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雙龍堡
第二章　屠龍劍
第三章　綠野仙蹤
第四章　斷眉禿鷹
第五章　天門傳人
第六章　雙龍擷奇
第七章　另有安排計亦高
第八章　但聞鬼語啾啾後
第九章　珠影萍蹤
第十章　各懷機心
第十一章　故劍情殷
第十二章　馬上相逢
第十三章　千里求玉
第十四章　霹靂逞威
第十五章　南山張羅
第十六章　赤城少主
第十七章　倒豎晴蜒
第十八章　飛花落果
第十九章　真假烏龍
第二十章　竊鉤者功
第二十一章　黑夜飛磷
第二十二章　詭言聳聽
第二十三章　兩山比高
第二十四章　自助天助
第二十五章　巧言令色鮮矣仁
第二十六章　綠篁深處一瘋子
第二十七章　筵前驚鬼叟
第二十八章　鬼蜮豈今始
第二十九章　欲擒故縱
第三十章　追魂金鐘
第三十一章　仗劍突圍
第三十二章　冤家路狹
第三十三章　再番壞事
第三十四章　意外之變
第三十五章　毒指肆虐
第三十六章　各盡所能
第三十七章　雙鳥折翼
第三十八章　指創儇薄
第三十九章　指創無心解
第四十章　癡情鑄大錯
第四十一章　意外收穫
第四十二章　事在兩難
第四十三章　移禍江東
第四十四章　盡入彀中

《北山驚龍》東方玉

《二○一三年三月十五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雙龍堡

　　這是一張紅底黑字的請柬！

　　金華北山雙龍堡，即將在三月初三舉行落成大典。

　　江湖上五大門派的掌門人和黑白兩道許多成名人物，全都接到了這份請柬。

　　平靜已久的江湖，這張請柬，好似投入水面的石子，引起了一陣輕微波瀾。

　　近日來江湖上的人，只要一見上面，無不以雙龍堡的落成大典，作為談話題材，「雙龍堡」這三個字，立即傳遍大江南北，三山五嶽，大家都為江湖上即將出現的新興勢力，而聚談紛紜。

　　尤其在請柬上具名的雙龍堡主九爪神龍閻伯修，副堡主獨眼烏龍佟天祿，江湖上從來也沒人聽見過有這兩號人物。

　　即使是幾十年的老江湖，對武林中人，熟得如數家珍，也被這張請柬，弄得張口結舌，瞠目不知所云。

　　難道雙龍堡這兩位「人物」，當真是名不見經傳的人嗎？

　　大家心中，誰都會有這樣一個疑問，於是愈顯得雙龍堡透著神秘！

　　不管大家對雙龍堡如何懷疑，不管雙龍堡這兩位正副堡主，是否名不見經傳？但他們卻已在短短時間之內，在江湖上揚名立萬了！

　　真是「一柬成名天下知」！

　　金華北山，道家夙有「三十六洞天金華洞元之天」之稱。山上有雙龍、水壺、朝真三大巖洞名聞遐邇。

　　但北山之麓，目前已圍了一道高約尋丈的清水磚牆，山麓正面，門樓巍峨，矗然而立，門額上赫然是「雙龍堡」三個金字，門口蹲著一對高大的石獅子，還雁翅般站了八個勁裝勁紮的彪形大漢，雄赳赳，氣昂昂，顯出十分威武，不知道的人，還把它當作閥閱侯門呢！

　　這是三月初三，從早至午，陸續進入堡去的人，包括老少男女，僧道尼俗，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堡門外邊，圍著許多聞風趕來的人，但大家全被摒諸門外。因為雙龍堡事前發了請柬，大家全都憑柬入堡，沒有請柬的人，只好站在門外，瞧瞧熱鬧。

　　堡門之內，是一條石砌的甬道，兩邊松柏參天，古木陰森，走完甬道拾級而登進入二門。

　　迎面是一座寬敞的大廳，此時掛燈結綵，高朋滿座。

　　除了正中一席，披著紅毯，是正副堡主的席位，還空著之外，左右十席，全已坐滿了人！

　　五大門派，除了華山半邊老尼，親自出席而外，其餘四派，雖非掌門人親來，但參與之人，也極夠份量。

　　少林寺來的是羅漢堂住持明心大師、武當派是青峰真人、峨嵋派是抱經子、點蒼派是靈鷲老人得意弟子流雲劍客沐蒼瀾。

　　其餘像三湘七澤總瓢把子一掌震乾坤歐陽洛、名震北五省的黑道巨魁通天教主郝壽臣、擒龍手怪乞公孫忌、神偷萬里飄、邱山鬼叟門下的鬼眼邱林，全是江湖上響噹噹的人物。

　　當然還有許多黑白兩道的人物，濟濟一堂，真可算得武林中的一場罕見的盛會！

　　時間已經由辰時快要接近午時了，來賓也已陸續到齊，但身為主人雙龍堡正副堡主，還迄未露面，大廳上只有八個職司迎賓的門下弟子，周旋在賓客之間。

　　別看他們只不過三十出頭，四十不到，但每個人全都步履沉穩，太陽穴高高隆起，分明武功全都不弱！

　　強將手下無弱兵，只要瞧瞧這些執事人等，已有如此身手，主人已然不問也可想而知了！

　　筵席業已擺開，美酒佳餚，海陸雜陳，說得上極為豐盛，但大家卻因主人始終不曾出現，漸漸感到不耐。

　　不過客人礙著身份，不便叫囂，始而互相交談，竊竊私語，音聲漸漸也就大了起來。不少江湖豪俠，已在大聲發問：「雙龍堡懂不懂江湖規矩──」

　　「主人始終不見，難道這算是待客之道？」

　　幾個人一齊大叫出聲，而且喝問之聲，又彼此不同，聲音有尖有粗，有高有低，一人出聲群起響應，大廳上立即亂轟轟的嘈雜起來！

　　「哈哈──」

　　大廳後面，突然響起一聲大笑，聽笑聲只是隨口而出，並不太響，但整座大廳的叫囂之聲，卻被這聲大笑，硬行壓下！

　　大家心頭一怔，不約而同的回頭瞧去，只見屏風後面，轉出一個年約五旬，身著黑袍的老者。

　　此人生得臉型奇長，雙顴高聳，右目已瞎，左眼暴突，兩個太陽穴高高鼓起，頷下留著一部蒼髯，面帶譎笑，大踏步走了出來，瞧他這份生相，一望而知，就是雙龍堡的副堡主獨眼烏龍佟天祿了！

　　但在場群豪，有不少都在江湖上享譽多年，見多識廣之人，一眼瞧到此人，大家不期心頭一震，各人心中暗暗叫了聲原來是他。

　　他，不是二十年前橫行大江南北，江湖側目的毒龍佟成還有誰來？

　　當年的毒龍佟成，武功譎異，行事又心黑手辣，黑白兩道莫不恨之入骨，但他卻在那時，突然失去蹤影，江湖上紛紛猜測他可能已死在仇家之手。

　　不想二十年後的今天，他卻以雙龍堡副堡主的身份出現，而且又改名佟天祿，無怪大家誰也想不起來，不過瞧他右眼已瞎，分明二十年前，遇上厲害人物，才銷聲匿跡，退出江湖的。

　　這魔頭向來眼高於頂，兩次出山，居然屈居人下，那麼這雙龍堡主九爪神龍閻伯修，不知又是何等人物？大家心頭自然要暗暗嘀咕。

　　只見獨眼烏龍佟天祿，抱拳向四周環拱，隨即朗聲笑道：「諸位武林碩彥，寵臨敝堡，兄弟有失遠迎，反勞久候，實感歉疚！」

　　說話之間，他走近中央主席，往中一站，八個職司迎賓的中年漢子，立即一齊趨到他兩側恭身肅立。

　　佟天祿微微一頓，又道：「敝堡落成大典，原定辰時由敝堡堡主親自主持，並請諸位先進蒞臨觀禮，但因敝堡主啟關日期，由昨夜子時，改為本日正午，是以落成大典，臨時由兄弟主持，並且改在雙龍洞舉行，地方簡劣，不敢勞動諸位大駕，簡慢之處，兄弟敬此致歉，目前距敝堡主啟關還有半個時辰，敝堡略備水酒粗餚，還望諸位隨意飲用，兄弟代表敝堡主，先敬諸位三杯！」

　　話聲一落，早有侍立身側的門下，取過酒壺，斟了三觥，他舉觥向大家遙遙拱手，便一飲而盡。

　　四周群豪響起一片掌聲！

　　「哈哈，聞名不如見面，我當雙龍堡的副堡主是誰？原來卻是佟成佟老哥，二十年不見，不但豐彩如昔，而且還當上了副堡主來，可喜可賀！」

　　此人聲若洪鐘，震得大廳上回聲嗡嗡，全場都不禁轉頭望去。原來發話之人衣衫襤褸，鬚髮如戟，正是大名鼎鼎的丐幫長老擒龍手怪乞公孫忌！

　　尤其他這一聲「佟成佟老哥」，叫得大家驀的一怔！

　　當然，方才認出獨眼烏龍佟天祿就是當年毒龍佟成的人，為數不多，但毒龍佟成之名，大家都有個耳聞，給他這麼一嚷，不由全都心弦猛震！

　　獨眼烏龍佟天祿臉色微微一變，但立即堆上笑容，向怪乞公孫忌拱手道：「公孫老哥眼力不錯，二十年不見，居然還認得出兄弟，昔年殘號，兄弟不用久矣！」

　　說完又乾笑了兩聲，舉杯道：「水酒粗餚，不成敬意，諸位請略進飲食，等敝堡主啟關之後，還要向諸位彥碩，有事奉商。」

　　大家不知雙龍堡廣發請柬，葫蘆裡賣什麼藥？但堡主既然還有半個時辰，方可啟關，也就不再客氣，各自吃喝起來。

　　酒醉飯飽，下人們撤去殘席，又替大家砌上香茗，正中一席，也換了一張方形案桌，依然鋪好毛毯。

　　副堡主獨眼烏龍佟天祿。退到案後右側一把交椅上落坐，八名執事弟子，卻雁翅般站到他身後，敢情靜候堡主蒞臨。

　　華山派半邊老尼，年逾七旬，卻性如烈火，嫉惡如仇，半天來，早已忍耐不住，此時眼看對方這番排場，心頭更是生氣，冷笑一聲，道：「想不到區區雙龍堡，排場倒是十足，老尼沒有時間恭候主人，雲兒，隨為師走！」

　　她話聲才落，她身邊站起一個十六七歲身穿蔥綠勁裝的苗條少女，應了一聲，立即挽著老尼站起身來。

　　要知華山派的半邊老尼，輩份極高，五大門派出席之人，莫不以她的馬首是瞻、此時半邊老尼這一站起，果然少林明心大師，相繼起立，合十道：「阿彌陀佛，前輩既然要走，貧僧等自當一致告退。」

　　同時，武當青峰真人、峨嵋抱經子、點蒼流雲劍客，也紛紛站起。

　　不！全廳豪客給半邊老尼這麼一說，倒有半數站了起來；這可把副堡主獨眼烏龍佟天祿瞧得大急，慌忙抱拳叫道：「諸位務請寬座！」

　　一面卻向半邊老尼陪笑道：「老師太德隆望重，敝堡簡慢之處，務請大量海涵，敝堡主啟關在即，實有要事奉懇，既蒙老師太賞光蒞臨，還望寬座片刻。」

　　說著又連連向明心大師、青峰真人等人不迭拱手。

　　半邊老尼寒著臉色，問道：「貴堡究有何事，副堡主何妨明說──」

　　話聲未落，只聽大廳後面，傳出一陣雲板之聲。

　　獨眼烏龍佟天祿面露譎笑，道：「好了，敝堡主業已啟關，即將和諸位相見，老師太還請寬坐片刻，便知端的。」

　　他匆匆說完，立即回到原來位置，恭身而立，他身後八個中年漢子，也垂手肅立，神態顯得十分謹肅！

　　半邊老尼輕嘿一聲，依然坐了下來。

　　當然大家瞧到二十年前已名震江湖不可一世的獨眼烏龍佟成，會對這位堡主，如此誠惶誠敬的模樣，即使要走的人，也忍不住停下步來，要瞧瞧雙龍堡主九爪神龍閻伯修到底是一位什麼人物？

　　這一瞬工夫，大廳上居然肅靜得沒有半點聲音，百十道目光。一齊投到屏風出口之處！

　　屏風後面，漸漸傳來一陣碎雜而輕微的環珮之聲！

　　緊接著走出四個一身白衣，長裙曳地，腰掛短劍的少女。這四個少女，年約十五六歲，生得眉目娟秀，此時目不斜視，緩步而行，前面兩個。一個手上捧著一柄古色斑斕，長約四尺的長劍，另一個手上卻捧著一隻雕刻精緻的木盒。

　　她們身後，緩步走出一個身著天藍長袍，臉如淡金，生得方面大耳，鷹鼻鷂眼，胸垂花白長髯，年約五旬以上的老者。

　　他，當然正是雙龍堡堡主九爪神龍閻伯修了！

　　他這一出場，不由瞧得廳上群豪，全都怔住了！

　　因為所有在場的人，雖不能說江湖上黑白兩道的高手，完全到齊，但至少各門各派武林知名人士，也到了半數以上，其中自然不乏見多識廣的人，但大家瞧到這位器宇不凡的雙龍堡主，竟然誰也沒有見過，就是這般生相的人，連聽也沒聽人說過！

　　這當然大出眾人意料之外。但在行家眼裡，可以觀察得到的。是這位雙龍堡主九爪神龍閻伯修，那一張異乎尋常的臉色，從皮膚之間，隱隱泛出淡金色彩。

　　尤其他兩道目光，開闔之間，也隱射淡金光芒，可能是某一種獨特功夫，已練到爐火純青之境，只是誰也說不出這是一種什麼功夫？

　　大家這一陣的打量，雙龍堡主九爪神龍閻伯修，已向廳上群豪，含笑為禮，緩緩走到中間那張長案中央，立停身子，手捧木盒的少女，恭恭敬敬把木盒放到案上，四個白衣少女分兩旁侍立。

