俯，經狄少青這一拍，就像推了他一把似的，一個人被推得往前直衝出去了三四步本來用了全力擊出的拳勢，一旦落空，一時收剎不住，朝前衝出一步，往往也是常有的事，哪知這回卻有些路線，他衝出去三四步之後，本該可以站住了，不知怎的，右肩忽然間似有重壓之感！

　　這一下壓力之強，勢道奇猛，把他上身壓得彎了下去，再也站不住樁，身子往前一撲，跌了個狗吃屎。他怕狄少青追擊而來，急忙一個懶驢打滾，滾出去七八丈遠，迅速一躍而起，舉目看去，狄少青臉含微笑，好端端的站在原地，根本沒有追擊過去，只是望著周友成道：「周師博，這一招算不算數？」

　　這下，直看得周友成驀地一驚，他能當上江南武館龍門堂的值堂武師，當然也不是簡單的人物，對方只輕輕拍了自己一下肩膀，在衝出去了三四步之後，突然又有重壓之感，這分明是他手掌拍出之時，暗中蘊藏了掌力，直待把自己推出三四步之後，掌力才行突發；像這種計算好步數，把掌力拿捏得恰到好處，就是所謂收發由心，就是自己師傅，練了一輩子拳掌，都未必辦得到！

　　「這小子只有這點年紀，哪來如此精純的內功？」

　　心中儘管覺得驚駭，但他已經試過兩招，自然知道武功這一道，是絲毫沒有取巧餘地的，對方實在高出自己太多了，心念一轉，不覺臉上堆起了笑容，雙手抱拳，呵呵一笑道：「狄朋友果然高明，兄弟佩服得很。」

　　狄少青急忙拱手道：「周師傅，在下算通過了麼？」

　　「哈哈！當然通過了。」

　　周友成隨著話聲，走近過來，一把握住了狄少青的手，友善的合著雙手，一陣搖撼，欣然道：「老弟年紀輕輕，一身武功，真不含糊，今後咱們就是自己人了，別再叫我周師傅，不見外，就叫我一聲周兄，也足夠了。」

　　他看出狄少青進了江南武館，一定會很快就出人頭地，所以預先攀攀交情。

　　狄少青道：「周兄吩咐，小弟那就不客氣了，是不是還有第二場要試？」

　　周友成大笑一聲道：「以老弟的身手，別說這裡第二場，就是南北會試，一樣可以順利過關。」

　　狄少青道：「以後還要周兄多多指教。」

　　周友成道：「老弟，咱們都是江湖上人，不作興客套，你老弟前途無量，今後說不定兄弟還要你老弟多多照應呢！」

　　狄少青道：「周兄這麼說，小弟如何敢當，小弟日後倘有寸進，你周兄就是小弟第一個知己了。」說到這裡，不覺問道：「這裡還有南北會試？」

　　「是。」周友成含笑道：「那是以後的事，兄弟自會慢慢告訴你的，現在且等第二場比試完了，先安頓下來了再說。」

　　說完，右手探懷取出弓面青綢三角小旗，向空展了展。

　　那在門口登記姓名的瘦削漢子立即從小屋中取出一面銅鑼，「噹」的敲了一聲！

　　這一聲鳴鑼，就表示第一場已經通過了。

　　周友成含笑道：「狄老弟。兄弟要先告退，待回到賓舍再去看你。」

　　說完，拱手而退。

　　狄少青望著他後影，嘴角間微微漾起一絲笑容，他不知道周友成退走之後，自己還是留在練武場上，還是進大廳去？

　　好在這一問題，很快就解決了！

　　那個瘦削臉漢子放下銅鑼，很快就迎著過來，這回他那張瘦削臉上，不再是死板板的模樣了，堆著笑，說道：「狄爺請到廳上奉茶。」

　　在他口中，「朋友」變成「狄爺」了！

　　狄少青道：「不用客氣。」

　　瘦削臉漢子陪笑道：「這是這裡的規矩，第一場比試完了，就有一刻工夫的休息時間，狄爺請到廳上坐。」

　　說完，連連抬手肅客。

　　狄少青聽他這麼說，也就舉步回進大廳。

　　瘦削臉漢子沒有跟進來，但當狄少青剛剛在椅上坐下，就有一名青衣漢子端上一盞茗茶，放到几上，躬身道：「狄爺請用茶。」

　　狄少青連忙說了聲：「多謝。」

　　青衣漢子沒有說話，就轉身退下。

　　狄少青也就不多氣，捧起茶盞，輕輕喝了一口，放下茶碗，心中正在想著：「不知第二場，是什麼人來主試了？」

　　只聽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從廳後傳出，接著就見一個身穿大褂的瘦小老者從廳後轉了出來。這老者看去約莫五十出頭，狹長臉，小眼睛，但眼中神光極足，一張嘴巴生得很闊，只是緊緊閉著。

　　狄少青看到瘦小老者走出，就站起身來。

　　瘦小老者含笑道：「狄朋友請坐。」

　　他這一笑，一張嘴就裂開得很大，因為他臉型狹長之故，所以看去他裂開的嘴，幾乎快到臉頰的一半了。

　　「老朽申祿堂。」

　　瘦小老者在狄少青對面坐下，拱拱手含笑道：「恭喜狄朋友，方才第一場已經通過了。」

　　「原來是申師傅，在下久仰。」

　　狄少青也拱著手，說道：「在下方才只是僥倖過關，還要申師傅多多指點。」

　　哈哈，好說，好說！

　　申祿堂洪笑一聲道：「老朽聽周師傅極力稱道著狄朋友，在第二招上，就敗在狄朋友手下，周師傅是通臂門的老拳師，對人從不輕許，你老弟能得他如此稱道，足見高明了。」

　　周友成替狄少青吹噓，是有他的道理的，因為他如果不把狄少青說得很了不起，豈不就顯得他太無能了？這是烘雲托月之法。

　　狄少青道：「周師傅這樣說，在下深感慚愧。」

　　「很好！年輕人勝而不驕，這是美德。」

　　申祿堂點著頭，抬目問道：「狄朋友平常使什麼兵刃？」

　　從這句話，可知他主試是兵刃了。

　　狄少青道：「在下練過兵刃，但從沒使過。」

　　「唔！」申祿堂托著下巴，說道：「老朽主試的這一場，是以兵刃為主，老朽使的是八卦刀，狄朋友使什麼兵刃都可以，揀你熟練使的就好。」

　　狄少青道：「申師傅既然使刀，在下也使刀好了。」

　　申祿堂心中暗道：「這人看來果然是新出道的，我已經告訴他使的是八卦刀，這無異是說我精擅的是刀法一門了，他居然也說要使刀，豈不是魯班門前弄斧麼？」一面點頭笑道：「如此也好，狄朋友自己沒有帶刀，可以到兵器架上去挑一把稱手的，咱們該下場了。」

　　說話之時，一名青衣漢子已從廳後走出，給他送上一柄綠鯊皮鞘的厚背八卦刀來。

　　申祿堂伸手接過，就站了起來。

　　狄少青依言走到左首兵器架上，隨手取了一把柳葉單刀（柳葉單刀，刀身細長，狀如柳葉，是單刀中份量較輕的一種），就回身走來。

　　申祿堂看得心中暗暗好笑，忖道：「周友成把他說成了江湖上少有的青年高手，但看情形，這年輕人簡直毫無經驗，他已經看到自己的厚背金刀了，還會去挑一柄和自己份量懸殊的柳葉刀，看你如何和我過招？」

　　他先前還對狄少青另眼相看，是以言詞說得十分客氣，這回不禁漸漸生出了輕敵之念，含笑招呼道：「狄朋友，請下場了。」

　　當先跨出大廳，朝場中走去。狄少青相繼入場，兩人走到中間。

　　申祿堂才緩緩轉過身來，右手緩緩從鯊魚刀鞘中抽出一柄厚背金刀；一泓刀光，有如秋水一般，果然是一柄好刀！手中有一柄好刀，就等於說刀的主人，一定有一手好刀法。

　　江湖人的刀是利器，絕不是點綴門面的裝飾品！

　　申祿堂放下刀鞘，左手輕輕撫了下刀鋒，才抬目道：「狄朋友，咱們雖是比試，以點到為止，但一經上場，尤其是使兵刃，所謂刀劍無眼，有時也難免誤傷，你可大意不得！」

　　狄少青抱拳道：「申師傅說得是，在下記住了。」

　　申祿堂又道：「這一場，以三十招為限，你可以先發招，如能接住老朽十五招，也可以算通過了，現在你可以發招了。」

　　狄少青抱著刀拱手道：「在下從沒和人動過兵刃，還是申師傅先發招的好。」

　　申祿堂暗暗冷笑，心想：「我讓你先發招，你還有攻我的機會，若是我先發招，你只怕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了。」心中雖然這麼想，但因狄少青說得老實，有心成全，暗想：「自己就是要讓你過關，也要讓你知道過關不易，從驚險中挨過十五招才成！」一念及此，這就點頭道：「好吧，老朽那就先發招了，你準備了！」

　　右手金刀一橫，身形一蹲，使了一招「秋水橫舟」，緩緩推出。這只是起手式，但名家出手，果然不同，刀勢推出，他一個瘦小的人，剎那之間，巍然嶽峙，穩重如山，好像他刀上，蘊聚了千鈞之力！

　　狄少青說得沒錯，他練過刀，但沒有和人動過刀，申祿堂大馬金刀的一蹲，擺開門戶，推出刀來，他卻依然右手提著刀，人站在那裡，既未拉開架勢，也毫無準備，生似在看申祿堂玩刀一般！

　　申祿堂刀勢推到一半，看他依然毫無動靜，不覺口中喝了聲，「小心！」

　　刀招突變，劃起一道寒芒，朝他頭頂削了過去。

　　寒芒堪堪飛起，狄少青也動了，他身形輕晃，就一下轉到了申祿堂背後，口中也同樣喝了聲：「小心！」

　　刀背朝他肩頭敲去。

　　申祿堂驀然一驚，急忙刀勢一沉，身形迅疾右轉，翻刀壓去。這一招是「將軍解甲」，勁力全集中在刀背之上。

　　「將軍解甲」的意思，一是翻身疾轉，右手翻刀壓下，有如將軍脫卸戰甲一般，二是「解甲」二字，也含有休兵之意，因為刀勢全力下壓，勢道一猛，就可以震脫對方手中兵刃。

　　「叮」狄少青敲來的也是刀背，兩把刀背一撞，發出一聲震耳的金鐵交鳴！

　　申祿堂厚背金刀勢猛力沉，狄少青使的只是一把單薄的柳葉單刀，照說這一壓一震，應該狄少青單刀脫手才對。

　　哪知這一接之下，申祿堂突覺右腕受到劇震，虎口一麻，金刀竟然脫手飛起。

　　他在這柄金刀上，浸淫數十年，今天還是第一次在第一招上就被人震得金刀脫手，心頭不由猛吃一驚，總究他練刀多年，發覺金刀脫手，急忙五指一抓，果然給他握住了刀柄！

　　耳中聽到狄少青又喝了聲：「小心！」

　　一道刀光，又朝面前劃了過來。申祿堂不由大怒，連看也沒看，揮刀朝前封出！

　　直待封出，才發現自己手中握著的竟然是狄少青的那柄柳葉刀，而狄少青手上，卻是自己的八卦金刀了，敢情是方才一震之時，兩人的刀都脫了手，沒看清楚，就胡亂抓住刀柄，以致換錯了刀，但此時已無暇多想，只好和對方硬接一招再說。

　　雙刀很快又交接上了，發出「叮」的一聲金鐵狂鳴！

　　這一刀，申祿堂因狄少青手上是自己的金刀，份量較重，自然非全力迎擊不可！

　　金鐵狂震聲中，申祿堂又感到右臂劇震，五指發麻，柳葉單刀又被震得脫手而出！就在此時，耳中只聽有人低喝了聲：「申師傅還不接住？」

　　掌心突覺有一個刀柄送了過來，五指一攏，握個正著，急忙低頭看去，自己手中不是好好的握著自己那柄八卦金刀？

　　再朝狄少青看去，他早已退到原處，手中也好好的握著他那柄柳葉單刀？

　　這簡直如夢似幻，離奇得使人不敢相信這是事實，但卻明明是事實！

　　申祿堂心頭突然明白過來，自己第一次金刀被震脫手，就是被狄少青把刀換去了，此人手法之快，簡直像是變戲法一般，他看自己並未發覺，故而第二次又來上一手，而且還低低的喝了一聲。

　　在雙方動手之中，他居然竟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把雙方兵刃換來換去，光是這一手，不僅是高手，簡直非絕頂高手莫辦！

　　申祿堂在驚駭之餘，不禁心中暗生感激，這是這個年輕人給他留了面子，雙方兵刃換過來了，絲毫不著痕跡，否則讓人傳出江湖，自己的字號，豈非全砸了？想到這裡，不覺呵呵大笑道：「高明，高明，狄老弟，老朽佩服你了。」

　　「哪裡？」狄少青抱著拳道：「這是申師傅刀下留情，在下才能順利通過。」

　　申祿堂聽得心裡大是高興，伸手拍拍狄少青肩頭，含笑道：「老弟，你在江南武館很快會出頭的，不但江南武館，就是江湖武林，你老弟也前途似錦，有什麼困難，需要老朽協助之處，只管找老朽商量，老朽自當盡力而為，好了，老朽這一關，已經通過，老朽要暫時告退，等老弟安頓下來，老朽自會去看你的。」

　　狄少青拱拱手道：「今後還要申老多多指點。」

　　申祿堂含笑點頭，同樣從袖中取出一面青色三角小旗，向空連展了三展。

　　那瘦創臉漢子早就等在小屋門口，看到申祿堂小旗展動，就舉起銅鑼，「叮」「叮」敲了兩下。

　　申祿堂已經收起刀，迅速的退了進去。

　　狄少青回進大廳，剛把單刀放回兵器架上，就看到一名青衣漢子手持一張上面寫著一個金色「請」字的大紅帖子，朝狄少青一照，躬身道：「胡堂主有請狄大爺。」

　　方才是「狄爺」，現在通過了兩關，又多了一個「大」字，變成「狄大爺」了。

　　狄少青還沒答話，那漢子已經一手拿著紅帖子，高舉過肩，往屏後行去。

　　狄少青跟著他穿過大廳，出了廳後一道門戶，又是一個大天井，越過天井，迎面又是一座大廳。三級石階上，站著一個身穿棗紅團花長袍的偉岸中年人。」

　　這人生得濃眉修目，雙顴高聳，一張瓦片臉，看去極為威重，此時看到狄少青走近，立即呵呵一笑，搶下階來，說道：「歡迎，狄大俠參加本堂，是本堂的光榮。」

　　他隨著話聲，一把握住了狄少青的手，熱烈的搖撼著。

　　這人不用說是龍門堂的胡堂主了。

　　狄少青忙道：「在下久仰胡堂主盛名，今日幸會，在下浪跡江湖，望門投止，胡堂主這麼說，在下如何敢當？」

　　胡堂主哈哈一笑，牽著狄少青的手，並肩跨上石階，一面說道：「通過兩場比試，就是龍門堂的貴賓，也就成為自己人了，狄大俠何須太謙？」

　　說話之時，已經走進廳門。

　　胡堂主腳下一停，拍手道：「狄大俠請。」

　　狄少青忙道：「胡堂主請，在下江湖末學，怎敢有僭？」

　　胡堂主笑了笑，相僭而入，分賓主坐下。

　　一名青衣漢子端上香茗，胡堂主道：「狄大俠請用茶。」

　　狄少青欠身道：「胡堂主太抬舉在下了，在下只是浪跡江湖的人，得能通過貴堂兩場比試，已屬僥倖，今後出路，全仗胡堂主提攜，這大俠二字，在下萬萬不敢當，如不見外，胡堂主就叫在下名字好了。」

　　「哈哈！」胡堂主洪笑一聲道：「狄老弟既然這麼說了，兄弟托大，就稱你一聲老弟吧！」

　　他不待狄少青開口，接著道：「兄弟聽周、申二位師傅說起，狄老弟通過一、二兩關，拳掌刀刃，都不過三招，可見高明，周、申二位，對你老弟，推許備至，認為老弟允可當得武林後起的青年高手。」

　　狄少青道：「這是周、申二位師傅抬舉，在下當之有愧。」

　　「江南武館以武會友，論藝進身，這是絲毫也無法僥倖得的。」

　　胡堂主深沉一笑，接著道：「老弟如今已經通過本堂比試，本館有一個規矩，凡是通過本堂比試的人，就有資格可以應外界之聘，由本館查明身世來歷，即往分發南北各省鏢局擔任鏢頭，但如還想往高處走，也有資格可以再應本館南北會試，如三場均獲通過，再出去那就不同了。」狄少青聽得眉毛一揚，忍不住問道：「只不知如何一個不同法子？」

　　「自然是身份不同了。」

　　胡堂主一笑道：「一個鏢局的鏢頭，混了一輩子，可能還是一個鏢頭，但經過本館南北會試通過，出去應聘，不是總鏢頭，也是副總鏢頭了。」他口氣微微一頓，接著道：「所以兄弟想聽聽狄老弟的意見，不過狄老弟也可以先要求參加南北會試，因為縱然會試沒有通過，仍可以派出去當鏢頭。」

　　他摸著疏朗朗的一把黑鬚，又道：「至於通過本堂比試，不願接受本館分派工作的，本館也絕不勉強，可以到帳房支取一千兩銀子的彩金，不過以狄老弟這樣的人才，兄弟當然不希望老弟去領一千兩銀子，老弟可以仔細考慮考慮，過幾天再答覆兄弟。」

　　「在下不用考慮。」

　　狄少青拱手道：「在下雖然技藝不精，一向流浪江湖，從沒有過正當職業，要想投靠鏢行，就得有個有名望的薦頭人，在下孑然一身，舉目無親，誰肯替在下推薦，昨天路過貴地，聽說貴館以武會友，才來一試，承蒙堂主不棄，諄諄見告。人，誰不想圖個出身？在下望門投止，原也不想當什麼總鏢頭副總鏢頭，但既然有這樣好的機會，自然想試一下了，在下既然投到堂主門下，一切悉聽堂主安排。」

　　「如此就好。」

　　胡堂主掀鬚笑道：「以老弟的人品、武功，派出去當鏢頭，實在太可惜了。」

　　他看了狄少青一眼，問道：「老弟府上是四川哪裡？」

　　狄少青道：「成都。」

　　他說的是一口道地的成都話。

　　胡堂主又道：「狄老弟身手非凡，不會沒有師門吧？」

　　他還是不大放心狄少青的來歷，是以要問問清楚。因為現在狄少青通過了兩場比試，已是他龍門堂的人了，要參加南北會試，就得由龍門堂向上面保舉，他有責任。

　　「說來慚愧，在下沒有師門。」

　　狄少青臉上微微一紅，低下頭道：「在下從小家貧，先父在日，原以砍柴為生，在下小時候也跟著先父上山砍柴，先父把砍來的柴，都是賣給青羊宮的，宮裡有一位年老的香火道人，看在下身體孱弱，就教在下一些運氣的功夫，在下就這樣跟他練的武功，也沒正式拜過師，不算是師徒，但在下一直把他老人家當作師傅，後來老道人仙去了，在下就一個人在家裡練，除了大家叫他老人家張道士，在下別的就一無所知了。」

　　這樣說，他確實沒有師門。

　　胡堂主點點頭道：「峨嵋、青城，一向多奇人異士，令師和老弟雖然無師徒知名，卻有師徒之實，能調教出老弟這樣的一個人材，他一生所學，也算是沒有埋沒無聞了。」目光一抬，又問道：「那麼老弟家裡還有些什麼人呢？」

　　狄少青搖搖頭，黯然道：「沒有了，在下十七歲那年，先父見背，先母第二年也相繼去世，在下在家裡守了兩年，實在無法再待下去，所以孤身出來，想謀個餬口的地方，但到處碰壁，在江湖上漂泊了二年，一路來至南京，昨天才到鎮江來的。」

　　算起來今年才二十一歲。

　　胡堂主又點點頭，說道：「這也難怪，老弟江湖門路不熟，自然很難找到出路，也沒人敢用你了，哈哈，狄老弟找到江南武館，總算是找對門路了。」說到這裡，回頭叫道：「劉管事，」

　　廳外有人應了聲：「屬下在。」

　　只見一個身穿藍布長衫的漢子急步趨上廳來，垂手道：「堂主有何吩咐？」

　　胡堂主一指狄少青，說道：「你先領狄老弟到賓舍去，安頓下來，再替他縫製幾套衣衫，領二百兩零用錢，這些，都交給你去辦了。」

　　劉管事唯唯應「是」。

　　狄少青一臉俱是感激之色，起身致謝道：「堂主如此厚愛，在下感激不盡。」

　　胡堂主微笑道：「老弟不用客氣，老弟住在龍門堂，尚未參加南北會試之前，照例可以向賬房支取零用錢五百兩，隨時都可以領取的，老弟現在可以隨劉管事先去賓舍，認識環境，這十天之中，你可以在賓舍休息，也可以四處去走走，鎮江有不少名勝古跡，可以去逛逛。」

　　狄少青連忙躬身道：「多謝堂主栽培。」

　　劉管事在旁道：「狄爺請隨兄弟來。」

　　狄少青向胡堂主抱拳辭去，欣然隨著劉管事走出大廳。

　　再從廳右一道側門轉出，就是一片花圃，穿行過一座花架的走廊，就是一排十幾間的二層房屋，面前是一片綠草如茵的草地。

　　劉管事指著樓下中間一個大廳道：「那裡是飯廳，每天中午和黃昏開膳，早餐是隨到隨吃，不限時間的。」

　　狄少青道：「劉管事，胡堂主待人真好，只是在下還不知他的大名呢？」

　　劉管事道：「堂主的名號，叫做在田。」

　　狄少青道：「劉管事的大名呢？」

　　劉管事道：「在下賤名長林。」

　　說話之時，領著狄少青走上一條寬闊的樓梯，一面說道：「這樓上和樓下有別，住在樓上的，是等待南北會試的人，因為尚未經過會試，只能算是本堂的客人，住在樓下的是等待分發的人，才算是本堂的人了。」

　　狄少青道：「未經會試，但已經通過兩場比試，怎麼算是客人呢？」

　　劉管事因胡堂主對他頗為「另眼相待」，是以也特別巴結，聞言笑道：「狄爺這就不懂了，咱們這裡是龍門堂，龍門二字的意思，就是鯉魚躍龍門，變化可多著呢，就像狄爺你，目前雖未經過會試，但只要會試通過了，至少也弄個總鏢頭、副總鏢頭幹幹，在咱們這裡，不過是暫時歇足，自然是本堂的客人了，至於住在樓下的人，只通過本堂兩場比試，或是經過會試不及格的，他們才屬本堂管轄。遇到各地鏢局需要人手，由堂主量才分發，那就不算是客人了。」

　　狄少青心中暗道：「他說的『內調』，不知調到哪裡去了？」

　　一面點頭道：「原來如此。」

　　登上樓梯，是一條寬闊的走道，一排有七八個房門，檻外面對草坪，清風徐來，十分雅靜。

　　劉管事領著他走到左首第一間門口，伸手推開木門，一面說道：「這間房地方最寬敞，因為是邊間，左首還有窗房，下面就是花圃，狄爺還滿意麼？」

　　狄少青舉目略一打量，房中除了一張木床，還有兩把椅子，一張茶几，一張半桌，和一個洗臉架，雖然佈置簡單，卻收拾得甚是乾淨，左首壁間，和前後都有窗房，配以淺綠色的窗簾，縱然最好的客棧，也無此清靜，這就笑道：「太好了，在下一向飄泊江湖，從未住過這麼好的房間。」

　　刊管事笑道：「狄爺客氣了。」

　　狄少青乘機問道：「這樓上一共住著多少人？」

　　劉管事道：「連狄爺一共才二位。」

　　狄少青道：「還有一位住在哪裡？」

　　劉管事道：「最右邊那一間，也是個年輕人，前天來的。」

　　狄少青道：「這人叫什麼名字？」

　　劉管事道：「這人姓單，名叫逢春，兩天來，除了吃飯，一直獨自一個關在房裡，很少出來，就是吃飯的時候，也很少和人說話，好像生性有些孤僻。」

　　說話之間，一名年紀快有五十來歲的老頭送進來了一個茶盤，放到几上，盤中有一把細瓷茶壺，和兩個茶盅。

　　劉管事道：「老謝，這位是新來的狄爺。」一面又朝狄少青道：「他叫老謝，是這裡管茶水打雜的，狄爺有什麼事，只管吩咐他好了。

　　老謝朝狄少青躬躬身，叫了聲：「狄爺。」

　　狄少青忙說：「不敢。」

　　劉管事道：「狄爺和下人們不用客氣。」

　　他等老謝退出之後，也拱拱手道：「狄爺現在可以休息一會，在下還有事要辦，先告退了。」

　　狄少青忙道：「劉管事只管請便。」

　　劉管事就匆匆走了，隨手替狄少青帶上了房門。

　　狄少青眼看自己總算安頓下來了，不覺輕輕吁了口氣，走近茶几，伸手取起茶壺，倒了一盅茶，在椅子上坐下，慢慢的喝著。

　　他好像心裡在想著什麼事情，但卻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沒過多久，門上響起「剝啄」叩門之聲！狄少青急忙放下茶盅，過去開門。

　　只見劉管事手中捧著一個藍布包袱，走進門來，就把包袱往桌上一放，陪笑道：「這是在下替狄爺買來的衣衫，在下看狄爺身材，和在下差不多，在下試穿過了，狄爺試試看，合不合身，不合身，可以去換。」

　　狄少青道：「要劉管事如此費心，在下如何敢當？在下其實不用添置什麼衣衫。」

　　劉管事陪著笑道：「再說狄爺如今是龍門堂的客人，出去不能太寒酸－－」

　　他口中「哦」了一聲，伸手打開包袱，取出兩封銀子，說道：「這是在下代狄爺向賬房領來的二百兩銀子，狄爺在這裡暫住的時間，可以支取五百兩零用錢，還有三百兩，隨時都可以支取，狄爺要用錢時，就叫老謝去領好了。」

　　狄少青道：「在下吃住都在這裡，用不著花什麼銀子了。」

　　劉管事道：「堂主不是說過了麼？狄爺有十天休息的時間，可以到處去走走，鎮江有不少名勝古跡，也可以去逛逛呀！」

　　狄少青心中暗道：「他們這十天休息的時期，大概是要調查自己的身世了。」

　　一面含笑點頭道：「在下還是初到鎮江來，不知有些什麼地方好玩的。」

　　劉管事道：「鎮江名勝古跡可多著呢，最著名的是三山四寺，三山是金山、焦山和北固山，四寺是鶴林寺、竹林寺、招隱寺、幽棲寺。金山上面有白娘娘水淹金山的金山寺，還有法海洞，是法海和尚的肉身成佛。焦山上面有一座最大的定慧寺、華嚴閣。北固山有劉備招親的甘露寺、孫夫人梳妝台、劉備、孫權的試劍石－－」他望望狄少青，神秘一笑道：「北城還有一條胭脂巷，紅倌人多得是，不少達官貴人，還從金陵趕了來呢。」

　　狄少青臉上一紅，說道：「劉管事休得取笑，在下窮困潦倒，怎麼還能去這種地方？」

　　劉管事道：「狄爺那就試試衣衫看？」

　　說著，從包袱中取出一襲天藍長衫來。

　　狄少青盛情難卻，只得脫下自己的衣衫，穿上長衫，果然長短十分合身。

　　劉管事看著他，口中嘖嘖稱讚道：「狄爺真是一表人才，穿上了新衣，就瀟灑得多了。」接著又從包袱中捧出一套內衣，和一雙薄底靴來，又道：「狄爺索性把靴子也換上了。」

　　狄少青道：「劉管事這麼費心，在下真是受之有愧。」

　　他終於脫下了沾滿泥土的舊鞋，換上了新靴。

　　劉管事看了又看，諛笑道：「狄爺這身打扮，當真風度翩翩，少說也該是總鏢頭才配。」

　　狄少青道：「那就要託你老哥的福了。」

　　正說之間，只聽有人在門外叫道：「狄老弟在麼？」

　　狄少青不知是誰來找自己，還沒開口。」

　　劉管事已經代應道：「在，在。」一面低聲道：「來的是周師傅。」急忙趨了過去，伸手打開房門，躬著身道：「周師傅請進。」

　　狄少青也連忙迎了上去，說道：「周師傅恕在下失迎。」

　　周友成一張冬瓜臉上，堆滿了笑容，一腳跨進房門，就呵呵一笑道：「老弟原來在試新衣，好，果然是人要衣裝，像老弟這樣的人品，才稱得上少年英俊！」

　　狄少青臉上一紅，說道：「周師傅誇獎了。」

　　劉管事搶著倒了一盅茶送上，說道：「周師傅請用茶。」一面又道：「狄爺，在下那就告退了，有什麼事，只管交代老謝好了。」

　　接著又朝周友成躬了躬身，才行退出。

　　狄少青道：「周師傅請坐。」

　　周友成道：「老弟怎麼又忘了，咱們一見如故，你不該再稱我周師傅了。」

　　狄少青道：「周兄責備得是，小弟恭敬不如從命。」

　　「這還差不多。」

　　周友成含笑道：「老弟可知兄弟的來意麼？」

　　狄少青道：「請周兄指示。」

　　周友成呵呵一笑道：「老弟今天第一天來，又順利通過了兩場比試，總該祝賀祝賀吧？

　　兄弟是來請你出去小酌一番的。」

　　「這個小弟如何敢當？」

　　狄少青道：「周兄是第一關的主試，小弟理該請周兄才是。」

　　「不成。」周友成道：「兄弟比你癡長幾歲，咱們又訂了忘年兄弟，你說，該做哥哥的作東？還是該弟弟作東？今晚你老弟可不許再跟兄弟搶了。」

　　狄少青道：「但小弟剛才領到了二百兩銀子－－」

　　周友成道：「咱們來日方長，兄弟以後仰仗你老弟的地方還多著哩，走，時間差不多了，咱們到江山第一樓喝酒去。」

　　江山第一樓是鎮江城中最有名、最豪華的酒樓，一排七間門面，樓上畫棟雕樑，彩繪金飾，佈置得金碧輝煌，典雅堂煌，連所有桌椅也都是精雕細琢，古色古香，碗盞碟子，一式仿古彩窯。

　　到江山第一樓樓上來喝酒的，也都是富豪巨賈、達官貴人，普通人只在樓下小酌，很少上樓來的。

　　那是因為樓上菜價，比樓下足足貴了一倍半。

　　酒樓掌櫃當然有他的理由，樓上用的作料和普通大大的不同，就拿白菜、竹筍來說吧，一顆白菜，通常都有三四斤重，樓上只用菜心，剝剩下來不到三四兩，一顆竹筍，通常都有一二斤，樓上只用筍尖，剝剩下來，不到一二兩，經他這麼一說，這樓上的菜價，雖然貴上一倍半，也就絲毫不覺得貴了。

　　周友成、狄少青兩人上得樓來，目光一動，整座樓面上，大概已有了七成座頭，這江山第一樓樓上，果然與旁的酒樓大大的不同！

　　第一，走道寬敞，不像旁的酒樓，桌與桌之間距離較密，客人和客人，幾乎會碰上背脊。第二，人聲並不吵雜，大家都要擺出上等人的模樣，敬酒而不鬧酒。

　　就是這兩點，你已可覺得江山第一樓之可愛了。

　　夥計看到兩人，就迎著道：「二位客官一共有幾位客人？」

　　周友成道：「就是我們兩個人。」

　　那夥計道：「二位那就請到這邊來。」

　　他領著兩人走向一處較為偏僻的轉角上一張桌子。

　　周友成不禁心頭有氣，哼道：「中間還有空桌，怎麼要我們坐到角落裡來？」

　　那夥計道：「中間是給客人較多的坐的，客官只有二位，就只好坐到這裡來了。」

　　周友成道：「這是誰規定的？」

　　夥計橫了他一眼，正待開口。

　　狄少青道：「周兄，算了，我們是喝酒來的，坐到哪裡都是一樣，就在這裡吧！」

　　那夥計等他們落坐，正待去取茶水。

　　只聽樓梯一陣登登直響，走上來一個一身紅衣的女郎，她頭上戴一頂紅氈四邊鑲著白兔毛的斗篷，身穿玫瑰紅綢耀白兔毛邊的棉襖，足登黑色馬靴，看去約莫十八九歲，生得柳眉桃腮，目如秋水，模樣又嬌又俏，好一個美嬌娘，只是眉毛兒挑，咀角兒翹，生來帶點嬌生慣養的傲氣！

　　這紅衣姑娘右手還執著一支細長的馬鞭，捲成了一圈，上得樓來，左手就脫下了斗篷，披下春雲般一頭秀髮，她只輕輕甩了下頭，一雙黑白分明的盈盈秋波，只那麼一轉，就朝中間一張空桌走去，正待坐下！

　　方才招呼周友成、狄少青的那個夥計急忙趨了過去，陪笑道：「姑娘一共有幾位客人？」

　　紅衣姑娘橫了他一眼，冷冷的道：「你沒長眼睛，不會看麼？」

　　一開口，就像珠落玉盤，說得又嬌又脆，煞是好聽！

　　那夥計聽得一怔，又陪笑道：「姑娘只是一個人，那就請到這邊坐。」

　　他右手抬了抬，彎腰肅客，意思是請她坐到邊上去。

　　紅衣姑娘兩顆烏溜溜的眼珠一轉，問道：「怎麼？這張桌子有人定了？」

　　那夥計陪笑道：「姑娘別生氣，這中間的桌子，是留給客人較多的坐的－－」

　　「啪！」紅衣姑娘一張春花般的臉立時沉了下來，右手馬鞭猛地往桌上抽下，哼道：「姑娘喝酒不付錢麼？我愛坐哪裡，你管得著？」

　　這一聲「啪」，聲音不算太響，但把整個酒樓上食客的眼光，都引了過去。姑娘本來就生得夠動人，何況她生了氣。但大家這一瞧，整座酒樓，登時就肅靜得雅雀無聲！原來這一聲「啪」，她竟然把手上一支細長烏黑的馬鞭，四平八穩，硬生生的嵌入了花梨木的桌面上。

　　然後，她順手把斗篷朝桌上一放，大不刺刺坐了下來，右手再一探，從她掛在纖腰旁的革囊中掏出一把金錁子來，往桌上一擲，冷笑道：「你當姑娘吃不起？」

　　這一擲，十幾錠金錁子散了開來，又一錠錠往桌面上鑽，好像花梨桌面上鑲了十幾顆赤金。這一手，把整座酒樓的食客看傻了眼，誰都沒想到這麼一個花不溜丟的小姑娘，竟有這麼高絕的功夫！

　　那夥計自然更嚇得目瞪口呆，轉身欲走。

　　「站住！」紅衣姑娘臉含薄怒，嬌喝一聲，冷冷的道：「你給我站在這裡，等你們掌櫃來了再走！」

　　那夥計身軀一震，果然站定了下來。

　　偌大一座酒樓，跑堂的少說也有八九個之多，其他夥計，眼看情形不對，急忙要待奔下樓去，哪知才一舉步，就站停下來。

　　也有從樓下端著酒菜上來的，走沒幾步，也站住了。

　　轉眼工夫，八九個夥計，差不多站住五六個，就這樣站著一動也不動。

　　掌櫃的可在樓下櫃頭上，還不知道樓上出了岔子，只覺整座酒樓，霎那之間，靜了下來，聽不到一點聲音，好像樓上食客全走光了，既沒有夥計拉著嗓子報菜單，也沒聽到客人半句談笑的聲音，心中方自覺得奇怪！

　　這時廚房裡又響起一陣陣銅勺敲鍋的聲音，那本是招呼夥計可以去端菜了，但敲了一陣又一陣，樓上八九個夥計，竟然沒一個下樓來端萊的。

　　掌櫃心裡不禁起了嘀咕，忍不住走出櫃頭，蹩上樓去。

　　這－瞧可好，夥計們有的手上還端著酒菜，有的手上托了茶盤，有的就空著雙手，像站崗一般，定在那裡，一動不動。

　　食客們呢，也全都停下了筷，正襟危坐，沒人說一句話，當然也沒人敢站起來下樓。

　　全樓，幾乎都靜止了！當掌櫃的這一上來，大家目光不期而然的朝他投來。

　　大酒樓的掌櫃，雖是生意人，眼皮子可不狹，看了這番情形，心頭登時明白過來，敢情是那一個夥計得罪了高人！他因紅衣姑娘坐在中間桌上，沒去注意，目光一轉，就落到周友成這一桌上，這就誠惶誠恐，雙手抱拳，堆起了一臉賠罪的笑容，佝僂著腰，趨了過來，陪笑說道：「二位大爺，小店夥計不知如何開罪了二位，小老兒給二位賠罪，還望二位高抬貴手，多多海涵。」

　　他眼光倒也沒錯，全樓食客，都是商賈中人，只有周友成和狄少青這兩人，與眾不同。

　　周友成呵呵一笑道：「掌櫃的，你這可找錯人了，貴酒樓的夥計，確實有些狗眼看人，但咱們是喝酒來的，還犯不著和夥計計較。」

　　掌櫃的拱著手，望望大家，說道：「那是哪一位高人出的手呢？小老兒在這裡給你老賠禮。」

　　全樓食客，已經見識過紅衣姑娘出手了，還有誰敢多咀？

　　狄少青道：「掌櫃的，是你們夥計得罪了那位穿紅衣的姑娘，你去跟她賠個禮吧！」

　　紅衣姑娘聽到有人說話，不覺柳眉兒挑，杏眼兒瞪，倏地回過頭來，冷冷的道：「誰要你多嘴？掌櫃的眼沒瞎，他不會睜大眼睛瞧瞧？」

　　她這一回過頭來，兩道盈盈秋水般的目光，和狄少青一接，她先前沒看清這藍衫少年，現在可看清楚了。

　　這少年長得挺斯文，斯文之中，卻有一種挺拔的英氣！

　　他朝她斯文的笑了笑，她竟然粉臉微紅，不好意思發作，有些不自在的又轉過臉去。

　　掌櫃的經狄少青這一指點，急忙又朝紅衣姑娘桌前趨去，這回他當然看到了，花梨木桌面上嵌著的一支馬鞭和十幾錠黃澄的赤金錁子，他雖然心痛這張高級花梨桌面的八仙桌算是報銷了，但心頭更是打鼓一般，戰戰兢兢的拱著手，陪笑道：「姑娘－－高抬貴手，小老兒給你賠禮，小店夥計開罪了姑娘，都是小老兒平日－－」

　　「不用說了。」

　　紅衣姑娘一扭頭道：「既然有人指點了你，你就要他去替他們解開來好了，只要他解開了，今晚的事，我就不怪你們啦。」

　　掌櫃的聽得一呆，這不是出了難題，人家只說了一句話，她就要人家去替她解開，這年輕人只是一位食客，他會不會解呢，不禁攢著眉，連連作揖道：「姑娘－－」

　　他只說了兩個字。

　　狄少青爽朗的笑道：「大家都是上酒樓來喝酒的，客人點的菜，大概廚房裡也快做好了，正待夥計們去端呢，這位姑娘既然已經原諒他們了，在下就代個勞吧！」

　　說罷，就緩緩轉過身去，右手凌空向六個呆若木雞的夥計輕輕一揮。

　　這一揮，幾乎比閃電還快，就一連拍出了六掌。

　　當然，在座的食客，誰也沒看得清他一揮之際，竟然發出了六掌，就是坐在他橫頭的周友成也只彷彿看到他手掌在轉動而已！

　　但這一揮，卻如響斯應，這裡狄少青手掌堪堪揮出，站在六個不同地方的六名夥計，立時筋骨一鬆，全能動了！

　　這一手，當真像玩魔術一般，直看得全堂食客紛紛鼓起掌來。

　　周友成先前以為狄少青說出要替六名夥計解穴，總得走過去一個個的替他們拍開穴道。

　　替被制住穴道的人解穴，他當然也會；但像狄少青這樣，轉個身，揮揮手，就把數丈以外，站在不同地方的六個人一齊解開了受制的穴道，他不但辦不到，就是連想也從沒想到過。

　　一時看得目中神采連閃，暗自忖道：「自己雖然看出這位狄老弟南北會試，定可順利過關，卻沒想到他武功竟有如此高絕的造詣，看來自己交他這個朋友，是沒白結交了！」不覺也跟著大家鼓起掌來，一面呵呵笑道：「狄老弟好俊的功夫，今晚兄弟總算開了眼界了。」

　　狄少青臉上一紅，說道：「周兄誇獎。」

　　那紅衣姑娘原也只是給狄少青出個難題，想試試他的，哪知人家連人都沒站起來，一揮手，就解開了六個夥計的穴道。

　　她心頭當然清楚，自己雖然也是坐著制住六個夥計穴道，但自己使的可不是指功，而是彈出了六顆細小的石子，這少年解開他們穴道，卻是用掌力推開的，他這一手不知比自己要高明了多少倍？她情不自禁的舉起一雙纖纖玉手，也替他鼓起掌來，轉臉朝他嫣然一笑，說道：「少俠手法果然高明！」

　　她這一笑，露出了一排白玉似的牙齒，有如春花乍放，連盈盈秋波，都含著一絲喜悅的光采。

　　狄少青俊臉驟然一紅，起身抱拳道：「別教姑娘見笑了。」

　　掌櫃看到夥計們已能行動，連忙叱道：「你們還站著作甚，快去替客人端酒菜。」

　　一面朝狄少青和那紅衣姑娘連連拱手道：「這位少俠和這位姑娘，今晚光臨小店，是小店的光榮，夥計，快去叫廚房整治兩席酒菜，一來謝謝這位少俠解圍，二來算是小老兒給這位姑娘賠禮。」

　　狄少青連忙搖搖手道：「掌櫃的不用客氣－－」

　　掌櫃忙道：「少俠和這位姑娘，可說是人中龍鳳，小店平日請都請不到，這是小老兒一點心意。」

　　他這「人中龍鳳」，把狄少青比作龍，把姑娘家比作了鳳，雖然言之無心，但紅衣姑娘聽得粉臉微微一熱，這回她可並沒生氣。

　　周友成忙道：「狄老弟，掌櫃既然這樣說了，卻之不恭，依在下看，這樣吧，兩席酒，未免太破費了，這位姑娘若不嫌棄，咱們雖然萍水相逢，也算是武林一脈，何妨並作一席，飲上一杯？不知這位姑娘意下如何？」

　　他是存心想把紅衣姑娘和狄少青拉在一起。

　　紅衣姑娘美目流盼，舉手理理秀髮，嫣然笑道：「今晚還是我來作東，不然，人家還以為我是來訛吃的呢！」

　　這話，已經首肯了。

　　掌櫃的道：「不，不，姑娘，這是小老兒一點誠意，姑娘千萬不可推辭。」

　　說著，朝一個夥計揮了揮手，那夥計立即飛奔下去，關照廚房去了。

　　紅衣姑娘點點頭道：「也好！」

　　她右手玉掌朝桌面上輕輕一按，嵌入在桌面上的十幾錠金棵一齊跳了起來，然後伸手一抄，取了兩錠金錁，放在桌上，說道：「這兩錠金子，就麻煩掌櫃，賞給方才被我定住穴道的六個夥計吧！」

　　這兩錠金棵，就足可抵得十席酒菜的價錢，姑娘家出手可真大方。

　　掌櫃的一呆，囁嚅道：「姑娘，這賞賜太多了！」

　　紅衣姑娘瞪了他一眼，說道：「我說過賞給他們的，你就代我分給他們就是了。」

　　「是，是！」掌櫃的連聲應「是」，雙手接過金錁，說道：「小老兒那就代他們謝了。」

　　不多一回，那六個夥計全都走了上來，一齊朝紅衣姑娘躬著身，齊聲道：「謝謝姑娘的賞賜。」

　　紅衣姑娘似是掙回了面子，臉上也有了笑容。

　　這回夥計可巴結了，迅速騰出中間一張桌子，安放好三副杯筷，重又沏上三盞上好茗茶。

　　掌櫃連忙拱著手請道：「三位請入席了。」

　　周友成道：「掌櫃，你也來吧！」

　　掌櫃忙道：「小老兒樓下還有事，恕不奉陪，三位多喝一杯，小老兒告退了。」

　　說完，連連拱手，退了下去。

　　周友成拱拱手道：「姑娘請坐。」

　　紅衣姑娘落落大方的走了過來，輕啟櫻唇，含笑道：「二位請。」

　　三人人了席，才一坐下，夥計們忙著送上酒菜。

　　周友成一把接過酒壺，先給紅衣姑娘和狄少青面前斟滿了酒，然後又給自己斟了，含笑道：「在下還沒請教姑娘貴姓哩！」

　　紅衣姑娘櫻唇微翹，嬌聲道：「我姓裴，名叫小霞。」她晶瑩的臉上，升起兩朵朝霞般的紅暈，接著道：「二位呢？怎麼稱呼？」

　　她在和周友成說話，可是一雙美目，卻朝狄少青飄來。

　　周友成是老江湖，姑娘的表情，他豈會看不出來，趕忙呵呵一笑道：「原來是裴姑娘，在下周友成，這位狄老弟，雙名少青。」

　　一手舉起了酒杯，含笑道：「在下借花獻佛，先敬裴姑娘一杯。」

　　說完，就一飲而盡。

　　裴小霞落落大方的道：「多謝周大俠。」

　　也舉杯乾了。

　　周友成急忙替她斟滿了酒，笑道：「裴姑娘這周大俠的稱呼，在下可不敢當，咱們一見如故，裴姑娘如果不嫌棄，就稱在下一聲周兄也差不多了。」

　　裴小霞頷首道：「那小妹就不客氣稱你周兄了。」她轉過臉，朝狄少青靦腆一笑，舉杯道：「狄兄，小妹該敬你了。」

　　她稱周兄是賓，稱狄兄才是真主。

　　狄少青忙道：「應該在下敬裴姑娘了。」

　　他和姑娘對飲了一杯。

　　裴小霞喝下兩杯酒，登時嬌靨升霞，紅馥馥的更顯得嬌艷欲滴，眨動星日，展齒笑道：「方纔狄兄露的一手，教小妹好生心折！」

　　心折，也就是傾心了。

　　狄少青紅著臉道：「裴姑娘過獎，在下愧不敢當。」

　　裴小霞望著他，認真的道：「我說的是真話咯，像狄兄這樣一舉手就解開他們六人的穴道，小妹真還是第一次才看到，狄兄不知是那一門派的高弟？」

　　她是有心和他攀交，不然，像周友成這樣的人，未必在姑娘家眼裡，才不會稱他周兄呢！

　　「說來慚愧。」

　　狄少青道：「在下先師，只是成都青羊宮的道人，在下連他老人家的道號都不知道，更不知道練的是那一門派的武功。」

　　裴小霞看著他，不信的道：「狄兄有這麼高絕的身手，會沒有門派？」

第二章　南北會試

　　周友成笑道：「狄老弟沒騙姑娘，他師傅確是一位不為世俗所知的遁世高人，姑娘大概沒去過四川，峨嵋、青城兩座山上，有許多茅篷，住的都是練氣之士，武功道術，著實玄呢！」

　　裴小霞聽出了興趣，問道：「周兄也遇到過異人麼？」

　　周友成喝了口酒，說道：「在下若是遇上了異人，一身修為就可媲美狄老弟了，但在下聽人說過，峨嵋山上就有一個，在下先師十幾歲的時候，隨先師祖到峨嵋上清宮去訪友，在路上遇到，那老人白髮白鬚，手持竹杖，步履如飛，先師祖告訴先師，那老人叫做述古老人，已經九十多了，不論冬夏，身上都只穿一件葛衫，後來先師在宜賓一處市集上又遇到他，依然身穿葛衫，手持竹杖，飄然過去，但他的白髮白鬚，已經變得烏黑有光，那年先師正好六十歲，相距已有四十多年，算起來他已是一百三四十歲了。」

　　裴小霞道：「只怕是周兄令師看錯了人。」

　　周友成道：「先師有一位師叔，在峨嵋萬年寺出家，先師有一次跟先師叔祖談起這位述古老人，據先師叔祖說，這位老人從沒下過峨嵋山一步，但卻時常神遊各地，有人在洛陽，在杭州都見過他，聽說直到現在，還在山上，算起來已有一百五十歲以上了。」

　　裴小霞眨著眼道：「真有這樣的奇人，我幾時也上峨嵋山去看看他。」

　　周友成道：「說來奇怪，這位述古老人，平日你去遊山，隨時都可以看到他，但你若要去找他，找上十天半個月，就是找不到，從前有一位做過藩司的大人，一生好道，聽了他的靈異，專程上山去找他，在山上住了一個月，就是沒有找到，才廢然而返。」

　　裴小霞回眼望望狄少青道：「狄兄看到過他麼？」

　　狄少青道：「在下沒去過峨嵋，但述古老人的名字，在下聽人說過。」

　　裴小霞道：「成都和峨嵋不太遠吧，狄兄生長成都，幾時有暇，小妹真想請狄兄作個嚮導，一遊峨嵋呢！」

　　狄少青還沒開口，周友成已經接口笑道：「在下也算得半個四川人，有空，裴姑娘有興趣，在下和狄老弟自當奉陪。」

　　「真的？」裴小霞高興得挑著眉毛，嬌聲笑道：「那就先約定了，我一有空，就去找你們。」

　　周友成原也只是隨口說話，卻不想她認了真，但既然說出來了，只得點頭道：「等姑娘有空，再約日子好了。」

　　狄少青急忙把話岔開，問道：「裴姑娘這次到鎮江來，也是來玩的麼？」

　　裴小霞朝他頑皮的笑了笑，才道：「這次我是隨家父到金陵來的，在金陵玩了幾天，所有的地方都玩遍了，聽人說，鎮江很好玩，才一個人偷偷的溜出來了。」

　　她和這兩人一熟，就無話不談，原來她除了被家裡驕縱慣了，卻是個嬌憨而沒有心機的人。

　　周友成道：「姑娘一個人出來，令尊不會急嗎？」

　　「才不會呢？」

　　裴小霞道：「家父事情忙，再說，我又不是小孩子，還會走失？在家裡，我也經常溜出來，十天、八天不回家的。」「哦！」她忽然抬眼問道：「狄兄，你們住在哪裡？」

　　狄少青道：「在下住在江南武館。」

　　「江南武館。」

　　裴小霞親切的問道：「我可以去看你麼？」

　　周友成知道狄少青不好回答，就接口道：「自然可以，狄老弟也是昨天才到鎮江的，有十天假期。」

　　「那太好了。」

　　裴小霞一臉俱是欣喜之色，說道：「我是今晚才到的，聽說鎮江有許多好玩的地方，狄兄既是也剛來，明天我們可以一同去玩了。」

　　她望望狄少青道：「到了江南武館，就可以找到狄兄了。」

　　周友成道：「狄老弟是住在江南武館的龍門堂賓舍裡。」

　　裴小霞喜孜孜道：「我記得，明天一早，我去找你。」

　　江山第一樓的掌櫃請客，酒菜自然十分豐盛，但客人只有三個，佳餚雖多，已經吃不下了。

　　裴小霞首先站起身道：「周兄、狄兄，小妹要先走了。」

　　她從革囊中取出一錠金錁子放到桌上，朝夥計道：「夥計，這錠金子，是我賠你們損壞的桌子的。」

　　她沒待夥計開口，走近那張嵌著馬鞭的桌子，一手握住鞭柄輕輕一抖，馬鞭就像靈蛇般一顫，從桌面上翻了起來，左手拿起斗篷，戴到頭上，回身朝狄少青眼波一溜，嬌聲道：「明天見。」

　　小馬靴在樓板上發出輕脆「橐」「橐」之聲，往樓梯下去。

　　周友成朝狄少青笑了笑道：「狄老弟，這位裴姑娘怎麼樣？」

　　狄少青道：「是個驕縱慣了的女孩子。」

　　周友成眼睛瞇成了兩條線，笑瞇瞇的道：「老弟，你應該看得出來，她對你很不錯呢！」

　　狄少青俊臉微微一紅，說道：「周兄說笑了，這位裴姑娘只是生性爽朗，有些像男人性格，才和我們稱兄道弟，一見如故。」

　　周友成笑了笑道：「這就是了，老實說，她今天和咱們有說有笑，全是衝著你老弟一個呢！」

　　狄少青道：「周兄這話，小弟不敢同意。」

　　周友成道：「兄弟跑了半輩子江湖，自信絕不會看錯，自古美人愛英雄，狄老弟是少年英雄，獲得佳人青睞，這也是很平常的事情。狄少青紅著臉道：「這怎麼可能，小弟落泊江湖，前途還不可知－－」

　　「老弟放心。」

　　周友成笑道：「兄弟對你老弟，本來已有預感，你在南北會試中，一定可以通過，但看了你今晚露的那一手，兄弟這信心更堅定了，只要南北會試一通過，老弟就可以功成名就，一帆風順了。」

　　說到這裡，起身道：「狄老弟，咱們也可以走了。」

　　兩人下了樓梯，掌櫃的連忙迎了出來，千恩萬謝，說了許多好話，還請兩人明天再來光顧。

　　回轉江南武館，周友成因狄少青新來，怕他走迷了路，一直送到賓館門前，才行別去。

　　狄少青剛跨進門，那個在賓館伺候的老謝趕忙迎了上來，陪笑道：「狄爺回來了，你老走後，申師傅就來了，他聽說狄爺和周師傅一起出去了，就說待會再來看你。」

　　申師傅自然是申祿堂了。

　　狄少青真想不到自己一下子就紅了起來，周友成、申祿堂爭相結交，他心中一高興，咀角上不禁有了笑容。

　　老謝搶在前面，上了樓，打開房門，點了燈火，讓狄少青入內，然後又匆匆退去，沏了一壺茶送上。

　　狄少青剛在椅上坐下，隨手倒了一盅茶，還沒喝。

　　就聽門外有人問道：「狄老弟回來了麼？」

　　「在，在！」接著響起老謝的聲音道：「狄爺已經回來了，申師傅請。」

　　狄少青聽出是申祿堂的聲音，急忙放下茶盞，開門迎了出去，申祿堂滿面春風，也快步走近門口，這就拱手道：「在下聽說申老哥方纔已經來過了，真是失迎得很－－」

　　「哈哈！」

　　申祿堂打了個哈哈，笑道：「老朽舉來了一步，老弟被周兄接去喝酒了，老朽原也想邀你老弟去喝幾杯的，現在老朽這個東只好留待明天作了。」

　　狄少青連忙謙謝道：「在下江湖末學，怎敢要申老哥破費？」

　　口中說著，已經回身倒了一盅茶，放到几上，說道：「申老哥請用茶。」

　　申祿堂含笑道：「老弟莫要說這些客氣話了。」

　　他在椅上坐下，接著道：「老弟所學，勝過老朽何止倍蓰？今日那場比試，老實說，不是你老弟手下留了情份，老朽一招之下，就敗北了，這是你老弟給老哥哥留的面子，教老哥哥哪得不感激不盡？」

　　狄少青臉上一紅，說道：「這是申老哥誇獎。」

　　「所以嘛！」

　　申祿堂爽朗一笑道：「老朽作個東，又算得了什麼？」

　　狄少青道：「申老哥這般瞧得起在下，在下初入江湖，以後還要申老哥指教的地方，可多著呢！」

　　「哈哈！」申祿堂大笑道：「咱們既是兄弟，還說什麼指教，你老弟初入江湖，倒是不假，老朽癡長你幾歲，最多也只是江湖閱歷比你老弟多一點而已。」

　　狄少青道：「就是這一點，在下已經學不盡了。」

　　申祿堂大笑道：「老弟若是對江湖上門檻，有生疏之處，老朽還差可略備諮詢，這算得了什麼？」接著又道：「方纔胡堂主也在稱道老弟，認為老弟少年才雋，前途不可限量，十日後的南北會試，必可脫穎而出，為江南武館生色不少。」

　　狄少青聽他們口中好像把南北會試，看得十分重要，忍不住問道：「在下正想請教申老哥，南北會試，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申祿堂道：「周兄沒告訴老弟麼？」

　　狄少青道：「在下和周老哥上第一樓喝酒，本來也想問的，後來酒樓上發生了一些事，就沒來得及問了。」

　　申祿堂奇道：「江山第一樓發生了什麼事？」

　　狄少青就把剛才之事，大概說了一遍。

　　申祿堂聽得呵呵一笑道：「那位裴姑娘固然慧眼識英雄，但老弟露的那一手，也確實漂亮，老朽昔年曾聽家師說過，武林中曾有『隔空點穴』之法，但失傳已久，老弟使的隔空解穴，比點穴自然更進一步了。」

　　此老是個識貨的人！

　　「申老哥越說越玄了！」

　　狄少青俊臉一紅，接著道：「說來教申老哥見笑得很，在下哪會什麼隔空解穴？裴姑娘使的是石子打穴，石子嵌在那幾個夥計的穴道上，在下只不過用內力推了他們一把，把石子震落，穴道自然解開了。」

　　申祿堂撚鬚笑道：「就算老弟只推了他們一掌，也須內力用到恰到好處，才能把穴道震得開，就憑這一點也絕非一般高手所能辦到的了。」他不待狄少青開口，口中「唔」了一聲，笑道：「咱們一下把話題扯遠了，老弟不是要問南北會試麼？這南北會試，就得從江南武館說起－－」

　　狄少青只「哦」了一聲，沒有多問。

　　申祿堂道：「江南武館，是南七北六十幾家鏢局的武林同道聯合創設的，設在南方的名為江南武館，設在北方的叫做北海武館，以武會友、遴選出類拔萃的同道，以為己用，南北會試，就是由南北雙方派人會同遴選，通過會試的人，可以派往北方，也可以留任南方。」

　　狄少青道：「這麼說，南北會試一定很難的了。」

　　「南北會試及格的人，就可以擔任重職，自然比龍門堂初試要難得多了。」

　　申祿堂笑了笑道：「但以老弟所學，自可輕而易舉的過關，決無問題。」

　　狄少青道：「申老哥把在下看得太高了。」

　　「哈哈！」申祿堂大笑道：「南北會試，一共三場，分為內、輕、兵刃三門，雖由三位高手主試，但老朽可以保證，絕難不倒老弟的。」

　　狄少青眉毛微揚，表示他內心有著很大的興奮，拱手道：「但願依你申老哥的金口。」

　　申祿堂看了他一眼，說道：「老弟如果通過會試，想留在南方呢，還是想到北方去？」

　　他這是試探狄少青的口氣。

　　狄少青道：「在下目前還沒通過會試，就是通過了，在下也不知道到哪裡去好？老哥哥能否指點一二？」

　　申祿堂一手撚鬚，沉吟道：「通過會試之後，雖然統一調派，但館方還是會尊重個人的志願，不過以老朽的看法，南七省的鏢局，沒有北六省多，機會自然也是北六省比較多了。」

　　他這話已在給北方鏢局作說客了。

　　狄少青道：「在下沒去過北方，也想到北方去走走，只不知將來館方是不是會派在下到北方去呢？」

　　申祿堂笑道：「這個沒有問題，老朽和北海堂沈堂主是多年老友，老弟想去北方，只等通過會試，由沈堂主向江南武館館主說一聲就成了。」

　　「北海堂？」

　　狄少青奇道：「那是不屬於江南武館之內的麼？」

　　申祿堂道：「江南武館之下，設有三個堂，一為龍門堂，那是甄試普通武師的。一為南山堂，執掌分派南七省武師的。一為北海堂，北海堂名義上雖是隸屬江南武館的三堂之一，實則是北海武館派在這裡的一個分堂，執掌的是分派北六省武師。這和設在北方的北海武館中，也有江南堂，是江南武館派在北方的分堂，引介北方武師到江南來工作一樣。」

　　狄少青道：「原來如此，不是申老哥說，在下還以為這裡只有一個龍門堂呢？」

　　接著問道：「這麼說，江南武館的負責人，不是胡堂主了？」

　　「自然不是！」

　　申祿堂笑道：「江南武館的館主，是人稱金鷹的金聲望，他比胡堂主的地位高得多了。」

　　狄少青道：「在下看胡堂主已經很有威儀了。」

　　申祿堂笑了笑道：「老弟通過會試，金館主自會延見的了。」說到這裡，含笑站起身道：「時間不早了，老弟該休息了，老朽不打憂了。」

　　說客已經有了收穫，自然要告辭了。

　　狄少青連忙起身相送道：「多謝申老哥，一席長談，使在下獲益不少。」

　　申祿堂走後，狄少青順手掩上了房門，心中暗道：「原來這江南武館，果然規模不小，還和北方的北海武館是一家的，聽申祿堂的口氣，他似乎有拉攏自己的意思。

　　他咀角間不禁浮起淡淡的笑意，伸了個懶腰，也就熄燈就寢。

　　第二天早晨，狄少青剛起身，老謝就端來了臉水，一面隨著笑道：「狄爺怎不多睡一回呢？」

　　狄少青含笑道：「在下一向都起得很早。」

　　老謝又道：「狄爺盥洗之後，膳廳是在樓下，早餐隨到隨吃，不限時間。」

　　狄少青點頭道：「在下聽劉管事說過了。」

　　老謝退出之後，狄少青洗了把臉，舉步跨出房門，剛走到長廊的一半，就見迎面走來一個青衫少年。

　　這青衫少年生得秀眉星眸，臉色白潤，看去神采飛揚，極為瀟灑，只是緊閉著咀唇，神色有些倨傲。

　　狄少青心中暗道：「這人大概就是昨天劉管事說的單逢春了。」一面連忙含笑拱手道：「兄台請了。」

　　青衫少年看了他一眼，只點點頭，口中冷淡的「晤」了一聲。

　　狄少青道：「在下狄少青，兄台大概就是單兄了。」

　　青衫少年冷冷的道：「閣下怎麼知道我姓單的？」

　　狄少青一怔，忖道：「這人怎麼如此倨傲？」一面依然含笑道：「在下昨天剛來，是聽劉管事說的，這幢樓上，就是單兄和在下兩人。」

　　說話之間，已經走近樓梯，狄少青抬手道：「單兄請。」

　　單逢春也沒和他謙讓，自顧自當先朝樓梯下去。

　　狄少青跟在他身後，走下樓梯，因對方沒再開口，也就無話可說了，兩人一前一後，走進膳廳。

　　這廳上一共放著七八張八仙桌，已有一二十個武士裝束的人，佔了五六張桌子，還空著三張桌子。

　　這些人正在高談闊論，大聲說笑，看到兩人走入，不由都回頭望來。

　　那是因為狄少青和單逢春都是從二樓下來的，二樓下來的人，當然是通過龍門堂兩場比試的人了，但兩人年紀都是這麼輕，而且又同樣生得如此清俊，自然會引起大家注目。

　　單逢春大家見過，狄少青可還是今天第一次露面。

　　走在前面的單逢春神色倨傲，連看也沒看大家一眼，只是昂然直入，也沒和狄少青招呼，獨自走到一張空桌上，腳尖移開長凳，就坐了下來。

　　狄少青跟在他身後，因自己還是第一次來，而且大家目光都朝他投來，不得不和大家含笑點頭，算是招呼。

　　他既然和單逢春一同下樓，又一同進入膳堂，自然不好再去另坐一桌，這就在單逢春的對面拉開長凳，坐了下去。

　　劉管事說得沒錯，單逢春這位仁兄果然生性有點孤僻，他看到狄少青跟著他在對面坐下，心頭似乎不快，臉上也有了不豫之色，雙眉微攏，冷冷的看了狄少青一眼，好像嫌狄少青不該和他同席一般，總算他沒有開口說什麼。

　　這時一名夥計打扮的漢子趕忙迎了過來，堆著笑問道：「二位大爺要用什麼？」

　　單逢春也不理會狄少青，只是寒著臉，冷聲道：「你給我送稀飯來就好了。」

　　那夥計又朝狄少青問道：「這位大爺呢？」

　　狄少青道：「那我也是稀飯好了。」

　　那夥計又道：「大爺要不要饅頭？」

　　狄少青道：「好，就來兩個饅頭。」

　　夥計匆匆退下，不多一回，就送上四碟小菜，兩個饅頭，兩碗稀飯。

　　單逢春也沒和狄少青招呼，就端起碗來，自顧自低頭吃著。

　　狄少青伸手取了一個饅頭，抬目道：「單兄不用饅頭麼？」

　　單逢春現在不得不說話了，但也只是淡淡的道：「謝謝。」

　　只說了兩個字，依然低下頭去，自顧自吃著稀飯。

　　狄少青看他不喜說話，也就笑了笑，一手撕著饅頭，獨自吃了起來。

　　單逢春只吃了一碗稀飯，便自放下碗筷，更沒招呼一聲，站起身就走。

　　狄少青雖覺他狂傲，但狂傲畢竟比逢迎阿諛可愛多了！

　　吃了一個饅頭，一碗稀飯，也就放下碗筷，跟大家點點頭，便自離開膳廳。剛走到門口，就看到劉管事匆匆走入，幾乎撞了個滿懷。

　　劉長林一眼看到狄少青，連忙陪笑道：「狄爺，你老有客人來訪。」

　　「有人找在下？」

　　狄少青聽得一怔，自思自己並無朋友，不覺問道：「不知是怎樣一個人？」

　　劉長林神秘一笑道：「貴客正在狄爺房中等著，狄爺見了面就認識了。」

　　狄少宵拱拱手道：「多謝劉管事。」

　　他心頭兀自狐疑不定，就匆匆往樓上行去。還沒走近房門口，走廊上已可隱約聞到一陣似蘭似麝的幽香，香氣雖淡，卻帶著些甜味，心中不由驀然一動，業已料到幾分！

　　人家果然一清早就來找自己了，他一張清俊的臉上，登時感到熱烘供的，趕忙一腳跨了進去。

　　房中，站著的果然是裴小霞！

　　她還是昨晚那一身打扮，手上也還是圈著那一條細長的烏黑的馬鞭，只是人家姑娘一張吹彈得破的嬌靨上，今兒個可刻意修飾了一番才來的。

　　瞧，春雲般秀髮挽了個雲髻，柳眉凝黛，絳唇點朱，簡直像畫中人兒，又嬌又美，尤其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笑盈盈朝門口投來，嬌憨的道：「狄兄，想不到是我找來了吧？」

　　人家大大方方的招呼了。

　　狄少青紅著臉，連忙拱手道：「原來是裴姑娘，你早。」

　　裴小霞嫣然一笑道：「我們是昨晚約好了的，小妹只算是應約而來，怎麼，狄兄忘了？」

　　「沒忘，沒忘－－」

　　狄少青抬著手道：「裴姑娘請坐。」

　　「還坐幹麼？」

　　裴小霞眼珠一轉，美目流盼，笑道：「我們不是說好了要出去逛嗎，那就可以走了呀！

　　狄少青不知所措的道：「姑娘要去哪裡玩呢？」

　　斐小霞忽然展齒笑道：「還好，我出門的時候，問了店小二，不然，你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豈不盲人騎瞎馬，去瞎闖了？」

　　說到這裡，伸出一隻羊脂白玉般的手來，屈起水蔥也似的纖纖玉指，數著道：「鎮江有三山四寺，金山、焦山、北固山，我們先去金山好不？看看水淹金山寺和法海洞，聽說洞裡供的一尊佛像，還是法海和尚的肉身呢！」

　　狄少青道：「在下初來鎮江，不大熟悉，裴姑娘既然要去金山，在下自當奉陪。」

　　「你不能說奉陪。」

　　裴小霞道：「我們是約好了的，應該說一起去才對！」

　　狄少青道：「在下去找周兄。」

　　「不用去找他了。」

　　裴小霞道：「你有十天假期，周兄可沒有呢。」

　　狄少青遲疑的道：「就是我們兩個人去麼？」

　　裴小霞唁的笑道：「我們兩個人去又怎麼樣？還怕人家把我們吃了？」

　　狄少青點頭道：「好吧，那就走吧！」

　　兩人走出江南武館大門，門口拴著一匹全身雪白的駿馬，和另一匹青鬃馬。裴小霞過去牽過白馬，一面回頭道：「狄兄也請上馬呀！」

　　狄少青遲疑的道：「這馬是－－」

　　裴小霞笑了笑道：「小白，是我從家裡騎出來的，這匹青鬃馬，是我剛才買的。」

　　狄少青道「姑娘一個人要兩匹馬作甚？」

　　「我看這匹青鬃馬很不錯，所以就買下來了。」

　　裴小霞嫣然笑道：「現在不是用上了麼？哦，我這匹叫小白，你騎的就叫小青好了，真巧，一青一白兩匹馬去逛金山，人家還以為是白娘娘和小青的化身呢！」

　　狄少青只得牽過青鬃馬，一面說道：「這牲口不錯，雖然比不上姑娘的小白，也很神駿。」

　　裴小霞催道：「那就快上馬，我們快些走了吧！」

　　她一躍上馬，回頭朝狄少青看來。

　　狄少青跟著跨上馬背，覺得雕鞍銀蹬，全是新的，而且打造得十分精緻，足見這位姑娘出手極為闊綽了。

　　裴小霞見他上了馬，就嬌笑一聲道：「狄兄，你不知道路，還是我來帶路。」

　　手中韁繩一抖，白馬不待她催動，就展開四蹄，得得的順著大路奔去。她那匹白馬，乃是千中選一的名駒，雖然並沒絕塵飛馳，卻奔行得極為輕快，眨眼之間，已馳出去七八丈外。

　　狄少青急忙催馬跟了上去。

　　裴小霞一見狄少青縱馬跟來，暗暗拉了一下韁繩，小白得到主人的暗示，腳步就加快了許多。

　　狄少青沒有跟上，距離反而漸漸拉遠，只得再催馬追上去。在城裡的街道上，當然不能奔馳得太快，是以只能和前面保持了十餘丈距離，一直無法追上。

　　等到出了西門，裴小霞回頭看來，狄少青已經跟了上來，不覺嬌笑道：「狄兄騎術不錯啊！」

　　雙足輕輕一夾馬腹，小白四蹄翻飛，奔馳之勢也突然加快！

　　狄少青看她似有意和自己較量騎術，年輕人豈肯認輸，也不迭的催馬奔馳，兩匹馬一前一後，有如足生雲煙，官道兩邊樹木、人家，一排排倒飛而過，路上行人，只聽到彎鈴、馬蹄一掠而過。

　　金山離城不過五六里路，自然不過頓飯光景，就到了。

　　前面的裴小霞堪堪在山下停住，狄少青也相繼趕來了。

　　裴小霞一躍下馬，一張嬌靨被風吹得紅馥馥的，霎著一雙明亮的眼睛，喜孜孜迎著道：「狄兄，你騎術真捧，我騎的要不是小白，早就給你趕到前面去了。」

　　狄少青也一躍下馬，攏著馬頭得意的笑，說道：「趕到姑娘前面去，那不是闖進金山寺的山門去了麼？」

　　裴小霞看他已不似方纔的拘束，心中更是高興，舉手掠掠鬢髮，說道：「店小二說，這裡有寄馬的地方，我們把馬匹寄好了，再上山去。」

　　金山是鎮江有名的名勝古跡，遊人自然不少，看到狄少青和裴小霞兩人牽著馬匹，並肩行去，男的英俊瀟灑，女的嬌美如花，自然引起人家的注目。

　　裴小霞走了一段路，紅暈著臉，低低的道：「你瞧，人家都在看我們呢！」

　　狄少青也紅著臉道：「那是看姑娘咯，姑娘人生得美，自然會引人注目，在下一介武夫，有什麼好看的？」

　　裴小霞喜悅的一笑道：「你也不像武夫，像是一介書生。」她不待他開口，低聲道：「狄兄，我和你說過，你叫我小霞就好，你一路上姑娘、姑娘的，給人家聽了多彆扭？」

　　狄少青一怔道：「叫你姑娘，有什麼好彆扭的？」

　　「你不知道！」

　　裴小霞壓低聲音道：「我們走在一起，你一口一聲的叫著姑娘，人家聽了，就知道我們認識不久，你如果叫我小霞，就不同了，給人家聽到，也只當我們－－是兄妹－－對，我也不能叫狄兄，叫你－－叫你大哥才對，你說好不？」

　　狄少青道：「這－－在下如何－－」「你這人！」

　　裴小霞輕嗔道：「你瞧，那邊又有人在看著我們了，我就叫你大哥好了，我們就這樣說定了。」

　　離寺前不遠，左首一片柳樹蔭下，果然搭有一排馬棚，兩人把馬匹交給了棚中的小廝，要他好生照料。

　　裴小霞取出一錠銀子，遞了過去，催道：「大哥，我們快走吧。」

　　她果然改口叫了「大哥」，還叫得很自然。

　　狄少青倒被她叫得臉上一紅，訕訕的有些不好意思，指點著七級高的慈壽塔，說道：「你看，那座七級浮圖，經太陽一照，就像一枝彩筆。」

　　裴小霞嬌笑道：「江郎夢綵筆生花，大哥看來像個讀書相公，是不是也有一枝彩筆呢？」

　　她美目流盼，嬌笑如珠，狄少青臉上又是一紅，說道：「在下只唸過幾年書，哪有生花彩筆？」

　　裴小霞道：「那是有一支如花的彩劍了？」

　　狄少青道：「說來慚愧，在下讀書學劍兩無成。」

　　裴小霞道：「大哥這是和我客氣，對了，我們現在已經兄妹相稱，你是大哥，我是小妹，大哥就不能再和小妹說客氣話了，再說，就要處罰了呢！」說到這裡，忽然咭的笑道：「對，大哥再說一句客氣的話，中午吃飯的時候，就罰酒一杯，說兩句，就罰兩杯，三句三杯，這樣你就不敢再說客氣話了。」

　　狄少青道：「這還得了，不把在下給灌醉了？」

　　裴小霞道：「醉了也不要緊，我會扶你回去的，家家扶得醉人歸，不是挺有詩意的麼？」

　　金山寺是一座古寺，也是江南的大叢林（即最大的寺廟）之一，寺內殿宇密集，香火鼎盛，遊客和香客極為擁擠，到處香煙繚繞，盡多燒香許願之人。

　　裴小霞平日刁蠻驕縱，但到了這裡，卻也未能免俗，買了香燭，遇佛就拜，十分虔誠，不但她拜，也要「大哥」拜。

　　狄少青拗不過她，只好隨著她跪拜如儀。

　　最後，來到法海洞，大家傳說龕中坐著的一尊佛像，是法海和尚肉身成佛，旁邊供一座小像，那就是白娘娘的丈夫許仙。

　　裴小霞只是傍著狄少青身邊觀看。

　　狄少青笑著問道：「你到處燒香拜佛，現在怎麼不拜了呢？」

　　斐小霞披披咀道：「我才不拜呢，法海和尚縱是高僧，但拆散人家姻緣，總是不應該的，邊上這許仙，更是無情無義，忘恩負義的人，我看了就氣不過。」

　　狄少青含笑道：「我們那就走吧」

　　兩人出了法海洞，裴小霞忽然偏頭問道：「大哥，如果你是許仙，會不會也像許仙一樣，去害白娘娘呢？」

　　狄少青笑道：「我又不是許仙。」

　　裴小霞道：「我是說如果咯，你說呢，你如果是許仙，怎麼辦？」

　　狄少青笑著道：「我如果是許仙，就不會相信法海和尚的話了，不然千秋萬世，豈不永遠落個忘恩負義的臭名了？」

　　裴小霞喜孜孜的道：「我知道大哥不會的了？」忽然伸過手來，挽著狄少青的臂膀，說道：「大哥，快走啦，我們到下面吃素齋去。」

　　金山寺的素齋，名弛遐邇，大膳堂上，一開就是數十席，比人家辦喜事還熱鬧。

　　兩人用了素齋，又趕去焦山，在枕江樓上喝茶聽濤聲。

　　這一天裴小霞玩得很痛快，如花嬌靨，不時的浮起笑容。

　　直到傍晚時分，才趕回城中，又去江山第一樓吃晚餐。

　　這回江山第一樓上自掌櫃，下至堂倌，看到兩人就像來了公主一般，伺候周到。裴小霞畢竟是小姑娘家，喜歡人家奉承，心裡一高興，賞賜也就特別從豐。

　　一連七天，裴小霞都是一清早就來找「大哥」了，兩人遊遍了鎮江的名勝古跡。

　　這是第七天的下午。

　　江南武館龍門堂堂主胡在田手裡持著兩份紙卷，急匆匆的走出龍門堂，步入武館二門的左首一道側門，（龍門堂在二門右側）經過一道長廊，折入另一道腰門。

　　門外是一個小天井，階前擺列著兩排花架，清芬襲人。

　　階上站著一個身穿青布長衫的漢子，一眼看到胡在田，立即迎上一步，拱手道：「在下見過胡堂主。」

　　胡在田點點頭，含笑道：「兄弟有事晉謁館主－－」

　　那青衣漢子陪笑道：「館主就在裡面，胡堂主請。胡在田跨上石階，趨近門前，就站停下來，輕咳一聲道：「屬下胡在田，有事晉謁館主。」

　　沒過多久，只聽一陣細碎的腳步聲，走近門口，掀起一層紫絨門簾，現出一個青衣俏麗的使女，輕啟櫻唇，鶯聲唏嚦說道：「館主請胡堂主進來。」

　　胡在田應了聲「是」，隨著青衣使女走入，穿行過一間擺設雅緻的小客廳，左首是一道圓洞門。

　　青衣使女轉身又掀起了圓洞門的簾幕，口中說了聲：「胡堂主請。」

　　胡堂主急步趨人，那是一間書房，一張圓形的虎皮太師椅上，坐著一個禿頂紅臉，細眉長目，鼻如鷹喙的肥胖老者，手中捧著一盞金邊細瓷茗碗，正在輕輕喝著，對胡在田的走入，恍似不見。