　　副堡主獨眼烏龍佟天祿率同八個漢子，一齊躬身參見。

　　然後。佟天祿也走上長案，立在堡主右側，八名漢子。卻站到四個白衣少女的下首，分兩側立定。

　　九爪神龍閻伯修緩緩抬起目光，向廳上群豪環視一轉，淡金臉上飛起一絲微笑，徐聲說道：「兄弟閻伯修，數十年來，極少和武林朋友交往，這次敝堡落成，和佟副堡主具名邀請諸位聚會北山，承蒙諸位不棄，跋涉千里，蒞臨敝堡，兄弟感到無上榮責！」

　　他說到這裡，微微一頓。

　　廳上群豪，有不少人，已經鼓起掌來！

　　九爪神龍閻伯修目光掃過，頷首微笑，意似向鼓掌的人致謝，然後又道：「敝堡草伊創始，門下弟子行走江湖，難免不和諸位見面，在場諸位，不是各門各派的彥碩，便是武林中成名多年的知名之士，今後務請多多關照──」

　　大廳上又報了一陣掌聲，顯然這陣掌聲，比方才人數要多，那是因為雙龍堡主排場雖大，但口氣卻極為謙遜，大家自然鼓起掌來。

　　但只有以華山半邊老尼為首的五大門派，依然默默而坐。

　　九爪神龍閻伯修等掌聲一落，回頭道：「佟副堡主，你替他們引見一下！」

　　副堡主獨眼烏龍佟天祿，領命之後，大聲喝道：「雙龍堡門下四嬌八傑，還不向在場的諸位前輩見禮？」

　　站在兩側的四個白衣少女。和八個中年漢子，果然「唷」了一聲，一齊向廳上群豪，恭恭敬敬地鞠躬為禮。

　　九爪神龍繼續說道：「敝堡此次宣告成立，多蒙江湖同道支持，隆情尤為可感，不過敝堡還有一件小事，奉讀諸位，要請諸位一秉愛護初衷，賜予支持，兄弟自當永感不忘！」

　　說到這裡，回頭向佟天祿含笑道：「佟副堡主，你來向在場諸位，宣佈一下罷！」

　　廳上群豪聽他這麼一說，知道雙龍堡廣發請柬，邀約武林同道，想來就是為了此事。不過聽他口氣，要大家賜予支持，那不外此後雙龍堡在江湖上遇到棘手之事，希望大家顧全江湖道義，予以協助，是以大家也並不在意。

　　只見獨眼烏龍佟天祿應了聲「是」，雙手從案上那隻長方小木盒中取出一面八寸來長的三角小旗，旗面黑底黃，上繡一條九爪金龍，他面向群豪，神色一正，高聲說道：「兄弟奉堡主之命，向諸位報告，這面『神龍令』乃是代表敝堡主的信物，令出如山，見令如見堡主。」

　　大家聽他語氣不善，不再有人鼓掌。

　　佟天祿目光一轉，譎笑道：「是以今後敝堡『神龍令』所到之處，在場諸位，如能賜予協助，敝堡自然無限感激，但如有為難之處，也望諸位能潔身退出，免傷和氣──」

　　他此言一出，廳上群豪，莫不臉色大變！

　　「哈哈，雙龍堡主好大的口氣？」

　　擒龍手怪乞公孫忌，發出洪鐘般大笑，震得整座大廳嗡嗡不絕！

　　三湘七澤總瓢把子一掌震乾坤歐陽洛，也作色道：「佟老哥此話，是說貴堡想憑小小的一面布旗，征服武林，橫行江湖了？」

　　獨眼烏龍佟天祿陰笑道：「兩位老哥不可誤會，兄弟只是希望大家和敝堡保持友誼，毋傷和氣──」

　　擒龍手怪乞公孫忌大笑道：「要是見到貴堡旗令，不潔身退出呢？」

　　佟天祿依然臉露笑意，答道：「見令不退，即是和本堡為敵。」

　　通天教主郝壽臣道：「為敵又如何呢？」

　　獨眼烏龍佟天祿突然目射精光，詭笑道：「和雙龍堡為敵者死！」

　　「住口！」

　　「砰！」端坐左首上席的半邊老尼，隨手一拍，把身邊一張方桌，擊成粉碎，喝道：「佟成，你們雙龍堡有些什麼驚人藝技，敢在武林同道面前，如此狂妄？」

　　九爪神龍閻伯修卓然而立，神色自若，不以為意。獨眼烏龍佟天祿，也只乾笑了兩聲，陰惻惻的道：「老師太歇怒，兄弟話還沒說完！」

　　半邊老尼憤然道：「你說！」

　　獨眼鳥尤佟天祿陰笑道：「今日在座諸位，都是一代高人，對敝堡所開條件，自然認為太過狂妄，未易接納；但敝堡崛起江湖，創立伊始，也不容違抗。敝堡主有鑒於此，願以本身無上玄功，敬領在座高人。每人一招，在這一招中，不拘拳掌兵刃，諸位不僅可以各出絕招，盡量施為，而且全體聯手合擊，亦無不可，敝堡主絕不封架還手。」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又道：「如果敝堡主傷在諸位手下？當然雙龍堡這三個字，立即當著諸位取銷，江湖上從此就沒有敝堡主九爪神龍和兄弟獨眼烏龍這兩號人物，但設若敝堡主僥倖接下諸位一招，敝堡也沒有什麼過份要求，只要諸位承認敝堡『神龍令』所到之處，潔身自退，不和敝堡為敵。」

　　廳上群豪，聽佟天祿如此說，心頭不期一怔。

　　試想在場之人，那一個不是身懷獨到武功，拳掌劍術，各有精擅？雙龍堡主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在不對不解之下，任由眾人一擊。但此話卻分明出於佟天祿之口，絲毫沒有錯！

　　要知雙龍堡主九爪神龍閻伯修，真能在這許多人全力一擊之下，安然無恙，那麼此人武學，當真曠世無儔，天下武林，莫之能禦！別說他「神龍令」所到之處，叫人退避三舍，就是生殺予奪，也並不為過！

　　尤其他那隱泛淡金的臉色，分明練有一種特別工夫，大家正在驚疑參半之際！

　　華山半邊老尼，嘿然冷笑道：「閻堡主金氣內涵，武功入化，老尼自然信得，佟朋友既然劃下道來，老尼不自量力，倒要率先一試，不過，老尼也不想占堡主的便宜，雙方就以一招為限，老尼輸了，華山一派，從此在江湖上除名。」

　　半邊老尼這一挺身而出，在場群豪，自然巴不得先瞧瞧究竟，全場立時鼓起一片掌聲！

　　雙龍堡主九爪神龍閻伯修微微一笑，飄然走下長案，在大廳正中一站，拱手道：「老師太吩咐，兄弟自當遵命，不過雙龍堡言出如山，絕不更改，老師太儘管施為好了！」

　　半邊老尼在五大門派中，一向是出名難纏的人物，生平嫉惡如仇，江湖上人遇上她，誰不肅然起敬？如今雙龍堡主，大敵當前，居然若無其事，絲毫沒把對方瞧在眼裡！

　　半邊老尼那還忍得，冷冷的道：「那也一樣，只要閻堡主接得下老尼一掌，老尼立時認輸！」

　　說話之間，顫巍的站起身子從廳中走去，一面喝道：「堡主留神！」

　　雙方相距還有兩丈來遠，她喝聲才落，一隻乾癟右掌，業已對準雙龍堡主遙遙劈去！

　　要知半邊老尼，年逾古稀，武功修為，已在一甲子之上，尤其華山派向以「無風劈空掌」名聞江湖。

　　這一招「獨劈華岳」乃是華山獨門絕學，其他門派，固然也一樣有「獨劈華山」的招法，但都是從華山派模仿而來，威力自然相去甚遠。

　　別看半邊老尼這一掌輕描淡寫，絲毫不見凌厲威勢，但內力之強，少說也在千斤以上，即使山石，被劈上了，也會擊成粉碎！

　　廳上群豪，可說全是行家，自然深知厲害，不禁立時緊張起來！

　　這真是眨眼之間的事，半邊老尼一掌遙遙劈出，大家只見九爪神龍閻伯修淡金臉色微微閃動了一下！

　　雙方既然沒有強烈掌風，也沒有絲毫聲響！

　　但半邊老尼卻悶哼一聲，身子連續後退，滿頭白髮，同時飄飛，生似被人重重擊了一掌，大有血氣翻騰，勉強壓制的現象！

　　「雲兒，咱們走！」

　　她頭也不回的扶著青衣少女，顫巍巍往廳外就走！

　　這一下當真把所有在場的人，一齊震住，憑華山半邊老尼的身手，一招「獨劈華岳」，不但沒有把人家劈傷，自己反被震傷內腑，負創而去，雙龍堡主這身武學，那還得了？

　　「阿彌陀佛，堡主神功蓋世，貧衲不知自量，也想叨教一招！」

　　發話之人，正是少林寺羅漢堂住持明心大師！他一手握著一支精鋼禪杖，一手持了一串念珠，緩緩排眾而出。

　　九爪神龍閻伯修拱手道：「大師好說少林絕技兄弟聞名已久，只是今日蒞臨同道，為數不下百十，兄弟之意，與其個別出手，不如請大家同上，反正以一招為限，輸贏立判，豈非較為乾脆？」

　　明心大師微微一怔，還沒開口，那邊擒龍手怪乞公孫忌，早已呵呵大笑道：「堡主快人快語，公孫忌無限心折，既然堡主如此說法，大師也毋須客氣，不過依老叫化之意，咱們在場之人，為數不下百人，倒不如由大家公推幾位代表出場，既符堡主請大家齊上之意，也免得大家齊上，施展不開手腳，不知大家以為如何？」