　　胡在田急忙恭敬的趨前幾步，躬著身道：「屬下見過館主。」

　　原來這肥胖老者，正是江南武館館主，人稱金鷹的金聲望。他緩緩抬了下手，青衣使女急忙從他手中接過茶盞，放到几上，他才口中「唔」了一聲，點頭道：「胡堂主有事？」

　　這一開口，聲音尖細，雖然尖細，卻有著說不出的威重。

　　胡在田站在他面前，連頭也不敢稍抬，口中應了聲「是」，才道：「屬下剛才接到兩份報告，特來向館主稟報的。」

　　金聲望口中又「晤」了一聲，說道：「是兩個參加南北會試的人的資料？」

　　胡在田又躬身應了聲「是」。

　　金聲望道：「你坐下來再說。」

　　左手一抬，那青衣使女立即從几上取起白銀水煙袋，點燃了紙媒，裝好水煙，雙手捧上，一面「忽」的一聲，吹著了紙媒，替館主點煙。

　　金聲望湊著咀唇，「呼盧」「呼盧」的吸起煙來。

　　「屬下告坐。」

　　胡在田在他左側一把椅子上欠著身坐下。

　　金聲望也不去理他，把一筒水煙吸完，青衣使女接過水煙袋，放到几上，又取起細瓷茶盞，雙手送上。

　　金聲望輕輕的喝了一口，青衣使女又雙手接過，金聲望才抬眼道：「你說吧！」

　　「是！」胡在田應著「是」，手中取出一份紙卷，說道：「這是江西送來的報告，鷹潭單家，確有一支住在臨江蛟湖，單逢春父母早故，七歲依靠他舅父，他舅父是個秀才，住在太平街，家中很富有，三年前去世，他報的家世都沒錯，只是他說跟祟仁三山廟一個和尚學的武功，但三山廟的和尚，並不會武，也許是當時在三山廟掛單的和尚了。」

　　金聲望道：「他今年幾歲了？」

　　胡在田道：「據他說今年二十歲。」

　　金聲望道：「七歲離家，今年二十歲，這十三年在哪裡？」

　　他問的很詳細，也很重要。

　　胡在田道：「據單逢春自己說，他舅父三年前死了，就離開太平街，遊歷了不少地方，看他只是個狂傲少年，武功卻不錯。」

　　「唔！」金聲望唔了一聲，算是通過了，隨著問道：「還有一個姓狄的呢？」

　　胡在田應了聲「是」，取出另一個紙卷，欠著身道：「這是成都方面送來的報告，成都青羊宮從前確實有一個姓張的香火道人，為人有些瘋瘋顛顛，但沒人知道他會武功。

　　住在附近有不少砍柴為生的人，都把柴賣給青羊宮的，其中也確有一個姓狄的，本是獵戶，有時也砍柴，至於他兒子是誰，卻沒有人知道了。」

　　金聲望道：「聽說狄少青武功很高，你看出他的路數來了麼？」

　　「沒有。」胡在田有些惶恐，欠著身道：「據屬下龍門堂的周師傅、申師傅說，他們在狄少青手下，大概只走出了三招－－」

　　金聲望道：「他在江山第一樓露的一手更高！」

　　胡在田驚異的道：「館主也知道了？」

　　金聲望尖嘿一聲道：「他人在鎮江，老夫連這點都不知道，還能當武館館主？」

　　「是！」胡在田道：「這幾天他天天和一個姓裴的女孩子在一起，據說那姓裴的女孩子，武功也相當不錯－－」

　　「嘿嘿！」

　　金聲望干嘿了兩聲，尖笑道：「你當那姓裴的姑娘是什麼人？」

　　胡在田聽得一楞，望著金館主，說道：「館主已經知道她的來歷？」

　　「你不用多問。」

　　金聲望接著叮囑道：「也不可去招惹了她。」

　　「是。」胡在田抬著眼，說道：「她是－－」

　　金聲望一拍手道：「你記著老夫的話就是了。」

　　胡在田心頭掛著一個悶葫蘆，不敢多問，只得應了聲「是」。

　　金聲望道：「你去通知南北兩堂，定明日午前舉行會試。

　　胡在田又應了聲「是」，正待站起！

　　金聲望又道：「還有，那裴姑娘如果知道明天要舉行南北會試，一定會想來參觀，你就要周友成邀她來參觀好了。」

　　胡在田疑惑的道：「咱們舉行會試，從不讓外人參觀－－」

　　金聲望朝他笑笑，道：「你依老夫的話去做就是的了。」

　　「是。」胡在田為難的道：「但屬下只能引著兩個應試的人進來，至於外賓，是南北二堂的事，他們－－」

　　金聲望不耐的道：「你就說是老夫交代的，要他們給裴姑娘準備一個座位。」

　　「是。」胡在田滿腹狐疑，不知道裴姑娘究竟是何來歷？似乎連館主都不敢得罪她，他口中應了聲「是」，起身道：「館主如果沒有什麼吩咐，屬下告退。」

　　金聲望叮囑道：「別忘了要周友成去。」

　　胡在田又應了聲「是」，才躬身而退。

　　這天傍晚時候，狄少青、裴小霞從幽棲寺回來，（鎮江著名的四寺，招隱、竹林、鶴林、幽棲，都在南郊，相距都不甚遠，幽棲寺一名小九華寺，深藏在山坳裡，最有趣的是僧尼合居修道）一青一白兩匹馬剛到江山第一樓門前下馬。

　　他們這些天來，晚餐都是在江山第一樓用的，鎮江城裡，大酒樓不下十數家之多，但沒有一家比得上江山第一樓的。

　　小廝接過馬匹，一名夥計立即趨了上來，陪笑說道：「狄爺、裴姑娘來了，周爺已經在樓上等了好一會了呢？」

　　狄少青道：「會是周兄！」

　　兩人匆匆上樓，果見周友成坐在中間一張桌上，看到兩人，立即站起身來，呵呵一笑道：「狄老弟，裴姑娘總算給兄弟等到了。」

　　狄少青連忙抱拳道：「周兄久候了。」

　　「不要緊。」

　　周友成笑著道：「兄弟也來了不多一會兒，二位到哪裡去玩了？」

　　裴小霞臉上紅馥馥的，嬌笑道：「到南郊去逛四寺呀！我們剛從幽棲寺回來。」隨著話聲，把馬鞭朝桌上一放，問道：「周兄怎麼知道我們會到這裡來的呢？」

　　「這個還不容易猜麼？」

　　周友成雖不知道裴小霞的來歷，但從胡堂主的諄諄相託，要自己邀請裴小霞明日參觀南北會試，而且聽胡堂主的口氣，好像還是金館主授意的！

　　金館主在江南武林是何等身份的人，他只要咳一聲，長江的水就會倒流三尺！試想值得金館主特別吩咐邀請的人，自然是大有來歷的人了，尤其這差使落到他頭上，這是何等榮寵之事？」

　　他自然要竭力奉承不可，這就笑著道：「以裴姑娘的高華氣質，和狄老弟的英俊風度，鎮江城裡酒樓雖多，但除了這裡，哪還有別的酒樓，配二位光臨的嗎？

　　所以兄弟一猜就著，先來這裡恭候，那是絕不會錯的。」

　　狄少青臉上一紅，道：「周兄這麼說，小弟如何敢當？」

　　周友成正容道：「兄弟說的是真話，你看，兄弟不是在這裡等到二位了麼？」

　　裴小霞就喜歡人家說奉承話，心裡一高興，嬌靨上綻出芙蓉初開般的笑容，喜孜孜的道：「周兄很會說話。」

　　三人落坐之後，堂倌送上了新沏的茗茶。

　　狄少青道：「周兄來找兄弟，一定有事的了。」

　　「一來是幾天沒見二位了，想和二位敘敘。」

　　周友成含笑道：「二來，是有一個好消息，來告訴狄老弟的。」

　　裴小霞睜大一雙盈盈秋波，問道：「是什麼好消息呢？」

　　周友成道：「剛才胡堂主接奉金館主的指示，定在明日上午，舉行南北會試，要兄弟通知狄老弟一聲。」

　　「明天！」狄少青道：「會試不是要十天之後麼？」

　　周友成道：「這是金館主決定的，明日是黃道吉日，是個好日子，舉行南北會試，正是討個口彩。」

　　「南北會試？」

　　裴小霞眨著眼睛，偏頭朝狄少青問道：「大哥，我可不可以去看看呢？」

　　她這聲「大哥」，當著周友成面前叫出來，聽得狄少青一張俊臉霍地紅了起來，還沒開口。

　　「哈哈！」周友成笑道：「這個不用裴姑娘費心，兄弟就是為這件事來的。」

　　狄少青被他笑得臉上更紅。

　　裴小霞問道：「周兄為這件事來的？你快說吧，我可不可以去看看嘛？」

　　「哈哈！」周友成又是一聲大笑，說道：「裴姑娘只要說一聲要去，就是紫禁城也可以去得！」

　　「真的！」裴小霞驚喜的道：「周兄和胡堂主說好了？」

　　「那倒不是。」

　　周友成道：「胡堂主知道狄老弟和裴姑娘一見如故，裴姑娘既是狄老弟的朋友，自然也關切狄老弟的會試了，所以要兄弟特來相邀，明天南北會試，請裴姑娘前去參觀。」

　　「啊！這太好了。」

　　裴小霞喜得兩條眉毛都飛舞了，拍手道：「大哥，明天我看你連勝三關，大展身手呢！」

　　周友成道：「所以今晚兄弟特地準備了一席酒，替狄老弟預祝成功。」

　　狄少青道：「這個小弟如何敢當？」

　　裴小霞瞥了他一眼，嬌笑道：「對呀，狄大哥，今晚你可得多喝一杯了。」

　　周友成陪笑道：「不但狄老弟要多喝一杯，裴姑娘也要多喝一杯呢。」

　　裴小霞聽得心裡一甜，她覺得周友成這個人蠻不錯，一面嬌笑道：「預祝大哥會試勝利，小妹自然也要多喝一杯了。」

　　就是她心裡這一高興，周友成就跟著一跤跌進青雲裡去了。

　　第二天，裴小霞一清早就來了。

　　她現在已經來慣了，江南武館幾個看門的武士，都知道她是找住在龍門堂賓舍裡的狄少青來的，沒有人再問她了。

　　到了賓舍也不用老謝通報，就一腳來到狄少青的房間門口。她伸出一隻纖纖玉手，輕輕叩了兩下房門，還沒待狄少青回答，就嬌聲叫道：「狄大哥，你還沒起來麼？」

　　一手推開房門，像一陣風般閃了進去。

　　狄少青正在盥洗，一面抬頭道：「是裴姑娘，你來得早啊！」

　　裴小霞眨著美眸，嫣然笑道：「今天是大哥會試的日期，我自然要早些來了。」接著走近幾步，悄聲問道：「你昨天是不是一個晚上沒有睡熟？」

　　狄少青匆匆梳洗完畢，笑道：「我昨晚多喝了幾杯酒，大概有些醉了，回來一下子就睡著了。」

　　裴小霞道：「昨晚，我也有些醉了，東想西想的，一直睡不著。」

　　狄少青道：「你在想什麼呢？」

　　「就是想著大哥咯！」

　　裴小霞突然發覺自己這句話有了語病，雙頰登時一紅，趕忙接著道：「我在想著：大哥通過南北會試，不知會被派到那裡去了？就這樣想得睡不著了。」

　　狄少青笑道：「在下還不知道通得過，通不過呢？」

　　「一定通得過的。」

　　裴小霞道：「就算通不過，也不要緊－－」

　　剛說到這裡，只聽門外有人笑著道：「裴姑娘，你可來得早呢！兄弟正打算到鴻運客棧去接你，門口老張告訴我姑娘已經來了，倒省了兄弟往返跋涉了。」

　　隨著話聲，周友成已經從門口走了進來。

　　裴小霞忙道：「周兄早。」

　　周友成呵呵一笑道：「兄弟比姑娘還遲了一步，還能說早麼？」一面朝狄少青道：「狄老弟洗過臉了麼？」

　　狄少青道：「小弟剛洗好。」

　　周友成道：「那就可以走了。」

　　狄少青道：「現在就要開始了麼？」

　　「不，會試還早。」

　　周友成道：「今天早晨，是胡堂主要陪應試的二位老弟共進早餐，餐後照例是由胡堂主親自陪同二位進去的。裴姑娘來得這麼早大概也沒用早餐了，那就一同去吧。」

　　狄少青道：「裴姑娘和胡堂主不熟，怎好打擾？」

　　周友成道：「不要緊，胡堂主要兄弟來邀請裴姑娘的，裴姑娘沒見過胡堂主，正好一起去。」

　　裴小霞道：「也好。」

　　於是，就由周友成陪同狄、裴二人，走出房門。

　　狄少青道：「還有那位單兄呢，要不要去邀他一聲？」

　　周友成道：「本來這是劉管事的事，兄弟是奉胡堂主之命，來請裴姑娘的，裴姑娘既已來了，兄弟就陪狄老弟、裴姑娘一同去。那單逢春，自由劉管事會通知他的了。」

　　下了樓，進了龍門堂，直至二廳。

　　廳上放一張鋪了紅毯的圓桌。

　　龍門堂堂主胡在田和申祿堂已經先坐在左首一排椅上。

　　見到周友成陪同狄、裴二人進入，就站起身來。

　　狄少青連忙拱手道：「在下見過胡堂主。」

　　胡在田面含笑容，朝裴小霞拱手道：「這位大概是裴姑娘了，請請！」

　　周友成忙道：「裴姑娘，這就是胡堂主。」

　　裴小霞含笑抱拳道：「胡堂主。」

　　胡在田立即抬著手道：「請坐、請坐。」

　　申祿堂暗暗感到奇怪，裴姑娘是狄老弟的朋友，江南武館從未有外人參加過今天的早餐，因為早餐之後，南北會試就開始了，更從無外人參加，而且南北會試是由江南武館金館主親自主持，胡堂主也作不了主－－」

　　他正在思忖之際，狄少青已走到他面前，拱拱手道：「申老哥請了。」

　　申祿堂連忙含笑道：「狄老弟，老朽預祝你順利過關。」

　　狄少青道：「多謝申老哥，那要託你老哥的洪福。」

　　正說之間，劉管事已引著單逢春走了進來。

　　單逢春目光一掠，首先朝胡堂主抱拳道：「胡堂主見召－－」

　　胡在田已經迎著笑道：「單老弟請坐，今天是單老弟和狄老弟會試之日，兄弟請二位在此小敘，稍盡地主之誼，早餐之後，就要送二位老弟應試了。」說到這裡，口中「啊」了一聲，問道：「二位老弟沒見過面吧？」

　　狄少青抱拳道：「這位單兄，在下見過。」

　　單逢春總算朝他含笑點了個頭，說道：「咱們在膳堂見過。」

　　這幾天來，狄少青從未見他笑過，這一笑倒似春光乍展，令人倍感親切！

　　他接著又朝周友成、申祿堂二人點首抱了抱拳。

　　裴小霞心裡暗道：「這人果然有些倨傲。」

　　申祿堂含笑道：「好了，二位正主到了就請上坐了。」

　　胡在田頓首笑道：「今天兄弟的龍門堂，有三位客人，單老弟、狄老弟是本堂的主賓，因為今天這一會試，等於是魚躍龍門，幾天來委屈了二位老弟，現在二位是客，該請上坐了。」

　　單逢春也許不善辭令，只說聲：「不敢。」

　　狄少青忙道：「胡堂主好說，還是胡堂主請上坐。」

　　申祿堂道：「這是本堂的規矩，二位老弟不用客氣了。」

　　胡堂主含笑道：「方纔兄弟說過，本堂今天有三位客人，還有一位就是裴姑娘，是應邀來參觀南北會試的，就請坐第三個位子，好，三位請坐下了。」

　　單逢春、狄少青聽說這是龍門堂的成規，略為謙讓之後，就並肩在上首坐下，裴小霞坐到了狄少青的下首，然後是胡在田和周友成、申祿堂依次入座。

　　兩名青衣漢子先給大家沏上了茶，然後陸續送上淮揚美點。

　　胡在田邊吃邊道：「二位老弟武藝卓越，自然毋須兄弟多說，但江南武館成立三年以來，能夠順利通過南北會試的，前後不過兩人而已，由此可見南北會試，考核之嚴，也並非輕易之事－－」

　　他喝了口茶，續道：「兄弟主持龍門堂，總希望多幾個人能夠會試及格，也可以替本堂增光，因為參加會試的人，都是由本堂推薦的，據兄弟觀察，有不少參加會試的人，本可獲得通過的，但就由於，臨場慌亂，失去鎮定，以致功敗垂成，所以臨場要能夠鎮定，才能先立不敗之基－－」

　　原來他這早餐，是向參加比試的人述說會試經驗。

　　狄少青道：「堂主金玉良言，在下二人受益非淺。」

　　「還有。」胡在田笑了笑道：「南北會試，共分三場，計為輕功、內功和兵刃，其中第一場輕功，第二場內功，都是採用表演方式，沒有一定標準，只要大概差不多，獲得主試師傅點頭，就可通過，當然，有時候主試師傅即使並不滿意，參加比試的人，還可以請求複試一次，至於第三場兵刃，那是須和主試師傅交手，大概能夠在主試師傅手下，走出三十招，即可合格了，比試兵刃，雖是點到為止，但有時也難免失手誤傷，但非萬不得已，嚴禁施展殺著，必須給對方留個餘地，這一點很重要，二位老弟務必記住了。」

　　單逢春、狄少青同聲道：「多承指點。」

　　胡在田含笑道：「好了，會試的情形，二位老弟大概已經有梗概，那就請用些早點了。」

　　裴小霞問道：「胡堂主，南北會試，有沒有女的參加？」

　　胡在田笑道：「江南武館開設的宗旨，是以武會友，並無男女之別，但自從成立以來，還沒有女子來應試過。」

　　「我呢？」裴小霞問道：「可不可以應試？」

　　胡堂主笑了笑道：「姑娘要應試，自無不可，但須得從龍門堂開始，今天裴姑娘乃是應邀來參觀的，自然不能參加會試了。」

　　「真可惜！」

　　裴小霞道：「早知道，我就該先參加龍門堂的應試了，那麼今天就可以和狄大哥一同參加會試了。」

　　周友成笑道：「裴姑娘，你來應試，兄弟可不敢和你過招。」

　　裴小霞道：「為什麼？」

　　周友成聳聳肩道：「兄弟背上，可沒有花梨木桌面那樣結實，挨不起姑娘一記馬鞭！」

　　這話聽得大家都不禁笑了。

　　裴小霞道：「周兄這是說的笑話，若論真實功夫，我只怕還不能過關呢？」

　　大家用了些點心，差不多已是辰已之交。

　　胡在田看看天色，朝周友成道：「周兄，你陪裴姑娘先進去，咱們隨後就來。」

　　周友成點頭應「是」，站起身道：「裴姑娘請隨兄弟進去了。」

　　裴小霞跟著站起，說道：「謝謝胡堂主，狄大哥，我先走啦！」

　　隨著周友成往外行去。

　　申祿堂實在弄不懂這位姑娘如何能獲得金館主的點頭，准她去參觀南北會試的？一面含笑道：「狄老弟，這位裴姑娘，果然不錯！」

　　狄少青道：「裴姑娘和在下也只是初交，蒙胡堂主如此款待，在下當真感愧無已。」

　　單逢春和他並肩而坐，一雙清朗的目光，不覺朝狄少青橫著瞧去。

　　胡在田呵呵一笑道：「裴姑娘確是一位很好的奇女子，和狄老弟真是珠聯壁合，朗才女貌，哈哈，狄老弟通過南北會試，春風得意，艷福天成，咱們就要討杯喜酒喝呢！」

　　狄少青俊臉通紅，囁嚅的道：「在下落拓江湖，一介武夫，怎敢有此非份之想？」

　　「哈哈！」胡在田大笑道：「狄老弟通過會試，立時就成為江湖上的成名人物了，成家立業，並行不悖，這喜酒咱們是喝定了。」一面站起身道：「單老弟、狄老弟，咱們該進去了。」

　　單逢春、狄少青也跟著站起身來。

　　當下由胡在田、申祿堂兩人領路，出了龍門堂，來至江南武館二門，周友成早已在二門口等候，加入行列，隨在胡在田身後而行。

　　江南武館二門之內，是一座鋪著青石板的大天井，迎面一座大廳，巍峨肅靜，六扇雕花長門並未開啟，可見南北會試並不在大廳舉行了。

　　胡在田領著四人，循行長廊，進入第二進，這裡雖然也是一排五間的大廳，但大天井中鋪的是平整的黃沙，一看就知是練武場了。

　　今天的南北會試，就是在這座大廳前面的練武場上舉行。

　　這時正面石階上，已經放好一排椅子，有人坐著了。

　　正中間一張虎皮交椅上，坐的正是江南武館館主禿頂紅臉，身軀肥胖的金鷹金聲望。

　　坐在他左首的是南山堂堂主翟凌霄，五十出頭，面貌白皙的高瘦老人；右首是北海堂堂主沈承泰，年紀四十五六、中等身材，看去眉目森沉，是個極富心機的人。

　　瞿凌霄左首還空著一張椅子，那自然是龍門堂堂主胡在田的位子了。

　　階下，左右兩邊，也各有一排椅子，左首一共五個座位，前面兩個和後面兩個都空著，中間椅上坐的是裴小霞。

第三章　連中三元

　　右邊一排六把椅子，坐著六個人，則是南北會試輕、內、兵刃三場的主試師傅。

　　胡在田著申祿堂、周友成、單逢春和狄少青四人，由長廊轉到階前，朝金館主躬身一禮道：「屬下龍門堂堂主胡在田率同武師申祿堂、周友成暨應試人單逢春、狄少青參見館主。」

　　金聲望只輕輕抬了下手，說道：「你給他們引見南山、北海兩堂堂主，會試就可以開始了。」

　　胡在田躬身應「是」就抬手一指南山堂主瞿凌霄道：「二位老弟見過南山堂瞿堂主。」

　　單逢春、狄少青一齊向瞿凌霄拱手為禮，瞿凌霄也含笑拱手答禮。

　　胡在田又指指沈承泰道：「這位是北海堂沈堂主。」

　　單、狄二人向沈承泰拱手為禮，沈承泰也欠身拱手，答禮如儀。

　　胡在田又道：「單老弟，會試開始，你就留在這裡，咱們要先行退下了。」

　　單逢春欠身道：「胡堂主請。」

　　狄少青抱拳悄聲道：「預祝單兄順利過關。」

　　單逢春望望他，冷聲道：「多謝。」

　　胡在田獨自走上石階，在南山堂堂主左邊一張椅子上坐下。

　　申祿堂、周友成引著狄少青退到階下左首，申、週二人坐了一、二兩位，狄少青就坐到裴小霞的左首。金聲望一抬手道：「可以開始了。」南山堂堂主瞿凌霄站起身來，發出清朗的聲音說道：「江南武館南北會試開始，第一場輕功，由王平疇王師傅主試，現在請王師傅下場。」

　　坐在階下右首一排椅子上的第一個人，聞言站了起來。這人身形不高，但肩膀極寬，看去像一扇門板，他自然就是王平疇了。

　　只見他朝單逢春拱拱手道：「兄弟奉命主試第一場輕功，比試輕功，只須當場表演，不用動手過招，因此兄弟表演之後，單朋友能夠依樣葫蘆，也表現一手，就可以算通過了。」

　　單逢春一拱手道：「王師傅多指教。」

　　他總算說了一句客氣話，但依然說得冷冰冰的。

　　王平疇朝階上坐著的金館主抱拳一禮，然後舉步走下練武場。

　　狄少青看他舉足之間，步履凝穩，心中不禁暗暗點頭。

　　要知凡是以輕功擅長的人，必定步法飄逸，行路猶如足不點地一般，謂之足不揚塵。但王子疇腳步落地極重，塵土飛揚，他卻還是南北會試第一場的主試人，主試輕功的人，輕功自然極高，那只有一種解釋，就是他一生勤練輕功，已練到「由重至輕，又由輕返重」的境界了！

　　王平疇走落場中，單逢春自然也跟了過去，他卻青衫飄逸，舉止翩翩，縱然有些傲氣，卻使人會對他油生好感。

　　接著只見四名青衣漢子從左廊走出，手中各自捧著十幾支長劍，走入場中，把長劍放在王平疇面前的地上，劍柄在前，劍尖對著王平疇，整齊疊好，就一齊返身退下。

　　裴小霞偏頭低低的道：「他要這許多劍做什麼？」

　　狄少青忙道：「你快別作聲。」

　　裴小霞道：「我問問有什麼要緊？」

　　狄少青道：「你看下去就知道了。」

　　王平疇略一俯身，左手用三個指頭，拈一支長劍，交給右手，右手隨著奮力朝前擲去，在他右手擲劍之際，左手又已拈起一支長劍，交到右手，右手又隨著朝前擲去。

　　他雙手一取一擲，毫不停留，一柄柄長劍，就柄先劍後，連綿不斷的飛擲出去，一柄柄落到離他兩三丈遠的黃泥地上，劍柄向下，插入地中。

　　先前他只是左手取劍，右手擲劍，但到了稍後，已經擲出去三四十柄，面前的長劍，漸漸減少，左手快要取不到了，就用左足尖一挑，挑起長劍，再由左手拈住，遞交右手，右手再向前擲去，動作連貫而迅捷，只見他腳不停挑，手不停揮，長劍一柄接一柄的倒射而出！

　　光是這一手，就煞是好看，贏得大家紛紛鼓起掌來。

　　不過轉眼工夫，他面前六十四柄長劍已經全擲出去，在練武場中間一丈方圓，居然整整齊齊布下了一個倒插長劍的八卦圖來，每一支長劍正好劍柄沒人土中，分毫不差！

　　先前，大家看他隨手亂擲，遠近參差，還看不出所以然來，等他把劍擲完，八卦圖形也顯示出來了，大家不禁又紛紛為他鼓掌。

　　這一手，當真可稱一絕，不但擲出去的長劍，遠近距離，都得拿捏極準，一支也不能有一點歪斜，尤其他這隨手一擲，比人家預先計算好了排列的八卦還要整齊，自然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了。

　　單逢春看得神色微動，拱手道：「王師傅這一手，如果列為比試輕功，要在下依樣葫蘆的話，在下自認不如，那就不用試了。」

　　這當然不能算是比試輕功。

　　王平疇朝他笑了笑，才道：「單朋友誤會了，比試輕功，重點在一個『輕』字，這當然不算是比試，因為比試輕功，總得有個比試的場地，兄弟這是佈置場地而已！」

　　說到這裡，連身上長衫也沒脫，就足尖一點，飛身躍上劍尖，雙足足尖落在兩支劍尖上，雙手抱拳，朝坐在階上的金館主行了一禮，又朝單逢春拱手道：「兄弟獻醜了！」

　　話聲出口，雙掌開闔，足踏八卦方位，使的是一套「八卦游身掌」，掌隨身轉，進退遊走，愈演愈快。

　　先前還可以看到他的一招一式，到了後來，只見他一團人影，在明晃晃的劍尖上轉側飛旋，而且越轉越快，看得人眼也花了！

　　大家不禁又紛紛鼓起掌來。

　　就在掌聲中，劍尖上人影倏杳，王平疇已經飛身落地，又現出他寬闊肩膀的人影，朝單逢春拱拱手，含笑道：「兄弟已經表演完畢，現在該單朋友上場了。」

　　單逢春道：「在下也要使『八卦游身掌』麼？」

　　「那倒不用。」

　　王平疇含笑道：「單朋友只要在劍尖上隨便練一套拳掌就可以了。」

　　單逢春一拱手道：「多承指點。」

　　他也沒脫長衫，回身朝金館主抱拳一禮，就飛身躍上了劍尖，只用右足足尖站在劍尖上，再一抱拳道：「在下練的是一套『白鶴掌法』，練得不好，請諸位多指教。」

　　光是他這一式「鶴立桐陰」，單足穩立劍尖之上，就已可看出他的輕功造詣來了！

　　只見他話聲甫落，一個人突然上身往下撲去！

　　這一下直看得大家齊齊一驚，還以為他單足足尖點在劍尖上，說話之時，一個不小心，足尖滑落下來，這還得了，劍尖支支朝上豎立，這下撲跌下去，至少也得穿上十幾個窟窿！

　　但就在大家替他耽心之際，單逢春一個人撲到快要接近劍尖之時，忽然上身一昂，貼著無數劍尖，斜飛而起，雙手化掌，一連拍出了八掌，掌勢左右上下，連綿揮舞，有如青鶴（他身上穿的是青衫）展翅，翩翩飛舞。

　　大家也跟著鼓起掌來。

　　要知「白鶴掌法」，原來是當年白鶴真人在武功山白鶴峰，模擬白鶴飛舞的姿態，研創出來的，掌法既然傚法鶴舞，自然注重身法，以輕靈為主！

　　單建春展開身法，同樣越舞越快，方才王平疇施展「八卦游身掌」，雖然使得快捷如風，那只是側身遊走，和進退旋轉，身法純熟而已！

　　如今單逢春使的「白鶴掌法」，因為這一套掌法，取形於鶴，有了象形，因此施展開來，雙手倏斂倏張，忽正忽側，時上時下，有起有伏，猶如鶴舞中庭，變化繁衍，但一舉一動，無不肖鶴。

　　單逢春一個人就像一隻大青鶴一般，如果他換上一身白衣，表演「白鶴掌法」，那就會更逼真了！狄少青看得情不自禁，雙手鼓掌，臉上也有了笑容，暗道：「單兄這第一場，總算可以過關了！」

　　他一鼓掌，大家也隨著鼓起掌來。

　　單逢春聽到掌聲，精神一振，演到最後，突然足尖一點，一個人直拔而起，飛上兩丈來高，再一吸氣，身形在空中一個急旋，又升起一丈來高，隨著一個觔斗，口中發出一聲清嘯，改為頭下腳上斜撲而下，快到離劍尖五尺光景，才昂首向上，右足單足落到劍尖之上，站停身子，朝階上拱拱手道：「在下獻醜。」

　　他這一式「白鶴摩雲」，中途變成「鶴唳長空」收勢，實在使得漂亮已極，一時但聽掌聲雷動，單逢春已飄身落到地上，臉不紅、氣不喘，依然保持著他那份冷傲而瀟灑的模樣。

　　王平疇含笑迎了上去，說道：「恭喜單朋友，這一場通過了。」

　　他原待伸手去握單逢春的手。

　　單逢春卻沒跟他握手，只是朝他躬著身道：「多謝王師傅。」

　　王平疇轉身朝階上躬身道：「回館主，第一場比試結束，單逢春順利通過。」

　　金聲望含笑點頭道：「好。」王平疇抱拳一禮，退回原位坐下。

　　南山堂堂主瞿凌霄站起身，又道：「單逢春可以回座稍息。」

　　單逢春轉身走到階下左首，狄少青含笑起身道：「恭喜單兄了。」

　　單逢春只是點點頭，淡淡的道：「多謝狄兄。」

　　就在狄少青邊上的空椅上坐下來。

　　狄少青也就跟著坐下，又道：「單兄原來是白鶴門的高弟。」

　　單逢春道：「我不是白鶴門人。」

　　裴小霞聽得心裡有氣，暗暗哼道：「你有什麼了不起的？」一邊叫道：「狄大哥，管他什麼門呢，人家不願說就算了。」

　　這時場上已由四個青衣漢子收拾起六十四支長劍，一齊退下。

　　瞿凌霄站起身，大聲道：「第二場內功開始，由孫必振師傅主試，現在請孫師傅下場。」

　　階下右首第二個人依言站起，大步走出。

　　單逢春也隨著起身，回到場中，舉目看去，這位孫師傅生得個子瘦小，臉色黑中透紫，一臉笑嘻嘻的，為人好像極為和氣，雙手特長，好像是通背門的人。（通背門練的是通臂功，是以門人均雙臂特長。）當下就略為拱手道：「孫師傅請了。」

　　「單朋友請了。」

　　孫必振也抱抱拳道：「兄弟這第二場，是比試內功，這和第一場一樣，只須表演，因此等兄弟表演過後，單朋友也表演一手，就可以通過了。」

　　單逢春拱手道：「孫師傅多指教。」

　　「好說，好說。」

　　孫必振口中說著，左手向左廊打了個招呼。

　　立時有兩個青衣漢子抬著一方數寸厚的門板，在場中豎立起來，接著又搶來了一張半桌，放到離木板五六尺遠近，桌上放好一隻約有半人高的描金細瓷大花瓶，才行退去。

　　孫必攝朝階上的金館主抱拳一禮，緩緩走到半桌前面，就面對花瓶，正身而立，雙手隨著他呼吸，緩緩提起，這一提氣，只見他鬢邊短髮，都隨著飛揚起來。

　　大家不知他要表現什麼，全都目光凝注，全場肅靜得不聞半點聲音。

　　就在此時，突聽孫必振吐氣開聲，「呀」的一聲，左手握拳，凌空作勢，對準桌上那只花瓶遙遙擊去。

　　這一記拳，看他好像用了很大力氣，但拳出無聲，也不帶絲毫拳風，花瓶自然一動未動，但離花瓶還有五六尺遠的木板上，卻已無聲無息印上了一個拳頭大的痕跡，那痕跡足有兩三分深，清晰可見！

　　他使的正是「隔山打虎」內家功夫，大家不覺紛紛鼓起掌來。

　　孫必振含笑朝單逢春道：「單朋友，現在該你來了。」

　　單逢春拱拱手道：「孫師傅這一手『隔山打虎』，功力精湛，在下極為欽佩，在下自知功力淺薄，也從未練過『隔山打虎』這一類功夫，只怕無法做到像孫師傅這樣，不知可否改換一種方式？」

　　孫必振微笑道：「單朋友要如何改變方式？」

　　他笑的有些輕蔑。

　　單逢春冷然道：「技有未曾經我學，這一場既是比試內功，在下所謂改換方式，自然不會脫出內功的範圍，只是練的不是『隔山打虎』罷了。」

　　這話，已經是微有惱意了。

　　孫必振也是老江湖，他是這場的主試人，有人在言語上頂撞了他，心中自然不快，沉聲道：「內功當然並不止一種，但單朋友總聽說過考秀才、舉人吧，題目是由主考官出的，應試的人，只有跟著題目做文章，可不能選擇題目，這道理你應懂。」

　　本來這場內功，並不限定練什麼功夫，但因為他心裡不愉快，所以就擺出主試人的面孔來，意思是說單逢春不練「隔山打虎」，就是交白卷了，這一場就不能通過。

　　裴小霞低低的道：「狄大哥，他這話就不對了，難道練內功，就只練他『隔山打虎』才算數麼？」

　　狄少青怕她說的話給金館主和三位堂主聽到了，因為她不是江南武館的來賓，只是自己的朋友來參觀的，這就低聲道：「你說得輕一些。」

　　「怕什麼？」

　　裴小霞道：「我說的是公平話呀。」

　　單逢春雖是初出江湖，人可不笨，孫必振的話，他自然聽得出來，忽然冷笑一聲道：「孫師傅的意思，這是你出的題目，在下非依樣葫蘆不可了？」

　　孫必振道：「正是如此。」

　　單逢春冷峻哼了一聲道：「在下雖沒練過『隔山打虎』；但聽家師說過，『隔山打虎』，只是走江湖賣藝的玩意，在大庭廣眾前面，表演起來，可以博得大家的采聲，鼓鼓掌而已，其實並不管用－－」

　　「走江湖賣藝的玩意」，這句話，可說重了！

　　孫必振一張臉氣得通紅，喝道：「單朋友可敢接我三拳麼？」

　　單逢春道：「有何不敢？只不知孫師傅要如何比法？」

　　孫必振道：「咱們這場，既是比試內功，當然不能近身相搏，這樣吧，咱們就以五尺距離為限，每人各發三拳，單朋友覺得如何？」

　　他的「隔山打虎」，大概只能打到五尺距離！

　　「好！」單逢春依言走到和他五尺距離處站停身子，道：「不過在下聲明，在下並不使拳。」

　　「拳掌指爪都可以。」

　　孫必振道：「單朋友可以出手了。」

　　單逢春忽然笑了笑道：「還是孫師傅先出手的好。」

　　讓別人先出手，本是禮貌，但他笑著說：「還是孫師傅先出手的好」，這後面「的好」

　　兩字，就含有我若先出手，孫師傅只怕接不下來之意。

　　孫必振聽得怒不可遏，沉笑道：「那么孫某就不客氣要先使江湖賣藝的玩意了。」

　　話聲甫落，右手振腕一拳，朝單逢春直搗過去。

　　他早已動了殺機，存心要把單逢春毀在拳下，因此右手振腕發出一拳的同時，左手也已由腰下作勢，擊出一拳，右拳搗出迅即收回，又是一拳，閃電遞出。

　　這三拳動作之快，只在拳勢伸縮之間，三股暗勁，不帶絲毫風聲，幾乎同時擊到，單逢春除了練成護身真氣，可以硬接，否則只有施展懶驢打滾，滾出一丈開外，才能避得開。

　　大家的目光自然由孫必振而轉注到單逢春的身上，看他如何閃避？如何還手？

　　最關心他的還是狄少青，不知怎的，單逢春縱然冷傲得有些愛理不理，但狄少青自從第一次和他見面，心裡不自禁的起了惺惺相惜之情，把他看作了好朋友一般！

　　他和孫必振由言語上的不快，比試也從表演進入了以內功相搏，狄少青一雙目光，自然緊盯著他一霎不霎了。

　　只見單逢春在孫必振三記無形拳風擊出之際，一個人突然旋若陀螺，作了一個輕快的旋轉，青衫下襬，跟著飛起，看去瀟灑已極！同時只聽他口中叫道：「孫師傅也接著了！」

　　在他身子旋轉過來的同時，雙手突然揚起，十指連續彈出。

　　裴小霞看得驚奇的道：「狄大哥，他這一旋轉，就能把孫必振的三記拳風避開了麼？」

　　狄少青搖頭道：「在下也看不出來，也許他身子旋轉所發出的旋風，可以把拳風抵消也說不定。」

　　兩人細語未已，只聽孫必振口中悶哼一聲，一個人往後一仰，跌倒下去，就沒見他再動。

　　南北會試，每一場都有一位主試人，在比試進行中，如果主試人認為不滿意，有權可以再試，因此金館主及南山堂主瞿凌霄都沒有出言阻止。

　　這時孫必振仰跌下去，沒再站得起來，瞿凌霄就步下石階，走到孫必振身邊，俯身驗看。

　　他這一看，不由得臉色倏沉，目注單逢春，喝道：「單朋友，本館各場比試，雖然規定點到為止，但練武之人，練的功夫不同，有時難免收手不及，故而縱有死傷，也並不用負責，只有一點，是本館所嚴禁的，那就是在輕、內、兵刃三場比試之中，不得使用暗器傷人，你用什麼暗器傷了孫師傅？」

　　原來孫必振胸前衣衫上，被打穿了十個小孔，那自然是細小暗器所傷的了。

　　單逢春拱拱手道：「在下要請問瞿堂主，咱們這一場，是比試什麼了？」

　　瞿凌霄道：「這場比試的自然是內功了。」

　　單逢春含笑道：「那麼在下不知算不算過關了？」他舉步走到孫必振身邊，才道：「孫師傅只不過是被在下指風所制，正因為這場是比試的內功，所以在下不得不在他衣衫上留下幾個小孔，好讓瞿堂主驗看罷了。」

　　說到這裡，舉手在孫必振背後連拍了三掌。

　　孫必振「咯」的一聲，從喉頭咳出一口濃痰，人已霍然清醒過來，看到自己倒臥在地，直把他一張老臉，羞得滿臉通紅，默默退下。

　　瞿凌霄也被單逢春說得臉上一紅，朝階上躬身道：「回金館主，單逢春第二場順利通過。」

　　金聲望正在吸著水煙，滿口噴著白煙，只是點了點頭。

　　瞿凌霄道：「單朋友請回座休息。」

　　單逢春說了聲：「多謝。」就轉身退下。

　　狄少青趕忙迎了上去，含笑道：「單兄，恭喜你第二場順利過關，兄弟真替你高興極了。」

　　他伸過手去，想和他握手。

　　單逢春只是淡淡一笑道：「多謝狄兄關心。」

　　他並沒有伸出手去，但他在詞色上已經不再冷冰冰的。

　　就是這樣，狄少青已經很滿意了，含笑道：「單兄快請坐下來，還有一會可以休息呢。」

　　兩人相繼坐下。

　　裴小霞對單逢春可沒什麼好感，覺得單逢春那股子冷淡模樣，狄大哥犯不著去和人家寒暄，這就倚近了些，叫道：「狄大哥，你通過了南北會試，真要他們派你工作麼？」

　　狄少青笑道：「現在還早呢，不知在下能不能順利通過，還很難說。」

　　裴小霞道：「你自然一定通過的了。」

　　狄少青道：「你說得輕一些，讓人家聽到了，多不好意思？」

　　裴小霞咭的笑道：「聽到了也沒有關係呀，我說你通過了，你就通過了。」

　　坐在她邊上的周友成發覺坐在虎皮椅上的金館主，一手托著細瓷茶盅，瞇起兩條細目，正在笑迷迷的朝裴小霞望來。

　　金館主在他眼裡，不啻是皇帝老子，江南武館南北會試，有金館主親臨主持，連三堂堂主都不敢在他面前，交頭接耳，說上一句話，如今裴小霞居然一回批評孫必振，一回又和狄少青親暱的說話，金館主不但不以為她有失禮貌，還笑迷迷的看她，這是什麼緣故呢？莫非這位裴姑娘真是有什麼來頭不成？

　　心中正在想著，裴小霞忽然回過頭來，叫道：「周兄。」

　　周友成忙道：「裴姑娘有什麼事？」

　　裴小霞道：「我口好干，江南武館沒準備茶水的麼？」

　　周友成聽得有些尷尬，低聲道：「真是抱歉，南北會試，時間不長，向來都沒準備茶水的，姑娘就只好暫時忍耐些了。」

　　剛說到這裡，只見一名青衣漢子端來了一張茶几，放到裴小霞面前，接著那個侍候金館主的青衣使女手托銀盤，送來了一盞茗茶，含笑道：「剛才館主吩咐，裴姑娘是咱們館裡南北會試第一位外賓，請姑娘用茶。」

　　這回周友成已直覺的感到這位裴姑娘果然是有來歷的人了，不然，金館主不會對她如此另眼相看！

　　裴小霞嫣然一笑道：「謝謝金館主，只是只有一盅麼？」

　　青衣使女道：「裴姑娘只有一個人，自然只有一盅了。」

　　裴小霞道：「狄大哥呢，他是我大哥呀！」

　　青衣使女委婉的道：「狄少俠是參加會試的人，不算外賓，自然沒有沏了。」

　　「那不要緊。」

　　裴小霞笑笑道：「我這溫茶，讓給狄大哥喝好了。」

　　狄少青忙道：「在下口不渴。」

　　青衣使女欠欠身，退了下去。

　　這時瞿凌霄又站起身說道：「第三場兵刃，現在開始，由簡五法簡師傅主試，請簡師傅下場。」

　　坐在階下右首第三把椅子的簡五法依言站起，朝金館主行了一禮，就舉步走出。

　　單逢春也隨著下場。

　　簡五法中等身材，頭頂中間禿了一塊，左眉已斷，雙目下垂，嘴上留著黃蒼蒼幾莖鼠髭，生相庸俗，只是一般江湖人的模樣，但全身筋肉結實，一望而知練的是外門功夫。

　　簡五法朝單逢春一拱手道：「單朋友請了，這是第三場，比試兵刃，點到為止，以三十招為限，單朋友使什麼兵刃？」

　　單逢春道：「在下使劍。」

　　簡五法一招手，就有一名漢子手中捧著三柄劍送上。

　　簡五法道：「單朋友，請挑一柄吧。」

　　單逢春看那漢子捧來的三柄劍，有闊有細，份量輕重，各不相同，這就挑了一柄較輕的細長長劍，拈了一拈，覺得還算合用，這就說道：「在下就是這柄吧，簡師傅呢？」

　　簡五法一招手，另外一名漢子立即捧著一支三截棍，送到他面前，簡五法伸手接過，就右足橫跨半步，說道：「單朋友請。」

　　單逢春心中暗道：「他使的果然是外門兵刃。」一面抬手撤劍，一面抱拳道：「簡師傅請。」

　　簡五法咧嘴一笑道：「簡某是粗人，咱們不用客氣了，單朋友是應試的，該由你先發招。」

　　單逢春左手劍鞘橫胸，右手長劍直豎，說道：「既是如此，在下有僭了。」

　　豎胸長劍，斜斜劈出。

　　他雖然先發劍，但這一劍並未真的出手攻敵，這是禮貌，意思就是既然讓我先發劍，我也並不佔你的光。

　　簡五法一見單逢春舉劍斜劈，手腕一抖，鐵鏈發出「撤郎」一聲，三截棍「呼」的一聲，就橫掃而出。

　　單逢春心中暗道：「看來這姓簡的果然是個粗人，連一點禮貌都不懂，還虧他當主試呢！也就不再客氣，身形一旋，搶到對方側翼，右手長劍「金雕展翅」，往外疾展，冷森劍鋒削向簡五法的肩臂。

　　簡五法喝一聲：「好！」

　　左肩一偏，身形一矮，雙手握棍，三截棍掙得筆直，一記「二郎擔山」橫向劍上格去。

　　單逢春看他招式庸俗，又用棍來砸自己的長劍，心中不禁暗暗冷笑：「你大概認為我長劍不敢和你硬砸了？」

　　心念一動，存心硬接對方一記，這就暗中運集功力，迎著棍上擊去。只聽得「的」的一聲，劍棍交擊，雙方都退出了兩步。

　　單逢春雖覺執劍虎口發熱，但心中卻暗暗忖道：「原來這姓簡的也沒有什麼了不起！」

　　這一招雖是平分秋色，但劍是輕兵刃，三截棍卻是外門兵刃，兩者相較，應該是三截棍佔優勢才是。

　　這一記交擊，簡五法三截棍上給單逢春砍了一道劍痕，也不禁暗暗驚異，心知這年輕人並不易與，左足倏地跨上，雙手連振，一支三截根竟得似靈蛇一般，上下閃動，左右劈打，攻勢不定，劃起無數棍影，呼嘯有聲，煞是凌厲。

　　單逢春也使出了一套「九宮劍法」，腳踏九宮，身形飛旋，劍光迴旋，虛中有實，攻守相連。

　　兩人這一場交鋒，因為雙方都不敢輕敵，劍棍飛閃，各求變化，是以不再有互相擊撞之聲。片刻工夫，已經鬥了二十來個照面。

　　簡五法眼看三十招即將打完，自己身為主試，至少也要勝他一招半式，方有面子。一念及此，雙手交替，身形一矮，招式立變，一支三截棍著著逼進，霍霍展開，只聽一片鐵環交鳴，竟似隱挾風雷之聲。

　　單逢春因方才擊敗孫必振，這回簡五法又是個老粗，是以並無求勝之心，只想和他打滿三十招就算，自己使出一路「九宮劍法」，攻守兼顧，自保已是有餘。

　　這一瞬工夫，又過了七八招，算來已經是二十八招了，再有兩招，即可順利通過。

　　那知就在此時，簡五法突然矮身欺近，三截棍前一截「叮」的一聲，震開單逢春長劍，口中輕笑一聲，後一截閃電掉轉，使了一記「毒蛇入洞」，朝單逢春前陰戳來。

　　單逢春俊臉驟紅，左手劍鞘使了一記「拔草驚蛇」，往外格出，心中惱怒已極，暗暗罵了聲：「無恥小人！」

　　右手長劍同時一招「畫龍點晴」，朝他點出，但聽「啪」

　　的一聲，單逢春左手劍鞘雖把對方三截棍格出，卻也被棍勢震得虎口劇痛，整條左臂隱隱發麻，但他右手劍尖也刺中了簡五法的右目。

　　簡五法大叫一聲，右手棄去三截棍，掩著眼睛，鮮血從指縫中流出，痛得他全身發抖，一隻右眼已經報銷了。

　　單逢春手執長劍，後退了兩步，臉色鐵青，心中暗暗罵道：「瞎眼東西，我劍下留你一命，已經對你很客氣了，依我脾氣，你使這種下流招式，就該死有餘辜！」

　　左廊早已搶出一名漢子，扶住了簡五法，替他上藥，退下休息。

　　瞿凌霄因單逢春這一劍使得出手毒辣，暗暗皺了下眉，一面轉身朝金館主躬身一禮道：「啟稟館主，單逢春第三場順利通過。」

　　金聲望點點頭道：「很好。」

　　瞿凌霄回身道：「單朋友且請回座休息。」

　　單逢春拱拱手，退身回下。

　　大家因單逢春連續通過三場比試，就紛紛鼓起掌來。

　　掌聲鼓得最熱烈的，自然是狄少青了。

　　單逢春回到左首，申祿堂和周友成也一起站起身來，含笑拱手道：「恭喜單朋友，連過三關。」

　　他們是龍門堂初試的人，單逢春能夠通過會試，他們自然也感到面上有光了。

　　單逢春連勝三場，臉上也掩不住有著喜色，連忙拱手道：「多謝二位師傅，在下僥倖得很。」

　　狄少青迎上一步，搶著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搖撼著道：「單兄，真恭喜你，三場都通過了，兄弟真替你高興。

　　這一握，只覺單逢春的手，十分綿軟，柔若無骨，不像一般練武的人的手。

　　單逢春被他握住了手，不禁臉上微紅，但看他一臉俱是高興之色，說得誠懇，心中也甚是感動，不好立即抽回手去，微笑道：「兄弟也預祝狄兄順利通過。」

　　狄少青看他不再冷冰冰的模樣，心中更是高興，說道：「但願如此。」

　　兩人一起回到椅上落坐。

　　瞿凌霄已經站在那裡，朗聲道：「現在第二場會試開始，第一場由曾明善曾師傅主式輕功，請曾師傅及與試的狄少青狄朋友出場。」

　　狄少青站起身，裴小霞也緊跟著站了起來，說道：「狄大哥，我祝你馬到成功。」

　　狄少青悄聲道：「謝謝你，你快坐下了。」

　　說完，邁步走入試場。

　　曾明善是個瘦高個子，看去約莫五十來歲，疏眉小眼，臉型狹長，朝狄少青一抬手道：「兄弟這場輕功，是在梅花樁上施展，狄朋友請到這邊來。」

　　說完，朝練武場右首指了指，就當先走去。

　　練武場右首，早已樹立了一排七十二根梅花樁，曾明善領著狄少青走近，含笑道：「兄弟先獻醜了。」

　　雙足一點，嗖的拔身而起，落到樁上，然後朝階上的金館主雙手一拱，就擺開架式，練的是一套「大聖拳」。

　　只見他一路縱躍翻滾，行動如飛，不但拳勢純熟，出手帶起了呼呼風聲，但起落之間，卻輕如落葉，這就練得不容易了。

　　因為通常一般人若要在拳掌上練到出手剛猛，舉步之間也非沉穩不可，若要腳下縱跳輕捷，出手就得以快為主，但也就做不到拳風呼呼了。

　　這位曾師傅卻能在腳下縱躍輕捷之際，出拳雄猛，自然沒有數十年苦練不為功了。

　　他這路「大聖拳」，一去一回，只不過盞茶工夫，便已演練完畢，在大家的掌聲中，躍落地面，臉含微笑，朝大家拱手答禮，然後一抱拳道：「現在該狄朋友了。」

　　狄少青拱手道：「在下練的不好，還請曾師傅多多指教。」

　　說完，也一點足飛身躍上了梅花樁，雙手朝金館主行了一禮，就擺出了架式，第一式「寒梅迎春」，這是「梅花拳」的起手式，在梅花樁上，練「梅花拳」，自然是最討巧的一件事。

　　因為梅花樁是五根木樁交錯擺過去的，「梅花拳」的步法，正和木樁相合，自然不致有蹈空之慮了。

　　狄少青使的這路「梅花拳」，身形飄逸，拳法熟練，進退迴旋，快捷如風，正因他練的是「梅花拳」，每一步都必須踩到木樁之上，他一路練去，十數招之後，就突然發覺其中有幾根木樁，矮下去幾乎有五六寸之多！

　　在梅花樁上練拳，只要一步踩空，人就會傾跌下來，一根已可使人傾跌，何況一連短了幾根，而且還不止此，以後每隔幾根樁，總有一二根短下去的，而且又短得高低不一，七十二根木樁，幾乎有三分之一參差不齊的矮了一截。

　　狄少青明白了，這是曾明善故意使的鬼，他在那套「大聖拳」打到最後之時，腳下故意用力，把木樁踩了下去，使自己過不了關，心中不禁微有怒意，暗暗忖道：「在樁上演練輕功，你自應看我演練的成績，決定優劣，不應暗使手腳，使我傾跌。」

　　但卻也並沒說穿，只是緩緩吸了一口氣，拳式招勢，依樣演練下去，只是遇上短樁，身子懸空，腳下根本不著木樁，這樣不露形跡，把一套「梅花拳」，從樁上來回練完，朝金館主拱手一禮，然後一躍下地。

　　就在身形躍落之際，右腳輕輕提了一下，這一提暗中使出一般無形潛力，貼地朝曾明善湧了過去。

　　曾明善睜大一隻小眼，看他一路演練下去，居然沒有從樁上傾跌下來，而且還練得相當純熟，架勢四平八穩，心中正在暗暗感到驚奇，突然間只覺一般無形潛力，貼地席捲過來，他連想都沒有想到，一個人被推得腳下不穩，往地下撲倒下去，跌了個狗吃屎！

　　大家誰也沒看到他是如何撲倒下去的，好像是他自己沒有站穩，正在驚奇之際！

　　曾明善自己心裡有數，他捉弄了狄少青，這是對方的報復行動了，心頭不由大怒，雙手一撐，從地上爬起，一張驢臉已經脹得通紅，大喝一聲：「好小子，你敢捉弄老子！」

　　雙手握拳，正待朝狄少青撲去。

　　狄少青左腳腳尖微微一翹，又發出一股無形潛力，貼地捲去，曾明善堪堪站起的人，身子往前一傾，又撲倒下去，又跌了個狗吃屎。

　　狄少青故意拱拱手訝異的道：「曾師傅，你怎麼了？」

　　曾明善怒不可遏，站起身厲聲道：「小子你－－」

　　只說了三個字，上身往後一仰，「啪達」一聲，這回仰天摔了下去。

　　曾明善第一次撲跌下去，大家還以為他自己不留神，沒有站穩，但後來接連兩次，一次前撲，一次仰跌，大家才明白過來，這顯然是狄少青暗中出的手了！

　　但大家誰也沒看到狄少青是如何出的手，有之，那就是在他落地之後，曾朝曾明善拱了拱手，好端端的他為什麼要和曾明善過不去呢？大家實在想不通其中道理。

　　這回曾明善仰跌下去，跌得比較重，過了半響才爬起來，一張臉脹得色若豬肝，轉身朝金聲望、瞿堂主拱拱手，氣呼呼的道：「金館主、瞿堂主，這小子－－」

　　裴小霞聽得不禁有氣，霍地站起身米，嬌叱道：「你怎好出口傷人？」

　　曾明善怒聲道：「小丫頭，你是什麼人？」

　　這「小丫頭」三字，可把裴小霞激怒了，「劈拍」一聲，手中長鞭凌空一揮，掙得筆直，柳眉兒一挑，一手叉腰，怒聲道：「你問姑娘是什麼人，姑娘告訴你，憑你這塊料，還不配問我，你敢罵我小丫頭，你就該死，姑娘看在狄大哥和金館主面上，第一聲，我不和你計較，你敢再叫一聲，我就活活抽死你，你信不信？」

　　周友成看得大急，急忙站起身，勸道：「裴姑娘請息怒－－」

　　狄少青也道：「妹子，這事和你無關。」

　　曾明善也是江湖上有點名頭的人，給她這麼一說，氣往上湧，大聲道：「我有什麼不敢，再叫就－－」

　　他「再叫」兩字，還沒出口！

　　金聲望已經站起身，含笑道：「裴姑娘你是本館的客人，請坐，請坐，這是小誤會，嘻嘻，小誤會。」一面朝瞿凌霄揮揮手道：「狄朋友這一場通過了。」

　　這場通過與否，應該是由曾明善認可之後，再提出報告的，如今卻由金館主口中說出來，這自然是有打圓場之意。

　　瞿凌霄口中應了聲「是」，立即朗聲道：「狄朋友順利通過，請回座。」

　　曾明善氣憤的道：「金館主－－」

　　金聲望喝道：「你退下來。」

　　曾明善不敢再作聲，只得退下。

　　但狄少青卻並未退下，朝金館主抱拳一禮，朗聲道：「多謝金館主，認為在下這一場順利通過，只是在下有一句話，必須向大家報告，這場，定的是輕功，又是在梅花樁上演練，照理只要在下能在樁上照式演練，主試人認為可以過關，就通過了，南北會試是以武會友，量才錄用，自應正大光明的比試，這位曾師傅卻把七十二根梅花樁，踏下去了三分之一，這就不是比試，而是故意栽人，就有失公平，不信諸位仔細瞧瞧，在下讓他跌上三跤，就是給他一個教訓，讓他知道咎由自取，以後就不會如此暗使手腳了，現在在下去把梅花樁恢復舊觀。」

　　大家聽他一說，舉目凝視，七十二根梅花樁，果然有三分之一，比原來的短了一截，難怪狄少青要對他出手了。

　　狄少青話聲一落，返身又躍到了樁上，輕快的在每一根樁上走了一圈，也並不見他有何舉動，只是經他踩過之處，短了一截的木樁，果然又拔了起來，恢復舊觀了。

　　誰都看到了，在他提足之時，木樁也跟著升了起來，這下直看得在座之人無不聳然動容，紛紛鼓起掌來。

　　狄少青一躍下地，又朝金館主拱拱手，退回座上。

　　金聲望也拍著兩隻肥肥的手掌，含笑道：「狄朋友這一手高明已極！」

　　他是南北會試的總主試，一向從不鼓掌的。

　　裴小霞早已跳了起來，迎著笑道：「大哥，你真有一手。」

　　單逢春也站起身道：「狄兄高明，小弟欽佩得很。」

　　狄少青道：「單兄好說。」

　　和單逢春同時站起來的，還有申祿堂、周友成，他們像捧鳳凰似的，把狄少青接到木椅上坐下。

　　經此一來，所有在場的人莫不對狄少青另眼相看。

　　裴小霞捧過自己那一盞荼，說道：「狄大哥，你喝一口咯！」

　　狄少青臉上一紅，說道：「你喝，我還不渴。」

　　過了一回，瞿凌霄已站起身道「現在第二場比試內功開始，由紀有德師傅主試，紀師傅請下場。」

　　狄少青跟著站起，走入場中。

　　只見右首第五把椅上站起一個瘦小老者，緩步下場。這人滿臉紅光，兩邊太陽穴隱隱突起，果然是一位內功已有相當火候的人。

　　他走到場中，朝金館主行了一禮，才轉過身來，右首廊下立即走出二名青衣漢子，一名取來一張茶几，放到中間，另一名手中捧著兩顆比拳頭還大的卵石，和一根木尺，放到几上，才一起退去。

　　紀有德含笑朝狄少青拱拱手道：「狄朋友方才恢復梅花樁，足見內輕二道，十分高明，這一場比試內功，自無多大問題，但本館既然設下了這一場，兄弟不得不應個景兒，現在由兄弟先來獻醜了。」

　　狄少青連忙拱手道：「紀師傅好說，還請紀師傅多多指教。」

　　紀有德沒有作聲，他先拿起一顆卵石，用木尺在卵石上擊了兩下，發出「撲」「撲」之聲，表示卵石無他，放下木尺，雙手緩緩伸出，捧起卵石，在胸前停得一停。

　　這一停之時，大家都可以看得出他正在默運功力，連目光也凝注在卵石之上，然後又小心翼翼的把卵石放回几上，轉身舉手一招。

　　只見原來捧卵石的那名漢子立即走了過去。

　　紀有德朝他打了個手勢，那漢子走上一步，躬著身，低頭吸氣，朝卵石「呼」的吹去，他這鼓氣一吹，拳頭大的卵石，登時變作一蓬石粉，被他一口氣吹得四散紛飛。

　　大家看到這裡，又鼓起掌來。

　　紀有德抬頭含笑道：「現在該狄朋友來了。」

　　狄少青也朝金館主抱抱拳，依言走到茶几前面站停，也依樣葫蘆，一手拿起卵石，一手取過木尺，在石上敲了兩下，放下木尺，雙手捧著卵石，在胸前停得一停，就放回几上，說道：「在下獻醜。」

　　方才紀有德雙手停胸。大家還看得出他正在凝神運功，這回狄少青卻只是捧著卵石在胸前作了個樣子，就放回去了，而且紀有德放回去的時候，小心翼翼，生怕放重了，卵石會化散開來，這回狄少青卻隨便往几上一放，似乎毫不在意。

　　這下連紀有德也看得暗暗稱奇，忖道：「難道你隨手一捧，就會煉石成粉不成？」

　　他朝那青衣漢子點了下頭。

　　青衣漢子又走了上去，躬著身朝卵石鼓氣吹去，只見卵石依然是一拳卵石，紋風未動，他又吸了口氣，正待吹第二口！

　　狄少青忙道：「在下這卵石，這樣吹不動的。」

　　大家對狄少青方才露的一手，已經對他很有信心，哪裡知道這回，他竟說卵石吹不開的，豈非落了下乘？

　　裴小霞霎著雙目，也流露出不信之色，認為狄大哥內功絕不會如此差勁。

　　青衣漢子問道：「那要如何吹得開？」

　　狄少青朝他笑了笑道：「請你去取一支劍來。」

　　那青衣漢子驚疑的望望紀有德。

　　紀有德道：「狄朋友要你去取劍，你還不快去？」

　　青衣漢子應了聲「是」，急步退下，果然取了一柄劍來，雙手遞給了狄少青。

　　「多謝了。」

　　狄少青含笑點頭，伸手取過長劍，右手一按吞口，「鏘」的一聲抽出長劍，舉劍朝卵石中間輕輕一劃，卵石登時被劃成了兩半，中間便已傾出石粉來。

　　大家看到這裡，只當狄少青功力不足，不能把整個卵石煉成粉碎！

　　狄少青還劍入鞘，隨手遞還給青衣漢子，就朝紀有德拱拱手道：「請紀師傅法眼鑒定。」

　　紀有德站得較近，早已看出來了，他舉劍劈開卵石，裡面已經全變成石粉，只有外邊包著的一層石殼，依然完整無損，這層石殼，幾乎只有蛋殼那樣薄！

　　這一手煉石成粉，要外形無損，自然比自己把整個卵石煉成粉碎，不知要高明了多少！

　　不覺目射奇光，呵呵一笑道：「狄朋友果然高明」

　　他走上一步，伸手取起兩片卵石，往下一翻，裡面石粉一齊傾倒而出，只剩下兩個半圓形的石殼，雙手舉起，又道：「大家請看，狄朋友把卵石裡面煉成了石粉，外殼絲毫無損，這一手，兄弟自愧弗如，啟稟金館主，狄朋友內功精純，勝過兄弟甚多，這一場，自然算是順利通過了。」

　　金聲望看得臉有喜色，就雙手鼓起掌來。

　　大家經他一說，掌聲更是雷動！

　　瞿凌霄道：「狄朋友請回座。」

　　狄少青不但連勝兩場，而且贏得漂亮已極，甚至連從不鼓掌的金館主也鼓了掌，申祿堂、周友成自然更是巴結。

　　申祿堂含笑道：「狄老弟恭喜，兩場順利通過，等於三分天下有其二，最後一場，也自可順利通過了。」

　　周友成跟著道：「狄老弟，兄弟早已說過，南北會試，老弟絕無問題，現在你相信了吧？」

　　狄少青道：「申老哥、周老哥誇獎，在下愧不敢當。」

　　裴小霞喜孜孜的迎著他，並肩坐下，說道：「狄大哥，我方才真想叫你不用參加會試了，但現在看來，你參加會試，通過三場比試，是一種榮譽，我也會覺得為你驕傲呢！」

　　狄少青道：「多謝你的鼓勵。」

　　單逢春道：「狄兄有裴姑娘如此關切，真是福緣不淺，令人羨慕得很！」

　　他現在和狄少青熟悉了，就不再冷冰冰的不理睬人，而且也調侃起狄少青來了。

　　狄少青臉上一紅，說道：「單兄說笑了。」

　　裴小霞道：「狄大哥，你現在可以喝口茶了。」

　　她又把面前的茶盞，端了起來，送到狄少青面前。

　　狄少青只得雙手接過，口中說了聲：「謝謝。」

　　緩緩喝了一口，等他把茶盞放下。

　　瞿凌霄已經又在大聲說道：「第三場比試兵刃，現在開始，由屈無畏屈師傅主試，請屈師傅出場。」

　　隨著話聲，由右首第六張椅子上站起來的是一個中等身材的老者，看去年在六旬左右，面目深沉，緊閉著咀唇，頗下留著一把山羊鬍子，業已花白，邁步走出，腳步甚是沉穩。

　　狄少青跟著走出，兩人同時走到階前。

　　屈無畏拱拱手道：「狄朋友請了，兄弟屈無畏，奉命主試這場兵刃，比試兵刃，本館規定以點到為止，不得蓄意傷人，而且也以三十招為限，狄朋友大概都已聽說過了。」

　　狄少青一抱拳道：「在下敬聆屈師傅教言。」

　　「狄朋友好說。」

　　屈無畏續道：「兄弟使的是劍，狄朋友呢？」

　　狄少青道：「在下很少使用兵刃，既然屈師傅使劍。在下也使劍好。」

　　屈無畏深沉一笑道：「也好。」

　　說到這裡，舉手一招，右廊立即有一名青衣漢子手中捧著兩柄長劍走出，送到屈無畏面前。

　　屈無畏一抬手道：「狄朋友，你先選一柄吧。」

　　這兩柄長劍都是江南武館特製的，大小形式，都是一模一樣。

　　狄少青也不客氣，隨手取了一柄。

　　青衣漢子又把另一柄送給了屈無畏，才返身退下。

　　屈無畏取劍在手，褪出劍鞘，隨手放下，一手抱劍，朝階上金館主行了一禮，狄少青也抱劍行了一禮。

　　屈無畏抱劍朝狄少青拱拱手道：「現在咱們比試開始，狄朋友請。」

　　他隨著話聲，已經擺開門戶，左手化掌，當胸直豎，右手長劍斜指，這是峨嵋派的起手式。

　　佛家稱峨嵋山為「光明山」，所以這一招就叫做「光明普照」。

　　狄少青可沒擺出起手式來，只是抱劍拱手道：「屈師傅請。」

　　屈無畏深沉一笑道：「這是本館規定的，狄朋友先發招。」

　　狄少青道：「在下那就有僭了。」

　　右足前跨一步，右手長劍緩緩朝前推出。

　　屈無畏心中暗暗奇怪：「這小子看來真的不會使劍，不然怎會沒有亮出門戶來呢？」

　　每一門派，每一套劍法，都有起手式，代表它這一派的門戶。他讓狄少青先發劍，只是江南武館有此規定，應該讓參加比試的人先發劍，但狄少青劍勢既已推出他就可不用再客氣了，口中喝道：「狄朋友小心了。」

　　喝聲甫出，身形迅快右轉，劍光一閃而至，從橫裡刺出。

　　狄少青身形隨著左閃，右手長劍朝右封出。他第一式和第二式都毫無招式可言，只是隨手發劍而已！

　　但從坐在上首的金館主以及在座的眾人，無一不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也大半都是使劍的高手，自可看得出來，狄少青雖說很少使用兵刃，這兩招雖然毫無招式可言；但光是這兩劍，出手之間，穩重、輕逸，兼而有之，可見他劍上造詣，同樣不弱！

　　這一點，屈無畏是使劍名家，自然也察覺了，心中暗哼：「好小子，原來你是故意藏拙。」

　　他沒待雙劍交擊，左足突然欺進，右臂伸縮，手中長劍接連刺出，青鋼劍光華閃處，立即展開了一派進手招數。

　　他是這一場的主試，自然要在三十招之內，把厲害的劍招，全使出來。這一展開劍法，劍勢迴旋，劍光就像靈蛇般亂閃！

　　不，他東一劍、西一劍，人隨劍走，來去如風，但見寒芒流動，如風飄雨絲，點點飛灑，有時雨隨風勢，一排接一排的飄灑，有時風勢逆轉，變成了一股旋風，雨絲也在天空歷亂飛灑。

　　峨媚派劍法，原名「光明劍訣」，但因它劍招東西飄忽，就像風飄雨絲，歷亂到令人無可捉摸，才稱它為「亂披風劍法」。

　　亂披風者？亂劈風也，說它這套劍法，像迎風亂劈一般。

　　狄少青一上手，就沒有招式可言，直到此時，他還是沒使出一招有名稱的招式來，一直只是見招拆招，劍來劍擋，隨手揮灑，從容化解。

　　轉眼之間，兩人已經打了十四五個照面，屈無畏心裡暗暗氣惱，忖道：「這算什麼招式？」

　　手中長劍再次加緊，身形飛閃，劍勢更急。只見他全身劍光繚繞，有如「雞腳雷神」，（峨嵋山雷洞，據說是雞腳雷神的別宮）打雷使雨，電光飛閃，（劍光流動）雷聲隱聞，（劍風呼呼）一個人只是在狄少青前後左右、穿來撲去，繞圈發劍，縷縷精練，綿連不斷，出手快到無以復加。

　　這一陣工夫，大家已被他這一套「亂披風劍法」，看得眼花撩亂，分不清招數來！

　　裴小霞坐著的人，已是雙手緊握，掌心暗暗沁出冷汗。

　　單逢春原是個冷傲的人，但不知怎的，竟然也會對狄少青關心起來，盯著兩眼，一霎不霎的注視著場中兩人交手的情形。

　　狄少青生似已被對方一片飛灑的劍光圍在中間，但任憑屈無畏劍法使得如何快法，攻勢如何凌厲，他依然是以不變應萬變，長劍一記接一記的揮出，依然毫無招式可言，只是見招拆招，見劍封劍。

　　打到後來，索性站在原地，連身子也不再轉動了，屈無畏攻到左首，他只是右手把劍交到左手揮出，等屈無畏旋到他右首，左手又把劍交還右手揮出，反正你刺到哪裡，他把劍交到哪裡，只要他隨手一揮，準把屈無畏的劍勢化開，就算你刺得再快，一招之間刺出五劍，他也只要揮出一劍，就可把五劍一齊化解。

　　因此外面屈無畏攻得很急，他在裡面卻從容不迫的把一柄長劍一回交到左手，一回交回右手，在場之人，每一個人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這般打法，當真前所未有，大家已經心裡有數，狄少青在劍術造詣上，可以說高過屈無畏甚多，不然決無有如此揮灑從容，輕易就可化解得開的。

　　裴小霞看到這裡，春花般的臉上，已經有了笑容。

　　單逢春臉上雖沒流露出喜色來，但他那雙眼中，已經有了異采，那是表示他心頭也在暗暗替狄少青高興了！

　　當然，申祿堂、周友成兩人臉上也綻出喜色來了，心裡在暗想著：「這位老弟，自己果然沒有白交！」

　　「叮！」自從兩人動了手，始終兵不交刃，聽不到一絲劍劍擊撞之聲，現在卻響起「叮」的一聲大震，兩人各自後退了一步。

　　狄少青長劍一收，含笑拱拱手道：「屈師傅這一招，已經是第三十一招了。」

　　比試以三十招為限，三十一招，已經超過了，無怪他要舉劍相磕，發出金鐵交鳴的聲音來了。

　　「恭喜狄朋友，這一場順利通過。」

　　屈無畏歉然抱拳道：「剛才是兄弟計算錯誤了。」接著轉身朝金館主躬躬身道：「啟稟館主，狄少青第三場兵刃比試，已超過三十招，順利通過。」

　　他剛說到這裡，大家紛紛鼓起掌來。

　　瞿凌霄又朗聲道：「狄朋友請回座。」

　　狄少青朝上抱了抱拳，轉身向左邊走來。

　　申祿堂、周友成、裴小霞、單逢春四人，都已站起身來，鼓掌歡迎。

　　裴小霞一臉喜孜孜的搶著道：「狄大哥，我早就說過了，三場比試，你一定可以順利通過的。」

　　單逢春也道：「狄兄，恭喜你，方纔這第三場，真是精采極了。教兄弟由衷的好生欽佩。」

　　狄少青含笑道：「謝謝單兄誇獎。」

　　申祿堂大笑道：「狄老弟，祝你勝利成功。」

　　周友成笑道：「那天和狄老弟第一次見面，老哥哥就知道你老弟一定可以順利通過南北會試，現在總算給我說著了。」

　　狄少青一臉俱是感激之色，連聲道：「謝謝。」

　　周友成道：「狄老弟快請坐下來，休息一會，馬上就要授劍了。」

　　大家相繼落坐，裴小霞問道：「什麼叫授劍呀？」

　　周友成道：「凡是通過南北會試，例由金館主親自授劍，這是本館最高的一種榮譽。」

　　裴小霞問道：「授的是什麼劍呢？」

　　周友成道：「這是南北二館聘請名鑄劍師精鑄的百煉精鋼松紋劍，名為『南北會試劍』，江湖上人看到身佩南北會試劍的人，都會肅然起敬。」

　　裴小霞道：「我怎麼沒有見過佩南北會試劍的人？」

　　「那太少了？」

　　周友成道：「自從江南、北海兩個武館在南北創立以來，獲得授劍的人，一共只有三位，如今加上狄老弟和單老弟，才五個人呢！」

　　裴小霞問道：「這劍一定很鋒利了？」

　　「那還用說！」

　　周友成聳聳肩道：「聽說雖然比不上古代名劍，但已是千中挑一的好劍了。」

　　裴小霞道：「可不可以吹毛立斷，削鐵如泥呢？」

　　周友成道：「這個兄弟可不詳細了，但據說那位鑄劍師一共只鑄了十三支劍，江南武館分得了七支，北海武館分得了六支。」

　　裴小霞聽得甚是神往，羨慕的道：「我幾時也去要－支－－」

　　只聽瞿凌霄又在高聲說道：「授劍典禮開始，通過南北會試人單逢春、狄少青，上前接受金館主頒發會試劍。」

　　在他說話聲中，所有的人都已從椅上站了起來，面向階上而立。

　　單逢春、狄少青同時並肩走到石階前面，面向金館主站定。

　　江南武館館主金聲望凸著肚子，站了起來。他左邊是南山堂堂主瞿凌霄，再左首是龍門堂堂主胡在田，右邊是北海堂堂主沈承泰。

　　這時由兩名青衣漢子雙手托著大紅錦緞包袱，走到金館主面前。

　　金聲望雙手打開了兩個紅緞包袱，裡面就是「南北會試劍」了。

　　紫紅的劍穗，金絲纏柄，紫金護手中間鑲嵌了拇指大的一個太極圖，綠鯊皮劍匣，紫金為箍，裝飾極為精緻華麗。

　　瞿凌霄叫道：「單逢春、狄少青，登階接受頒獎。」

　　單逢春、狄少青兩人依言並肩拾級而登，走到金聲望前面，躬身一禮。

　　金聲望含笑還了一禮，發出尖細的聲音說道：「恭喜二位老弟，今天同時通過本館南北會試，這是本館一件大事，因為要通過三場比試，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同時通過兩個人，更是不可多得，這也是江南武館的榮譽，本座除了向二位老弟深致賀意之外，還要代表總館主頒發南北會試寶劍，希望二位老弟接受此劍之後，好自為之，為武林做一番大事。」