　　他不愧老謀深算，明知在場眾人，如果個別出手，半邊神尼就是一個例子，倒不如聯手合擊，還有幾分希望。他此話一出，果然立時是大家同意，紛紛鼓掌贊成。

　　怪乞公孫忌呵呵笑道：「既然諸位同意老叫化的提議，就請推舉出場代表！

　　群豪之中，立即有人叫著：「擒龍手公孫忌！」

　　怪乞公孫忌濃眉微皺，擺了一擺虯髯，笑道：「老叫化只有打狗捉蛇的本領，怎好拿得出來？既蒙大家推舉，就算老叫化一份，也好！」

　　說著應聲走出，站到大廳中間。

　　接著又有人喊道：「少林寺明心大師！」

　　「一掌震乾坤歐陽老師傅！」

　　「武當青峰道長！」

　　「通天教主郝老師傅！」

　　明心大師、一掌震乾坤歐陽洛、青峰真人、通天教主郝壽臣，一個個應聲走出。

　　怪乞公孫忌向四人點了點頭，一面問道：「還有那一位？」

　　人群中又有人喊了聲：「峨嵋抱經子道長。」

　　抱經子相繼站出。

　　怪乞大環眼一掃，又道：「不知諸位還要推選那一位？」

　　大廳上已沒有再出聲提名，當然眼前六人，可說是武林中的頂尖人物，假如這六個人聯手合擊的一招，還不能奏功的話，那麼所有在場的人，即便一齊出手，也是白饒了！

　　六人相繼出場之後，大家又鼓起一陣掌聲。

　　這當地忽然從人叢中閃出一人來，拱手說道：「兄弟不才，願隨諸位高人之後，出手一試！」

　　大家回頭望去，只見此人年約四句，生得一頭黃髮，面色慘白，正是邙山鬼叟的得意弟子鬼眼邱林！

　　邱山鬼叟和茅山毒指、陰山仙子，江湖上人有三山之稱，只要聽到這三個名字，莫不談虎色變。

　　邱山鬼叟門下的鬼眼邱林自動參加，在場之人，自然歡迎。

　　不論這一招輸贏如何，多拉上一個邙山鬼叟，就夠雙龍堡主麻煩，於是大家又為鬼眼邱林鼓掌。

　　此時少林明心大師已把手中精鋼禪杖，遞給身後弟子，他總究自持身份，這一招已經有七個人聯手，不願再使重兵器。

　　武當青峰真人嗆的一聲撤下長劍，向雙龍堡主稽首道：「無量壽佛，堡主如不介意，貧道想在劍上叨教。」

　　九爪神龍閻伯修器宇軒昂，微微笑道：「方纔佟副堡主，已代表兄弟，向諸位宣佈，拳掌兵刃，悉聽諸位自便，道長只管使劍！

　　峨嵋抱經子也從肩上撤下長劍，稽首道：「貧道也在劍上叨教了！」

　　這兩位劍術大家，長劍出鞘，大廳上氣氛登時顯得緊張，誰也不敢相信，雙龍堡主能接得下七個人各展絕學的聯手一招！

　　但場中七人，因有華山半邊老尼的前車之鑒，誰也不敢絲毫大意，何況這一擊，還關係整個江湖與雙龍堡孤注之擲！

　　擒龍手公孫忌、一掌震乾坤歐陽洛、通天教主郝壽臣、鬼眼邱林等人，在這一瞬之間，也各自散開，凝神而立！

　　雙龍堡副堡主獨眼龍佟天祿依然神色自若，臉含陰笑，但雙龍堡門下的四嬌八傑，卻流露出緊張之色。

　　堡主九爪神龍閻伯修，也不似方才大意，立在七人當中，雙手向上一抖，衣袖下落露出一雙手臂，大家瞧到他右手拇指，宛如刀削，只剩下四個指頭，難怪他自號「九爪神龍」！

　　就在這一瞬工夫，只見他雙臂伸屈之間，左臂突然色轉青紫，右臂卻白如石粉，瞧來分外刺目！

　　大家誰也識不透他一雙手臂，何以會忽然變成一青一白，究竟是什麼邪門功夫？

　　擒龍手怪乞公孫忌，忍不住大聲問道：「堡主可曾準備好了？」

　　九爪神龍閻伯修，方纔這一手，似乎是有意炫弄，聞言雙手一揮，迅速把衣袖蓋上，微微笑道：「諸位只管請發招就是！」

　　「阿米陀佛，貧衲有僭！」

　　少林明心大師正面相對，單掌一立，便向九爪神龍前胸按去！

　　這是七人聯手，只有一招，大家當然同時發動！

　　武當青峰真人一聲：「無量壽佛！」

　　劍尖一振，「太極兩議」劃出兩圈精虹。峨嵋抱經子的「亂披風」劍法的「萬柳飄絲」，也同時灑出！

　　不！怪乞公孫忌、一掌震乾坤歐陽洛、通天教主郝壽臣、鬼眼邱林，莫不在這剎那之間，開聲吐氣，同時發動！

　　雖然七個人每人只是發出一招，但這一招乃是每人拳掌劍招中的精英所在，一招出手，當真掌風如山，劍光如電，迅猛凌厲，使人目不暇接！

　　百十道目光，一時全都集中在九爪神龍閻伯修身上，大家都要瞧瞧他到底如何消解這七位武林頂尖高手的聯手一聲？

　　但情形卻大出眾人意料之外！

　　大家正當屏息凝神，目不稍眨之際，劍影掌風已如電光石火，一觸即沒，根本連看都沒看清楚，只聽慘叫、悶哼，和兩聲嗆嗆輕震，同時響起，幾條人影，倏然分開！

　　聲音入耳，直聽得全廳之人，莫不心頭大震，急急舉目瞧去！

　　站在雙龍堡主正面的少林高僧明心大師，灰袖飄動，連連後退！

　　武當青峰真人、峨嵋抱經子，長劍全折，此時怔在當場，呆若木雞！一掌震乾坤歐陽洛、通天教主郝壽臣，敢情全被震得血氣翻騰，正在閉目運氣！

　　擒龍手怪乞公孫忌，右臂已斷，痛得臉如白紙！最慘的該是邙山鬼叟門下的鬼眼邱林了，他被震出兩丈開外此時全身蜷曲，色呈烏黑，業已氣絕倒地多時！

　　這真是一場令人難以置信的事實，憑七個人的武功造詣，居然會在人家毫不還手之下，死傷狼籍？

　　大廳上百十來個平日縱橫江湖的武林高手，此時莫不震駭得臉如土色！

　　這雙龍堡主究竟練的是什麼武功？

　　「哈哈！」

　　大廳上突然爆起一陣充滿憤怒，而又聲若洪鐘的粗獷大笑，擒龍千公孫忌，鬚髮戟張，眼若銀鈴，精光四射，盯雙龍堡主厲喝道：「公孫忌縱橫江湖數十年，不想栽在你雙龍堡主手下，閻朋友大概為了老叫化『擒龍手』這個賤號，觸犯你九爪神龍的忌諱，才下此毒手？哈哈，老叫化技不如人，死而何怨──」

　　大笑聲中，左掌驀地往自己天靈蓋上擊去！

　　群豪睹狀大驚，要待搶救，已是不及，只聽一撲」的一聲，腦漿進出，公孫忌一個高大身子，往後倒去！

　　雙龍堡主濃眉微微一皺，瞧了地上兩具屍體一眼，抬頭說道：「公孫大俠自絕身故，兄弟至表遺憾！至於這姓邱的，仗著邙山鬼一點歹毒伎倆，妄圖暗算，只能算是自食其果，於人無尤！」

　　說到這裡，兩道淡金目光，積威熠熠，徐徐掃過群豪，雙拳微抱，冷冷的道：「這一場兄弟僥倖獲勝，今後還望諸位，謹守諾言──」

　　他「言」字堪堪出口，陡然右手袍袖一揮，身子往後退出半步，沉聲喝道：「何方高人，向兄弟暗施偷襲？」

　　廳上諸人。全都驚然一怔，雙龍堡主先前硬接華山半邊老尼劈空一拳，後來連接住七位武林頂尖高手聯手一招，並沒見他後退半步，這會連人影都不見半個，卻居然逼得他也向後退讓起來，這又是誰？大家心頭一陣驚疑，不約而同的紛紛抬目向廳外搜索。

　　但就在雙龍堡主喝聲甫落，從遠處飄來一個蒼老的聲音：「九爪神龍，果然名下無虛，普天之下，能接得住山人一指的人，已不多見！」

　　雙龍堡主低頭一瞧，只見自己左手袖角，赫然印著一個焦黑指洞，不禁淡金臉上微微變色，接著縱聲狂笑道：「兄弟久聞三山之名，原來茅山毒指，也不過爾爾！」

第二章　屠龍劍

　　盤溪橋，只是括蒼山脈邊上的一個小小山村，二三十家人家，大都靠著山上出產維持生活，地方雖然貧瘠，但山中人勤儉慣了，也並不覺得清苦。

　　柏樹葉由綠而黃，由黃而紅，節序已經是深秋了。

　　霜葉紅於二月花，這雖然並不是楓葉，但鮮艷悅目，並不亞於紅楓，而枝頭還結著纍纍柏子，白得可愛！

　　四圍山色中，一鞭殘照裡。

　　夕陽漸漸下山，一縷縷的炊煙，早已在山風中消散，天色微現昏茫，山居人家，日入而息，為了節省油燈，這時候，一家老小，差不多早已吃飽晚飯，準備上床了。

　　但村子北面沿路口的一座小山崗上，卻有一個中年婦人，一手扶著松樹，在蒼茫夜色中，忍著刺骨寒風，還不肯回去。

　　她似乎在等著什麼？每天這個時候，都要在這裡站上許久，無間寒暑，也無間風雨，因為這是她唯一的希望，她要掙扎著活下去，就不能沒有希望，雖然她已經等待了二十個年頭！

　　「娘！」一個清越而還帶有童音的喊聲，劃破沉寂，黑暗中正有一條黑影，矯捷地奔上山坡，說道：「娘，你身體不好，快回家休息吧，飯都涼了呢！」

　　中年婦人蒼白的臉上，綻出絲笑意，緩緩回過頭來，方待開口，突然被利剪似的西風，哽咽住喉嚨，引起一陣嗆咳，右手緊按胸口，身軀搖搖欲倒。

　　奔上山坡來的是一個年約十六七歲，身穿粗布衣衫的少年，此時慌慌張張的一把扶住中年婦人，急急的道：「娘！你老人家怎麼啦？這裡山風又大，你──病沒有好，不用等啦，讓孩兒扶你回家去吧！」

　　中年婦人咳了一陣，喘息著：「孩子，娘──娘──不要緊，唉，又是一天了，你──爹──」

　　話聲沒完，又是一陣咳嗆。

　　少年挽扶著娘，發覺娘的身子，在不住顫動，平日慈祥的臉上，此時也蒼白得可怕！心中大急，惶恐的道：「娘，我們快回去吧！」

　　中年婦人嘆息著點了點頭，少年不敢多說，挽扶著她，緩緩走下山坡，走進山下一間破陋的茅屋。一燈如豆，室內顯得十分幽暗，少年把娘扶到床上，然後拉過一條破棉絮，給娘圍到胸口，回身剔亮油盞，倒了一碗熱茶，輕聲說道：「娘，你先喝一口熱茶。」

　　中年婦人顫巍巍的伸出枯手，接住茶碗，臉上飛起一絲安慰的笑容，道：「孩子，娘不要緊，你肚子該餓了，快吃飯吧。」

　　少年道：「孩兒還不餓，待會，和娘一起吃好了。」

　　中年婦人微微喘息，道：「娘這時候還不想吃，乖孩子，你快先吃吧，別餓壞了身子，你吃好了，娘還有話和你說。」

　　少年疑惑的道：「娘，你有什麼話，明天再說，不是一樣？」

　　中年婦人「唉」了一聲，道：「乖孩子，你聽娘的話，別把飯冷了，今晚，娘要告訴你有關你爹的事──」

　　少年眼睛一亮興奮的道：「娘，孩兒不知間過你多少次了，娘始終不肯告訴孩兒，說孩兒年紀還小，今晚──啊，娘你哭了──」

　　他驀地瞧到娘的眼珠中業已包滿了淚水，只差還沒滾下來，心頭不由一陣難過，忙道：「娘，你老人家身體要緊，別想爹了，孩兒──孩兒恨他──」

　　中年婦人微微一怔，道：「不，玉麟，你不能這樣說，你爹是一個了不起的人，孩子，你吃飽了，娘要告訴你──」

　　畢玉麟不敢違拗，胡亂吃了兩大碗飯，抹抹嘴巴，然後笑道：「娘，你明天再說吧，孩兒替你捶背，待會，吃了飯，也可以安睡了。」

　　中年婦人經過一陣休息，臉色好轉了些，慈笑道：「不，我還不累，娘遲早總要告訴你的，趁娘這時候還好，說出來了，也好讓你知道來歷。」

　　她緩緩啜了一口熱茶，問道：「玉麟，娘教你的『霹靂三劍』，你練熟了嗎？」

　　畢玉麟胸脯挺了一挺，笑道：「娘，你老人家怎地忘了，三個月前孩兒就練熟了。」

　　中年婦人微笑道：「傻孩子，武林中人，畢生心血，都耗在劍上，你練了三個月，那裡談得上火候？你要知道你爹就憑這三招劍法，在江湖上博得『屠龍劍客』的美號！」

　　「屠龍劍客。」

　　畢玉麟俊目放光，臉上露出一片羨慕之色，抬頭道：「娘，爹原來叫屠龍劍客，這名字真響亮極了，哦，娘，什麼叫做江湖上？」

　　中年婦人吁了口氣，道：「江湖上，就是許多有武功的人，在外面跑的通稱，你現在還小，說也說不清楚，你別多問，聽娘講下去。你爹叫畢紹德，和還有一個叫段成弼的，都是外祖父的徒弟，段成弼是師兄，你爹是師弟。你外祖父姓宗名皓，在四十年前，江湖上沒有人不知道，大家都稱他括蒼異叟，娘，就是他老人家的唯一女兒。」

　　畢玉麟突然笑道：「娘，我知道了，孩兒學的『括蒼劍訣』，就是外公傳下來的。」

　　中年婦人又咳了幾聲，續道：「你外祖父膝下無兒，把他們兩人，都當作自己兒子一般，娘和兩個師兄也像一家人似的沒有什麼避忌，不是到山上練習輕功，便是掄拳踢腿，從早到晚，差不多都在一起。他們兩師兄弟原極友愛，段成粥年紀稍大，生得性如烈火，你爹卻較為溫文沉靜。娘對他們都像兄長一般，因為你爹性情溫和，和娘比較合得來，但大師兄對我也很好，從沒在我面前，發過脾氣。」

　　畢玉麟漸漸聽得出神，兩隻烏溜溜的眼睛，只是瞧著娘蒼白枯瘦的臉上，連霎也不霎一下。中年婦人積勞成疾，邊說邊咳，還是繼續著道：「這樣過了多年，大師兄已經藝成下山，不時在江湖走動，大家因他脾氣暴躁，學的又是『霹靂三劍』，就替他取了一個外號，叫霹靂劍客。」

　　畢玉麟聽得好不眉飛色舞，大師伯和爹，原來都是有名的劍客，自己將來也當上劍客，該是多麼光彩。

　　中年婦人續道：「那年娘記得是二十二歲，你爹大我三歲，二十五歲，也藝成滿師了。有一天，你外公悄悄問我：「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實在告訴為父，兩個師兄你到底喜歡誰？」

　　娘一個女孩兒家，那裡肯說，你外公自言自語到「傻孩子，你就是不說爹也知道，紹德人品武功都是不錯，只是──只是──雙眉生得太濃，和他白皙溫文的臉型，不太相稱──」

　　娘當時聽得十分奇怪，既然二師兄人品武功都好，眉毛濃一點，又有什麼關係？那時我羞得扭著身子，說了句：「不知道』，就急急跑開──」

　　說到這裡，蒼白臉上，雖然還掛著笑意，但眼中已包滿淚水，忍不住流了下來，她輕輕拭了一下，道：「娘到現在，才知道你外公當日就說你爹，眉毛濃重，原來指他一生魔劫重重之意。」

　　畢玉麟忙道：「娘，你老人家別難過了，快說下去吧！」

　　中年婦人把捧著的茶碗，放到床前一張桌上，然後又道：「正巧那天大師兄段成弼也回來了，你外公就在晚餐的時候宣佈，將娘許給你爹，擇吉成婚。當時娘雖然害羞，但心中卻是高興，大師兄本來每次回來，都是有說有笑的講著江湖上情形，這時，他臉色顯得十分蒼白，飯後就匆匆回房，直到第二天，我們才知道他已經不別而去、你外公只是搖搖頭，也沒說什麼。」

　　畢玉麟忍不住問道：「大師伯為什麼要不別而去？」

　　中年婦人嘆了口氣道：「唉，十年來，大師兄也一直暗戀著娘，外公把娘許配給你爹，他本來就脾氣暴躁，失望之下，就負氣而去。」

　　畢玉麟道：「後來呢？」

　　中年婦人喘息了下，道：「半個月後，我就和你爹結婚了，同時你外公也把一柄隨身多年的屠龍劍傳了你爹。」

　　「屠龍劍？」

　　畢下麟聽得好奇，爹叫屠龍劍客，原來用的兵器也叫屠龍劍！

　　中年婦人顫巍巍地伸出右手，道：「孩子，你扶娘起來。」

　　畢玉麟吃驚的道：「娘，好好的躺著，起來作甚？」

　　中年婦人瘦骨嶙峋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道：「娘要把劍取出來，給你瞧瞧，你爹離開了娘，也離開了這柄劍十二年了，練劍的人，應該劍不離身的──」

　　畢玉麟又是一驚，好奇的道：「娘，你說的是『屠龍劍』？」

　　中年婦人支撐著，由畢玉麟扶到壁角放棉絮的破櫃前，俯身摸索了半天，才從底下取出一個長形布袋，但這一用力，又嗆得喘不過氣來。」

　　畢玉麟趕緊把她扶上床去。

　　中年婦人又道：「孩子，這──這──就是你外公──傳給你爹的──屠龍劍──你你打開瞧瞧──」

　　畢玉麟替輕捶著背，心中巴不得先瞧為快，這就依言褪去布囊，裡面是一柄形狀奇古，又寬又長的古劍，輕輕一按吞口，「嗆」的一聲，劍身自動出匣三寸，精芒閃動，龍吟不絕。不覺嚇得一跳，右手再掣，吟聲清越，整柄劍身，足足有四尺來長，精光閃耀，宛若一泓秋水，寒氣森森，逼入肌膚！