　　說完，隨手取起一柄寶劍，雙手遞給了單逢春。

　　階前立時紛紛鼓起掌來。

　　單逢春躬身一禮，雙手接過。

　　金聲望又取過一柄，雙手遞給了狄少青。

　　狄少青也躬身一禮，雙手接過，心中卻暗暗忖道：「這柄劍，他是代表總館主頒發的，不知他說的總館主是什麼人？」

　　瞿凌霄又道：「禮成，現在大廳上筵席已經準備好了，大家就請入席。」

　　金聲望含笑朝狄少青、單逢春二人道：「二位老弟，今天這席酒是慶祝二位通過會試的慶功宴，二位老弟請隨本座進去，還有裴姑娘，也請一同來。

　　裴小霞粉臉紅馥馥的，掩不住她內心的喜悅，聞言舉步跨上石階。

　　金聲望朝她含笑點頭道：「裴姑娘光臨本館，兄弟無限歡迎。」

　　裴小霞赧然道：「金館主太客氣了。」

　　「請，請。」金聲望說了兩聲請，蹩著八字腳，當先朝大廳走去。

　　單逢春一抬手道：「狄兄請呀！」

　　狄少青回身道：「三位堂主請先。」

　　瞿凌霄含笑道：「方纔金館主已經說過了，今午這慶功宴，是為慶祝二位老弟通過會試而設，二位老弟乃是主客，應該二位老弟和裴姑娘先請了。」

　　狄少青道：「三位堂主論年齡也是在下二人的前輩，在下萬萬不敢有僭。」

　　瞿凌霄見他這般說了，只得朝沈承泰、胡在田二人拱拱手道：「沈兄、胡兄請。」

　　胡在田笑道：「本館三堂。南北龍門、瞿兄何必客氣？」

　　於是瞿凌霄領先，接著是沈承泰、胡在田、狄少青、單逢春、裴小霞，相繼進入大廳。

　　廳上早已品字形放好了三張桌子，桌上還鋪了紅氈。

　　金聲望已經在中間一席的上首坐了下來。

　　瞿凌霄道：「狄老弟，你們三位上去和館主一席。」

　　狄少青道：「這個在下如何敢當？還是三位堂主請上座。」

　　單逢春道：「狄兄說得極是，在下也覺得三位堂主應該到上面一席，狄兄、裴姑娘，和在下，仍跟申師傅，周師傅一席好了。」

　　方才在階前的座位，也是如此。

　　金聲望頷首道：「這樣也好，他們和申師傅、周師傅熟悉些，那就這樣坐吧！」

　　於是第一席是金館主和三位堂主，左首一席是狄少青、裴小霞、單逢春、申祿堂、周友成五人。

　　右首一席，本來是六位主試坐的，但孫必振被單逢春在比試內功時制住穴道，無顏留下，簡五法右眼被刺，曾明善在梅花樁上暗使手腳，被狄少青連摔了三跤，也無顏留下，六個人去了三個，只剩下王子疇、紀有德、屈無畏三人坐了一席。

　　這一頓酒，金館主已經說過，是慶祝狄、單二人通過會試的慶功宴，自然以狄、單二人為主。酒席上當了主客，那就是目標，目標者，敬酒的對象是也。

　　通過南北會試，等於是連中三元，金館主說過：通過三場會式，並不容易，同時通過兩人，更是不可多得。

　　於是金館主先向兩人致祝賀之忱，祝賀，當然是敬酒了。

　　其次是三堂堂主了，南山、北海二堂都要爭取狄少青，自然要敬二人，兩人是從龍門堂出來的，龍門堂主自然更要敬。

　　右首一席王平疇等三人，是三場會試的主試人，自然要敬兩人，申祿堂、周友成是龍門堂初試的主試人，自然更要敬兩人了。

　　人家敬了你們，你們自然也要還敬人家，兩位新及第的狀元郎自然也要互相表示敬意。

　　敬了狄、單二人自然也要敬裴小霞，敬姑娘們的酒，是男士們最興高彩烈之至，無他，想看醉美人耳，貴妃醉酒，不是傳為千古美談麼？

　　敬來敬去，謂之禮尚往來，所以人家稱咱們禮儀之邦，咱們也以此自居而不疑。禮失而求諸酒，這可以從咱們敬酒這點上，就看得出來，真是泱泱乎大哉？敬酒的結果，於是賓主盡歡，盡醉而散。

第四章　珠龍橋畔

　　今午散席之時，狄少青、單逢春、裴小霞都已有了六七分酒意。胡在田暗暗叮囑狄少青、周友成二人，護送裴小霞回去。

　　兩人把她送到鴻運客棧上房，正待退走。

　　裴小霞道：「狄大哥、周兄，你們坐一會再走咯！」

　　周友成含笑道：「兄弟還有事去，狄老弟，你坐一會吧！」

　　說完，獨自轉身走了。

　　裴小霞一張臉，被酒燒得像大紅緞子一般，眨著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叫道：「狄大哥，你今天通過會試，我真高興極了，我今天下午就要回去了。」

　　狄少青一怔道：「你下午就要走？」

　　裴小霞點點頭，說道：「我本來早要走的，就是為了想看看大哥的南北會試，才留下來的，現在會試有了結果，我自然要走了。」她不待狄少青開口，嫣然一笑道：「但我們很快又會見面的。」

　　狄少青道：「你很快會回來？」

　　裴小霞「唔」了一聲，緩緩的走到他面前，嬌聲道：「大哥不希望我早點回來麼？」

　　她仰起了臉，紅馥馥的嬌靨上，帶著甜美，一雙美目凝眸深注，透射出款款深情，紅菱般嘴唇間，露出一排整齊如玉，白得發亮的牙齒。

　　人美了，連牙齒也有著無比誘惑！

　　狄少青看得呆了，心頭一陣跳躍，忍不住伸手去拉她的手。

　　裴小霞沒有掙脫，任由他拉住了手，一個人也緩緩的朝他偎了過去。她嬌小的身子，偎進了狄少青的懷裡，他緊張得幾乎透不出氣來，尤其從她秀髮上散發出來的香氣，幽幽的，甜甜的，聞得人心頭會迷迷糊糊的。

　　狄少青情不自禁的低下頭去，吻著她秀髮！

　　她像柔順溫馴的羔羊，只是貼在他胸前，沒有動一下。

　　狄少青也不知哪裡來的勇氣，緩緩抬起她的下巴，四目相投，他像渴驥奔泉，迅快的低下頭去，一下吻住了她兩片鮮紅的櫻唇！

　　裴小霞吃了一驚，她羞、她怕－－口中忍不住輕「唔」出聲。

　　狄少青雙手摟得很緊，當然，四片咀唇也合得更緊，你掙動也沒有用；但裴小霞沒有掙動，她嬌軀更軟綿綿的沒有一點氣力！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裴小霞輕輕把他推開，粉臉漲得像大紅緞子，一句話也沒說。

　　狄少青也有些羞愧，跟上一步，低低的道：「你生氣了？」

　　「沒－－有」。

　　裴小霞低著頭，幽幽的道：「狄大哥，你壞死了。」

　　她忽然伸手從桌上取起了四周鑲著白兔毛的斗篷，往頭上一覆，左手也抓起了那支烏黑的皮鞭，在手中圈了兩圈，回身道：「大哥，我要走啦！」

　　狄少青道：「你這時候就要走了？」

　　裴小霞道：「我還要趕到金陵去呢。」

　　狄少青送她下樓，送她躍上馬背，目送她嬌嬈而又矯捷的影子，絕塵而去！他耳中還繚繞著她銀鈴般的嬌呼：「狄大哥再見－－」

　　「狄老弟。」

　　有人輕輕的在他肩頭拍了一下。

　　狄少青驀然一驚，急忙回過身去，那拍自己肩膀的正是申祿堂，這就含笑道：「原來是申老哥，幾乎嚇了在下一跳。」

　　申祿堂呵呵一笑道：「老弟正在出神，老哥哥若不叫你一聲，只怕你一顆心跟著裴姑娘飛去了呢！」

　　狄少青被他說得不由臉上一紅，說道：「申老哥取笑了。哦，申老哥怎麼會到這裡來的呢？」

　　「還不是找你老弟來的？」

　　申祿堂笑了笑道：「走，有一個人要見你，快跟老哥哥走吧。」

　　狄少青問道：「申老哥說的不知是誰？」

　　申祿堂道：「老弟總還記得吧？老哥哥從前跟你提過，南北會試之後，老弟想留在南方？還是想去北方？如果想去北方的話，由沈堂主向金館主說一聲就成，現在老弟已經通過會試，方才老哥哥跟沈堂主已經說過，沈堂主想跟老弟當面談談，這是一個機會，老實說，南七省鏢局沒有北六省多，總鏢頭和副總鏢頭的缺，北六省自然也多了，以老弟的武功人品，準可很快就出人頭地。」

　　狄少青道：「在下初入江湖，怎敢有此奢望？」

　　「這不是奢望。」

　　申祿堂聳著肩笑道：「你見過沈堂主，包管就可派個實缺，走，別讓沈堂主久候了。」

　　話聲一落，急匆匆拉著狄少青就走。

　　北海堂在江南武館的右側，那是自成院落的一間房屋，由長廊進入大廳。廳上橫匾，就是斗大的「北海堂」三個大字。

　　申祿堂領著狄少青，繞過北海堂的大廳，再從腰門穿出，那是一個小院落，一排三間精舍，花木扶疏，靜寂無人。

　　申祿堂走近階前，就腳一下停，高聲道：「回沈堂主，狄老弟來了。」

　　裡面傳出北海堂堂主沈承泰的聲音說道：「快請。」

　　申祿堂回頭道：「狄老弟，隨我進去。」

　　跨進中間一道門，那是一間起居室，陳設精雅，沈承泰坐著的人，緩緩站起身來，含笑道：「狄老弟，歡迎歡迎。」

　　狄少青連忙朝他拱手作了一揖，說道：「屬下狄少青見過沈堂主。」

　　「哈哈，狄老弟不用客氣。」

　　沈承泰一擺手道：「老弟通過會試，前途無量，你和本堂並無隸屬關係，這屬下二字，就太客氣了，請坐，請坐。」

　　申祿堂也在旁道：「狄老弟，沈堂主是位最隨和的人，老弟也不用太拘泥了。」

　　三人分賓主落坐。一名青衣使女送上三盞茗茶。

　　沈承泰含笑道：「申師傅和本座是多年老友，方纔他向本座推薦，說狄老弟有意想去北方，因此本座就要申師傅把老弟找來，咱們當面談談。」

　　聽他口氣，好像是申祿堂一力促成的。

　　狄少青心中暗道：「勸自己到北方去，本是申祿堂的意思，如今倒成了自己有意到北方去了。」但沈堂主這樣說了，他不好多說，只得應了聲「是」。

　　沈承泰道：「狄老弟年輕有為，本座代表北海武館，表示歡迎之院。」

　　狄少青道：「還要沈堂主栽培。」

　　沈承泰笑道：「目前北海武館所屬各鏢局之中，是否有缺，本座還不大清楚，這要等老弟去報到之後，才能安排－－」

　　狄少青不便多說，又應了聲「是」。

　　沈承泰又道：「凡是通過南北會試之人，一經分發，最少也可以擔任一個鏢局的副總鏢頭，遇上總鏢頭有缺，立可遞補，和總鏢頭、副總鏢頭地位相等的就是武館中的正教習，申兄在這裡就是正教習的名義。」

　　這話，狄少青自然又不好搭腔。

　　申祿堂接口道：「沈堂主的意思，就是目前他也不知道北海武館能把狄老弟分派到哪一家鏢局去，因此只能先給老弟一個北海武館的正教習的名義，等老弟到了北海武館，才能確定老弟真正的職務。」

　　說到這裡，暗暗朝狄少青使了一個眼色，意思是要狄少青趕緊向沈堂主致謝。

　　狄少青道：「沈堂主，屬下年輕識淺，這個如何敢當？」

　　「老弟毋須客氣。」

　　沈承泰含笑道：「這是咱們南北武館的規定，通過會試，派到各鏢局去，是總鏢頭、副總鏢頭，留在武館裡，就是正教習，南北二頭，用人惟才，老弟有此資格，並無半點人情。」

　　狄少青躬身道：「如此多謝沈堂主了。」

　　「很好」。沈承泰一手摸著下巴，滿意的點點頭，說道：「那就這樣說定了，本座明日面見金館主，就可決定，三日之後，你來本堂領取推薦書，就可動身前去北海武館報到了。」說到這裡，回身朝申祿堂道：「申兄，等狄老弟領到推薦書，你還可陪他到帳房去支取一千兩路費。」

　　申祿堂道：「這個屬下會替狄老弟辦的。」

　　狄少青站起身，躬身道：「謝沈堂主，屬下告退。」

　　他偕同申祿堂退出北海堂。

　　申祿堂低聲道：「老弟，恭喜你，沈堂主對人從未如此客氣過，對你老弟，可說另眼相看。」

　　狄少青道：「這是申老哥推薦之功。」

　　兩人回到龍門堂，申祿堂低低的道：「老哥哥不送你了，給旁人瞧到了，還以為我替北海堂拉攏你呢，你自己回去吧！」轉身往裡行去。

　　狄少青一個人回轉賓舍，剛跨進門。

　　劉管事早就在門口恭候，見到狄少青，立即拱著手道：「恭喜狄爺，通過會試，連小的也沾上不少光彩。」

　　狄少青含笑道：「謝謝你，劉管事。」

　　劉管事巴結的道：「回狄爺，方才南山堂的朱管事已經來過兩次，小的說你老還沒回來，他說，等一會再來。」

　　「朱管事？」

　　狄少青道：「在下並不認識朱管事。」

　　劉管事陪著笑道：「朱管事來找狄爺，自然是奉瞿堂主之命來的了，狄爺會試及格，瞿堂主自然要問問你老的志願，說不定派上個總鏢頭幹幹，這是狄爺的好機會！」

　　又是一個「好機會」，看來南山、北海兩堂，都在爭取人手！

　　正說之間，只見一個身穿青布長袍的中年漢子從門外跨進門來。

　　「說起曹操，曹操就到。」

　　劉管事笑著道：「狄爺，朱管事來了。」

　　一面朝青袍中年人道：「朱管事，這位就是狄爺。」

　　朱管事連忙躬身一禮道：「小的朱文彬，見過狄爺。」

　　狄少青連忙還禮道：「朱管事好。」

　　朱管事道：「小的奉瞿堂主之命，來請狄爺，小的已經來過兩次，狄爺還沒有回來。」

　　「瞿堂主找在下有事？」

　　朱管事道：「這個小的不太清楚了，瞿堂主只是吩咐小的，請狄爺去一趟。」

　　狄少青道：「在下應該去拜謝瞿堂主的，朱管事請。」

　　朱管事道：「小的給狄爺帶路。」。

　　南山堂在江南武館正屋的左側，也是自成院落的一間房屋。

　　朱管事領著狄少青穿出左首一道月洞門，房舍和右側的北海堂差不多，只是月洞門外是一座小小的花園，假山、小池、曲徑通幽，三間敞軒，一排花格子長窗，別有花木之勝。

　　朱管家一直把狄少青領人一間精雅的書房，才道：「狄爺請坐，容小的進去稟報堂主－－」

　　「不用你稟報了。」

　　南山堂堂主瞿凌霄一個高瘦的人影已隨著話聲，緩步從內室走出，他白皙清臞的臉上，綻出笑容，說道：「狄老弟剛回去麼？」

　　狄少青慌忙立正身子，拱著手道：「屬下見過瞿堂主。」

　　瞿凌霄道：「老弟請坐。」

　　他自己就在上首一張椅子坐下，狄少青也落了坐。

　　瞿凌霄一手模著一把疏朗朗拂胸黑鬚，問道：「方纔申祿堂陪同老弟去過北海堂了？」

　　他消息很靈通。

　　「是的。」狄少青答道：「是沈堂主召見屬下。」

　　瞿凌宵含笑道：「沈堂主怎麼說？」

　　狄少青在路上早就想好了，因為同在江南武館之中，自己去過北海堂，瞿堂主不可能不知道，這就照實說道：「沈堂主問在下想不想去北海武館，他可以先給屬下一個正教習的名義。」

　　瞿凌霄點點頭，問道：「老弟怎麼說？」

　　狄少青道：「屬下不能說不去。」

　　「唔」瞿凌霄目光一抬，又問道：「那麼老弟的意思呢？」

　　狄少青道：「屬下初入江湖，年輕識淺，沒有意見，但憑館中分派。」

　　「好！」瞿凌霄滿意的點點頭，含笑道：「這一定是申祿堂在替北海武館拉人，南北二館，本是一家，他們以如此方式拉人，也是不對的－－」

　　這話，狄少青不好開口。

　　瞿凌霄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正容道：「老夫覺得老弟到北方去，並不適宜。」

　　狄少青和他目光一對，不知怎的心頭微微一動，只覺這位矍堂主的目光之中，似乎含有一種說不出的笑意，也好像說得很嚴肅，當下只有低著頭，應了聲「是」。

　　瞿凌霄微笑道：「這件事，老夫會和金館主察報的，老夫請你來，就是要聽聽老弟的意見。」說到這裡，口中「唔」了一聲，問道：「那位裴姑娘，老弟是如何認識的？」

　　狄少青臉上一紅，就把當日在酒樓上一段事說了出來。

　　瞿凌霄點頭道：「這麼說，你並不知道她的來歷了？」

　　狄少青道：「在下沒有問過她。」

　　瞿凌霄含笑道：「老夫只是隨便問問而已！」

　　狄少青起身道：「瞿堂主如果別無吩咐，屬下就告退了。」

　　瞿凌霄口中連說了兩個「好」字，一面就起身相送。

　　狄少青回轉賓舍，想起單逢春，不覺舉步朝他房中走去，到得門口，舉手輕輕叩了兩下。

　　只聽裡面傳出單逢春的聲音問道：「什麼人？」

　　狄少青道：「單兄，是在下。」

　　單逢春問道：「是狄兄麼？」

　　狄少青應道：「正是兄弟。」

　　單逢春問道：「狄兄有事？」

　　狄少青笑道：「沒什麼，兄弟剛回來，想和單兄聊聊。」

　　「那就對不起了。」

　　單逢春道：「兄弟已經睡了。」

　　狄少青只得說道：「真抱歉，單兄那就睡吧！」

　　也就回房安歇。

　　第二天早晨，江南武館金館主的書房裡，正在舉行著一個會議。

　　禿頂紅臉、鼻如鷹喙的金聲望，凸著肚子，踞坐在虎皮交椅上，左手握著白銀水煙袋，正在吞煙吐霧。

　　他左右三把椅子上，坐的是三堂堂主，南山堂瞿凌霄、北海堂沈承泰和龍門堂胡在田。

　　只聽沈承泰道：「屬下最近接奉北海武館的指令，因館中缺少人手，要屬下轉稟館主，希望南方賜予支援，正好本館南北會試，通過了兩人，屬下之意，擬把狄少青推介到北海武館去，不知館主意下如何？」

　　瞿凌霄接著道：「稟報館主，本館人手也感缺乏，尤其昨日簡五法、孫必振、曾明善三人，在場上失手，堅持辭去正教習職務，一時尚無遞補之人，因此屬下認為狄少青、單逢春二人，似應由本館留用，無法再分派到北方去了。」

　　沈承泰目光深森，嘿然道：「瞿堂主這話就不對了，南北會試，通過之人，有成例可援，通過一人，視需要而定，通過二人，南北各一，兄弟是依例推薦狄少青到北方去的。」

　　瞿凌霄道：「但本館缺少人員也是事實。」

　　沈承泰道：「本館缺人，瞿堂主可以借調各地鏢局的副總鏢頭，會試通過之人，應援例分派。」

　　瞿凌霄微微一笑道：「兄弟聽說沈堂主昨晚由申祿堂領著狄少青，去過你北海堂，不知可有此事？」

　　沈承泰道：「難道瞿兄弟昨晚沒約見狄少青麼？」

　　瞿凌霄道：「兄弟掌管江南武館的分發事宜，召見會試通過的人員，聽聽他們意見，那也是應該的了。」

　　沈承泰道：「兄弟是聽申祿堂說，狄少青有意要去北方，所以要申祿堂約他來談談，這也沒有什麼不對？」

　　瞿凌霄道：「兄弟要派狄少青在本館當差，因為本館正需要狄少青這樣的人才。」

　　沈承泰臉色變得十分陰森，沉聲道：「北方也需要狄少青這樣的人才，而且兄弟答應他畀以正教習的職務，瞿堂主留用單逢春，不是一樣麼？」

　　瞿凌霄道：「你也可以把單逢春派到北方去。」

　　沈承泰作色道：「瞿凌霄，你－－」

　　瞿凌霄怒聲道：「沈承泰，你想怎的？」

　　胡在田忙道：「兩位堂主不可因一點小事爭執，狄少青、單逢春，這二人都不錯，派在南方，和派去北方，一樣是為武館工作－－」

　　沈承泰道：「胡堂主說得極是，只是瞿凌霄欺人太甚了。」

　　瞿凌霄道：「派人之事，你我只是建議而已，決定之權，是在館主，你吵個什麼勁？」

　　「你們同在南北武館轄下，就應同心協力，這般吵吵鬧鬧，眼裡還有我金聲望嗎？」

　　金聲望說話之時，青衣使女慌忙從他手中接過水煙袋，他一手拿起茶具，緩緩喝了一口，才滿咀噴著煙霧，哼了一聲，道：「派人之事，本座一向顧慮到南北二館的需要，從不偏頗－－」

　　瞿凌霄、沈承泰二人不敢再爭執，同聲道：「但憑館主分派。」

　　沈承泰心裡雖然有些不以為然，但口中只得應了聲「是」。

　　金聲望細目之中，精芒如線，一掠沈承泰，問道：「沈堂主，你可知道本座的意思麼？」

　　沈承泰連忙欠身道：「屬下並無意見，但憑館主吩咐。」

　　「哼！」金聲望重重哼一聲，才道：「你們只知道爭人，本座的意思，要他們留在本館，是為了查勘這兩人的動機。」

　　瞿凌霄聽得一怔，望望金聲望，說道：「館主的意思，認為狄少青、單逢春二人－－」

　　「來歷不明。」

　　金聲望咀角下垂，深沉的道：「你們不覺得這兩人的武功太高了麼？」

　　瞿凌霄道：「這兩人來歷，胡堂主不是已經查明白了麼？」

　　胡在田頗感驚疑，不覺朝金聲望望去。

　　金聲望嘿然道：「本館成立已有三年，投效的人何止上百，你們可曾發現這兩人的武功，顯得偏高麼？」

　　他不待三位堂主開口，接著道：「江湖上不比官場，有幸進的人，只要有一技之長，早就該露出頭角來了，如果他們已經是小有名頭，到本館來通過會試，還情有可說，卻偏偏在未來之前，是個默默無聞的人，來到武館就一舉通過會試，而且武功還高出本館幾位正教習甚多，這豈不使人覺得可疑？」

　　他又喝了一口茶，接下去道：「再說，這兩人一個說是跟三山廟和尚練的武（單逢春），一個說是從小跟青羊宮張道人學的功，和尚沒有名稱，張道人查不到來歷，這不是可疑之二？」

　　三位堂主都沒有作聲，靜靜的聽館主說著。

　　金聲望放下茶盞，又道：「還有，這兩人還有一相同之處，雖然各有身世，但說出來的身世，又如風梗浮萍，孑然一身，也就是說，真正要查究下去，就無根可查，有這三點，所以我要他們留下來，嚴予查勘。」

　　胡在田道：「館主說得是。只是－－」

　　金聲望不待他說下去，就嘿嘿然一笑道：「你以為既然無根可究，還能怎麼一個查勘法子，對麼？」

　　胡在田道：「屬下愚魯，屬下正是此意。」

　　金聲望冷笑一聲，面色更顯得深沉，徐徐說道：「言為心聲，動為行率，他們真要有為而來，一舉一動，豈會看不出端倪來？這個本座自有辦法。」

　　同一天的早晨，狄少青正在膳堂用早餐的時候，一直不見單逢春下樓來，他不知怎的心裡老惦念著他，只是眼巴巴的盼望著他，這也許就是緣吧，一見投緣，就會惺惺相惜。

　　用過早點，還是不見單逢春的影子，狄少青實在有些忍不住了，站起身，步出膳堂，匆匆登樓，走到單逢春房門口，舉手叩著門，叫道：「單兄還沒起來麼？」

　　只聽單逢春在裡面應道：「是狄兄麼？」

　　房門呀然開啟，單逢春迎著道：「狄兄早啊！兄弟剛才起床，請裡面坐。」

　　狄少青連忙含笑道：「驚擾單兄了。」舉步跨入，一面說道：「兄弟沒見單兄下樓，才特地上樓來看看單兄的。」

　　單逢春道：「狄兄請坐。昨晚狄兄見訪，兄弟已經睡了，真是抱歉。」

　　狄少青看他已不似前幾天那樣冷傲，心中更是高興，說道：「我們是自己人了，何須客氣，兄弟和單兄一見如故。此次會試之後，只有三天假期，就要分發，可說會短離長，因此想邀單兄出去走走，不知單兄意下如何？」

　　單逢春抬起一雙清澈的眼神，看了狄少青一眼，忽然露齒一笑道：「狄兄自有佳人作伴，邀兄弟出遊，豈不冷落了裴姑娘了？」

　　狄少青和他相識已有多日，只有昨天會試之時，看他笑過，這還是第二次，也許單逢春一向生性冷傲，很少笑臉迎人，所以看到他的笑，就更覺可貴，也就特別覺得親切，看著他，含笑道：「單兄休得取笑，兄弟和裴姑娘只是初交，她昨天已經走了。」

　　單逢春看他只是怔怔的望著自己，臉上不覺微微一紅，移開眼睛，微哂道：「原來裴姑娘走了，狄兄才來找兄弟作伴的，如果裴姑娘沒走，狄兄就不會來找兄弟的了。」

　　「單兄誤會了！」

　　狄少青連忙正容說道：「兄弟自從第一次見到單兄，就心儀丰采，有一見如故的感覺，頗思和單兄結交，只是單兄懷才孤傲，始終不屑和兄弟交談，每使兄弟悵然若失，無法和單兄接近，直到昨天，單兄連奪三關，兄弟覺得比自己通過會試還要高興，單兄也以為兄弟可交，才和兄弟下交，古人說得好，人生得一知己，可以死而無憾，兄弟對單兄，心裡就有這份感覺。」

　　單逢春看著他，眼中神采閃動，但卻避開他的眼光，說道：「真的？」

　　狄少青興奮的道：「自然是真的。」

　　單逢春點點頭，低低的道：「我相信你。」

　　狄少青喜形於色，欣然道：「單兄那是同意了。」

　　單逢春問道：「狄兄要上哪裡去？」

　　狄少青道：「兄弟並沒有一定的去處，只是想約單兄出去走走而已！」

　　單逢春爽朗的笑道：」

　　「鎮江所有名勝古跡，狄兄和裴姑娘大概都去過了，正好給兄弟作個嚮導。」

　　接著輕唔一聲道：「有了，兄弟聽說和焦山臨山相對的象山，產一種五色石子，比金陵雨花台所產還要美麗，色彩極為鮮艷，兄第從不使用暗器，但很想去撿一袋小石子來，當暗器使，在江湖上不是很別緻麼？」

　　狄少青笑道：「用彩色石子當暗器，最好是女子使用，出了名，大家可以叫她彩石女俠，男人用，就變成花花公子了。」

　　單逢春被他說得臉上一紅，說道：「這有什麼關係？人家也可以叫我彩石公子呀！」

　　「好！」狄少青道：「既然單兄有興趣，咱們就到象山撿石子去。」

　　單逢春喜道：「狄兄，以後我們兩人都用五色石子作暗器好不？彩石公子出了名，人家分不清到底是哪一個，豈不有趣！」

　　狄少青笑著道：「好吧！我們就這樣約定了，以後我們也許一個分發北方，一個留在南方，但我們有了彩石公子之名，我們兩個人就成了一個人，兩顆心，也永遠合在一起了！」

　　單逢春沒有說話。

　　狄少青催道：「單兄快下去吃早餐了，用過早餐，我們就可以出發了。」

　　單逢春道：「兄弟很少吃早餐，我們走吧！」

　　「這怎麼成？」

　　狄少青道：「單兄怎好不吃早餐，這會餓壞了身子。」

　　「謝謝狄兄關心。」

　　單逢春眼中流露出一絲感激之色，說道：「我習慣了，我們走吧！」

　　從象山回來，已經傍晚時光，兩人都撿了一小包最精緻的五色彩石，也是玩得最痛快的一日。

　　狄少青和單逢春的友誼，也快速成長，有如兄弟一般！

　　兩人不但性情相投，年齡相仿，尤其使狄少青傾倒的是單逢春談吐雋雅，舉止斯文，文才武學，無不精博，竟像是一位博學君子。

　　狄少青領著單逢春來至江山第一樓，登上樓梯，現在狄少青是熟客了，夥計們自然十分巴結，把他們讓到臨街的窗口，送上香茗。

　　狄少青吩咐堂倌，揀可口的酒菜送來，堂倌唯唯而退。

　　單逢春問道：「狄兄是這裡常客？」

　　狄少青笑了笑道：「來過幾次，這裡的天下是打出來的。」

　　單逢春：「狄兄如何打的天下呢？」

　　狄少青道：「兄弟可不是打天下，是和解糾紛。」

　　他就把那天自己和周友成上這裡來，裴小霞如何鬧事，自己給堂倌如何解穴，詳細說了一遍。

　　單逢春笑道：「兄弟正想問問狄兄，如何認識裴姑娘的，原來是英雄識美人，美人慕英雄，這樣結識的，今晚狄兄領我到這裡來，原是為了懷念裴姑娘來的了。」

　　狄少青臉上一紅，說道：「單兄休得取笑，兄弟是因為江山第一樓，是鎮江城中最有名的酒樓，我和單兄締交，可說快慰平生，自然要到最好的酒樓吃一頓。」

　　單逢春看他把和自己締交，看得如此重要，心中好生感動，說道：「狄兄對兄弟如此情義，兄弟會永遠記在心裡的。」

　　狄少青忍不住一把握住了單逢春的手，說道：「單兄，你說得對，朋友相知，貴在知心，我們永遠是好朋友。」

　　單逢春也和他緊緊握住了手，低下頭去，神色微暗，眼圈微紅，低低的道：「兄弟生性孤僻，從沒有交過朋友，狄兄是兄弟第一個朋友，也是我一生唯一的朋友。」

　　說到這裡，堂倌已經送上酒菜來，單逢春輕輕縮回手去。

　　狄少青一把取過酒壺，替單逢春面前斟滿了酒，自己也斟上了一杯，舉杯道：「單兄，為了慶祝我們通過會試，我們又結為至交，兄弟敬你一杯。」

　　正待舉杯一飲而盡！

　　「狄兄慢點！」

　　單逢春也舉起杯來，說道「對我們兄弟來說，通過會試，只是進身之階，並不足道，兄弟從不喝酒，但唯一可以慶祝的，是我們兄弟能夠肝膽相照，性情相投，這一杯酒，就算是我們締交之酒，兄弟雖然不會喝酒，也要乾杯的了，狄兄請。」

　　說完，舉杯一飲而盡。

　　狄少青和他乾了一杯，點頭道：「單兄說得極是，我們兄弟論交，是人生第一快事，兄弟再乾一杯。」

　　舉壺斟酒，果然又乾了一杯。

　　單逢春道：「狄兄吃些菜咯，喝得這麼快做什麼？」

　　狄少青大笑道：「單兄有所不知，今天是兄弟二十一年來，最高興的一天了！」

　　「我也是。」

　　單逢春果然不會喝酒，喝了一杯酒，臉上就像朝霞般紅了起來，問道：「狄兄今年二十一歲，那就長我一歲了。」

　　狄少青望著他含笑道：「單兄原來只有二十？」

　　單逢春道：「狄兄長我一歲，就該是我兄長了！」

　　狄少青道：「這個兄弟如何敢當？」

　　單逢春星目含采，說道：「我們本來就是以兄弟論交，狄兄比我大，自是兄長，兄弟比你小，該是小弟，這才是真正結為兄弟，只是方才狄兄說過，人之相知，貴在知心，我們兄弟論交，我心裡你是我的大哥，你心裡我是你兄弟，這樣就夠了，目前不宜露諸形式，給人家知道了，還以為我們二人同時通過會試，就結黨了，狄兄認為兄弟說得對麼？」

　　狄少青心頭暗自一凜，連連點頭道：「單兄說得極是！」

　　這一頓飯，兩人吃得自然很愉快，飯後，狄少青會了帳下樓，兩人回轉賓舍，就各自回房。

　　狄少青回到房中，他日能夜視，就毋須點燈，掩上房門，脫下長衫，正待就寢，目光一動，忽然發現枕下似有一角紙條，心中覺得奇怪，急忙翻起枕角，果見有一張字條，即看去，但見紙上寫著「謹慎言行」四個字。

　　字跡潦草，但寫得筆勢蒼勁，下面也並沒有具名。

　　狄少青看得暗暗一怔，忖道：「這會是什麼人寫的呢？他把字條壓在自己枕下，那自然是給自己的了。」

　　「謹慎言行，這又是什麼意思呢？這四個字語氣含有暗中示警之意，自己有什麼地方言行不謹慎了？」

　　「自己在這裡，並無一個熟悉的朋友，這人用這張字條示警，用意何在？莫非已經有人懷疑自己什麼了？這也不可能，老實說，自己的言行，已經夠謹慎了！」

　　他心念不住的轉動，雙手一搓，把字條搓成了粉碎，上身緩緩躺下，一面依然思索著寫這張字條的人，周友成？申祿堂？除了這兩個人和自己較熟之外，根本想不出第三個人來？

　　但周友成、申祿堂，只不過是想拉攏自己而已，並非真正的朋友，他們絕不會寫這張字條，而且自己的來歷，從無一人知道，當然不可能會在暗中警告自己。

　　突然，他想起昨晚瞿堂主曾說過一句話：「老夫覺得老弟到北方去，並不適宜」，在他說話之時，那種臉色，似乎含有深意！

　　但這也只是自己猜想而已，他既不知道自己來歷，伺況他又是江南武館的堂主，更無可能在暗中示警－－想不到，索性就不想了，閉上眼睛，也就沉沉睡去。

　　這是會試後的第三天，下午，未牌時光。

　　金聲望午睡剛剛起床，半坐半躺靠在一張雕花紅木炕床上，正在閉目養神。

　　一名身材苗條，面貌姣好的青衣侍女，端著一個朱漆木盤，俏生生掀簾走入，她把漆盤送到几上，然後用一雙粉嫩纖纖的玉手捧起盤中一隻細瓷蓋盅，送到金聲望面前，輕啟櫻唇，低低的道：「館主，請用參湯了。」

　　「唔！」金聲望兩眼似睜還閉，含糊的道：「你放著就好。」

　　青衣侍女道：「館主，參湯快涼了呢？」

　　金聲望沒有再作聲，他平時話說得不多，話不多的人，總是自視甚高的人，話要是多了，豈非有失他的身份？

　　青衣侍女又從漆盤中取起一個寸許長的紫銅管兒，走近金聲望身邊，低低的道：「啟稟館主，總館有一件密令，館主要不要這時候看？」

　　金聲望正在閉著眼睛養神時，聽到「總館密令」四個字，雙目不由霍然睜開，問道：「什麼？總館來的密令，在哪裡？」

　　青衣侍女婉然道：「就在這裡，要不要拆開來？」

　　「自然要拆。」

　　金聲望道：「你怎不早說，唔，是什麼時候到的？」

　　「剛到。」青衣侍女口中說著，一面從書桌上取起一把小刀，挑開封口上的火漆，開啟了紫銅管兒的蓋子，倒出一個小紙卷，送到金館主面前。

　　金聲望伸手取過，仔細打開紙卷，只看了一眼，就把紙卷捲了起來，抬目道：「你去關照石總管，馬上去叫三位堂主，和狄少青、單逢春、周友成到書房裡來。」

　　青衣侍女答應一聲，轉身往外行去！

　　不多一會，瞿凌霄、沈承泰、胡在田三位堂主和狄少青、單逢春、周友成由總管石子信領著走入。

　　金館主的書房，分內外兩間，外面一間，是精緻的會客室，上首是一張紅木雕花坑床（坑床中間放一張矮几，左右兩邊，放一對錦枕和錦墊，可坐可躺），金館主就踞坐在左首一邊的炕床上，一隻腳還踏在左首一張方凳上，右手擱在小几上，正在吸著水煙。

　　這坑床下首，左右兩邊，各有一排四張椅几，壁上掛了四幅書面屏條，幽靜得除了簷前雀噪，不聞一點人聲。

　　三位堂主是經常奉召到館主書房來議事的，但周友成當了三年江南武館的正教習，還是第一次踏進館主的書房，早已緊張得連兩隻手都不知怎麼放好？

　　三位堂主和狄少青等人跟金館主躬身行禮如儀。

　　金聲望堆著一臉笑容，抬抬手道：「請坐，請坐。」

　　六人依次在兩邊椅子上坐下。

　　金聲望喝了口茶，才含笑道「本座請大家來，就是要公佈一件事，這也可以說是本館的榮寵－－」

　　三位堂主不知館主說的是什麼事，但館主和他們三人同時召見了狄少青和單逢春，又是會試後的第三天（南北會試後第三天分發），因此館主雖沒說出什麼事來，他們也可猜到十之八九了。

　　狄少青、單逢春、周友成三人，在金館主面前，自然只有聽的份兒。

　　金聲望回頭朝瞿凌霄、沈承泰二人笑了笑道：「你們前天還在本座面前，爭著狄、單二位老弟。那時本座還有心把他們都留下來，現在咱們江南武館可留不下來了。」

　　瞿凌霄驚奇的道：「館主的意思－－」

　　「哈哈！」金聲望尖著喉嚨大笑一聲，隨手把小紙卷遞了過去，說道：「你看看就知道了。」

　　瞿凌霄臉露驚異之色，雙手接過紙卷，打開來看了一眼，臉上神色頓然霽朗，朝狄少青、單逢春和周友成三人拱拱手道：「恭喜狄老弟二位，也恭喜周師傅了。」

　　說罷，就把小紙卷遞給了沈承泰。

　　狄少青、單逢春不知就裡，只得唯唯相應。

　　周友成連忙雙手一拱，說道：「瞿堂主恭喜屬下，屬下深感惶恐。」

　　沈承泰看了小紙卷，又遞給了胡在田，胡在田看了，又雙手遞還給金館主，兩人臉上，也同時浮現了喜色，朝狄少青三人含笑點頭。

　　金聲望又尖笑了一聲，他臃腫的身軀站了起來，然後打開小紙卷，說道：「這是本座剛才接到總館來的密令，派狄少青為總館副總教練，單逢春、周友成為總館教練，均限於十日內向總館報到。」說到這裡，又哈哈一笑道：「總館副總教練，地位相等於本館的堂主，就是教練，也僅差堂主一級了，三位榮升之喜，也是本館的榮譽，本座要向狄老弟、單老弟、周師傅深致慶賀之忱。」

　　狄少青、單逢春、周友成都趕忙站了起來，朝金館主躬身應是。

　　沈承泰首先朝狄少青拱手道：「兄弟本來有意想請狄兄北去，現在狄兄弟膺新職，兄弟就深感孟浪了。」

　　狄少青忙道：「沈堂主好說，在下如何敢當？」

　　胡在田也走到狄少青面前，握住了手，連連搖撼著道：「恭喜狄兄，真是魚躍龍門，敝堂感到無上榮幸。」接著又朝單逢春、周友成二人笑道：「單兄、周兄弟膺新職，這是敝堂從未有過的盛事，兄弟真是高興極了。」

　　狄少青、單逢春、周友成同聲謙謝不止，其中尤其是周友成，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會跟著這二位會試及格的新人升級，擔任起總館教練來了；更沒想到從自己手下通過龍門堂試驗的人，會一下當了自己頂頭上司。

　　這真叫一登龍門，身價百倍，差幸自己還有眼光，和狄老弟結交在先。他想著、想著，不覺喜在心頭，臉上自然也掩不住喜色，朝狄少青拱著手道：「恭喜副總教練，屬下是沾了副座的光。」

　　狄少青被他說得俊臉一紅，說道：「周師傅這麼說，兄弟愧不敢當。」

　　周友成正容道：「這是總館的命令，經金館主代總館宣佈，你就是副總教練，兄弟是副座屬下，乃是正正式式的了，副座還有什麼不敢當的？」

　　單逢春也拱手道：「副總教練也是屬下的上司，以後還要副座多多指教呢！」

　　狄少青握住他的手，紅著臉道：「單兄和在下同時通過南北會試，我們本是弟兄行，單兄怎好這樣稱呼？」

　　單逢春笑道：「周師傅剛才說過，館主發佈了，狄兄就是副總教練，兄弟自然是狄兄的屬下了。」

　　狄少青朝金館主恭敬的拱拱手道：「館主，屬下有一不情之請－－」

　　金聲望含笑望著他道：「狄老弟有什麼事，但說無妨。」

　　狄少青道：「屬下流落江湖，歷有年所，投到本館，也只想獲得一席吃飯之地，於願已足，幸蒙三位堂主和館主提攜，僥倖通過會試，只是在下年輕學淺，總館委以副總教練一職，實感榮寵，屬下自知才疏識淺，只怕無法稱職，有負總館提升之意，屬下想請館主代為向總館陳情，副總教練一職，務望另委賢能，改派屬下一個教練職務，屬下就感激不盡了。」

　　「哈哈！」金聲望朝他點著頭，尖聲大笑道：「凡是南北會試及格之人，就有資格擔任南北二館的教習，如今總館派老弟擔任副總教練，比本館教習，固然高了三級，但以老弟的才華，也並不為過，老弟這份襟懷，本座至為欽佩，但這是總館的命令，命令一經發佈，豈容收回？老弟只管前去報到，走馬上任，只要對總館忠誠不二，勇於負責，就是報效本館了。」

　　瞿凌霄也道：「狄老弟，館主說得極是，命令發佈了，老弟自以服從命令為是。」

　　狄少青道：「館主既然如此吩咐，屬下遵命就是，今後自當肝腦塗地，報效本館，以報知遇之恩。」

　　金聲望連連點頭，尖笑道：「如此就好，本館有三位高昇，這是本館的榮譽，今晚本座要給三位慶賀餞行，明日一早，你們就得動身了。」

　　狄少青問道：「屬下要向館主請示，只不知總館是在哪裡？」

　　金聲望一手摸著下巴，笑道：「總館在河南，目前你們可去李青店報到，此事本座會交代周師傅的。」

　　狄少青應了聲「是」，心中暗道：「聽他口氣，李青店並不是總館所在了。」

　　晚上是金館主的慶賀宴，也是餞行，酒菜當然極為豐富，自然賓主盡歡，不必細表。

　　翌日清晨，狄少青剛盟洗完畢，劉管事就堆著滿臉笑容，走了進來，連連拱手道：「副總教練早。」

　　他把捧在手上的四張銀票，恭敬的放到桌上，說道：「這是小的給副總教練從帳房裡領來的，一共是一千八百兩銀子，三百兩是你老上次存在帳房裡的，一千兩是南北會試的獎金，另外五百兩是路費，一共四張銀票，請副總教練收了。」

　　狄少青道：「在下用不著這許多銀子。」

　　劉管事陪笑道：「這是館裡規定的，也是你老應該領的銀子，副總教練出門在外，到處都要花銀子，留在身邊，以備不時之需。」

　　狄少青道：「多謝劉管事費神。」

　　劉管事巴結的道：「副總教練是龍門堂出去的，小的能伺候你老，已經夠幸運了，日後還要你老多多提拔呢，這些小事，小的應該做的，算得了什麼？」

　　狄少青含笑道：「劉管事太客氣了，你是胡堂主的左右手，在下在這兒，多承照顧，難道不該謝麼？」

　　劉管事諂笑道：「小的看得出來，副總教練少年有為，前程遠大，不消一二年，準會升到總館的堂主，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爬，你老覺得小的還能辦事，小的就來伺候你老。」

　　狄少青道：「劉管事有這意思，將來在下若能升到堂主，一定會來邀請劉管事了。」

　　劉管事聽得大喜，連忙爬到地上，連連叩頭道：「小的那就先謝了！」

　　狄少青連忙把他扯了起來，說道：「劉管事這做什麼？」

　　劉管事滿心歡喜的道：「小的先謝了，你老隨時吩咐，小的就會趕來。」

　　一面又連連躬身道：「小的還要給單教練送銀票去，那就告退了。」

　　說完，又恭敬的躬躬身，才行遲去。

　　接著老謝送來了早點。現在狄少青是總館副總教練了，自然不能再到膳堂裡去用早點，這是胡堂主特別交代的。

　　狄少青看他年事已高，取出三百兩一張銀票，塞到老謝手裡，說道：「老謝，這些天多承你照顧，這張銀票，是在下送給你的，你收下了。」

　　老謝望望手中銀票，忙道：「副總教練厚賜，小老兒如何好收？再說伺候你老，是小老兒份內的事。」

　　狄少青道：「老謝，你不用和在下客氣，你年事已高，這些錢，不成敬意，你留著吧！」

　　老謝感激的道：「小老兒原是賣命來的，年紀大了，伺候不周，要副總教練多多原諒。」

　　「賣命來的」這四個字，聽得狄少青心頭不由一動，目光注視著老謝，只覺他腰背已彎，一副老態龍鍾的模樣，又並無異處，這就含笑道：「不用客氣，快收好了。」

　　「那就多謝副總教練了。」

　　老謝顫巍巍把銀票揣入懷中，說道：「小老兒只是在這裡混日子，副總教練到了總館，就有比小老兒年輕的人伺侯你老了，只是目前年輕人不可靠的多，副總教練如果眼光好，就可以明察秋毫，不然這花花世界，就會眼花撩亂。」說到這裡，忽然笑道：「這裡的人多嫌小老兒嚕嗦，小老兒又嚕嗦了，副總教練快用早點了。」

　　他彎著腰，自顧自退了出去。

　　狄少青心中暗道：「莫非前天晚上那張字條會是老謝留的？看他又有些不像，那麼他怎麼會說『賣命來的』這句話呢？這句話，根本風馬牛無關，裝不到他的話裡頭去，尤其他最後這幾句話，更是纏夾，毫不相干，這是什麼意思呢？」

　　他想了一會，也就坐下來吃著早點。

　　只聽門口響起周友成的聲音說道：「屬下周友成告進。」

　　狄少青連忙站起身道：「周兄來了。」

　　周友成一見狄少青，就躬著身道：「屬下見過副座。」

　　狄少青暗暗攢了下眉，說道：「周兄千萬不可如此稱呼，這不是見外了麼？」

　　周友成道：「這是本館的規矩，所謂禮不可廢，副座如今是屬下的上司，屬下怎好放肆？」

　　狄少青道：「周兄又來了，我們都還沒有去報到呢！」

　　周友成道：「但館主已經當眾公佈了，咱們上司和屬下的名份已定，副座再要推辭，那就叫屬下為難了。」

　　「好哇！」狄少青笑道：「周兄忘了我們是老兄弟了？」

　　周友成道：「就因為是老弟兄，更不能因私廢公－－」剛說到這裡，只聽單逢春的聲音在外說道：「副總教練起來了麼？」

　　狄少青一步搶到門口，說道：「單兄，你也這樣叫了？」

　　單逢春笑吟吟的道：「屬下這樣叫哪裡不對了？」

　　狄少青道：「兄弟求求二位，別再叫我副總教練了，咱們這一路上，都以兄弟相稱，等報了到，咱們也應該公私分開來，在公事上，在下就算副總教練，在私事上，我們還是兄弟，這樣好不？如果二位不同意，兄弟只好和二位絕交了。」

　　單逢春吐吐舌頭，笑道：「有這麼嚴重麼？」

　　周友成應道：「好，好。單老弟，咱們就依他的，這是副總教練的命令，不依，就是違抗命令了。」

　　狄少青問道：「周兄、單兄，都準備好了麼？」

　　周友成笑道：「兄弟就是來請狄－－兄的，門外馬匹都準備好了。」

　　狄少青道：「兄弟也好了，我們這就走吧，哦，周兄，我們該向金館主和三位堂主去辭行吧！」

　　周友成道：「兄弟聽說金館主昨晚就去了金陵，三位堂主此刻大概已齊集在武館大廳上了，今天是他們跟咱們送行呢！」

　　狄少青道：「這個如何敢當？」

　　周友成笑道：「狄兄現在是總館的副總教練，和南北二館的堂主並行，但總館比起分館來，總是高上一級，所以認真說起來，狄兄還是上級呢！」

　　狄少青道：「這個怎麼行？在下是江南武館出去的，再說，咱們都是江湖人，又不是官場？」

　　周友成笑道：「江湖上有時候比官場還重禮數，狄兄以後就知道了。」

　　狄少青道：「那我們就快些走，別讓三位堂主久候了，不好意思。」

　　三人一同出了房間，劉管事、老謝早已在樓梯口恭身伺立，跨出門口，就看到龍門堂前面早已排列了十幾個漢子，那是在龍門堂待候分發的人！他們看到狄少青、單逢春走出，每個人臉上都流露出羨慕之色，紛紛鼓起掌來。

　　劉管事趨上一步，低聲道：「副總教練、單教練、周教練，他們是排隊歡送三位來的。」

　　狄少青連忙朝他們拱拱手道：「諸位老哥，咱們都是一家人，兄弟也不說客套話了，謝謝諸位的盛情，兄弟告辭了。」

　　單逢春、周友成也隨著朝大家抱拳為禮，大家又紛紛鼓掌歡送。

　　出了龍門堂，就是江南武館的二門，瞿凌霄、沈承泰、胡在田三人，已經站在二門口等候，三人身後還有王平疇、紀有德、屈無畏等人。

　　狄少青慌忙趨上前去，拱著手道：「三位堂主這般相待，狄某如何敢當？」

　　瞿凌霄含笑道：「狄老弟三位，都是咱們江南武館的人，如今榮升總館任事，咱們於公於私，都該送你們一程的了。」

　　狄少青道：「三位堂主盛情，咱們敬領了，那就到這裡為止吧！」

　　沈承泰含笑道：「狄老弟，不用客氣，你們請吧！」

　　就這樣一直送到大門口，狄少青再三回身請他們留步，瞿凌霄等三人只是不肯，送出了大門。門口早已由龍門堂管事劉長林為首的十幾個漢子，列隊歡送。

　　劉長林一見狄少青等人走出，立即點燃起一串鞭炮，劈劈啪啪的放了起來，那十數名等待分發的漢子紛紛鼓掌。

　　狄少青想起十九天前自己蹩近武館門口，沒人理睬，前後不過半月，如今送行場面，居然如此熱烈感人，心中既多感觸，也有些自得，一面回身朝三位堂主拱拱手道：「三位堂主現在請留步了，江南武館是咱們三人的娘家，今後還要三位堂主多多指教。」接著又朝王平疇三人拱拱手道：「王師傅、紀師搏、屈師傅三位，也要隨時指教才好。」

　　王平疇等三人也拱著手道：「副總教練好說，今後還要副總教練多加提攜呢！」

　　狄少青又轉身朝十數名等待分發的漢子拱手稱謝，然後跨下石階，早有三名馬童牽著馬匹在階前伺候，狄少青等三人接過馬韁，跨上馬鞍，又朝送行的人拱手作別，才策馬而去。

　　他們一行，要去李青店報到。李青店，就是河南南召。他們從鎮江動身，這一路上有老江湖周友成打點，食宿旅程，自然都安排得妥妥當當，狄少青、單逢春二人，一點也不用操心。

　　這是第三天早晨，他們昨晚在滁縣打尖，早晨三匹馬就上路了，現在剛近珠龍橋。

　　第一匹馬上坐的周友成，領路和招呼食宿，都是他的事，自然要走在最前面了，現在他發現事情有了麻煩。

　　因為橋上並排站著三個人。那正是江南武館不別而去的孫必振、簡五法和曾明善，他們站在橋上不用說是尋仇來的了。

　　周友成心念一動，立即一勒馬韁，拱著手陪笑道：「啊！在這裡遇上三位老哥，真是太巧了，三位老哥好。」

　　一躍下馬，迎了上去。

　　這三人以曾明善的年紀較大，他沉著一張狹長臉，拱拱手道：「周師傅，咱們找的是這兩個小子，沒你的事，你最好置身事外。」

　　周友成尷尬的陪著笑道：「曾老哥三位大概還不知道，狄老弟現在是總館的副總教練了－－」

　　「咱們知道。」

　　簡五法眨動左眼，冷哼道：「咱們要了斷的是私人梁子，要找的是姓狄的和姓單的兩個小子，和江南武館、南北總館都扯不上關係。周老哥用不著拿總館副總教練來壓人。」

　　狄少青在馬上自然聽到了，跟著飛身下馬，後來的單逢春看到了橋上三人，也一躍下馬，冷傲的道：「怎麼？他們是衝著狄兄和在下來的了？」

　　簡老五仇人對面，分外眼紅，狂笑一聲道：「姓單的小子，算你明白。」

　　單逢春聽他一開口，就罵自己小子，不由得俊臉一沉，冷聲道：「姓簡的，你咀裡給我清爽一些，再叫一聲小子，少爺就叫你再留下一隻左眼，你信不信？」

　　孫必振道：「單逢春，你少猖狂，今天咱們是要帳來的，有帳就有利息，你就是答應留下一隻眼睛，只怕簡兄還不答應。」

　　「那好！」單逢春根本沒把他們放在眼裡，冷笑一聲道：「單某倒要聽聽你們連本帶利怎麼算法？」

　　孫必振深沉的道：「這筆帳，只怕你們還不起呢！」

　　狄少青要待開口。

　　單逢春搶著道：「不要緊，你倒開個價聽聽看？」

　　孫必振獰笑道：「你要聽，咱們自然非說不可，這樣吧，你留下一對招子，再自殘一手，可以保住性命。」

　　狄少青問道：「那麼在下呢？」

　　曾明善陰惻惻道：「你可以便宜些，留下一隻右腳也差不多了。」

　　單逢春不怒而笑，但笑得十分冷傲，徐徐說道：「就憑你們三個？」

　　簡五法道：「咱們開出來的條件，已是十分便宜，這是讓兩位心裡有個譜兒，至於咱們一共來了幾個人，你們過橋來就知道了，不過咱們把話說在前頭，你們接受這條件，還可以留條命回去，若是不同意這個條件，只怕就得把命都留下來了。」

　　周友成急忙搖著雙手，說道：「簡兄，當日單教練原是收手不及，誤傷了簡兄，大家有話好話，何必－－」

　　曾明善拉長著臉，說道：「周老哥，咱們是多年同事，才勸你置身事外，你不用再幫姓單的說話了。」

　　「周兄，這不關你的事。」

　　單逢春回過頭朝狄少青道：「狄兄，人家找的是我們，我們就過橋去看看，到底他們找了什麼三頭六臂的人來了？」

　　狄少青眼看對方三人口氣不小，很可能約來了幫手，心中也甚是怒惱，這就回頭道：「周兄，你暫時留在這裡，不用過橋去了，這是在下和單兄二人的事，自由我們二人了斷。」說到這裡，目光一抬，沉聲道：「三位先請吧！」

　　曾明善和兩人點了下頭，果然先行退去。

　　周友成低聲道：「狄兄二位，可得小心，那簡師傅是淮由鷹爪門的人，他叔父簡老九人稱九頭鷹，和金館主是同門師兄弟，孫師傅通背門的人，曾師傅是大聖門的人，在江湖上都是有實力的門派，尤其在大江南北，同門眾多，古人說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結，不可使他們太難堪了。」

　　單逢春冷笑道：「他們仗勢欺人，這冤家能解得開麼？」

　　狄少青道：「周兄放心，只要他們不過份，在下自有分寸。」

　　周友成道：「依在下看，還是在下先過去－－」

　　「不用了。」單逢春道：「他們選擇在這裡等候，足見早已有了安排，周兄過去，也不可能三言兩語，就肯罷休，你還是在這裡的好。」一面說道：「狄兄，我們這就過去，不然，人家還當我們怕事了呢！」

　　狄少青大笑道：「就算天坍下來，狄某也未必怕事。」

　　當先舉步往橋上行去，單逢春也立即跟著走去。

　　過了石橋，大路右首是一片雜林，曾明善、孫必振、簡五法三人就站在雜林前面，另外果然還有四個人，大概是他們約來的幫手了，兩個坐在林下大石上，兩個和他們站在一起。

　　坐在大石上的是兩個老頭，一個禿頂尖瘦臉，身上穿一件土布大褂，看去像個鄉巴佬；另一個身材高大，臉色紅潤，濃眉鷂目，生相威猛，年齡都在六十左右。站著的兩個年約五旬左右，都是中等身材，正在和曾明善低聲說話。

　　狄少青朝他們抱抱拳道：「在下二人，應邀過橋來了，諸位有何見教，那就請說吧！」

　　這話說得並不客氣，年輕人咯，難免氣盛！

　　穿土布大褂禿頂老者，目光一抬，望著二人，冷冷說道：「你們兩個誰是單逢春？」

　　單逢春跨上一步，凜然道：「在下就是。」

　　「很好。」禿頂老者目光陰森，說道：「老夫侄兒五法，右眼就是你刺瞎的。」

　　他就是九頭鷹簡老九了。

　　單逢春冷聲問道：「你是江南武館什麼人？」

　　簡老九道：「老夫不是江南武館的人。」

　　「但你侄兒簡五法是江南武館的人，不錯吧？」

　　單逢春聲音說得更冷，「在下記得簡五法在江南武館擔任的職司是主試兵刃，武館中明文規定，動手過招，兵刃無眼，設有誤傷，縱若賠了性命，也無話可說，刺中一隻眼睛，只能說你侄兒學藝不精，你是簡五法的叔父，侄兒殘廢了，也只有去找金館主要求江南武館賠償些銀子養老，找在下何事？」

　　這理由說得很對，只是尖刻了些。

　　「找你何事？」

　　簡老九一張尖瘦臉陰沉得可怕，怒笑道：「老夫要挖出你一雙招子來，作為賠償。」

　　「這個容易！」

　　單逢春忽然笑了，說道：「單某一雙招子，就在這裡，只怕你還挖不出來，在下倒要請教，你挖不出來，又該當何說？」

　　簡老九虎從大石上站了起來，雙目一睜，怪笑道：「簡老九若是挖不出你招子來，就把老夫的一雙賠上了。」

　　單逢春道：「好。」回頭朝簡五法道：「姓簡的，你呢？你那九頭鷹叔叔答應賠上一雙招子，他是你找來的，你該不該把沒瞎的一隻也賠上了。」

　　簡五法氣黃了臉，怒喝道：「好小子－－」

　　單逢春臉色驟然一變，伸手指著簡五法，怒聲道：「瞎眼賊，方才小爺已經警告過你，你再叫一聲小子，就得再把左眼留下，你可記得？」

　　簡五法仗著乃叔九頭鷹就在邊上，怒聲道：「小子，你有本領，就只管來取了去。」

　　「這話是你說的！」

　　單逢春哼道：「單某言出必踐，看我先廢了你左眼。」

　　話聲未落，只聽簡五法大叫一聲，雙手掩面，痛得蹲下身去。

　　這下連站在單逢春身邊的狄少青都沒有看清楚單逢春是如何出手的？

　　「好小子，你敢在老夫面前下此毒手？」

　　九頭鷹簡老九喝聲甫起，人已縱身掠起，凌空撲來，右手在先，食中兩指微屈，使了一招「二龍搶珠」，動作快如閃電，朝單逢春雙目戳到。

　　「且慢！」單逢春口中喝著，左手抬處，五指連晃，向空如抓似探，手法奇特。

　　簡老九但覺眼前指影錯落，他使的一記「二龍搶珠」，不但毫無落手之處，反而有被對方指影截上脈門的可能，心中暗暗一凜，立即收勢落地，哼道：「你還有何話說？」單逢春早已把左手收了回去，神色自若，冷聲道：「在下方纔已經說過，有人叫單某第二聲小子，就得留下一隻招子，你已經叫了一聲，再叫第二聲，單某就不會和你客氣，這有你侄子的榜樣在此，單某從不破例，這是第一件。」

　　簡老九幾乎氣破肚子，但他究竟是老江湖了，在沒弄清楚侄兒是如何被一下刺瞎左眼的，是暗器，還是指功以前，倒真不敢叫出第二聲「小子」來，只是目光炯炯，幾乎快要噴火，沉聲問道：「第二件呢？」

　　單逢春好整以暇，輕咳一聲，指了指孫必振，才道：「這位孫師傅也是衝著在下來的，閣下不妨稍候，在下要問他幾句話。」話聲一落，朝孫必振道：「孫師傅，現在該你說說來意了。」

　　孫必振還沒開口，那坐在大石上的紅臉老者哼了一聲，洪聲道：「老夫有話要問問小友。」

　　他沒叫「小子」，而叫小友，口氣和善多了。

　　單逢春朝他拱拱手道：「老丈有何見教？」

　　紅臉老者道：「老夫聽說小友曾在試場上說過，隔山打虎，只是走江湖賣藝的玩意，在大庭廣眾前面，表演出來，可以博得大家的采聲，鼓鼓掌而已，其實並不管用，可有此話？」

　　「在下確曾說過。」

　　單逢春望了他一眼，問道：「不知老丈和孫師傅是－－」

　　「很好！」紅臉老者似笑非笑，嘿然道：「老朽向元奇，孫必振那手江湖賣藝的玩意，就是跟老朽學的。」

　　他是孫必振的師傅！向元奇是通背門的老拳師，外號長臂神猱，以通背功名聞大江南北。

　　單逢春笑了笑道：「這麼說，要單某自殘一手，是老丈出的題目了？」

　　向元奇道：「老朽並未說要小友自殘一手，只是要小友試試老朽的『隔山打虎』，是不是真如小友說的如此不管用而已！」

　　「這很公平。」

　　單逢春點頭著，說道：「你們二位，一個要在下一對招子，一個要在下試『隔山打虎』，這兩者出手並不相悖，那就請二位一起上吧！」

　　九頭鷹簡老九在單逢春和向元奇說話的時候，趁機掠到簡五法的身側，問道：「五法，你可是中了他的暗器麼？」

　　簡五法正由孫必振、曾明善兩人扶著在地上坐下，並由曾明善給他點了眼部的穴道，止住疼痛，聽了他叔父之言，不覺叫道：「叔父要給侄兒報仇，侄兒這輩子完了。」

　　九頭鷹道：「我問你可是中了他的暗器？」

第五章　蛛絲馬跡

　　簡五法道：「侄兒也不知道，當時只覺得眼中劇痛，好像被一支冰冷冷的金針刺入一般，但直到現在，眼中又好像並沒有打入的暗器留著，就不像暗器了。」

　　九頭鷹聽得一呆，說道：「這麼說，他使的竟是指功了。」

　　孫必振在旁接口道：「是的，這小子指功十分了得，晚輩和他動手之時，他十指連彈，就把晚輩胸前衣衫，穿了十幾個小孔。」

　　剛說到這裡，正好單逢春要他們兩個一起上，九頭鷹簡老九又氣又怒，狂笑一聲，喝道：「哈哈！小子，你好狂的口氣！」

　　縱身飛掠過來，落到單逢春的面前，宏聲道：「老夫要給我侄兒索還一對招子，那該老夫先動手了。」

　　單逢春目光如劍，直注九頭鷹，冷冷的道：「姓簡的，你已經叫了兩聲小子，要和在下動手，當心你的招子了。」

　　九頭鷹怒喝－－聲：「小子，老夫就斃了你！」

　　雙手作勢，人已騰空而起，朝單逢春當頭撲落。他這一手使得凌厲已極，正是鷹爪門的功夫「五雷轟頂」。

　　單逢春怒喝一聲：「姓簡的老賊，你有多少能耐？」

　　雙手一揚，反擊過去。兩肢勁風，乍然一接，發出蓬然大震，九頭鷹身子一斜，瀉落地上，單逢春上身晃動了下，並未被震後退。

　　在表面看來，雙方勢均力敵，誰也沒輸給誰，但九頭鷹身在半空發招，單逢春是雙腳站在地上，看雖平手，實則單逢春已經輸了一籌也。

　　九頭鷹腳尖落到地上，才一點，又騰空躍起，雙手如爪如喙，再次撲擊而至，但見他爪勢伸縮如電，爪影錯落，快速無匹，幾乎像是一陣亂抓、虛實莫測，實不知其落向何處？

　　令人眼花撩亂，難以封架！

　　狄少青關心單兄弟（他們在江山第一樓結為口盟兄弟）的安危，不禁暗暗替他捏著一把冷汗。

　　單逢春足尖輕旋，身形倏地轉動，雙手隨著揚起，往上灑出一片指影。

　　九頭鷹簡老九凌空下撲，正欲以虛為實，探臂抓下，突感眼前一花，單逢春身如陀螺，一下從自己籠罩下的爪勢中閃了出去，同時指影參差，往上反擊過來。他身在上空，往下撲落的人，自然無法多待，這有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雙腳在空中一蹬，手先身後，十指貫勁，斜向單逢春胸前直插而下。

　　單逢春眼看對方這是硬擠之勢，自己灑出的一片指影，自然擋不住他衝擊之勢，那麼這一記硬擠之下，對方自然會被自己指風擊中，但自己也得被他直插而下的十指所傷。這自然是划不來的，他口中驀地清叱一聲，化指為掌，橫擊而出。

　　這真是說時遲，那時快，人影乍合，也響起了「啪」的一聲，想是兩人在匆忙之間，對了一掌。

　　人影隨著「啪」聲，倏地分開，單逢春雖然站立原地，但臉上驚怒凝重之色，卻未盡褪。

　　九頭鷹在和單逢春對了一掌之後，又從斜刺裡飛了開去，這兩招顯然並未分出勝負來。

　　九頭鷹簡老九兩次撲擊未果，對這年輕敵手，已是既驚又怒，要知他原是個極自負的人，尤其在鷹爪門中，他是數一數二的高手。

　　大家都知道鷹爪門最厲害的功夫是「大力鷹爪功」和「鷹爪擒拿手」，殊不知鷹爪門最上乘的功夫卻是「拿雲十八翻」，因為「拿雲十八翻」，是摹仿飛鷹撲擊之勢的十八個爪攫動作，必須輕功、內功俱佳，才能練得成功，純係以空對地的撲擊招式。

　　九頭鷹現在使出來的就是「拿雲十八翻」，他和單逢春一掌接實，身形斜飛而出，借勢又騰身而起，竄到兩丈多高，迅快倒轉身子，雙手作勢，三度向單逢春當頭襲來。

　　單逢春這兩招下來，也知道要勝並不容易，何況對方一而再再而三的騰空下撲，以空對地，由上擊下，範圍較廣，自己只有封架，豈不儘是挨打之勢？在基本上首先就吃了虧，要向他反擊，就得也縱身而起，先求均勢，才能制勝。

　　心念一動，口中清叱一聲，右手抬處，發出嗆然龍吟，一道青光應手而至，劍演「孔雀開屏」，一片劍光，向空如扇面般展開。

　　只此一招，劍勢展開，頭頂數尺方圓已被一排劍光所佈滿，九頭鷹撲攫而下的雙爪，已無可乘之機，不得不雙手一收，含胸拔臂，雙手一劃，又自騰空而起！

　　單逢春一招出手，就把對方逼退，豈肯甘休？雙足一點，右手長劍倏然展開，如鳳展翼，緊跟著飛身撲起，劍光斜掠，追擊過去。

　　九頭鷹沒想到他居然凌空追撲過來，口中沉笑一聲：「好劍法！」

　　突然回身，雙爪十指如鉤，朝單逢春胸腹抓來。

　　這是因為人究竟不是飛鳥，他騰身撲起在先，單逢春跟蹤追撲在後，先前騰空的人，自然會先落下了。

　　九頭鷹喝出「好劍法」三字，人已下落了數尺，正好避開了單逢春的劍招，他趁下落之勢，雙爪突發，取的雖是單逢春的胸腹，但實則的直劃而下，設若給他抓上，這十指隨著人往下落，豈不就可把單逢春從胸到腹，開膛剖腹了？

　　九頭鷹的招式，當真毒辣無比！

　　單逢春這一招「飛鳳展翼」，被九頭鷹避開，照說，騰空躍起的人，也應該下落了，只要下落，就逃不過九頭鷹的雙爪，哪知單逢春突然劍光一圈，本來應該下落的人，雙腳忽爾往上收起，一個人凌空成了「一」字，隨著圈動的劍勢，橫飛開去。

　　這一式應該是九頭鷹簡老九使出來才對，因為這一式的名稱，就叫做「飛鷹盤空」！

　　這一來，九頭鷹的雙爪自然又落了空，他雙爪發出之時，人已開始往下疾落，現在已經落到地上了。

　　單逢春使出「飛鷹盤空」，一個人挾著森寒的劍光，在空中打了一個盤旋，自然也要落下；但他在盤空一匝之際，目光炯炯下視，早已看準了九頭鷹飛落之處，身形隨著一側，長劍在空中連揮幾揮，劍光輪轉，宛如一圈飛輪，寒芒四射，朝九頭鷹當頭直射落來！

　　這一招「飛輪經天」，隱蘊著無窮變化，威力非同小可！

　　一來是他發劍之時，長劍連揮，舞起一圈很大的劍光，二來他是在上空發劍，往下射擊，你九頭鷹已在地上，看去雖是當頭罩落，但不論你往哪裡躲閃，他都可以追擊過來。

　　九頭鷹簡老九一生慣使騰空撲擊別人，這回卻被人家劍光當頭罩落。

　　正因他慣使騰空撲下，深知厲害，眼看一輪青光繚繞的劍光，從半空直罩下來，心頭猛吃一驚，一時也顧不得他九頭鷹的身份和聲譽，急忙使了一個「懶驢打滾」，身子迅速臥倒，接連幾滾，貼地滾出去一丈來遠！

　　那向元奇（孫必振之師、紅臉老者）原是和九頭鷹簡老九是一夥之人，此時眼看簡老九情勢危急，他本來坐在大石上的人，霍地站起，洪笑一聲道：「小友也接老夫一記『隔山打虎』吧！」

　　隨著話聲，右手握拳，凌空朝撲擊而下的單逢春擊去。

　　狄少青站在一旁，眼看向元奇在此時突然出手，偷襲單兄弟，心頭不由大怒，冷笑一聲道：「原來成名多年的老拳師，竟是乘人不備，如此不要臉的東西！」

　　喝聲中，揮手一掌，橫拍過去。

　　向元奇這一記「隔山打虎」，使的是內家無形拳，不帶絲毫拳風，狄少青這一掌橫擊而出，也居然不帶風聲，兩人只好像是比了一下手勢。

　　但等到向元奇直擊的無形勁力，和狄少青橫拍的掌勁，乍然一接，兩股無形勁力相交之下，就爆出一聲「蓬」然震響！

　　向元奇振臂發拳的人，被震得身不由主向右晃動了一下！

　　在離他們動手的十數丈遠近，一片密林中，站著兩個人影，一個身穿紫袍的身材高大，一個穿藍褂的身材矮胖。

　　他們和鬥場相距既遠，而且又有濃密的樹林掩蔽，自然不會被人發現，但他們卻可從林隙看到珠龍橋方面雙方動手的情形。

　　單逢春跟著發劍騰空，由「飛鳳展翼」、「飛鷹盤空」，再演「飛輪經天」，矮胖人影失色道：「他居然也會騰空搏擊！」

　　高大人影微哼道：「他使的好像是『靈飛九式』！」

　　矮胖人影奇道：「靈飛九式是哪一門派的劍法？」

　　高大人影道：「不屬於那一門派，據說創自飛雲渡一位老道姑，距今已有百年之久，江湖上一向並無傳人－－」

　　「咦！」他目光遠注，口中忽然發出一聲輕咦！

　　矮胖人影仰首道：「總座－－」

　　高大人影道：「狄少青這一掌，居然能把向元奇的『無形神拳』撞歪了！」

　　矮胖人影道：「他使的極似『雲橫秦嶺』，是終南派的手法！」

　　「不！」高大人影沉聲吐出一個「不」字，緩緩說道：「看來這幾個人並不是狄、單二人的對手。」

　　單逢春一記「飛輪經天」，一輪劍光著地之後，沒傷著九頭鷹，九頭鷹已滾出去幾丈遠近，逃過了一劍，但當他從地上挺身躍起，單逢春已經到了他面前！

　　九頭鷹駭然後躍，但只退出三步，突然一退即上，閃電發招，雙手十指如叉，猛向單逢春雙肋插到。

　　單逢春站著沒動，冷冷的道：「在下不想傷你性命，但我言出必踐，要取你一隻招子！」

　　劍光一閃，用劍脊拍在他雙手手背之上，同時左手一抬，彈出了一縷指風，直射九頭鷹右目。

　　九頭鷹直覺插出去的雙手手背一涼，隱隱作痛，還當被他長劍削上了，心頭方自一驚，右眼如中尖椎，奇痛無比，口中大叫一聲，往後暴退！

　　向元奇凌空一拳被狄少青掌風撞歪，連身子都禁不住晃動了一下，心頭不由大怒，目光朝狄少青投來，嘿然道：「少年人，是你出的手吧？」

　　狄少青道：「不錯，單兄是我同伴，我總不能看著他遭人偷襲吧？」

　　向元奇大笑道：「這麼說，你想代他領教老夫的『無形神拳』了？」

　　狄少青微哂道：「隔山打虎無形神拳在下已經領教過了，單兄說得不錯，這種功夫委實只能跑跑江湖而已，並不管用。」

　　他是氣憤向元奇朝單兄弟出手偷襲，不齒其人，存心氣氣他的。

　　向元奇勃然變色，沉喝道：「無知小輩，你敢如此蔑視老夫？」

　　狄少青凜然道：「你枉自成名多年，竟然乘人不備，出手偷襲，如此無恥行徑，豈非只是跑江湖的老混混而已，算得什麼人物？還在狄某面前倚老賣老，豈不可笑？」

　　他看出向元奇一身功力，修為頗深，武功還在九頭鷹之上，這話，正是要激怒於他，把這場過節攬到自己身上來也。

　　果然，他此話一出，聽得向元奇怪笑一聲。雙手一提，全身骨節，發出一陣連珠般的暴響，本來高大的身材，似乎又增高了幾寸，雙目精光暴射，洪笑道：「好，那你就接老夫幾掌試試！」

　　話聲出口，便已揮拳朝狄少青攻來。

　　狄少青朗笑一聲道：「好極了，在下正想領教。」

　　身形輕旋，雙手業已揮出，「啪」「啪」兩聲，把他兩拳一齊封開，兩人各自後退了一步。

　　向元奇真沒想到這年輕人竟能硬接自己勢勁力足的兩拳，不由望著狄少青怔了一怔，豁然大笑道：「很好。」

　　雙拳連揮，又急攻而上。

　　要知他乃是通背門的名宿，他既已試出眼前這個年輕人，武功內力，居然不在他之下，自然不敢再輕視對方，拳發如風，不但記記都如鐵錘撞巖，使出全力，尤其他精通「通臂功」，雙拳倏伸倏縮，倏長倏短，使人不可捉摸！

　　這一來，但聽拳風如濤，呼呼有聲，一記記拳頭，就像流星錐一般，遠近交擊，快得有如雨點，化作一片拳影，圍繞著狄少青前後交擊，左右夾攻，上下交征，當真是勢道凌厲，莫可比擬！