　　畢玉麟從小由乃母教他練武，只是用竹片削製的刀劍，近一年來，年紀稍大了點，娘把昔年防身的一柄青鋼劍，交他使用，平日已經視如珍寶，這會瞧到屠龍劍，不由喜得心花倒翻，「娘，這劍真好！」

　　中年婦人臉色一黯，嘆了口氣，道：「娘，等待了十二個年頭，你爹──你爹還沒回來，不想你已長成了，這劍由娘作主，從今天起，就──就傳給了你，就是你──你爹回來了，也一定會高興的。」

　　她邊說，眼淚不自禁地又流了下來。

　　畢玉麟小心翼翼地返劍入鞘，撲入娘懷裡，興奮得流淚道：「娘，你真好！」

　　中年婦人摩著愛子頭頂，和藹的道：「孩子，你聽娘說下去！哈，娘方才說到那裡了？」

　　畢玉麟道：「好，你方才說到外公把屠龍劍也傳給了爹。」

　　中年婦人點點頭，又道：「你爹結婚之後，就仗著這一柄屠龍劍行俠尚義，在江湖上博得屠龍劍客的美號，那時你爹時常想念大師兄，但匆匆二年，江湖上再也沒有霹靂劍客段成弼的影子，好像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這麼一個人似的，大家對霹靂劍客這四個字，也漸漸淡忘。這十年工夫，人事變遷，你外公也早歸道山。到你四歲那年，就是十二年前了，一個初秋的傍晚，十年沒有音訊的大師兄段成弼，突然上門，娘和你爹，自然喜出望外，那知大師兄說明來意，竟是約你爹比劍。」

　　畢玉麟心頭一陣緊張，急急問道：「娘，大師伯和爹比了沒有？」

　　中年婦人搖搖頭，臉色愈形憂黯，續道：「當時你爹和娘，再三勸說，段成弼說什麼也非比不可。」

　　畢玉麟憤然的道：「這人太沒道理！」

　　中年婦人嘆氣道：「後來你爹拗不過他，只好答應，大師兄要你爹帶了屠龍劍去，你爹不肯，說師兄弟印證武功，用不著帶劍，這樣就出門而去。」

　　畢玉麟疑惑的道：「娘，你知道他們到那裡去比劍呢？」

　　中年婦人面色蒼白，淒然的道：「當時原說在這小山崗上，等他們走後，娘想想還是不放心，就給你加了一件外衣，抱著你趕去，你爹和大師兄都已不見了影子，從那時起，你爹就一直沒有回來。」

　　畢玉麟咬著下唇，懦懦的道：「娘，爹會不會傷在姓段的手裡？」

　　中年婦人搖頭道：「不會的，大師兄和你爹，又沒有深仇大恨，何況你爹的劍法武功，絕不在大師兄之下，他不會負傷，更不會死的。」

　　畢玉麟仰頭道：「娘，那麼讓孩兒去找好不？」

　　中年婦人失驚的道：「啊，孩子，你的年紀還小，那裡知道江湖上的險惡，過幾年再說吧，何況娘和你相依為命，你是娘的命根子！」

　　畢玉麟忙道：「娘，孩兒只是說說罷了，哦，姓段的沒有家？」

　　中年婦人道：「大師兄原是嚴州府人，原是富家子弟。」

　　「嚴州府」，畢玉麟暗暗記在心頭，一面說道：「娘，你老人家好一些了嗎？想不想吃飯？」

　　中年婦人搖搖頭，又是一陣氣喘，道：「娘不想吃，娘恐怕等不到你爹回來了，但總算把蹩在心頭多年的話，都說出來了，孩子，你辛苦了一天，也該睡了。」

　　這天晚上，畢玉麟再也睡不著覺，他想著一去十二年的爹，也同時想到那姓段的，為了他嫉爐，使娘含辛菇苦，等待了十二年。

　　照說自己年紀也大了，應該替娘分擔憂慮，當然最好的辦法，是天涯海角，把爹找回來。但是他想到娘體弱多病，自己如果一走，誰服伺她老人家呢？他耳邊依稀響起娘的聲音：「孩子，娘和你相依為命，你是娘的命根子──」

　　不能走，自己絕不能走！

　　但是自己難道眼睜睜地瞧著娘一天比一天羸弱了下去？夏雨秋風，依然讓娘每日站到小山頂上去望穿秋水？

　　他越想越想不出辦法，也越不能入睡，甚至連身都不敢翻，因為娘一直在不停地咳嗆，又怕驚動了她老人家。

　　天色黎明，畢玉麟悄悄起來，瞧著安息了片刻的娘，黃蠟似的臉上，瘦得只剩皮包骨頭，這一晚，似乎比以往更憔悴了許多。

　　他心頭感到十分沉重，山村裡那有什麼大夫，平常大家得了病，只是到山神廟裡求些「靈丹」吃吃，那種香灰，如何吃得好病，窮人染了病，還不是只有認命？

　　畢玉麟心中盤算著，這時候自己上山砍一擔柴，還來得及趕上鎮頭，換了錢，就好替娘抓藥回來。他不敢怠慢，連臉也來不及洗，替娘燒好一壺熱茶，就帶起斧頭，急匆匆趕上山去。

　　這時候天色才亮了不多一會，早晨的霧氣，迷迷濛濛地籠罩著山林，原野上鋪著一片薄冰似的濃霜，山風吹來，使人遠遠感到寒意。

　　畢玉麟口中呵著白氣，運斧如飛，一會工夫，已砍了一擔松柴，用繩捆好之後，立即挑上肩頭，往山下奔去。

　　他從小就由娘教著家傳的內功拳掌，尤其住在山中的人，整天在山上打轉，輕功一道，可說得天獨厚。此時為了要趕上鎮去，更加盡力施為，雖然肩上挑著一擔百來斤的松柴，還是縱掠如飛，十分快捷！

　　就在他飛掠下山之際，忽聽身後有人喊道：「小娃兒，你停一停！」

　　畢玉麟微微一怔，不由驀然停步，回頭瞧去，只見離自己身後不遠，站了一個長髮披肩，身穿黑綠道袍，身形高大的老道。

　　此人生得凹眼突顴，頦下留著一部山羊鬍子，此時負手而立，兩道冷電般眼神，目光炯炯似笑非笑的望著自己！

　　畢玉麟瞧得心頭一驚，他立的地方，自己剛才掠過，那有什麼人影，難道這人會飛？心中想著，一面忙道：「道長叫的可是小可？」

　　那怪道長厲笑道：「山人不叫你，難道這裡有第二個人？」

　　畢玉麟又是一怔，忙道：「那麼道長是問路？」

　　怪道長仰天發出刺耳怪笑道：「山人足跡遍天下，何用向你娃兒問路？」

　　畢玉麟聽他這一陣笑聲，淒厲震耳，心頭發毛，抬了抬肩頭柴擔，道：「那麼不知道長叫住小可，有何吩咐？」

　　怪道人道：「你放下擔子，山人有話問你。」

　　畢玉麟急道：「道長請原諒，小可還要趕上鎮去，時間來不及了，道長有話請快說吧。」

　　怪道長炯炯目光，盯著畢玉麟，道：「山人瞧你小小年紀，輕功不弱，你可有師傅？」

　　畢玉麟「哦」了一聲，笑道：「小可沒有師傅。」

　　怪道人臉上露出得意之色，突然發出一陣桀桀怪笑，點頭道：「小娃兒，那麼你可願意拜在山人門下？」

　　畢玉麟急道：「請道長原諒，小可母病在床，要等小可趕上集鎮，賣去山柴，買藥醫病，道長好意，小可心領。」

　　說完抱了抱拳，挑著柴擔，急急往山徑掠去！

　　「站住！」

　　畢玉麟只聽怪道長在身後喝著，那知猛一抬頭，怪道人不知何時，已經臉露獰惡，站在自己身前！

　　畢玉麟那裡見過這快的身法，尤其怪道人生相獰惡，心頭不禁微生怯意，腳下往後退出一步，著急地道：「道長，多多原諒，再遲，小可錯過市集，這擔柴賣不出去了。」

　　怪道人臉上怒意一斂，點頭道：「山人因你娃兒資質不錯，才動收徒之念，你母有病，山人自可成全你的孝道。」

　　袍袖一展，一顆龍眼大小烏光發亮的藥丸，往畢玉麟緩緩飛來，一面又道：「這顆『毒龍丸』，別說普通病症，就是臨死之人，一經服下，也可立時起死回生，你拿去餵你母親服下，自可痊癒，這樣總好拜山人為師了吧！」

　　畢玉麟雖然沒有江湖經驗，但因眼前這個怪道人，生相獰惡，自然瞧得出並非善類，而且強要收自己為徒，心中略一遲疑，這就放下柴擔，雙手捧著「毒龍丸」，送到怪道人面前，歉然的道：「道長好意，小可無法接受。」

　　怪道人怔得一怔，目射精光，瞧著畢玉麟奇道：「這又為了什麼？」

　　畢玉麟道：「即使小可家母病體得愈，小可還要天涯海角，去找外出十二年的家父，也不能拜在道長門下。」

　　怪道人一陣桀桀怪笑，道：「山人的『毒龍丸』，江湖上人連求都求不到，即使有人死在面前，也不會稍動山人惻隱之心，你這娃兒，居然還不領情？」

　　說到這裡，慨然道。

　　「哈哈，山人言出如山，此丸既經出手，焉有收回之理，你娃兒就收下吧！」

　　畢玉麟聽他把「毒龍丸」說得如此靈驗，而且這一陣工夫，自己手上果然隱隱聞到一陣異香，心中也漸漸相信，不由俊臉一紅，感激的道：「道長厚賜，小可沒齒不忘。」

　　說著就把藥丸塞入懷中。

　　怪道人兩道冷電似的目光，一直盯著畢玉麟不住打量，一面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畢玉麟這會漸漸覺得怪道人生相雖惡，對自己卻是有恩，即忙答道：「小可叫畢玉麟。」

　　怪道人唔了一聲，又道：「你天涯海角要去找你外出十二年的爹？你叫什麼名字？」

　　畢玉麟恭敬答道：「家父叫畢紹德。」

　　怪道人聽得一怔，接著又厲笑道：「你是屠龍劍客畢紹德的兒子？」

　　畢玉麟雙目一亮，喜道：「道長，你認識家父？」

　　怪道人微微搖頭，道：「山人聽人說過，宗皓有這麼一個女婿。」

　　說到這裡，面上微露可惜之色，點頭道：「山人殺人無數，但你這娃兒，倒著實對山人的胃口，唔！憑你這點年紀，要天涯海角去找尋父親，江湖上豈是你娃兒去得的？」

　　畢玉麟不由激起豪情，胸膛一挺，答道：「有志不怕年小，何況小可也略諳武功？」

　　怪道人聽得振聲狂笑道：「沒有武功，天下去得，一有武功，寸步難行，哈哈，山人數十年來，從不知道什麼叫做憐才，你娃兒總算福緣不淺，來，山人教你一招指法，行走江湖，保你受用無窮。」

　　畢玉麟不能再推，只得躬身道：「道長贈藥授藝之德，小可報答不盡。」

　　怪道人陰嘿道：「山人一時興之所至，豈望報答？」

　　說著，右手一伸，從袍袖中露出一雙潔白如玉的手掌！

　　不！他五個指頭，中間一隻中指，卻其黑如墨，烏光晶瑩！畢玉麟瞧得一怔，不由多看了一眼。

　　怪道人並不在意，冷冷的道：「娃兒，你看清了！」

　　「了」字出口，手臂伸屈之間，中指隔空向四五丈外一塊豎立著的山石點去！

　　畢玉麟只聽「嗤」的一聲，那塊山石，少說也有三四尺厚薄，被他這麼遙遠一點，宛似鑽子鑽過一般，竟然露出一個焦黑指孔，對穿過去！

　　這可把畢玉麟驚得目瞪口呆，再也說不出話來。

　　怪道人瞧著畢玉麟驚詫神色，得意地笑道：「小娃兒，你要練到山人這個地步，哈哈，少說也得化上三五十年苦功，山人教你的只是這招指法而已，你好好記著！」

　　說完，才把這招簡單指法的發招出指，內勁外鑠之道，詳細說了一遍。

　　畢玉麟總究家學淵源，從小練武，而且人又聰明，此時用心諦聽，自然一點便會。怪道人看他領悟得如此快法，也自驚詫不已，驀地振聲發出一聲尖銳刺耳長笑。

　　畢玉麟正在凝神揣摩，只覺耳鼓發震，那聲長笑，業已遠去，只剩下繚繞尾音，抬頭一瞧，眼前這位生相獰惡的怪道人，早已去得無影無蹤！

　　他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急忙縱目四顧，除了那塊被指力洞穿的山石之外，空山寂寂，那裡還有什麼人跡？

　　畢玉麟幾疑自己遇上了神仙，不然，世間上那有這般飛行絕跡的人？他怔了一陣，又把怪道人所教的那招指法，練了幾遍，直到自己認為已經記熟，才興匆匆挑起柴擔，放開腳步，往家中奔去。才到門口，便聽到好一連串的咳嗆聲音，慌忙放下柴擔，急不容緩的推門入內，掏出懷中的「毒龍丸」叫道：「娘，這藥是一位道長送的，善治百病，你老人家快服下了，病就會好。」

　　畢玉麟的娘宗氏，瞧著她愛子滿臉喜容，手上拿著一顆龍眼大小烏黑有光的藥丸，臉上微微一怔，接過毒龍丸懷疑的道：「孩子，你說這藥是一位道長送的？」

　　畢玉麟喜孜孜的點頭，道：「娘，這道長真好，他起先要收孩兒做徒弟，孩兒說娘有病，他不但送了這顆藥丸，還教了孩兒一招精妙的指法。」

　　他不待娘再問，就把方纔遇到怪道人的情形，一五一十，詳細說了一遍。

　　宗氏雖然是括蒼異叟的女兒，武學淵源，但從沒有在江湖上走動，聞言驚喜的道：「阿彌陀佛，孩子，你遇了前輩異人！這──這道長飛行絕跡，簡直修到半仙地步，即使你外公在日，也望塵莫及，唉，這也是你孝感動天，才會有這般奇遇，孩子，你沒問他道號？」

　　畢玉麟搖搖頭，宗氏又道：「這就是你不對了，人家不但送藥，還傳你武功，你連問也不問一聲。」

　　說著又咳嗆起來。

　　畢玉麟替娘倒了一碗熱茶，一面說道：「孩兒原也想問，只是這位道長走得實在太快了，孩兒連瞧也沒瞧清，就走得無影無蹤，娘，你快服藥吧！」

　　宗氏顫巍巍接過水碗，然後把藥丸納入口中，正待咬碎，和水吞下！那知「毒龍丸」入口即化，只覺滿口異香，順津而下，立時有一股暖氣，向四肢百骸流散，全身一輕，多年宿疾，立時好了大半，不由驚喜的道：「孩子，這藥丸真靈，娘──娘的病已經好了！這道長簡直是神仙！」

　　畢玉麟怎會知道「毒龍丸」乃是武林中起死回生的至寶，自然想不到娘會好得這般快法，抬目一瞧，只見娘蒼白的臉色，果然大為好轉，不禁大喜過望，流淚道：「這位道長的大德，孩兒終生報答不盡！」

　　宗氏慈愛的點著頭，笑道：「人家有道之士，那會望報。孩子，你只要記在心裡就是！」

　　這一陣工夫，宗氏宿疾已除，只覺精神比平時還要旺盛；自然大為高興，畢玉麟趁機向娘說出自己心願，要外出找父。

　　宗氏遲疑了半晌，毅然點頭道：「娘當年原也想到江湖上探聽你爹的消息，一來怕娘剛一出門，你爹就突然回來。二來也因你尚在稚齡，諸多不便，就因循下來，孩子，你有這番孝心，自然是好，何況神仙道長又傳了你一招指法，娘想這位道長說你學會這招指法，就可以行走江湖，受用不盡，絕不會有假、當年出生之初，你外公就說你骨格不凡，絕非池中之物。娘也想通了，你已及丁年，到江湖上遊歷遊歷也好，只是你要把神仙道長教你的這招指法練熟了才去，而且無論有沒有你爹的消息，都要定時間回來，免得娘掛念。」

　　畢玉麟聽娘一口答應，自己出門，心中更是高興，連連應是。

　　一連幾天，畢玉麟專心一意，把怪道人傳授的一招指法，練得十分熟練，就是自己從小所學的拳掌劍術，也反覆溫習，宗氏更忙著替愛子縫製兩套新衣，收拾著應用的東西。

　　畢玉麟臨行那天，母子兩人免不了有一番依依不捨的叮囑，不必細敘。

　　卻說畢玉麟背上包裹，和用布囊套著的屠龍劍，別過母親，獨自上路，他從盤溪橋出發，第一個目的地，自然是大師伯段成弼的故鄉──嚴州。

　　他聽娘說過，這裡離嚴州府約有兩百多里，要取道永康、金華，到蘭谷，乘坐民船，可以直達，如果走旱路，就得在蘭谷渡江之後，繞道壽昌。

　　畢玉麟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大孩子，生長在窮鄉僻壤的山地，從沒出過遠門，這回他離開母親，單獨上路，免不得有些緊張，是以才一走出盤溪橋，便有茫茫前途，天下何其遼闊之感。他灑開大步，沿著山徑，走了個把時辰，前面高峰插雲，山勢巍峨，峰腰以上，白雲繚繞。

　　這正是百里附近，無人不知的仙都山。

　　畢玉麟每天上山砍柴，對這座高峰，早已熟悉不過，尤其古老相傳，說仙都山上，住著神，但因為相距有五十里之遙，自己從沒來過，這會打山下經過，不由駐足仰觀，望著山腰上繚繞白雲，微微出神！

　　正當此時，驀聽樹上傳來一聲清脆的聲音，問道：「你是誰？」

　　乍聽之下，聲音帶著童聲，十分悅耳，好像是一個女孩口音似的。

　　畢玉麟抬頭望去，清脆聲音，發自一棵松樹之上，這棵松樹，不下七八丈高，古幹龍鍾，宛如撐著巨傘，飄浮空際，翠葉吟風，陣陣松濤！

　　畢玉麟目力極好，但仰視了良久，竟然找不出隱身樹上的人跡，方自驚疑！

　　「你是誰？」

　　那清脆聲音，又在松頂一片濃密樹葉中響起！

　　這會畢玉麟聽得十分清楚，再看樹身三四丈以下，全無樹幹，說話之處，又是巨松最高的一個分枝所在，心中暗想：這人輕功，當真高明已極！

　　因為樹身三四丈之下，根本就無處接腳，那片濃密樹葉，離地少說也有七八丈高低，如果輕功稍差的人，就無法上去！他打量了一陣，便仰面喝道：「你是什麼人？」

　　他喝聲方出，那片濃密樹葉中又傳來清脆的聲音道：「我叫靈奴，你是誰？你是誰──」

　　畢玉麟聽得一怔，這聲音好像不是出之人口！心中想著，不覺脫口問道：「你在那裡？」

　　「靈奴就在這裡，你是誰？」

　　巨松濃枝密葉之間，突然飛起一隻翠綠鸚鵡，雙翅撲撲，箭一般往左側一叢樹林中投去，口中發出尖脆的人聲：「我叫靈奴，你是誰──」

　　畢玉麟瞧得大喜，那肯捨得讓他飛去？急忙喊道：「靈奴，靈奴──」

　　一面縱身躥起，跟著往林中撲去，他身法也並不算慢，但那裡趕得上飛鳥，縱入深林之後，這只可愛的鸚鵡，早已飛得不知去向。

　　畢玉麟東轉西瞧，找了一會，心中甚是懊喪，口裡還不停地叫著：「靈奴！靈奴！」

　　這片松林，十分茂密，入林之時，一心想捉住這只會說話的鸚鵡，注意力集中頭上。

　　此時入林漸深，除了從枝葉之間依稀射下的天光，身子已陷在萬木叢中，越走越迷糊，那裡辨認得出來時方向？

　　他生長山中，自然知道這種森林，往往連綿百十里，稍一走岔，就要你跑上無數冤枉路，才能走得出來，心中一急，也不想再找鸚鵡，回身向來時方向走去。

　　這個主向，當然只是一種假定，他不管對不對，反正認定這一方向，筆直走去，總有盡頭之處，這樣差不多走了盞茶光景。

　　忽然聽到頭上掠過一陣「撲撲」之聲，靈奴清脆的聲音，又在林外響起「靈奴害怕，他是誰？他是誰？」

　　畢玉麟聽得大喜過望，急急喊道：「靈奴，靈奴，不要害怕──」

　　話音未靜，人已接連幾躥，往靈奴發音之處衝去！

　　眼前天光大亮，他連身子還沒站停，耳聽有人喝了聲：「小賊，還不站住？」

　　畢玉麟定神一瞧，只見離自己前不遠的一片山坡上，並肩站著兩個身穿紫衣，頭梳雙辮的女孩，看她們年齡，只不過十二三歲，兩張蘋果似的臉上，不但十分秀麗，而且長得一模一樣！那只綠鸚鵡靈奴，就停在左邊那個年齡略大的女孩臂上，剔著羽毛，一眼瞧到畢玉麟，似有驚飛模樣，口中叫道：「就是他，就是他，靈奴害怕。

　　大女孩連忙把靈奴抱到懷裡，一面安慰的道：「靈奴別怕！」

　　年齡略小的一個滿臉怒容，突然欺前一步，纖纖玉指，指著畢玉麟鼻尖，叫道：「小賊，你敢在仙都山追著靈奴，賊膽倒是不小，你知道靈奴是誰養的？」

　　畢玉麟原是一片童心，瞧著靈奴可愛，才緊追不捨，這時看到原來是人家飼養的，便想返身退走。那知綠衣小姑娘，身法奇快，連瞧也沒瞧清，已一下欺到身前，指著自己鼻尖，語氣難聽，咄咄逼人，不由心中有氣，劍眉一揚，答道：「小可路過山下，瞧著這隻鳥兒可愛，捉著好玩，深山之中，長翅膀的鳥兒，可多得是，誰知道是你們養的，你怎好出口傷人？」

　　小姑娘一手叉腰，緊繃著臉，怒道：「小賊，你驚著我們靈奴，還敢強嘴。」

　　畢玉麟被她一口一聲小賊，叫得心頭火發，也怒道：「這扁毛畜生，既是你們養的，就不該放它出來，你無緣無故出口傷人，難道從小沒人教養？」

　　小女孩見他出言頂撞，這口氣可就大了，蘋果臉漲得通紅，凶霸霸的喝道：「小賊，你真瞎了狗眼，敢到仙都山來撒野──」

　　畢玉麟不待她說完，也怒喝道：「仙都山有什麼了不起，你家大人呢，我要找你大人問問，這點年紀，就野得蠻不講理！」

　　小女孩確實嬌縱慣了，她幾曾被人當面叱罵？兩隻大眼睛，氣得快要流出淚來，叱道：「好啊！你敢罵人，姑娘今天饒你不得！」

　　話聲未落，纖手一揚，往畢玉麟臉上摑去！

　　畢玉麟沒想到對方會出手打入，而且說打就打，奇快無比，趕緊偏頭讓開，面頰上已被她指尖掃上，辣火火的生痛，心中不由大怒，喝道：「小丫頭，你敢動手？」

　　小女孩一掌沒有摑上，那肯甘休，左手一揚，第二掌又接著打來！

　　這下，畢玉麟可有了準備，右手閃電格去，但他卻不敢用力，只是輕輕向小女孩手腕推出。他不格，倒也罷了，這一格，猛覺小女孩力道奇大，自己一個身子，被震得連連後退，心中一怔，趕緊站住身形。

　　只見小女孩站在原地，臉露不屑的道：「好啊，瞧不出你這小賊，還會幾手三腳貓！」

　　畢玉麟俊臉一紅，氣往上衝，大喝道：「丫頭，小爺無非瞧你小小年紀，沒和你一般見識──」

　　「小賊，你是找死！」

　　一陣急風，裹著小女孩一條嬌軀，急撲而來！

第三章　綠野仙蹤

　　畢玉麟再也不敢大意，慌忙身形微退，掄掌便封，他自幼練武，日常在山下砍柴，臂力極強，開始還不敢用力，那知只有一兩個照面，就被小女孩逼得手忙腳亂，連連後退！

　　小女孩得理不讓人，口中嬌叱道：「小賊，你有多少本領，還不全使出來？」

　　銀鈴般聲音，鑽到畢玉麟耳中，當真火上加油，他那還顧忌，驀地大喝一聲，雙掌掄處，使出從小熟練的一套「伏虎拳法」。

　　他聽娘說過，這套拳法，乃是外公的獨門秘技，出手剛猛，練純熟了，可以力搏虎豹。

　　他雖然從沒一試的機會，但他貫足勁道，山上手臂粗的樹身，也可應拳而折。這時對付一個小女孩子，使出「伏虎拳」來，在他來說，該是殺雞用上了牛刀。

　　那知事實上卻大謬不然，他使得拳風呼呼，勁道十足，不但沾不上人家半點衣角，而且依然被小女孩棉花似的拳頭，逼得後退不迭！

　　不！身上還著實被擊中了幾處，雖沒受傷，也隱隱作痛！

　　小女孩佔盡上風，似乎怒氣已消，揮掌掄拳，還咭咭格格的嬌笑出聲，簡直沒把和畢玉麟動手過招，當一回事！

　　畢玉麟這氣可就大了，他咬牙切齒，霍地躍出圈子！

　　小女孩並沒追趕，兩手往腰間一叉，眨著一雙晶瑩大眼，咕的笑道：「小賊，你是不是認輸啦？」

　　畢玉麟星目一瞪，厲聲喝道：「小丫頭，你可敢和小爺在兵刃上見見高低？」

　　小女孩聽他叫自己「小丫頭」，笑容一斂，緊繃著臉，撇了撇櫻唇，道：「小賊，你有多少能耐，只管使出來，瞧瞧姑娘接得住，接不住？」

　　畢玉麟第一次和人家動手，連吃大虧，那還按捺得住，冷哼一聲，從肩頭褪下包裹，往山石上一放，然後解開布囊袋口，「嗆」，響起一聲清越越的龍吟，寒光耀眼，手中掣出「屠龍劍」，當胸一橫，喝道：「小丫頭，你兵刃呢？」

　　小女孩想不到一個瞧不起眼的男孩子，居然會有這麼一口上好利器，臉上微微一怔，怒容滿面的道：「你認為手裡有一口寶劍，姑娘就怕了你？哼，姑娘不用兵器，五招之內，就叫你輸！」

　　說話之時，那年紀稍大的一個，把手上靈奴，往空一丟，刷的攔到小女孩前面，搶著就道：「玲兒，你已經打了一陣，這回該輪到我了。」

　　小女孩那裡肯讓，連忙把手一攔，急道：「他要和我動手呢，還是讓我打發他！」

　　大女孩道：「你不讓我打，我就叫爹了！」

　　小女孩敢情十分怕爹，小嘴一噘，幸幸的道：「讓給你，就讓給你咯！」

　　大女孩向畢玉麟招招手道：「來，我也只要五招，就好贏你。」

　　畢玉麟真給這兩個紫衣女孩，氣炸肚皮，冷笑道：「你可知我手上寶劍，斬金截鐵，鋒利無比，你們不使出兵刃來，那就算了。」

　　大女孩難得有和人動手的機會，那肯放過，聞言冷冷的道：「如果你沒有斬金截鐵的寶劍，姑娘還不屑出手呢，你要是怕了，就把這劍留下！」

　　她口齒伶俐，說起話來又快又脆，「下」字出口，皓腕一伸，便向畢玉麟執劍右手搶來！

　　屠龍劍，是畢玉麟的外祖父傳給父親，父親就仗著這口劍博得屠龍劍客的美號，在畢玉麟心目中，這口劍，是他的家傳至寶，如今一見大女孩伸手奪來，趕緊身向後躥，急道：「你再過來，小心劃破了手！」