　　狄少青對他這番猛攻，似乎毫不在意，你拳勢攻得越急，他雙掌開闊，劃出去的掌勢，就愈緩慢，往往對方一連兩三記拳風逼上身來，他才身隨掌走，雙手似推似挽，倏然劃出，但恰好把對方兩記拳風化解開去，還有一記拳風，因他身隨掌走，也正好擦身而過，避讓開去，使的正是武當派正宗的「太極兩儀掌」，正是以柔克剛，以緩接快的手法。

　　「太極兩儀掌」是內家拳掌，注重在運氣行功，以意導氣，揮手之間，能把敵人千鈞之力，化解無遺，但這種功夫，就非數十年勤修苦練不為功，不可能速成，任何武功都不可能速成。

　　向元奇在「通背拳」上，下過數十年苦功，造詣極深，他不信狄少青在功力上會比他強，使得他心頭感到無比的震驚，暗自忖道：「這小子只有這點年紀，哪來如此深厚的功夫？」

　　九頭鷹簡老九被單逢春一記指風擊中右眼，口中大叫一聲，往後暴退的同時，兩條人影及時搶上，一左一右掠到了單逢春的面前！他們正是方才和曾明善站著說話的兩個中等身材老者。

　　單逢春冷然道：「二位也想賜教麼？」

　　右首老者道：「年輕人，你出手太毒辣了。」

　　單逢春冷笑道：「在下已經一再警告他了，在下言出必踐，取他一目，已經夠客氣了。」

　　左首老者沉嘿道：「你是何人門下，說話如此狂妄。」

　　單逢春大笑道：「我是何人門下，你們還不配問，在下說話狂妄，難道閣下說話不狂妄麼？你們兩個既和姓簡的師侄是一夥的，那就毋須多言，要動手，就兩個一起上，看看在下是不是狂妄了？」

　　「很好。」右首老者道：「老夫正有此意。」

　　「很好！」單逢春也說了句「很好」，傲然道：「你們兩個報上名來，單某從不和無名小卒動手。」

　　這話真把兩個中等身材的老者氣破了肚子。

　　左首老者沉聲道：「老夫呂鳳閣。」一指右首老者又道：「他是老夫兄弟呂鳳岑。」

　　荊山二呂，大聖門的哼哈二將，果然是曾明善邀請來的同門高手。

　　站在右首的呂鳳閣從腰間取出一對判官筆，抬目道：「年輕人，你可以發招了？」

　　「且慢。」單逢春道：「動手之前，咱們先談好了，你們兩個是助拳來的，和在下動手，是搏命呢？還是和在下賭一隻招子？」

　　呂鳳岑道：「你此話怎說？」

　　單逢春道：「搏命就是以命相搏，賭一隻招子，那就是在下勝了，二位只要留下一隻招子，就可以離去。」

　　呂鳳閣怒聲道：「老夫兄弟勝了呢？」

　　單逢春道：「在下也奉上一隻招子。」

　　呂鳳岑冷笑道：「以一換二，閣下不覺得太便宜麼？」

　　單逢春忽然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笑了笑道：「好，在下敗了，就自抉雙目，雙手奉上。」

　　呂鳳閣哼了一聲，右手一探，從他大袖中取出一柄二尺長的鐵骨折扇，朝單逢春一指，喝道：「年輕人，你先出手吧！」

　　單逢春大笑一聲道：「在下出道江湖之日，家師曾一再告誡了，江湖上成名人物，多半是沽名釣譽之輩，毫無真才實學，因此叮囑在下，和人動手，要先看看對方武功，是否值得在下出手？咱們話都講明了，在下還要看看二位的武功是否值得在下出手，在下再出手不遲。」

　　呂鳳閣怒笑一聲道：「好，那你就看看老夫兄弟是不是值得你出手吧！」

　　喝聲出口，身形倏然欺近，右手鐵骨折扇隨意豁然打開，就像開山巨斧，疾劃過來。呂鳳岑同時雙筆一分，兩點筆影流星般攻到。

　　這兩人都被單逢春激起了胸頭怒火，出手如電。說打就打，而且是近身夾擊，更見勢道凌厲。

　　單逢春這回卻使了一招武當「太極劍法」的「左右逢源」，長劍左右圈動，劃起兩圈劍光，只聽「叮」「叮」兩聲，就把呂氏兄弟一扇雙筆，一齊擋了開去，微哂道：「二位差可和在下動手了。」

　　「差可」者，差不多可以也。

　　這話自然聽得荊山二呂大為憤怒，呂鳳閣只「嘿」了一聲，沒有說話；但手中一柄折扇卻突然加緊，足踏「盤龍步」，直劈橫砍，忽正忽反，記記當作板斧使用，但聽風聲嘶嘶，在單逢春身前身後，反覆進招。

　　你別看他只是一柄鐵骨折扇，此時真力貫注扇面，和板斧並無多大差別，真要給它劃上，一樣可以把你整條手臂截斷下來。

　　呂鳳岑一對判官筆也是多年火候，打穴神奇，使的雖是小巧功夫，但功力深湛，一個人忽前忽後，四處亂蹦，抵隙蹈暇，記記都找你要害大穴下手，令人防不勝防。

　　在這兩位高手夾擊之下，單逢春也顯示了他的功夫，一柄長劍銀虹飛舞，瞬息之間，接連使出了六合劍法的「橫彌六合」，峨嵋劍法的「風飄柳絲」，白鶴劍法的「鶴舞中庭」，八仙劍法的「湘子吹簫」，青萍劍法的「黃鶯擲梭」，華山劍法的「雲封華岳」，甚至連荊山二呂的師門大聖門的「借花獻佛」都使了出來。

　　這些各門各派的劍招，本來毫不連貫，而且也並無出奇之處，但在單逢春的手上使出，卻純熟，又恰當，每一記劍招，正好把對方一扇二筆的攻勢，化解開去，簡直是非使這一招，就無法解得開兩人的夾擊，好像他學的這套雜錦劍法，就是專為對付荊山二呂而設計的一般！

　　呂鳳閣越打越覺得心頭震驚，暗道：「這小子怎會對各門各派的劍法，都有如此純熟，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要知天下武林各門各派的劍法，都有其獨特的精髓之處，練劍之人，從小習劍，幾乎要窮畢生精力，才能練得成一家劍法，絕無可能一個人能把各門各派的劍法，全都練得如此精純，何況論年紀單逢春最多不過二十出頭，就算說他一出娘胎就練劍吧，也不過是二十年火候而已！

　　就在呂鳳閣心頭驚疑不定之際，那孫必振眼看荊山二呂和單逢春纏鬥不已，尚未分出勝負，他對單逢春可說恨之入骨，此時正是他下手的機會，豈肯錯過，身形一閃而上，欺到五尺以內，功運右臂，振腕一記「隔山打虎」，準覷單逢春後心直搗過去。

　　前面說過孫必振的無形拳風只能打到五尺以內，故而他必須欺近到五尺才能發拳。

　　哪知單逢春雖在和荊山二呂動手，但他恰似背後長著眼睛一般，長劍一擺，使了衡山劍法一招「脫袍讓位」，封開荊山二呂的一扇雙筆，左手彈出一縷指風，襲向呂鳳岑右眼，人已從兩人中旋出，劍使「迴光返照」，一道青虹向後射出。

　　這兩招一指，端的快如閃電，但聽同時響起兩個人的驚「啊」之聲！

　　血光乍進，孫必振一記「隔山打虎」才使到一半，口中悶哼一聲，一條右臂已被單逢春劍光射過，劈了下來。

　　另一個發出驚「啊」的則是呂鳳岑，他左手丟下判官筆，掩著右眼，往後疾退。

　　呂鳳閣還不知道乃弟右眼已被單逢春指風擊中，急忙問道：「二弟，你怎麼了？」

　　「他輸了一隻右眼。」

　　單逢春接口道：「現在該你留下一隻左眼了。」

　　話聲未落，人已到了呂鳳閣面前，長劍作勢，一記「畫龍點晴」朝他面前點來。

　　呂鳳閣聽得大怒，口中狂喝一聲：「小子，你有本領就只管取去。」

　　鐵骨折扇一翻，對準劍光壓下。

　　哪知單逢春就是要引他注意自己的劍光，長劍剛被壓住，左手指處一縷指風無聲無息的襲向對方的左眼，口中笑道：「那好，我照收了。」

　　呂鳳閣堪堪壓住對方長劍，突覺左眼如中尖錐，奇痛徹骨，口中大叫一聲，往後暴退出去。

　　單逢春也不追擊，冷聲道：「在下說過，二位敗了，只留下一隻招子，就可以離去－－」

　　話還沒說完，突覺背後疾風颯然，急忙回身看去，只見九頭鷹簡老九一個人如老鷹攫小雞一股，凌空撲了過來，雙爪如鉤，離頭面已不過數尺！

　　原來他一隻右眼被單逢春指風擊中，痛徹心肺，暴退出去，心知自己這只右眼已經完了，這分仇怒，當真恨不得把單逢春活生生撕裂了才出胸頭之氣，因此就席地坐下，運功止痛，此時耳聽荊山二呂也敗在單逢春劍下，心頭更是急於復仇，才一聲不作，功貫十指，縱身撲了過來。

　　單逢春往後疾退一步，長劍一圈，冷然喝道：「姓簡的，你還想留下一隻招子麼？」

　　九頭鷹簡老九厲聲道：「老子要你的命！」

　　他一撲不中，欺身揉進，雙爪如風，有如鐵爪鋼鉤，源源出手。

　　古人說得好，一人拚命，萬夫莫擋，九頭鷹這下當真形同拚命，雙手運起「大力鷹爪功」對單逢春手中長劍，視若無物，只是咬緊牙關，著著進襲！

　　單逢春看他來勢兇猛，不敢輕敵，身隨劍走，人影輕旋，長劍揮動之間，連使了華山劍法「玉匣藏珠」，點蒼劍法「蒼龍七宿」和少林「達摩劍法」一招「肩挑乾坤」，才算把對方一股強猛攻勢，壓了下去，口中喝道：「姓簡的，你給我住手。」

　　九頭鷹怒笑道：「小子，你可是怕了。」

　　「笑話！」

　　單逢春朗笑一聲，右手一抬，把長劍回入鞘中，冷聲道：「我不願用長劍勝你，徒手相搏，單某一樣可以把你擊敗，你信是不信？」

　　嗆的一聲，返劍入匣。

　　九頭鷹獨目之中，佈滿紅絲，凶光隱射，厲笑道：「小子，這是你自己找死！」

　　喝聲出口，身形疾欺過來，雙爪同發，搶先出手。

　　他先前因單逢春手中有一柄長劍，心中還不無顧忌，現在單逢春自動把長劍收起，要和他徒手相搏，這一來他顧忌盡去，更可放手施為，雙手伸縮，出手如電，自然更見凌厲。

　　單逢春冷笑一聲，雙手揮灑，和他徒手搏鬥，忽掌忽指，舒展自如，出手封解，使的依然是各門各派的拳掌散手，極為普通的招數，但從單逢春手上施展出來，就別具威力，好像這些普通招式之中，包含著極為神奇的招術。

　　因此不論九頭鷹的「大力鷹爪功」和「鷹爪七十二大擒拿手」如何使得凌厲，變化如何神速，都被單逢春大雜湊的各門各派拳掌散手，化解開去。

　　片刻工夫，兩人已相搏了二三十招，九頭鷹依然絲毫占不得半點上風，心頭暗自凜駭，「這小子果然不可輕估了他。」

　　只聽單逢春喝道：「姓簡的，你再不識好歹，及時夾著尾巴給我滾，十招之內，我就要你留下左眼了。」

　　九頭鷹切齒狂怒喝道：「小子，你有多少能耐，只管使出來，老子要的是命。」

　　雙爪隨著喝聲又加緊了幾分，爪勢交擊，猛惡絕倫。

　　單逢春冷笑一笑道：「九頭鷹，你這老蠢材，你以為單少爺摘不出你的招子來麼？」

　　他掌法也隨著一變，雙手似拂似斬，使的竟是截經斬脈手法，記記都向九頭鷹關節經穴拂來，手法極盡詭異！

　　九頭鷹這一掄兇猛的攻勢，陡然間受到了他截經斬脈手法的克制，就被迫得有些施展不開來！

　　就在此時，只聽單逢春冷笑一聲，笑聲入耳，突覺雙手一麻，被對方拂中了手的經脈，心頭不覺猛吃一驚，雙手被制，還有雙腳可用，他不暇思索，飛起一記「撩陰連環腿」，雙腳朝單逢春下陰連環踢到。

　　單逢春哼了聲：「下流東西！」

　　吸氣後退之際，右手彈出一縷指風。

　　九頭鷹雙腳落空，堪堪落到地上，左眼又是一陣徹骨劇痛，大叫一聲，跌倒地上，他因雙手穴道受制無法掩住眼睛，痛得滿地亂滾。

　　單逢春氣極冷笑一聲道：「你會雙腳踢人，我也賞你一腳。」

　　疾然飛身而上，飛起右腳，把九頭鷹一個身子踢得連翻了三個滾，同時也解開了他雙臂穴道。

　　曾明善邀來的兩個同門師兄荊山二呂，被單逢春各自毀去一目，心頭自然十分難過，他替兩人上藥止痛，堪堪完畢，九頭鷹又被單逢春毀了雙目，滿地亂滾，不由得目眥欲裂，一手抓起一根三尺長的熟銅棍，口中大喝一聲：「姓單的小子，我和你拚了。」

　　揮棍攻上，江湖上有一寸短、一寸狠的說法，他熟銅棍只有三尺來長，正是使棍的能手了，大聖門擅長的就是拳棍。

　　再說狄少青和向元奇徒手相搏，向元奇是通背門的名宿，練成「通背拳」，雙手忽長忽短，伸縮自如，有時又夾雜使出「無影拳風」，可說威猛已極，但不論你攻勢如何凌厲，狄少青只是用一套「太極兩儀掌」以柔克剛，把他一套鐵拳記記擯諸門外，所採的只是守勢，始終沒還過手。

　　向元奇怒笑道：「原來你是武當門人。」

　　狄少青大笑道：「閣下以為在下使的是『兩儀掌』，就是武當門人了？在下只是因為這套掌法，可以接住你的拳勢而已，行走江湖的人，要因時制宜，豈可拘泥於某一門派，不信，閣下試試我這套掌法，你還認定我是武當門人麼？」

　　說話聲中，掌法突然一變，掌勢如行雲流水，由緩變快，使的竟是終南派「流雲掌法。」

　　向元奇沒想他一下變快，本來他使武當手法，只是把自己擊去的拳勢推開，現在突然變快，雙掌搶在了自己拳勢的前面，就好像擺好了手勢在等著自己，直等自己拳頭擊過去，他才變式拆解。

　　這幾招真把向元奇看得心頭驚凜不止，暗道：「他好像事前已經知道自己出什麼招式的了，這是不可能的事！」口中不覺哼道：「終南『流雲拳』！」

　　狄少青朗笑一聲道：「閣下不認為在下是終南門派人麼？」

　　口中說著，雙掌忽然變拳，呼呼兩拳，迎面擊來，使的竟然是「通背拳」。

　　向元奇只覺他拳風勁急，內力之強，竟然還勝過自己，心中暗暗冷笑：「你內力縱然強勁，但在我面前使『通背拳』，豈非孔夫子門前買聖經，班門弄斧了？」

　　心念一動，立即隨勢變相，揚拳還擊。

　　哪知狄少青對「通背拳」竟然純熟無比，變招神速，沒待向元奇拳勢擊到，他已中途換招，一雙鐵拳，像流星般攻到，逼得向元奇只好向後退下了一步。哪知身形甫退，突覺一記無形拳風，又無聲無息的湧上身來，這一記正是自己最拿手的「隔山打虎無影神拳！」

　　心頭不由大吃一驚，再待後退，已是不及，哪知這一記拳風，只逼到他衣衫為止，就無形消失，這明明是狄少青自己收了回去！

　　向元奇心頭更是暗暗凜駭：自己練了幾十年「無影神拳」，也已練到收發由心，但要像他這樣剛剛擊到衣衫，就收回去，拿捏得如此準法，只怕自己還得練上十年，才辦得到！

　　狄少青早已收回拳勢，笑吟吟的道：「閣下自然清楚，在下不是通背門的人了。」

　　他當然不是！

　　向元奇臉色煞白，收拳道：「罷了，向某認栽。」回身朝孫必振道：「必振，咱們走。」

　　他們停手之時，也正好是曾明善取出熟銅棍朝單逢春欺去的同時。

　　狄少青一閃身就搶到了曾明善的前面，手掌一撥，就輕輕撥開了他一招攻勢，含笑道：「曾師傅約人助拳，原是專門找在下來的，怎麼找上單兄了？」

　　曾明善雙目通紅，怒哼一聲道：「狄少青，咱們有梁子不錯，但單逢春毀了我兩位師兄的眼睛，我非和他先了斷不可。」

　　單逢春笑道：「狄兄，你就讓他跟我來就是了。」一面朝曾明善道：「不過姓曾的，你弄清楚了，荊山二呂，是和我約好了才動手的，誰敗了，留下一隻招子，但在下若是敗了，就輸了兩隻眼睛，這是天公地道的賭法，我只取他們一人一隻招子，這算過份了麼？姓曾的，你要和我動手，準備留下一雙招子，還是一隻呢？只要你敢賭，我就敢收，大聖門也算得是江湖上一個門派，勝就是勝，敗就是敗，用不著發狠耍賴，說什麼給你二個師兄了斷的話來。」

　　呂鳳閣喝道：「曾師弟，不用比了，君子報仇，三年不晚，咱們走。」

　　狄少青笑道：「很好，你們找單兄也好，找在下也好，悉聽尊便。」

　　單逢春道：「你們給我記著，下次再碰到我手下，就沒有今天這麼便宜了。」

　　荊山二呂一聲不作和曾明善一起掉頭就走。

　　狄少青覺得單兄弟一連毀了九頭鷹叔侄雙目，荊山二呂各人一眼，和孫必振一條右臂，這幾個人雖是尋仇而來，來意不善，但究非惡意，出手未免太凶狠了些，不覺回頭看了看單逢春一眼，說道：「冤家宜解不宜結，這幾個人的梁子，如今是越結越深了。」

　　單逢春道：「狄兄是說兄弟出手太毒辣了是不？今天要是我們落敗了呢？只怕他們下手比兄弟還毒辣呢！哼，這些敗類，下次再遇上了，我就叫他們一個也別想回去。」

　　只見周友成兩手牽著三匹馬走了過來，說道：「二位老弟真好身手，九頭鷹、通臂神猱這兩個人算得上一流好手，就是荊山二呂，也是江湖上響噹噹的人物，兄弟方才真替二位耽心呢，誰知他們都落得個灰頭灰臉，鎩羽而歸。」

　　狄少青還沒開口，單逢春接口哼道：「這幾個人，只是江湖敗類而已，算得什麼人物？」

　　周友成笑道「兄弟今天是真正開了眼界了，以二位老弟的武功成就，在南北武館中，說得上尖頂的了，擔任副總教練，還是委曲了。」

　　狄少青笑道：「難不成要兄弟去當館主？」

　　周友成道：「在總館裡，最少也該當個總教練或者是堂主，也應該的了。」

　　狄少青問道：「總館裡的堂主地位很高麼？」

　　「那當然。」

　　周友成道：「總館的堂主，等於南北二館的館主，你們總看到了，金館主在江南武館，有多威風，老實說，大江南北的武林同道，誰不仰他鼻息，但他到了總館，就沒有總館幾位堂主的威風了。」

　　單逢春道：「周兄不是說館主和總館的堂主身份相等的麼？」

　　「身份是相等的。」

　　周友成道：「但總館的堂主，是總館主的近臣，在權力上，自然大過分館館主了。」

　　狄少青似乎對總館的事，很感興趣，問道：「總館也有三位堂主麼？」

　　「不！」周友成道：「一共有五位。」

　　狄少青又道：「還有些什麼人呢？」

　　周友成道：「還有幾位護法，地位還在堂主之上。」

　　「還有護法。」

　　單逢春問道：「護法是做什麼的？」

　　周友成道：「這個兄弟也不大清楚。」

　　單逢春道：「那麼總教練和副總教練呢？」

　　周友成道：「正副總教練，好像是在外面的，總教練的地位和堂主相等，但權力就沒有堂主的大，詳細情形兄弟也不清楚。」

　　兩人從他手接中接過了馬匹，單逢春道：「周兄，我們今天中午在哪裡打尖呢？」

　　「池河鎮。」

　　周友成抬頭望望天色道：「本來咱們該趕到祟心鋪打尖的，現在這一耽擱，只好在池河鎮打尖了。」

　　單逢春道：「那就快些上馬了。」

　　一路無話，這天三人三騎趕別李青店（南召）差不多正好是晌午時光。

　　周友成一路領先，在街上一家酒樓門前下馬。

　　狄少青還沒開口，單逢春就先開口問道：「周兄，我們不去報到麼？」

　　周友成笑道：「這時候該是用飯的時候了，空著肚子去，還是先填飽了肚子去的好。」

　　三人下了馬，早有在門口侍候的小廝接過牲口。

　　三人登上酒樓，找了張臨街的桌子坐下，堂館送來茶水，問過了要些什麼酒，便自退去。

　　周友成喝了口茶，笑道：「不瞞二位說，兄弟奉金館主的交代，也只知道到了李青店，到這家酒樓來喝酒。」

　　單逢春道：「周兄不知道到哪裡去報到麼？」

　　周友成道：「不知道。」

　　單逢春道：「那你怎麼不問問清楚呢？」

　　周友成道：「金館主交代的事，照例是不能問的。」

　　單逢春道：「為什麼？」

　　周友成道：「兄弟沒法向金館主請示，因為金館主交下來的只是一張路程單，上面註明了咱們一路打尖投宿的地點，最後一站，就是這家酒樓。」

　　單逢春道：「這張單子不是金館主親手交給你的。」

　　周友成道：「不是。」

　　單逢春道：「那是什麼人交給周兄的呢？」

　　周友成道：「是石子信。」

　　單逢春道：「周兄不會問問石總管麼？」

　　周友成道：「問也白問，石子信也不會知道。」

　　狄少青含笑道：「單兄不用性急，金館主交下的路程單，既然到這裡為止，他自然會有安排的了。」

　　周友成道：「狄老弟說得極是，咱們就在這裡吃喝就是了，反正總會有消息的了。」

　　單逢春道：「要是吃喝完畢了，我們該到哪裡去呢？」

　　周友成道：「咱們就去先落店，晚上再來。」

　　單逢春道：「晚上若是再沒消息呢？」

　　周友成道：「就回客店休息去，明午再來，反正總要等到消息為止。」

　　正說之間，一名堂倌送來了酒茶。

　　周友成伸手取過酒壺，說道：「咱們這一路上，也可以說是鞍馬勞頓，風塵僕僕，現在就算已經到了地頭，二位可以放懷暢飲了。」

　　他替兩人面前斟滿了酒，然後又給自己斟了一杯，舉杯道：「狄老弟，你是咱們的副座，兄弟先敬你一杯。」

　　狄少青道：「我們說好了的，周兄是在下的老哥哥，不許提副座二字的。」

　　周友成道：「那是路上，現在到了地頭了，你老弟是副座總不錯吧！來，兄弟先乾為敬。」

　　一口把酒喝了下去。

　　狄少青只得和他對乾了一杯。

　　周友成又斟了酒，對單逢春道：「單兄，兄弟敬你了。」

　　「慢點。」單逢春道：「我不會喝酒，只喝兩杯，一杯是我敬狄兄，應該先敬。」

　　他舉杯朝狄少肯一照，一口喝乾。

　　狄少青道：「單兄不會喝酒，不會慢慢喝麼？」

　　「謝謝狄兄。」

　　單逢春笑道：「這是兄弟敬狄兄的咯，敬酒，自然要先乾為敬了。」

　　狄少青笑道：「那我就非乾不可了。」

　　也一乾而盡。

　　周友成又斟了酒，說道：「單老弟，現在該我敬你了。」

　　「不！」單逢春道：「兄弟方才說過，我只喝兩杯，這杯自然是我敬周兄的了。」

　　說著果然又一口喝乾。兩杯下肚，他臉上就紅了起來，他果然不會喝酒。

　　狄少青道：「單兄請用些菜吧！」

　　周友成道：「現在這壺酒是兄弟和狄老弟兩人的事了，咱們喝酒，單老弟吃菜就好了。」

　　單逢春道：「你們不吃飯麼？」

　　周友成笑道：「咱們要在這裡等消息，自然要慢慢的喝，消磨時間了。」

　　單逢春道：「你們喝酒，我可要吃飯了。」

　　他要堂倌裝了一碗飯送來，就自顧自低頭吃了起來。

　　狄少青和周友成兩人對酌，喝完了一壺又要堂倌添了一壺，酒樓上的食客，漸漸少了，最後全樓食客只剩他們三個人了，依然不見有什麼消息傳來。

　　周友成搔搔頭皮，說道：「看來只好晚上再來了。」

　　三人起身下樓，周友成走到櫃上付賬。

　　坐在櫃上的是一位戴著老花眼鏡的賬房先生，朝周友成點點頭招呼道：「這位客官，你們三位大概是遠客吧！要落店的話，小店後進，就是客店，房間乾淨，進出方便，三位就不用到別家去了。」

　　周友成道：「那敢情好，咱們正要找客店落腳，這裡就方便多了。」

　　賬房先生喜道：「客官那就不用結賬了，等一起再算好了。」一面趕緊朝一名夥計吩咐道：「你快領三位客官到後進去，給他們開三間上等客房。」

　　那夥計答應一聲，就回身道：「三位客官請隨小的來。」

　　三人隨著他穿行一條長弄，進入後進。

　　那伙計道：「這裡是普通客房，三位客官要上等客房，還在後面一進。

　　穿過大天井，折入另一條長廊，長廊盡頭有一扇木門，推門而入，居然是一座很大的花園，到處花木扶疏，花林間是砌著白石的小徑，頗具亭台樓閣之勝！」

　　周友成道：「這是客房，地方真不錯。」

　　那夥計陪笑道：「這裡本來是大戶人家的花園，後來前面開了酒樓，後面就開為客店，，這些樓台亭閣，就是客房了。」

　　他領著三人穿行白石小徑，來至一處修篁叢中三楹樓閣前面，才道：「到了，這裡是天鳳閣，樓上正好是三間臥室，樓下一間客室和一間膳廳，客官可以吩咐侍兒到前面去叫酒菜，送到這裡來吃。」

　　狄少青道：「這樣的客房，就是京城裡也找不到。」

　　說話之時，只見兩扇雕花長門啟處，走出兩個一身青衣長裙曳地的少女，俏生生走下石階，躬身道：「貴客請進。」

　　這兩名少女長得眉目娟好，身材苗條，說話之時，瓠犀微露，笑靨迎人，顯得十分親切。

　　那夥計陪著笑道：「三位客官，她們是這裡的侍女，一個叫娟娟，一個叫細細，三位有什麼需要，只管吩咐他們好了，小的告退。」

　　說完，躬躬身，就退了出去。

　　兩名侍女垂手伺候，似在等著三人入屋。

　　周友成道：「兩位姑娘請帶路啊！」

　　左邊一個道：「貴客，姑娘二字，婢女愧不敢當，小婢娟娟，她叫細細，三位貴客以後叫小婢的名字好了，兩位貴客請隨小婢來。」

　　兩人移動蓮步，走在前面引路。

　　周友成道：「狄老弟、單老弟請。」

　　狄少青知道和他客氣，他也未必肯走在前面，這就舉步跟在一個侍女身後，跨進堂屋。

　　娟娟邊走邊道：「這是客室，也是起居室，左間是膳室，貴客如要用膳、消夜，只要吩咐小婢一聲，前面就會送來。」

　　再從客室後面一道門進去，就是一道髹漆得發亮的樓梯，壁上裝著一盞琉璃燈，登上樓梯，是一條走廊，共有三間臥室，兩間在前，一間在後。

　　娟娟伸手打開了三扇臥室的房門，說道：「二位貴客請看看房間，不知還滿意麼？」

　　每一個房間都相當寬敞，裡面擺設了一床、一桌、一几和兩把椅子，都是花梨木精工雕刻，甚是古雅，連床上錦帳被褥，看去也都是新的。

　　這樣的房間，除了富豪之家，簡直沒有一家客店有如此豪華。

　　狄少青含笑道：「太好了，這簡直不像是客店。」

　　細細接口道：「這裡本是從前做過大官人家的後花園，改為客店之後，到這裡來住的也都是過路的達官貴人，自然要講究一點，才能賓至如歸呀！」

　　周友成道：「狄老弟和單老弟就住前面兩間好了，兄弟住後面一間。」

　　娟娟道：「三位貴客請坐，小婢去端洗臉水。」

　　她和細細退了下去。

　　狄少青道：「我們就在這一間坐吧！」

　　三人走入右首一間，各自落坐。

　　單逢春道：「真想不到一個小小的李青店，居然有如此豪華的客店！」

　　周友成笑道：「單老弟沒聽細細姑娘說麼？這是從前官宦人家的花園。」

　　狄少青卻只是惦記著報到之事，說道：「周兄，咱們沒地方去報到，怎麼辦呢？」

　　周友成笑道：「我想金館主交代，總不會有誤，今天晚餐時候，再到前面酒樓上去等等看，反正咱們已經來了，遲早總會遇上的，有這樣舒適的客店，先住上幾天再說，也不要緊。」

　　娟娟細細、替三人端來了洗臉水，洗臉自然要各自回房去洗，於是單逢春和周友成都各自回房盥洗。

　　接著娟娟、細細又沏了三盞香茗，送剄狄少青的房中，方自退去。

　　三人盥洗完畢，又在狄少青房中坐下來閒談。周友成道：「二位老弟，一路鞍馬勞頓，可要休息一會？」

　　狄少青道：「這一路上，最辛苦該是周兄了，在下和單兄按時吃飯、按時休息，哪有什麼勞頓？周兄如要休息，就請便吧！」

　　周友成大笑道：「兄弟也沒什麼忙的，二位老弟不想休息，那就是論茗談天，也是人生一樂。」

　　狄少青捧起茶盞喝了一口，抬目問道：「周兄從前沒到江南武館之前，是在那裡得意？」

　　「談不上得意。」

　　周友成道：「兄弟從前是在金陵五虎鏢局，是局主介紹兄弟到武館去的。」

　　狄少青道：「周兄在武館已有很久了？」

　　周友成道：「差不多三年了。」

　　單逢春道：「這麼說，周兄對總館也一定很熟了。」

　　周友成搖搖頭道：「說來令人難以置信，兄弟直到現在，還不知道總館在哪裡呢，甚至連總館主姓什麼都不知道。」

　　狄少青道：「周兄也沒聽人說過？」

　　「沒有。」周友成道：「在武館裡，大家都不談這些，兄弟一年之中，也難得看到金館主一面，連金館主都是高高在上，就不用說總館了。」

　　單逢春道：「聽起來好像很神秘！」

　　周友成道：「這倒不是神秘，江湖上人有一個習慣，不關自己的事，誰都不想多問、多說。」

　　狄少青道：「兄弟聽江湖上人都叫金館主做金午橋，後來武館裡的人卻叫他金聲望－－」

　　周友成哦了一聲笑道：「午橋是金館主的名，他字聲望，現在叫他午橋的人，大概只有一個了。」

　　單逢春問道：「誰？」

　　周友成道：「自然是金館主的頂頭上司總館主了。」他說到這裡，就打岔道：「咱們不談這些，還是談談別的吧！」

　　單逢春道：「周兄要談什麼呢？」

　　周友成臉上浮起笑意，低低的道：「這裡的兩位姑娘，年輕貌美，著實不錯。」

　　狄少青道：「周兄可是動心了？」

　　周友成道：「兄弟年已半百，少年風流，早就過去了，倒是二位老弟，人不風流枉少年－－」

　　單逢春臉上一紅，說道：「周兄休得取笑。」

　　「哈哈！」周友成大笑道：「單老弟大概還沒遇上意中人，唉，這也難怪，以單老弟的人品－－」

　　單逢春臉色更紅，不待他說下去，不懌的道：「兄弟不喜說笑，周兄最好莫要把兄弟當作談笑的目標。」

　　周友成知他生性冷傲，連忙抱拳道：「單老弟幸勿見怪，兄弟不說就是了。」

　　三人又喝了一回茶，時間已近黃昏。

　　娟娟蓮步細碎走到門口，躬身道：「三位貴客可要叫前面把酒菜送別這裡來麼？」

　　周友成道：「不用了，我們還是自己到前面去吃的好，因為咱們還要等一位朋友。」

　　娟娟應了聲「是」，便自退去。

　　周友成站起身道：「時間差不多了，咱們到前面去吧！」

　　三人出了花園，來至酒樓，堂倌自然認識三人，把他們領到中午坐的那張桌子，問過了酒菜，方自退去，一會工夫，便陸續送上酒菜。

　　三人原是等消息來的，一面喝酒，一面談天，為的是消磨時間，哪知從黃昏時分一直等到快近初更，依然不見有人前來。

　　單逢春不會喝酒的人，不知不覺也喝了兩三杯酒，周友成和狄少青喝得較多，都已有了五六分酒意。眼看今晚不會再有什麼消息，也就回轉天鳳閣，各自回房休息。

　　周友成剛回到房中，喝了酒，覺得渾身冒著熱氣，敞開衣襟，還嫌不夠涼爽，就打開了兩扇後窗，站在窗口，當風而立。

　　只聽房門輕啟，身後響起一個嬌嫩嫩聲音說道：「小婢給貴客沖茶來。」

　　周友成急忙轉過身去，只見進來的是細細，她一手提著銅壺，把几上的茶盞沖了開水，這就點頭道：「多謝姑娘了。」

　　細細嫣然一笑低聲道：「貴客是周爺吧？」

　　周友成聽得一怔，他不曾告訴她們姓周，一面頓首道：「在下確是周某，姑娘－－」

　　細細低低的道：「我們總掌櫃要見見周爺－－」她伸出一根纖纖玉指，朝窗外指了指，低聲道：「周爺從窗口出去，在六角亭等候小婢，小婢自會前去替周爺領路，不可驚動了另外二位貴客。」說完，不待周友成回答，躬躬身道：「貴客晚安。」

　　提起鋼壺，退出房去。

　　周友成心中暗暗覺得奇怪，忖道：「酒樓的總掌櫃要見自己？哦，總掌櫃，莫非就是－－」

　　他過去關上了房門，然後輕輕穿窗而出，躍落地面，循著一條小徑，走沒多遠，果然有一座六角亭子。跨進亭子，他不知道要見自己的人，究竟是何等身份？一面把敞開的衣襟一粒粒輕輕扣上。

　　就在此時，只聽身後響起一個嬌嫩的聲音道：「周爺久候了。」

　　是細細的聲音。

　　周友成回頭看去，細細已經含笑在身後，這下不由使他暗自一怔，以他的武功，細細到了身後，居然會一無所覺，一面含笑道：「姑娘是說你們總掌櫃要見在下，只不知你們總掌櫃是－－」

　　細細俯首一笑道：「周爺見到總掌櫃，不就知道了麼？」

　　周友成道：「你們總掌櫃在哪裡呢？」

　　細細道：「周爺隨小婢來就是了。」

　　說完，舉步往前行去。

　　周友成跟在她身後，問道：「姑娘總可以告訴在下，你們總掌櫃貴姓？不然見了面，在下如何稱呼他呢？」

　　細細走得很快，一面說道：「總掌櫃沒有交待，小婢就不好說了，周爺還是當面問總掌櫃吧！」

　　周友成笑道：「姑娘那是一點口風也不肯透露了。」

　　細細道：「周爺原諒，小婢只是下人咯！」

　　周友成心中暗自罵道：「好個賤婢！」

　　穿花拂柳，行了不多一會，便已到了一處院子，院中是一座樓宇，細細領著他走進院子，走到樓宇前面的階下，便自停步，回身道：「到了，周爺請自己進去吧！」

　　周友成知道她這麼說了，就得自己進去，問是多餘的，這就舉步跨上石階，跨進樓宇的大門，裡面是一間佈置精緻的堂屋，燈光很柔和。

　　室中卻有兩個人，一個是瘦削臉的老者，斜倚在一張錦榻上，正在閉目養神。

　　老者身邊，是一個中年人，身上穿著一件青布長衫，垂手而立。看情形，那老者自然是總掌櫃了。

　　周友成進來之時，腳步放得極輕，雖然還不知這位總掌櫃的身份，但他已可猜出一大半了，是以不但腳步輕，而且垂下了雙手，作出拘謹之狀。

　　但他腳步雖輕，他剛跨進門，瘦削臉老者也正好睜開眼來，正在看著他，咀角間微露笑意，點頭道：「周兄來了？」

　　周友成連忙趨上前去，拱手道：「在下是聽細細說的，總掌櫃見召－－」

　　瘦削臉老者頷首道：「請坐。」

　　周友成只好坐下來再說，這就在他左首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一面抬頭望著瘦削臉老者，說道：「總掌櫃－－」

　　瘦削臉老者咀角又露出一點微笑，說道：「金館主大概沒和你說清楚了？老夫霍天來。」

　　他提到金館主，周友成就證實自己料得不錯，這位總掌櫃就是總教練了，他故作吃驚，慌忙站起，拱著手道：「屬下不知總座－－」

　　「不用拘禮。」

　　霍天來微一擺手，續道：「老夫請周兄前來，是希望先瞭解一下情形，周兄和狄少青、單逢春一路同來，對他們二人，應該知道得較多，老夫想聽聽你的意見。」

　　周友成恭聲應著「是」，說道：「屬下動身之時，金館主也這樣交代過屬下，多注意他們的言行，據屬下看，狄、單二位武功極高，但入世未深，沒有什麼江湖經驗。因為胸無城府，所以就難免意氣用事。」

　　霍天來道：「他們對總館好像極為注意。」

　　這話，就表示下午三人在狄少青房中的談話，他們都知道了。」

　　周友成陪著笑道：「這就是他們沒有江湖閱歷，如果是老江湖的人，就不會追根究柢的問了。」

　　「唔！」霍天來同意他的說法，點點頭道：「你認為他們不是別有居心。」

　　周友成恭聲應「是」道：「這倒似乎不像。」

　　「如此就好。」

　　霍天來道：「你是江南武館的老人，狄、單二人乃是新進的人，總館提升你為教練，就是要你隨時注意他們的行動，這點你應該明白。」

　　周友成道：「屬下明白。」

　　霍天來道：「好，周兄如果有什麼發現，可以隨時向本座報告。」

　　周友成應著「是」，站起身道：「屬下告退。」

　　快二更天了。

　　狄少青帶著六分酒意上床，睡意正甜。

　　這時房門被人輕輕推開，一條人影輕快的閃身而入，又輕輕的掩上了房門，現在這人已經悄悄走近床前；伸手撩起帳子，悄然閃入帳中，又輕悄的放下了帳門。

　　一個練武的人，就是在睡夢之中，只要有人進入臥室，不管你的腳步放得多輕，也會及時驚醒過來。

　　狄少青就是在睡夢中驚覺的，那人撩起帳子，閃入帳門，他沒有動，只是睜開著眼看著那人，那是娟娟，她臉上紅紅的，敢情太緊張了，連呼吸都有些急促，鼓騰騰的胸脯還在起伏不停。

　　狄少青從未遇到這種事，他也感到一陣心跳，慌忙翻身坐起，放低著聲音問道：「姑娘來做什麼？」

　　放低聲音，是為了顧全她的顏面。

　　娟娟臉色更紅，她舉起左手，豎起食中二指，擱在櫻唇上，輕輕「噓」了一聲。

　　狄少青看得不覺一怔，她掩在咀唇上的是食、中二指，拇指搭著無名指和小指，這不是捏的劍訣？」

　　劍訣指向鼻尖，這是「劍盟」的暗號，她，會是「劍盟」的人？

　　娟娟一雙秋水般亮的眼睛，望著狄少青，羞澀一笑，悄聲道：「狄爺一定知道小婢的來意了？」

　　狄少青用右手撫撫心，冷然道：「我不知道。」

　　娟娟低垂粉頸，低聲道：「小婢不是賤女人。」

　　狄少青道：「我知道。」

　　娟娟又道：「小婢不賣身。」

　　狄少青問道：「那你賣什麼呢？」

　　娟娟低低的道：「人在江湖；自然只有賣命了。」

　　狄少青欣然道：「我也是。」

　　娟娟臉上有了喜色，低聲道：「我早就知道了。」

　　狄少青道：「姑娘是－－」

　　娟娟柔聲道：「你還是躺下去的好，說話比較方便。」

　　說得也是，她雖在帳門之內，人還是站著，狄少青坐起來了，兩人說話自然不方便了。」

　　狄少青俊臉一紅，依言躺下。

　　娟娟側著身，在床沿上坐下，上身微俯，湊在狄少青耳邊低聲道：「江南武館的石總管昨天來過了。」

　　狄少青道：「他來作甚？」

　　娟娟道：「他是奉金聲望之命，給總教練送信來的。」

　　狄少青瞿然道：「總教練是誰呢？」

　　娟娟道：「就是這裡的總掌櫃霍天來。」

　　狄少青道：「原來總教練就是這裡的總掌櫃，今天我們來了，他怎麼沒派人通知我們呢？」

　　娟娟道：「他今晚先要召見周友成，大概要問問你們路上的情形了，明天就會正式接見了。」

　　狄少青道：「姑娘就是為這事來通知在下的麼？」

　　「不！」娟娟道：「我是給你傳達消息來的，據石總管得到的消息，『劍盟』有一撥人進入了伏牛山區，調查六合門和少林北派掌門褚斗星出事之事，似乎已有了眉目，這邊也許會有舉動－－」

　　狄少青一怔道：「姑娘這話是聽誰說的？」

　　娟娟道：「自然是石總管說的了，他是金館主身邊的人，消息自然較為靈通。」

　　狄少青又是一怔，說道：「石總管怎麼會告訴你這些話呢？」

　　娟娟嫣然一笑道：「他是這個－－」

　　她又用左手做了個樣子，纖纖五指捏著劍訣，指指鼻尖。

　　「啊！」狄少青道：「我在江南武館，他怎麼沒和我說呢？」

　　娟娟低笑道：「不是已經有人和你說了麼？」

　　狄少青想起替自己收拾房間的老謝說過：「他是賣命的」，當時自己沒有再問他，後來自己臨行時，賞了他三百兩一張銀票，他又說：「副總教練如果眼光好，就可以明察秋毫，不然，這花花世界，就會眼花撩亂」，指的豈不是這裡的女侍麼？

　　他想了又想，又道：「照你這麼說，兩年前出的事，果然是南北武館的人幹的了？」

　　「還很難說。」

　　娟娟道：「目前只有江南武館和北海武館有我們的人，總館沒有人能進得去，拿不到確切的證據，石總管也只是猜想，因為總館把你們調來，也許你們是生人，不易被人發覺，所以很可能會有舉動－－」

　　她沒待狄少青開口，接著又道：「但你也必須小心，因為霍天來是個生性多疑的人，也許會借這件事試試你，你不可不防，還有－－」

　　她俯著上身，在狄少青耳邊說話，兩人頭離得很近，狄少青仰著臉，幾乎可以聞到她吹氣如蘭的口脂香澤，也可以隱隱聞到她少女身上的幽香，只是目不轉睛的望著她，一眨也不眨！

　　娟娟似乎微有所覺，飛紅著臉，把頭抬起了些。

　　狄少青問道：「還有誰是呢？」

　　娟娟道：「那單逢春是什麼人，你對他的來歷知不知道？」

　　狄少青道：「不大清楚，但單兄不會是他們的人。」

　　娟娟道：「還有周友成，你也該提防他些！」

　　狄少青道：「這個在下省得，姑娘還有什麼事麼？」

　　「沒有了。」

　　娟娟道：「如果有什麼消息，我會隨時通知你的，我走啦！」

　　她沒待狄少青回答，站起身，悄然閃身而出，又悄悄開啟房門，閃了出去。

　　狄少青想不到除了自己，還有這許多人在自己之先已經混入南北武館，如此看來，南北武館果然大有問題了。

　　第二天一早，狄少青醒來，聽到有人輕輕叩著房門，叫道：「狄老弟，你醒了麼？」

　　叩門的是周友成，狄少青急忙披衣而起，開門出去，含笑道：「周兄早啊！」

　　周友成道：「狄老弟昨晚睡得好吧，時間也不早了，咱們洗把臉，吃過早點，就可以去報到了。」

　　狄少青問道：「周兄已經有消息了麼？」

　　周友成含笑點點頭道：「說來也正巧，總教練就是這裡的總掌櫃，方才打發人來通知的，要兄弟領二位去晤面。」

　　狄少青其實早已知道，一面笑道：「難怪金館主要咱們到這裡來了。」

　　說話之時，只見娟娟端著一盆臉水進來，朝狄少青道：「狄爺請洗臉了。」

　　狄少青忙道：「多謝姑娘。」

　　娟娟粉臉一紅，說道：「狄爺不用客氣。」

　　周友成道：「狄老弟請洗臉吧！兄弟在樓下等你。」

　　轉身下樓而去。

　　狄少青盥洗完畢，走到樓下，單逢春、周友成已經在樓下等候，娟娟、細細替三人端上早點，三人匆匆用過。

　　娟娟一直在邊上伺候，這時欠身一禮道：「總掌櫃有請三位移駕一敘，小婢給三位帶路。」

　　周友成道：「姑娘請吧！」

　　娟娟道：「三位請隨小婢來。」

　　三人隨著她出了天鳳閣，一路穿林而行，不多一會，來至一處院中。

　　娟娟走到階下，就躬著身道：「啟稟總掌櫃，狄副總教練、單教練、周教練來了。」

　　她剛說到這裡，只見從門中急步迎出一個瘦高老者，呵呵笑道：「狄兄、單兄、周兄請了，三位遠來，兄弟有失迎迓，快快請裡面坐。」

　　現在三人之中，狄少青是副總教練，單逢春、周友成二人只是教練，自該由狄少青上前答話了，狄少青看到瘦高老者急忙趨上前去，拱手道：「這位大概就是總教練了，在下狄少青－－」

　　「幸會，幸會。」

　　霍天來含笑一把握住了狄少青的手，搖撼著說道：「狄兄三位，請到裡面坐下來再談。」

　　他拉著狄少青走在前面，單逢春、周友成相隨而入。

　　進入屋中，大家分賓主落坐，狄少青給霍天來介紹了單、周二人。

　　單逢春、周友成同時拱著手道：「屬下參見總教練。」

　　霍天來呵呵一笑道：「單兄、周兄毋須客氣，今後大家都是同事，有事大家去做，務必把事情做好為止，哪有什麼上司下屬之分？」

　　說話之時，一名青衣使者送上三盞香茗。

　　就在此時，只見從門外走進一個身上穿青布長衫的中年，朝霍天來躬身一禮，雙手送上封密函。

　　霍天來只看了一眼，便自收入袖中，一面指指狄少青道：「勝衣，你去見過狄副總教練。」一面朝狄少青道：「他叫席勝衣，是一位教練。」

　　席勝衣慌忙抱拳行禮道：「屬下席勝衣見過副總教練。」

　　狄少青含笑道：「席兄不可多禮。」

　　一面也替單逢春、周友成二人引見了，大家說了些久仰的話。

　　霍天來起身道：「勝衣，你陪狄副總教練，和單兄、周兄談談，我有點事去去就來。」

　　狄少青連忙起身道：「總教練只管請便。」霍天來含笑點頭，舉步往裡面行去。

　　單逢春抬目道：「席兄擔任教練大概很久了。」

　　席勝衣道：「兄弟調來擔任教練，已有八個月了。」

　　單逢春道：「現在我們報到之後，不知要做些什麼呢？」

　　席勝衣笑道：「那要看總館有什麼事了，教練是配合總館五個堂的行動的，我們都在這裡待命，有什麼事，總館自會向總教練調派人手。」

　　單逢春道：「這麼說，我們要總館有命令才派我們了，兄弟還以為教練是教人練武的師傅呢！」

　　席勝衣笑道：「兄弟初來的時候，也是這樣想法，其實教練只是一種職務的名稱罷了。」

　　狄少青笑道：「席兄不說，兄弟也以為咱們是奉派來訓練鏢頭的呢！」

　　接著回頭道：「這點，周兄也沒有說過。」

　　周友成道：「屬下也是初當教練，今天才第一次報到，副座可別冤枉屬下了。」

　　正說之間，只見霍天來已經回了進來，大馬金刀的在椅上落坐，一手摸著花白鬍子，含笑道：「狄兄三位來得正好，方才總館來的一道諭令，咱們今晚會有行動－－」

　　狄少青聽得心中一動，暗道：「這大概就是娟娟說的那件事了。」一面抬頭問道：「不知總館要我們到哪裡去呢？」

　　霍天來深沉一笑道：「目前時間還早，總館只是要咱們待命，詳細情形，還要等總館指示，才能知道，三位不妨先行回去，午餐之後，本座自會通知你們的。」

　　狄少青心裡明白，他是因為目前時間還早，不想多說，說了怕洩露機密，看來此人果然城府極深，一面起身道：「總教練如果別無指示，屬下那就告退了。」

　　霍天來頓首連說了兩個「好」字。

　　狄少青、單逢春、周友成就一起退了出來，回轉天鳳閣。

　　中午午餐是娟娟、細細送來的酒菜。飯後，狄少青推說自己需要休息一會，就回到房中，掩上了房門。

　　過了沒好久，只聽娟娟在門外叫道：「狄爺，小婢給你沖茶來了。」

　　狄少青應了聲：「好，進來。」

　　娟娟手提銅壺，推門而入，然後又掩上了房門。

　　狄少青慌忙迎著低聲道：「方纔咱們去見總教練，他說今晚會有行動。」

　　娟娟點點頭，細聲道：「小婢知道，小婢已經把消息傳出去了。」

　　她在几上衝好了茶水，轉身又細聲道：「今晚如有行動，狄爺多加小心就是了。」

　　一手開門，輕盈的走了出去。

　　狄少青回到床上躺下，心中只是思索著「劍盟」既有一撥人進入了伏牛山區，那麼今晚的行動，自然會和這撥人接觸，一旦動上手，自己該怎麼辦呢？」

　　這一問題，本來想問娟娟，但看來娟娟也不知道了。

　　正在思忖之間，只聽娟娟的聲音在樓下喊道：「狄爺，席爺來了。」

　　狄少青急忙一躍而起，開門出去，走下樓梯，跨出客廳，就看到娟娟領著席勝衣在客室站定，這就問道：「席兄，可是總教練見召麼？」

　　席勝衣連忙垂手道：「回副總教練，總教練已經走了，要屬下追隨副總教練同行，這是總教練要屬下面呈副總教練的一封手書。」

　　說完，雙手呈上一封密封的信來。

　　這時單逢春、周友成也下樓來，單逢春問道：「咱們可是要出發了麼？」

　　狄少青抬抬手道：「席兄請坐。」

　　立即撕開封口，抽出一張信箋，只見上面畫的是一幅山勢路徑，上面註明了由何處人山，至何處和霍天來會合；但自己對這裡地理並不熟悉，不知上面所寫的地名，是在什麼地方？這就抬目問道：「兄弟初來，對這裡的路徑不熟，席兄看看這張地圖，是不是知道，如果席兄知道，那就請席兄擔任嚮導了。」

　　席勝衣雙手接過信箋，仔細看了一遍，就點點頭道：「這段路，屬下知道。」

　　「如此就好。」

　　狄少青點著頭道：「總教練既已走了，不知他可曾交代，咱們何時動身呢？」

　　席勝衣道：「總教練臨行時，交代屬下，轉報副總教練，咱們也得即刻動身，才能在傍晚時光，趕到二郎廟，屬下已經在門外準備了一輛馬車，副總教練和單兄、周兄，可以上車丁。」

　　隨著話聲，把地圖奉還給狄少青。

　　狄少青心中暗暗冷笑，忖道：「霍天來分明是全都安排好了，就是要席勝衣來領路的。」

　　一面含笑道：「席兄是咱們的嚮導，這張地圖，就由席兄收著好了。」接著回頭道：「單兄、周兄，咱們走吧！」

　　當先舉步朝外行去。

　　席勝衣收好地圖，慌忙跟著狄少青身後，亦步亦趨的走了出去。

　　剛出了花園門口，席勝衣就叫道：「副座請留步。」

　　狄少青回頭道：「席兄有什麼事？」

　　席勝衣側身搶到面前，說道：「咱們的馬車就留在小天井裡，副座請在這裡上車。」

　　他朝右首小天井打了個手勢。

　　原來小天井中果然停著一輛馬車，車把式看到他的手勢，立時駕著車馳來，停到走道上，然後一躍下車，打開了車門。

　　席勝衣躬著身道：「副座請上車。」

　　狄少青也不客氣，當先跨上車廂，接著單逢春、周友成、席勝衣一齊上了車，車把式關上車門，就駕著車往外馳去。

　　大家坐在車中，馳出客店，外人自然不知道車中是什麼人了，由此可見今晚的行動是如何機密了。

　　狄少青問道：「席兄不告訴他馳到那裡去麼？」

　　席勝衣道：「不用關照，他知道如何走法。」

　　馬車馳出客店，馳上了街道，一路都行馳得並不太快，直等出了城門，（李青店，即南召縣）車行才逐漸加快，但也顛簸得很厲害，敢情路面極為崎嶇了。

　　但行馳不久，車子忽然停了下來，席勝衣道：「副座，咱們該下車了。」

　　狄少青問道：「到了麼？」

　　席勝衣道：「還沒有到，但咱們就得在這裡下車了。」

　　狄少青應了聲「好」，大家一起躍下車去，車把式不待吩咐，揚揚長鞭，車子轉了一個圈，驅車往來路疾馳而去。

　　狄少青舉目四顧，這時差不多已是申酉之交，四面山勢綿連，已是身在群山之中，忍不住問道：「席兄，這裡離二郎廟還有多遠？」

　　席勝衣道：「就在前面不遠了，屬下給副座帶路。」

　　說完轉身朝一條小徑走去。

　　狄少青、單逢春、周友成三人緊隨他身後而行，四人展開腳程，一路奔行，天色逐漸接近傍晚，夕陽銜山，群鳥歸林，他們也正好趕到一座山麓間的廟宇「二郎廟」。

　　席勝衣腳下一停，回身道：「到了，這裡大概已經給咱們準備好了一桌素齋，副座請隨屬下來。」

　　他一腳跨入山門，門內已迎出一個和尚，合十道：「施主高姓席吧？」

　　席勝衣點頭道：「在下正是姓席，請問大師傅可曾準備好素齋麼？」

　　那和尚道：「早就準備好了，四位施主請到東廂奉茶。」

　　說畢，合掌一禮，領著四人走入東廂，一張八仙桌上，果然早已放好了四付碗筷。

　　那和尚請四人入席，立即有兩名和尚送上茶來，接著陸續端上六盤素菜，一大碗湯，和一桶白飯。那和尚連連合十道：「四位施主請用齋吧，貧僧告退。」就退了出去。

　　狄少青也不客氣，裝了一碗飯，就居中坐下，大家匆匆吃畢。

　　狄少青放下筷子，就朝席勝衣問道：「席兄，總教練可曾和你說過，今晚咱們的任務，到底是些什麼？」

　　席勝衣聞言站起身，從懷中取出那張地圖來，就著燭光，攤在桌上，才道：「副座請看，咱們這裡是二郎廟，往西地名綢子，再循山嶺向北，是龍王廟，再往北是任嶺，咱們就到任嶺為止。在這條路上，如果遇到江湖上人，最好能把他們生擒，如果對方出手頑抗，就一律格殺勿論。」

　　狄少青聽得作色道：「霍總教練接獲總館指示，狄某雖是初來，也總是副總教練，這樣重要之事，方才隻字不提，如今卻要狄某率人前去殺人，咱們雖是江湖人，也不能這般草菅人命。」

　　席勝衣臉色大變，急忙說道：「副座絕不可如此說法。」

　　周友成也道：「副總教練，席兄說得極是，這是總館的命令，總館一定有理由的。」

　　狄少青道：「狄某難道說得不對，今晚行動，縱是總館的命令，但要咱們殺人，至少也應該把今晚行動的前因後果，說清楚了，須知人命關天，咱們總不能如此糊里糊塗的去殺人。」

　　席勝衣已經漲紅了臉，囁嚅的道：「總教練也許怕機密洩漏了，才沒跟副座說的－－」

　　狄少青沒待他說完，就沉哼一聲道：「這就不對了。狄某這副總教練，是上面派的，他如果不信任狄某，狄某可以不幹這副總教練。」

　　周友成駭然道：「副座這話千萬說不得！」

　　狄少青道：「為什麼？」

　　席勝衣接著道：「這是屬下的不是，總教練因怕機密外漏，是以囑咐屬下。等上路之後，再由屬下向副座報告－－」

　　狄少青目中神光湛然，問道：「他怎麼說的。」

　　席勝衣道：「事情是這樣，據總館得到的消息，鄭州廣武鏢局有一趟鏢，前往長安，在汝州出了岔子，護送的三名鏢師，十六名趟子手，全數遇難，據說這批賊人可能隱伏在熊耳山和伏牛山之間，所以總館要咱們今晚搜山，就是為了此事。」

　　狄少青心中暗道：「他們顛倒黑白，把劍盟進入伏牛山調查的人，說成了賊黨！」

　　一面故意點頭道：「原來如此。」

　　他剛說到這裡，耳中忽然聽到走廊上似是有人閃動的聲音，這就回頭道：「周兄出去看看，是什麼人？」

　　周友成應了聲「是」，起身走出，差點和一個人撞了個滿懷。

　　只聽那人啊了一聲道：「阿彌陀佛，原來是施主。」

　　周友成一看原來是那個知客僧，這就問道：「大師傅有什麼事嗎？」

　　那和尚合十道：「貧僧是來看看四位施主用過了素齋，可要在小廟客房休息？」

　　席勝衣站起身道：「多謝大師傅，咱們還要趕到李青店去，不在這裡打攪了。」

　　狄少青也站起身道：「席兄，咱們走吧！」

　　一行四人出了二郎廟，仍由席勝衣領頭，循著一條山嶺的小路，一路朝西奔行。

　　此時天色早已昏暗了一會，山林間披上了一層黑霧般的夜色，看去隱朦朦的，幾乎伸手不見五指，除了林間不時傳來一二聲夜梟的啼聲，可說萬籟俱寂。

　　尤其這一段山路，更是崎嶇難行，四人施展輕功，一路飛掠，由綢子往北，經過龍王廟，趕到任嶺差不多已是三更稍過，一路上別說是人，連半個人影兒也沒有遇上。

　　席勝衣走在最前面，奔到嶺下，便自腳下一停，說道：「副座，這裡就是任嶺了。」

　　狄少青問道：「現在咱們該當如何了？」

　　席勝衣道：「總教練交代屬下，咱們一行，就在這裡等候了。」

　　狄少青道：「在這裡等什麼人？就是那些劫鏢的賊人麼？」

　　席勝衣道：「咱們一路行來，既未遇上什麼人，那就是說，賊人走的並不是咱們這條路了，但咱們也不能掉以輕心，只有在這裡等候，大概天亮前，總教練會趕來和咱們會和的了。」

　　狄少青道：「好吧，咱們就在這裡，找地方坐下來歇息吧！」

　　大家這就在路邊找了大石坐下，狄少青心中只是盤算著待會遇上劍盟的人，自己該當如何？因為劍盟的人並不認識自己，自己也並不認識他們，自己只是奉師傅之命，來協助他們的。

　　時間在大家沉默中悄悄溜走，因為他們等的是敵人，也有來會合的人，自然不好交談，只是默默的倚劍坐著，現在已經快子夜了。

　　狄少青等得漸漸不耐，問道：「席兄，總教練從哪一條路來？」

　　府勝衣道：「總教練是從大栗坪，小栗坪，廟子那條路抄過來，和我們這一路是鉗形包抄。」

　　狄少青問道：「他們有多少人？」

　　席勝衣道：「不知道，總教練沒和屬下說。」

　　狄少青氣憤的道：「霍天來欺人太甚，什麼都不讓我們知道，我這副總教練明天不幹了。」

　　單逢春道：「對，狄兄不幹，我也不幹了。」

　　周友成聽得大吃一驚道：「副座，單兄，快不可如此說，二位這只是氣話罷了。」

　　狄少青道：「怕什麼，我不幹了，難道還怕他不放我走麼？」

　　正說之間，又見右首山林間，正有四五道人影，一路奔行而來。

　　狄少青目光一注，低聲喝道：「有人來了。」

　　席勝衣站起身來，走到狄少青身邊，說道：「副座，從這條路來的，大概是自己人了，屬下先出去招呼一聲。」

　　話聲一落，立即長身掠起，搶到路中間，大聲道：「南山之石。」

　　來人中為首一人答道：「北辰拱之」。

　　席勝衣連忙雙手往上一叉，欣然道：「諸位老哥，快來見過副總教練。」

　　來人一共有五個，此時業已奔近，聽了席勝衣的話，立時剎住身形。

　　狄少青和單逢春、周友成三人也同時站了起來。

　　席勝衣引著五人來至狄少青面前，說道：「這位就是咱們新任副總教練狄副座。」

　　五人各自抱著拳道：「屬下見過副座。」

　　席勝衣一面又逐一介紹，為首漢子是言柏春，其次四人是張振宇、婁良、鮑叔寒、馬樹椿。

　　狄少青一一抱拳為禮，接著席勝衣又給單、周二人引見。

　　狄少青問道：「言兄五位來了，總教練呢？」

　　言柏春恭聲道：「總教練已經先回去了，要屬下等人會合了副座，大伙也可以回去了。」

　　狄少青問道：「這麼說，今晚咱們是一無收穫了。」

　　言柏春道：「是的，屬下聽總教練說，好像對方已經先得到消息，才被他們脫逃了。」

　　狄少青點頭道：「好，咱們那就快些走吧！」

　　一行人仍由席勝衣領路，展開輕功，朝來路奔行，回到李青店，天色剛吐魚白。

　　大家因街上已有行人，不好越牆進去，堪堪走進後園，就看到細細站在園門口，看到狄少青領著眾人走入，急忙躬身道：「狄爺諸位都回來了，總掌櫃要小婢在這裡恭候，請狄爺諸位快去。」

　　周友成怕狄少青出言憤慨，連忙低聲道：「副座，咱們回來了，自該去向總教練覆命，這件差使就算了了。」

　　狄少青沒有說話，只點了點頭。

　　周友成忙道：「細細姑娘還不快給狄副座領路。」

　　細細朝狄少青嫣然一笑道：「狄爺諸位，請隨小婢來。」

　　果然走在前面領路。

　　行到樓前，細細腳下方自一停，只見霍天來早已面含微笑，鵠立在階前，看到狄少青，連忙趨了上來，呵呵笑道：「辛苦，辛苦，狄副總教練，諸位老哥快請裡面休息，兄弟比諸位早回來了一步，已命他們準備好了酒菜，就請入席了。」

　　說罷，一把握住了狄少青的臂膀，並肩往裡行去。

　　室中果然擺好了一張圓桌，連酒菜都已放好。

　　霍天來拉著狄少青坐到上首，眾人因單逢春、周友成是新任教練，大家一致推讓，坐到狄少青下首，單逢春二人再三謙讓。

　　霍天來大笑道：「狄兄三位，不用再客氣了，大伙奔波了一夜，想必早已腹中飢餓，再謙讓下去，不是耽誤時間了麼，用過酒菜，大家就可以好好睡一覺了，何況狄兄三位又是新來，這是大家的意思，是自己人咯，坐下來就是了。」

　　狄少青三人只得坐下，大家也依次入席，一名青衣使女給眾人斟滿了酒。

　　霍天來首先舉杯道：「來，兄弟先敬狄兄諸位一杯，大伙昨晚辛苦了。」

　　說罷一飲而盡，大家和他乾了一杯，青衣使女又斟上了酒。」

　　霍天來又舉杯說：「這一杯，兄弟是敬狄兄的，狄兄年事雖輕，武功出眾，少年老成，總館方面對狄兄期望頗殷，能派到這裡來，今後對兄弟是一莫大臂助，兄弟先乾為敬。」

　　又舉杯一飲而盡。

　　狄少青道：「總座好說，屬下愧不敢當，應該屬下敬總座才是。」

　　他也乾了一杯。

　　接著霍天來又敬了單、周二人，席勝衣等人又依次敬了狄少青等三人，大家又互相敬酒。

　　這一席酒，名雖消夜，實則天色已經大亮。

　　遇上喝酒的場合，就算不是江湖人，也一樣獻籌交錯，杯倒酒干，何況這一席上，坐的都是江湖人，自然更是豪邁本色。

　　這一席酒吃得盡歡而散，狄少青也不知什麼時候回到天鳳樓來的，反正他喝醉了，好像是有人扶他回來的，回到房中，連衣衫也沒脫，就躺下去了。

　　現在，他雖然清醒過來，但還是覺得頭腦昏脹，翻身下床，連腳步都虛飄飄的，感到頭重腳輕，這是他從未有過的事，心頭不禁有些奇怪。

　　房間裡有了聲音，細細很快就推門而人，端來了一盆熱水，說道：「狄爺請洗一把臉。」

　　狄少青問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一面走過去洗了一把熱水臉，稍稍感覺好了些。」

　　細細回道：「現在快是酉時啦，狄爺已經整整睡了一天啦！」

　　她一直伺候著，等他洗完了臉，，才道：「方纔總掌櫃已經派人來過兩次，小婢因狄爺未醒來，不敢驚動，聽說好像有很重要的事，等著狄爺去商量呢。」

　　剛說到這裡，只聽樓下有人叫道：「細細。」

　　細細忙道：「是鮑爺來了，方才兩次，來的都是鮑爺。」

　　狄少青道：「好，我下去。」

　　細細跟在他身後下樓，走出客堂，只見鮑叔寒站在那裡，見到狄少青，趕緊抱拳道：「屬下鮑叔寒見過副座。」

　　狄少青道：「鮑兄方纔已經來過兩次了，真是抱歉得很。」

　　鮑叔寒躬著身道：「是總座要屬下來請副座的，他交代過屬下，如果副座沒有醒來，要屬下不可驚動。」

　　狄少青道：「總教練有什麼事嗎？」

　　鮑叔寒道：「總座沒有說，屬下就不好問了。」

　　狄少青道：「那好，我們走吧！」

　　鮑叔寒抬手道：「副座請。」

　　狄少青也不和他客氣，當先舉步走出天鳳樓，鮑叔寒只是垂手相隨而行。

　　不多一回，到了院落前面，鮑叔寒搶在狄少青前面，在階前說道：「副總教練來了。」

　　只聽霍天來的聲音說道：」快快請進。」

　　狄少青舉步走入，鮑叔寒就沒有跟著進去。狄少青跨進客室，周友成已經坐在那裡，只是臉上一點笑容也沒有。

　　霍天來起身含笑道：「狄兄睡到這時候才醒麼？」

　　狄少青道：「屬下大概是早晨酒喝多了，這時候頭還有點昏脹。」

　　霍天來微笑道：「也許是狄兄酒喝得太快了，哈哈，酒喝得快，就表示狄兄是個性子爽直的人。」

　　狄少青道：「總教練見召，不知道有何指示？」

　　霍天來一臉滿是皺紋的臉上，綻出一絲深沉的笑容，徐徐說道：「兄弟正有一事，要向狄兄請教，狄兄請隨兄弟來。」一面朝正襟危坐的周友成含笑道：「周兄請在這裡稍坐。」

　　周友成連忙欠身道：「是，是，總座請。」

　　狄少青不知霍天來找自己有什麼事，但看周友成的神色，似乎甚是凝重，心頭覺得有些奇怪。

　　霍天來已經舉步往後行去，只好跟著他走去。

　　霍天來一路沒有說話，他領著狄少青走到一間密室前面，伸手推開木門，說道：「狄兄請進。」

　　狄少青依言走入，霍天來隨手帶上了門，還下了閂才轉過身抬抬手道：「狄兄請坐。」

　　這間密室，四周本來有三扇窗戶，但卻全都關著，室中除了一張小圓桌，圍著四把椅子，就別無他物。

　　霍天來已經拉開一把椅子，坐了下去。

　　狄少青就在他對面拉開椅子坐下，問道：「總教練－－」

　　霍天來沒待他說卜去，含笑道：「這裡是本座的密室，本座有一件機密大事，要和狄兄商量－－」

　　狄少青道：「總教練有什麼事，但請吩咐。」

　　霍天來目光一注，鄭重的道：「狄兄和單逢春的交情如何？」

　　「我們是江南武館認識的。」

　　狄少青道：「單兄到江南武館比屬下早了幾天。」

　　霍天來點著頭，又道：「你看此人如何？」

　　狄少青一怔，不知他這話什麼意思，只是說道：「屬下初次見到單兄之時，覺得他生性十分冷傲，對人也愛理不理，但相處久了，他為人倒是不壞。」

　　「哈哈！」霍天來笑了一聲，才道：「狄兄看到的只是他的外表而已。」

　　狄少青愕然道：「總教練－－」

　　霍天來又道：「狄兄還知道他什麼嗎？」

　　狄少青道：「屬下說不出什麼來？」

　　霍天來道：「你真的不知道單逢春什麼了？」

　　狄少青道：「屬下和他一路同行，日常也只談些普通事兒，屬下想不出有什麼來？」

　　霍天來含笑問道：「你有沒有感覺他行動可異之處？」

　　狄少青道：「屬下看不出來。」

　　霍天來臉上泛起詭笑，點了點頭。

　　狄少青問道：「總教練怎麼會問屬下這些話呢，莫非總教練覺得單兄有什麼不對麼？」

　　霍天來沒有回答，接著問道：「那麼狄兄在江湖上，可曾聽說過有一個叫做劍盟的組織？」

　　「劍盟？」狄少青心頭一凜，但臉上絲毫不露，說道：「屬下從未聽人說過，不知這是什麼組織？」

　　霍天來嘿然道：「專和咱們作對的組織。」

　　狄少青望望霍天來，問道：「總教練可是認為單兄是劍盟的人嗎？」

　　「哈哈，狄兄完全說對了。」

　　霍天來大笑一聲，接著道：「他正是劍盟的人，是對方派來臥底的。」

　　狄少青瞿然道：「單兄會是劍盟的人？這－－」

　　「千真萬確。」

　　霍天來一陣嘿嘿乾笑道：「本座從不冤枉好人。」

　　狄少青道：「總教練如何會知道的呢？」

　　霍天來道：「昨晚咱們前去搜山，就是為了得到極可靠的消息，有劍盟的人在伏牛山與熊耳山之間活動，但咱們昨晚搜山的結果，卻是一無所獲－－」

　　他不待狄少青開口，接著道：「昨晚一無所獲，本是本座意料中事－－」

　　狄少青帶著問號的眼睛，望著他，並未開口。

　　霍天來已經繼續說道：「因為昨天午前，有人在山間截獲了一羽信鴿。」

　　狄少青不好開口，只是「哦」了一聲。

　　霍天來伸手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紙卷，隨手遞了過去，說道：「狄兄請看。」

　　狄少青只得接過，打開紙卷，只見上面寫著：「預定今晚兩路分抄任嶺廟子一帶」。

　　字是用木炭寫的，雖然字寫得很潦草，但一看即知是女子筆跡！

　　狄少青暗暗一驚，抬目問道：「這是什麼人寫的呢？」

　　霍天來發出一聲冷酷沉笑，說道：「本座早就懷疑咱們之中有了內奸，後來證實昨晚的行動，果然洩露了消息，賊人得到信息，等咱們趕到，他們早已退走了。」

　　狄少青疑惑的道：「但這張字條到了總教練手裡，那就證明他們沒有接到信鴿了，這信息如何會洩漏的呢？」

　　「哈哈！」

　　霍天來笑得很得意，因為狄少青問出這句話來，就證明他江湖經驗不夠老到了，接著說道：「這是何等重要之事，他放出去的信鴿，就不會只是一羽，通過這種消息，至少要放出三羽信鴿，就算途中有一兩羽發生了事故，也會有一羽可以把消息帶到了。」

　　他話聲一落，又接著道：「狄兄可曾看出這紙條上的字跡，像不像女子所書？」

　　狄少青聽得心頭不禁一緊，又注意看了字條一眼，說道：「屬下讀書不多，這倒看不出來」。

　　他從小只是青城山下的砍柴童子，自然不會認識太多字了。

　　霍天來嘿然道：「這字條上的字跡，極為稚嫩，自然是女子寫的了。」

　　狄少青鬆了口氣道：「這就和單兄無關了。」

　　他雖然故意裝出鬆了一口氣，其實心頭可一點也不鬆，和單逢春無關，和娟娟就有關了！

　　「事情也許會使狄兄大出意外！」

　　霍天來神秘一笑道：「咱們這裡，一共只有十幾個使女，只要稍加推敲，任她狡猾，也無所遁形了。」

　　狄少青吃驚的道：「總教練已經有了眉目麼？」

　　「豈止眉目？」

　　霍天來陰森的道：「本座昨晚回來之後，不但把她找出來，而且一問就把同黨也招出來了。」

　　這話狄少青聽得更是吃驚，但他藝高膽大，總算沒露出形跡來，一面問道：「不知這內奸是什麼人？哦，還有同黨？」

　　霍天來徐徐說道：「派在天鳳樓的使女娟娟。」

　　狄少青故作一怔，失聲道：「會是娟娟姑娘，只不知她的同黨會是誰呢？」

　　他口中雖在問，雙目也關切的注視著對方，擱在桌上的雙手，也暗暗凝聚功力，只要有何動靜，立可出手。」

　　「就是單逢春。」

　　霍天來面含慍怒，一手摸著鬍子，嘿然笑道：「若是和他無關，本座會問你有關姓單的情形麼？」

第六章　易釵而弁

　　狄少青心中暗暗罵道：「好個老奸巨猾之人，你故意說得慢慢的，那是在看自己神色了。」一面嘖嘖說道：「這真是出人意料之事，太出人意料了，單兄會是對方派來的奸細，只不知單兄是否承認了呢？」

　　「還沒有。」霍天來面上飛過一絲厲色，為難的道：「本來人到了本座手裡，不怕他不招供，只是他是總館派來的人，沒有證據，不好嚴刑逼供－－」口氣一頓，接著道：「所以本座把狄兄請來，就是希望狄兄幫兄弟一個忙。」

　　狄少青道：「總教練要屬下做什麼，但請吩咐。」

　　霍天來乾笑道：「本座想狄兄去勸勸他，動之以利害，只要他說出同黨來，本座保證他無事，如果狄兄勸說無效，他還是執迷不悟的話，那就莫怪霍某辣手了。」

　　他說話之時，目中厲芒飛閃，表示他這總教練有生殺之權，不招供，就會下毒手，而且這話，也含有一種威脅的意味！

　　狄少青自然聽得出來，微哂道：「這是總教練交辦的事，屬下自當盡力而為，單逢春若是不肯招供，屬下也是沒有辦法之事，總教練是不是另委他人的好。」

　　霍天來笑了笑道：「不論如何，狄兄和單逢春是在江南武館相處過一段時日，本座是希望狄兄以朋友的立場，去勸勸他，如果本座要嚴刑逼供，早就動刑了。」

　　說到這裡，站起身道：「好了，咱們進去吧！」

　　他引著狄少青跨出密室，向右拐彎，走到通道盡頭，隨手拉開一扇木門，那是一間狹小只容四五個人站立的斗室。

　　霍天來一直行到壁下，不知伸手在哪裡摸了一下，迎面壁間，忽然緩緩裂開一道門戶，露出一道往下的石級。

　　霍天來當先舉步走下，狄少青跟在他身後，心頭思潮極為紊亂：娟娟和單逢春出了事，自己應該怎麼辦？

　　救他們，自己混入武館來的心血，就付之東流，不救他們麼？他們是劍盟的人，自己豈能置身事外？

　　還有，霍天來拿下了娟娟和單逢春，卻要自己來勸單逢春招供，莫非他已懷疑到自己，故意以此相試？

　　沉思之際，已經跨下最後一級，這間地下石室，地方不大，燈火熒熒，只能看到左首壁下，被捆綁著兩個人，雙手被牢牢扣在兩個鐵環上，幾乎連半分都掙動不得。

　　狄少青目光一注，不由得心頭猛然一驚！這兩人，不用說，一個是娟娟，另一個是單逢春了。

　　娟娟雙手吊在鐵環上，長髮披散，一顆頭垂得低低的，看不清她的面貌，但一身衣裙，已是破碎不堪，有幾處露出肌膚，血痕狼籍，委頓如死，可見已經飽受酷刑。

　　使他大吃一驚的卻是單逢春，他雙手也被鐵環高高吊起，似乎還被點了穴道，雙目緊閉，胸前衣衫已被撕開，露出雪白的肌膚。不，最使人觸目驚心的，是他胸前衣衫被撕開之處，露出一條深凹的乳溝，和兩堆像玉球般渾圓雙峰，掩映可見！單逢春竟然會是女子！