　　大女孩嬌笑道：「那麼你快出手咯！」

　　她話一出口，忽然哼道：「憑你這點本領，也想傷得了姑娘？哼！你不出手，姑娘可要出手了！」

　　畢玉麟這一陣工夫，已知這兩個女孩武功不弱，正在戒備，那知話聲入耳，眼前人影一閃，連瞧也沒有瞧清，只覺左肩頭上，已被人拍了一掌，重雖不算重，但也大吃一驚！

　　「噫！姑娘不是預先告訴了你，怎麼連劍也不會使？」

　　大女孩身形一停，瞪著眼睛，撇嘴道：「你再不出手，是你自己吃虧。」

　　纖掌一揚，又向畢玉麟打來！

　　畢玉麟這回有了準備，身形霍地斜退半步，長劍一立，劍尖斜向大女孩拍來的手腕削去！

　　他這招原是虛招，目的不過想把大女孩逼退而已，是以出勢較緩！但屠龍劍，古代神兵，這一斜削，勢道雖輕，可是帶起的流動精芒，只要稍微挨近，還是一樣可以傷人！

　　畢玉麟初次使用屠龍劍，想不到這輕輕一削的威勢，竟有如此凌厲，一時倒真怕傷了人家，正待收劍，那知大女孩「格」的一聲淺笑！

　　不！自己左肩，又著了一下，這下，比先前一掌，可重了許多，震得自己身子，被推出了一步，肩頭隱隱作痛！

　　大女孩拍手道：「我說如何，憑你這點武功，就算手上拿著利劍，還不是像一柄廢鐵？好！現在你總該好好施展劍法了罷！」

　　她連說帶笑，雪白纖掌，在畢玉麟身前晃了一晃，又欺身打來。

　　畢玉麟兩次挨打，心頭不禁有氣，點頭道：「好了，那你小心了！」

　　大女孩咭的笑道：「你自己小心才對！」

　　畢玉麟是決心使劍了，但還是不敢大意，把劍使得十分小心，擺開架式，使一招「笑指天南」，劍尖緩緩點出。

　　小女孩站在一旁，嗤的笑了一聲：「真好玩，使得這麼慢，你傷得了誰？」

　　大女孩不待他劍尖點到，早已閃開身子，喊道：「真是的，你不會使得快一點？」

　　畢玉麟被她們連嘲帶笑，說得臉上一紅，第二劍「風掃落葉」，果然快了不少，但劍才出手，大女孩忽然不見，只聽身後有人清脆的叫道：「這還差不多，你是不是不能再快了？」

　　畢玉麟兩劍落空，還沒瞧清人家是如何閃出去的，急忙回過身去。大女孩不是一手叉腰，好好的站在那裡，瞧著畢玉麟道：「喂，你快點使劍咯！」

　　畢玉麟真還不敢相信，這兩個女孩子本領比自己還大，心頭一氣，不再客氣，立即把「括蒼劍訣」整套劍法，使了出來！

　　這下，當真劍光霍霍，十分厲害，先前他還不敢盡力施為，那知幾招之後，大女孩只是在劍影中咭咭格格的帶笑閃動，不肯還手，自己手上枉自多了一柄削鐵如泥的利器，竟然連人家一點衣角也沾不上，七八招下來，畢玉麟不由打出火來，手上一招緊過一招，放手施為，不再有所顧慮。

　　大女孩嘻笑著道：「這才差不多！喂，姑娘可要還手啦！」

　　還手就還手，她好像十分了不起似的，畢玉麟感到被人戲侮的氣憤，劍發如風，大開大闔，使得風雨不透，但大女孩話聲出口，一隻纖纖玉掌，奇快無比，突然從劍影中穿入，第三次拍上左肩！

　　畢玉麟只覺左肩一陣酸痛，急忙反劍削去！

　　大女孩叫道：「這是第一招，五招之內，姑娘就要奪去你手中長劍，不然，就算姑娘落敗！嘻，這是第二招啦！」

　　當然，畢玉麟左肩老地方，又重重的挨了一掌，他連出絕招，依然無濟幹事，大女孩聲言要在五招之內，奪取自己長劍，一時不禁雄心陡起，大喝一聲，手腕一振，劍法驟變，一下使出「括蒼劍訣」最後三式救命絕招「霹靂三劍」，但見劍光暴漲，剎那之間，劍氣瀰漫，匹練橫飛，隱隱夾著風雷之聲！

　　大女孩似乎出其不意，驚咦一聲，立即逼退了半步，口中說道：「好啊！瞧不出你還有點門道！」

　　畢玉麟出手一劍，就把大女孩逼開，心頭方自一喜，驀覺一片掌影，迎面飛灑而至，自己劍勢立時封住，施展不開，腳下慌忙後退，剩下兩招，同時刷刷劃出！

　　這「霹靂三劍，畢玉麟已練得純熟無比，三劍連綿，可說一氣呵成，快速無比，再加上「屠龍劍」的威力，精光流動，風雷迸發！

　　但就在他一連三劍，揮舞出手之際，對方一雙又白又嫩的纖纖小手，突然從綿密的劍光中，直伸進來，好像自己劍勢，預先替她留下了空隙似的，連鋒利的吹毛立斷的寶劍，都絲毫遮攔不住！

　　「這是第四招！」

　　大女孩清脆的聲音，堪堪入耳！

　　「砰！」畢玉麟被震得身不由主，連退了三步！左肩，又是左肩上著了一掌，這一掌，痛入骨髓，差點痛出眼淚！

　　不！右手一柄屠龍劍，不知怎麼一來，已到了大女孩手上！

　　畢玉麟這一急，非同小可，忍著疼痛，腳尖一點，身形突然向大女孩撲去，口中喝道：「還有一招！」

　　右手伸縮之間，駢指如戟，向大女孩咽喉點去！

　　大女孩瞧得臉色一變，喝道：「小賊，原來你是老雜毛妖黨，覬覦紫芝而來！」

　　畢玉麟情急之下，使出怪道人教的一招指法，眼看就要點上人家，心中不期微感猶豫！

　　只聽小女孩急叫道。

　　「婉兒，讓我打發他，咄，小賊，吃我一掌！」

　　身形閃動，一掌向畢玉麟當胸拍來！她身法奇快，聲到掌到，畢玉麟缺乏臨敵應驗，那裡躲閃得開？

　　正當此時，山頂上響起一個清越的聲音，低聲喝道：「玲兒，不可造次！」

　　但小女孩的掌心，業已閃電般印上畢玉麟胸膛！

　　畢玉麟只覺胸口上被人輕輕一壓，立時感到透不過氣來！

　　不！眼前一黑，身子再也支持不住，一下往後坐倒，但他心頭還十分清楚，自己被那個叫做玲兒的小女孩一掌擊中，此時血氣翻騰，向上直衝，那裡壓得下去，喉頭一甜，張口噴出一大口鮮血！這口鮮血噴出之後，胸口悶脹，似乎稍舒，人開始有飄飄欲仙的感覺！

　　恍惚之間，聽到兩個女孩清脆的叫道：「爹！」

　　「娘！」

　　接著有一個清越的聲音，叱道：「玲兒你剛學會「紫虛掌」，就敢膽大妄為出手傷人」

　　小女孩急著道：「爹，他是壞人咯，前天想偷我們紫芝的那個妖道的徒弟！」

　　「胡說！」

　　清越聲音嚴厲的叱著。

　　接著一個女子聲音，溫和的道：「好了，這孩子雖然傷得不輕，還並無大礙，你瞧，玲兒給你嚇得快要哭啦！」

　　清越聲音重重哼了一聲，道：「婉兒、玲兒，也太不成話，才學會一點功夫，就到處逞能惹事，這孩子，骨格極佳，身上帶著屠龍劍，十九是括蒼宗皓的後人！」

　　說一這裡，又喝道：「玲兒，你闖了禍，還不向你娘要一粒『紫雪丹』，讓他服下？」

　　那美曼的女人聲音，笑了笑，緩緩的道：「原來你是動了收徒之念，唔！真是還生得不錯！」

　　清越聲音道：「這孩子另有遇合，和我無緣。」

　　女人聲音似乎奇道：「噫，你不想收他為徒，這點傷勢，讓婉兒點他幾處大穴，舒散舒散氣血，也就是了，幹麼要賜他『紫雪丹』？」

　　清越聲音朗笑道：「紫雪丹紫府奇珍，固然練製非易，但你總該知道咱們這一門的武功，專克各種氣功，玲兒『紫虛掌』初學乍練，火候不到，傷勢並不太重，不過此子真氣被克，今後五年，內功就無法精進，他輕輕年紀，身帶屠龍劍，隻身外出，定然有什麼要事，玲兒傷了人家，應該補償他一些！」

　　女人聲音輕笑道：「好，算你有理，就便宜了這孩子罷！」

　　畢玉麟的傷勢，其實並不算輕，自從噴出一大口鮮血之後，身子雖然躺在地上，但他自己在感覺上，卻好像虛飄飄地不時有拄上飄起的感覺，那兩個小女孩爹娘的對話，也只恍恍惚惚的傳入耳鼓！

　　畢玉麟心頭還算清楚，他幾次想睜開眼來，只是四肢若廢，眼皮沉重，一點也由不得自己。突然自己的鼻尖上，似乎被一個尖尖的指頭，戮了一下，那個叫做玲兒的小女孩的聲音，在耳邊輕輕說著：「哼！這一掌，沒白挨吧？這粒『紫雪丹』，就勝過你練上一輩子的武功！」

　　接著有顆滾圓的東西，一下塞進自己口中！敢情那就是「紫雪丹」了，入口就化，一縷清香，順喉而下，不但胸口悶脹，立時若失，而且全身有一股說不出的通暢，只覺精神大振，驀地睜開眼來！不！一下翻身坐起！只見離自己身前不遠，站著一對丰神俊朗的中年夫妻。

　　男的儒生打扮，身穿一襲紫袍，生得長眉秀目，唇紅齒白，面如瑩玉，瀟灑俊逸之中，別有一種淡雅出塵之概！

　　女的三十不到，蛾眉淡掃，一身紫色衣裙，雍容明艷，儀態端莊！

　　這兩人各自牽著兩個小女孩的手，向自己頷首微笑，山風徐來，吹著他們飄忽衣衫，當真像一對神仙眷屬！

　　畢玉麟瞧得微微一怔，暗想這兩人準是山中隱逸一流，自己倒不可失禮，心中想著，趕緊站起身子，雙拳一抱，正待──

　　那知道這一瞬之間，等他抬起頭來，這對中年夫妻，業已不見，連兩個小女孩，也同時不知去向？

　　畢玉麟當自己眼花，急忙用手背拭了拭眼睛，回頭向四周一瞧，山前靜悄悄的，根本連草木都沒動一下，那有什麼人影？

　　這──畢玉麟一時怔得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眼前一切，如夢如幻，分明全是事實！

　　被那個大女孩婉兒劈面奪去的屠龍劍，不是還斜斜的插在地上？精光耀眼！這就隨手拔起屠龍劍，還劍入匣，依然套上布囊。

　　心中一直思索著方才聽到的對話，還記得小女孩那一掌，叫做「紫虛掌」，好像十分厲害，後來塞入自己口中的叫「紫雪丹」，還是什麼紫府奇珍！

　　哦，小女孩玲兒還指著自己鼻子，說什麼「一粒紫雪丹，勝過自己練上一輩子武」！

　　畢玉麟想到這裡，果然覺得這一陣工夫，自己精神充沛，和往常不大相同，尤其目光一轉，數十丈外細微無遺！心中一喜，不自覺的右手一抬，翹起指頭，又使出怪道人那一招指法，猛地向鄰近一塊山石上點去！

　　「嘶！」

　　畢玉麟自己感覺到一縷勁風，突然透指而出，像箭一般往山石上射去！手指距離石面，還有一尺來遠，尖銳指風，業已透入山石足有三寸來深！

　　這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突然會有這般深厚功力？禁不住心頭狂喜，但也立時惕然警覺，自己就是為了這一招指法，差點送了小命！

　　聽婉兒、玲兒的口氣，說自己是妖道的徒弟，這「妖道」當然是指怪道人了，說他偷她們的什麼「紫芝」。

　　不！怪道人是自己母親的救命恩人，絕不會是什麼妖道，可能她們認錯了人。

　　他把劍囊背到背上，抬頭望望山腰上迷濛白雲，準備離去！忽然，他想起這是仙都山。

　　啊！自己從小就聽人說山上住著神仙，難道方纔這一對中年夫妻，真是神仙不成？

　　畢玉麟恭恭敬敬的爬在地上，叩了幾個頭，才轉身向山前走去。他這一起步，頓時發現自己身子輕了許多，隨便一躥，就躥了七八丈遠，心知這一定是「紫雪丹」的功勞，自己武功，平白高了許多，懷著一頭高興，喜匆匆的上路。

　　曉行夜宿，第二天中午稍過，已到了金華府。

　　金華瀕婺港北岸，商業發達，人煙稠密，金華火腿，名聞全國。

　　畢玉麟生長荒僻山區，一旦進入大城市，東張西望，到處是從未見過之物，心下未免生羨，腹中雖覺飢餓，但又不敢跨進氣派大的酒樓，在大街上找了一家小館子，進店入座，要了一碗大滷麵，和一盤包子，獨個兒大吃起來。

　　這時中午已過，食客稀少，他狼吞虎嚥，把一個個包子往口中塞去，正吃得痛快！

　　忽見從店口走進一個衣衫襤褸，身材瘦小的少年。那人大約只有十六歲年紀，頭上戴了一頂破帽，蓬頭垢面，骯髒得瞧不出本來面目，左手掛著一個布袋，正是十足的小叫化！

　　一個店伙眼看店堂裡闖進化子來了，立即身形一攔，叱道：小叫化給店伙迎面攔住，不由橫了他一眼，理直氣壯的道：「幹麼呀，你要攔著我？」

　　店伙揮手道：「你難道不長眼睛，咱們店門口，掛著你們丐頭的牌子，還不給我走？」

　　（註：江南一帶，各大城市中店肆住家，都有當地丐頭，按節收錢，並在門口釘上木牌，不准過路乞丐，強索硬討。）

　　小叫化不但沒被唬住，凶霸的伸手指著店伙鼻尖，哼道：「狗眼看人低，你當小爺吃不起東西？你們開了店，小爺進來，是瞧得起你們，丐頭怎樣？他管得著我？」

　　那店伙差點被小叫化戮到鼻尖，不由勃然大怒，喝道：「什麼，小鬼頭，你敢發橫？」

　　口中說著，一拳打去！

　　小叫化一矮身躲過，闖入店中，氣呼呼的在畢玉麟對面一張空桌上坐下，大聲道：「小鬼頭，誰是小鬼頭？小爺今天非要在你們這裡吃喝不可！」

　　那店伙轉過身子，還待趕來。

　　畢玉麟不知怎的，對這個小叫化極有好感，連忙放下筷子，攔著店伙，搖手道：「夥計，快別動粗，他要吃什麼，算在我帳上好了。」

　　那店伙瞧瞧畢玉麟，一身土布衫褲，是個鄉下才進城來的，勉強笑道：「小客倌，你不知道咱們城裡的規矩──」

　　小叫化用手一拍桌子，發作道：「什麼屁規矩，你道小爺窮，不配吃你店裡的飯菜，只怕你們店裡的東西，還不合小爺的口味呢！小爺有的是金子，那要人家請客？」

　　小叫化口齒伶俐，像炒豆似的說著，一手從布袋中掏出一大把金子，重重的往桌上一放？

　　這一大把金子，怕有一二十兩，換上銀子，少說也值得個八百一千，就是滿漢全席，也好擺上幾桌！

　　那店伙當當瞧著一大堆黃澄澄的金子，不由呆了一呆！

　　另一個店伙，趕忙做好做歹的把這個店伙勸走，一面拿著碗碟過來，問小叫化要吃些什麼？

　　小叫化神氣十足，緩緩收起金子，收入布袋，然後又把布袋擱到桌上，連眼也沒瞧店伙一下隨口道：「你吩咐廚下，撿最拿手的菜送來就是！」

　　店伙問道：「客倌喝不喝酒？」

　　小叫化道：「如果有陳年的紹興花彫，就替我打兩角來？」

　　店伙見他十分在行，當下就吩咐下去。

　　畢玉麟想不到一個破破爛爛的小叫化身上，會有這許多金子，而且他又要店伙盡撿好的送來，自己身邊一共也只有十來兩銀子，方纔還想替他付帳？一時訕訕的感到不好意思。

　　小叫化吩咐完之後，忽然回頭衝著畢玉麟笑了笑，招呼道：「萍水相逢，這位兄台倒是個好人，我一個人悶得無聊，正想找個伴兒，兄台如不嫌棄，請過來坐好嗎？」

　　畢玉麟見他開口一笑，露出兩排晶晶發光的雪白細牙，整整齊齊，與他蓬頭垢面的模樣，極不相襯。

　　那小叫化被他怔怔的瞧得有點不好意思，不自然的用手抿了抿嘴。

　　畢玉麟覺得這小叫化說話斯文，人家既然招呼，自己不過去，豈不顯得小氣，這就站起身子，拱手道：「小可一個人，也正嫌寂寞，只是小可方纔已經吃飽了，兄台見招，小可就用茶陪罷！」

　　說著，端了杯茶，到小叫化桌邊坐下。小叫化招呼店伙，添了杯筷，眼珠一轉笑道：「這怎麼行？四海之內，皆兄弟也，相逢不易，就是吃飽了，再喝杯酒，總可以吧？」

　　不一會，店伙逐一端上炒鱔背、炒蝦腰、清蒸鱸魚、蟹粉海參、雞茸排翅、干貝雞舌羹，一盤盤熱氣騰騰，香味撲鼻！

　　小叫化替畢玉麟和自己面前斟好了酒，就舉筷笑道：「小酒館做出來的東西，不知口味如何，兄台嘗嘗味幾。」

　　畢玉麟瞧著滿桌菜餚，不但從未吃過，簡直連叫也叫不出來，依言每樣一嘗，件件都鮮美可口。

　　小叫化敢情極為好客，個性也顯得豪爽，不住替畢玉麟挾菜勸酒，還高談闊論，滔滔不絕。

　　兩人邊吃邊談，居然談得十分投契。

　　畢玉麟自幼在慈母督促之下，不但練武，也讀了不少史書，此時見小叫化談吐雋雅，學識淵博，更是相見恨晚。

　　小叫化談鋒雖健，但酒量甚淺，吃菜也淺嘗則止，只撿清淡的下筷，一會工夫，就說飽了。

　　小叫化吩咐店伙，把畢玉麟的一起算上，總共是十二兩三錢銀子，其實畢玉麟那邊只不過十幾文銅錢而已。

　　小叫化取出一塊金子，還找了二十來兩紋銀。

　　付過酒賬，小叫化另外又賞了一錠銀子，直樂得店伙歡天喜地，連連道謝，先前和小叫化拌嘴的那個，卻面情尷尬的藉故躲開。

　　走出酒館，畢玉麟因還要上路，不由向小叫化拱手道：「萍水相逢，不但叨擾了兄台一頓，最難得的還是我們一見如故，談得十分投契，可惜我身有要事，就要上路，不知何日再能把晤？」

　　小叫化有意無意的望了畢玉麟肩上劍囊一眼，正待說話，聽畢玉麟說出要走，不由怔得一怔，臉上露出惜別神色，抬起頭來，問道：「兄長如果沒有什麼急事，能不能為小弟多留上半天？」

　　接著又失聲笑道：「我連兄長貴姓大名還沒有請教哩！」

　　畢玉麟說了姓名，一面笑道：「真是的，我也忘了，賢弟你呢？

　　小叫化道：「我姓孫，單名一個燕字。」

　　說畢望著畢玉麟又道：「兄長你現在到那裡去？」

　　畢玉麟道：「我要到嚴州去，賢弟，我們結伴同行如何？」

　　孫燕搖了搖頭，道：「我今天才到金華，有事來的，大哥，我送你一程罷！」

　　兩人邊走邊談，一會工夫，便走出西城，畢玉麟再三要孫燕回轉，孫燕兀自不肯，兩人又走了一陣，畢玉麟轉身道：「賢弟，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你還是回去吧！」

　　孫燕忽然抬頭笑道：「西出陽關無故人，大哥，小弟有個不情之請，不知你肯不肯答應？」

　　畢玉麟道：「賢弟，你只管請說，只要我辦得到的，那會不肯。」

　　孫燕忸怩的道：「小弟想和大哥結個兄弟，不知大哥意下如何？」

　　畢玉麟看他依依惜別，心中也覺會短離長，聞言大笑道：「我也正有此意！」

　　孫燕喜得跳了起來，道：「大哥，你真好！啊，你瞧，那邊不是正好有個土地廟嗎？我們快去！」

　　他說到高興，一把拉著畢玉麟的手，就往土地廟跑去。

　　畢玉麟只覺孫燕的手掌，溫軟嫩滑，不像自己那樣粗糙，但因被孫燕拉著快走，一時也井未在意。奔到近前，果然是一座無人的破廟，兩人在神前磕了幾個頭，一序年齡，畢玉麟十七歲，孫燕十六歲，還欠了兩個月了。

　　孫燕欣喜的笑道：「大哥，你現在才是我真正的大哥哩！」

　　畢玉麟道：「賢弟，你家在那裡，還有些什麼人？」

　　孫燕忽然眼圈聊一紅，道：「我家在洛陽，從小就沒娘，爹也在去年死了。」

　　畢玉麟奇道：「那麼賢弟怎麼一個人到金華來？」

　　孫燕流下淚來，道：「我爹是被惡人害死的，這消息，我先前還不知道，後來我無意聽到了，鐵拐婆婆說我年紀還小，不許我多問，我偷偷跑了出來。」

　　畢玉麟驚道：「你是報仇來的！不知害死伯父的仇人是誰？」

　　孫燕點點頭，又搖頭道：「鐵拐婆婆他們，從沒對我說過，我只是背後聽到了些，好像就在金華附近。」

　　畢玉麟毅然的道：「賢弟，我不走了，幫你找到仇家，報了伯父的仇再走！」

　　孫燕哇的一聲，撲在畢玉麟肩頭，哭道：「大哥，你對我真好──」

　　突然，廟門口出現三個人影！

　　孫燕驀地一驚，急急直起腰來，回頭望去，原來是三個衣衫襤褸的乞丐。

　　左邊一個，用手向孫燕一指道：「老大，就是這小子！」

　　那被叫做老大的，是個中年漢子，左背背著布袋，生得一臉麻子，兩隻破袖擄得老高，露出毛茸虯筋凸起的胳膊，一雙三角眼盯著孫燕，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陣，獰笑道：「合字，在那兒上的香？幾時撥到金華地面上來的。」

　　畢玉麟不知這麻子說些什麼，只是楞楞的望著他們。

　　孫燕板著面孔，冷冷的道：「你在問誰？」

　　麻面漢子哈哈大笑道：「小子，你倒反穿皮襖，裝起佯來，我不問你，還問那一個？」

　　孫燕道：「你問我幹麼呀？」

　　麻面漢子臉色一沉，道：「你在金華地面上露臉，麻皮老大就有權量量你的海底。」

　　孫燕打鼻孔裡哼了一聲，道：「小爺愛來就來，你管得著？」

　　麻皮老大怪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幫有幫規，家有家法，你小子來歷不明，居然敢混充起咱們富貴幫的弟兄來，膽子可真不小！」

　　畢玉麟沒在江湖走過，當然不懂丐幫中的規矩，但聽他口氣，稍微可以意識得到這麻皮老大，敢情是丐幫中人，為了孫兄弟一身衣著，像個化子模樣，才出面盤問。

　　孫燕跺了跺腳，依然冷冷的道：「你盡在小爺面前嚕唆，到底有多少品戴？」

　　麻皮老大怔了一怔，道：「金華府治，當然是二品頂戴。」

　　孫燕嗤的笑了一聲，徐徐的道：「那麼我倒有四品哩！」

　　原來丐幫自從元朝至大年間創立七十四條行規，供奉三祖三仙，將天下劃成十八行省，分設二十六個團頭，各管各地，一直相沿至今。

　　雖然互不相轄，但幫中最重義氣，講究吃遍天下，腳踏萬方，對遠方來的弟兄，只要答話時道出娘家，不但許他隨意行動，輩份較高的，還須款待供養。

　　不過來人也須遵守當地行規，除非路過，均須一到便向當地團頭掛號，才能出身做生意，這是幫中遺留下的規矩，多年相傳，無人敢於違背。

　　後來因各省團頭，互不相轄，其中難免良莠不齊，為非作惡，經過各省丐頭決議，推選了五位執事長老，職司全幫大事，遂告統一。

　　至於幫中品級，以身上所背麻袋越多，表示身份越高，但麻袋只是在各種大典上才披，平日很少有人帶在身邊。閒言表過，卻說麻皮老大一聽孫燕說出四品身份，不由臉色發白，口中「呵」「呵」響了幾聲，立即躬身道：「你──你老──原諒，恕小的有眼無珠──」

　　他話聲未落，忽然三角眼一轉，臉上露出猶疑之色，心想：這小子輕輕年紀，那會有這高的道行？一面卻陪笑道：「不過，小的斗膽，想請你老可否請出令牌？」

　　孫燕不耐的道：「你是懷疑小爺的身份？」

　　麻皮老大躬身道：「小的不敢，小的──」

　　「哼！」孫燕從懷中掏出一塊竹符，在手上揚了一場，叱道：「這會，你總該看清楚了罷？」

　　麻皮老大一見竹符，滿頭不禁綻出汗水，一粒粒的麻子，都脹得通紅，撲的跪到地上，連連磕頭道：「小的該死，小的身司賤職，情非得已，你老量大福大，多多恕罪！」

　　他身後隨來的幾個漢子，方才氣勢洶洶，這會一見老大變了磕頭蟲，也連忙跟著跪下，不住的叩頭。

　　孫燕收起竹牌，揮手道：「去！去！我要和大哥談心，你們別打擾了。」

　　麻皮老大這會如奉綸音，連連應是，率同幾個化子，夾著尾巴，忙不迭的退了出去。

第四章　斷眉禿鷹

　　畢玉麟瞧著三人退去，回頭笑道：「賢弟，原來你在丐幫中身份極高，愚兄倒失敬了。」

　　孫燕點頭道：「我爹當年原是丐幫中五位執事長老之一。」接著眨一眨眼睛，奇道：「噫！大哥，你不是說沒在江湖走過，怎會知道丐幫的？」

　　畢玉麟道：「這是前幾天臨走之時，我娘說的，江湖上有五派一幫，門人子弟遍天下，是白道正派中人，如果遇上了，都可以交朋友的。」

　　孫燕喜道：「小弟早就看出大哥帶著兵器，定是練武的人，原來伯母也是武林中人？」

　　畢玉麟搖搖頭，道：「我娘雖會武功，並沒有在江湖上走過。」

　　接著就把自己這次出門尋父之事，大概說了一遍。

　　孫燕驚喜的道。

　　「大哥，你是括蒼異叟老前輩的外孫，我聽鐵拐婆婆他們說過，括蒼異叟的『霹靂三劍』威力極強，專震敵人手上兵刃，大哥，你家學淵源，一定都學會了，幾時你也教我好嗎？」

　　畢玉麟瞧著這位義弟，稚氣未脫，笑道：「賢弟要學，我那會吝嗇？」

　　孫燕樂得咭笑出聲來，一面又道：「方纔我瞧你背上那個布囊，足足有四尺來長，我一直猜想裡面會不會是寶劍？普通寶劍，可沒有這般長法，你說屠龍劍，這就對了，啊，大哥，你取出來我瞧瞧可好？」