　　地室右首，放著一張案桌，和兩把木椅。霍天來跨進地室，就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一面深沉的笑道：「狄兄，你想不到單逢春會是女子喬裝的吧？嘿嘿，劍盟不敢和咱們正面為敵，卻盡使些小丫頭來咱們這兒臥底，豈不可笑？」話聲未落，突然身軀一顫，沉喝一聲：「狄少青，你－－」

　　狄少青心頭暗暗一驚，還沒聽出霍天來的口氣不對，突聽一個尖細聲音說道：「總教練是要你把這兩個女娃兒放下來。」狄少青回頭看去，卻不見有人，只有霍天來大馬金刀坐在木椅上，臉有怒容，但一句話也沒說。

　　狄少青暗暗覺得奇怪，一時只當自己聽錯了，忍不住問道：「總教練要屬下怎麼做呢？」只聽霍天來的聲音道：「老夫要你把她們兩人放下來。」這話明明是霍天來說的，但他說話之時，連咀皮也沒動一下。

　　狄少青看得更覺奇怪，正待再問問清楚。只聽先前那尖細聲音又道：「我沒有說錯吧，小伙子，你還不快去把兩人放下來，更待何時？」這回聽得清清楚楚，那就證明方才確實有人說話了，這說話的人呢？」

　　狄少青心知必有蹊蹺，一面問道：「閣下是什麼人？」只聽霍天來的聲音道：「老夫自然是總教練了。」接著又是尖細聲音說道：「小伙子，你現在相信了吧？」狄少青仔細聽著尖細聲音說話，卻始終辯聽不出話聲發自何處？

　　他當然明白方才霍天來說話的聲音絕非霍天來，也就是尖細聲音摹仿霍天來的聲音說的了。

　　那麼霍天來呢？他自從跨入地室，坐到椅上之後，就一直沒有動過，莫非已經被人制住了。這似乎不可能，自己雖沒見過霍天來的武功；但只要試想他能擔任南北武館的總教練，一身功夫絕不會差到哪裡去。

　　自己和他第一次見面之時，就感覺到霍天來身上好像有一股肅殺之氣，如果某一個人身上透著肅殺之氣，那麼此人一定練成了某種可怕的武功。由這兩點證明，霍天來的武功，絕非尋常，那麼又有什麼人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把他制住呢？

　　狄少青忍不住又回頭朝霍天來看去，他依然端坐如故，一直沒有動過，連他一張老臉上的怒容，也絲毫末變，這一情形，分明被人制住了穴道。

　　這真是詭異之至，狄少青縱然藝高人膽大，也不禁滿腹狐凝！就在此時，只聽那尖細聲音又道：「小伙子，小老兒的話你不聽，總教練的話，你也不聽麼？」

　　狄少青道：「閣下究是何人，你怎麼不現出身來，讓狄某瞧瞧？」那尖細聲音笑道：「你這小伙子也真奇怪，放著如花似玉的兩個小妞不瞧，要瞧我小老頭，小老兒乾乾癟癟的，好像柴梗一樣，又有什麼好瞧的？」

　　他不待狄少青開口，又嘻的笑道：「反正咱們這朋友今天是交定了，你一定要我小老兒出來，小老兒也只好出來了。」直到此時，狄少青才聽清這尖細聲音起自霍天來身後，話聲甫落，果然從霍天來身後，閃出一個縮著頭聳著肩的禿頂瘦小老頭。

　　這人一張尖瘦臉，短眉小眼，酒糟鼻，嘴上留著幾莖黃蒼蒼的鼠鬚，生相猥瑣而滑稽，年齡也很難看得出來，差不多五十來歲，也有些像六十出頭，就是七十五六，也差相彷彿，反正這小老頭很古怪！

　　從他閃出來的身法看去，就像一頭老鼠。小老頭霎著兩顆小眼珠，朝狄少青嘻嘻一笑道：「小伙子，你現在看清楚了？小老兒是不是又乾又癟，像一根柴梗？」現在狄少青當然看清楚了，而且心頭也明白過來，他一直躲在椅子後面，難怪霍天來坐下去的時候，就被他一下點住了背後穴道。

　　霍天來並不知道椅後有人，因為自己是跟在霍天來身後進來的，是以懷疑是自己出的手，他一身功力，果然十分驚人，雖被制住穴道，但還是喝出「狄少青你」四個字來。

　　狄少青望望小老頭，問道：「總教練是老丈制住的麼？」小老頭聳聳肩，笑道：「不讓他安安穩穩，咱們哪能辦事！」狄少青道：「老丈要辦什麼事？」小老頭兩顆小眼一瞪，說道：「小伙子，難道你不想救人，一個是你同黨，一個是你朋友，你忍得下心看他們受盡折磨？小老兒本來可以不管，但你小伙子可不能不管呀！」

　　狄少青被他說得一怔，問道：「這裡是他們的勢力範圍，能夠救得出去麼？」小老頭礎了一聲道：「只要有小老兒插手，就是天牢裡，也一樣篤定泰山把人救出去。」

　　狄少青問道：「老丈究竟是什麼人呢？劍盟的人？」「非也，非也。」小老頭搖著頭，然後伸手指指娟娟，湊過頭來低低的道：「小老兒是小妞的娘的老子的堂兄弟，他娘的老子，一向瞧不起小老兒，其實也可以說小老兒瞧不起他，幾十年來，小老兒從沒跟人說起過小老兒是她娘的老子的堂兄弟，今天還是第一次告訴老弟，你說小老兒既是小妞的娘的老子的堂兄弟，眼看這小妞落在姓霍的手裡，能不把她帶出去麼？不過老弟你可別忘了，咱們把人救出去之後，等小妞兒醒過來了，你就說和小老兒是朋友，小老頭完全是幫你的忙，千萬別說小老兒是她娘的老子的堂兄弟，說了，她也算不清，還是不說的好。」

　　狄少青看他說話拖泥帶水，嚕嗦得可笑，一面問道：「老丈尊姓大名呢？」小老頭聳聳肩，嘻嘻的笑道：「小老兒名號可多著呢，你要問哪個？譬如從前有一個東方朔，到瑤池王母娘娘那裡去偷了蟠桃，這一偷就出了名，小老頭上不了王母娘娘的瑤池，但也不能讓東方朔專美於前，這就一下趕上京城，找到了皇太后住的慈寧宮，喝了她一碗參湯，還把她最喜愛的裴翠鼻煙壺帶了出來，那時小老兒滿心歡喜，就自稱西方叔－－」

　　他說話口沫橫飛，還怕狄少青不信，伸手從懷裡掏摸了一陣，果然摸出一個祖母綠翠色欲滴，雕刻精細的綠翠鼻煙壺來，攤著手掌，說道：「你看，小老兒可不是吹牛吧，這鼻煙壺就是當今皇帝老子的娘當年用的東西。」

　　狄少青點點頭。小老頭又道：「後來－－咳，有一年冬天，天氣冷得要凍死人，又有人告訴小老兒，說天底下只有皇帝老子不怕冷，小老頭問他為什麼？他說皇帝老子身體佩有一塊溫玉，天氣一冷，佩了溫玉，就會渾身暖呼呼。小老兒又動了心，第二次找上京城，找到皇帝老子的寢宮，在他身上摸遍了，也摸不到一塊溫玉，但既然進去了，總不能空著手出來，就把皇帝老子身上一塊佩玉順手帶出來了，這件事給許多朋友知道了，他們說，從前有個展昭，皇帝老子封他為御貓，小老頭摸遍了皇帝老子的御體，應該稱小老兒為御鼠，嘻嘻，小老兒原本屬老鼠的，叫御鼠倒也不錯。」狄少青心中暗道：「原來他是個老偷兒！」

　　小老頭又道：「這都是小老兒中年時候的事了，後來年紀老了，看人家成家立業，兒孫滿堂，小老兒依然單身，連親人都沒有一個，就想到天下之大，唯有一樣東西最了不起－－」

　　狄少青道：「老丈說的是什麼呢？」「嘻嘻，自然是錢了。」小老頭擠著小眼睛，笑出聲來，說道：「只要有錢，你最老、最醜，一樣有人侍候你，你可以一呼百諾，把你說的話，奉若綸音，如果你沒有錢，連老婆兒子都不會理睬你，小老兒這一想，什麼西方叔、御鼠，都把它丟棄了，所以小老兒馬上改名叫做錢老大，老弟叫我錢老大就沒錯。」

　　狄少青笑道：「錢老丈很喜歡說話，打開話盒子，好像把正經事都忘記了。」「這叫做話逢知己千句少。」錢老大聳著肩叫道：「不要緊，反正如今天已經黑了，到天亮有的是時間。」他朝狄少青招招手，又道：「你先把長衫脫下來，這姓單的小妞，只是穴道受制，拍開穴道，就可以活動，她衣衫撕破了，如何出得去，還有這小妞一身衣衫已經稀爛，小老兒也得跟總教練借一件長袍才行。」

　　說話之時，已經走到霍天來身邊，細聲道：「總教練，小老兒跟你老打個商量，借你的長袍一用。」口中說著，雙手動作極快，已把霍天來身上一授藍袍脫了下來。

　　狄少青也已把身上長衫脫下。錢老大顛著腳尖走到娟娟身邊，伸出兩個手指，像剪刀般一剪，就把捆綁著娟娟身子的繩索夾斷。狄少青看在眼裡，心中暗道：「看來他一身功力，倒是甚為可觀！」

　　錢老大一面用手剪著繩索，回頭催道：「老弟，你也快動手呀！」狄少青點點頭，也迅快走到單逢春身邊，手掌輕拂，就把她身上的繩索拂斷。錢老大回頭笑道：「老弟這一手，果然要得，哦，別忘了先替她穿上衣衫，再解穴道。」

　　他說話之時，已把娟娟身子輕輕放下，取過霍天來的長袍，替她裹住了身，口中輕輕嘆息一聲道：「這小妞傷得不輕，要是給她娘看到了，不知多心疼呢！」

　　狄少青也已放下單逢春的身子，給她穿上了長衫，然後輕輕拍了兩下，替她解開穴道。單逢春穴道一解，雙目乍睜，口中「咦」了一聲，一躍而起，望著狄少青說道：「是狄兄救了小弟！」

　　錢老大道：「這裡不是說話之地，快些走吧！」單逢春目光一注，看到霍天來，不禁怒從心起，切齒道：「該死的老賊！」正待欺身過去揮掌劈出。

　　錢老大抱著娟娟，趕緊身子一橫，說道：「小姑娘不能殺他。」這聲「小姑娘」聽得單逢春臉上驟然一紅，說道：「為什麼？」錢老大聳聳肩道：「小老兒覺得留著他，比殺了他好，因為殺了他，事情就鬧大了，南北總館，必然會派出大批高手，追緝二位，事情就麻煩，不殺他，總館就會責成他追緝二位，他手底下幾個，就容易對付得多。」

　　狄少青道：「單兄，錢老大說的有理，咱們先出去了再說。」

　　單逢春恨恨的哼了一聲，目光一注，發現自己的兵刃，和一些從自己身上搜出來的零星東西，都放在一起，就在壁角右側，就過去一一收拾。這一伸手入懷，才發現身上穿的竟是狄少青的長衫，裡面衣衫，業已全被撕開了，這不是說自己身子，都被狄少青看到了？他才會把長衫脫給自己穿上的，一時又羞又急，又是感激，一張臉脹得通紅，當真羞得無地自容。

　　錢老大低聲催道：「咱們快些走吧！哦，二位跟著小老兒走，咱們不到萬不得已，盡量不要出手。」話聲一落，當先朝石級上走去。狄少青道：「單兄，快走了！」單逢春故意落後一步，低低的道：「狄兄，謝謝你！」

　　狄少青笑道：「咱們自己兄弟，何須說謝？」兩人匆匆拾級而上，跟著錢老大身後，出了地室。錢老大對地形好像極熟，尤其他手上還抱著一個人，腳下居然點塵不驚。

　　出了後院，就是花園，他走在前面，躲躲閃閃，當真活像一頭老鼠。狄少青、單逢春很快就發現花園中不少樹蔭、暗陬，都有暗崗，但錢老大好像摸得情清楚楚，他走的地方，正好避開了這些暗崗。

　　不大工夫，便已縱身飛出牆外，錢老大展開腳程，一路奔行，越跑越快，狄少青、單逢春兩人提吸真氣，也只能和他保持著不落後而已，心中更是暗暗驚訝不止！

　　單遙春偏頭問道：「狄兄，這位錢老大是什麼人呢？」狄少青道：「我也是今晚才遇到的。」單逢春道：「他是救娟娟來的，那是劍盟的人。」狄少青道：「聽他口氣，好像不是劍盟的人。」

　　單逢春想到自己胸前衣衫被人撕開，心頭氣怒已極，憤憤的道：「該死的娟娟，她為什麼要說我是劍盟的人呢？不是她硬咬我一口，我怎會－－怎會－－」狄少青道：「會是娟娟說的，單兄那是劍盟的人了。」「我－－不是。」

　　單逢春道：「我和她無冤無仇，她居然招上了我，你說氣人不氣人？」狄少青想到了一點，娟娟在霍天來嚴刑逼供之下，求死不得，除了招供，別無他法，但她不能供出自己來，只好胡亂說一個人了。

　　那一定是今天早晨之事，霍天來是個多疑的人？他在酒中暗下迷藥，把自己和單逢春都迷翻了，也都搜了身，結果發現單逢春是個女子，這一來，證明娟娟的招供可信了。他心中想著，但卻沒有說出來，只是點著頭道：「就是娟娟不招供出單兄，只怕霍天來也會懷疑到單兄頭上了。」

　　單逢春偏頭問道：「為什麼呢？」

　　狄少青道：「霍天來生性多疑，昨晚咱們回來之後，那頓宵夜，在酒菜之中暗使手腳，他一定搜過在下和單兄的身子，一旦發現單兄是位姑娘，不用娟娟招供，也會懷疑單兄是娟娟的同黨，而且也許娟娟並未招出單兄來，而是霍天來因單兄女扮男裝，不無可疑，才把單兄拿下的，故意說娟娟招供的，亦未可知。」

　　單逢春聽他說出她女扮男裝，又想到自己衣襟被人撕破，露出了玉體，不禁羞紅了臉，口中輕嗯一聲，說道：「不瞞狄兄說，我從小隨家師學藝，就穿慣了男裝－－」

　　接著又恨恨的道：「霍天來這老賊，我非殺了他不可－－」

　　狄少青抬目看去，自己只顧和單逢春說話，錢老大已經走得很遠，急忙說道：「錢老大走遠了，我們快追上去。」

　　兩人腳下加緊，一路提氣疾行，不多一會，就趕上了錢老大。

　　錢老大回頭笑道：「你們話說完了麼？其實你們說你們的，小老兒也不會偷聽的。」

　　兩人被他說得不覺臉上一熱。

　　狄少青問道：「錢老大，咱們要到哪裡去呢？」

　　錢老大道：「這裡是霍天來的勢力範圍，只要咱們腳下一停，他就會跟蹤追來，你們兩個空著手，還可對付，小老兒手裡抱著一個小妞，不是要了老命？咱們總得找個清靜所在，才能歇足。」

　　狄少青道：「錢老大，娟娟傷得不輕－－」

　　錢老大道：「不要緊，小老兒早就餵過她一顆傷藥，現在只是點了她睡穴，等找到地頭，歇上一兩天，就可沒事了。」

　　單逢春道：「咱們這樣躲開他，躲到幾時去，霍天來真要找來，我就教他有來無去。」

　　錢老大道：「我的姑奶奶，霍天來不是一個人，他背後有一個很強大的勢力，別說咱們區區三個人，只怕連江湖上幾個大門派都惹不起他們呢！」

　　單逢春道：「南北武館有這麼大的勢力？」

　　錢老大聳聳肩道：「小老兒雖然還不大清楚，但想來也差不多八九不離十，南北武館這幾塊料，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們後面的人。」

　　狄少青心中一動，問道：「南北武館後面是什麼人呢？」

　　錢老大聳聳肩道：「小老兒不是說過不大清楚麼？不過小老兒總會把他們摸出來的。」

　　他雖然回過頭來，口中說著話，腳下依然絲毫不慢，一路疾奔，地勢越來越荒涼，山嶺起伏，已經進入山區。

　　單逢春發現這條路，看來極熟，好像就是自己四人搜山所經之路，不覺叫道：「狄兄，這裡不是昨晚搜山來過的地方麼？」

　　狄少青道：「不錯，從這裡去，好像就是龍王廟了。」

　　「沒錯，沒錯！」

　　錢老大回過頭來，嘻的笑道：「就是龍王廟，那裡地勢僻遠，難得有人去，廟裡住的是一個跛腳道士，和小老兒也算是酒肉朋友，嘻嘻，酒肉朋友。」

　　狄少青忽然發現這位錢老大在回過頭來說話之時，別人往後回頭，脖子只能轉到一半，他這一回頭說話，整個頭臉都轉了過來，好像和你面對面說話一樣。

　　狄少青心中暗暗詫異，忖道：「這錢老大，真是一位異人！」

　　心中想著，但這話可不好告訴單逢春。

　　單逢春當然也發現了，說道：「錢老大，你和我們說話，把臉都轉過來了，這樣好像倒退一樣，還走得這麼快，不怕跌跤？」

　　錢寵大聳著肩笑道：「習慣就好了，小老兒已經習慣了，不信，你們看，小老兒閉上眼睛，也一樣跑路。」

　　說著，果然閉上了眼睛，一路朝前奔行，他一顆頭依然面對著兩人，奔行的雖是高低不平的崎嶇山徑，他卻毫不在乎，腳下如飛，那個滑稽模樣，直看得兩人又好笑、又驚奇。

　　單逢春看得心中大樂，方纔那股子氣憤，全忘記了，忍不住笑道：「錢老大，好啦，我們相信你了。」

　　錢老大才睜開眼來，笑嘻嘻的道：「小老兒別的本領沒有，這點本領可沒人比得上我了。」

　　狄少青道：「老丈突梯滑稽，真不愧是西方叔。」

　　錢老大得意的道：「你們和小老兒處慣了，就會離不開小老兒，哦，到了－－」

　　他抱著娟娟轉身朝一處山坳間走去，兩人跟著他穿過一片疏林，果然看到一座黑黝黝的廟宇。

　　錢老大繞到廟宇左側，回頭道：「你們隨我進去。」

　　雙足一點，身子一弓，忽的朝圍牆上躍去，一下落到第二進的小天井中。

　　兩人跟著越過圍牆，飛身而下，錢老大已經舉步跨上石階，折入迴廊，走到一間房屋門首，推門而入。那是一間黝黑的臥房，對面有兩個床鋪，他把娟娟放到床上，才道：「這裡地方不大，你們就在床上坐吧！」

　　單逢春道：「這裡沒有廟祝？」

　　「有！」錢老大道：「小老兒不是說過麼，這裡住著一個破了腳的酒肉道士，他大概喝醉了睡了，不是小老兒吹牛，今晚如果不是小老兒領著你們進來，什麼人也進不來呢！」

　　剛說到這裡，突聽遠處傳來一陣犬吠之聲！

　　錢老大口中「噫」了一聲，奇道：「奇怪，怎麼會有犬吠的聲音？」

　　狄少青道：「大概是野狗了。」

　　「你們不知道。」

　　錢老大搖著手道：「這裡是酒肉道士住的地方，別說狗了，附近連耗子都不會剩一隻。」

　　單逢春問道：「那是為什麼？」

　　錢老大聳聳肩，笑道：「酒肉道士喝酒難道不要下酒的東西？」

　　單逢春道：「他連耗子也吃？」

　　錢老大口中嗨了一聲道：「山裡的耗子才肥呢！小老兒有一次給他帶來了兩罈好酒，他心裡一急，出去找了半天，才捉來了兩條蛇舅母－－」

　　單逢春問道：「蛇舅母是什麼？」

　　錢老大聳聳肩道：「蛇舅母就是蜥蜴。」

　　單逢春噁心的道：「這也能吃？」

　　錢老大道：「怎麼不能吃？烤了下酒，入口鬆脆，倒蠻不錯－－」

　　那遠處犬吠之聲，大概只叫了幾聲，就沒再聽到聲音。

　　錢老大抬頭笑道：「酒肉道士明天又可以飽餐一頓了。」

　　單逢春道：「老丈怎麼知道的呢？」

　　錢老大道：「那狗只叫了幾聲，就不叫了，送上門來的東西，酒肉道士還會不要？」

　　單逢春道：「老丈不是說他已睡了麼？」

　　錢老大道：「有好東西，他就是睡得再熟，也不肯放過的了。」

　　狄少青忽然側耳細聽了一陣，瞿然道：「廟外好像有腳步聲！」

　　錢老大道：「你們別出去，小老兒去去就來。」說完，一溜煙往外奔去。

　　不多一會，只聽遠處又響起一陣犬吠之聲，好像在邊跑邊叫，漸漸遠去。

　　狄少青因房中只有兩張木床，一張躺著娟娟，只剩下了一張，是以不好意思坐下去，一直站著。

　　單逢春究竟是女孩兒家，昨晚一晚未睡，又被繩索捆綁了一天，方才又趕出了幾十里路，覺得有些困累，這就在床沿坐了下來，一面說道：「狄兄，你也坐下來歇息呀。」

　　狄少青如今已知她是姑娘家了，怎好和她並肩坐下，只是點點頭道：「我還不累，站一會沒關係。」

　　單逢春看了他一眼，含笑道：「狄兄怎麼和我也客氣起來了，你大概是－－避嫌吧？其實你早就把我當作兄弟，我也－－把你當作大哥，還避什麼嫌呢？」

　　狄少青訕訕的道：「單兄－－」

　　話聲未落，只覺一隻柔軟的手掌，伸過來握住了自己的手。

　　單逢春低聲道：「狄兄不用說了，這裡只有這張床可坐，你也跑了不少路，坐下來又有何妨？」

　　狄少青只覺一陣溫馨從她手上傳來，只得傍著她坐下，身上熱烘烘的，一面說道：「謝謝你。」

　　一時握著她的手不放，單逢春也沒有縮回去，任由他握著，兩人誰也沒有說話，也想不出該說些什麼才好！

　　這樣沉默了足足有一刻工夫之久，單逢春才輕輕抽回手去，說道：「狄兄不會怪我以前沒告訴你吧？」

　　狄少青道：「這怎麼會呢，也許單兄另有不得已的隱情，不願人知，」

　　單逢春口中嗯了一聲，說道：「狄兄日後自知。」她不待狄少青開口，忽然低低的道：「其實我並不姓單。」

　　她既然女扮男裝，姓名自然也不會是真的了，這一點狄少青自可想得到，這就點點頭道：「單兄不說，在下也可以想得到。」

　　單逢春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說道：「狄兄那就猜猜看，我姓什麼呢？」

　　狄少青道：「百家姓還不止一百，這個在下如何猜得到？」

　　單逢春笑了笑道：「很好猜，因為我這姓，寫起來和單字差不多，這樣你總可以猜得到吧。」

　　「寫起來和單字差不多，那是什麼字呢？」

　　狄少青手指寫著「單」字，但寫了半天，還是猜不出來，搖頭道：「單兄別打啞謎了，在下想不出來。」

　　單逢春低頭一笑，輕輕的道：「華。」

　　「哦！」狄少青一拍手道：「對，對，不過那要寫行書才像。」

　　單逢春白了他一眼，說道：「如果寫正楷，單就是單，還會像華字麼？」

　　狄少青問道：「那麼單兄的芳名呢？」

　　單逢春臉上一紅，幽幽的道：「我叫惜春。」

　　狄少青點頭道：「華字和單字差不多，單兄單逢春這三個宇，等於只換了中間一個字了，當時真虧單兄想出來的。」

　　華惜春（單逢春）含笑道：「你呢？你這狄少青三字，是不是真姓名呢？」

　　「如假包換。」

　　狄少青道：「在下一點不假，確是真姓名，哦，以後在下該怎麼稱呼你呢？單兄，還是華姑娘呢？」

　　華惜春低聲道：「我只告訴你一個人，你還是叫我單兄弟好了，因為以後我還要用單逢春這名字呢。」

　　「我只告訴你一個人」，這句話聽得狄少青心頭不禁一蕩，欣然道：「好，單兄弟，在下那就仍叫你單兄弟了。」

　　「你們又是兄弟，又是哥哥的，好像還說得蠻起勁，」錢老大一下閃了進來，用手捶著腰，說道：「這趟可真把小老兒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了。」

　　狄少青趕忙站起身道：「錢老大快請坐下來歇息，你到哪裡去了？」

　　「出去學狗叫呀！」

　　錢老大一屁股往床沿上坐了下來，才道：「你們當小老兒哪裡去？小老兒這下一去一來足足跑了一百二十里路。」

　　華惜春問道：「錢老大做什麼去的呢？」

　　錢老大道：「你們方才不是聽到遠處狗叫的聲音麼，我老人家早就想到他們這一著了。」

　　華惜春問道：「錢老大，你慢慢的說，說得清楚點嘛。」

　　錢老大長長舒了口氣，說道：「咱們這樣一走，霍天來沒得交代，自然不肯甘休，但咱們已經走了，他到哪裡去找？所以小老兒想到他一定會要獵犬領路，一路追蹤下來－－」

　　華惜春問道：「他們追下來了？」

　　錢老大聳聳肩，嘻的笑道：「你們方才不是聽到了麼？」

　　狄少青道：「那好像還在樹林外面，離這裡很遠。」

　　「當然很遠。」

　　錢老大道：「酒肉道士聽到狗的聲音，就像遇上了寶貝，還會讓它跑進樹林裡來？」

　　華惜春聽出興趣來了，問道：「老丈是說這裡的住持人把狗抓了？那不是有很多人追了下來麼？」

　　「嘻嘻！」錢老大笑得很得意，晃晃腦袋，說道：「酒肉道士抓狗的本領，別說區區幾個三腳貓了，就是在千軍萬馬之中，他要抓你騎著的馬下酒，也不會讓你看得到他人。」

　　狄少青心中暗道：「聽錢老大的口氣，好像住在這廟裡的道人，竟是一位風塵異人！」

第七章　錦衣雙衛

　　華惜春又道：「但後來我們怎麼又聽到狗叫的聲音呢？」

　　錢老大摸摸鼻子，說道：「那幾個三腳貓平空丟了狗，要不要找？他們這一找，就發現這裡有一座破廟，狄老弟耳朵還蠻靈，他不是聽到廟外有腳步聲麼，那就是幾個三腳貓找來了，小老兒一想不對，若是讓他們找進來，總是麻煩，所以，嘻嘻，小老兒就出去把他們引了開去。」

　　華惜春笑道：「原來後來那一陣狗叫，是老丈學著狗叫，把他們引開的了。」

　　「沒錯小老兒就這樣把他們引到六十里以外去了。」

　　錢老大縮著頭，偏頭朝她笑了笑道：「雞鳴狗盜，是小老兒最拿手的了，不吹牛，小老兒從小學什麼，就像什麼，那時大家還叫小老兒天才兒童呢，沒想幾十年一晃就過去了，現在成了天才老童，嗨，這老童兩字，可有出典，你們沒看到有些人從童年提著考籃子趕考，考了一輩子，還是老童生，不是和小老兒一樣麼？」

　　華惜春道：「老丈說話挺風趣的，一點也不老。」

　　「真的，小妞兒說小老兒不老，那就真的不老了。」

　　錢老大一下跳了起來，高興得嘻嘻直笑道：「小老兒其實也不算老，今年，咳咳，今年－－還小得很！」

　　華惜春若是別人叫她「小妞兒」，她早就跳起來了，但錢老大叫她小妞兒，她不但不生氣，還覺得他很好玩，這就問道：「錢老大，你今年有多少歲了呢？」

　　「不多，不多，還小得很！」

　　錢老大聳著肩，說道：「小老兒有一個文縐縐的笑話，從前有一個很風流自命的人，到了五十歲，還跟小伙子一樣，臉孔刮得光光的，裝出風度翩翩模樣，有一次在酒筵上遇上了一位美嬌娘，就問他：「這位相公瀟灑俊逸，不知比奴家大上幾歲？」

　　他學著女人口氣，居然聲音又嬌又嫩，聽得狄少青、華惜春不覺都笑了起來。

　　錢老大接著道：「那位老相公一聽，不禁心花怒放，一時詩興大發，隨口吟道：『佳人問我年多少？三十年前二十三。』」

　　華惜春道：「三十年前二十三，那不是五十三歲了嗎？」

　　「是呀！」錢老大道：「小老兒可比他還要癡長幾歲，那句詩就得改上一個字：四十年前二十三。」

　　華惜春道：「老丈有六十三了？真的看不出來。」

　　「嘻嘻，看出來了那還得了？」

　　錢老大聳著肩道：「閻王老子不是要請小老兒喝酒去了麼？所以小老兒四十年前的舊帳，統統不算，現在正好二十三歲。」說到這裡，兩顆小眼珠一掠二人，接著道：「唔，你們兩個，蠻對小老兒的胃口，你們說說看，有多大了？咱們如果差不多，就結個兄弟，你們說好不？」

　　華惜春高興的道：「好啊，我今年二十。」

　　她看了狄少青一眼，忽然臉上一紅。

　　狄少青因華惜春已經說出來了，也只得說道：「在下二十一。」

　　「妙極，妙極！」錢老大喜孜孜的一拍大腿，說道：「這樣正好，小老兒二十三，大你兩歲，大你三歲，你們一個是兄弟，一個是小妹子，嗨，小妹子叫起來不好聽，就算小兄弟好了，好，就這樣，記著，以後你們就叫我老哥哥好了。」

　　說完，站起身道：「時間不早，兄弟，你隨我到隔壁去，這裡讓小兄弟睡吧！」

　　說完，領著狄少青朝隔壁房中走去。

　　一晚過去，第二天華惜春剛醒來，只聽娟娟「咦」了一聲，翻身從床上坐起，她一眼看到華惜春睡在對面床上，不覺粉臉驟然紅了起來，急忙用長衫裹著身子，叫道：「單－－

　　爺，是－－你把小婢救出來的麼？」

　　華惜春也翻身坐起，冷冷說道：「娟娟姑娘，是你把我招了進去，我成了你的同黨，你說我還有能力救你出來麼？」

　　娟娟驚異的道：「我沒有招，也沒有把單爺招進去。」

　　華惜春心中暗道：「她說的好像不假，那一定是霍天來懷疑狄兄和自己兩人，才在酒中下了迷藥，搜查自己兩人的身上可有什麼可疑之物，發覺自己是女兒之身，才認定是娟娟的同黨了，這姓霍的真該死！」

　　娟娟看他沒有作聲，忍不住又問道：「單爺，這是什麼地方，是什麼人把我們救出來的呢？」

　　只聽錢老大在門外叫道：「喂，小兄弟，快起來了，該吃早餐啦！」

　　華惜春答應一聲，朝娟娟笑道：「我們是老哥哥和狄兄救出來的。」

　　娟娟睜大眼睛，問道：「老哥哥是誰呢？」

　　「咄！」門口錢老大「咄」了一聲，說道：「小妞，你可不能叫小老兒哥哥，我和你外公是朋友－－」

　　他一想起她娘的老子一向瞧不起自己，立即又改口道：「其實我和你外公，也不算是朋友，不過是熟人罷了，連你娘，我也看她長大的，所以小老兒既然認識你外公，又認識你娘，看你被那姓霍的打得渾身稀爛，哪得不伸手？哦，小妞，你傷還沒痊好，就給我躺著，別起來了，我老人家給你敷的冷玉膏，是山西解家最出名的刀創藥，包你不留一絲疤痕！

　　哦，小兄弟，你起來了，快到前面來。」

　　隨著話聲，往前面行去。

　　娟娟紅著臉，悄聲問道：「單爺，這位老人家是誰呢？」

　　華惜春含笑道：「他姓錢。」一面望著她笑了笑道：「娟娟姑娘，你別害羞，我和你一樣，都是女兒之身。」

　　娟娟驚異的道：「單爺，你－－也是女的？」

　　華惜春道：「我騙你作甚，不過在人家面前，你還是叫我單爺好了。」

　　說著站起身來，又道：「老哥哥叫你躺著，你還是躺著吧，我出去了。」

　　一手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大殿上，只有狄少青和一個披著一頭長髮的老道人，卻不見錢老大的影子。

　　這長髮道人自然是錢老大口中的酒肉道士了，他正蹲在階前，用一把破蒲扇扇著爐火。

　　不，那根本不是爐子，只是用幾塊斷磚架起了一個大鐵鍋，不知鍋中煮的是什麼？鍋蓋蓋得很密，敢情還怕漏氣，連四周還用布條圍了起來。

　　狄少青看到華惜春走出，忙道：「單兄起來了，你快來見過這位酒肉道長。」

　　這老道大概就叫酒肉道士，沒有別的道號了。

　　華惜春看到狄少青，不覺臉上一熱，依言朝長髮老道人拱拱手道：「道長請了，我們昨晚多有打擾－－」

　　「你們來得很好！」

　　酒肉道士小心翼翼的扇著火，好像不敢扇得太猛，只是輕輕的扇著，也扇得很用心，竟然連頭也沒回，只是隨口說道：「來得好極了。」

　　華惜春覺得好笑，他說的話簡直文不對題，再朝他看去，酒肉道士長髮披垂，不但遮住了半個臉孔（她是側面看去），又和鬍鬚連成了一起，幾乎看不見他的面目。

　　狄少青道：「單兄，廟外右首有一道清溪，你先去洗把臉吧！」

　　華惜春點點頭，舉步走出山門，右首果然有一條小溪，流水潺潺，清可見底，這就走過去，蹲下身子，掬著溪水，洗了把臉，正待站起，只聽「嘶」的一聲，一道人影從樹梢飛瀉而下！

　　華惜春猛地轉過身去，喝道：「什麼人？」

　　「小兄弟，是我，老哥哥！」

　　錢老大雙手抱著一個小酒罈，說道：「你別嚇唬人，差點把老哥哥嚇了一大跳！」

　　華惜春道：「老哥哥到哪裡去了？」

　　錢老大道：「還不是酒肉道士作的怪，要我到李青店孫小二的店裡去買酒，還限定我一炷香的時間非趕回來不可，害得老哥哥拚命的跑，差點就汗流挾背了。」

　　華惜春看他臉上一點汗也沒有，笑道：「老哥哥沒流汗呀！」

　　「你沒聽我說差點流汗麼？」

　　錢老大聳著肩笑道：「差點，就是還差點兒，二三十里路來回，如果就流汗了，那就一步都不能動了。」

　　只聽一個沙啞聲音吼道：「喂，錢老兒，別盡站著吹牛了，快些進來才是正經。」

　　錢老大縮縮頭道：「酒肉道士等急了，咱們快進去吧！」抱著酒罈，匆匆往裡行去。

　　華惜春也跟著他身後走入，突覺一陣疾風，急撲過來，錢老大跳了開去，說道：「你急什麼？」

　　華惜春定睛看去，酒肉道士依然蹲在那裡扇扇，只是口中說道：「不是我急，是你該快些打開來了。」

　　華惜春聽得暗暗驚奇，好像方才撲過來的是酒肉道士了，但自己怎麼會沒看見人呢？

　　錢老大一屁股在階上坐下，舉掌「撲」的一聲，擊碎了酒罈上的泥封，一面問道：「你煮好了沒有？」

　　酒肉道士看他擊開泥封，急忙放下破蒲扇，一手抄起一隻大碗，三腳兩步朝錢老大面前走去，嚷道：「快給我一碗。」

　　錢老大剝去罈口裹著的箬葉，嘻的笑道：「你別忙，我一起來倒。」他回頭朝華惜春問道：「你喝不喝？」

　　華惜春搖頭道：「我不喝。」

　　酒肉道士猴急的道：「這不是多此一問嗎？先倒出來了再問也不遲。」

　　錢老大道：「小老兒倒出來了再問，我一轉頭，不是被你就先喝去一碗了。」

　　酒肉道士道：「那你現在可以倒了？」

　　錢老大道：「小老兒不是已經在倒了嗎？」

　　他舉起酒罈，倒了三大碗酒。」

　　酒肉道士一探手抓起一碗，直起脖子，咕咕的倒了下去。

　　錢老大也端起了一大碗，回頭朝狄少青道：「兄弟，這碗是你的。」

　　一面自顧自也把一碗酒喝了下去。

　　狄少青道：「小弟喝不下這大一碗。」

　　酒肉道士剛喝完一碗，聽狄少青不喝，急忙道：「他不喝我來。」

　　伸手去抓酒碗。

　　錢老大把喝完的空碗朝他手上送去，另一隻手趕緊把狄少青那碗酒搶了過來就喝。

　　酒肉道士沒抓著酒碗，也伸出另一隻手去抓酒罈。

　　錢老大一面端著酒碗，咕咕喝酒，一手趕緊抄起酒罈，一個人原式不動，朝橫裡移開去了四五尺，說道：「你怎麼搶酒罈了？」

　　酒肉道士道：「我來倒不是一樣？」

　　錢老大「嘻」的笑道：「你接過去了，就會湊著酒罈猛喝，小老兒才不上你的當呢，酒是我買來的，應該我來倒。」

　　酒肉道士急道：「那你快倒。」

　　錢老大道：「咱們講好一邊喝酒，一邊吃肉的，你去裝肉，我來倒酒。」

　　酒肉道士道：「不行，我已有半個月沒酒喝了，先讓我喝三碗過過癮。」

　　「真是酒鬼！」

　　錢老大拗不過他，口中連聲說：「好，好，你別搶，我來倒。」

　　他一面說話，一面給酒肉道士和自己各倒一碗。

　　酒肉道士一下就喝乾了一碗，錢老大一碗也同時喝乾，接著又各人倒了一碗，兩人又很快干了。

　　錢老大抱著酒罈，站起身道：「好了，現在咱們可以吃香肉了。」

　　酒肉道士連喝了三碗酒，意猶未盡，砸著舌頭，說道：「這鍋肉是我燒的，該由我來分了。」

　　狄少青、華惜春兩人，看他們搶酒、喝酒，不但身法、手法奇快無比，連喝酒也快得無以復加，心中暗暗驚異！

　　華惜春聽說酒肉道士燒的是一鍋香肉，不知香肉是什麼呢？低聲問道：「狄兄，這一鍋是什麼肉呢？」

　　狄少青還沒回答，錢老大嘻的笑道：「昨晚霍天來派人送來的，小兄弟怎麼忘了？」

　　華惜春噁心的道：「原來是狗肉。」

　　錢老大聳聳肩道：「好得很，是一隻大黃狗，一黑二黃，黃狗肉最香了。」

　　這時酒肉道士已經揭開鍋蓋，鍋中肉白湯清，肉香撲鼻。

　　酒肉道士用鍋勺裝好四碗，又蓋上了鍋蓋，自己端了一碗，回頭朝狄少青、華惜春道：「快趁熱吃了。」

　　錢老大也倒滿了三碗酒，招呼道：「兄弟，小兄弟不喝酒，你來喝一些，吃香肉，要喝酒才夠味，快些坐下來吃吧。」

　　狄少青走過去，也在階上坐下，拿了一隻竹筷，和他們一起吃喝起來。

　　華惜春方才看到酒肉道士掀開鍋蓋之時，鍋中煮熟的整隻狗肉，幾乎直打噁心，哪裡還敢嘗試，搖搖頭道：「我不敢吃。」

　　錢老大「咕」的喝了口酒，笑道：「小兄弟，你也真是的，香肉是天下第一美味，怎麼會不敢吃？嗨，只要你吃上一口，包管你非連吃三碗不可，你總聽說過一句俗語吧，做過三年叫化子，連皇帝都不想當了，你道為什麼？」

　　華惜春笑道：「難道就是為了吃狗肉？」

　　「一點不錯！」

　　錢老大得意一笑道：「皇宮裡熊掌、駝峰、龍肝、鳳爪，樣樣俱全，就是沒有香肉，吃慣了香肉的人，那可一日無此君，當了皇帝，豈不咀巴裡要淡出－－嘻嘻，淡出蛔蟲來了？」

　　他因華惜春是個女孩子，不好說「咀巴裡淡出鳥來」，臨時只得改成蛔蟲了。

　　酒肉道士嚷道：「你盡說廢話，快些倒酒了。」

　　錢老大稀裡嘩啦把一碗香肉連湯帶肉，連皮帶骨兩口就吞了下去，把空碗往地上一放，說道：「我給你倒酒，你總該給我去裝一碗肉來吧？」

　　酒肉道士道：「我給你裝了第一碗，第二碗還要我給你去裝，難道你自己不會去裝嗎？」

　　錢老大搖搖頭道：「不行，我去裝肉，你會偷偷的多喝上幾口，那不成，這一罈酒，我這兄弟又喝不多，再多喝上一碗，已經差不多了，咱們兩個人二一添作五，你一碗，我一碗，誰也不能多喝一口。」

　　酒肉道士瞪大雙目，喝道：「那你倒呀！」

　　「好！」錢老大道：「小老兒不就在倒了麼？你快去裝了。」

　　酒肉道士拿起錢老大的空碗，正待轉身去裝，忽然把碗往地上一放，也搖搖頭道：「不成，我給你去裝肉，你不是也會偷偷的喝上幾口麼？」

　　錢老大道：「你這窮道士，怎麼連小老兒都不相信了？」

　　酒肉道士道：「換了別人，我自然相信，你連當今皇帝的娘的參湯都敢偷喝，我如何信得過你？」

　　華惜春看兩人為了怕對方偷喝酒，爭個不停，心裡暗暗覺得好笑，說道：「老哥哥，我給你去裝好了。」

　　拿起碗，走了過去。

　　錢老大叫道：「小兄弟，你給我舀後腿肉，湯少一點沒關係。」

　　灑肉道士也跟著叫道：「小兄弟，你給他舀右邊那條腿上的肉，左邊一條是我老道的。」

　　華惜春舀了一大碗肉，雙手端著送到錢老大面前。

　　錢老大拍拍身邊石級道：「小兄弟，你也坐下來。」

　　華惜春道：「我站著也是一樣。」

　　「不，不一樣。」

　　錢老大道：「老哥哥叫你坐下來，你就坐下來，準沒錯。」

　　華惜春看他這麼說了，只得依言傍著錢老大坐下，問道：「老哥哥，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麼？」

　　錢老大道：「你別作聲，也不用站起來。」接著又回頭朝狄少青道：「兄弟，你只顧吃肉喝酒，旁的不用你管。」

　　華惜春聽得好生奇怪，正待開口問話，目光一抬，只見廳門外已有一行人走了過來。

　　為首一人，個子瘦高，臉色陰沉，正是南北總館的總教練霍天來，他身後跟著周友成、席勝衣、言柏春、張振宇、鮑叔寒、馬樹椿等人，顯然是昨晚被錢老大學狗叫引了開去，奔波了一晚，追不到一點蹤影，回頭又找來了。

　　狄少青、華惜春因有錢老大事前叮囑了，故而依然坐著不動。

　　霍天來一腳跨進廟門，就發出一聲刺耳大笑，說道：「狄副總教練、單老弟果然在這裡－－」

　　酒肉道士朝他一擺手道：「慢點，你們有話，待回再說，你沒看見我道士正在和錢老大喝酒？別掃了咱們酒興。」

　　霍天來似乎很買酒肉道士的帳，果然說了一半，就沒有再說下去，左腳已跨進廟門，右足也沒再跨進來了。

　　酒肉道士說完之後，就自顧自喝酒吃肉，沒再去理他。

　　錢老大喝完一碗，又再給酒肉道士和他自己倒酒，像似根本沒看到強敵臨門一般。

　　席勝衣追隨霍天來多年，自然知道總教練的脾氣，不可能聽了長髮道士別掃他們酒興這句話，就站停下來，一言不發，心中一動，不覺跨上一步，在霍天來身後低低的叫道：「總教練，你怎麼了？」

　　酒肉道士抬頭道：「我道士要他休息一會，有話等咱們喝完再說，這話你們不會聽？叫你們別在這時候嚕嗦，你們就別多嚕嗦！」

　　這話聽得狄少青、華惜春暗暗一怔，同時忖道：「聽他口氣，霍天來好像被他制住了，自己怎會沒看出來呢？再說霍天來身為總教練，一身修為自然不會弱到哪裡去，又豈會輕易就被人制住？」

　　兩人心中想著，不約而同抬目朝霍天來望去，只見他左腳跨進廟門，右腳還在門外，就這樣站著沒再動上一動，他那張深沉的臉上，似笑非笑，也好像凍結住了一般，只有雙目蘊含著憤怒之色，快要噴出火來，這情形分明是給人制住了！

　　席勝衣聽了酒肉道士的話，果然也噤若寒蟬，不再作聲！

　　不，同來的七人，也全給酒肉道士震懾住了，誰也沒敢多說，誰也沒有敢稍動，一排站在那裡，形同木偶！

　　狄少青、華惜春看得心頭大感凜駭，這八人當然全被制住了，他們如何被制住的呢？

　　錢老大嘻笑道：「小兄弟，麻煩你再給老哥哥去裝一碗來。」

　　酒肉道士也嚷著道：「小兄弟，給老道也帶一碗來。」

　　華惜春答應一聲，給兩人各自裝了一碗。

　　錢老大道：「小兄弟，你不吃肉，舀一碗湯來喝喝看，鮮味全在湯裡，錯過今天，你就別想喝得到這麼好的湯了。」

　　華惜春眼看他們吃得律津有味，連狄少青也已一連裝了兩碗，忍不住問道：「狄兄，你說到底好不好吃？」

　　狄少青笑道：「我也是第一次吃，確實比什麼肉都香，你去舀一碗試試看就知道了。」

　　華惜春問道：「有沒有什麼味道？」

　　酒肉道士接口道：「除了香味，就是鮮味，還有什麼味道？」

　　華惜春給他們說得有些心動了，果然走過去，揭開鍋蓋，舀了半碗清湯，輕輕喝了一口，果然鮮美無比。

　　錢老大問道：「小兄弟怎麼樣？」

　　華惜春笑道：「果然很鮮。」

　　「這就對了！」

　　錢老大嘻嘻一笑道：「你去裝一碗來吃，這回酒肉道士又多了一個同好了。」

　　酒肉道士笑道：「最好這兩個小兄弟每天給我老道引一條狗上門來，那才夠意思呢！」

　　華惜春喝完了湯，果然又去裝了小半碗肉，坐在石階上慢慢吃著。

　　錢老大把酒碗送了過去，說道：「吃香肉不喝酒，多沒意思，你也喝一口。」

　　華惜春道：「我真的不會喝酒。」

　　四個人坐在階石上，又喝酒，又吃肉，喝完再倒，吃了又添，好不熱鬧！

　　門口霍天來等八人，只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的望著他們乾瞪眼。

　　不多一會，一小罈酒已被酒肉道士、錢老大兩人，你一碗、我一碗的喝了個罈底翻天，一滴不剩。

　　酒肉道士埋怨道：「錢老兒，說你小氣，你總該承認吧，我老道燒了好好一鍋肉，你卻只買了這麼一小罈酒來，一個人喝還嫌不夠，還要兩個人分，你這種朋友，真是連酒肉朋友都算不上。」

　　錢老大摸摸酒糟鼻，聳著肩道：「小老兒身邊，一共只有一錢銀子，只夠買這一罈酒，你要我去偷？」

　　酒肉道士道：「你已經偷了幾十年，又不是今天第一次偷。」

　　「放你的屁！」

　　錢老大瞪著兩顆小眼睛，忍聲道：「你這是在我兩個兄弟面前，出我小老兒丑？」

　　華惜春道：「老哥哥，不用吵啦，銀子我有。」

　　「好極了！」酒肉道士喜得直跳起來，忙道：「錢老兒，小兄弟有銀子，你快再去一趟，這回該買大罈的了。」

　　「別急！」錢老大一指霍天來等人，說道：「這些人還沒打發呢！」

　　酒肉道士道：「這是我老道的事，不用你管，你快去吧，喂，小兄弟，你快把銀子交給他呢！」錢老大瞪著眼道：「她是我的小兄弟。」「你的就是我的，還不是一樣？」酒肉道士朝華惜春巴結的笑了笑，說道：「小兄弟，你說對不？」錢老大道：「你別搶我小兄弟了，先把他們打發了，免得小老兒買酒回來，和他們狹路相逢，我雙手捧著酒罈子，如何是他們對手？」

　　酒肉道士急著喝酒，錢老大說一句，他就點著頭應一個好，接著道：「這個容易，老道士這就叫他們走。」說到這裡，雙手朝外一揮，說道：「老道士謝謝你們送來的香肉，現在你們都可以走啦！」

　　狄少青、華惜春這回留神著他，只見他雙手朝外一放，霍天來等八人，立時如春冰解凍，全都能動了，心頭不禁更是駭然，暗道：「這是什麼功夫？竟有如此神奇？」

　　霍天來被人制住了好一會，心頭自然怒極，目射精芒，厲笑道：「這位道兄大約也是劍盟的人了，只不知如何稱呼？總該亮個名兒給兄弟聽聽吧？」

　　酒肉道士揮著手道：「去，去，老道不知道什麼劍盟刀盟？我還要喝酒，你們快些走吧！」

　　錢老大聳著肩，尖聲笑道：「虧你還是什麼總教練的，看你年紀也不小了，想想看，除了當年武當派出了一個祖師爺，叫做邋遢道人，七八十年來，你總聽說過又出了一個叫邋遢道士的酒肉道士吧？嘻嘻，你就是認不得他，只要看他大碗喝酒，大碗吃肉，也總該想起來了？」

　　霍天來給他一說，一張深沉的老臉，登時神色一凜，一言不發把跨進廟口的左腳，悄然退了出去，轉身低喝一聲：「咱們走！」

　　率著周友成等人，匆匆往山麓下奔行而去。

　　狄少青、華惜春看得暗暗驚詫不止，聽他口氣，這酒肉道士好像又叫邋遢道士，是一位大大有名的人物。不然，霍天來聽了老哥哥的話，怎會臉色大變，一言不發的匆匆走了呢？

　　這酒肉道士不知究竟是什麼來歷，自己怎會從沒聽人說過？

　　錢老大眼看霍天來匆匆走了，忍不住聳著肩笑道：「看來你酒肉道士的名頭真比小老兒大得多，其實我喝酒吃肉，哪一樣輸你了？」

　　酒肉道士理也沒去理他，只是朝華惜春涎笑道：「小兄弟，現在該去買酒了吧？」

　　華惜春哦了一聲，伸手從懷裡取出一錠五兩重的銀子，交給錢老大，說道：「老哥哥，道長要你去買酒了呢！」

　　酒肉道士看到銀子，眼睛立時發亮，笑著道：「小兄弟，別叫我道長，就叫我道士老哥哥好了。」

　　錢老大接過銀子，哼道：「她是我的小兄弟，叫我老哥哥的，你怎麼也想做她老哥哥了？」

　　酒肉道士諂笑道：「有奶就有娘，有銀子自然就是小兄弟了，還分什麼你的我的，你快去吧！」

　　錢老大道：「做老哥哥可不好做呢－－」

　　「別嚕嗦了！」

　　酒肉道士揮揮手道：「我知道，你快走吧！」

　　「好，好，我走！」

　　錢老大回過頭來，朝華惜春咧咀一笑，擠擠眼睛，說道：「小兄弟，花五兩銀子，買一個酒肉道士做老哥哥，這可划得來，你快叫呀！」

　　酒肉道士怒聲道：「你還不快走，她就是不叫，也是我酒肉道士的小兄弟了。」

　　華惜春看兩人爭爭吵吵，甚覺好笑，哪知這一眨眼，明明還站著說話的錢老大，已經走得不知去向，根本沒看到他什麼時候走的。

　　酒肉道士坐在石階上，搖搖頭道：「你們這老哥哥，什麼都好，就是要跟我道士搶酒吃，這脾氣壞透了，所以我很不喜歡他。」

　　華惜春知道他和錢老大是一個脾氣的人，笑著道：「但剛才那一罈酒，是老哥哥買來的呀！」

　　酒肉道士道：「那麼現在去買的酒，是你出的錢，你也要和我老道士搶麼？」

　　華惜春道：「我不會喝酒咯。」

　　「這不是了。」

　　酒肉道士道：「他不去買一罈酒來，我殺的狗，會讓他一碗一碗的吃？」

　　華惜春問道：「道士老哥哥你和老哥哥是朋友？」

　　酒肉道士朝她笑了笑，說道：「錢老兒不是告訴你們了麼？咱們是酒肉朋友，有酒有肉的時候，才是朋友。」

　　華惜春道：「那麼我們呢？也是酒肉朋友麼？」

　　「不，不！」酒肉道士笑道：「我們是酒肉兄弟，哦，對了，小兄弟，你身邊大概還有二十幾兩銀子，對不？除了銀子，還有銀票，哈哈，咱們這兄弟是做定了，還有－－」

　　他瞇著眼睛，朝狄少青身上瞟了一眼，又道：「這位兄弟身上，也有好幾張銀票，我這道士老哥哥起碼有半年不愁沒酒喝了，哈哈哈哈哈！」

　　他說到高興，不覺縱聲大笑起來。

　　華惜春等他笑完了，問道：「道士老哥哥，你怎麼知道我們身上有銀票呢？」

　　「這還會看不出來？」

　　酒肉道士道：「不貪夜識金銀氣？那只是不去貪罷了，一個人身上帶了銀子，就有銀氣，人也就銀光滿臉，自然一眼就看出來了，你們兩人身上，銀氣很重，照說有這麼多銀子，雙手都捧不動了，但你們身上卻並不很重，那不是銀票還是什麼？其實老道士不用看，聞聞也就聞出來了。」

　　華惜春聽得好笑，但回眼朝狄少青看去，他一直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邊上，臉上微有笑意，這就說道：「狄大哥，我們一個晚上，認識了兩個老哥哥，說話都很滑稽，你怎麼不說話呢？」

　　酒肉道士道：「你這大哥，從小跟那木頭道士養成了習慣，木頭道士對人不苟言笑，你大哥也變成了木頭了，我老道士一生最不喜歡那木頭道士了，看到他就倒足了胃口。」

　　狄少青聽得大奇，急忙躬身道：「道長－－」

　　酒肉道士道：「你身邊不是有很多銀票麼，也叫我道士老哥哥好了。」

　　華惜春道：「對嘛，狄兄，你也該叫他道士老哥哥才是。」

　　狄少青只得說道：「道士老哥哥認識家師麼？」

　　「太熟了，你師傅不是叫張三道人嗎？」

　　酒肉道士歪著頭道：「從前，老道也在青羊宮住過，和你那木頭師傅住在一個房間裡，我愛喝酒吃肉，你那師傅卻偏偏不喝酒吃肉，我說，咱們都修不成仙，為什麼不想開點？」

　　華惜春問道：「狄兄的師傅有沒有聽你的呢？」

　　酒肉道士道：「聽了我的話，他就不會瘦得像木頭了，後來，咱們先後都離開了青羊宮，他師傅是雲遊去了，我是被青羊宮的狗不理觀主趕出來的。」

　　華惜春抿抿咀笑道：「青羊宮的觀主叫做狗不理？」

　　酒肉道士恨恨的道：「那種觀主，簡直屁到極點，連狗都不會理他，道士老哥哥只不過牽了一條狗在青羊宮後山屠了，他就硬說我不守清規，不准我再進去，不進去有什麼關係，我告訴他，過了三百年，他青羊宮裡說不定會供奉四清，那三清之外的一清，就是我酒肉道士，卻不會供他狗不理的神像，就這樣我掉頭就走了。「「你走了正好，這兩罈酒都是我錢老大一個人喝了。」

　　隨著話聲，錢老大兩手抱著兩大罈酒，笑嘻嘻的走了進來。

　　「好極了！」

　　酒肉道士看到了酒，坐著的人一下跳將起來，跛著右腳，一拐一拐的迎了上去，說道：「咱們一人一罈，那就不用搶著喝了。」

　　錢老大左手一鬆，把一罈酒「呼」的一聲朝他懷中飛去，酒肉道士生怕摔碎了一般，雙手接住，如獲至寶，轉身回到階上，自顧自打開罈子，捧著酒罈就喝，一句話也不說了。錢老大嘻嘻一笑道：「給他一罈酒，他有三天三晚好太平。」

　　華惜春道：「一罈酒能喝三天三晚？」

　　錢老大道：「這一罈酒，他大概不消半個時辰，就喝完了，但卻可以讓他醉上三天三晚。」說著，放下酒罈，手中還有一大包東西朝華惜春遞來，一面說道：「這是給你們三個準備的，你打外來看看。」

　　華惜春伸手接過，覺得紙包還熱烘烘的，這就說道：「是饅頭？」

　　回身放到石階上，打開紙包，裡面有十幾個饅頭，還有十幾個肉包子，另外一大包荷葉包，裡面有滷牛肉、鹵蛋、豆腐乾，和一隻白切雞。

　　錢老大聳聳肩，笑道：「小老兒和酒肉道士有這一鍋香肉，足夠吃了，你們沒有麵食，只怕不大習慣，小老兒把小酒店裡的滷菜，和兩籠饅頭、包子都買來了，你們吃了之後，舀一碗湯，給裡面那個小女娃送進去，她傷勢未癒，只能躺著，不能起來走動，至少還要躺上一天才行。」

　　華惜春回頭望望狄少青，問道：「狄兄，你還吃不吃？」

　　狄少青道：「我方纔已經吃飽了，吃不下了。」

　　華惜春道：「我也不想吃了，那就幫我拿進去吧！」

　　回身取了一隻空碗，舀了一碗肉湯，狄少青捧著一大包食物，兩人一前一後往裡走去。

　　狄少青雙手捧著東西，說道：「老哥哥方才怎麼拿回來的，光是這包東西，我就要雙手捧著了，還有兩大罈酒呢？」

　　酒肉道士接口道：「錢老兒至少五隻手，比人家多了三隻，就是再多的東西，他都拿得起。」

　　錢老大喝道：「你少胡說，你才五隻手呢！」

　　這一天，平靜的過去，現在已經入夜了。

　　酒肉道士果然喝醉了，一個身子斜斜的躺在大殿前面的石階上，早已酒氣醺天，人事不知。

　　錢老大說過，他喝醉了，讓他躺著，不能動他，一動保證吐得你一身狼籍，於是就沒有人動他。

　　階下一大鍋香肉也只剩下鍋底一點碎骨和湯了。

　　錢老大也不吃滷菜，獨自抱著一個酒罈，還在喝酒，他不像酒肉道士捧著酒罈往喉嚨裡猛灌，只是倒一碗慢慢的喝，所以到現在還沒醉倒，但也醉眼迷糊，連說話都已聽不大清楚，大概離醉倒也差不多了。

　　狄少青、華惜春已經到後進去睡了，也是錢老大催他們進去的，還說晚上只管睡覺，不論聽到什麼聲音，都不用起來，這裡的當家是酒肉道士，天塌下來，也不用別人管。

　　夜色漸漸深了，如今已是二更光景。

　　龍王廟外面，有了腳步聲，光聽那輕快而雜沓的聲音，就可知道人數還來得不少！

　　不，來的還是上午那幾個人，就是南北總館總教練霍天來，他身後跟著席勝衣、周友成、言柏春、張振宇、婁良、鮑叔寒、馬樹椿等八人，一個也不多，一個也不少。

　　他們上午已經栽了一個觔斗，狼狽退走的，晚上居然還敢再來！

　　光憑霍天來，當然不敢再來了，但他還敢率著原班人馬再來，不用說一定是有人借了膽子給他，才敢來的了。

　　霍天來臉色深沉，手中還握著一柄雪亮的闊劍。他是這一行人中的領頭之人，自然走在前面，但他走到龍王廟兩扇已經破舊到不能再關的大門之前，腳下已經不自覺的緩慢下來。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他上午吃過虧，前後還沒過十二個時辰，自然不會忘記。上午他只跨進了一隻左腳，右腳還在門外，就被人制住了，這回，他走到門口，就先站停下來。

　　今晚月色可是不錯，如水月光，灑在地上，除上陰暗之處，就像大白天一般。

　　他只要稍微抬抬眼睛，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一大鍋香肉，鍋子已經翻了天，階前放著一大一小兩個空酒罈，大的足可以裝五十斤酒，小的也可以裝二十五斤，這兩個罈子空了，豈不是說酒肉道士和錢老大兩人肚裡，裝進去了七十五斤黃湯？難怪酒肉道士一個人雙手攤開，筆直擱在三級石階上（他不是躺，是擱在那裡），一動也不動了。

　　三級石階上，還有一個人雙手抱著另一個大酒罈，蹲著打盹，他當然不是打盹，也是醉倒了。

　　這情形當真好笑得很，這兩人如果不是酒鬼，絕不會這副德性，醉得幾乎已經像一團爛泥了。

　　霍天來是南北總館的總教練，一身修為，稱得上江湖一等一的高手，就算沒有月光，這天井裡的情形，他也可以一目了然，何況如水月光，灑在石階上，連酒肉道士張大了口，嘴角滴出來的口涎，都看得清清楚楚！霍天來枯瘦而陰沉的臉上，不覺閃過一絲冷峻的笑容，舉起右腳，又朝大門門檻跨了進去。他上午左腳先跨進去，吃了虧，所以這回改為右腳跨進去了，人總是有這麼一點忌諱，吃過虧，就換個樣兒，也好圖個吉利。

　　就在他右腳堪堪提起，正待跨入的當兒時，聽耳邊有人細聲說道：「喂，你怎麼又來了？」

　　霍天來猛然一驚，他是大行家，自己也會「傳音入密」之術，武林中只要內功火候到了八成以上，稍加練習，縱然不能傳出很遠，但丈把遠近，會使的人很多，這並不算是深奧的功夫，但他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這人明明湊在自己耳朵邊上細聲說話，絕非使的「傳音入密」！

　　他是個生性多疑的人，聽了這句話，已經舉起，跨出的右腳，不覺又收了回去，他身為總教練，當然不好如此畏首畏尾，當著屬下，伸出去的腳，又忽然縮回去。因此在右腳縮回去的時候，身子隨著從右向後轉了過去，沉聲問道：「你們誰跟本座說話了？」

　　緊隨他身後的是席勝衣，趕緊垂手道：「報告總座，屬下沒和你老說話。」

　　霍天來沉著臉道：「那是什麼人和本座說話的？」

　　席勝衣道：「沒有人和總座說話。」

　　霍天來耳邊又響起那個細聲細氣的聲音，嘻嘻一笑道：「老二，是我，除了我，還有誰會提醒你？」

　　霍天來洪喝一聲道：「你是什麼人？」

　　他聲音喝得很響，但在沒有弄清楚之前，右腳可不敢再跨進去了。

　　他身後席勝衣等七人，不禁相顧愕然，明明沒有人說話，總教練何以大聲叱喝起來？

　　霍天來又聽到耳邊有人細聲說道：「我叫你老二，我自然是老大了，小老兒叫做錢老大，這意思就是天底下唯有有錢的人才能稱老大，你老弟叫天來，天字拆開來，不是二人嗎，第二個人，不是老二還是什麼？所以，總而言之，你只好委曲些當老二了，哦！對了，老二，你可別大聲叫吼，方才酒肉道士告訴過小老兒，叫我別吵醒他，讓他好多睡一會，你這樣大聲吼叫，萬一把他吵醒了，你總記得，早上跨進了左腳，就再也退不出去，人家說，吃一次虧，學一次乖，你怎麼吃了一次虧，還會忘記？老實說，碰上我錢老大，你還可以把右腳退出去，把酒肉道士吵醒了，你就吃不完，兜著走－－」

　　現在霍天來聽清楚了，這說話的敢情就是蹲著身，縮著頭，抱著大酒罈打盹的那個瘦小老頭了！

　　他根本沒聽說過江湖上有什麼錢老大這號人物，他就是仗著會施展回音術唬人，主要就是靠著那個酒肉道士張無峰的名頭。

　　五十年前，江湖上出了一個張無峰，他也叫邋遢道士，但他說過，武當派有一位張三豐祖師，人家是祖師爺，但他無巧不巧也姓張，不過他是酒肉道士，不敢和祖師爺比，所以他取了個名字叫做無峰。無峰可不是五峰，比祖師爺多上兩個峰，無峰者，就是一個峰也沒有的意思。

　　有人說他是武當派的人，他既不承認，也不否認，江湖上沒有一個人看得出他的來歷，也就以邋遢道士稱之，他也居然居之不疑。

　　據說當年武當派也派人找過他，但旁人明明看到他醉醺醺的從大街上走過，武當派的人，找了好多年，就是連半個影子也找不到他。

　　酒肉道士就是有這麼一點神秘！

　　霍天來顧忌的就是酒肉道士，但今晚他不用再顧忌，因為有兩個大靠山趕來，所以他才敢重整旗鼓，率人重上龍王廟來。

　　此刻他的顧忌更減少了，因為酒肉道士已經爛醉如泥，躺在那裡流口水，錢老大，名不見經傳，他自然沒有顧忌他的理由。他口中發出嘿的一聲濃哼，右腳又舉了起來，一步跨入了大門，獰笑道：「錢老大，霍某正想會會你呢！」

　　錢老大抱著大酒罈打盹的人，忽然抬起頭來，吃驚的道：「你真的敢進來來？」

　　他兩手抱住酒罈，上身一歪，大有腳底擦麻油，想逃的模樣！

　　霍天來看他生相猥瑣，心裡更是存了不屑之念，口中冷冷的嘿了一聲，才道：「霍某有何不敢？」

　　左腳也跟著跨入，一步步朝錢老大逼了過去。

　　錢老大實在醉得很厲害，人想站起來逃，可是兩條腿硬是不聽指揮，軟軟的跨不開步，心裡一急，大聲道：「慢－－慢來，慢來，你－－你知道小－－小老兒是什麼人嗎？」

　　霍天來目射凶光，獰笑道：「我管你是誰？」

　　舉手一劍，分心刺去。

　　錢老大駭然道：「你怎麼來真的了？」

　　慌忙把兩手抱著的酒罈向左推出。

　　霍天來這一劍去勢何等快速，但堪堪刺到，給酒罈一推，唰的一聲，劍脊擦著罈肚，往左滑出。

　　錢老大叫道：「喂，老二，別開玩笑，這罈酒，還有半罈，給你刺破了，我老大還喝什麼呢？」

　　霍天來練劍數十年，自然不會刺偏，但他心頭憤怒已極，也不去多想，口中嘿了一聲，迅速收劍，又是一劍朝錢老大咽喉刺去。他收劍再發，快如星火，但聽「撲」的一聲，這回刺的劍，倒是沒有再滑出去，只是錢老大抱著酒罈往上一擋，一劍刺在酒罈口上。

　　錢老大嘻的笑道：「這裡沒關係，酒只剩了半罈，刺空的地方，酒也不會漏出來，你生它的氣，就多刺幾下好了。」

　　霍天來不禁一怔，他一劍刺出，自以為拿捏得極準，不知如何竟會刺在罈口上，他自然不肯罷手，手腕一轉，唰的又是一劍橫削過去。

　　「乖乖，不得了！」

　　錢老大腦袋一縮，大聲叫道：「你這一劍存心要削掉我半個腦袋了？」

　　身子不知怎麼一轉，霍天來明明是橫削的一劍，又是「撲」的一聲刺在酒罈口上。

　　霍天來看他連人都沒站起來，就躲過了自己三劍，心頭更是怒不可遏，口中大喝一聲，抖手之間，劍如靈蛇，錯落交織，一下刺出了七八劍之多！

　　這七八劍不但快，而且劍勢迴旋，幾乎籠罩住了錢老大整個坐著的人。

　　這回錢老大就是想躲閃都沒處可以躲閃，只好坐著不動。

　　不，他人坐著不動，雙手玩弄酒罈，可絲毫沒停，但聽一陣「撲」「撲」輕響，像連珠般響個不絕！

　　霍天來這一口氣刺出的七八劍，沒一記不刺在酒罈之上，但也只刺在罈肚以上，好像很聽錢老大的話，他只要有一劍再刺下半寸光景，壇裡的酒就會流出來了。

　　錢老大卻是被他刺出火來了，大聲道：「老二，你這算什麼，每一劍都教我老大耽心，你如果刺中了，酒流了出來，那還是刺到我身上，流出血來的好，我老大身上的血不值錢，酒可糟蹋不得，好，好，你一定要刺，那你就刺我的人好了。」

　　隨著話聲，果然雙手放下酒罈，筆直的站著，作出一副讓他來刺的模樣。

　　霍天來連刺了七八劍，一劍也沒刺中錢老大，全刺在酒罈上，不禁使他呆了一呆，厲聲道：「好，老夫從不信邪！」

　　說著，果然又是一劍朝錢老大刺出。

　　錢老大聳著肩笑道：「我沒叫你信邪，哦，不對！你這一劍刺得太慢了！」

　　他腰身輕輕一弓，就讓了開去。

　　霍天來心中暗道：「好個老小子，你原來只是仗著身法滑溜，就想躲過我的劍了？」

　　心念一動，手腕驟然一緊，一支劍密集刺出！

　　錢老大一個人腳下東躲西閃的晃動著，霍天來刺出的長劍又快又密，但每一劍眼看就要刺上錢老大，就是差了那麼一寸，讓他手舞足蹈的閃避過去。

　　霍天來這一陣工夫，連續刺了十來劍之多，但愈刺愈覺不對，因為手上的一柄長劍，好像越來越輕，越來越短了，心頭不覺大奇，急忙收手後退，低頭看去，一柄三尺長劍，這一陣工夫，竟然變成了兩尺還不到的一柄斷劍！

　　錢老大笑嘻嘻站在他面前，兩手一攤，一陣叮噹輕響，從他掌心落下十一截斷劍，每一截不多不少，正好寸許來長，好像是用利剪剪下來的一般！

　　霍天來一張老臉看得發了黃，行家只要看上一眼，就已知道他這一手使的是「金鉸剪指功」了。

　　「金鉸剪指功」練到十二成火候，可以手指剪斷刀劍，但那也只能剪剪普通的刀劍，霍天來這柄劍，雖然不是什麼名劍，但卻是一柄百練精鋼鑄制的利劍，尋常刀劍都可以切得斷，對方居然用兩個手指一夾一截，這份功力，霍天來幾乎想都沒有想到過！

　　他木立當場，還沒開口，錢老大拍拍兩手，笑嘻嘻的道：「老二，我只是和你開開玩笑的，你也不用認真了。」

　　霍天來勉強道：「閣下這一手，果然高明得很，大概不會沒有名兒吧？」

　　錢老大聳聳肩道：「小老兒方才不是已經說過了麼，小老兒叫錢老大，有錢才能稱老大，沒錢誰瞧得起你？你想小一些，自稱老小吧，他卻當你孫子看呢？所以我小老兒錢老大這名字，是最好也沒有了－－」

　　他嘮嘮叨叨說個沒完，只聽廟門口有人陰惻惻的道：「霍總教練不用和他說了，你退出來吧！」

　　「嘻嘻！」錢老大口中嘻嘻一笑，說道：「老二說不想出去呢！」

　　話聲才出，兩顆豆一樣的小眼珠一翻，才看到廟門口不知何時，已經並肩站著一瘦一胖兩個錦衣老者。

　　這下直看得錢老大還在嘻笑著說話的人，笑臉登時僵住了，連忙回頭叫道：「當家道士，快醒一醒，有兩個香客來了，我不是廟祝，還是你自己來接待的好－－」

　　這一回頭，剛才直挺挺擱在三級石階上的酒肉道士，竟然沒了影子！再回頭朝左首看去，自己剛才放下不久，被霍天來刺了十幾劍的酒罈子也不見了！

　　這下，直把錢老大急得雙腳亂跳，大聲叫道：「喂，酒肉道士，你這臭道士，怎麼可以喝我那半罈酒，你－－快滾出來，這還講不講理？你自己的喝完了，還偷我的酒喝，我－－

　　我好不容易省下半罈酒來，準備消磨到天亮，你還不還我－－」

　　門口，站著的兩個錦衣老者，瘦高的一個臉上枯瘦得只剩了一張縐皮包著骨頭，緊閉著咀，一副陰沉沉的模樣。

　　他邊上一個又肥又胖的老者，滿臉都是肥肉，連脖子也沒有了，卻是笑瞇瞇的看去甚是和氣。

　　現在胖的一個笑嘻嘻的開口了：「果然是御鼠彭城老兒在這裡。」

　　錢老大連連搖手道：「不，不，小老兒叫錢老大，現在早就不是御鼠了。」

　　胖子依然笑嘻嘻的道：「咱們兄弟聽說邋遢道士在這裡，特來會會他的，你老兒不用耽心，咱們還找不上你。」

　　「這樣就好！」

　　錢老大嚥了口口水，馬上點著頭道：「在，在。邋遢道士偷了我小老兒半罈酒去，大概躲起來偷偷在喝酒了。二位稍待，我馬上去找，馬上去。」

　　一個人果然三腳兩步朝大殿飛也似的跑了進去。

　　這時一瘦一胖兩人已經跨進廟門，踏上天井。

　　那瘦高個子沉喝道：「霍總教練，你們可以出去了。」

　　他這聲沉喝，恍如焦雷，霍天來但覺全身一鬆，急忙應了聲「是」，率著席勝衣等人，急忙退了出去。

　　其實這回被錢老大制住的只有霍天來一個人，但事情前後也不過幾句話的時間，是以沒有人發現他被制住了。

　　一行人堪堪退出廟門，錢老大匆匆的在大殿上轉了一個圈，又顛著屁股跑出來，朝一瘦一胖兩個錦衣老者連連陪笑道：「酒肉道士偷了小老兒半罈酒大概躲起來了，一時可不容易找得著，這叫做一人躲，千人找，二位來了，總是廟裡的香客，反正跑得了道士跑不了廟，待會他總會回來的，倒是香客可怠慢不得，當家不在，只好由小老兒來招呼招呼了。」

　　胖子望了他一眼，笑嘻嘻的道：「彭城老兒，兄弟好像已經告訴過你，咱們兄弟是找邋遢道士來的，沒你的事兒，你應該聽得懂，怎麼還要出來呢？是不是嫌命長了？」

　　隨著話聲，右手輕輕抬了一下。

　　這一抬，既無勁急風聲，也沒凌厲內勁，好像只是作了個手勢，但其實他卻已在暗中使了殺手，他錦衣雙衛笑彌勒秦青雲的成名絕技「袖裡印」隨著抬手之勢，暗暗印了出去。

　　錢老大還在陪笑著，連聲道：「是，是，小老兒應該聽得懂，只是－－只是－－

　　啊－－」

　　他好像被人推了一把，上身忽然往後仰了一下，口中也「啊」出聲來，目光如豆，盯著胖子，說道：「秦老哥，是你推了小老兒一把？這就是你老哥不對了，小老兒是因酒肉道士不知躲在那裡偷喝酒，一時找不到了，才出來招呼二位的，怎麼說我嫌命長。隨手暗暗的推我一把，要不是小老兒還站得住，否則這仰天一跤跌下去，不把我後半個腦袋瓜砸破了才怪，上了年紀的人，跌不起跤，一跌跤閻老二就會請你，你也是上了年紀的人，連這點都不懂，還有，小老兒旁的事情，老朋友說笑都沒關係，唯獨有人說我嫌命長，這話是小老兒最忌諱的了，以後你老哥別開這種玩笑，會傷感情的。」

　　胖子沒想到自己一記「袖裡印」，沒要了錢老大的命，他明明避也沒避，著著實實的印在他身上，他居然只不過上身往後仰了一下！

　　這可把胖子看傻了眼，他不相信眼前此人，只是昔年一個出了名的老偷兒，不過去了一趟大內，博得御鼠的雅號。本來武功平平的人，竟能在冷不防之下，硬接了自己一記「袖裡印」，這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他望著錢老大，胖臉上依然笑嘻嘻的說道：「老偷兒，兄弟這是為你好，咱們從前總算認識，讓你活著離開這裡，你怎麼還賴在這裡，想要找死呢？」

　　口中說得還算客氣，一個人卻一下到了錢老大的面前，右手食、中二指叉開，比閃電還快，戳到錢老大心窩左右的「斬命穴」上（斬命穴是雙穴）。

　　錢老大口中「啊」了一聲，說道：「秦老二，你這做什麼？要斬我的命？」

　　腳下稍稍退後了半步。

　　胖子這一招，不但手法奇快，身法更是快速絕倫，但就在他兩指點出之際，突覺點在又軟又鬆的東西之上，心中不禁大奇，這電光石火之間，錢老大已經後退了半步，急忙低頭看去，原來自己兩個手指戳在一個又白又厚的饅頭裡面。

　　這下真把胖子一張又白又胖的月巴臉，脹得發紅，口中尖笑一聲：「彭城老兒，多年不見，你果然有點門道了！」

　　兩指一揮把叉住的饅頭朝錢老大面前電射過去。

　　錢老大左手一抓，就接住了饅頭，瞪著兩顆眼珠，喝道：「什麼，你們兩個為我好，要我錢老大走開，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找不到酒肉道士，好意出來招呼你們，你們要我走？

　　這不是瞧不起人？難不成我錢老大連你們兩個都招呼不下來麼？」

　　「哈哈！」瘦高老頭咧咀大笑道：「彭城老兒，你想招呼咱們兩個，你沒說錯吧？」

　　錢老大聳聳肩，笑道：「冷老二，我怎麼說錯了？」

　　瘦高老頭雙目精芒閃動，冷聲道：「你叫我什麼？」

　　「嘻嘻，你是錦衣雙衛的老大，小老兒怎麼會不知道？」

　　錢老大接著道：「只是小老兒叫做錢老大，在小老兒面前，不管你是什麼老大，都只能稱老二了。」

　　說起錦衣雙衛，在武林中可數得上是首屈一指的人物了，瘦高老者叫做瘦金剛冷金華，矮胖老者叫做笑彌勒秦青雲，江湖上人就稱他們為錦衣雙衛老大、老二而不名。

　　錦衣雙衛這名稱的由來，是他們兩人擔任過前朝的錦衣衛，這句話少說也有五六十年了，儘管他們那時候年紀極輕，但能選得上錦衣衛，武功至少也總過得去了。

　　如今雖已改朝換代，但他們卻憑這點名頭，在江湖上叱吒風雲了幾十年，年歲大了，更是倚老賣老，黑白兩道對他們也都要買個帳兒，就算各大門派的掌門人，也都得尊讓他們三分。

　　試想他們有這份氣勢，如何會把昔年偷雞摸狗的老偷兒放在眼裡？

　　錢老大此言一出，冷金華（瘦高老者）枯瘦的臉上，微見悅色，嘿然道：「你想當老大，該和閻老二去敘敘譜才是！」

　　喝聲出口，左手一探五根枯爪已經落到錢老大的肩頭。

　　錢老大嘻的笑道：「冷老二說得對極，和閻老二敘了譜，我錢老大就不會－－啊，冷－－冷老二，你這是做啥－－」

　　他肩頭被冷金華像鋼爪般五指抓住，口裡不覺殺豬般叫了起來。

　　冷金華陰森一笑道：「老夫叫你去找閻老二，你快去吧！」

　　右手一掌，朝錢老大當頭拍落！

　　「慢一點！」錢老大縮著脖子，幾乎連下巴都恨不得縮到脖子裡去，雙眼盯著對方正待擊落的手掌，大聲叫道：「你這樣出人不意，錢老大死也不會服氣的。」

　　冷金華冷森道：「你要如何－－」

　　錢老大右肩被拿，他一隻左手不知何時居然從背後彎了過去，手中拿著一支鐵針，一下刺在冷金華的手背上。

　　兩人面對面的站著，你如果左手有何舉動，自可看得清楚，但絕不會防到他左手會從背後繞過去刺人，冷金華驟覺手背上一陣刺痛，心頭不由一怔。

　　錢老大拿捏得極準，就在對方手背劇疼之際，他肩骨突然一縮，施展「縮骨功」，一下從對方掌心撐了出去，迅快的後退了兩步，口中嘻嘻呵呵的笑出聲來，說道：「冷老二，你被我九毒針刺中，見血封喉，你趕快叫我三聲老大，小老兒就可給你解藥。」

　　冷金華看他左手果然拿一支黑黝黝的針，心中不覺有點顧忌，對他說的九毒針見血封喉，倒也不敢不信，一面說道：「你本來就叫錢老大，老夫自然要叫你老大了。」

　　錢老大笑嘻嘻的道：「你現在承認我是老大了，嘻嘻，笑死人了，小老兒手裡只是一支縫衣針，小老兒一生沒討過婆娘，衣服破了總是要自己縫，這是我的縫衣針兒，哪是什麼九毒針？嘻嘻，錦衣雙衛的老大縱橫江湖幾十年，居然怕我錢老大的縫衣針，傳出江湖，不笑掉人家大門牙才怪－－」

　　冷金華是個心機極沉的人，不然他就不會有這般枯瘦了，他可不敢胡來，聽了錢老大的話，先自暗暗運氣一試，手背上雖被刺出了血珠，果然絲毫沒有中毒現象，這下可把冷金華激怒了，口中嘿了一聲，身形像行雲流水一般直欺過來，沉喝道：」

　　「老夫今晚不劈了你，就不姓冷！」

　　揮手之間，就漾起四五條爪影，朝錢老大身前抓來。

　　「嘻嘻，冷老二，你不姓冷，那好極了，就姓我的錢吧－－」

　　錢老大沒待他爪影抓落，一個人就像老鼠一般，東鑽西鑽，矚：下就被他從爪影隙縫中鑽了出去，口中還在嘮叨著道：「還有錢老三，咱們以後就稱錦衣三衛好了。」

　　冷金華是錦衣雙衛的老大，成名數十年，一旦出手，豈會這般容易就讓你從他爪下脫出？口中沉嘿一聲，身形倏轉，左手又及時揮出，左手堪堪揮出，右手又緊接著揮起，雙手連揮，快速無倫！

　　剎那之間，他雙手揮動之際，登時漾起一條又一條的爪影，他瘦高的人影，看去就像平空生出八九條臂膀來，這八九隻手爪，幻出了不同的手法，朝錢老大左右上下盤旋飛舞，勾屈著五指抓來。

　　冷金華以「搜魂鬼爪」威震江湖，「搜魂鬼爪」原是九陰門的陰毒功夫，這一施展開來，一縷縷奇寒澈骨的陰氣，縱橫交織，愈來愈盛！

　　古人說得好，雙拳難敵四手，錢老大只有兩隻手，但冷金華此時竟有八九隻手爪之多，比三頭六臂還多了三條臂膀，這叫他如何不急？口中大聲叫道：「喂、喂，冷老二，你已經承認我是老大了，怎麼可對老大下殺手？你這是存心要我老命了！」

　　他一邊大聲叫嚷，一邊聳肩縮頭，兀是在一片爪影之下，像老鼠一般顛著屁股到處亂鑽。

　　天底下任何一種武功，刀劍也好，拳掌也好，當初創出來的時候，都自以為已經盡善盡美，不會有什麼破綻了，但其實，沒有一種武功，沒有破綻的。

　　冷金華展開「搜魂鬼爪」，一個人就像生出了八九個手爪，爪影漫天，縱橫交織，已把錢老大身前身後全數封死，實際上，一個人總只有兩條手臂，兩隻手爪，因為他使得太快了，其中有七條只不過是幻影罷了。

　　手爪既然只有兩隻，要使得快，才有幻影，但這八九條幻影之中，總是會有空隙的，錢老大就藉著對方這一絲忽東忽西的空隙，遇隙即鑽，而且要鑽得快，才能鑽得過去。

　　話雖如此，但冷金華功夫精到，八九條幻影之中，可虛可實，使人捉摸不定，要在他手爪底下鑽來鑽去，不停的鑽，卻也非易事，一會工夫，錢老大已經鑽出了一身大汗，口中還在不停的叫嚷著：「喂，冷老二，你這算什麼？要和我小老兒動手，也應該一招一式正大光明的比拚，你這樣沒有招式，不成章法的亂揮一通，沒的叫人看了笑話？錦衣雙衛的老大，像街上的無賴漢、小混混一樣亂打一通－－」

　　他不開口還好，愈說冷金華聽得愈氣，身上一襲錦袍都像燈籠般鼓了起來，一個人已經雙腳離地數寸，一雙鬼爪也愈舞愈快，記記抓向錢老大要害大穴。

　　他在盛怒之下，非把錢老大毀在他爪下不可。

　　錢老大看他爪勢越來越厲，喊叫了半天，他也不理不踩，忍不住又大聲叫道：「喂，酒肉道士，你太不夠意思了，偷了我的酒，還要我老命，咱們講好了的，你是這裡的當家，這裡的事，都由你管，現在－－你再不出頭，就要出人命啦，出了人命，你是當家，也脫不了關係－－」

　　冷金華森冷的道：「錢老兒，你省點力氣吧！再叫，也沒人會理你的了。」

　　「誰說的？他－－他不來，我就不和你打了。」

　　錢老大嘶啞著聲音說道：「沒有我陪你玩玩，你也會覺得無聊，啊，你鬼爪慢一點，好不，太快了，轉得我小老兒昏頭轉向，你還不知道我方才酒喝多了。」

　　冷金華陰笑道：「酒喝多了，正好做個酒鬼！」

　　呼呼兩爪，劈面抓去，爪勢之快，簡直有如電光乍閃。

　　「不！我還不想做鬼！」

　　錢老大拚命的鑽，一面叫道：「酒喝多了，再這麼一轉得快，小老兒心口就壓不住往上抬，啊，不好，你快停一停快讓開，我－－我要吐了－－」

　　話聲未落，口中「嘔」的一聲，張口噴出一道匹練，直向冷金華迎面直射過去。

　　吃進去的時候，女兒紅酒香撲鼻，香肉也鮮美無比，但這些東西，從人肚裡打個轉再回出來，就不是這麼一回事了！

　　他噴出來的這道匹練，當真如黃河之水天上來，窖藏的女兒紅，和大碗大碗的香肉，交匯成了一道又腥又穢的又黏又膩的穢汁了！

　　從他口裡噴出來的時候，因為受了喉管的約束，還是匯成一條的，但噴出口外，沒了束縛，就突然四散開來，面積就有圓桌那麼大了，一時穢氣沖人，讓人欲嘔！

　　冷金華不防他有此一著，正在施展殺手，要避也避不開，被噴了個一頭一臉，雙手更不用說了，手掌手背都沾上了，鬧得個濕淋淋，糊稠稠，還火辣辣的生痛！

　　他一下後退出七八尺遠，雙手急忙在衣衫上抹了抹，再伸手去抹臉孔，連鼻孔和咀裡都流進了不少又鹹又膩又穢又稠的東西，味道可不好聞，他連吐了幾口口水，心頭一陣作惡，連晚餐時吃的酒菜，幾乎被錢老大這一拋磚引玉，要從他尊肚裡給勾了出來了！

　　錢老大這一吐，人就輕鬆了，「搜魂鬼爪」之圍既解，他舉起衣袖，抹抹咀角，聳著肩拔腳往裡就跑。

　　錦衣雙衛的老二秦青雲口中尖笑一聲道：「錢老大，你慢點走呀。」

　　口中還在笑，一團人影可比風還快，一下趕了過去，哪知剛掠到階前，突覺腳下被大石一絆，一個收腳不住，砰的一聲，朝三級石階上摔了下去。

第八章　黑谷探幽

　　以笑彌勒的功力，就是絆上了大石，也不會摔倒下去，老實說，大石被他踢上了，就算不踢碎，也至少會被踢得滾出去老遠，他是絕不會腳下絆了一下，就跌跤的，但他卻偏偏摔了一跤，撲倒下去。

　　這對笑彌勒秦青雲來說，也是迷迷糊糊的，連自己也弄不清怎麼會跌下去的？但等他睜開眼來，自己已經躺在石階上了。

　　他正感奇怪，瞥見自己身邊還躺著一個醉人，那不是酒肉道士是誰？

　　方才錢老大還去找過他，都沒找得到，自己一直在邊上，也從沒看到酒肉道士出來，他幾時又躺在石階上的呢？

　　笑彌勒心裡清楚，自己這一跤跌下來，準是他搗的鬼了，正待翻身躍起。

　　突見酒肉道士瞇著一雙醉貓眼，迷迷糊糊的瞄了秦青雲一眼，咀裡迷迷糊糊的道：「錢老兒，你真該死，不會喝酒，就少灌些黃湯，你知不知道剛才那一腳踢在我腰骨裡麼，走路也不看看清楚，我也踢你一腳，讓你試試痛不痛？」

　　口中說著，果然橫飛一腳，踢了過來（他還是躺在地上，沒站起來，這一腳是躺著踢過來的）。

　　笑彌勒跌下去的人，就躺在他邊上，看他橫腳踢來，明明可以躲得開，以他的武功，隨便挪移都可以避得開，但不知怎的竟然連想打個滾都滾不及了，「砰」的一聲，被他結結實實的一腳踢在腰骨上，一個人像肉球般滾下階去。

　　酒肉道士卻毫不放鬆，忽然一躍而起，一把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衫，憤怒的道：「你－－

　　你罵我什麼？臭道士？我－－我偷你的酒喝？你才是老混球，你－－還罵人？」

　　揮手一拳，又結結實實的打在笑彌勒鼻梁上。

　　他喝醉了酒，把笑彌勒當作錢老大了！

　　這下，秦青雲被打得兩眼發黑，鼻梁疼痛若折，他這一痛，心裡登時明白過來，酒肉道士明明是借酒裝瘋，故意向自己下手的。心念這一動，那還客氣，口中大吼一聲，上身一下翻身坐起，揮手一記「袖裡印」朝酒肉道士當胸拍去。

　　酒肉道士瞇著醉眼，大笑道：「你還敢出手打人。」

　　抓住他胸口的手住右一橫，硬把翻身坐起的笑彌勒揪了下去，右腳忽然跨了過來，一下騎坐在笑彌勒的肚上，兩眼佈滿了紅絲，獰笑道：「你別以為我道士專吃狗肉，沒吃過人肉，惹我生氣，一樣把你吃了。」

　　騰出右手，一下叉住了笑彌勒的頭頸。

　　笑彌勒當然要反抗，但不知怎的，平日一身武功，不知到哪裡去了，竟然一點也使不出來，酒肉道士騎在他肚子上，叉住他脖子，他好像忘記了運氣，只是用手去扳叉住喉嚨的手。

　　酒肉道士自然不肯讓他扳開手去，口中哼道：「你還不服氣，哼，我就不相信你力氣比我大。」

　　他一手叉住笑彌勒喉嚨不放，另一隻手還要去捉笑彌勒的手。

　　笑彌勒秦青雲被他叉得連兩顆眼珠都快要凸出來了，一時情急，突然身子一滾，希望摔開酒肉道士。

　　酒肉道士哪裡肯放，兩個人就在地上滾來滾去的扭作一團。

　　瘦金剛冷金華被錢老大吐了個一臉一身的酒菜，穢臭難聞，噁心得幾乎也要嘔吐，差幸他來時看到廟前右方有一道小溪，溪水潺潺，清可見底，一時也顧不得找錢老大算帳，匆匆回身出廟，走到溪邊，蹲下身去，掬著溪水，洗了把臉，然後又把胸前一大片被嘔吐狼籍的衣衫，也用清水沖洗乾淨。

　　忽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用水拍臉的聲音，接著又有人用手掬水漱口，和「咕」「咕」

　　喝水之聲，轉眼看去，只見離自己三數丈外，蹲著一個黑影，果然正在低頭喝水！這人非別者，就是吐了自己一頭一臉的酒鬼，老偷兒、錢老大！

　　冷金華看到錢老大就火冒三丈，哪肯放過，這就很快直起腰來，他這邊剛直起腰，那邊錢老大也同時直起腰來，一眼看到冷金華，抬抬右手，打著招呼，陪笑道：「冷老二，方才真對不起，吐到你身上，其實小老兒早就發覺忍不住了，叫你趕快讓開，你老弟就是不肯停一停，才－－」

　　冷金華給他這聲「老弟」叫得怒不可遏，口中大喝一聲：「誰是你老弟，你真該死！」

　　飛身撲起，十指如鉤，朝錢老大當頭抓落。

　　三數丈距離，還不一撲即至？

　　錢老大一臉俱是驚慌之色，兩眼望著他，腳下連連後退，說道：「這－－這從何說起，你不是承認我是老大麼？你－－你是冷老二，老二自然是老弟了，這這也要生氣？」

　　口中說著，人已飛快的往左閃了開去。

　　「生氣！」冷金華一撲未中，厲笑道：「老偷兒，老夫今晚要撕了你！」

　　雙手一張，又追撲過來，十道森冷的尖風，宛如十支尖錐，密集刺到。

　　錢老大駭然道：「冷老二，你－－你瘋了，我不和你計較。」

　　說完拔腿就跑。

　　冷金華冷哼一聲道：「你跑得了麼？」

　　錢老大腳下飛一般的往前跑去，一顆頭卻轉了過來，嘻嘻笑道：「我不是在跑了嗎？你冷老弟要試試我的腳程，咱們就跑一段試試看。」

　　兩人一個跑，一個追，漸漸的遠去。

　　霍天來給瘦金剛冷金華喝了聲：「霍總教練，你們可以出去了。」他奉命唯謹，趕緊率領著席勝衣等一干人，匆匆退出大門。

　　冷金華要他們出去，可並不是要他們到龍王廟外面，去雁翅般站的。

　　這句「出去」，就是說：這裡自有咱們錦衣雙衛會收拾的，你們去做你們的事好了。

　　霍天來要做的事有二：一是追回劍盟逃犯單逢春和娟娟，二是緝拿帶職潛逃的副總教練狄少青。

　　這三人沒在第一進，自然在第二進了。

　　霍天來並不笨，他率領著七名教練退出龍王廟大門，立即揮了揮手，由席勝衣串同言柏春、張振宇、婁良四人從大門向左包抄後進。

　　他自己率同周友成、鮑叔寒、馬樹椿山大門向右包抄後進，兩撥人作鉗形包圍，同時躍登第二進圍牆。

　　在霍天來想來，三人之中，應以狄少青的武功最高，但他最高也不至於高過他總教練，其次是單逢春，強煞也只是一個女孩兒，任何兩個教練，也足夠把她拿下了，至於娟娟那只是個小丫頭，更不足道了。

　　因此他算來算去，他這一行人，已足夠達成任務而有餘了。

　　狄少青、華惜春雖是錢老大催著他們回轉後進去的，還說：今晚你們只管睡覺，不論聽到什麼聲音都不用起來。

　　兩人自然聽得出他話中的意思來，那不是說今晚一定會有事的了。

　　狄少青轉過迴廊，就低聲說道：「單老弟，今晚說不定會有事呢？」

　　華惜春道：「霍天來還會來麼？」

　　「很難說。」

　　狄少青道：「他非把我們擒回去不可，不然，他如何向上面交代呢？」

　　華惜春冷笑道：「就憑他霍天來和他手下那幾塊料，想把我們擒回去，真是做他的春秋大夢！」

　　狄少青道：「他上午碰了一鼻子灰回去，今晚如果再來，那一定來了幫手，才敢再來。」

　　華惜春問道：「他今晚再來，我們要不要出手呢？」

　　「我想－－」狄少青考慮了一下，才徐徐說道：「錢老大雖然說我們不用起來，但這是因為我們而引來的麻煩，我們豈能置身事外？」

　　「狄兄說的極是。」

　　華惜春道：「那麼狄兄之意，我們該當如何呢？」

　　兩人邊說邊走，已經跨進第二進天井。

　　狄少青站停下來，才道：「霍天來今晚如果再來，人手絕不會少，而且也可能分出人手進犯後進，所以我的意思由你保護娟娟，不用出面，來人由我來對付好了。」

　　華惜春道：「我為什麼要躲起來？霍天來這老賊我就是不取他性命，也非剁下他一隻臂膀來不可！」

　　她前胸衣衫給霍天來撕開，此仇自然非報不可。

　　狄少青自然知道，但不好多說，只得點點頭道：「也好，我們就一起動手好了。」

　　一起動手，只怕華惜春不是霍天來的對手也。

　　華惜春朝他笑了笑道：「待會霍天來來了，狄兄可不能和我搶啊。」

　　狄少青道：「好，我讓給你就是了。」

　　華惜春嫣然一笑道：「那我先謝謝你了。」

　　狄少青道：「自己兄弟，何用說謝，時間還早，你還可以回房去休息一會。」

　　說完轉身朝自己住的房中走去。

　　華惜春也自回轉臥房，推門而人，只見娟娟靠著木床坐起，看到自己，就叫道：「單爺，今晚霍天來會來嗎？」

　　華惜春笑道：「他來了，就要他吃不完兜著走。」

　　娟娟舉手掠掠鬢髮，說道：「小婢在他那裡待了將近一年，知道的也較多，霍天來一身武功，甚是高強，他手下席勝衣是個深藏不露的人，言柏春是辰州言門中人，另外還有婁良和鮑叔寒，武功也都很高－－」

　　她不待華惜春開口，接著說道：「小婢聽單爺說過，霍天來上午鎩羽而去，那麼如果他晚上再來，一定會搬來幫手，他認為有足夠制勝把握，才會再來，霍天來的總教練，手下一批人，並不可怕，但小婢聽說南北總館的護法堂中，高手如雲－－」

　　華惜春雙眉一挑，冷笑道：「就算他護法堂的人全來了，我不殺它個落花流水才怪。」

　　她說話之時，臉上隱現殺氣，一雙鳳目之中，也冷芒飛閃，使人不寒而慄！

　　娟娟心中暗道：「這位單爺，也是一個女子，怎麼會有這樣濃重的殺氣，她既非劍盟的人，但卻要女扮男裝，混入南北武館來，莫非她和總館的什麼人有著深仇大怨不成？」

　　華惜春臉上怒容漸漸斂去，忽然朝娟娟笑了笑道：「娟娟，你是劍盟的人，屈身為婢，只是為了工作，以後不許再自稱小婢了。」

　　娟娟道：「但－－但單爺－－」

　　華惜春含笑道：「當然也不許再稱我單爺了，我們都是女兒之身，年紀差不多，應姐妹相稱，只是我也為了行走江湖方便起見，還要繼續穿男裝，你就稱我單兄好了。」

　　剛說到這裡，只聽隔壁牆上，傳來極輕的彈指之聲，這就低聲道：「是狄兄示警，大概有人來了，你躺著別動，我出去看看！」

　　說完，伸手抓起長劍，正待舉步跨出門去！

　　突聽天井中傳來一陣「撲」「撲」輕響，果然是賊人從牆頭飛落天井！

　　就在此時，只聽霍天來深沉的聲音說道：「狄老弟，請出來答話。」

　　狄少青腰懸長劍，緩步從廂房中走出，他依然神色自若，瀟灑的跨下石階，朝站在中間的霍天來拱拱手，目光再向左右一瞥，含笑道：「總教練和諸位老哥都來了。」

　　他目光一瞥，有如寒電閃過，看得席勝衣、周友成等人都不禁抱拳還禮，口中叫了聲：「副總教練。」

　　狄少青微微一笑道：「狄某已經離開，那就不再是副總教練了。」

　　霍天來深沉一笑道：「狄老弟並未辭去副總教練職務，總館並未除名，狄老弟只是因故離開，在尚未免除職務以前，自然還是副總教練了。」

　　狄少青淡淡一笑道：「霍總教練今晚率人前來，不會只是和在下討論在下還是不是副總教練的問題吧？」

　　霍天來唔了一聲道：「當然不是。」

　　狄少青含笑道：「那麼霍總教練的來意如何呢？」

　　霍天來嘿然道：「狄老弟心裡明白，難道還用本座說麼？」

　　狄少青微哂道：「霍總教練不說，在下如何會明白呢？」

　　「那好！」霍天來道：「本座今晚就是找狄副總教練來的。」

　　狄少青「哦」了一聲，並未說話。

　　霍天來又道：「也就是要狄副總教練做到兩點。」

　　狄少青問道：「要在下做到那兩點呢？」

　　霍天來道：「第一、狄副總教練應該交出兩名劍盟的奸細，娟娟和化名單逢春的女子。」

　　狄少青依然臉含微笑，問道：「還有第二件呢？」

　　霍天來看他神色自若似乎絲毫未把自己這些人放在眼裡，心中暗暗感到驚異，忖道：

　　「他好像有恃無恐，會不會是劍盟也有後援趕來了呢？」一面沉笑道：「關於第二件，那是狄老弟擅離職守，自然要隨本座回去了。」

　　狄少青頓首道：「如果在下還想幹副總練教，這兩點自然非做到不可－－」

　　霍天來沒想到他會答應得如此快法，一手拂鬚，說道：「這麼說狄老弟答應？」

　　狄少青含笑道：「只是在下已經不想幹副總教練了。」

　　霍天來臉色漸漸變得陰沉，嘿然道：「方纔本座已經說過，你老弟的副總教練是上面派的，在老弟沒有辭去職務，總館沒有除名之前，仍然是副總教練，這是不爭的事實，你老弟想不幹，也要等總館批准之後，才能離開，在總館沒有批准前，老弟不能無故擅離職守，如果擅離職守－－」

　　他口氣微頓，接下去道：「像老弟這樣，已經不是擅離職守了，老弟是勾結匪類，叛離本館，如以叛逆論，本館可以通令天下，一體緝拿，案情重大，可以格殺勿論－－」

　　狄少青道：「聽來似乎很嚴重。」

　　「自然很嚴重了。

　　霍天來道：「凡與本館為敵之人，江湖雖大，只怕沒有他容身之地，所以本座要勸勸老弟，你年紀還輕，最好慎重將事，仔細考慮考慮。」

　　狄少青含笑道：「在下用不著考慮。」

　　霍天來雙目寒芒飛閃，大笑道：「好，好，狄少青，你自甘墮落，本座就沒有好說的了，只是本座今晚前來，方才說的兩件事，非辦妥了不可，你既然不肯自願隨本座回去，本座只好把你緝拿歸案了！」

　　他早就存好了動武之意，自然說翻臉就翻臉了。

　　狄少青仰首發出一聲龍吟般的長笑，說道：「霍總教練應該明白一件事。」

　　霍天來道：「老夫明白什麼？」

　　狄少青含笑道：「放眼天下，狄某如果不想去，只怕還沒人請得動在下，要把在下緝拿回去，不是在下看低霍總教練，只怕還做不到呢！」

　　霍天來一張老臉，呈現出一片鬱怒，厲笑道：「你口氣不小，老夫倒要伸量伸量你究竟有多少道行，敢口發狂言！」一面左手向空一揮，沉喝道：「你們給我搜，務必把娟娟和單逢春拿下了，如敢頑抗就地格殺勿論。」

　　他這一揮手，由席勝衣為首，率領著言柏春、周友成、張振宇、馬樹椿四人舉步朝階上奔來。

　　七人中留下了婁良、鮑叔寒兩人，緊站在霍天來左右。

　　就在席勝衣等五人還未奔近石階，只聽一個清朗的聲音喝道：「還不給我站住，真想找死嗎？」

　　隨著話聲，單逢春已從階上現身，緩步走下石階。她神態從容，左手雖然握著長劍，但並未出鞘。

　　席勝衣等人雖已知道這位曾是自己同事，任職教練的單逢春，是一個女子，但看她舉止如此從容，倒也不敢立即出手，向她發動攻勢。

　　第一，當然是被單逢春的從容神態震懾住了；第二，當然是大家想仔細看看這位易釵而弁的單逢春，到底如何被總教練看出來的？是以大家果然都停住了腳步。

　　單逢春鳳目含煞，冷冷的朝霍天來投來，口中也冷冷的道：「霍天來，你不是要把我緝拿歸案麼？正好我也要找你算帳，單某就在這裡，你亮出兵刃來，單某領教領教你的高招。」

　　霍天來面對狄少青這樣一位年輕高手，自然不敢絲毫分心，只是揮揮左手，喝道：「你們還不給我拿下了？」

　　單逢春「鏘」的一聲，抽出長創，劍尖朝霍天來一指，目中寒芒飛閃，冷冷道：「霍天來，我偏要和你動手，你可是不敢麼？」「狄少青乘機退開了兩步，含笑道：「單兄既然要和霍總教練一較勝負，在下那就只好讓賢了。」

　　霍天來眼看單逢春已經掣出劍來，也立即掣劍在手，這一瞬間，和他方才預先安排的計劃顯然有了很大的變化。

　　方纔他預計由自己對付狄少青的，狄少青年事不大，武功就算不弱，也不至於高過了他，但他是個心機極深的人，遇事老謀深算，想到萬一狄少青武功和他不相上下（他預計絕不會高過於他），豈不攔不住狄少青了，所以他另外安排了兩個人，婁良和鮑叔寒，合三人之力，把狄少青拿下，自然不會再有問題了。

　　其餘五人去對付單逢春和娟娟，也一樣可以手到擒來。

　　這是他先前的計劃，如今單逢春硬要和他動手，這一安排自然也要稍有變動。

　　單逢春的武功，當然要比狄少青差上一籌，由他和單逢春動手，那就不需要婁良和鮑叔寒作他後備了。

　　霍天來右手掣出長劍之際，左手同時微揚，食、中兩指向空晃動了兩下。這是他在臨行前籌思好的第二個安排，此一暗號，就是告訴大家現在要執行的是第二個方案了。

　　第二個方案是由席勝衣、言柏春、婁良、鮑叔寒合四人之力對付狄少青，分出張振宇、馬樹椿去緝拿娟娟。

　　留下周友成在他身邊，作為隨時機動策應之人，當然也因周友成和狄少青、單逢春二人較熟之故，不便把他放在主力上了。

　　這自然也是萬無一失的安排，他手勢甫一遞出，但聽一陣『鏘」、「鏘」長劍出鞘之聲，婁良、鮑叔寒從霍天來身邊舉步走出，席勝衣、言柏春也同時從左方朝狄少青包圍過來。

　　狄少青目光一掃，但人卻依然瀟灑的站立不動，臉含微笑，問道：「四位要和在下動手麼？」

　　婁良冷森一笑道：「咱們這是奉上命差遣，要副總教練多多包涵了。」

　　隨著話聲，便已欺到了狄少青的右側。

　　席勝衣抱抱拳道：「屬下如有冒犯之處，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依屬下相勸，副總教練還是隨總教練回去的好。」

　　狄少青含笑道：「在下早已說過，我已經不是副總教練了。」

　　言柏春道：「狄兄既然一再否認不是副總教練，咱們也就不用顧慮了，狄兄接招吧！」

　　右手一振，一縷指風，首先發難，朝狄少青背後「入洞穴」激射過來。

　　他是辰州言門的人，言門以「珠砂指」名聞天下，精於指功，他這一記使出來的雖然不是「珠砂指」，但指風嘶然，強勁如矢，也是大為可觀。

　　另外張振宇、馬樹椿兩人眼看席勝衣等四人已把狄少青圍住，他們兩人的任務，最為輕鬆，只要把負了傷的娟娟擒來就好，當下也毫不怠慢，立即縱身朝階上撲去。

　　狄少青方才目光一掃之際，對方人手分配，自可一眼就看出來了，他對言柏春的一記指風，恍如未見，只是含笑道：「四位兄台就是要和在下動手，也請稍待。」

　　身形突然一晃，有如一縷輕煙，奇快無比的閃了出來！

　　席勝衣等四人明明已把他圍在中間，這回話聲入耳，突覺眼前一花，明明站在四人中間的狄少青，忽然失去了蹤影。

　　人已不見，言柏春這一指自然也落了空。

　　這下直把四人看得齊齊一怔，只聽狄少青的聲音已在階上響起：「二位要做什麼？」

　　原來這電光石火之間，狄少青已經到了階上，擋在張振宇和馬樹椿的前面。

　　張振宇、馬樹椿堪堪撲到石階，他們撲起之時，階上還沒有半個人影，但在他們撲到之時，耳中已聽到狄少青的話聲，再定睛一看，狄少青已經笑吟吟的望著自己，負手站在石階之上。

　　張振宇、馬樹椿不由大吃一驚，雙方既已成了敵對之勢，自然先下手為強，他們和狄少青原來又毫無交情可言。

　　張振宇冷冷的道：「咱們是奉命拿人的，狄兄最好請讓開。」

　　口中還在說話，手上三節棍「呼」的一聲，朝狄少青膝彎掃到。馬樹椿手中提著一柄朴刀，更是一聲不響，手腕翻處，一記「寒蟾吐月」，當胸就扎。

　　當然，如能一下把狄少青放倒，這件功勞，可比拿住娟娟至少要大上十倍。

　　婁良、言柏春等四人驟睹狄少青已經到了階上，口中同時發出叱喝之聲，四條人影也同時縱身朝階上追撲過來。

　　狄少青左腳一提即踩，便把張振宇的三節棍踏住，右腳飛起，「砰」的一聲，把張振宇一個人像皮球般蹴起一丈來高，朝大天井中飛了出去，右手兩個指頭一下夾住了馬樹椿的朴刀，隨，著往前揮出，口中喝道：「你也去吧！」

　　馬樹椿但覺從刀柄傳過去一股無形勁力，朝身上推來，身不由己跟著憑空倒飛出去。

　　等婁良等人撲上石階，狄少青卻長笑一聲，身形電射，已經回到了原來立身之處，朗聲道：「在下不是請四位稍待嗎，四位何用如此性急，趕來趕去，要和在下動手，那就快些回來吧！」

　　張振宇、馬樹椿兩條人影，「砰」「砰」兩聲，跌墜在天井中間，落地之後，並沒有再爬起來，只是一動不動的躺在地上。

　　周友成是見識過狄少青武功的，但也沒想到他出手會有如此快法，此時趕忙走到兩人身邊，伸手一摸，心臟仍在跳動，可見人並沒有死，只是被制住了穴道。

　　當下在兩人身上連揉帶拍，連拍了幾掌，張、馬二人依然一動不動，穴道似乎是絲毫未解。他心裡明白，狄少青點的穴道，憑自己是解不開的，但他總已經替他們解過了，解不開就不是他的事了，這就站起身，悄悄的退後了兩步。

　　這一下也直看得婁良、言柏春等人心頭大為凜駭！

　　他們都是總館委派的教練，平日也經常在一起，張振宇、馬樹椿的身手如何，大家也都清楚得很，沒想到在狄少青手下，一招之間就被人家像稻草人一般隨手丟了出來，由此可見就算自己四人聯手，只怕也未必是人家的對手了。這可真把四人給震懾住了，他們撲了個空，站在階上怔得一怔。

　　婁良望望三人，低喝一聲：「咱們下去！」

　　四人又從階上飛落天井，落到地上，仍然各佔一位，把狄少青圍在中間。

　　鮑叔寒抱拳道：「狄兄果然高明，咱們四人，算起來昨天還是狄兄的屬下，但時間不同，形勢也有了改變，今晚咱們卻成了敵對之人，這原是意想不到之事，狄兄武功高強，咱們兄弟明知不是狄兄對手，只是形勢所迫，咱們不得不向狄兄討教，咱們已經亮了劍，狄兄也請亮兵刃，咱們才好出手。」

　　他這番話說得不卑不亢，極為得體，但也說明了一點，他們雖然看出狄少青武功不凡，因為四人使的都是長劍，各人在劍上都下過一番功夫，認為如使兵刃，縱然不是狄少青的對手，或可自保。

　　狄少青含笑道：「鮑兄好說，既然四位使的都是長劍，在下那就在劍上奉陪了。」

　　右手輕輕一抬，嗆然劍鳴，抽出長劍，隨便朝胸前一橫，朗目神光湛然，向四人頷首微笑道：「四位請賜招吧！」

　　席勝衣站在他左首，抱劍為禮說道：「咱們相聚時日雖短，總做過狄兄屬下，何況咱們又有四人之多，已經佔了便宜，還是請狄兄先發招吧！」

　　狄少青笑道：「席兄太客氣了，既然如此，兄弟就有僭了！」長劍唰的一聲，斜斜劈出，只是劈向地上，並沒攻向任何一人，才抬目笑道：「四位現在可以發招了。」

　　這一劍斜劈，表示他不肯佔四人的光，本來是他謙虛之處，但如果有人對他有成見的話，也可以說他是托倨大傲了。

　　席勝衣心裡就對他暗暗欽佩，忖道：「狄兄年事雖輕，武功高猶其餘事，光是這份氣概，就好生令人心折！」

　　婁良和言柏春兩人心裡卻在暗暗冷哼：「這小子眼高於頂，顯然沒把咱們四人放在眼裡了！」

　　婁良手中是一柄吳鉤劍，吳鉤劍就是劍尖有一個鋒利的鉤子，既可作長劍使用，也可當作鉤鑲使用，專鎖敵人兵刃。

　　此時吳鉤劍一揚，冷然道：「狄兄不肯占咱們的光，咱們似乎不用客氣了。」

　　話聲出口，劍勢已經隨著推出。

　　他知道狄少青武功了得，不可輕敵，這一劍又是第一個發出，自然不敢用上全力，去勢也相當緩慢。

　　言柏春是辰州言門高手，言門中人使的劍都是劍身細長，以點刺為主，他一見婁良出手，也立即振腕一劍，飛刺而出，接口道：「婁兄說得不錯，咱們上命所差，只好得罪了。」

　　他為人陰險，劍已先發，話卻說在後面。他兩人業已出手，席勝衣和鮑叔寒兩支長劍自然也只好隨後相繼出手。

　　這四人同時出手，威勢就非同小可，尤其婁良出身秦嶺一派，「秦嶺劍法」原以迅捷見長，他方才推出的一鉤，去勢緩慢，是因他第一個發劍，怕狄少青率先反擊，意思就是要讓大家一起出手，如今大家都已出手了，他自可不必再顧慮了，因此本來推出去的緩慢劍勢，突然加速，推引之間，連發三招殺著，每一劍都是鉤向狄少青要害。

　　言柏春細長長劍一抖，身隨劍進，劍走偏鋒，使出言門「子午劍」，精芒冷電，化作點點寒星，專攻狄少青兩肋，沒一劍不辛辣狠毒。

　　席勝衣使出來的是點蒼派劍法，劍勢出手，就捲起幾道劍光，宛如匹練橫飛，繚繞渾身上下飛舞，隨著攻上，但他因對狄少青存有敬重之意，雖是隨眾攻上，看去極為威猛，實則長劍只是在身前身後飛舞，跡近於守多攻少，其實此時狄少青並未還擊，他用不著採取守勢，這只是不願和三人聯手急攻而已！

　　鮑叔寒也是劍術名家，他這一展開劍勢來，身形就不時的飛縱撲擊，像生了兩隻翅膀一般。

　　原來他練的竟是「五禽劍法」，劍劍都是騰身發招，鷹翔集刺，來去如風！

　　這四人在劍術上各有深厚造詣，這一各展所學，聯手合擊，當真有風雲丕變之勢，數丈方圓，看到的儘是匹練般劍光，和千萬朵寒星，劍光霍霍，劍氣縱橫，像狂風暴雨一般，幾乎把這一塊地方，全給淹沒了！

　　狄少青站在他們中間，不，被四人圍在中間，是不是淹沒了呢？

　　沒有！他在四人出手之際，長劍也同樣隨著出手。

　　因為他出手在四人之後，並沒和四人搶攻，所採取的只是守勢。所謂守勢也就是見招拆招，你一劍刺來，他隨勢化解。

　　化解，當然也不是硬拚，你一劍刺來，我硬把你格出去，因為劍法之妙，是在不沾青而走青（沾青是術語，即不能躲閃乾淨也），劍劍之間，從不相交。

　　這話說來容易，其實可大非易事！

　　試想婁良的「秦嶺劍法」，以迅捷見長，一柄吳鉤劍，攻勢來去，間不容髮。言柏春的言門「子午劍」，以點刺為主，出手如電，再加上席勝衣的「點蒼劍法」，他雖然守多於攻，但還是有攻出的時候，鮑叔寒的「五禽劍法」，記記都是飛鶻摩雲，騰躍發劍，由上而上，翩如飛鳥。

　　四柄劍無一不快，你如果只和單獨一人作戰，只要你快攻，我快封，就可無事，如今以一敵四，每一個人刺來的劍，你都要予以封解，出手豈不要比他們快上四倍，才能一一化解開去。

　　但狄少青一柄長劍，看去使得並沒有他們那麼快法，他又是不徐不疾，從容應敵，也沒有大開大闔，把一柄劍縱橫交擊，使得風雨不透，只是劍尖不住的指東劃西，毫無章法，但圍著他急攻的四人，都可以感覺得到自己刺出去的每一記劍招，都被他輕易化解開去，不論你使得多快，都被他接了下去。

　　他們雖然四人聯手對付一人，但使的是四種不同的劍法，可不是四個人久經訓練，練的是同套合搏之術。

　　如果練的合搏之術，劍法相同，就有互相支援，動作合一，他們卻是各使各的，各攻各的，四個人互不相關。

　　因此每一個人心中，都在想著：「他（指狄少青）記記只能接住自己的劍招，應該無暇兼顧其他三人的攻勢了，難道他們都沒有攻他？」

　　他們只有自顧自的急於發劍攻敵，當然沒機會去看別人如何？其中只有兩個人看得較為清楚！

　　一個是席勝衣，他內心對狄少青有一份尊敬之念，發劍攻敵較少，心中自然也較為冷靜，看出狄少青劍勢不快，卻能從容應付，顯然是游刃有餘。

　　另一個則是鮑叔寒，因為他每一劍都是縱身騰躍，不時的居高臨下，自可對全盤敵我攻守之勢，看得比其他三人清楚。

　　這一情形，顯而易見，是狄少青只守不攻，並未向四人出手還擊，他希望四人知難而退，並無傷人之意！

　　就在此時，狄少青忽然聽到了一縷極細的聲音說道：「今日之局，閣下想不傷人，只怕是做不到了，你不出手刺傷幾個，他們是不會停手的了。」

　　狄少青聽得不覺一怔，這話，自然是有人以「傳音入密」向自己示警！

　　這說話的聲音聽來極生，即非錢老大，也不是酒肉道士和華惜春，那麼這人會是誰呢？

　　從聲音判斷，這說話的人，應該就是和自己動手的四人之一了。

　　因他對這四人並不太熟，是以一時聽不出是誰的聲音來，心中不覺暗暗一動，忖道：「莫非這四人之中，也有劍盟的人不成？這人如非劍盟中人，他就絕不可能會對自己說這句話了。」

　　雙方動手，劍來劍往，何等快速？不過一會工夫，已經打了三十個回合。

　　婁良、言柏春等人，眼看自己四人聯手，四柄長劍使得宛如風雷交擊，竟然連狄少青一點衣角都沒沾上，自然漸感不耐。

　　言柏春口中大喝一聲，「子午劍法」招式突然一變，劍勢驟緊，一支長劍像雨點般點出，婁良的吳鉤劍也在此時，像靈蛇亂閃，劃出一道道的銀鉤，縱橫交織，鉤鑲同使，加緊攻出，席勝衣、鮑叔寒因兩人劍法驟緊，也隨同源源出手，著著逼進！

　　這一來，登時劍影如山，漫天揮灑，比之方纔，更見凌厲！

　　這是已經到了決戰階段，各出全力，勝負之分，將可立判。

　　這時同在一個天井中的另一場以劍相拚的決鬥，也同樣進入了緊要關頭！

　　那是華惜春和霍天來。華惜春因霍天來撕開她胸衣一件，一直耿耿於心，大有遇上了非把他開膛剖腹，不足以雪恨之概！今晚霍天來自己送上門來，她自是求之不得的事兒，因此她早和狄少青講好了，今晚由她來對付霍天來。

　　霍天來一向自視甚高，即使在他沒擔任南北武館總教練之前，他也自視甚高，在江湖上，很多人都尊他一聲「霍老大」，他一身武功，確也甚是了得，數十年來很少遇上過對手，那是因為沒有真正遇上高手，但卻使得他更覺得江湖雖大，在他眼裡也不見有幾個人的感覺。

　　對華惜春當然不會放在他眼裡，他看華惜春仗劍朝他逼來，左手向席勝衣等人揮了揮，要他們按照第二個計劃執行，一面右手長劍緩緩舉起，目注華惜春，冷然喝道：「小丫頭，你要和本座動手，何異螳螂擋車？依本座相勸，你還是棄劍受縛，隨本座回去，本座還可從輕發落。」

　　華惜春雙目一跳，冷叱道：「霍天來，你此時棄去長劍，跪下來跟我磕上三個頭，單某只要卸你一條右臂，可以免你一死。」

　　霍天來怒笑一聲道：「小丫頭。」

　　「你敢口不擇言！」

　　華惜春突然振腕一劍，一點寒星朝霍天來眉心飛射過去。

　　劍還沒有刺到，從劍尖透射出來的一縷森寒尖銳的劍氣，嘶然有聲，已經先劍射到！

　　霍天來做夢也想不到華惜春只是一個年輕女子，竟會有如此深厚的功力，第一劍上，就使出劍氣功夫來！心頭一凜，一時來不及封解，被迫得只好往橫裡閃開，目中精芒閃動，沉笑道：「小丫頭，你果然還有一手！」

　　「霍天來，你不用躲閃，單某這一劍只是給你的警告而已！」

　　華惜春長劍指著霍天來，果然沒有追擊過來，但雙目之中，卻閃動著兩道精芒，說道：「單某要警告你再叫一聲『小丫頭』，我就要先取你一對招子了，單某說得出，做得到，你信是不信？」

　　霍天來一向眼高於頂，從沒把人放在眼裡，但這回看著華惜春，不知怎的心頭竟然升起一絲涼意，覺得華惜春這小女子身上似乎有一股濃重的殺氣，居然會使人不寒而慄！

　　霍天來當然不會因此膽怯，只是對她不覺生出了戒心，聞言呵呵一笑道：「本座倒要看看你有幾分能耐，一個丫頭片子，敢口發狂言？」

　　手中長劍「嗡」的一聲，直劈而出。光憑這一劍，就可看出霍天來劍上造詣果然深厚無匹！

　　華惜春粉面凝霜，咀角噙著冷笑，只哼了一聲，長劍揚空一閃，飛雲掣電般欺身直進，銀光激射，居然強攻猛撲，一下到了霍天來身側，剎那之間，攻出了三招，劍光如寒濤飛捲，飄灑而出！

　　霍天來看她這三劍竟然使出了峨嵋「亂披風劍法」，「九宮劍法」和「八卦劍法」，三種不同門派的劍招，但從她手中使出，卻居然脈絡連貫，劍勢綿密，心中也不禁暗暗驚心，忖道：「這丫頭劍法竟是如此駁雜！」口中喝了聲：「好！」

　　霍地一個旋身，搶到華惜春側翼，長劍一招「金雕展翅」，往外疾展，冷森劍鋒刺向華惜春肩臂。

　　華惜春腳踩「九宮步法」，每一劍出手方位立變，待得霍天來劍光刺到，她人已旋了出去，反手一劍，橫削出去。

　　霍天來「嘿」的一聲，劍勢上撩，雙劍交擊，發出「叮」的一聲大響，火星飛濺，雙方都各自退出一步。不！霍天來退出一步，華惜春雖然也只退出一步，但被震得虎口發熱，上身搖晃，不由自主又斜退了一步。

　　霍天來試出華惜春內力不如自己，一聲狂笑，身形一晃，直欺過來，劍光繚繞，朝華惜春當頭劈落。

　　華惜春和他一劍硬砸，自然也知道自己內力不如對方，沒待霍天來劍光劈到，腳尖一點，騰身向上拔起兩丈多高，使了一式「雲裡翻身」，劍光乍展，連人帶劍，化作一道銀虹，朝霍天來當頭射落。

　　這一招「長虹經天」，正是「靈飛九式」中的劍招。「靈飛九式」據說創自飛雲渡一個老尼姑，記記都是凌空發劍，被武林中譽為「劍師太」，無人能在她劍下躲得開三招，這句話，如今已有百年之久，江湖上從沒有再見過她的傳人。

　　事情雖已經歷百年，但精於劍術的人，依然都知道「靈飛九劍」之名！

　　霍天來身為南北武館總教練，見多識廣，縱然沒見過「靈飛九劍」自然聽人說過，此時驟睹華惜春凌空發劍，一道夭矯劍光，匹練般當頭射來，心頭不由猛然一驚，腳下急忙連退兩步，長劍當胸直豎，目光緊緊盯注著對方下落的劍勢，把全身功力，都凝注在劍尖之上！

　　華惜春這一招「長虹經天」，由上而下，何等快速？一下就落到了霍天來頭頂不過三數尺光景，霍天來突然吐氣開聲，當胸長劍猛地往上衝起！

　　他這一招「仰望雲霓」，是覷準了華惜春的劍勢而發，但聽「叮」的一聲，他長劍劍尖正好點在華惜春刺下的劍尖之上！

　　須知劍尖又細又薄，你要覷準他劍尖點出，有不得絲毫之差，這就非目力、準頭和本身深厚的功力不可，霍天來這一劍，就可看出他練劍數十年的精湛功力來了。

　　兩支長劍劍尖乍然一接，華惜春凌空撲來的人，立被震得身子凌空直飛出去兩丈來外，才落到地上。

　　霍天來一劍得手，雙目寒芒暴射，口中狂笑一聲，高大身軀陡地一弓，也像弩箭般飛射而起，如影隨形，追擊過去，緊接著撲到，劍掌齊使，朝華惜春攻來。

　　華惜春堪堪落到地上，幾乎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霍天來劍光飛捲，掌風如山，已經追擊而至，急忙身形飄閃，劍隨人走，緊緊封閉門戶，揮出一片繚繞劍光，緊護全身，左手同時使出「截經斬脈手法」，劍雖守勢；但她左手卻記記都是攻勢，不時從劍光中拂出，專取霍天來的關節要穴，逼得霍天來閃避不迭，一輪劈風般的猛惡劍招攻勢，自然也受到影響，稍現鬆懈！

　　華惜春乘機一聲清叱，人影從劍光中脫出，雙足點動，又朝上飛起兩丈多高，右手在空中向左右連劈了數劍，揮起一片銀光，如風展翼，又朝霍天來當頭撲去。

　　她在第一招上（長虹經天）幾乎吃了大虧，被霍天來擊落、截住，故而使出這一招「飛鳳展翼」來。

　　「飛鳳展翼」發出的劍勢，是把劍光分作兩翼，往下飛捲，不想再被霍天來震飛了。這回雖然和前一招一樣，同是俯衝之勢，但「長虹經天」，是垂直下擊，這招「飛鳳展翼」，卻是斜飛而下，劍先人後緊撲過去。

　　霍天來武功著實高強，他看到華惜春再次使出「靈飛九式」來，他自然不敢絲毫大意，口中大喝一聲，長劍向空連劈，這一瞬間他身上一襲長袍像燈籠般鼓了起來，一個人也離地數寸，隨著劍光紛披，飛了起來，劍光像綵帶般飛舞，揮灑自如，一道道的光華，騰空而起，迎著華惜春斜撲而下的劍光截去。

　　一來一去，雙方都快若掣電，但聽一陣「叮」「叮」金鐵交鳴之聲，接連響起。

　　霍天來仗著他練劍數十年的功力，對敵數十年的經驗，隨機應變，連換了三招劍法，居然把昔年名震天下的「靈飛九劍」中的第二劍，又硬接了下來。

　　他雖將華惜春凌空斜撲而來的劍勢盪開，但左肩衣衫還是被華惜春的劍鋒掃上，劃破了數寸長一條，肩頭也被刺傷，鮮血點點，流了出來。

　　華惜春給他連擋兩劍，鋒刃相交，卻並不感到如前吃力，只是飛撲之勢受阻，身形翩然落到他右前方七八尺遠近的地上。

　　霍天來還以為自己接連變換了三招劍法，已把華惜春的這一招「飛鳳展翼」接住了，哪知回頭看去，自己左肩鮮血涔涔，隱隱刺痛，分明被她劍鋒劃破了，這一下當真把平日不可一世的霍天來氣得又驚又怒，暗道：「自己連一個小丫頭都收拾不下，還能在江湖上混麼？」

　　一念及此。不由得怒吼一聲，身發如風，一下飛擊而至，長劍揮劈，一道匹練般劍光，挾著如潮勁風，筆直劈到。

　　華惜春方才使出「長虹經天」，是被他震飛出去的，一時措手不及，才會被他截住，無暇再使第二招。

　　如今霍天來還未撲到之時，長劍左右划動，一個人又翩然飛起，身子騰空而上，在空中側身迴翔，劍使「飛龍在天」，劍光登時大盛，一道夭矯劍光，在霍天來頭上一個盤旋，寒芒流動，劈擊而下！

　　霍天來雙腳離地數寸，撲擊過來，使的是一招「力劈華山」，長劍劈落，只是半步之差，華惜春已經挾劍騰空而起，他這一劍自然撲了個空。

　　一劍落空，霍天來心知要糟，急忙收劍後躍，但覺頭頂劍風颯然，一圈銀虹，盤空一匝，疾注而下，一時心頭大感凜駭，急切之間，揮劍反撲，劍光同樣繞身而起！

　　但這回他因「力劈華山」，是在怒極之際發的一劍，劍勢落空，力道已竭，等到發覺不對，再奮力往上反擊，一來發劍較遲，縱然全力反擊，功力上未免打了折扣，二來對方劍勢業已逼近頭頂，往上揮起的長劍，受到壓制，未能完全發揮出威力來。

　　因此兩道劍光，一落一上，乍然交擊，再次響起一片「鏘」「鏘」劍鳴，霍天來只覺森寒劍氣，直逼胸臆，劍上壓力奇重，幾乎封架不住，腳下浮動，再也站不住了，一個人被震得往後連退了四五步之多！低頭一看，胸前長袍，不知何時已被對方劍鋒劃開了尺許長一道，差點就傷及皮膚，開膛剖腹了，這下直把霍天來驚出一身冷汗！

　　華惜春一招得手，口中又是一聲清叱，離地飛起，手中長劍舞轉如輪，追擊過去。霍天來雙瞳噴火，同樣大喝一聲，揮劍反撲，形同拚命。

　　華惜春這一招，使的是「飛輪開山」，劍光如輪，寒芒四射，是「靈飛九式」中威力最強的一招劍法。

　　霍天來縱然劍上造詣極深，劈出來的劍光，也足有幾丈來長，但他使的究是普通劍法，哪能和變化奇奧，正在滾轉如輪，威力隨著滾轉之勢，愈來愈強，繼續增加的「飛輪開山」

　　抗衡？

　　這一招，再要接觸上了，霍天來連人帶劍，不被輾成數截才怪！

　　就在此時，突聽有人朗喝一聲：「單兄適可而止，不可傷人。」

　　一道人影，隨著喝聲，倏然飛落，雙掌驟發，使了一招「愚公移山」，一道掌風，從橫裡朝霍天來推去。

　　霍天來正在長劍揮劈，形同拚命，突覺一道巨大無比的無形力道，撞到身上，把他連劍帶人硬生生推出去幾丈之外。

　　但聽「轟」然一聲，華惜春一輪劍光緊隨著由空落地，劍輪輾過，霍天來剛才立身之處，方圓數尺，地上鋪著的青石板，均被劍光絞成了粉碎，石屑紛飛，聲勢驚人至極！

　　這把霍天來平空推出去的人，正是狄少青！

　　原來席勝衣、鮑叔寒、婁良、言柏春四人，因久戰無功，各自劍法一緊，源源攻到，剎那之間，四支長劍劍光交織，匯成了一座如山劍影，把狄少青像齊天大聖一般，壓在如來佛的五指山下，幾乎施展不開手腳來了！

　　但狄少青可不是孫大聖，一下就會被山一般的劍勢壓住，只聽他在如山劍影中發出清朗的聲音說道：「四位再不住手，那是逼在下出手了。」

　　婁良的吳鉤劍帶引無數道光芒，厲笑道：「小子，你死到臨頭，還冒什麼大氣？」

　　言柏春接口道：「總座要咱們格殺勿論，你還和他說什麼廢話，把他剁了就是！」

　　「哈哈！」狄少青朗笑一聲道：「看來你們真是有些不知進退，在下若是不讓你們見識見識，諒你們也不知道厲害呢！」

　　口中說著，右手長劍連揮，身隨劍走，跟著一連打了幾個盤旋。這幾個盤旋，看來簡單，卻把四人攻來的劍勢，一起摒出數尺方圓之外，劍劍既未相接，只是劃出來的一道道劍風，就把四人長劍，逼了出去。

　　攻敵的四人，因為狄少青揮出的長劍，並沒有和他們硬碰硬砸，是以還絲毫末覺，依然著著進逼，向他猛攻不休，只感到自己長劍始終差了一點，攻不到狄少青的身上。

　　不，那也不足為奇，因為狄少青身隨劍走，不住的盤旋遊走，自然夠不到他的部位了（這是四人心中的想法）。狄少青連揮了八九劍，身子也隨著盤旋了八九轉，這不過是一瞬間的事，他劍光繚繞，經這八九個盤旋下來，劍光愈來愈強，狄少青的身形，卻愈來愈淡，漸漸已被劍光淹沒。

　　外人所能看到的，已只是一道道劃空而過的劍光，再也看不到狄少青的人影了！

　　圍攻他的四人，到了此時，漸漸感覺出不對了，四人面前，就像圍成了一道劍光織成的牆壁，幾乎一劍也攻不進去。

　　不！長劍指處，都被一股極大的劍風擋了回來。

　　婁良的吳鉤劍，原是專鎖敵人長劍的兵器，此時不但一下也沒有鎖得住狄少青的長劍，連對方的長劍也看不清楚了。

　　看不清狄少青的劍勢，並不只是婁良一個，其餘三人，也同樣看不清楚，因為他們只有方才看到狄少青揮劍盤旋，後來狄少青人影隱沒之後，他的劍勢，自然也隨著隱沒了！

　　如今連方才可以看得清的一道道劍光，也沒有了。眼前所能看到的，只是白茫茫的一片劍霧！

　　四個人本來圍著人家發劍，明明是把狄少青圍在中間的，現在卻反而被人家困在一片劍霧之中。

　　四個人本來是聯手對敵的，如今陷在劍霧之中，四個人好像被分開了，各人所能看到的，只是自己和自己的長劍。

　　本來只有面前一道劍牆，刺出去的長劍，會被極強劍風擋了回來，如今自己前後左右五尺以外，都是白茫茫的劍牆了，長劍無法退出五尺，劍法自然也就施展不開了。

　　到了此時，不論你「點蒼劍法」也好，言門「子午劍」也好，「五禽劍法」也好，「秦嶺劍法」也好，任你劍上造詣再深，劍法奇奧多變，都已一籌莫展。

　　言柏春感覺長劍施展不開，左手運功，手掌色呈珠砂，呼呼連劈兩掌！他把自己壓箱底的本領言門「珠砂掌」也使了出來。

　　狄少青只聽耳中又響起一縷極細的聲音，說道：「狄少俠，此人仗著言門『珠砂掌』、『子午劍』，為惡江湖，不知有多少江湖同道，傷在他『珠砂掌』下，可說是滿手血腥，你該砍下他一隻左手來，使他好稍斂惡跡。」

　　狄少青聽他兩次「傳音入密」，心知和自己動手的四人之中，必然有一個是劍盟中人了。

　　婁良也在此時，激發了凶性，口中暴喝一聲，同樣左手一探，五指黝黑如墨，狀若鷹爪，接連抓出，從他五指之中，居然飛出一絲絲肉眼難見的黑絲！

　　狄少青耳中又聽到那人「傳音入密」的聲音說道：「婁良練的是『黑青爪』，劇毒無比，狄少俠快摒住呼吸，只要吸入少許，就會立時中毒，比言門『珠砂掌』，更為歹毒－－」「哈哈！」一片白茫茫的劍霧之中，響起了狄少青一聲龍吟般長笑，接著朗聲說道：「婁良、言柏春，你們二位好像非把狄某置之死地不可，那就恕狄某不客氣了！」

　　一片劍霧之中，突然閃起一道劍影，劍光像寒電般一閃，有人發出了悶哼，也同時響起一陣「錚」「錚」劍嗚！

　　悶哼是兩聲，婁良的「黑青爪」和言柏春的「珠砂掌」，同時齊腕削落，鮮血飄灑！錚錚劍鳴，一共響了四聲，圍攻他的四人四件兵刃，也同時被劍光削斷，落到了地上。

　　狄少青雖然已經聽出這四人之中，必有一個是劍盟中人，而且絕非婁良和言柏春，那麼不是席勝衣，就是張叔寒了，但自己為形勢所逼，非把四人的兵器同時削斷不可。

　　漫天劍霧，和四人流動的劍光，一齊消失不見。

　　狄少青早已長劍入匣，一個人飛身而起，口中叫了聲：「單兄適可而止，不可傷人！」

　　人隨聲到，落到了霍天來身右，雙手平推，一記「愚公移山」，把霍天來硬生生推出幾丈之外。

　　霍天來做夢也沒有想到單逢春（華惜春）只是一個年輕女子，竟會有如此凌厲無匹的劍招，更沒想到狄少青會在自己危急之時，出手相救，把自己從劍輪之下，推了出來。

　　他是站著被推出來的，而且到了一丈以外，依然原式不動，好好的站著，光是這一下，就已令人感到心折，一時之間，他只是怔立當場，連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圍攻狄少青的四人，婁良、言柏春左手齊腕削落，痛得臉色慘變，席勝衣、鮑叔寒兵刃被削，也駭然後退。

　　就在此時，言柏春咬緊牙齒，一下擲去手中斷劍，右手探手入懷，取出一支黑黝黝八寸長的鋼管來，他左腕削斷，血流不止，旁人只當他鋼管中是言門特製的止血藥了，也未在意。

　　哪知他突然雙足一點，身形凌空撲起，口中厲喝一聲：「姓狄的小狗，我和你拼了！」

　　聲到人到，已經撲到離狄少青頭頂數尺光景。手中鋼管發出「啪」的一聲機篁輕響，一蓬藍芒，朝狄少青當頭射落。

　　言門「子午針」，一管七十二支毒針，只要被射中一支，子不過午。

　　他機篁甫響，狄少青早已一個輕旋，飛身閃出，也在機篁甫響的同時，華惜春－聲清叱，長劍脫手飛出，直向言柏春當胸激射過去。

　　這幾下動作幾乎是同一時間的事，一蓬毒針全射在青石板上，發出一陣灑灑之聲，石板上冒起了一蓬黃煙！

　　就在灑灑聲中，言柏春發出一聲淒厲的尖號，長劍貫胸，由空中直跌下來。

　　華惜春冷笑一聲，閃身而出，伸手拔起長劍，冷冷的看了霍天來一眼，說道：「霍天來，算你命大，有人做了你的替死鬼，你給我記住了，單逢春長劍出手，必死必傷，以後再遇上我，可沒有今晚的便宜了！」

　　江湖上本來強者為能，這話也只由得她說！

　　霍天來一張老臉脹得通紅，他帶來的人，已經一死一傷，大家都已見識了狄少青、單逢春的絕學，除了面面相覷，誰都被鎮懾住了！

　　霍天來究是南北總館的總教練，今晚雖是一敗塗地，他卻不能不說話，當下朝狄少青抱抱拳道：「霍某自承技不如人，方才多蒙狄兄出手相救，兄弟十分感激，只是兄弟有一句話，奉告狄兄，二位武功縱然盡得異人真傳，放眼武林，可說抗手無輩，但南北武館，高手不在少數，像霍某只是濫竽充數，算不得什麼，此後自是無顏再向二位尋事，但和南北武館作對，二位的前途，可說遍地荊棘，諸多珍重，霍某就此告退。」

　　說完，朝隨來的諸人，打了個手勢，縱身而起，席勝衣、鮑叔寒因張振宇、馬樹椿兩人穴道受制，只好挾著他們騰身縱起。

　　華惜春叫道：「周兄，麻煩你把這姓言的屍體帶走。」

　　周友成，霍天來沒派他上場，眼看狄少青、單逢春竟有如此厲害，正在暗暗慶幸，聽了華惜春的話，臉上一紅，不敢作聲，只好一把挾起言柏春的屍體，隨著大家縱身上牆，往外掠去。

　　「嘻嘻！」牆頭上有人發出嘻嘻的笑聲，接著道：「二位小兄弟，你們這一手真是要得！

　　隨著話聲，錢老大一下從牆頭跳了下來。

　　華惜春道：「好啊！老哥哥蹲在牆頭上看熱鬧，也不下來幫我們？」

　　「乖乖！」錢老大縮著頭道：「就是你們兩個，已把人家殺得片甲不留，一死一傷，哪裡還用得著老哥哥幫忙，再說老哥哥也幫不上忙呀！」

　　狄少青問道：「老哥哥，前面是不是也來了敵人？」

　　「不多！」錢老大伸出兩個指頭，說道：「一共只來了兩個。」

　　他忽然一本正經道：「這兩人可非比等閒，還是前朝皇帝老子宮裡的錦衣衛，不過他們也是老哥哥我的小老弟，一個是冷老二、一個秦老三。」

　　華惜春道：「他們的老大哥呢？」

　　錢老大指指自己鼻子，說道：「喏！老大不是就在這裡麼！」

　　只聽酒肉道士的聲音從前面傳來，說道：「小兄弟，別聽他瞎吹，他被冷老大追得上氣不接下氣，剛跑回來的。」

　　錢老大大聲道：「你酒肉道士比我錢老大還差勁得多，兩個人扭作一團，在地上滾來滾去，我錢老大活了這大把年紀，從來也沒見過武林高手，有這麼打法的，嘻嘻，你道士不臉紅，我錢老大看得臉都紅了。」

　　酒肉道士哼道：「要不是我把秦青雲全身關節都給捏散了，像一團爛泥般癱在地上，冷金華追來了，你還有老命？」

　　錢老大臉紅脖子粗的道：「他至少被我丟開了幾十里，是我先回來，不信你來瞧瞧，喏，喏，兩位小兄弟，你們作個見證，那冷金華身上的一點寶貝，全給我摸來了，這總不吹牛吧？」

　　他一手從懷中掏出兩張銀票，十幾兩碎銀子，一面金牌和兩個小藥瓶來，一面抖著兩張銀票，呵呵笑道：「你們看，這是南京泰和銀號的銀票，每張五百兩，哈，一共有一千兩－－這金牌更是冷老二從前在宮裡當官的腰牌，這兩瓶也是明宮錦衣衛特製的『復傷丹』和止血生肌的『白靈丹』，這不是冷老二輸給我的鐵證？哈，想不到我錢老大今晚還發了小財－－」

　　話聲未落，只聽「嘶」的一聲，錢老大手中兩張銀票，已被人劈面搶去了。這人來去如風，身法實在太快了，連狄少青、華惜春兩人，都沒看得清人影！

　　錢老大呵呵一笑道：「酒肉道士，你當錢老大是什麼人，還會讓你把銀票搶走？

　　哈哈，錢財不露白，我給你瞧瞧，只是兩張白紙而已，泰和銀號的銀票，可還在我懷裡呢！」

　　狄少青、華惜春這才知道搶走錢老大手中銀票的原來是酒肉道士。

　　他們兩人一向開慣了玩笑。

　　只見酒肉道士蹲在牆頭上，怒聲道：「好個老偷兒，你敢戲耍道爺？」

　　「唰」的一聲，兩道白光，朝錢老大電射過來。

　　狄少青、華惜春明知這兩道白光準是他搶去的兩張白紙，但這份聲勢，就是兩把利劍也不過如此！

　　「別急！別急！」

　　錢老大腦袋一縮，身子滴溜溜旋了開去，接著道：「常言道：見者有份，我錢老大憑空賺了一千兩銀子，少不了有你酒肉道士一份。」

　　酒肉道士一伸手道：「那就拿來。」

　　「你這副窮凶極惡的樣子，不成了坐地分贓？」

　　錢老大把手中東西，胡亂往懷裡一塞，又道：「這銀子不能分，只能讓你分享，譬如咱們去上館子，你可以盡量的吃，但帳可得由我來付，因為付帳的人，總是大爺，也讓我老頭體面體面，譬如我去買兩罈酒來，你一定也會有一罈－－」

　　酒肉道士瞪著眼道：「一千兩銀子，那要吃到幾時去？」

　　「自然吃完為止。」

　　錢老大聳聳肩，嘻的笑道：「我有了銀子，就不怕你不跟著我走。」接著又道：「明天一早，我去買兩罈最好的五十年陳女兒紅，再買他二十斤滷牛肉，咱們上黑谷去，那裡從無人跡，清淨得很，咱們可以慢慢的喝。」

　　酒肉道士變色道：「我不去。」

　　錢老大笑道：「你不去拉倒，二個小兄弟，咱們去。」

　　狄少青心中暗道：「他說的黑谷，不知所在何地？」

　　心中想著，哪知抬眼之間，蹲在牆頭上的酒肉道士已經沒了影子。

　　錢老大聳聳肩，嘻的笑道：「他膽小如鼠，別去理他，你們也都可以去休息了，今晚不會再有事兒，回房去好好睡上一覺，明天咱們上黑谷去。」

　　華惜春問道：「老哥哥，黑谷在什麼地方呢？」

　　錢老大摸摸酒糟鼻，咧咀一笑道：「黑谷就是黑谷，那地方就是叫做黑谷，明天你們去了，不就知道了麼？」

　　一宿無話，第二天早晨，狄少青起來，對面鋪上早已沒了錢老大的影子，推門而出，華惜春和娟娟也已經起來了。

　　娟娟經過了一天一晚休息，傷勢也已痊好了大半，只是臉色還有些蒼白，她看到狄少青，連忙福了福道：「狄爺早。」

　　狄少青忙道：「娟娟姑娘，你已經好了麼？這稱呼在下可不敢當。」

　　娟娟臉上一紅，說道：「多蒙狄爺和錢老大錢老大家相救，小婢已經好多了。」

　　華惜春道：「狄大哥說得是，我也和她說過，叫她稱單兄就好。」

　　狄少青聽得暗暗好笑，她明明是個女子，還要人家稱她單兄！

　　華惜春臉上不禁一紅，眨眨眼睛，說道：「狄大哥，你笑什麼呢？」

　　狄少青含笑道：「我想，我們今後行走江湖，娟娟姑娘也應該換上男裝，比較方便，我們就以兄弟相稱，她叫你單兄，也叫我狄兄好了。」

　　華惜春道：「就這樣好了，娟娟，你姓什麼呢？」

　　娟娟低垂螓首，說道：「我姓嚴。」

　　華惜春道：「這就是了，我們就叫你嚴兄弟好啦。」

　　狄少青含笑道：「你們已經梳洗好了，我去洗把臉就來。」

　　匆匆走出廟門，在小溪邊掬著水，洗了把臉，再回入大殿，華惜春已把昨晚吃剩的肉包子，饅頭蒸好了，放在石階上。

　　狄少青問道：「老哥哥和道士哥哥呢？」

　　華惜春道：「他們一個也不在，大概是上前村買酒去了。」

　　狄少青道：「那就等他們來了，一起吃吧！」

　　華惜春笑道：「我說是不用等他們了，這兩個老哥哥只要有酒喝就好，我們只管吃好了。」

　　狄少青點點頭道：「單兄說得不錯。」

　　華惜春看了他一眼，說道：「我們也講好了的，我叫你狄大哥，你叫我單兄弟，還叫我單兄作甚？」

　　狄少青忙道：「是，是，我應該叫你單兄弟，只是叫慣了單兄，一時也改不過口來。」

　　華惜春道：「那我不管。」

　　嚴娟娟看他們倆人有說有笑，心中感到有些不自在，但卻自己暗自啐了一口，忖道：「他們兩個，才是真正一對呢！」

　　這一想，不由自主的臉頰上飛起了兩朵紅雲。

　　狄少青、華惜春卻並未發覺，華惜春拿起一個肉包子，遞了過去，說道：「嚴兄弟，你吃呀？」

　　嚴娟娟道：「我自己來。」

　　三人吃過早餐，還剩下了許多，華惜春依然用荷葉包好了。

　　大家就坐在石階上等候，哪知左等右等，一直沒見錢老大和酒肉道士回來。

　　時間慚漸快接近中午，才見錢老大一個人雙手捧著兩個大酒罈和兩大包東西，點著腳尖，像猴子般一顛一顛的從大路上跑來，老遠就拉著他尖沙嗓子，叫道：「喂！喂！兩個小兄弟，你們明明看到了，還不來幫我搬東西，這趟路，真把我累死了。」

第九章　鬼影幢幢

　　狄少青、華惜春急忙掠出廟門，迎了上去。

　　錢老大雙手一推，就把兩個五十斤重的酒罈朝兩人推了過來，說道：「你們快幫我接過去。」

　　兩人接住酒罈，一起回入廟中。

　　錢老大放下兩個大包，長長吁了口氣，嘻嘻笑道：「都辦好了，這趟路，可不少，老哥哥是到城裡去採辦來的。」

　　華惜春道：「老哥哥，你去採辦了什麼呢？」

　　錢老大往地上兩大包東西指了指，說道：「穿的、吃的都有，哦－－」他把一個大布包提了起來，放到華惜春面前，說道：「你們打開來看看就知道了。」

　　華惜春依言打開，只見裡面是兩套男裝，從長衫到短衣褲、鞋、襪俱全，這就抬頭道：「老哥哥，你這是買給誰的？」

　　錢老大道：「自然是你和娟娟的了，你們快去換上了，看看合不合身？」

　　嚴娟娟道：「多謝你老人家，我該叫你老人家什麼呢？」

　　錢老大忽然正容道：「他們兩個是我小兄弟，叫我老哥哥就好，你不能叫我老哥哥，就叫我老人家好了。」

　　他是嚴娟娟外公的兄弟，當然不能稱他老哥哥了。

　　嚴娟娟並不知道，她雖然覺得奇怪，還是應了聲「是」。

　　狄少青道：「老哥哥，道士老哥哥沒和你老一起去麼？」

　　錢老大道：「他跟我去作甚？」

　　狄少青道：「但道士老哥哥不在廟裡。」

　　「老哥哥昨晚不是說他膽小麼？」

　　錢老大縮縮頭，笑道：「他聽咱們要去黑谷，就躲起來了，咱們不用去理他。」

　　華惜春、嚴娟娟提著布包，回入後進更換衣衫去了。

　　沒多一回，華惜春、嚴娟娟相偕走出。嚴娟娟雖然換了男裝，但粉臉酡紅，走路扭扭捏捏的，一看就知是女子喬裝的了。

　　華惜春穿上了新裝，把原來的那件長衫，還給狄少青，臉上一紅，低聲說道：「狄大哥，真謝謝你了。」

　　狄少青含笑道：「你是我兄弟，還說什麼謝呢。」

　　華惜春回身又朝錢老大道：「老哥哥，你真會買衣衫，我穿得合身極了。」

　　嚴娟娟也道：「老人家，我也很合身呢！」

　　錢老大得意的晃晃腦袋，笑道：「我只要看上一眼，就知道他有多高多大，就是要裁縫師傅來量身，也絕沒我看上一眼的準。」華惜春問道：「老哥哥，那一大包是什麼呢？」錢老大笑道：「咱們眼前就有四個人，到黑谷去，那裡寸草不生，你想吃草根樹皮都找不到，不帶幾天乾糧去，不活活餓死才怪！」

　　嚴娟娟道：「老人家，我們已經吃過了，你要不要吃些東西？還剩著十幾個肉包子呢！」

　　錢老大摸摸肚皮，笑道：「我老人家只要一上街，肚子裡的蛔蟲，就吵著要喝酒了，不喝上幾杯行麼？現在早就填飽了，不用啦，你們把肉包子帶上，咱們該走啦！」

　　華惜春道：「我們就要走麼？」

　　錢老大道：「不走，等著他們（指南北武館）大批的人來找麻煩？」

　　嚴娟娟取了荷葉包的十幾個包子，又用紙包好，說道：「我們可以走啦！」

　　錢老大指指一大包乾糧，說道：「狄老弟，這包東西歸你負責。」

　　他兩手棒起兩個大酒罈，回頭道：「你們跟我來！」

　　當先朝廟外走去。

　　狄少青雙手捧著一大包乾糧，跟在他身後，心中暗道：「老哥哥昨晚說要去黑谷，酒肉道士臉上就變了色，一口拒絕不去，錢老大還說他膽小，不知這黑谷到底是什麼地方，錢老大要大家到黑谷去，想來其中必有原因。」

　　現在正當午刻，一行四人，離開龍王廟，錢老大就一路往西行去。

　　這一帶是嵩山山脈和伏牛山脈交匯之處，群山峻嶺之間，根本沒有山徑，大家只是循著山麓，溪澗而行。

　　華惜春忍不住問道：「老哥哥，我們到黑谷去是做什麼的呢？」

　　錢老大回過頭來，笑道：「老哥哥從前聽說過黑谷之名，沒有去過，現在既然已經到了附近，就順便進去看看。」

　　嚴娟娟問道：「裡面很好玩麼？」

　　「好玩極了！」

　　錢老大嘻嘻一笑，聳著肩道：「那黑谷裡面，從無人跡，進去的人，進去了很少有人活著出來，據說還有許多怪異－－」

　　嚴娟娟聽得好奇，問道：「有什麼怪異呢？」

　　錢老大笑道：「所以我要進去瞧瞧咯！不進去，誰知道？」

　　華惜春道：「那是在什麼地方？」

　　錢老大道：「再有三四十里，就到了，不過那只是谷口，裡面不知道有多深呢！」

　　華惜春問道：「我們一直要進去麼？」

　　錢老大道：「這條谷不知有多長，因為一路往西，就是嵩山山脈、伏牛山脈和熊耳山脈交接，再進去，又有崤山脈和秦嶺山脈相會，重山疊嶺，也可能是造成這一條神秘莫測山谷的主因了。」

　　華惜春笑道：「聽起來好像很神秘！」

　　錢老大道：「進去了，你會覺得更神秘呢！」

　　狄少青心中一動，暗道：「錢老大此行，看來果然是有為而來的了。」

　　嚴娟娟咭的笑道：「我們好像是探險來的了。」

　　四人腳下均快，太陽還未下山，已經趕到黑谷之口。

　　黑谷並不是很出名的地方，它只是群山萬壑之間一道兩山夾峙的山谷而已，像這樣的山谷，在群山萬壑之間，不知可以找出多少個來。

　　錢老大雙手抱著兩個大酒罈，走到谷口，就回過頭來，笑道：「到了，這裡就是黑谷谷口了。」

　　狄少青舉目望去，谷口矗立著兩座十幾丈高的石崖，石色黝黑，中間就像用巨斧劈開似的，成了一個門戶，可容兩人並肩而行，除了石色較黑之外，也看不出有何異處。

　　華惜春問道：「這裡就是黑谷了麼？」

　　錢老大道：「這是黑谷入口，黑谷還在裡面呢！

　　嚴娟娟道：「那我們就進去咯！」錢老大道：「你們累不累？大家不如在谷口歇息會再進去，裡面的路不大好走。」狄少青問道：「你們要坐下來歇息麼？」

　　華惜春道：「我還不累，娟娟，你要不要歇息？」

　　嚴娟娟道：「我也不累。」

　　錢老大道：「既然大家都不累，那就走吧！」

　　他領先朝谷中走去。

　　谷口這兩座石崖，矗立如門，大家踏進這道石門，就感覺黑谷果然有些與眾不同，因為進入了這道石門之內，天色就似乎比外面暗了許多！

　　這當然不是黑谷的天色會比外面幽暗，而是谷中兩山夾峙，兩邊的山峰高可插雲，只有中間一道天光，此時又是太陽將要下山，光線不足，自然比外面要暗得多了，尤其這兩邊的山石，枯瘠露骨，石色黝黑，就更覺得有些黑沉沉的感覺了。

　　谷道並不很直，彎曲著往裡延伸，走了一里光景，兩山忽合，前面似已無路可通，大家耳中忽然聽到洪洪水聲，但卻並沒有看到山澗。

　　華惜春心裡暗暗奇怪，正待問話。

　　走在前面的錢老大已經踏著高低不平的大石，爬上一座石崖。

　　大家跟著上去，才看到從兩山缺口處，像山洪暴發一般衝下來一道匹練似的瀑布，向下直落。洪洪之聲，比打雷還響，錢老大卻弓著身子朝瀑布下鑽了進去，後面狄少青等三人，跟蹤走去，原來這石崖竟似一條屋簷長廊，從瀑布底下橫穿過去。

　　大家走在長廊上，但覺寒氣逼人，居然一點水珠也沒有濺到身上，只是看不清楚瀑布落向何處？也沒人敢走出去伸頭往下瞧上一眼。華惜春問道：「老哥哥，我們一路進來，怎麼會沒看到山澗呢？這麼大的瀑布，水會到哪裡去了呢？」

　　狄少青心中暗道：「這位華姑娘，內功修為不在自己之下，這裡水聲如雷，她隨口說來，居然和平時說話一樣！」

　　錢老大回頭笑道：「老哥哥沒下去看過，咱們要不要下去看看？」

　　這當然是說笑了，瀑布一瀉千里，你如何下去得？

　　這條屋簷長廊，約莫有一箭來遠，就已穿過瀑布，也轉過了一座山腰。

　　這一陣工夫，太陽也下山了，天色漸漸昏暗下來，舉目看去，好像又進入了另一山谷，雖然這裡地勢稍寬，但眼前竟是一片大大小小高低不平的大石，所有石色，俱都色呈黝黑，傍晚時候看來，好像進入了洪荒未辟之境，使人心底不期而然升起陰森之感！

　　嚴娟娟道：「老人家，我們今晚要在哪裡休息呢？」

　　錢老大回頭朝她咧咀一笑道：「這裡都是高低不平的石頭，總要找一處較為平坦的地方，才能歇腳呀！」

　　雖是回頭說話，但他口中說著，腳下可絲毫沒停，忽高忽低的點著腳尖，縱躍如飛，往前奔去。

　　大家這一陣起落縱掠，武功內力，就顯出高低來了，前面的錢老大雙手捧著兩個五十斤的酒罈，腳下依然絲毫不慢。

　　狄少青、華惜春也始終保持著前後距離，只有嚴娟娟跟在後面，卻已粉臉通紅，額上綻出汗珠來了，縱然一路提氣急掠，還是落後了一段路。

　　正在奔行之際，突然後面的嚴娟娟口中發出一聲尖叫。

　　華惜春急忙停步，回頭問道：「嚴兄弟，你怎麼了？」

　　嚴娟娟道：「你們快來，那裡有一個人！」華惜春一怔，回頭掠了過去，問道：「人在哪裡？」

　　嚴娟娟伸手一指，低聲道：「我剛過來的時候，看到那邊一塊大石後面，似有衣角在飄動！」

　　狄少青也一下飛掠過來，問道：「在哪裡？」

　　嚴娟娟又指了指，說道：「就在那裡！」

　　狄少青把手中紙包，交給了嚴娟娟，說道：「我過去看看。」

　　華惜春關切的道：「狄大哥，你小心些！」

　　狄少青微微一笑，就長身而起，飛撲過去。

　　錢老大也顛著腳尖趕了回來，問道：「你們看到了什麼？」

　　華惜春道：「嚴兄弟發現那邊大石後面，隱伏著一個人，狄大哥已經追過去了。」

　　就在此時，只聽狄少青的聲音傳了過來：「老哥哥，你快過來。」

　　錢老大不知那邊發生了什麼事故，急忙放下酒罈，一個人顛著足尖，像猴子一般縱跳著趕了過去。

　　華惜春道：「嚴兄弟，我們也過去看看！」

　　她心裡自然是惦著狄少青了。嚴娟娟點點頭，兩位姑娘也同時掠起，跟了過去。

　　你別看錢老大縱跳的樣子不好看，其實可是快捷如風，十數丈距離，只幾個起落，便已掠到，目光一注，只見狄少青蹲著身子，仰起頭道：「老哥哥，你看這位道長如何死的？」

　　他蹲在一塊一人高的大石旁，石後也蹲伏著一個人，那是頭簪道髻，身穿灰色道袍的一個老道，肩頭還背著一柄長劍，並未出鞘，蹲立大石後面，好像是隱蔽住身形，正在窺伺敵人一般，伏著不動。錢老大一呆道：「這人會死黑谷之中，老弟沒看出他如何致死的麼？」

　　狄少青道：「在下找不出他傷在何處，好像就是這樣蹲著突然死去的。」錢老大走到那道人身邊，因為這大石後面地方不大，狄少青就站了起來，側身相讓。

　　錢老大道：「這道人為什麼到黑谷中來？既然來了，為什麼要躲在大石之後，蹲在石後，又如何會突然死去，這些都大有疑問－－

　　啊！老弟可曾動過他屍體麼？」

　　狄少青道：「沒有，在下發現這位道長，已經死去多時，就出聲叫老哥哥了。」

　　錢老大在他說話聲中，身子也蹲了下去，依著那道人的視線，探首朝外望了望，才伸手把那道人的屍體提了起來，退出石後，才行放下。

　　因為那道人蹲在大石後面，面向大石，大家都沒看清他的面貌，這一放下，才看清那道人扁臉，連鬢短鬚，臉色灰白，似有咬牙忍耐之狀！

　　錢老大方自一怔，嚴娟娟已經驚訝出聲道：「會是乙青道長！」

　　乙青道人，在江湖上名頭可不小，他原是和武當派掌門人乙陽道長是同門師兄弟，二十年前因故和終南派發生爭執，一掌把終南派夏奇峰震成重傷，鬧得兩派幾乎失和，乙陽道長為了息事寧人，只得把這位師弟開革，在武當除名，乙青道人就這樣的離開了武當山。

　　錢老大問道：「你認識乙青道人？」

　　嚴娟娟目光四顧，低聲道：「乙青道長就是劍盟幾個負責人之一，晚輩自然知道了。」

　　「他會是劍盟的人！」

　　仔細在乙青道人身上檢查了一遍，攢攢眉道：「奇怪，身上當真一點傷痕也找不出來。」

　　他經驗老到，查不出傷痕，那就是沒有傷痕了。

　　華惜春道：「老哥哥，這位道長臉上似有咬牙忍耐之狀，可見他在臨死之前，一定忍耐著什麼了，一個人只有忍住疼痛，才會有這種表情，若是他身上沒有傷，那咬牙忍耐的會是什麼呢？」

　　錢老大微微搖頭道：「老哥哥別的本領沒有，眼光可最尖不過了，不論再細的暗器，也逃不過老哥哥的眼睛，他身上委實連一點傷痕都沒有。」

　　嚴娟娟道：「那除了忍痛，還有忍什麼的呢？」她也作出咬牙的忍耐之狀，偏頭思索著道：「啊，有了，只有身上感到寒冷，也會咬緊牙齒忍耐！」

　　「這裡又不是冰天雪地，乙青道人會凍死在這裡。」

　　錢老大聳聳肩道：「就算冰天雪地，以乙青道人的內功修為，也不會凍死的。」

　　狄少青忽然低「啊」一聲道：「老哥哥，在下剛才摸到他頂門之時，發現他全身血脈凝結，冷得有些怪異，倒確有幾分像是被冰凍致死的。」

　　「冰凍？」錢老大口中低說了兩個字，試著用手指朝乙青道人頂門摸去。

　　人死了，屍體自然是冰冷的，但錢老大手指接觸到他頂門之時，也確實感到冷得有些不同！

　　尤其據錢老大的判斷，乙青道人可能死了已有兩天之久，人是血肉之軀，屍體應該快要腐爛了，但乙青道人卻依然血脈凝結，全身僵硬，當真像冰凍在冰窟中一般。這一點，如非狄少青提出來，連老江湖錢老大都忽略過去了。

　　錢老大點點頭，站了起來，乙青道人的屍體僵凍如此，他也想不出道理來，接著又聳聳肩道：「咱們走吧！」

　　嚴娟娟道：「我們不把乙青道長埋起來麼？」

　　錢老大朝她攤攤手道：「這裡都是石頭，如何埋法？」

　　嚴娟娟又道：「老人家－－」

　　錢老大已經要走，問道：「你還有什麼事？」

　　嚴娟娟道：「晚輩在想，乙青道長是劍盟中幾個負責人之一，他絕不會一個人來的，他的屍體在這裡發現，不知會不會－－」

　　錢老大問道：「你是說還會不會有旁的人也在附近出了事？」

　　嚴娟娟點著頭道：「晚輩也只是推想罷了，乙青道長出了事－－」

　　錢老大道：「你這話也不無道理。」

　　他回頭望望那方矗立的大石後面（方才乙青道人藏身之處），心中暗自忖道：「乙青道人要躲在這方大石之後，依情況判斷，那很可能在這方大石的前面，發現了敵蹤，如果有人和乙青道人同來，那就應該分散隱伏在這方大石的左右兩邊了。」心念這一轉，朝華惜春、嚴娟娟兩人說道：「你們兩個站在這裡別動。」接著又朝狄少青道：「狄老弟，咱們以這方大石為中心點，你往左，老哥哥往右，咱們在這附近二十丈周圍，搜上一搜。」

　　狄少青答應一聲，飛身而起，往左撲去，錢老大也顛著足尖，往右首縱去。

　　哪知他一起一落，縱躍出去，還不到五丈，就聽到狄少青的聲音傳了過來，說道：「老哥哥，這裡又發現了一個中年人！」

　　狄少青的話聲剛剛傳來，錢老大腳下方自一停，也發現右首一方石後，也蜷伏著一個人。這人躲在石後，同樣一動不動，心中不禁一凜，暗道：這人的死狀，和乙青道人如出一轍！一面接著問道：「狄老弟，他死狀是不是和乙青道人一樣？」

　　狄少青道：「是的。」

　　錢老大道：「好，你不用管他，再搜下去。」

　　口中說著，人已一躍而下，察看了這人的傷勢，那是一個勁裝中年人，面貌陌生，果然和乙青道人一樣，全身找不出絲毫傷痕，只是屍體像冰凍過的一般。

　　他剛直起身，只聽狄少青又道：「老哥哥，這裡又有一個了，也是中年人，死狀也和乙青道人一般無二。」

　　「唔！」錢老大已經感到此事並不尋常，他也縱身掠起，繼續朝右搜去。

　　兩人以乙青道人藏身的大石為中心，在左右二十丈方圓，搜了一遍。結果在十丈以內，就一共發現了五個身佩長劍的中年漢子，同樣蜷伏在石後而死，死狀也和乙青道人完全相同。

　　十丈以外，就沒有再發現什麼了。

　　這就是說，那五個中年漢子都是由乙青道人率領著進入黑谷來的了。

　　他們在到達這裡的時候，就發現了情況，於是由乙青道人發令要他們散開，各自找大石隱蔽身形，躲了起來，所以這五人以乙青道人為中心，飛掠出去，不出十丈之外。

　　但究竟他們遇上了什麼情況？何以會毫無抵抗？現場並無打鬥痕跡，連劍都沒有出鞘，只是在隱伏不動之時，就遇害身死。

　　身上又找不出一點傷痕，只似僵凍而死，而且經過了一二日之久，屍體會依然像冰凍過一般，並無變質和腐爛的趨勢！

　　現在，狄少青、錢老大已經回到了乙青道人藏身的大石附近，華惜春和嚴娟娟聽說另外還有五個中年人，死狀和乙青道人一樣，自然大感驚詫！

　　錢老大只是深蹙雙眉，一聲不發，他心中正在思索著過去幾十年前，江湖上有沒有人死在這種凍僵的手法之下，但任你錢老大可以把幾十年，甚至近百年的江湖掌故，說得如數家珍，也想不出半點頭緒來。

　　嚴娟娟緊握著華惜春的手，掌心已經泌出汗來，低低的道：「華兄，這五個人一定是乙青道長一手訓練出來的弟子了，他們到這裡來，一定有著什麼事了。」

　　「冰凍－－」錢老大喃喃的道：「這會是什麼功夫，什麼手法呢？」

　　華惜春問道：「老哥哥，江湖旁門中，有沒有這種功夫呢？」

　　「簡直沒有的事！」

　　錢老大道：「旁門中掌功最厲害的莫過於『玄冰掌』，指功最厲害的莫過於『陰極針』，擊中人身，可以使人僵凍而死，但中了『玄冰掌』的人，身上必有掌痕，中了『陰極針』也有針頭大的痕跡，而且也只有中指之處，凍得會結成硬塊，肌肉僵凍，一摸便知，從沒像這樣的死法。」他舉目看看天色，這一陣耽擱，幾乎已經昏黑，這就催道：「咱們快些走吧！」

　　他領先躍起，不過十幾個起落，便已回到了原來的停身之處，目光一動，口中不覺「咦」出聲來，奇道：「兩罈酒呢？怎麼不見了？」

　　他聽了狄少青的呼喚，在趕去之時，曾把兩罈酒放在地上，這時果然沒了酒罈的影子。

　　嚴娟娟道：「老人家方才是放在這裡的麼？」

　　「怎麼不是？」

　　錢老大伸手一指，說道：「你們兩個就站在這裡，我還怕山石高低不平，把酒罈打破了，所以還用腳掃開了些亂石，放得很平穩，你沒看到這裡還有我用腳掃開石子的痕跡呢！」

　　嚴娟娟道：「這怎會丟了呢？莫不是什麼人偷走了？」

　　華惜春輕哦一聲，笑道：「是了，一定是道士老哥哥跟著我們來了，他看你放下酒罈，才偷偷的把兩罈酒運走了。」

　　兩罈酒，每壇有五十斤，換個功力稍差的人，也休想偷得走。

　　那不是說功力稍差的拿不動一百斤，而是錢老大等人都在附近，如果輕功不到爐火純青之境，會不被錢老大發現麼？

　　錢老大唔道：「沒錯，這酒肉道士老是給我搗蛋！」

　　說到這裡，忽然聳聳肩，嘻嘻一笑，問道：「你們可知道老哥哥為什麼要買兩罈上等女兒紅來？」

　　嚴娟娟道：「自然是來喝的了。」

　　「這不是廢話？」

　　錢老大搖搖頭道：「不對，不對，酒不來喝的，難道是來倒掉的？」

　　華惜春道：「那是做什麼的呢？」

　　錢老大得意一笑道：「老哥哥一生別無嗜好，唯有喜歡喝上幾碗，一罈自然給我自己準備的了。」

　　華惜春「哦」了一聲，笑道：「還有一罈是給道士老哥哥準備的了。」

　　「不，但也可以這麼說。」

　　錢老大咧咀一笑，低低的道：「另外一罈，原是給酒肉道士的，我約他，他不肯來，但他是個酒鬼，我有兩罈好酒，就不怕他不跟來了。」

　　華惜春咭的笑道：「原來是老哥哥用的計謀。」

　　錢老大得意的笑道：「對付這酒肉道士，不用點計謀，他怎麼肯來？」

　　接著笑道：「這樣也好，老哥哥已經抱著兩個酒罈，跑了七八十里路了，自該讓他抱著去走一段路，我也好鬆動鬆動，唔，現在該上路了吧！」

　　嚴娟娟問道：「老人家，我們要到那裡去歇腳呢？」

　　錢老大已經開始領先走了，一面回頭道：「我也說不出來，咱們到前面去看看，可以歇腳的地方就歇腳。」

　　大家只好跟著他走去。

　　這時天色業已全黑，這黑谷之中，大大小小的亂石，又是黑的，是以看去簡直就是一片漆黑。

　　走在前面的錢老大，依然顛著腳尖，遇高則縱，遇低則躍，一路上縱躍如飛。

　　狄少青內功修為不在錢老大之下，從容舉步，亦步亦趨，絲毫沒有落後。四人之中，嚴娟娟功力最差，白天都會落後一段路，這時更是看不清楚，自然落後甚多，華惜春為了照顧她，就走在了後，和前面兩人，相差幾乎有二十來丈遠近。

　　狄少青走了一段路，眼看兩人落後甚多，就停下來等候。

　　錢老大看後面的人停下來了，也只好停住，口中說道：「所以一個人行走江湖，千萬別和小娘們走在一起，你看那小女娃走路像繡花似的，真會等出小腸氣來。」

　　就這樣等等走走，約莫走了半個時辰，兩邊山勢，又漸漸逼仄，這一段遼闊的亂石堆，好像至此已告結束，前面又到了一處谷口。

　　錢老大回頭笑道：「看來這條山谷走完了，咱們就可以找個地方休息了。」

　　狄少青道：「老哥哥怎麼知道這道山谷有休息的地方呢？」

　　錢老大嘻的笑道：「小兄弟，看來你還是很少出門，這谷口不是有一道溪流麼？溪水流得不急，可見這道山谷之中，必有平坦的地方，而且要找休息的地方，就必須是有水的地方才成，你跑了半天路，要坐下來休息，要洗把臉吧？既然休息了，自然要吃乾糧，吃了乾糧，你不要喝口水麼？再說咱們這一休息下來，就是要在這裡過夜，明天早晨起來，也要抹上一把臉，人生是離不開水的，方纔那片亂石堆沒找到水，所以不能停下來休息了。」

　　狄少青道：「老哥哥說得是。」

　　說話之時，華惜春、嚴娟娟也已走到谷口。嚴娟娟這段山路，已經走得她滿臉通紅，連髮鬢都是汗水，口中直喘著氣。

　　狄少青含笑道：「現在好了，我們進入這道谷口，就可以找到地方休息了。」

　　嚴娟娟道：「我們不在谷口休息，還要走麼？」

　　錢老大道：「這條山谷不會太長，最多也不過三五里路。」

　　嚴娟娟道：「老人家從前來過麼？」

　　「來是沒來過。」

　　錢老大道：「這可以從山勢看得出來，我老人家天下名山差不多都跑遍了，山勢的來龍去脈，只要看上一眼，就可以猜得到一半了。」

　　一面催道：「咱們走吧，別在這裡待久了。」

　　說完，又領先朝谷中走去。

　　這條谷道，雖然兩山夾峙，但右首是一條山澗，不，其實這兩山之間，本來就是一道山澗，山洪暴發的時候，整個谷道，應該全是洩洪道了，如今水勢不大，只有右首像帶的一條，水流就並不很急。

　　事情也全如錢老大所料，走了三五里路，谷道盡頭，地勢又豁然開朗，成為群山環抱的一片盆地，地勢雖然不算很大，卻也有百畝大小，中間有一個十來畝大小的天然湖沼，水光瀲灩！

　　只是這座山谷，依然是一座死谷，除了湖沼右首，有幾方矗立的怪石，整座谷中，不生樹木，也沒有青草，都是光禿禿的黑石，但湖邊的地勢，卻是相當平坦！

　　錢老大走到湖邊，回頭笑道：「如何，咱們在這裡過夜，地方不錯吧？」

　　他蹲下身去，雙手掬著水在臉上，頭上淋了一回，又喝了幾口，才回身在地上坐下，說道：「大家快去洗一把臉，就可以舒舒服服的吃晚餐了。」

　　狄少青、華惜春、嚴娟娟不待他說，早就像渴驥奔泉，跑到湖邊，掬水洗臉，痛快的喝著。

　　只聽錢老大頓著足罵道：「這狗道士，臭道士，真是一點人性也沒有，這地方明明是歇腳的地方了，他還充軍一樣，不知充到哪裡去了？」

　　華惜春喝了兩口水，抽出手帕來抹抹咀角，嗤的輕笑道：「老哥哥大概酒癮發了，才在臭罵道士老哥哥呢？」

　　她把手帕朝狄少青遞了過去，低低的道：「你要不要揩臉？」

　　狄少青用衣袖抹著臉，說道：「不用了，我用衣袖揩也是一樣。」

　　華惜春臉上微微一紅，收起了手帕。

　　錢老大依然恨恨的罵著：「就是要去充軍，也該留一罈下來，這不是故意整人麼？臭道士，你給我碰上了，看我錢老大不拆下你幾根肋條骨來才怪！」

　　狄少青打開大紙包，裡面還有幾個小的細包，華惜春、嚴娟娟幫著一一打開，裡面有燒餅、有硬餅，也有饅頭，另外一個荷葉包裡，卻是滷牛肉、雞腿、鴨翅膀和二十幾個鹵蛋。

　　嚴娟娟道：「老人家，快來吃了呢！」

　　錢老大哼道：「還吃個屁，我老人家沒有酒喝，這些東西，如何嚥得下去？臭道士明明知道我不喝酒還沒關係，我肚子裡的蛔蟲沒有酒灌下去，會亂咬亂轉，你們想想，有十幾條蛔蟲在你肚腸裡亂咬亂轉，叫我老人家如何受得了？」

　　這話聽得兩位姑娘都不禁噗哧笑出聲來。

　　狄少青道：「老哥哥，你不用急，道士哥哥看我們不進去，也許會找來的。」

　　錢老大道：「還會找來？這臭道士只要有酒喝，就是天坍下來他都不管了，非醉死不可！」

　　三人看錢老大放著一大堆東西不吃，也就各自圍著坐下吃了起來。

　　華惜春道：「老哥哥，你跑了半天路，總得吃些東西，填飽肚子再說。」

　　「別煩我了。」

　　錢老大揮著手道：「你們快吃吧，我可以三天五天不吃東西，酒可少不了，那年住在皇帝老子的正大光明殿匾額上，也得抓一罈酒上去，慢慢的喝－－」

　　「啊！」嚴娟娟剛撕了一小塊饅頭，塞到咀裡，忽然輕啊了一聲。

　　錢老大正在生氣，回頭問道：「你怎麼啦？」

　　四人在湖沼邊上席地圍著，嚴娟娟是面向湖沼坐的，她兩三口，把一小塊饅頭吞下，伸手指指對面，說道：「晚輩剛才看到那裡似有火光一閃。」

　　三人同時回頭，朝對面看去，湖沼對面，是一座插山高峰，黑沉沉的，哪有什麼火光？

　　錢老大問道：「在哪裡？」

　　嚴娟娟指著手道：「就在對面。」

　　華惜春道：「我們怎麼沒看到呢？」

　　錢老大問道：「你沒看錯？」

　　「不會錯的。」

　　嚴娟娟道：「我剛才明明看到火光一閃而沒，絕不會看錯。」

　　錢老大回轉身來，說道：「這裡一片荒山，連鬼都沒有半個，哪來的火光？」

　　大家也各自轉過身來。錢老大道：「咱們明天可能還要跑上一天，還跑不完呢，你們吃飽了，把東西收拾起來，這地方還算平坦，大家好好睡上一晚－－」

　　他話聲還沒說完。

　　「啊！」嚴娟娟又叫了起來，伸手指著對岸，說道：「老人家，快看，那火又起來了！」

　　三人急忙回頭看去，果見對面山麓間，正有一點閃動的火星，好像天上星星一樣，只是有些綠陰陰的！

　　華惜春道：「果然是燈火，那裡一定有人住著了。」

　　錢老大搔搔頭皮，哼道：「這可不是人的火！」

　　這話聽得兩位姑娘毛骨有些悚動！

　　嚴娟娟問道：「老人家，那是什麼火呢？」

　　錢老大道：「不是人的火，自然是鬼火了！」嚴娟娟身子不由自主的朝華惜春挨近了些，不敢抬目去看，顫聲叫道：「老人家－－」

　　狄少青卻目光直注，盯視著對面，說道：「老哥哥，那火光一直沒有移動，會不會是燈火呢？」

　　錢老大突然跳了起來，說道：「沒錯，一定是那臭道士弄的鬼，他一向鬼計多端，一個人喝酒，覺得不好意思了，走，你們吃好了沒有，咱們過去瞧瞧！」

　　嚴娟娟膽怯的道：「萬一不是酒肉道長呢？」

　　錢老大嚷道：「你怕什麼，有我老人家在這裡，就是遇上山魈魍魎，我也一樣把他活捉下來，走，一定是那臭道士喝了幾口，沒東西下酒，才弄個鬼火，好讓咱們找過去！」

　　他不待三人開口，早已顛著腳尖，首先像領路的猴子一般，繞著湖泊走了過去。

　　這湖泊並不大，但湖泊只是蓄水的地方，這條山澗，卻是從山谷裡面流出來的。你循著湖泊走去，依然隔著一道山澗，而這道山澗，少說也有三四丈寬。

　　錢老大走到湖泊左首，忽然發現山澗上架著一道石樑，像橋板一般，橫在澗上。

　　這石樑當然不是天生的，既非天生的，自然是有人架在山澗上的了。

　　錢老大究是老江湖了，他發現這道石樑，就俯著上身仔細察看了幾眼，便可斷定石樑不是新架上去的。不是新架的，那就證明對面山麓果然有人居住，石樑是居住的人必經之路。

　　他這一看，陡然想起谷外乙青道人等六人死得離奇，莫非和此人有關？想到這裡，腳下不覺一停，回頭道：「女娃兒，你膽子小，就走在中間，這樣吧！小兄弟（華惜春），你跟在老哥哥身後，讓女娃兒走在你後面，狄小兄弟走在最後，這樣，你就不用害怕了。」

　　狄少青目能夜視，他看到老哥哥看了石樑之後，臉色有異，才這樣分配，可見事有著蹊蹺，老哥哥雖沒明說，但這番調度，分明是因嚴娟娟武功較差，才要她走在中間，要自己斷後的了！

　　莫非老哥哥已發覺那火光並不是酒肉道士點的，而是另有其人了？

　　當下急忙答應一聲，讓華惜春、嚴娟娟走在前面，自己斷後。

　　華惜春從狄少青身邊走過之時，有意無意的看了他一眼。

　　她也發現了，只是沒有說出來而已！

　　經過石樑，是一片亂石堆，到處都是沙礫亂石，可見這一帶原是溪底，溪水如果漲滿的時候，這一帶都是溪，就與世隔絕，別無通路了。

　　大家踏著亂石，走了一箭來路，便已到了溪岸，這裡很明顯的可以看出山腳與山溪的分岔了，因為山腳間的岩石，敢情在若干年前，經常經澎湃水勢的衝擊，形成了一道堤岸，距離溪底，足有七八丈上下，極為陡峭。

　　錢老大走在前面，目光炯炯，只是打量著四周形勢，等到走近堤岸，他才發現右首有一道斜坡，雖然像是堤岸的缺口，。但卻不用施展輕功，就可以從這道斜坡，踏著石蹬般的亂石，從容舉步走上去。

　　錢老大暗暗攢了下眉，忖道：「這裡果然經常有人上下的了。」

　　他沒有作聲，依然顛著腳尖，走在前面，心裡卻已經有了極深的戒備！

　　四人相繼登上堤岸，再回目四顧，綠色的燈光還在前面，那是一座插天高峰右首的一處山坳間，估計還有半里左右。

　　黑色的岩石，暗影迷離，今晚天空間竟然雲層厚結，連月光也透不出來，四野就愈見黑沉沉的，那一點綠色的燈光，就特別慘綠。

　　錢老大是見過世面的人，也感覺到今晚事有蹊蹺，嚴娟娟跟在華惜春的身後，後面雖然還有狄少青，她心裡兀是有些發毛。

　　山坳，就是兩山之間的山溝，四人依然踏著高低不平的石塊，一路往上走去。半里路，當然費不了多少力氣，現在已經走到一處斷崖底下。

　　慘綠的燈光忽然不見了。

　　那倒不是有人故意把火光弄熄了，而是燈光在斷崖上面，人到了崖下，燈光自然被遮住了。

　　這座斷崖，峭立如壁，卻不過五六丈高下。錢老大朝身後打了一個手勢，開始循著坍落的大石，連縱帶躍，往上攀登，等到登上斷崖，地勢頓見平坦，這裡竟似一片平台！

　　綠陰陰的燈光就在眼前，那是從巖壁下一間簡劣的石屋窗櫺中透出來的。

　　這裡居然會有一間石屋！

　　錢老大口中呵呵一笑，回頭道：「這裡既然有屋，屋中既然有燈，想必有人居住的了，咱們跑了一天山路，正好向主人借宿一宵呢！」

　　他這話雖是對身後三人說的，但也是向屋中人說的了。

　　石屋當然有門，那是一扇木門，門虛掩著，裡面沒有人問話。

　　照說，錢老大這話聲音說得不算低，屋中人聽到了一定會問：「門外是什麼人？」但卻沒有人答腔。

　　錢老大回頭低聲道：「你們隨我過去。」他當先走到門口，大聲道：「屋裡有人麼？咱們是過路的，見到燈光，一路尋來，想請屋主人行個方便，借宿一宵。」

　　屋中依然沒有人作聲。

　　錢老大搔搔頭皮，回頭道：「大概屋中入睡著了，老哥哥去敲門試試。」

　　說完，舉手朝門上叩去，他只叩了一下，木扇便應手往裡慢慢的自動開啟。

　　不，這是錢老大明明知道門只是虛掩著，他在叩門之時，中指稍微用了點力，門自然應指往裡開啟了。

　　木門開啟，這石屋只有一間，屋中的情形，自可一眼就看清楚了。

　　這間石屋，只有一道門和一個窗，窗開得比人還高，所以在窗外是看不到屋內情形的。

　　屋內地方相當寬敞，約有五丈見方，靠壁處有一張石床，床前是一張石几，几上點著一盞綠陰陰的油燈，也不知是什麼油，火光會有如此綠法！

　　整間石屋，除了一床、一几、一燈，就別無一物。

　　在黑谷中建的石屋，當然就地取材，是以石屋是用黑石建的，石床、石几也是黑石做的，家徒四壁，這四壁當然也是黑的。

　　石屋中並沒有人，但在石床前方，赫然放著兩個酒罈，正是錢老大一路抱著進入黑谷，黃昏時候不見的兩罈酒。

　　錢老大心頭暗暗一怔，回頭道：「看來主人出去了，狄老弟，咱們進去再說。」

　　他舉步跨進石屋，後面的人也相繼跟著走入。

　　華惜春一眼看到石床前的兩罈酒，不覺笑道：「老哥哥，果然給你說對了，道士老哥哥已經先到了，酒放在這裡，他人呢？」

　　錢老大沒去理會她，他緊閉著嘴唇，卻睜大了一雙小眼睛，聳起肩膀，活像一頭老鼠剛從洞裡鑽出來，對周圍環境作機警的視察，石床、石几、油燈，四周石壁，莫不看得十分仔細，最後他走到兩個酒罈旁邊，繞著酒罈又仔細的看著。

　　他這番動作，自然十分古怪。

　　嚴娟娟忍不住問道：「老人家，你在看什麼呢？」

　　「沒什麼。」錢老大聳聳肩笑道：「你沒看到我老人家鼻子在動麼？」

　　嚴娟娟奇道：「你老人家的鼻子動，是做什麼呢？」

　　錢老大嘻嘻一笑，故意縐了縐鼻子，才道：「鼻子動，自然是在聞氣味了。」

　　嚴娟娟聽得更奇，問道：「這屋子裡有什麼氣味呢？」

　　「自然聞人的氣味了。」

　　錢老大回頭道：「我老人家是聞聞這屋裡有沒有人住過？」

　　嚴娟娟道：「人的氣味，我們怎麼聞不出來呢？」

　　錢老大道：「你們自然聞不出來了。」

　　華惜春道：「我知道，老哥哥一定是在聞酒氣，對不？道士老哥哥有一身酒氣，一聞就可以聞出來了。」

　　錢老大哼了一聲道：「這兩罈酒不是臭道士搬來的。」

　　華惜春道：「老哥哥是聞氣味聞出來的？」

　　錢老大聳聳肩笑道：「你們想想看，臭道士嗜酒如命，沒酒喝的時候，連喝醉了酒的人撒出來的尿，他都想喝，這兩罈酒如果是他搬來的，還會不喝麼？」

　　華惜春奇道：「不是道士老哥哥搬來的，那會是什麼人呢？」

　　「不知道。」錢老大搖搖頭道：「這屋子裡根本沒有人的氣味，只要有人踏進來過，老哥哥一聞就聞出來了。」

　　嚴娟娟聽得毛骨悚然，急急問道：「老人家，你說這兩罈酒不是人搬來的麼？」

　　「這個咱們不用去管他。」

　　錢老大道：「反正今晚找到了這間石屋，總比露宿強得多了，時間不早，你們三個都可以休息了，女娃兒，你和小兄弟（華惜春）睡到石床上去，我和狄老弟就在地上坐下來，好像只有大半個晚上，天就會亮了。」

　　嚴娟娟膽怯的道：「老人家，我有些害怕。」

　　錢老大道：「這怕什麼？咱們還有三個大人在這裡，你怕鬼把你吃了？」

　　嚴娟娟道：「老人家，你別說了好不？」

　　「好，好！」錢老大笑著道：「我老人家不提鬼總好了吧。你和小兄弟快上床去睡吧！」

　　華惜春拉著嚴娟娟的手，說道：「嚴兄弟，來，咱們就睡到床上去，你怕就睡在裡面，我不睡，坐在你外面，你總不用怕了吧！」嚴娟娟重傷初癒，又奔行一天路，確已感到十分疲累，依言跨上石床，在裡面和身躺下。

　　華惜春跟著跨上石榻，在榻上坐下，一面笑道：「老哥哥，有了這兩罈酒，你可以一晚不睡覺了。」

　　錢老大鼻子裡只哼一聲，沒有作聲，一面朝狄少青道：「狄老弟，你也可以坐下來休息了。」一面以「傳音入密」說道：「待會熄了燈，老哥哥要去外面瞧瞧，這裡大有古怪，你可要機警些！」

　　狄少青依言在地上盤膝坐下，也以「傳音入密」答道：「在下省得。」

　　錢老大也在門口坐了下來，說道：「咱們該熄燈了，從現在起，大家不許再說話了。」

　　說完，舉手一揮，打出一團掌風，把燈熄了，剎那之間，屋中登時－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嚴娟絹道：「老人家，為什麼要熄燈呢？」

　　華惜春低聲道：「熄了燈，外面如果發現敵人，就看不到屋中情形了。」

　　嚴娟娟道：「今晚會有敵人麼？」

　　錢老大道：「女娃兒，你只管睡好了，我老人家鼻子靈得很，只要幾丈之內，有生人走近，我就聞得出來，自會通知你的，不過從現在起，沒事，就不准開口了。」

　　華惜春道：「老哥哥，我再說一句話行麼？」

　　錢老大道：「你說吧，但只准說一句。」

　　華惜春道：「老哥哥也嗜酒如命，今晚怎麼不喝呢？」

　　錢老大道：「這酒還能喝？」

　　「撲」一聲極輕微的爆響，傳入眾人耳中之際，已經熄滅了的油燈，又突然亮了起來，而且綠光大盛，照得屋中一片慘綠。

　　這聲輕響，屋中四人，當然全聽到了，四人既未入睡，油燈的突然亮起，當然也全看到了。

　　嚴娟娟目光轉動，看到錢老大、狄少青、華惜春三人臉色都變得綠慘慘的十分嚇人、連鬢髮鬚眉也變成了綠色，衣衫也綠陰陰的，一時心頭狂跳，驚怖欲絕，急忙忍手掩著面孔，驚叫出聲。

　　錢老大坐著不動，回頭道：「女娃兒，你怎麼了？」

　　嚴娟娟道：「你們自己看看，你們的臉孔都變成綠色了呢？」

　　錢老大笑道：「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燈光是綠色的，大家臉上給燈光一照，自然變成綠色了，如果燈光是紅色的，我們的臉也就會變成紅色了。」

　　嚴娟娟道：「但這燈火，你老人家不是已經熄滅了麼，怎麼又會點燃起來的呢？」

　　錢老大笑道：「你怕鬼，以為是鬼點燃的麼？」

　　嚴娟娟全身打了一個冷噤，哆嗦的道：「難道不是？」

　　華惜春是女孩兒家，也難免膽怯，只是沒有說出來罷了。

　　錢老大道：「這種把戲，我老人家可看得多了，走江湖玩戲法的人，誰都會上幾套『百步點火』、『空中取火』，這盞燈熄而復燃，自然也是這一類手法了，不信，你們瞧著，我把它熄了，大概有一定的時間，它又會自動點燃起來。」

　　說著，又一拍手，揮出一記掌風，把燈火熄了。

　　三人之中，嚴娟娟膽子最小，她對錢老大的話，半信半疑，錢老大揮手熄去燈光，她趕緊閉上了眼睛，不敢再看，她怕萬一看到了鬼，那怎麼辦？

　　狄少青、華惜春可睜大了眼睛，一霎不霎的盯著那盞油燈，誰也沒說話。

　　屋中雖然一片漆黑，但除了嚴娟娟的功力較差，不能夜視，狄少青、華惜春都還看得清楚。

　　果然過了約莫半炷香的工夫，大家耳中又聽到「撲」的一聲輕響，從燈芯頭上爆出一點比米粒還小的火星，油燈又突然亮了起來，綠光大盛！

　　錢老大笑道：「如何，你們都看到了吧！」

　　華惜春道：「看到了，是燈芯裡爆出來的火星！」

　　嚴娟娟道：「我不敢看。」

　　錢老大道：「不敢看也沒關係，這就證明不是鬼點的火了。」他站起身來，說道：「本來老哥哥想熄了燈，你們可以安心睡覺，我要出去瞧瞧，這盞燈既然有人做了手腳，熄也熄不滅，那就讓它點著，你們睡吧，我要出去了。」

　　嚴娟娟問道：「老人家，你要到那裡去呢？」

　　錢老大道：「附近去瞧瞧，這鬼屋總有個弄鬼的主人吧？我老人家好歹也得把他請出來才是。」

　　說完，顛著腳尖往門外就走。

　　嚴姻娟又嬌慵的和衣躺下，狄少青、華惜春也漸漸有了睏意，不約而同的打著呵欠，好像有一股濃重的睡意，襲上心頭。

　　華惜春身子一歪，也睡了下去，狄少青本來盤膝坐在石床前面，但因有了睡意，上身就靠著石床打起盹來。

　　這真是說來湊巧，正好在錢老大出去之後，正好三個人都有著濃重睡意之時，靠壁處的那張石床忽然緩緩往下沉落。石床沉落地底，躺臥在石床上的華惜春和嚴娟娟自然隨著石床下落，狄少青本是盤膝坐在地上的人，但因他有了睡意，就倚著石蛛打盹，石床漸漸往下沉落，他失去了倚靠，上身後仰，一個觔斗，跌在石床上，隨同兩人，往下沉落。

　　現在沉落的石床，又恢復了原狀，石几上依然點著那盞慘綠的像鬼火的油燈，石床前面，依然放著兩個未開封的酒罈。

　　一切都毫無變動，只是三個人像平空失去了蹤影，而且失蹤得絲毫不留痕跡！

　　現在石屋門口，探頭探腦的走進一個人來，那是一個頭被長髮，身上穿一件又寬又大，油膩得發了光的灰布道袍，赤著雙腳的老道人。

　　他，正是酒肉道士。

　　酒肉道士一見屋中沒人，目光一下就落到兩個酒罈上，于思的臉上立時色然心喜，走到石床前面坐下，一手抓過酒罈，一手迅快的一掌拍開了泥封，撕去了罈口包著的竹箬，捧起酒罈，喝得咕咕有聲，簡直不是喝，是往喉嚨直倒下去了。他一口氣也真長，一直往下倒，連氣也沒換一口，這一倒，少說也倒下去了一罈的三分之一。

　　就在此時，錢老大回來了，他第一眼看到酒肉道士，不覺喜道：「酒肉道士，你也跟來了！」

　　這句話，還是很高興，但立即叫道：「這酒不能喝－－」這話說得很急。一腳跨進石屋，緊接著問道：「他們人呢？」

　　這三句話，幾乎是連貫著說的，話聲甫落，人已到了酒肉道士面前。

　　「好酒，這酒太好了，足有十五年陳了。」

　　酒肉道士緩緩放下酒罈，十分滿意的吁了口氣再用舌頭咂咂咀角，才橫著眼道：「有這麼好的酒，道爺自然非來不可，這酒為什麼不能喝，你買了兩罈，一罈自然是我的。他們，他們是誰？」

　　「混球、混球，你除了會灌黃湯、吃狗肉－－真是一個混球！」

　　錢老大頭上青筋都綻出來了，頓著腳，指指屋中說道：「他們，自然是狄老弟、小兄弟和女娃兒三人了，我出去的時候，他們明明都在屋裡，怎麼一會就不見了？」

　　酒肉道士一口氣喝下了十幾斤酒，這時一張臉已脹得通紅，說道：「他們跟你一路來的，我怎麼知道？」

　　錢老大道：「你是什麼時候來的？」

　　酒肉道士道：「我來了只喝了一口酒，你說什麼時候來的？」

　　錢老大道：「你進來就沒看到他們？」

　　酒肉道士道：「道爺只看到這裡有兩罈酒。」

　　錢老大聽得又好氣，又好笑，說道：「真是酒鬼，你眼裡除了酒，什麼都看不見。」

　　灑肉道士道：「我進來的時候沒看到人，難道要我說看到了，如果我說看到了，你不是要問我人到那裡去了？道爺又怎麼說呢？」

　　錢老大已從他話中聽出因來了，心裡暗暗一笑，故意沉哼道：「這兩罈酒，不是你搬來的吧？」

　　酒肉道士道：「不是！」

　　錢老大道：「也不是我搬來的。」

　　酒肉道士道：「那總有人搬來的了。」

　　錢老大道：你知道是什麼人搬來的了。」

　　「搬來了就好。」

　　酒肉道士笑著道：「你管他是誰呢？」

　　錢老大道：「所以我沒有喝。」

　　酒肉道士瞇著眼笑道：「總不是兩罈酒都留給我道爺喝的吧？」

　　錢老大道：「不是！」

　　錢老大道：「那你是留給誰的？」

　　「不是留給誰的。」

　　錢老大道：「這兩罈酒不能喝了。」

　　酒肉道士瞪著眼問道：「為什麼？」

　　錢老大道：「我進來之時，隔著酒罈已經聞出氣味來了，酒味有些不對勁，很可能給人家做了手腳。」

　　酒肉士道：「做了什麼腳？」

　　錢老大道：「依我看可能隔物傳毒，有人在酒中下了毒。」

　　「哈哈！」酒肉道士大笑道：「錢老大，你真會編故事，這罈酒封得好好的，那會有毒？這明明是你老偷兒捨不得讓我喝就是了。」

　　錢老大道：「你不相信？」

　　酒肉道士大笑道：「錢老大，別人面前，你只管去吹，吹得天都不見了，我也懶得多說，但你對道爺吹過了頭，叫道爺如何相信？」

　　他雙手捧起酒罈，又待往喉嚨灌去。

　　錢老大厲聲喝道：「酒肉道士，慢點喝！」

　　酒肉道士只當不聞，又咕咕的喝了好幾口。

　　錢老大走過去劈面就是一掌，朝酒罈推去。

　　酒肉道士左手扶著酒罈，仰起脖子喝酒，騰出右手，朝錢老大擘來的掌上迎去。

　　雙掌「啪」的一聲，接個正著，兩人都只用上三成力道，誰也沒有把誰震退。

　　酒肉道士回手捧住酒罈，放了下來，厲聲道：「你這是做什麼？」

　　錢老大也厲聲道：「你要死，也不能死在黑谷裡。」

　　酒肉道士哼道：「我為什麼要死在黑谷裡？」錢老大道：「你不信把酒倒出來看看？」

　　酒肉道士氣得笑道：「我道爺喝了幾十年酒，酒的好壞，喝一口就知道，這樣好的陳年女兒紅，入口又香又醇，會有人做了手腳，道爺會喝不出來？」

　　「好！」錢老大雙手捧起酒罈，說道：「你用手接著，我倒出來給你瞧瞧！」

　　說罷，果然緩緩側轉酒罈。

　　酒肉道士急忙雙手一併，像掬水般接著，一面說道：「夠了夠了，多倒出來漏掉可惜。」

　　酒倒在手掌心，黃澄澄的酒香撲鼻。

　　酒肉道士道：「如何，這酒顏色不是很好？」

　　要待俯下頭去吸！

　　錢老大手掌一抬，拍在酒肉道士的掌背上，哼道：「你把它潑到地上看看！」

　　酒肉道士比他手掌還快，用力一吸，咀離手掌掏著的酒還有數寸，卻被他這一吸，有如長鯨吸水，一下都吸到口中，一滴也沒漏，回頭嘻的笑道：「你這點花樣，道爺清楚得很，怎麼還會上你的當呢？」

　　他話剛說完，錢老大臉色忽然大變，氣憤的道：「臭道士，你－－不聽良言，這下你死定了，你－－果然要死在黑谷－－」

　　「我怎麼－－」酒肉道士只說了三個字，他目光突然定住在雙手之上，臉色隨著劇變，失聲道：「我－－道爺－－這雙手怎麼會發綠的？」

　　原來在這一瞬間，他捧過酒的雙手，已經變成了翠綠色，翡翠越綠越值錢，青草也越綠越顯得有生氣，唯有人的手掌，卻綠不得，手掌、手指如果變成綠色，豈非成了鬼爪？

　　錢老大道：「你現在相信了，你這雙手，只不過盛過酒而已，已經綠得如此可愛了，你喝下這許多酒，五臟六腑，只怕比你這雙手綠得更可愛呢！」

　　「這－－這－－」酒肉道士已感到一陣死亡的恐懼，襲上了心頭，雙手拍著胸脯，說道：「錢老大，看來道爺今晚要在這裡屍解了，咱們相交一場，你一定要把道爺的遺骸帶回去，在龍王廟裡給道爺塑一尊神像，道號就叫『綠寶大天尊』，也好讓道爺永遠享受人間煙火－－」

　　剛說到這裡，忽然雙手捧住肚子，口中「唔」了一聲，說道：「看來肚子裡已經在發作了，錢老大，道爺－－這回要去找太上老君了－－」

　　他急急走近榻前，一腳跨了上去，很快的盤膝坐好。

　　這一陣工夫，他喝下去的毒酒，果然已在逐漸發作，跌坐的人，身軀起了一陣輕微的顫抖，一張于思于思的臉上，也漸漸呈現出一片青綠之色！

　　漸漸，他一頭長髮也由花白變成了青綠。

　　文人筆下形容女人的秀髮為青絲，如今酒肉道士一頭長髮，真正變成了「青絲」。

　　一個人臉上、頭髮都變成了綠色，他的身體、四肢自然也全呈了綠色！

　　慘綠的燈光，照在他慘綠的臉上，慘綠的長髮，這景象何等慘綠恐怖？

　　錢老大數十年來，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次風浪，江湖上光怪陸離的事兒，也見識得多了，但從未有過像今晚這般恐怖的，一個人會變成比祖母綠還綠的怪事！

　　他望著酒肉道士，口中喃喃的道：「酒肉道士，綠寶大天尊，你去吧，錢老大身邊還有三千兩銀票，一定會在龍王廟裡，給你塑上一尊綠寶大天尊的神像，酒肉供奉，使你永遠享受人間香火－－」

　　耳中只聽酒肉道士「傳音入密」的聲音說道：「老偷兒，你答應的，三千兩銀子分我一千五百兩，可不能食言，這毒酒果然厲害得緊，我道爺差點控制不住呢！這是賣命的錢，你別喪盡天良，黑吃黑，說了不算－－」

　　「差點控制不住！」那是已經控制得住了。

　　錢老大心中不說笑了，但仍是呆呆的木立在石床前面，裝作出一副哀悼模樣。

　　酒肉道士突然大叫一聲，跌坐著的人，忽然往後便倒！

　　酒肉道士這聲大叫，已可證明是他最後的一聲了。

　　錢老大急忙雙手合掌，朝酒肉道士拜了兩拜，口中喃喃的道：「綠寶大天尊歸位了！」

　　就在他喃喃頌禱之時，突然感到地底起了一陣輕震，急忙抬目看去，只見石床忽然緩緩往下沉落下去。

　　錢老大口中發出一聲輕「咦」，怔怔的望著石床下沉，伸手搔搔頭皮，說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等到石床快沉到和地相平，他趕緊雙腳一點，也跳到了石床之上。

　　石床就像升降機一般，載著兩人往地底沉落。

　　錢老大已經坐了下來，一面以「傳音入密」說道：「你怎麼找到這石床升降樞紐的？」

　　酒肉道士直挺挺的躺著，也以「傳音入密」說道：「道爺若是連這點機關都看不出來，你還會請我來麼？」

　　原來酒肉道士沒被毒死，他們只是在演戲，但這場戲可是十分逼真。他喝下去的是人家做了手腳準備毒死他們的毒酒，那可一點不假。

　　沒被毒死，只是酒肉道士內功已經到了百毒不侵之境，才能以內功控制住劇毒，換上別人，那就辦不到了。

　　連錢老大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自知功力不如酒肉道士，放著兩罈美酒，都不敢以身試毒呢！

　　錢老大又道：「這裡果然是他們巢穴了。」

　　酒肉道士道：「不是。」

　　錢老大道：「你怎麼知道不是呢？」

　　酒肉道士道：「不是就是不是。」

　　錢老大道：「那麼這裡會是什麼所在？」

　　酒肉道士道：「你下去看了就知道了。」

　　錢老大道：「你這不是白說麼？」

　　酒肉道士道：「但你不會白來就是了。」

　　他們這些話，當然是以「傳音入密」說的，主要自然為了怕被人聽到。

　　石床下沉的速度並不很快，沉落到地底之後，四周一片黑黝黝的，好像掉落在井裡一樣，四面全是黑色的石壁，正好容得一張石床下落。

　　錢老大是老偷兒的祖宗，自然也懂得一點機關消息，這回一想就通了，酒肉道士說這裡不是賊人巢穴，這話已經有幾分可信。

　　第一，這石床升降的機關，下面有人可以操縱，但上面的人，也可以操縱，不然酒肉道士就不可能在大叫一聲，倒下去的時候，觸到石床樞紐了，如果是賊巢，樞紐就不會裝在石床上，這表示有人要下去，只要一按樞紐就成。

　　第二，這石床相當寬敞，就是睡上兩個人，還有相當寬的地方，如果是賊巢，也用不著這麼大的升降機，他們要把升降用的石床，做得這麼寬大，自然另有理由了。－現在石床已經平平穩穩的降落到實地之上，據錢老大的估計，石床下沉了至少也有二十丈左右，如今已在山腹之中。

　　錢老大雙腳跨下石床，伸手從懷裡摸出一支千里火筒，正待打著了瞧瞧！

　　只聽酒肉道士以「傳音」說道：「石床著地之後，有一定的時間，就會上升，你總不能讓道爺再給石床送上去吧？」

　　錢老大也以「傳音」說道：「你不會自己下來，難道還要裝死。」

　　「裝死對咱們有利！」

　　酒肉道士「傳音」道：「至少他們會相信酒肉道爺已經中毒歸天，不會再算上我一份了。」

　　錢老大「傳音」道：「你叫我帶你進去？」

　　酒肉道士「傳音」道：「你可以說答應過道爺的，要把我肉身成仙的遺骸帶出去裝金身，享人間煙火。」

　　錢老大「傳音」道：「你要我對鬼去說？」

　　酒肉道士「傳音」道：「不會有鬼，你很快就會遇上人了。」

　　「好吧！」錢老大「傳音」說道：「你是魯班先師十九代的傳人，這裡恐怕有不少機關，你裝死，還能瞧得出來？」

　　酒肉道士「傳音」笑道：「萬物靜觀皆自得，道爺這一裝死，就可靜靜的觀察，那裡有機關，道爺自會告訴你的了。」

　　錢老大口中低低的道：「綠寶大天尊，錢老大答應你肉身裝金身，但咱們現在落到這山腹之中，只怕永世也出不去，現在我要過去瞧瞧，那就只好帶著你同行了。」

第十章　一石二鳥（上）

　　一手從石床上挾起僵硬的酒肉道士，一手「擦」的一聲打著火筒，朝四面照了照。

　　這石床停落之處，是一條狹長的石窟，假如石床靠壁處是北首，那麼南首只有兩三步光景，就是一堵石壁了，東首也是石壁，只有西首是一條狹長的通道。

　　錢老大挾著酒肉道士舉步朝西首走去。

　　這條通道，約莫有十來丈遠，迎面就分作兩個窟窿。一個是在通道的正面，另一個窟窿則是在右首（右首即北面了）。

　　兩個窟窿就像兩道門戶，洞外都是黑黝黝的，不知該朝那一個窟隆出去好？

　　錢老大走近窟窿，腳下不由得一停，正待問問酒肉道士酒肉道士已經以「傳音」說道：「你手裡拿著千里火簡，如果有人暗處窺伺，你雖沒出聲，但咀唇動了，人家還會看不出來？這兩個洞口，照道爺看，應該走北首一個；但你不妨把道爺放下來，在地上聞聞看，三個小兄弟是朝哪裡去的？咱們總得先找到他們才行。」

　　錢老大故意裝出遲疑模樣，果然一手放下酒肉道士，然後伏下身去，在地上嗅了一陣，卻沒聞到狄少青三人的氣味，卻嗅出另外有兩個生人的氣味，果然是朝北首那個洞窟去的，這才站起身來，再挾起酒肉道士，舉步朝右首洞窟走了進去。

　　狄少青是在第二次錢老大以掌風熄去油燈之時，聽到錢老大「傳音入密」的聲音，告訴他這盞慘綠的油燈是一種毒焰，人在屋中待久了，就會中毒昏迷，而且在暗中塞過三顆解毒藥丸，要他們故作昏迷，才能誘出對方的人來，不論遇上什麼事，非到萬不得已，不可妄動。

　　狄少青接過藥丸，立即分給了華惜春和嚴娟娟，也以「傳音入密」分別告訴了兩人，等到燈火復明，錢老大藉故走出石屋去，三人也就及時裝作中毒昏迷，石床就在此時緩緩下沉。

　　狄少青本來是倚著石床打盹的人，周圍石床下沉，他背後倚不到東西，藉機翻身落到石床之上，和華惜春、嚴娟娟睡了個並頭！

　　華惜春、嚴娟娟終究是女孩兒家，這回狄少青壓在她們身上，自然鬧得個手足無措，嚴娟娟急忙稍稍移開了些，才讓他睡在兩人中間。

　　狄少青可不敢稍動，他怕有人暗中覷看，急忙以「傳音入密」說道：「華兄弟，不可動。」

　　華惜春倒下去的時候，是側身而臥，這回正好和狄少青臉對著臉，身貼著身，一陣陣男人身上特有的強烈氣息，聞得她心頭小鹿狂跳不止，但她聽了狄少青的話，自然不好再移動了。

　　這下，狄少青可樂了，他鼻中隱隱聞到華惜春吐氣如蘭的香氣，也隱隱可以聞到她少女的體香，還隱隱可以感覺到她急促呼吸的時候，胸前的兩堆軟綿綿的雙峰在起伏不停！他也感到一陣心跳，連呼吸都突然急促起來，當然他更不敢稍動，石床在緩慢的下落，終於停下來了，眼前也有了燈光。

　　狄少青早在石床降落之前，看到了燈光，立即以「傳音入密」告訴華、嚴兩位姑娘，不可睜開眼睛，務必裝作昏迷模樣。

　　這時，忽聽一個男子聲音在石床前面響起，說道：「這三個小子已經全昏迷了！」

　　另一個道：「他們在上面待了不少時間，就是神仙也非中毒不可。」

　　先前那人道：「那就裝袋吧！」

　　另一個人道：「三個如何裝得下？」

　　先前那人道：「一袋可以裝兩個人，咱們分裝兩袋不就成了？」

　　「好！」另一個人道：「那就快些動手了。」

　　說話之時，兩人立即取了一個大袋，張開袋口，從石床上挾起華惜春（她睡在最外面），裝入布袋之中；接著又抓起狄少青（他在中間）一起塞人布袋，紮好了袋口，然後又把嚴娟娟裝入袋中，也紮起了袋口，一人一袋，背在背上，舉步就走。

　　狄少青、華惜春兩個人被裝在一個布袋裡，自然身子貼緊了身子，再被他這一背起，兩人身子就貼得更緊！

　　華惜春還是第一次和男人肌膚相貼，自然感到無比羞澀！

　　狄少青和她臉兒相貼，身兒相偎，但此時又不好掙動，只得以「傳音入密」說道：「華兄弟，你暫時只好忍耐些了。」

　　華惜春燒紅了兩頰，暗暗點了下頭。

　　狄少青仍以「傳音」說道：「我要在袋上弄一個小洞往外瞧瞧，你不可動。」

　　他把左手緩緩從她身上提起，食指輕輕點破了一個小穴湊著眼睛朝外看去。

　　華惜春一顆頭緊貼著他臉頰，但卻不敢低聲說話，仍以「傳音」附著他耳朵問道：「狄大哥，你看到這是什麼地方了？」

　　狄少青道：「這是一條狹長的通道，現在已經到通道盡頭，走入右首一個洞窟－－」

　　他看到的只是一面，並沒瞧到迎面還有一個洞窟。

　　華惜春又道：「現在呢？」

　　狄少青道：「現在還是在一條通道中走著。」

　　過了沒多一會，又道：「現在又進了一個洞窟，這裡地勢寬敞了，前面已經有了燈光。」

　　這樣又走了好一段路，兩個漢子已經停下步來。

　　狄少青沒待她問，又道：「這裡好像有一道門戶－－」

　　他「傳音入密」的話聲尚未說完，只聽背著自己兩人的漢子已經開口了：「啟稟谷主，三人都帶來了。」

　　只聽裡面傳出一個嬌柔的少女聲音說道：「谷主要你們送進來。」

　　「是！」那漢於答應一聲，舉步跨了進去。

　　華惜春道：「那女子口中的谷主不知是什麼人？」

　　狄少青沒有回答她，只是說道：「這道門好像是大門，現在已經進入大門了，這裡像是一個大天井。」

　　華惜春道：「山腹之中，哪來的天井？」

　　狄少青道：「只是像大天井罷了，前面是一座大廳，現在我們已經走上大廳的石階，跨進廳門－－」

　　兩個漢子把布麻袋從肩上放下擱到入門不遠的左首。

　　華惜春問道：「現在呢？」

　　狄少青道：「廳上燈光很亮，但他把布袋放下之後，我能看到的只是左首一堵石壁了。」

　　華惜春道：「你不會再弄一個小洞看看？」

　　「不成！」狄少青道：「目前我們尚不知虛實，不能再動了。」

　　他們是以「傳音入密」問答，故而那大漢放下布袋，絲毫不會察覺。

　　只聽廳上響起一個蒼老聲音問道：「這袋裡是三個小後生麼？」

　　兩個漢子回聲應「是」。

　　蒼老聲音又道：「把他們放出來。」

　　兩個漢子答應一聲，迅快的解開紮在布袋的繩子，把狄少青三人從布袋中扶出，放到地上。

　　狄少青趁機以「傳音入密」，暗中告訴華惜春、嚴娟娟兩人千萬不可睜眼偷看。

　　只聽另一個聲音說道：「師尊，這三人如何處置呢？」

　　蒼老聲音含笑道：「他們是劍盟的人，據說連錦衣雙衛都吃了大虧，尋上黑谷來，必有主使之人，讓他們全來了，再作定奪。」

　　正說之間，只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及門而至，又有一個人的聲音在大廳門口說道：「啟稟師尊－－」

　　蒼老聲音道：「薛世昌，你有什麼事，進來再說。」

　　「是！」那人口中應著是，舉步走入大廳，說道：「啟稟師尊，酒肉道士也來了－－」

　　蒼老聲音笑道：「他原是隨著姓錢的老偷兒一塊來的，他行蹤雖然隱秘，但如何瞞得過為師？」

　　那叫薛世昌的又道：「後來他偷喝了半罈酒，劇毒發作，跌入石床，不知怎的，被他碰上樞紐，石床沉下，錢老大急忙跳上石床，也一起下來了。」

　　蒼老聲音道：「你看到酒肉道士劇毒發作了？」

　　薛世昌道：「是的，他全身發綠，已經毒發身死。」

　　蒼老聲音哼道：「這酒肉道士精通消息之學，大概在毒發臨死之前，開動了樞紐，好讓老偷兒找下來，嘿嘿，他找下來豈不是送死？」

　　剛說到這裡，只聽大門外響起兩聲叱喝之聲！

　　接著響起錢老大尖聲尖氣的聲音說道：「咦，你們是什麼人，快快住手，別拿刀唬人了，小老兒是找你們主人來的。」

　　狄少青聽到錢老大的聲音，不由心中一喜。

　　蒼老聲音哼道：「他倒來得快，唔，叫他們讓他進來。」

　　只聽一個少女聲音躬身應是，蓮步細碎走近廳門，嬌聲說道：「谷主有命，讓他進來。」

　　狄少青心中暗道：「聽這少女的口音，大概不過十八九歲，但內功似是已有相當火候了。」

　　「妙極，這山腹之中，居然別有洞天，好一座洞府！」

　　錢老大的聲音已經跨入大門，正在大天井中說話，他腳下拖著鞋皮，梯梯他他的跨上石階；又跨入大廳，忽然發現入門不遠的大廳右首地上，橫臥著三人，不禁咦了一聲，又道「他們都在這裡，全－－全中了毒－－」

　　隨著話聲，急步走了過去。

　　蒼老聲音道：「老偷兒，他們還沒死，只是昏迷不醒罷了。」

　　錢老大直到此時，才聞聲抬頭，看到大廳上首一把黑石雕刻，鋪著錦披的石椅上，端坐著一個一頭銀髮，綰一支羊脂白玉如意簪，濃眉如雪，紅臉闊口，頷飄白髯，身穿半截及膝黃衫，紫銅色紮腳褲的老者，目光炯炯朝他投來。

　　黃衫老者身後，侍立著兩個十八九歲，眉目娟秀的紫衫少女，下首垂手站著兩個四十出頭的中年漢子，一身黑衣，狀極恭敬。

　　錢老大看得暗暗一怔，自己在江湖上闖蕩了幾十年，此人這副容貌，竟然從未聽人說過。

　　不，錢老大是什麼人？僅此一眼，不禁使他心頭驀然一怔！

　　這黃衫老者兩目隱射金芒，功力之深，已致上乘境界，就是站在他下首的兩個黑衣中年漢子，面目森冷，一身黑衣之外，也隱隱透著一股冷氣，分明也練成了旁門中某種極厲害的陰功無疑！

　　這原是一瞬間的事，錢老大一手放下挾在肋下的酒肉道士，和狄少青三人放在一起，酒肉道士臉上和雙手綠色雖已不如方纔那麼濃，但仍然色呈慘綠，身軀也已僵硬，一望而知已經氣絕多時。

　　錢老大一臉俱是驚異之色，目光投到黃衫老人臉上，不由得漸漸有了怒容，但目光左右一溜，同來的四人，已是一死三昏又有孤掌難鳴，已覺氣餒，尖聲問道：「你老兒就是這裡的主人了？」

　　站在邊上的兩個黑衣中年漢子，上首一個沉喝道：「錢老大，你在師尊面前，說話敢如此無禮？」

　　錢老大尖聲道：「你要我小老兒怎麼說？」

　　他在這一瞬之間的臉上變化，自然已在黃衫老者目中，左手朝那黑衣中年漢子一抬，然後沉笑道：「老偷兒，你認識老夫是誰麼？」

　　「幾十年前，我錢老大是賊祖宗，現在我叫錢老大，有錢的老大了。」

　　錢老大沉著臉色，說道：「錢老大雖然不認識你老哥是誰，但只要知道你是這裡的主人就好。」

　　「不錯！」黃衫老者額首道：「你只要知道老夫是這裡的主人就好。」他不待錢老大開口，接著道：「可惜的是你既然有了錢，就不該再進黑谷來。」

　　「錢老大已經來了。」

　　錢老大接口又道：「進入黑谷，進入這山腹石府，錢老大早已不把生死放在心上了。」

　　黃衫老者道：「那很好，你能找到這裡，很不容易，可有什麼心願？」

　　這話口氣不善！

　　錢老大聳聳肩，忽然嘻嘻笑了起來，說道：「聽你老哥的口氣，好像錢老大今晚是死定了。」

　　黃衫老者道：「活著進來很不容易，想活著出去，自然更難了。」

　　「這個小老兒清楚得很。」

　　錢老大摸摸鼻子，說道：「不過小老兒可不比酒肉道士，他貪杯如命，終於成了酒仙，升上酒天，小老兒沒喝毒酒，就是想把這條老命留在這裡，只怕還不太容易哩！」

　　黃衫老者拂著白髯，大笑道：「老夫看得出來，你一身修為，大有可觀，但要你把命留下，還用不著老夫親自出手。」

　　錢老大奇道：「你老哥不出手，哪有什麼人能要我錢老大的老命？哼，不是我錢老大吹牛，你老哥總知道錦衣雙衛冷金華、秦青雲嗎？他們老兄弟，都認我做了老大，他們改稱冷老二、秦老三了。」

　　他這一吹，登時口沫橫飛，臉上有了得意之色。

　　黃衫老者點頭道：「老夫已經聽說了。」

　　錢老大忽然喜形於色，說道：「你老哥也聽說了，咳，小老兒早就知道消息一經傳出江湖，就會不脛而走，武林中就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這－－

　　這小老兒總不是吹的了。」

　　黃衫老者朝他微微一笑，這是笑他死到臨頭，還在窮吹，一面一指站在他下首的兩個黑衣中年漢子，徐徐說道：「他們兩個是老夫門下的大弟子田化龍，二弟子薛世昌，他們二人之中，任何一人，都可以要你留下。」

　　「嘻嘻！」錢老大不由得大笑一聲道：「你老哥這是開玩笑，二位令徒有多大年紀了？」

　　黃衫老者道：「你可是不信麼？」

　　「好！」錢老大點著頭道：「小老兒頗想試試，你老哥指派一個出來，讓小老兒試試看！」

　　黃衫老者一抬手道：「田化龍，你讓他見識見識，只是不許喪他性命。」

　　田化龍就躬身應「是」，緩步走出，說道：「錢老大，你要如何試法？」

　　「慢來！」錢老大雙掌一豎，說道：「這碼子事，小老兒雖然佔了便宜，令徒不敢跟小老兒下殺手；但小老兒拚死吃河豚，萬一在令徒手下丟了老命，所以想請教你老哥一個問題。」

　　黃衫老者道：「你要問什麼？」

　　錢老大道：「你老哥開府黑谷，深居山腹，和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幹麼要毒死小老兒的老搭檔酒肉道士，還把我兩個小兄弟和一個後輩都弄了來，這是為什麼？」

　　「哈哈！」黃衫老者道：「問得好，凡是進入黑谷之人，都是死數，你現在明白了吧！」

　　說罷，左手輕輕一抬。

　　田化龍左掌徐徐提起，沉聲喝道：「錢老大，你小心了！」

　　正待舉掌劈出。

　　錢老大又大聲叫道：「且慢！」

　　田化龍不耐煩的道：「你還有什麼遺言？」

　　錢老大朝他嘻的笑道：「你好像沒和人動過手，連規矩都不懂。」

　　田化龍道：「什麼規矩？」

　　錢老大道：「在動手之前，咱們總得先說清楚，使用兵刃或是徒手，點到為止，還是拚命一搏，以多少招為限，勝負如何為定－－」

　　「那有這麼嚕嗦？」

　　田化龍道：「一招不夠，兩招也就差不多了。」

　　錢老大聽他口氣極狂，又道：「你使什麼兵器？」

　　田化龍雙掌一伸，陰笑道：「要使什麼兵刃，難道我這雙手掌還不夠打發你麼？」

　　「夠！夠！」錢老大連連點頭，口中應著，人已後退了半步。

　　他自然聽得出來，這黃衫老者師徒，必然練有某種奇特功夫，不然田化龍的口氣就不會如此托大了。

　　他這後退半步，正是提起全身功夫，功凝雙掌的準備工作，一面說道：「錢老大那就領教領教你掌上功夫吧！」隨著話聲，雙手緩緩當胸提起，目注對方，又道：「田老弟，你請發掌吧！」

　　田化龍早已等得不耐，聞言沉喝一聲：「那你就接掌了！」

　　也沒運氣作勢，右手一抬，一手朝錢老大迎面拍來。

　　你別看他這一掌只是隨手拍出，毫無招式可言，也沒有什麼強勁的掌風，看去並無出色之處，哪知等到他掌勢出手，錢老大已經感覺不大對勁！

　　因為對方掌勢才一推出，自己就不自覺的打了一個冷噤，那是在掌風之前，已有一股比從冰窯中吹出來的冷氣還冷過幾倍的無形氣流，當先湧了過來。

　　剎那之間，自己周圍已被這一團無形冷氣所包圍，掌力未接，已使人有既寒且栗之感！

　　錢老大發覺不對，口中大喝一聲，右掌迅快迎著田化龍手掌劈去。他因先已存了戒心，故而這一掌上，幾乎用上了九成力道，朝前截擊過去。

　　「啪！」脆響聲中，雙掌接實，錢老大陡覺對方手掌有如萬載玄冰，奇冷澈骨！

　　不，你和他手掌這一接觸，簡直比觸電還要快，全身就感到一陣僵麻，一身血肉，一身功力都幾乎給凍往了，腳下不由自主連退了三步。

　　這下，直把錢老大驚凜得不知所云，對方只是四十出頭的人，只是黃衫老者門下首徒，只此一掌，居然就把自己震得後退了三步！

　　不，這一掌硬接，錢老大只覺體內奇冷無比，好像是赤裸著丟進了冰窯，連呼吸都快要停住了。

　　他這三步，就退到了狄少青的身邊。

　　狄少青躺著的人，突聽耳邊響起酒肉道士「傳音入密」的聲音說道：「小兄弟注意了，這師徒三人，練有極厲害的旁門陰功，錢老大無法和他再接第二掌了，三元道士總傳了你『純陽真氣』和『紫陽指』吧，現在我把真力傳給你，你用『紫陽指』抵住錢老大足太陽經『束骨穴』，再把真氣傳過去。」（束骨穴在足小指外側本節後，赤白肉際陷中）話聲入耳，一般像洪流般的內家真氣，從身後傳了過來。

　　狄少青不敢怠慢，立即運起『紫陽指』神功，右手食指中二指暗暗點上了錢老大右足「束骨穴』，一縷純陽真氣，加上酒肉道士的內家真氣，源源輸度過去。

　　錢老大被震得連退三步，心頭正感驚凜之際，耳邊就聽到酒肉道士「傳音入密」的聲音說道：「喂，錢老大，咱們助你一臂之力，再接他一掌，就解決了。」

　　就在此時，突覺右足「束骨穴」上，傳來一股滾熱的真氣。他方才和田化龍對了一掌之後，就覺得全身血肉被極陰極寒的掌力凍得幾乎麻痺僵硬；但這股滾熱的氣流，卻含蘊了乾天純陽之氣，侵入體內的陰寒之氣，剎那之間有如陽和解凍，消失無形。

　　這一段話，說來較長，其實只是錢老大和田化龍對了一掌，被震後退，狄少青暗中施展「紫陽指」，抵在他右足「束骨穴」，先後也不過是眨眼之間的事。

　　田化龍和他一掌接實，口中沉嘿了一聲，身形倏然跟進，喝道：「錢老兒，你再接我一掌。」

　　揮手一舉，擊了過來。

　　「再接你一掌，就再接一掌。」

　　錢老大聳聳肩道：「不過我叫錢老大，不是錢老兒。」

　　右手當胸，緩緩迎合上去。雙掌很快就接上了，又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這回錢老大站得穩如泰山，一動不動。

　　田化龍和他手掌乍接，宛如印在了烙鐵之上，一股熾熱如火的純陽之氣，從掌心沿臂直上，一時不由得臉色劇變，一個人被震得登登地連退了七八步之多，站定下來，已是滿臉通紅，汗出如漿，氣喘如牛，胸口兀是起伏不停。

　　要知他練的乃是極陰極寒的掌力，如何能和狄少青的玄門「純陽真氣」抗衡？如以狄少青的功力，火候尚淺，這一記「紫陽指」，自然也傷不了他，譬如一束薪火投在冰山之上，自然也無濟於事，但加上酒肉道士輸來的真氣，助長了「紫陽指」的威力。

　　何況如論修為，錢老大本身功力，就勝過田化龍甚多，田化龍所憑仗的只是他練的旁門陰功，比「玄冰掌」力還強過數倍，可以使和他對過一掌的人，全身血脈凝結，四肢僵凍，第二掌就可取人性命，但在這第二掌上，幾乎把他二三十年苦練的陰寒真氣，震散了大半！

　　端坐在上首的黃衫老者看得驚奇無比，錢老大在第一掌上，明明不是田化龍的對手，尤其自己練的「玄天掌」集陰寒之大成，中人必死，全身僵凍，就算練成「離火真氣」、「三陽玄功」一類功夫，都未必能破。

　　錢老大縱有數十年修為，在功力上勝過田化龍，也不可能敵得過徒兒的一記「玄天掌」，何以在第二掌上，就能把自己徒兒的掌力震散？錢老大就站在狄少青身旁，狄少青兩指抵在他右足「束骨穴」，又在腳背邊上，不易被人發現，而且在錢老大第二掌發出之時，酒肉道士已暗中知會狄少青把手指收了回去，是以連黃衫老者都並沒有看出來。黃衫老者目光一注，問道：「化龍，你如何了？」

　　田化龍喘著氣道：「回師尊，弟子被他震散了掌力。」

　　黃衫老者一擺手道：「你們扶他進去調息。」

　　伺立在黃衫老者身後的兩名紫衫少女答應一聲，走過去攙扶著田化龍往裡行去。

　　站在下首的二弟子薛世昌躬身道：「師尊，弟子去接他一掌試試。」

　　黃衫老者一抬手道：「你大師兄尚且不是他的對手，你也未必接得下來。」

　　「好說，好說！」錢老大縮縮頭，一臉得意的尖笑道：「不過你老哥也說對了，小老兒練的雖是莊稼把式，但走遍江湖，還過得去，這數十年來，也只有方才稍為大意，就幾乎被令高徒所乘，這還是小老兒生平第一遭，嘻嘻，這叫做陰溝裡翻船，你老哥調教出這樣一位高徒來，也值得自傲了。」

　　黃衫老者一雙冷電般的目光，只是注視著錢老大，點點頭道：「老夫這『玄天掌』，普天之下，能把它震散的，你錢老大倒是第一個人。」

　　錢老大晃著腦袋，嘻嘻直笑，拱拱手道：「你老哥誇獎，你老哥真是小老兒的唯一知己。」「嘿嘿！」黃衫老者在冷笑聲中，緩緩站起身來，他坐著倒也看不出來，但這一站起，原來只是個身材奇矮的人，大概最多也不過三尺光景。

　　他這一站起，目光轉動之間，已然看出狄少青和酒肉道士剛好躺臥在錢老大的腳邊，心中不禁動疑，但也沒有說破，只是徐徐的道：「你能震散老夫門下『玄天掌』的掌力，老夫不覺見獵心喜，頗想試試你錢老大的功力如何？」

　　錢老大有恃無恐，點頭笑道：「你老哥也要試麼？」

　　黃衫老者道：「不錯，你只要接得下老夫兩掌，老夫自當恭送你離開黑谷石府。」

　　原來這裡叫做黑谷石府！

　　錢老大嘻的笑道：「不成，不成，小老兒如果接得下你老哥兩掌，為什麼還要你老哥送我離開？」

　　黃衫老者目中閃過一絲精芒，說道：「你能生離黑谷石府，還不滿足麼？」「當然不滿足。」錢老大道：「我小老兒生平第一個酒肉朋友是酒肉道士，他活活的被人毒死，我就是不替他報仇，至少也要知道是誰下的毒手？你老哥又不像是使毒的人，小老兒豈可一走了之？」

　　黃衫老者神色微變，說道：「老夫從不使毒。」

　　「這就對了。」

　　錢老大道：「所以小老兒想和你老哥打個賭，不知你老哥意下如何？」

　　黃衫老者道：「你要和老夫如何賭法？」

　　錢老大道：「咱們就以兩掌作個賭注，小老兒如果接不下來，那就不用說了，小老兒凍成了殭屍，千年不爛，留在黑谷裡，連棺木都用不著了；但如果小老兒接下來了呢？你老哥總該有個交代吧！」

　　黃衫老者道：「你要老夫交代什麼？」

　　錢老大道：「交出使毒之人。」

　　黃衫老者臉色微微一變，說道：「老夫交不出這個人來。」

　　錢老大道：「難道這使毒的，不是你黑谷之人？」

　　黃衫老者遲疑的道：「也可以這麼說。」

　　錢老大道：「既然不是你黑谷的人，你總知道他是什麼人吧。」

　　黃衫老者道：「老夫不知道。」

　　錢老大道：「看來你老哥是不肯說了？」

　　黃衫老者怫然道：「老夫是什麼人？老夫說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了。」

　　錢老大看他神色不像有假，心中更大惑不解，他明明是黑谷石府的主人，兩罈酒中隔壇下毒，明明是他黑谷中人做的手腳，他卻說不知道，而且看他神情，又似有難言之隱，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黃衫老者道：「你毋須多說，先接下老夫兩掌，再說不遲。」

　　錢老大道：「不成，不先講定當了，萬一小老兒接下了兩掌，你老哥豈不有了推託之詞？」

　　「一切等你接下老夫兩掌再說。」

　　黃衫老者似已嫌他嚕嗦，朝前走出兩步，喝道：「錢老大，你小心了？」

　　喝聲出口，右手已經緩緩舉起，對著錢老大拍來。

　　他這一掌出手，聲勢和田化龍就大大的不同，掌勢才發，整座大廳登時漾起了一片凜烈無比的寒鋒，如果大廳上是一個水池的話，大概立可凝結成冰了！

　　在這一瞬間，酒肉道士已把真氣暗暗輸給了狄少青，狄少青也立即運起「紫陽指」以食中二指抵住了錢老大的右足「束骨穴」上，把功力輸送過去。

　　錢老大怕躺在地上的兩個女孩子熬耐不住如此奇冷屈骨的寒氣，口中嘻嘻一笑，說道：「好冷，來得好！」

　　兩足站了個不丁不八之勢，右手直豎，一掌推了出去。

　　雙掌乍接，發出蓬然一聲大震，黃衫老者一件及膝長衫被錢老大掌風吹得獵獵飛揚，腳下不由自主往後連退了兩步！

　　一時只見他白髮、白髯拂拂自動，一張紅潤的臉上，也不禁變了顏色，目注錢老大，駭異的道：「你這一掌，大概也只有老夫接得下來了。」

　　錢老大固有酒肉道士和狄少青輸來的真氣，這一掌接得十分輕鬆，得意的聳聳肩，尖笑道：「那自然，那自然！」

　　黃衫老者哼道：「你這一掌上，少說也有一百數十年的功力，普天之下，也只有老夫的『玄天掌』，以『玄冰掌』數倍的功力，方能接得下來，老夫沒有一百數十年的功力，你錢老大也未必會有，那是另有能人在暗中相助於你了。」

　　他雖懷疑狄少青暗中相助（因狄少青就躺在錢老大腳下），但在錢老大右掌推出之時，他不敢分心，目光只是緊注在錢老大的手上，要看看他使的究是何種功夫，能夠破去他徒兒的「玄天掌」？因此仍然沒看到狄少青兩指抵在錢老大腳上；二則狄少青不過是二十出頭的人，也斷無如此功力，才懷疑另有能人在暗中相助。

　　錢老大聳聳肩，大笑道：「能人當然有，光憑小老兒一個人，如何接得下你老哥一掌？」

　　他因這黃衫老者，「玄天掌」縱然奇寒澈骨，厲害非凡，但已不足為懼，狄少青他們就不用再裝作下去了。

　　黃衫老者雙目金芒閃動，問道「那是什麼人？」

　　錢老大笑道：「小老兒是錢老大，跟隨小老兒來的，自然是老二、老三了。」說到這裡，嘻嘻笑道：「小兄弟，你們都起來吧，不用再裝了。」

　　狄少青、華惜春、嚴娟娟聽到錢老大的招呼，三人同時一躍而起，站了起來。

　　黃衫老者目光閃動，奇道：「他們都沒有中毒？」

　　錢老大笑道：「他們要是中了毒，還能跳得起來麼？」

　　黃衫老者忽然搖搖頭道：「這三位年輕人，縱然內功已有相當根底，但就算他們合起來，也未必擋得住老夫一記『玄天掌』。」

　　他話聲方落，只聽酒肉道士接口道：「難道我道士不是人？」

　　隨著話聲，一個人從地上竟然直立起來，他頭臉、手足，依然色呈慘綠，看去極為可怖！

　　黃衫老者駭然動容，說道：「你沒中毒？」

　　酒肉道士一臉慘綠，厲笑道：「你看我有沒有中毒？」

　　他若是不中毒，為何會全身發綠？

　　黃衫老者憤然道：「你有解藥？」

　　「有解藥？」酒肉道士喋喋尖笑道：「我道士還會變成這個模樣？」

　　他臉上本已慘綠可怕，他又裝作出這喋喋笑聲，有如鬼哭一般，更令人聽得毛髮直豎！

　　嚴娟娟忍不住拉住了華惜春的手，心頭直是發毛。

　　華惜春悄聲道：「道士哥哥這是故意唬人的。」

　　「你－－」黃衫老者道：「你至少沒有中毒而死！」

　　酒肉道士淒厲的笑道：「我酒肉道士如何會中毒而死？哈哈！會死，我就不喝那罈酒了。」

　　話聲出口，忽然一張嘴，只見從他口中噴出一道匹練般的黃光，直射出一丈來遠！

　　那道匹練，不用說是他喝下去的酒了。

　　噴出來的酒就像瀑布一樣，源源不絕，落到大廳中間的地上，灑灑有聲，同時也冒起了一股綠煙！

　　酒肉道士袖一揮，打出一團勁風，把綠煙送出廳外！

　　但聽廳外「咕咚」連響，站在廳門外的兩個漢子，同時撲倒地上，一動不動！

　　酒肉道士目光一注，口中連聲說著：「善哉！善哉！道士沒想到廳外有人，這筆帳，只好記到酒肉道士頭上了。」

　　大家舉目看去，那是剛才用布袋背著狄少青等三人進來的兩個漢子，聞到那股綠煙，業已中毒死去。

　　同時也看到大廳中間本來打磨得十分光亮的石面，被酒肉道士噴出來的酒泉灑落地上，登時斑斑點點，像被烈火灼過一般，毒性之烈，令人咋舌。

　　酒肉道士緩緩吁口氣道：「好厲害的東西！」

　　黃衫老者看了他一眼，說道：「道兄能把喝下的毒酒，以上乘內功逼住，全部吐出，足見功力深厚，曠世無儔；但道兄喝下毒酒，至此刻少說也有一刻工夫以上，何況此酒，只要一滴入口，毒性即可行散全身，道兄雖能把酒吐出，但劇毒業已散開，只怕－－」

　　他忽然住口不言。

　　「只怕什麼？」

　　酒肉道士雙目一睜，目中綠光四射，厲笑道：「我道士依然難保一命？哈哈哈哈！」

　　笑聲悠長，如同風鳴，歷久不絕！

　　黃衫老者目光緊注著他，緩緩說道：「至少道兄－－」

　　酒肉道士沒待他說下去，就搶著道：「至少我道士還全身發綠，散開的劇毒並未稍減，對不？」

　　他雙袖一擄，霹出兩條骨瘦如柴，綠得發光的手臂，朝黃衫老者嘻嘻一笑道：「這個容易－－」

　　話聲出口，只見他緩緩吸了口氣，臉上綠氣，忽然大盛，連他花白的頭髮都變成了翠綠！

　　接著又緩緩呼氣，他這口氣也特別悠長，隨著他呼氣，本來翠綠的頭髮，緩緩從梢而根，再由髮際而前額，而臉頰，而下巴，綠色逐漸下降，恢復了平常的模樣。接著由頭頸而下，露出大袖的兩條手臂，綠色也由手指而手腕、而肘、而臂，一步步的縮退，轉眼工夫，兩條手臂的綠色也全退光了。

　　大家自然知道，他全身慘綠之色，正在隨著他這口氣，逐漸下降。

　　酒肉道士又用雙手撩起褲管來，露出一雙一高一低的小腿（他右足已跛）。綠色果然正在急速下降，由膝而腿，漸漸由腳背往下，綠色全數消失。在場之人，都是行家，自然知道那一定是從「湧泉穴」退出體外了（他赤著雙腳）。

　　這下直看得狄少青等人暗暗驚凜不止。

　　黃衫老者更是目不轉睛的望著他，同樣感到無比驚凜，臉上不期閃過一絲喜色！酒肉道士呵呵一笑道：「如何？區區毒酒，害得死道爺麼？」

　　他雙腳一提，身子移開了一步，大家才看清楚，方纔他雙足踏過的地面，竟然留下了兩個手指粗細的洞穴，大概是他以上乘內功把劇毒從「湧泉穴」退出，他同時運氣把退出的劇毒，送入地底去了。

　　錢老大臉上有了得意之色，晃著腦袋，嘻嘻一笑道：「怎麼樣！我錢老大的朋友不錯吧？」

　　黃衫老者沒有作聲，急急退回上首他那張寶座（黑石雕刻的太師椅），一屁股坐下，右手輕輕一按但聽「砰」然一聲巨震，大廳前四扇黑石廳門，同時自動闔了起來。

　　狄少青、華惜春看他忽然關起大廳門戶，不覺抬手掣劍，「嗆」「嗆」兩聲，各自長劍出鞘！

　　那黃衫老者的二弟子薛世昌神色一變，一隻右手也迅即提了起來，當胸直立，大有出手之意。

　　錢老大連忙搖手道：「小兄弟，不忙，不忙，這位老哥並不是惡意，也不是想把咱們全數留在這裡哩。」

　　黃衫老者已經站起身來，聞言說道：「錢老大怎知老夫並無惡意？」

　　錢老大聳聳肩道：「鑒貌辨色，是小老兒的拿手傑作，你老哥臉上方才閃過的是一絲喜色，不是戾色，自然不會有惡意了。」

　　黃衫老者道：「那麼錢老哥可知老夫為什麼要闔上廳門呢？」

　　錢老大嘻的笑道：「這大概是天機不可洩吧？」

　　「哈哈！」黃衫老者大笑一聲道：「錢老哥高見，佩服，佩服！」

　　錢老大得意的道：「哪裡、哪裡！」

　　黃衫老者朝酒肉道士、錢老大拱拱手道：「道兄、錢老哥，請坐下來談如何？」

　　錢老大聳聳肩，說道：「酒肉道士，看來咱們打出交情來了。」說完，當先像猴子一般，走了過去，在一張黑石雕成的太師椅上坐了下來，用手就拍拍身旁石椅，叫道：「小兄弟，來、來，咱們先坐下來再說。」

　　酒肉道士也在石椅上落坐，狄少青、華惜春，收起長劍，和嚴娟娟一同跟著過去，大家都坐下來了。

　　黃衫老者一揮手道：「這裡沒事了，你們都下去吧」薛世昌和兩名紫衣少女聞言躬身一禮，退到後面去了。

　　黃衫老者拱拱手道：「老朽古祟智，二位老哥總聽人說過賤名吧？」

　　「啊！呵呵！」錢老大兩顆豆眼神光連閃，聳著肩笑道：「北海玄陰叟，小老兒早就應該想到是你老哥了，只是－－只是你老哥二十年前早就行歸道山，卻沒想到你老哥還活得好好的。」

　　玄陰叟古祟智微喟道：「二十年前若是真的死了就好，至少不用困居地室，終年看不到天光了。」

　　這話聽得錢老大不由暗暗一怔，忖道：「聽他口氣，似乎另有原故了。」一面故意嘻的笑道：「你老哥當了黑谷谷主，住在這裡，悠哉悠哉，還不好麼？」

　　玄陰叟微微搖頭道：「一言難盡，老朽是受人脅逼，才充當此間谷主的。」

　　錢老大驚奇的道：「你老哥昔年就威震北海，名動武林，一身修為，無人能敵，還有誰敢脅逼老哥？」

　　玄陰叟嘆了口氣道：「虛名誤人！老朽就是因為在武林中薄具虛名，才被歹徒們所利用－－」

　　錢老大訝然道：「你老哥說的是什麼人呢？」

　　「不知道。」玄陰叟道：「二十年前，老朽為了精研『玄天掌』，閉關達十年之久，外人不知原委，遂訛傳老朽已死，十年前，老朽啟關之日，就接到一份聘書，和相當厚重的一份禮物－－」

　　「慢點！」錢老大問道：「這是什麼人送來的呢？」

　　玄陰叟道：「送禮來的是一個家人模樣的人。」

　　錢老大問道：「這人聘請你老哥擔任什麼呢？」

　　玄陰叟道：「黑谷谷主。」

　　錢老大搔搔頭皮，說道：「你老哥就這樣來當了黑谷谷主？」

　　「不！」玄陰叟道：「老朽中了毒。」

　　錢老大道：「那是在聘書上做了手腳。」

　　「不。」玄陰叟道：「此人狡獪已極，聘書上倒沒有毒，他把劇毒暗置在送來的那份厚禮之中－－」

　　錢老大笑道：「可見厚禮是不好收的了。」

　　玄陰叟道：「他這份厚禮之中，有明珠百顆，每顆都晶瑩圓潤，還有綠玉如意和火紅珊瑚，都是價值連城之物，老朽根本不知他把劇毒附在什麼東西上面，檢視了禮物，覺得此人以厚禮聘老朽擔任黑谷谷主，必有原因，詢問來人，禮物送到，業已離去，這就吩咐門下弟子去把送禮的人追回來，原物退還，卻發現氣機微感有異－－」

　　錢老大問道：「有沒有追上呢？」

　　玄陰叟道：「追上了，那是老朽門下的弟子薛世昌在五里外找到的，那送禮之人已經中毒倒斃路旁。」

　　錢老大道：「你老哥中的是什麼毒呢？」

　　玄陰叟道：「老朽發覺氣機有異，立即運氣檢查，哪知不運氣還好。

　　這一運氣，竟然全身色呈青綠，和張道兄方才情形頗相近似。」

　　「不同！不同！」酒肉道士一直沒有開口，這時連連搖頭笑道：「你谷主是真的中毒，我道士其實並未中毒。」

　　玄陰叟道：「道兄如何會沒有中毒呢？」

　　「說穿了一錢不值。」

　　酒肉道士咧嘴笑道：「你事先並不知道禮物之上，附了劇毒，心中毫無準備，等毒發了才知道，我道士可早就知道酒中有毒，因此喝下酒去，就把劇毒引到了皮膚表層，不使它進入內腑，這樣看起來與中毒無異，其實劇毒只在表皮上，這戲法原來是做給你看的，卻不道你老哥竟然不是下毒的正主兒。」

　　他這番話，聽來似乎很簡單，但要把劇毒隔絕在表層，不使侵入內腑，又談何容易？若非內功已致上乘境界，有誰能辦得到？」

　　玄陰叟還沒開口，錢老大已經接口道：「人家正事還沒說完，你打什麼岔？」

　　灑肉道士瞪著眼道：「我幾時打岔了？」

　　錢老大朝玄陰叟道：「還是你老哥再說下去。」

　　玄陰叟道：「那時老朽突覺內腑絞痛，汗出如沈，全身也隨著顫抖不已，任你內功精純，也敵不住這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老朽兩個小徒看得大驚失色，無計可施，門口適時有人送來了一封信，信中附有解藥一粒，聲言服下解藥可保十日無事，但在十日之內，必須趕來黑谷，始可取得第二粒解藥。」

　　錢老大道：「這送信的人呢？是不是也中毒死了？」

　　「不錯。」玄陰叟道：「此人送到信，就在老朽門前中毒倒斃了。」

　　錢老大道：「你老哥依限趕來，就取到了第二顆解藥？」

　　「是的。」玄陰叟道：「他在信上畫有詳圖，老朽按圖素驟，順利到達黑谷石府，在這張長案上，又發現了一封信和三粒解藥。」

　　錢老大道：「這三粒解藥，每粒可維持十天，那是給了你一個月安靜，但卻並不是真正的解藥了。」

　　玄陰叟道：「錢老哥說的完全正確，要是真正的解藥，老朽何用在此待上十年？」

　　錢老大道：「這人要老哥擔任黑谷谷主，可有什麼任務交代老哥呢？」

　　「自然有了。」玄陰叟道：「那是四個字：『入谷者死』。」

　　錢老大道：「由你老哥給他看守門戶，武林中自然無人能人谷一步了，哦，這十年來，老哥一直沒查出這主使的人是誰麼？」

　　玄陰叟道：「據老朽推想，此人可能也住在這黑谷石府之中。」

　　錢老大道：「你老哥認為他住在哪裡？」

　　玄陰叟道：「你們進來之時，不是發現另一個岔道麼？」

　　錢老大道：「你老哥沒進去看過？」

　　「老朽在這裡一住十年，自然進去過了。」

　　玄陰叟道：「那還是十年前的事，老朽初來石府，不是發現長案上有一封信麼，信中就警告老朽，我的責任是巡視黑谷，不准有外人進入，黑谷之內全歸老朽負責，但只有那一石窟，不准老朽進去窺探，否則必有奇禍－－」

　　錢老大道：「你老哥哥可曾罹了奇禍？」

　　玄陰叟苦笑道：「他不讓老朽進去，老朽更非進去看看不可，當時由老朽為首，兩個小徒在後，進入十數丈之後，也和這裡差相彷彿，有一道大石壁擋住去路，壁下有兩扇石門，卻是緊緊閉著，老朽發現石門前端端正正放著一個信封－－」

　　錢老大道：「是他警告你的信？」

　　玄陰叟微微搖頭，說道：「信封上就寫著：『黑谷谷主親拆』字樣，老朽打開信封。

　　裡面大意是說，石窟之中，均有劇毒，老朽師徒不該擅入，老朽所服解藥，至此已失去效用，信中還附了三粒解藥，要咱們速退，所幸並未進入石門。如果進入石門，就可立即送命，老朽看完信，回頭朝兩個小徒看去，果然業已全身色呈青綠，連老朽的雙手，也已漸成綠色，心知不假，只得服下解藥，廢然而返。」

　　錢老大望望酒肉道士，問道：「喂，酒肉道士，你想不想得出來，這人會是誰？唔，江湖上用毒最厲害的是什麼人？」

　　酒肉道士道：「憑空怎麼想得出來？江湖上毒藥暗器最厲害莫過於四川唐門。」

　　錢老大道：「這還用你說？」

　　酒肉道士道：「用毒最厲害的人，你－－你說呢？」

　　錢老大思索著道：「四十年前有一個人稱毒鷹的西門康，據說他善於用毒，自認為天下無雙，有一次找上四川唐家，把唐家莊一百多人全毒翻了，但他在跨出唐家大門之時，才發現自己也中了唐家的暗器，這暗器是一支繡花針，只釘在他髮髻，他跨出門就已感到全身麻木，急忙服用所攜帶的解毒藥物，依然無法解毒，最後還是送他出來的唐家老莊主親自餵了他一顆解藥，才算無事，他也留下了解藥，負愧而去，這人後來就沒有消息了。」

　　「誰說沒有消息？」

　　酒肉道士道：「據說他後來拐走了唐老莊主一個堂房侄女，才真的沒有消息了。」

　　錢老大道：「除了他，還有別的人麼？」

　　酒肉道士道：「好像沒有了，江湖上會使毒的人，何止千百，但像樣的，可數不出第二個來了。」

　　錢老大道：「那麼會不會就是此人？」

　　酒肉道士道：「這個我如何知道？」

　　錢老大道：「要知道還不是很簡單？」

　　酒肉道士聳著肩笑道：「你要道爺進去瞧瞧？這可不幹，道爺我已經服過一次毒，裝過一次假死，第二次我不幹了，這真會毒死人的！」

　　錢老大道：「他裡面可能還有更好的窯藏毒酒，你也不想喝了！」

　　「不喝了。」酒肉道士搖著頭道：「一之為甚，其可再乎？」

　　錢老大道：「好，你不去我錢老大去，咱們是朋友，總不錯吧？」

　　酒肉道士道：「咱們是酒肉朋友，那沒錯。」

　　「是朋友就好！」

　　錢老大道：「我進去了，中毒死了，你總要去收我錢老大的屍吧？」

　　酒肉道士聳聳肩，笑道：「那要等你死了再說。」

　　玄陰叟看他們兩人抬起槓來，微微一笑，說道：「二位功力深厚，也許全已修到了劇毒不侵的境界。」

　　「沒有，沒有－－」

　　錢老大連連搖頭道：「不過，小老兒辦法是有，可以進得去，但真要面對面遇上會使毒的人，那就沒轍了。」

　　酒肉道士道：「你有辦法，咱們就進去瞧瞧。」

　　玄陰叟道：「二位要進去，老朽也算上一份，十年來，老朽等於被幽囚在黑谷之中，也頗想去找這個人，總不成老死於此。」

　　「這樣就好！」錢老大欣然站起身道：「說走就走，大伙去見識見識。」

　　玄陰叟看了狄少青三人一眼，說道：「這三位老弟最好還是留在此地。」

　　狄少青道：「在下既然來至此地，自然也要追隨兩位老哥哥進去的了。」

　　華惜春接口道：「狄大哥說得是，我們要去就一起去。」

　　嚴娟娟道：「老人家，我也要去。」

　　錢老大望著他們嘻的笑道：「好像那裡有金銀財寶似的，大家都搶著要去，見者有份，你們要去，自然沒人攔得住你們，只是大家要好好合計合計才行。」

　　酒肉道士道：「合計個屁，你把解毒丹拿出來，分給大家，不就結了？」

　　玄陰叟目中神光閃動，奇道：「錢老哥有解毒丹？」

　　錢老大聳聳肩，似乎有些捨不得，停了停才道：「有是有，這解毒丹只有一小樽，得來可不易，那可是大內珍藏之物，據說還是雍正老兒怕被人下毒，召集武林中幾個鼎鼎大名的用毒名家，交出家傳解毒秘方，再集合了十幾位名醫，研製出來的，能解天下奇毒，後來雍正老兒翹了辮子，這樽藥就收藏內府，幾十年來，從沒有人動過，是小老兒年輕時逛大內去順手牽羊帶出來的，這東西普天之下，已經只有一樽，乃是稀世之寶－－」

　　玄陰叟喜道：「錢老哥有此解藥，不知可否賜我幾粒？」

　　錢老大吐咕舌頭，笑道：「幾粒？你老哥真是獅子大開口，每人只要服用三粒，天下奇毒，無不立解，只是你老哥是不是真心和咱們合作－－」

　　玄陰叟道：「老朽十年來形同幽囚，倘若錢老哥賜我解藥，老朽無不唯命是從。」

　　錢老大點頭道：「你玄陰老兒說的話，一諾千金，我自然信得過－－」

　　他從身邊取出一個小樽，傾了三顆藥丸，隨手遞過。

　　玄陰叟十分感激的接到手上，立即送入口中，吞了下去。

　　錢老大又分給狄少青、華惜春、嚴娟娟三人，每人兩顆，說道：「你們方纔已經服過一顆，再服兩顆就夠了。」

　　一面抬頭朝酒肉道士笑了笑道：「你呢？要不要？」

　　酒肉道士大笑道：「我道士暫時還不想服用解藥，如果真的中了毒，快要死了，你再餵我不遲。」

　　玄陰叟心知酒肉道士練的玄門內功，寒暑不侵，劇毒不染，心中不禁暗暗慚愧，自己練了幾十年玄冰真氣，自以為天下無人能敵，但究是練的旁門之學，不能和人家比了！

第十章　一石二鳥（下）

　　過了盞茶功夫，玄陰叟默運玄功，果然覺得體內奇毒很快消失，心中不禁大喜，說道：「錢老哥這解毒藥果然神效無比，老朽兩個小徒，也身中奇毒，可否再賜六顆解藥，老朽感激不盡。」

　　錢老大笑道：「你兩個令徒，大有用處，自然也要一併解了毒才行。」

　　當下就傾了六顆藥丸，送與玄陰叟。

　　玄陰叟輕輕擊了一掌，一名紫衣少女聞聲趨出，玄陰叟把藥丸交給了她，要田化龍、薛世昌二人吞服，紫衣少女躬身而退。

　　不多一回，田化龍、薛世昌相偕走出。

　　玄陰叟一指錢老大，說道：「解毒藥丸，是錢前輩所賜，你們還不過去拜謝？」

　　錢老大連連搖手道：「不用謝，不用謝，二位只要幫我做件事就好。」

　　田化龍、薛世昌一齊躬身道：「但憑錢前輩吩咐。」

　　錢老大笑道：「那就跟我走。」

　　玄陰叟朝兩名紫衣少女吩咐道：「你們兩個留在這裡，不用跟老夫去了，遇有外人侵入，只管使用『玄冰針』，不用顧忌。」

　　兩名紫衣少女躬身領命。

　　玄陰叟一按坐椅樞紐，四扇廳門立即敞開，玄陰叟抬抬手道：「張道兄、錢老哥請。」

　　大家走出大廳，越過大天井，跨出大門，玄陰叟仰天笑道：「十年幽囚，老夫還以為老死於此，今天總算恢復自由了。」說到這裡，回身一抱拳道：「老朽給諸位帶路。」

　　大步朝通道行去，不消多時，便已走出通道窟窿。

　　此處正是兩個窟窿的交叉處，（他們是從北首窟窿走出來的，另一個窟窿是在西首）。

　　玄陰叟回頭道：「從此處進去，就是那廝的巢穴了。」

　　他也不和大家客氣，當先朝西首窟窿走入。

　　酒肉道士、錢老大、狄少青等人也相繼跟入。

　　這條通道和北首那一條差不多，深入十數丈之後，地勢漸寬，等出了通道，已是一片十餘丈方廣的大窟，迎面有一座大石壁，擋住了去路，壁下有兩扇石門，緊緊閉著，這和玄陰叟住的洞府也一模一樣！

　　玄陰叟清臞的臉上，陡現怒容，狂笑一聲道：「老夫十年前到了此地，不曾見到主人，十年後又重來此地，今天非見見石窟中的主人不可了。」

　　他也不去叩門，話聲一落，右手揚起，一掌劈了出去。

　　他這一掌含蘊了「玄天掌」力，看去雖是隨手一揮，但聽「砰」然一聲，那厚重的石門頓被震得豁然開啟，兩邊石壁，被掌風掃過，便凝結了一層厚厚的冰霜。

　　石門洞開，裡面的情形，也和玄陰叟住處頗相彷彿，敢情當初開闢這兩處石室的人，以同一圖樣，開鑿了兩座山腹洞府。

　　這大門之內，同樣是一座寬敞的天井，（山腹之中，當然沒有天井，只是像天井而已），迎面石欄、石階、三楹大廳，只是一片漆黑，不見燈光。

　　玄陰叟以掌力劈開大門，腳下一停，回身朝兩個門人吩咐道：「化龍、世昌，你們留在這裡，不論何人，凡要進入或是出去，只管用『玄天掌』把他擊斃，不要留情。」

　　田化龍、薛世昌躬身領命。

　　錢老大笑道：「我要你們做的，也就是這件事了。」

　　玄陰叟話聲一落，就倏地回過身去，洪聲喝道：「裡面的人聽著，老夫來了，速要你們主人出來，不用再躲躲藏藏了。」

　　只聽見裡面傳出一個陰森的聲音尖笑道：「古谷主如是一人來訪，兄弟自是竭誠歡迎，但古谷主竟然勾結外人，帶了人來，豈非太不夠意思了？」

　　玄陰叟怒聲道：「你是何人，怎不出來和老夫見面？」

　　那陰森聲音大笑道：「諸位既然找來了，兄弟就在廳上恭候，古谷主怎不請他們進來，廳上奉茶？」

　　玄陰叟怒笑道：「就算你有什麼詭計，老夫何懼之有？」

　　說完果然大踏步走了進去。

　　錢老大叫道：「你這裡黑漆漆的，豈是待客之道？」

　　那陰森聲音笑道：「老偷兒，你也怕黑麼？好，你們給我點起燈來！」

　　他話聲甫落，綠光閃動，大天井上登時亮起綠慘慘的四盞宮燈。

　　這時大家正好走到天井中央，只見大廳前面的一排走廊上，也同時綠光一閃，點起了四盞宮燈，接著大廳上也綠光大盛，正中間懸掛了一盞慘綠的蓮花燈。

　　不過一瞬之間，綠光慘慘，燈光通明，只是照得人鬚眉懼綠，看去更覺得陰森森，充滿了鬼氣。

　　大廳中間，站著一個一身綠袍的頎長人影，呵呵笑道：「諸位現在可以進來了吧？」

　　廳中除了此人，不曾再見第二個人。

　　玄陰叟走在前面，也不和酒肉道士、錢老大二人客氣，到了這種地方，生死一線，當然不好謙讓了，但酒肉道士和錢老大也並不讓他一個人走在前面，三人幾乎是並肩跨上石階，並肩進入大廳，狄少青、華惜春、嚴娟娟則隨在三人身後而入。

　　那綠袍人雙目綠光如電，只是注視著他們從大天井到進入大廳，臉上不期飛過一絲異色，似乎對六人能夠安然無恙越過大天井，感到十分驚奇！

　　現在大家都看清楚了，這綠袍人年約五旬左右，雙顴高聳，雙目探凹，射出炯炯綠光，頦下留著黑鬚，臉上似笑非笑，顯得極為深沉。

　　這人連久走江湖的錢老大也沒有見過。

　　那綠袍老人目光從玄陰叟、酒肉道士、錢老大三人身上，緩緩移到狄少青的身上，頓首道：「這位大概就是狄老弟了？」

　　狄少青聽得一怔，暗道：「你如何認識我的呢？」一面說道：「不錯，在下正是狄少青，閣下居然認識在下？」

　　「哈哈！」綠袍人大笑一聲道：「很好！」接著一擺手道：「諸位請坐。」

　　玄陰叟道：「咱們不是作客來的，閣下毋須客氣，還是先報報你的名號，也讓大家知道你是誰！」

　　綠袍人陰森一笑，緩緩說道：「古谷主但請放心，諸位已經經過通道，穿行天井，進了大廳之上，已經安全了，兄弟這大廳上，是絲毫沒有毒的了，諸位但請坐下來再說。」

　　只要聽他口氣，可見那通道和大天井上，就布有劇毒了。

　　酒肉道士大笑道：「坐就坐，閣下最好先叫人送一罐毒酒來，讓我道士過過癮再說。」

　　隨著話聲，果然在一張石椅上坐下。

　　綠袍人大笑道：「張道兄說得是，來人哪，快給這位道長送一罈酒來。」

　　他話聲甫落，只聽有人嬌「唷」一聲，接著但見一個綠衣使女捧著一罈酒送上。

　　酒肉道士也不管身入毒窟，一手擊開酒罈泥封，捧著就喝。

　　老大道：「閣下還沒說出你的名號來呢，咱們該如何稱呼你才好？」

　　綠袍人微微一笑道：「兄弟賤名，諸位就是猜也可以猜得到了。」

　　玄陰叟道：「你就是西門康。」

　　毒鷹西門康，早在四十年前就以用毒出名，如果那時他是二十出頭的人，如今該有六十多了，但武林中人，從容貌上是看不出年齡來的。

　　「哈哈！」綠袍人得意的大笑，聲道：「古老哥說得沒錯，兄弟正是毒鷹西門康，難得武林朋友居然還沒忘記兄弟！」

　　玄陰叟也大笑一聲道：「如此很好，老夫總算找到主兒了！」

　　毒鷹西門康目注玄陰叟，問道：「古老哥你找兄弟何事？」

　　玄陰叟沉哼道：「難道老夫不應該找你？」

　　西門康哦了一聲道：「古老哥－－」

　　玄陰叟沉喝道：「你在老夫身上下毒，究是為了什麼？」西門康道：「兄弟十年前發現這座黑谷山腹，有兩座石府，特聘你老哥來擔任谷主，乃是借重古老哥，並無別意。」

　　「說得好！」玄陰叟道：「老夫形同幽困，困居黑谷十年，這筆帳你說該如何算法？」

　　「哈哈！」西門康大笑一聲，舉手拍了兩掌，只見兩名綠衣使女抱著一隻朱漆木箱走上大廳，放到中間，就躬身退下。

　　西門康隨手揭開箱蓋，上面是一個信封，下面則是一箱珠寶，寶光綠蘊，看去都是價值連城之物，他伸手取過信封，打了開來，裡面是三顆色呈碧綠的藥丸。

　　一面抬目說道：「這是給古老哥賢師徒準備的解毒丸，可解去賢師徒身中奇毒。這箱珠寶，大概可值萬兩黃金，是補償古老哥十年來屈居石府的不敬，還望古老哥笑納才好。」

　　錢老大貪婪的看了一眼，嘻嘻笑道：「古老哥，咱們早已講好了的，見者有份，你可不能賴帳！」

　　玄陰叟怒喝一聲道：「西門康，你把老夫看成何等樣人？古祟智豈是萬兩黃金就能收買的人麼？」

　　錢老大朝他擠眉弄眼，小聲說道：「古老哥，不要白不要。」

　　西門康目光一抬，陰笑道：「至於二位，既然駕臨敝府，又通過了兄弟略有佈置的毒徑，而能安然無恙，進入兄弟石府，也是江湖道上所僅有，兄弟也薄有奉贈，以酬高誼－－」

　　「嘻嘻！」錢老大聳著肩樂得笑出聲來，說道：「這回錢老大小雞跳進白米缸裡來了，不但古老哥的萬兩黃金，見者有份，另外還有一份見贈，這真是太好了。」

　　西門康只是微微一笑，又舉手擊了兩掌，只見兩名綠衣少女聞聲走出，手中各自捧著一隻雕刻精細的小木箱，一直走到面前，把木箱放下，才自退去。

　　西門康舉手揭開了兩隻箱蓋，裡面同樣都是珠光寶氣的珍寶，一面含笑道：「張道兄、錢老哥二位意下如何？」

　　錢老大喜形於色，大聲叫道：「酒肉道士，快些過來看呀，這是毒鷹西門康老哥送給咱們的呢！」

　　酒肉道士自顧自捧著酒罐喝酒，口中迷迷糊糊的連說了兩個「好」字。

　　狄少青忍不住道：「西門老哥這些珍寶，不知如何來的？」

　　錢老大道：「有珍寶就好，你小兄弟就不用多問了，自古以來，只要是珍寶，上面多多少少都有著血腥氣，這些珍寶自然也免不了染上血腥，善良者百姓的血，貪髒枉法官吏的血，江湖保鏢拼了命的血，你只要不去聞它，就一點事也沒有，鬧出來了，事情也就大了。」

　　「不錯！」西門康森冷一笑道：「錢老哥知道就好。」

　　「自然知道，自然知道。」

　　錢老大聳著肩，沒命的點頭，接著問道：「只是小老兒想問一句，這些珍寶上，不知有沒有小老兒朋友的血，如要有，小老兒可就不敢拜領了。」

　　西門康道：「錢老哥的朋友，不知是些什麼人？」

　　錢老大道：「小老兒的朋友，上從皇帝老兒，嘻嘻，我在皇宮裡作客，自然是皇帝老兒招待的人，所以我也算他是朋友，下來嘛，就是江湖朋友了，有名門正派的人，也有下五門的朋友，三教九流，無所不交，一時也數說不清，不過小老兒說的，只是流血死去的朋友，那也不少，就像－－」

　　他搔搔頭皮，思索著竟然說不出來。

　　西門康沉聲道：「是些什麼人？」

　　「我朋友中間，血染珍寶的數起來可也不少。」

　　錢老大扳著手指說道：「就像－－喂，拿近兩年來說吧，八卦門的姚子清，他娘舅是我小老兒的堂表兄弟，還有鐵指綿掌岳維峻，他第二房媳婦是小老兒遠房兄弟的乾女兒，這些算是一表三千里的親戚，不算也罷，還有褚斗星，他師傅是小老兒的朋友，那年小老兒喝了酒沒帶錢，酒店老闆硬是不肯掛帳，小老兒卻非掛不可，結果就是他給小老兒會了帳，還有－－」

　　「哈哈！」西門康突然大笑起來。

　　錢老大怔得一怔，說道：小老兒還沒說完呢！」

　　「不用說了。」

　　西門康冷森的道：「你大概還要說武當乙青子是你乾兒子的師傅吧？」

　　「對，對！」錢老大湊著笑臉問道：「西門老哥原來也知道。」

　　西門康臉色陰沉，詭笑道：「這麼說，錢老哥也是劍盟的人了？」

　　「那倒不是。」錢老大道：「劍盟是他們幾個門派合組了找人的，丟了人總得找，小老兒是自己湊熱鬧，聽說一二十家鏢局丟了上千萬的銀子，小老兒若是找得到一點零頭，就可發了大財。嘻嘻，所以小老兒是找銀子來了。」

　　西門康大笑道：「錢老哥這可找對了地方。」

　　錢老大睜大雙目，喜形放色，伸長脖子，問道：「就在黑谷？」

　　西門康沉笑一聲道：「不錯，這批銀子，加上珍寶，就存放在兄弟這石府之中。」

　　「真的？」錢老大不覺高興得手舞足蹈的道：「那太好了，小老兒只要十分之一，就可富甲一方，錦衣玉食，後半輩子－－」

　　西門康沒待他說完，陡地右腕一振，一點血紅的指影，朝他咽喉點去。

　　「血影指！」華惜春驚叫聲中，倏地抬腕發劍，一道銀虹，斜劈而出。

　　「砰！」錢老大一個人直挺挺的往後便倒，但倒下之後，又骨碌一個翻身，爬了起來，叫道：「西門老哥好厲害的一指，差點要了我的老命。」

　　西門康看了華惜春一眼，嘿然道：「小姑娘，你如何認得老夫使的是『血影指』。」

　　華惜春臉凝寒霜，長劍一指，冷然喝道：「西門康，你十五年前可曾到過北嶽？」

　　西門康道：「老夫去過。」

　　華惜春又道：「普天之下練成『血影指』的人不多吧？」

　　「豈止不多？」西門康沉笑道：「大概僅止老夫一人而已。」

　　「這就好！我問你－－」華惜春切齒道：「當年在通元谷結廬養痾的一位儒生，和你何怨何仇，你竟然用『血影指』把他害死？」

　　「你是說華山商子樵的師弟華風藻？」

　　西門康目光森綠，注視著華惜春，問道：「唔，你是他的什麼人？」

　　華惜春道：「我就是他女兒華惜春。」

　　「你果然不姓單！」

　　西門康冷森的道：「華風藻的女兒這就對了，好，老夫不妨告訴你，華家有一方世代相傳的溫玉，放在懷裡，可以不懼『玄冰真氣』，老夫當年為了要去找古老兒（玄陰叟），聽說你爹練功入岔，在潛龍雙泉養病，趕去通元谷，向他商借溫玉，三月之後，即可歸還，哪知你爹一口拒絕，雙方說僵了，你爹原只左臂不能動彈，右手居然點出一記『穿雲指』，老夫也還了他一記『血影指』，這有什麼不對？」

　　（恆山通元谷有潛龍雙泉，兩泉相距只有尺許，泉水人口，一樣冰涼入骨，但味道甘苦不同，據說，飲甘泉可治內臟諸病，飲苦泉可治皮膚，通經絡，十分奇效）玄陰叟聽得暗哦一聲，忖道：「他取到了萬年溫玉，才去找自己，此人果然處事謹慎，心機極深！」

　　華惜春道：「你自己承認了，血債血還，你納命來吧！」

　　長劍一舉，正待出手。

　　「小兄弟，慢點！」錢老大急急喊道：「你找到了殺父仇人，那就好辦，只是這位西門老哥，還有許多公案未了，要動手，也該把大家的事兒全攤開來了再說。」

　　「哈哈！」西門康大笑道：「你還沒弄清楚，兄弟已經全弄清楚了，失陪！」

　　雙足突然一頓，一個人忽然像土行孫一般，朝地下鑽了下去。好快，只不過一句話的工夫，他人業已不見，他鑽下去的地上，依然平整無缺，看不出一絲痕跡！

　　就在大家注意西門康失蹤的同時，身後四扇廳門，也悄無聲息的關了起來。

　　玄陰叟口中輕「哼」一聲，說道：「這老匹夫居然逃得這般快法！」

　　嚴娟娟咦道：「四扇廳門怎麼關起來了，這廳上的機關只怕還不止這些呢？」

　　錢老大道：「女娃兒，你不用急，有酒肉道士在，就是玉皇大帝在凌霄寶殿，裝了機關埋伏，都不怕找不到出路。」

　　嚴娟娟回過頭去，目光轉動了下叫道：「老人家－－」

　　錢老大低著頭，蹶起屁股，正在看著西門康失蹤的那塊地上，大聲道：「你窮嚷個什麼勁，我老人家正在研究他如何鑽下去的？

　　別讓酒肉道士一口道破了，就沒意思。」

　　嚴娟娟道：「老人家，酒肉道長也不見了呢！」

　　經她這一嚷，大家不由一齊轉過頭去，方才蹲著倚在抱柱邊上，努力灌酒的酒肉道士，這回果然也不見了蹤影，只留下了一個空酒罐，還在那裡！

　　這下瞧得錢老大也傻了眼，他弄不清酒肉道士是跟著西門康鑽到地底去了，還是他喝醉了酒不小心，被翻板一類埋伏，翻了下去？

　　一時搔搔頭皮，說道：「這臭道士只知道喝酒，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不管如何，總該出聲通知咱們一聲，現在好了，剩下我這半個賽魯班，要摸索上半天，才打得開廳門。」

　　廳門關上不久，廳上四角四盞慘綠的流蘇宮燈和中間那盞倒掛蓮花燈，也漸漸黯淡下來，終於熄滅了。

　　整個大廳上，剎那之間，變成了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五人之中，內功自然要數玄陰叟最為深厚，其次是錢老大，他們都有幾十年的功力，狄少青年紀雖輕，練得卻是玄門正宗「純陽真氣」，平日都目能夜視的人；但在這山腹地底，沒有一絲天光，自然也看不到四周景物了。

　　錢老大是個最機警的人，他當真比老鼠還精，一看廳上燈光全熄，立時想到了甕中捉鱉，大廳石門業已關上，再加燈光驟減，這是敵人偷襲的好機會，黑暗之中，敵我難分，豈不是予人以可乘之機？

　　他心念這一動，懷裡雖有千里火筒，卻並不取用，匆忙之間，他早已看準玄陰叟站立的地方，這就以「傳音入密」叫道：「古老哥，快退過來。」一面又回頭朝狄少青叫道：「小兄弟，你和兩個女娃兒快過來。」

　　玄陰叟依言後退，到了錢老大身邊，狄少青也一手拉一個拉著華惜春、嚴娟娟的手，迅快走到了錢老大身旁。

　　玄陰叟以「傳音入密」說道：「錢老哥有何見教？」

　　錢老大也以「傳音人密」朝他說道：「目前情勢緊急，廳門已閉，燈光一滅，須嚴防敵人乘機偷襲，咱們如不聚在一起，敵我難分，就極易被對方所乘，現在，咱們先在廳上佔一個五方陣勢，大家面向外立，才能抵禦從各方向襲來的敵人，第二，那西門康外號毒鷹，又娶了唐門一個侄女為妻，唐門以毒藥暗器馳譽江湖，唐門最厲害的暗器，一向傳媳不傳女，但唐門的一般暗器，也比江湖上的毒藥暗器要厲害得多，咱們不可不防。」

　　他對玄陰叟說過之後，又跟狄少青說了一遍，再由狄少青以「傳音入密」轉知了華惜春、嚴娟娟兩人。

　　錢老大在說話之時，早已用手拉著大家在大廳中間一丈方圓，布成了一個圓形的陣勢。

　　他這佈置是以玄陰叟面向大廳北首，（那是敵人可能從後面衝出來的正面），東首是華惜春，東南首是錢老大，面向廳門，（他把華惜春夾在玄陰叟和自己之間，是防備華惜春萬一不敵，有自己和玄陰叟可以支援掩護）西南首是嚴娟娟，西首是狄少青。（嚴娟娟是五人之中最弱的一個，安置在他和狄少青之間，也是萬一不敵，可有自己和狄少青支援掩護之意）。

　　果然不出錢老大所料，就在大家集中一起，布成陣勢的同時，大廳四周響起了一陣輕微的衣袂飄風之聲，迅速布散開來，人數少說也有七八個之多！

　　衣袂飄風之聲，居然極其輕微，可見這進入廳來的人，武功何等高強了。

　　錢老大暗以「傳音入密」分別朝狄少青、華惜春兩人說道：「小心，來了！」

　　話聲甫落，黑暗之中，劃過一道慘綠的燈光，那燈光比閃電還快，從眾人頭上一閃而沒。

　　燈光劃過場中五人，當然被全照到了，但剛才進來的人，他們已經隱伏四周，他們自然經過毒鷹西門康特別指點，早已隱伏下來，大廳有的是抱柱、椅几，足夠他們掩蔽。

　　因此燈光一閃，錢老大等人，全都暴露在燈光之下，而進入大廳的人，卻一個不見。

　　不，玄陰叟、錢老大、狄少青三人，目能夜視，方纔若無一點燈光，看不清週遭物事，凡是能夜視的人，只要有一點火星，就可以看得見了，因此燈光雖然一閃而沒，而且照的只是大廳中間，他們對大廳四周黑暗之處，依然可以一目了然，看清對方存身之處。

　　燈光乍滅，也正是雙方攻防爆發的訊號了。

　　玄陰叟雖沒看清他對面（大廳上首）的敵人是誰？但已看到了正有兩個人隱伏在上首一張高背黑石椅的後面，這時豈容這兩人躍出來向他偷襲，一聲不作，右手一揮，就是一記『玄天掌』朝石椅拍了過去。

　　「玄天掌」奇寒無匹，比「玄冰掌」還要冷上十倍，它無須擊中人身，只要掌風掃過之處，就可凍得令人窒息！

　　他這一掌可說是大廳上敵我雙方之中最先出手的第一掌了！

　　隱身石椅後面的兩人，燈光乍沒，堪堪縱身掠出，「玄天掌」寒冰般的掌力，已然像一團凍雲，湧了過去。

　　兩人中有人「啊」了一聲，就沒再出聲。

　　另一個發出機伶的嘿聲，喝道：「是玄陰老兒麼？」

　　「砰！」他舉掌硬接，兩股掌力乍然一接，發出一聲震響，那人卻已閃身橫移出去。

　　玄陰叟但覺對方這一掌，堅實如同有物，居然被他接了下去，心中不禁暗暗吃驚歎，忖道：「此人能接下自己一記『玄天掌』應該是武林大大有名的人了，這人會是誰呢？」

　　兩個人只有一個硬接了玄陰叟一掌，迅速朝橫裡移開，那麼還有一個呢？不用說那發出一聲驚「啊」的人，已經全身凍住，僵死過去了。

　　就在玄陰叟發掌先後之間，隱伏四周的敵人也緊接著紛起發難，劍影刀光，朝五人立身之處撲攻過來。

　　華惜春早已長劍當胸，全神貫注凝視著前方。（她的前方是大廳的正東首，因為五個人像梅花瓣一般，分作五個方向，面向外立，每一個人只要防範一個方向就好）這時突覺有一股金刃劈風之聲，迎面襲來，一時哪還和他客氣，長劍一展，使出「靈飛九式」中的「飛雲出軸」，「叮」的一聲，撥開對方兵刃，刷的一劍，斜刺而出。

　　她這長劍一撥，才發覺對方使的好像是一柄勢道極為沉重的厚背刀，若非自己使的是「靈飛九式」，招式變化奇妙，善使巧勁，這一招幾乎就吃了大虧。那人使的是一柄厚背金刀，和華惜春長劍乍然一接，發現華惜春劍上力道，不如自己，心中方自一喜，但就在他一喜之際，陡覺自己刀上勁力無形消失，對方一點劍風已刺到自己肋下，這下不由大吃一驚，暗道：「這是什麼劍法？」

　　要知雙方在黑暗之中動手過招，全憑聽覺和觸覺，所謂聽風辨位是也，差幸他一身武功，原極高強，匆忙之間，急急吸氣後退，才避過了華惜春的一劍。

　　那人似是被華惜春這一劍所激怒，口中「嘿」了一聲，欺身疾進，厚背金刀呼的一聲劈了過來。

　　華惜春耳聽八方，不用想就知對方這一刀來劈自己的右臂，她身形略轉，堪堪避開刀勢，長劍還未出手，敵人的刀鋒忽然劈到面門，也不知對方是繞哪個方位劈來的？

　　一時心中也大為驚凜，知道這進入大廳來的人，無一弱手，身形閃動，避招還招，長劍隨著出手，一記「飛花隨水」，緊接著「飛星入戶」，把「靈飛九式」源源展出。

　　那人不但刀法純熟，身形也隨著刀勢飄忽不定，刀刀俱是進手招式，記記刀風如濤，勢道兇猛！華惜春「靈飛九式」，身形同樣飛旋不定，劍法更是奇奧莫測，這一運劍如風，有如鷹翔集刺，硬把對方絆住！

　　但她吃虧在對敵經驗不足，又在黑暗之中動手，「靈飛九式」有許多招式，都要飛身刺擊，看不清對方人影，就無法施展，不然，憑「靈飛九式」曠世無儔的劍法，任你武功再高，也早已屈居下風了。

　　玄陰叟左首是狄少青，燈光閃過，就有兩個人疾撲過來，一個使的是掌，風聲一颯，人已到了面前，一隻無聲無息的手掌疾如魅影，一下印到了身前。

　　另一個使的是劍，兩人雖是同時撲來，但身法似是沒有使掌那人快速，但人還未到，一道銳利的劍鋒卻也急襲而至！

　　狄少青左手振腕一指，迎著對方第一個人的掌風點出，長劍一圈，也不去理會對方刺來的長劍，只是身隨劍走，在方圓數步之間，接連劈出了七八劍，也連轉了七八個圈，劍勢登時布了開來，森寒劍風，漸漸凝成了一道劍牆。

　　第一個使掌的人手掌堪堪印到，陡覺一縷疾風，像雷公鑽一般，一下擊中他的掌心，這一擊，幾乎如中雷火，口中駭然尖叫：「紫陽指！」

　　他這一開口，錢老大立時聽出來了，急忙叫道：「小兄弟，他是錦衣雙衛笑彌勒秦青雲，你當心他的『袖裡印』！」狄少青朗笑一聲道：「老哥哥只管放心，這兩個人已被我圈入在劍下了。」

　　錦衣雙衛，在武林中可是首屈一指的頂尖高手，他居然說出被他困入在劍下，這口氣未免太托大了！

　　笑彌勒的「袖裡印」，是他成名絕技，掌而稱「印」，可見這功夫一定出之西域，乃是密宗神功之一，但他這一記「袖裡印」卻幾乎被狄少青玄門純陽真氣所凝聚的「紫陽指」震散，一條右臂，被震得麻木了半晌，一時不禁凶心大發，口中陰嘿道：「好小子，你倒會冒大氣！」

　　左手一搶，接連劈了兩掌，以笑彌勒的功力，這兩掌又是在怒極之後才出手的，威力之強，自然非同小可！

　　哪知掌風出手，他就感覺有些不對，因為自己劈出去的掌風，劈出去不過四五尺光景，就被一道奇強的森寒劍氣擋了回來，竟然劈不出去了，這下可教笑彌勒大吃一驚，心想：「難不成自己真會被這小子圈入在劍下了？」

　　他自然不會相信，猛一提氣，雙臂一伸，發出一陣格格暴響，雙掌連環向左右劈擊出去。

　　這是他使了全力劈出的掌力，數十年來，他從未用過這大的力氣，何況連環發掌，雙手一連劈出了七掌之多，就是尺許厚的石牆，大概有兩記掌風，也該被衝破一個大缺口了。

　　哪知掌風出手，四面強勁得像鋼牆一般的劍風，依然把他七記掌風，全數擋了回來，只是在他周圍數尺，像狂濤般的飛捲，幾乎把他一個人都吹了起來，卻沒有一記掌風能突破這堵森寒的劍氣牆。

　　另一個使劍的人，也在拚命的發劍，朝四周亂砍。

　　凡是被派到進入大廳來的，當然是江湖上的頂尖高手了，使劍的人，至少也有二三十年劍上造詣，但他劈出的長劍，就是無法遞出五尺，劍法自然使展不開，所以只有向四周亂砍了。

　　狄少青一來是因左首嚴娟娟武功較弱，二來如今已經毋須再隱蔽自己身份，是以一上來就施展出師門絕學「霧劍」來，在五尺之內，布成了一道縱橫交織的劍氣，不論你過來多少人，都可以把你圈人在劍霧之中，讓你衝不破，出不去，這樣就可使嚴娟娟不用出手了。

　　笑彌勒「袖裡印」受阻、「連環七掌」無功，心頭不由大為驚駭，驀地想起一個人來，大聲道：「你是三元真人門下？」

　　錢老大嘿的笑道：「秦老三，你到現在才知道。」

　　原來撲到錢老大身前的是一個使外門兵器龍頭奪的人，此人功力深厚，第一招就使「龍門擊浪」，奪勢沉猛，迎面擊到。

　　錢老大究是老江湖了，一聽風聲，就知來人使的是外門兵刃，黑暗之中，雖看不到對方使的是何種兵刃？低嘿了聲道：「你老哥這般賣力，那是為啥？反正大家都看不清楚，你馬虎點又有啥關係？」

　　口中說著，人已從對方奪下忽然鑽過，伸出三指，去扣他脈門。那人驟遇怪招，卻不慌亂，沉腕一截，龍頭奪突然上挑，擊向錢老大面門。

　　在這電光石火之間，錢老大左手忽然摸到了他肋下，在他膈肢裡抓了一把。

　　那人大喝一聲，龍頭奪接連揮出三招，攻得風聲呼呼，極為凌厲，他是怕被錢老大掩近身去，所以把身前左右都封住了。

　　錢老大口中「咦」了一聲，低低的笑道：「你老哥原來不怕癢」。

　　這句話剛出口，就聽到笑彌勒喝出：「你是三元真入門下」，他接口說了句：「秦老三，你到現在才知道。」

　　但這句話才說完，突然又有一道輕微的衣袂飄風聲撲了過來，響起一個深沉的聲音喝道：「姓錢的，老夫正要找你！」

　　「嘶」的一聲，一縷爪風直抓過來。

　　錢老大嘻的笑道：「冷老二，原來是你。」

　　這人不用說是錦衣雙衛的老大冷金華了。

　　他入廳之後，首先朝玄陰叟撲去，仗著功力深厚，硬接了玄陰叟一記「玄天掌」，便自向右躍退，但玄陰叟的左首是狄少青，一動手就展開了師門「霧劍」絕學，劍氣如牆，擴及一丈方圓。他自然識貨，不願輕攫其鋒，正好聽到錢老大的聲音，就聞聲撲了過來。

　　本來在狄少青和錢老大的中間，還有一個嚴娟娟，因狄少青怕嚴娟娟武功較弱，進入大廳來的又都是高手，才把劍霧擴展過去，連嚴娟娟一起擴住了，所以冷金華越過狄少青的劍牆，就到了錢老大的右首，人還未到，一記「搜魂鬼爪」，已經先人抓到。

　　錢老大滑溜得很，一低頭便已閃到使龍頭奪的那人身後，低聲道：「冷老二排起來還是我小老兒的老二，我不好和他動手過招，你老哥給我擋一下吧！」

　　右手一下托在使奪那人的右手關節上，往前推去。

　　那人冷不防錢老大會有此一著，右手龍頭奪果然「呼」』的一聲，往前打去。

　　錢老大一鬆手，低笑道：「謝謝你。」

　　那人聽了大怒，霍地轉身，奪勢往後橫掃過來。

　　錢老大早已一弓身，從他左首鑽了出去，閃到冷金華身邊，低聲道：「老二，他使的是什麼兵器？如此兇猛，你給我招呼招呼他」。

　　口中說著，人已從冷金華身後閃出，雙手連使了幾記怪招，圍攻向使奪的，一回又攻向冷金華。使出來的招式，一回摟頭蓋頂，一回捶肋搗胸，一回摸脈門，一回按穴道，身子鑽來鑽去，忽拳忽掌，忽劈忽戳，把拳法、點穴、擒拿，全使出來了，紛然雜陳，使人不可捉摸。

　　逼得冷金華和那使奪的人，連聲怒吼，兀自找不到他的人在哪裡，使的是什麼路數？

　　只好閉了全身穴道，和他像捉迷藏般追逐攻擊。

　　大廳上大家正在摸黑拚搏，各自仗著聽風辨位，和對方的人廝殺。

　　只有站在大廳上首，面向北方的玄陰叟（山腹中不辨東西南北，但以大廳來說，面向上首姑以朝北稱之），一個人孤零零的，卻沒人和他動手。

　　（方才撲去的兩人，一個被「玄天掌」凍僵了，一個是冷金華，和他接了一掌，就避開了）此時，忽聽一陣衣袂飄風之聲，在大廳四周響起。

　　從這一陣衣袂飄風之聲聽來，人數顯然不少，至少也有一二十名之多。也可以從這一陣衣袂飄風之聲，聽出這一批進入廳來的人，身手比第一批六人要差得多了！

　　因為第一批六人進來之時，衣袂飄風之聲極為輕微，這回入內的每一個人，都風聲颯然，就顯示出他們輕功造詣不如先前六人了。

　　玄陰叟正好沒有人和他動手，這一聽到有人增援，大批湧入廳來，那還猶豫，口中大喝一聲，雙手齊發，一向右劈，一向左掃，兩股「玄天掌力」，像波濤般卷撞出去。

　　「玄天掌力」奇寒無比，何等厲害，只要被掌風邊緣掃中，立可冰凍三尺，水不揚波，人是血肉之軀，脈絡如同江河，一旦熱血成冰，給凍結住了，人也就隨著僵凍而死了。

　　「玄天掌」奇寒冰凍之氣，除了內功已致上乘境界，寒暑不侵，還可擋上他一二掌，普通武士，武功雖高，卻無法擋得往他一掌。

　　這回掌風出手，立時聽到有人發出驚「啊」之聲；但「啊」聲出口，就被冰寒之氣給凍住了，是以只「啊」了半聲，就沒有了，緊接著就是一陣五六聲「砰」「砰」重響，倒向地上，好像這五六聲摔倒下去的並不是活人，而是笨重的鐵人。

　　人就算再高大肥重，摔倒地上，發出來的聲音不會如此堅實，這是因為這五六個被「玄天掌」冷凍成了堅硬的冰人，所以連聲音也不同了。

　　就在玄陰叟發出「玄天掌」的同時，東首的華惜春頓時感到有三四個人疾然欺近，圍了上來，三四件兵刃，交相襲到。

　　西首的狄少青已經展開了「霧劍」，一丈方圓，劍霧瀰漫，衝上來的人，一下就如入五里霧中，除了身前劃過一道道森寒劍風，連這發劍的人在什麼地方，都摸不著邊際。

　　這幾個人就是這樣糊里糊塗的被困住了。

　　衝到錢老大身前的也有四五個人，但他們才衝到大廳南首，冷金華就冷冷的喝道：「你們都給老夫站開去，別礙了老夫手腳。」

　　原來方才和錢老大動手的那個使龍頭奪的人，也早經冷金華喝住，退後幾步，站在邊上了。

　　只聽衝過來的四人當中，有人陰冷說道：「閣下口氣不小，究竟是什麼人？」

　　這人一開口，就可聽出他是霍天來手下婁良的口音。

　　瘦金鋼冷金華和錢老大纏鬥了半天，佔不到絲毫上風，心頭正在怒惱之時，聞言更是怒不可遏，大喝一聲：「你老祖宗是瘦金剛－－」

　　話聲甫出，一記「搜魂爪」，朝婁良抓了過去。

　　婁良雖是南北武館總館教練，武功極高，但如何擋得住瘦金剛的成名絕藝「搜魂爪」？

　　何況又在黑暗之中，既看不到，又毫無準備，口中慘叫一聲，往後便倒。

　　就在此時，突然「砰」「砰」兩聲，中間兩扇廳門，被人撞開，首先衝進來的是一個一手執著火筒，一手仗劍，一臉俱是焦灼之色的紅衣少女。

　　她就是大鬧江山第一樓的裴小霞，她身後還緊跟著兩個人，一個是臉色白淨，中等身材的人，他，正是江南武館總管石子信，另一個則是周友成。

　　裴小霞衝進大廳，因廳上黝黑如墨，刀光劍影，交織如網，心頭焦急，看不清面貌，（是她剛衝進來之故）美目流盼，就大聲叫道：「大家快快住手，狄大哥，你快出來，這廳上已經散佈了『無形奇毒』，不出半個時辰，大家都會中毒無救－－」

　　因為他心急狄少青安危，喊聲又尖又響，是以所有的人都聽到了。

　　只聽一個婦人聲音從廳上飄送過來，冷喝道：「小霞，你快退出去，這裡的事，不許多嘴。」

　　裴小霞聽得一怔，臉現驚奇之色，失聲道：「會是娘，娘你怎麼會－－」

　　那婦人聲音又急又怒的道：「你快出去。」

　　大廳上正在動手的人，已經自動停了下來。

　　廳上因有裴小霞手中那支火筒的火光，雙方的人，也自然都看清楚。除了錦衣雙衛，使龍頭奪的是江南武館館主金鷹金聲望，使劍的是總教練霍天來，其餘狄少青認得的如瞿凌霄（江南武館南山堂主）、席勝衣、鮑叔寒。

　　已被玄陰叟「天玄掌」凍僵的人中，有胡在田、（龍門堂主）言柏春、張振宇、馬樹椿等人，還有十幾個從未見過的，敢情是南北武館總館的人。

　　看情形南北武館的人，這次好像傾巢而來，全出動了。

　　狄少青感到不解，這些人何以全都趕來了黑谷，就算要對付自己幾個人，也用不著把南北武館的人全體出動？

　　裴小霞沒理會她娘的喝聲，只是一臉焦急的叫道：「狄大哥，狄少青，你快出來，再遲就來不及了－－」

　　婦人聲音喝道：「小霞，你還不快走？」

　　廳上敵我雙方的人，都是老江湖了，聽她們女兒叫狄少青快出去，做娘的又連聲催著女兒快走，顯而易見這大廳上定然有著極厲害的埋伏無疑！

　　總館主事前既未說明，把南北武館所有的人都調集到這裡來，豈非是有意要大家來陪葬的？

　　這是一石二鳥之計！

　　金聲望因瘦金剛要和錢老大動手，喝令他退後，他本來就站在大廳門口不遠，此時一想情形不對，第一個雙腳一頓，一團人影，以極快身法，朝門外掠出。

　　他這一退，南北武館的人就紛紛奪門而出，向大天井（形如天井）掠去。

　　他們不動倒也無事，這一紛紛掠起，各人功力不同，有的已經掠出天井中央，有的堪堪掠出廳門，就聽到一陣連續的「砰」「砰」之聲響處，一個個跌倒地上，再也站不起來。

　　瘦金剛冷金華、笑彌勒、秦青雲早已聽到裴小霞說的話，他們還算鎮定，並未隨同大家退出廳去，此時看到眾人紛紛跌倒，果然是中了劇毒，不覺心頭大怒。

　　冷金華突然身形一晃，探手就一把扣住了裴小霞的脈門，回首喝道：「唐夫人，老夫早已知道裴成康就是毒鷹西門康，但他不該不分敵友，企圖把咱們一網打盡，在廳上散佈無形奇毒，老夫不為已甚，你女兒在我手中，你總看到了？解藥呢？」

　　裴小霞右手被扣，尖叫道：「你放開我。」

　　那婦人聲音喝道：「冷金華，你還不放開我女兒？」

　　冷金華沉笑道：「你解藥呢？」

　　就在此時，只聽有人接口笑道：「冷金華，無形劇毒的解藥，只有在未中毒前，預先服用，才能避毒，中了毒，是無藥可解的了。」

　　聲音來自地底，冷金華喝道：「你是酒肉道士？」

　　「碰」的一聲輕響，右首一根抱柱旁，一塊石板彈飛而起，一道人影，跟著冒起，那正是滿身酒氣的酒肉道士，他左手還挾著一個人，那是毒鷹西門康！

　　裴小霞掙扎著急叫道：「娘－－」

　　婦人聲音氣憤的道：「小霞，都是你壞了大事！」

　　酒肉道士笑嘻嘻的道：「你以為廳上安裝了數萬支唐門化血毒針，可以把大家一齊解決，你以為投鼠忌器，這一毒計，壞在你女兒手裡？哈哈，你按一下機關試試看？」

　　錢老大喜道：「酒肉道士，是你把機關毀了？」

　　酒肉道士聳聳肩，笑道：「不然，我跟他（指西門康）下去做什麼？要從翻板下去，找到這只毒鷹，可著實花了我道爺一番工夫呢！」

　　冷金華扣著裴小霞手腕不放，沉聲道：「唐夫人，酒肉道士說的可是真的？」

　　廳後屏風忽然移開，走出一個花白頭髮的婦人，她自然是西門康的妻子，四川唐門上代老莊主的侄女了，只聽她冷冷道：「你放開我女兒，我給你們解藥。」

　　冷金華喝道：「你先把解藥交給秦老二。」

　　笑彌勒聞言就迎著老婦人走去，說道：「唐夫人，解藥－－」

　　他「呢」字還沒出口，口中忽然「咦」了一聲，身子突然搖了兩搖，砰的一聲倒了下去。

　　唐夫人咀上飛過一絲冷峻的笑意，忽然抬頭道：「小霞，你應該可以掙得脫了。」

　　裴小霞聞言右腕用力一掙！冷金華口中冷嘿一聲，右手突然使勁，使出了「搜魂鬼爪」。

　　他這時業已發覺不對，拼著最後一口氣，把全身力道都用到了「搜魂鬼爪」之上，裴小霞口中啊了一聲，一個身子軟軟的倒了下去。

　　冷金華也用出了最後的力道，身子一歪，跌倒下去。

　　唐夫人大吃一驚，她雖已算定冷金華中毒已深，快倒下去的人了，卻沒料到瘦金剛的修為勝過笑彌勒甚多，臨死還能發出「搜魂鬼爪」來，這時一見女兒跌倒，心頭又驚又急，一步搶到裴小霞身邊，雙手抱住她嬌軀，急得流下淚來，叫道：「小霞，你怎麼了？」

　　裴小霞一張桃花的臉上，一瞬間變得了無血色，雙目神光也顯得呆滯了，咀唇啟動，氣息微弱的叫道：「娘，女兒－－只怕不成了，我－－心裡空空的，好像－－

　　快要－－斷了－－娘－－我求－－求你－－狄大哥－他中了－－毒－－」

　　唐夫人道：「小霞，你快別說話了，你不會有事的。」

　　裴小霞眼中流出淚水，顫聲道：「女兒－－知道－－真的不成了，娘－－狄少青－」她念念不忘的只是狄少青。

　　周友成是跟著她來的，也是他給去報的信，這時看她這般光景，心頭一酸，大聲叫道：「狄老弟，裴姑娘是我去找來的，她已經危急了，你還不快過來看看她呢！」

　　狄少青俊臉一紅，只得走到唐夫人身邊，說道：「小霞，我沒中毒，你安心養傷，不可說話了。」

　　裴小霞看到狄少青，她眼中有了光采，說道：「你真的沒事？」

　　狄少青點頭道：「是真的，我們都先服過了解藥。」

　　裴小霞雙頰忽然紅了，紅得像胭脂一般，望著他低低的道：「狄大哥，我心裡空空的，身子好像要飛起來一般，你－－－抱抱我好嗎？」

　　唐夫人眼中不住滾出淚來，她心裡清楚，女兒重傷之際，蒼白的臉上，忽然現出胭脂般的紅色，這豈不是迴光返照？一時肝腸寸斷，幾乎要昏了過去，以央求的口吻說道：「狄少青，小霞對你念念不忘，你就來抱抱她吧！」

　　狄少青紅著臉，只得伸手把她接過，安慰道：「小霞，你不可再說話了，閉上眼睛，息一會吧！」

　　裴小霞把頭靠在他懷中，幽幽一笑，眼睛中又湧出淚來，說道：「我心裡有許多話要和你說，但我心裡空空的，什麼也說不出來，－－狄大哥，你快抱得我緊一點，我身子怎麼會浮起來了呢？」

　　華惜春和嚴娟娟是隨著狄少青走過來的，聽了裴小霞的話，兩位姑娘都忍不住眼眶紅了。

　　錢老大搖搖頭道：「小兄弟，這位姑娘中了『搜魂鬼爪』，心脈只怕－－」

　　狄少青並不知道裴小霞傷得有如此嚴重，聞言不覺身軀一震，抬頭向道：「老哥哥，你說什麼，小霞她－－」

　　錢老大臉色一黯，聳聳肩道：「她已經去了。」

　　「啊！」狄少青低頭看去，裴小霞臉上胭脂般的紅色已經褪盡，看去一片蒼白，但臉上還留著笑容，雙目微闔，人已經嚥了氣，一時不由大慟，急叫道：「小霞，小霞－－」

　　她在情郎的懷裡溘然長逝，哪裡還聽得到他的呼叫？

　　唐夫人也在此時，一下昏了過去。

　　酒肉道士早已放下西門康，搖著頭道：「這小姐人可不壞，這是她爹作的孽！」

　　周友成急忙拍了唐夫人幾處穴道。

　　她才悠悠醒轉，淚眼模糊，望了眾人一眼，說道：「我女兒已死，丈夫被擒，你們要如何處置他呢？」

　　華惜春切齒道：「她二十年前殺死我爹，這血債總該還吧？」

　　酒肉道士嘆息一聲道：「小兄弟，他被我擒住，就已服毒自戕了，人死不記仇，這筆帳也不用算了。」

　　「什麼？」華惜春、唐夫人同時驚呼出聲。

　　華惜春道：「他已經死了麼？」

　　酒肉道士道：「道士哥哥還會騙你不成？」

　　唐夫人沒有作聲，舉起左手，把指環朝咽喉輕輕一拂，人就隨著往後倒去，分明她那指環上，淬過劇毒，見血封喉，立時死去。

　　石子信（江南武館總館）一直站在邊上，沒有作聲，這時朝錢老大拱手道：「錢老爺子，這些人中無形毒，真的沒救了麼？」

　　大廳上除了玄陰叟、酒肉道士、錢老大、狄少青、華惜春、嚴娟娟六人進來之時，服過解毒丹，不畏奇毒，跟裴小霞進來的石子信、周友成兩人，也在進入山腹之前，服過解藥，是以沒有中毒，所有南北武館的人，不下三十人之多，此時全已毒發倒下了。

　　酒肉道士搖著頭道：「這是西門康親口說的，進入大廳之人，不曾預先服他的解藥，毒發就無藥可解，大概不會錯了。」

　　錢老大問道：「石老哥，這裡面有你們劍盟的人麼？」

　　石子信點頭道：「是的，瞿凌霄、鮑叔寒都是。」

　　錢老大從身邊摸出一個藥瓶，遞了過去，說道：「這瓶藥專解天下奇毒，你拿去餵他們每人三粒試試，不知還有沒有效？」

　　石子信接過藥瓶，急忙和嚴娟娟兩人分頭去向中毒的人施救。

　　過了一刻工夫，石子信把藥瓶還給錢老大，神色黯然的道：「西門康的無形奇毒，果然厲害，凡是中毒之人，都已回生乏術了。」

　　酒肉道士道：「石施主是劍盟的人就好，這座石窟之中，從屏風進去，一共有六間大石室，裡面全是金銀珠寶，這些東西自然是西門康從南到北，劫持各大鏢局的贓物了，石窟機關，全已毀去，就費老哥的心，通知劍盟來處理吧！」

　　石子信連忙拱手道：「在下石尚文，是八卦門下，劍盟乃是各大門派合組而成的，在下自當立時通知敝盟。」

　　錢老大笑道：「小老兒是應少林方丈密約來助拳的，小老兒怕一個人的力量不夠，才拖著酒肉道士一起來，現在已經沒咱們的事了，咱們可以走了。」

　　一面朝狄少青道：「喂，小兄弟，你呢？」

　　狄少青雙手還抱著裴小霞的屍體，神色黯然的道：「小弟是奉家師之命，協助劍盟來的，如今此間事了，小弟自然要向家師去覆命，另外，我想替小霞找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安葬，聊表我一點心意－－」

　　錢老大點頭道：「你師傅三元道士，原是武當掌教的師叔，自然是武當掌教找上令師的了，好，咱們那就一塊走吧！」

　　周友成道：「在下不是劍盟的人，狄老弟，我和你一起走。」

　　華惜春接口道：「我也和狄少青一起走。」

　　錢老大聳聳肩，點著頭道：「這樣就好，裴姑娘一片癡情，含恨而歿，狄小兄弟心裡一定很悲傷，有你和他同行，我老哥哥就放心了。」

　　華惜春粉臉驟然飛起兩朵紅雲，她自然聽得出老哥哥言外之意，這也正是她要和狄少青同行的心意了。

　　華惜春接口道：「我也和狄少青一起走。」

　　錢老大聳聳肩，點著頭道：「這樣就好，裴姑娘一片癡情，含恨而歿，狄小兄弟心裡一定很悲傷，有你和他同行，我老哥哥就放心了。」

　　華惜春粉臉驟然飛起兩朵紅雲，她自然聽得出老哥哥言外之意，這也正是她要和狄少青同行的心意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