　　畢玉麟雖然記著娘臨行時的話，屠龍劍斬金截鐵，古代名器，江湖上多的是強取豪奪之人，如非萬不得已，不可輕易取用，遭人覬覦。但此時眼看孫燕一臉希冀之色，不忍拂逆，當下從背上褪下布囊，正要取出！

　　「哈哈！」

　　一聲洪鐘般敞笑響處，階前倏然飄落一條人影！畢玉麟、孫燕同時一驚，舉目瞧去，只見階前站著一個化子裝束，禿頭斷眉，兩鬢花白的駝背老人，雙目精光如電，一下就盯著孫燕，問道：「老夫據報來了一位總壇的四品護法，不知小兄弟是何人門下。」孫燕瞧到此人不由心頭大凜，他記起本門五個長老中，除了自己父親身故之外，還有一位叫做斷眉丐禿鷹漆如皋的，一向久住江南，自己從沒見過，但聽鐵拐婆婆時常說起，就是這般生相。心念轉動，即忙躬身道：「晚輩孫燕，家師人稱鐵拐婆婆，老前輩如何稱呼？」

　　禿頭化子大笑道：「尊師沒告訴過你，老夫是誰？嘿嘿，丐幫中有幾個八品頂戴的？」

　　孫燕心中一驚，果然不出自己所料，眼前此人，正是斷眉丐禿鷹漆如皋了！心念轉動，故作吃驚的道：「老前輩原來是漆師伯！」口中說著，立即翻身拜了下去，道：「漆師伯請恕弟子不知不罪！」

　　禿鷹漆如皋右手微微一抬，乾笑道：「你知道就好！嘿嘿，尊師是否也來了金華？「孫燕站起身子，恭謹的道：「家師並沒同來。」

　　禿鷹漆如皋目光一直盯在孫燕臉上，又道：「你一個人到金華，辦什麼事來的？」

　　孫燕和他目光一對，只覺禿鷹漆如皋兩道炯炯眼神，精光閃蘊，使人不敢逼視，而且好像要洞穿自己心事！心頭一慌，忙道：「弟子久慕江南風物，是遊玩來的。」

　　禿鷹漆如皋是何等人物，瞧在眼裡，冷嘿一聲，道：「你此話是否屬實？」

　　孫燕低頭道：「弟子怎敢欺瞞尊長？」

　　禿鷹漆如皋詭笑道：「好，那你把臉上積垢洗去！」

　　孫燕心中大急，忙不迭縮退了半步，道：「漆師伯，這──」

　　「哈哈！」禿鷹漆如皋大笑一聲，出手如電，一下勾住孫燕右腕脈門，冷冷的道：「你既知老夫身份，尊長面前，怎不洗去易容藥粉？」

　　孫燕不防禿鷹漆如皋會突然出手，此時脈腕被擒，宛如一道鐵箍，緊緊扣住，再也掙扎不得，急急叫道：「漆師伯快請放手，弟──弟子易容前來，實是另有隱衷──」

　　禿鷹漆如皋目光閃爍，冷笑道：「鐵拐婆婆令你南來，究有何事，還不從實說來？」

　　孫燕黝黑臉上，此時脹得通紅，額上汗珠，也一粒粒綻了出來，顫聲道：「弟子是瞞著師傅，偷偷跑出來的──」

　　禿鷹漆如皋獰笑道：「小子，不給你吃點苦頭，諒來也不肯實話實說！」

　　說著手上略一用勁，孫燕只覺血液倒轉，腕上劇痛欲折！

　　畢玉麟從他們稱呼聽來，禿鷹漆如皋還是義弟的師伯，雖覺生相獰惡，目射凶光，但自己即非丐幫中人，只好坐在邊上，聽他們說話。此時瞧到義弟身落人手，已痛得忍受不住，不禁心中有氣，暗想天下那有這般凶橫的師伯？站起身子，緩緩的道：「老丈有話好說，快請放手。」

　　禿鷹漆如皋厲笑道：「小子，你是他何人？還不給老夫滾開？」

　　左手大袖一揮，向畢玉麟身前拂到。

　　畢玉麟想不到對方會向自己猝然出手，話聲入耳，只覺一陣凌厲勁風，撲面湧到，百忙之中趕緊橫掌一擋！

　　只聽「蓬」的一聲，畢玉麟固然被震得後退了三步，但禿鷹漆如皋也身軀晃動，退出一步！

　　他這一退不打緊，被勾住脈腕的孫燕，苦頭可就吃大了！

　　原來兩股掌風，乍接之下，禿鷹漆如皋身軀受到震動，右手自然也同時一緊，孫燕原已忍著疼痛，再被他一緊一帶，更加骨痛欲裂，那還忍受得住，口中不禁尖叫出聲，身子往下蹲去！

　　這原是電光石火，一瞬間事，畢玉麟堪堪被震後退，驟然聽到義弟一聲尖叫，身軀往地上蹲去，還以為禿頂叫化，暗下毒手，心中勃然大怒，大喝一聲：「老賊，你再不放手，小可要不客氣了！」

　　「了」字才出，人已倏然欺近，左手一把扶住孫燕身子，右手駢指如戟，向禿鷹面前晃了一晃！

　　要知他在仙都山下，機緣湊巧，服下一顆「紫雪丹」之後，功力遠非昔比，此時救人情切，使出怪道人教他的那招指法，雖然他無心出手，但這一發，銳利指風，何等勁急？

　　禿鷹漆如皋身為丐幫五長老之一，在江湖上算得一流高手，方才被畢玉麟硬接自己一招「流雲飛袖」，自己被震後退了一步，心中已感意外。

　　此時只覺畢玉麟身法極快，尤其出手奇詭，指風颯然有聲，勁急無比，居然把自己逼得無法封解。心頭大為凜駭，右手一鬆，放開孫燕，左手鼓足勁力，「流雲飛袖」往前一擋，身形同時飄退。

　　畢玉麟一招逼退禿鷹，伸手一扶，陡覺孫燕一個瘦小身軀，竟然異常溫軟，著手如綿。

　　急急問道：「賢弟，你可曾受傷？」

　　孫燕身子微微一震，好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驚「啊」出聲，慌忙閃出，紅著臉，搖搖頭道：「大哥，我──還好。」

　　他只被禿鷹漆如皋扣住脈門，雖然疼痛，但一經鬆手，自然還好，可是此時的禿鷹漆如皋，卻目瞪口呆，怔在那邊！

　　原來他發覺畢玉麟指風有異，鬆開孫燕脈腕，左手鼓足力道，拂出一招「流雲飛袖」，身子乘機疾退。但就在他飛袖出手，身形疾退之際，依稀聽到左手衣袖，「嘶」的一聲輕響！身形站定，急忙低頭一瞧，只見左手大袖，裡外兩面，已被對方指風洞穿，留下一個指孔！

　　禿鷹漆如皋不禁瞧得心頭大駭，自己「流雲飛袖」，一拂之力，足以開碑裂石，堅如精鐵，這小子練的什麼指法？竟有如此厲害！

　　「漆老哥，這是『茅山毒指』，哈哈：想不到這位小兄弟還是茅山門下！」

　　山門外邊出現一個身穿黑袍的老人，隨著笑聲，大踏步向裡走來。

　　不！說他走，其實比跑還快，眨眼之間。已行雲流水，走近禿鷹身側！

　　不！走到畢玉麟和孫燕身前！

　　那是一個年約五旬，生得臉型奇長，雙顴高聳，右眼已瞎，左眼暴突，頦下留著一撮蒼鬚的老人！

　　斷眉丐禿鷹漆如皋，一見此人，慌忙抱拳道：「兄弟不知副堡主駕到！」

　　黑袍老人陰笑一聲，用手指了指畢玉麟，道：「這位小兄弟，和本堡有著干係！」

　　話聲甫落，畢玉麟只覺身上一麻，已被人家隔空制住要穴，連哼也沒哼，應指倒地！

　　孫燕瞧得大驚失色，迅速從衣內掣出一柄晶瑩短劍，劍光撩動，一下閃身攔在畢玉麟身前，喝道：「他是我大哥，你不能傷他！」

　　黑袍老人陰聲笑道：「小娃兒，自然也少不了你。」

　　孫燕陡覺眼前一花，短劍已經到了人家手上！

　　不！脅下一麻，人也跟著畢大哥躺下！

　　不知過了多少時光，畢玉麟霍地睜開眼來，四外一片漆黑，當下納罕，舒展了下手腳。

　　那知這一動，立時起了一陣叮叮噹噹的聲響，自己身子竟然被人家用鐵鏈鎖了起來！心頭不由一陣納罕，這是怎麼一會事？

　　就在他翻身坐起的當兒，耳中聽到身邊不遠，也同時響起「噹啷」聲音！

　　畢玉麟定了定神，運足目力瞧去，只覺四壁是堅牢的石牆，看不到一絲天光，但黑暗之中，依稀瞧到正有一團黑影，沿著石牆，蠕蠕摸索，這就大聲喝道：「你是誰？」

　　那是孫燕驚喜的聲音，接著，他人也悄悄走近。

　　畢玉麟一把握住孫燕柔軟的雙手，急急問道：「賢弟，你知道這是怎麼一會事？」

　　孫燕輕輕將手掙脫，低聲道：「大哥，我們是被人家關起來了。」

　　畢玉麟奇道：「我們又沒犯法，幹麼官府要把我們關在牢裡？」

　　孫燕嗤的笑道：「這又不是官府的牢。」

　　畢玉麟更加驚奇的問道：「這不是官府的牢是什麼？」

　　孫燕低聲道。

　　「唉，你不知道，這是江湖黑道中人自設的石牢。」

　　畢玉麟吃驚的道：「江湖黑道中人，還有自己設置的石牢？幹麼要把我們關起來？」說到這裡，忽然哦道：「賢弟我知道了，準是你叫他師伯的那個禿頂老頭，和你有仇！」

　　孫燕迷惘的道：「也許是的，我不知道，他是幫裡五個長老之一，我從沒見過他──」

　　畢玉麟沒等他說完，突然「噓」了一聲，急急的道：「賢弟有人來了！」

　　孫燕側耳一聽，果然有一陣細碎的步履聲，漸漸走來，同時還有一絲燈光，也由遠而近，逐漸射來！

　　這是一間方形的石室，四周砌著堅厚的石壁，左首是一道小門，用粗如兒臂的鐵柵做成。門外是一條甬道，燈光就是從甬道一端射來，腳步聲逐漸走近，燈光也亮了許多。

　　從鐵柵門口望去，對面也是一間石室，也裝著鐵柵門，只是裡面一片漆黑，瞧不清被關著的是誰？

　　細碎的步聲，明亮的燈光，已走到門前，那是一個青衣使女，一手提著一盞宮燈，一手托著一個木盤，俏生生的走近對面鐵門，緊接著響起一陣開啟鐵門的聲音，青衣使女托著木盤，閃身而入！

　　她這一進去，對面石室，登時照得通明！

　　畢玉麟、孫燕兩人，原來擠在鐵門口，往對屋瞧去，那知這一瞧，孫燕趕緊雙手掩面，差點驚叫出聲。

　　畢玉麟也瞧得目怵心驚，口中「咦」了一聲！

　　原來對面石屋中間，放著一個蒲團，蒲團上面，盤膝坐著一個刺蝟般的老人！

　　不！那人長髮垂地，長鬚過胸，瞑目枯坐，瘦得只剩一副骨架，但從頭頂「百會穴」

　　起，頭、手、足、胸、腹等處，每一大穴，差不多全釘著七八寸長，閃閃發光的銀針。

　　遠遠望去，活像一個刺人！

　　孫燕湊近畢玉麟耳朵，輕聲問道：「大哥，這人是不是還活著？」

　　畢玉麟惻然的搖搖頭，只聽那青衣使女清脆的聲音道：「老爺子，請用飯了。」

　　「唔！」老夫前幾天交待你的清蒸四腮鱸魚，辦來了沒有？」

　　那人這一開口，竟然中氣極足，聲音嘹亮！

　　畢玉麟和孫燕，聽得大奇，兩人對望了一眼，急急瞧去。

　　只見青衣使女躬身道：「老爺子本堡上賓，吩咐的事，堡主自會遵辦，這四腮鱸魚，今天中午，才急馬從松江遠到，老爺子嘗嘗就知道了，這幾盤，也是老爺子平日愛吃的菜餚！」

　　那老人振聲大笑，然後點頭道：「好，你放著就是！」

　　「是！」青衣使女躬身應是，緩緩退出鐵門，然後又鎖上鐵鎖。

　　兩人只覺甚是奇怪，對屋老人既是堡主上賓，如何鎖在石屋之中？但既然鎖在石屋之中，何以他要吃四腮鱸魚，堡主又不遠千里，派人到松江去專程辦來？

　　（四腮鱸魚，只產在松江秀南橋下，其他地區僅兩腮。）

　　最不可解的，那老人何以周身大穴，都釘著八寸來長的銀針？思忖之間，那青衣使女，一手提燈，一手托著木盤，已轉身走近自己這邊鐵門，伸手一推，原來鐵門上還有一個小小窗口，她從窗口端進木盤，嬌聲說道：「兩位少俠請用飯。」

　　孫燕開口問道：「喂，姑娘，你們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燈光照在青衣使女臉上，看出她生得極為清秀，聞言笑了笑道：「少俠請先把木盤接過，進些飲食，自會有人告之，婢女只是送菜飯的，旁的無可奉告！」

　　孫燕憤憤的道：「誰要吃你們的飯？惹得小爺性起，一把火燒了你們！」

　　青衣使女，見他不肯把木盤接去，不由大感為難，低低的道：「少俠請歇怒，婢子奉命送飯，少俠如果不接過去，婢子就要受罰。」

　　對屋那個老人接口道：「兩個娃兒，她說得不錯，你們還是接下來吧。」

　　畢玉麟依言接過木盤，孫燕乘機問道：「老前輩，你是什麼人？」

　　對屋老人笑道：「老夫此時正在進餐，古人有食不語的遺訓，你們也吃飯吧！」

　　青衣使女闔上小鐵窗，逕自回轉，燈光逐漸遠去，眼前又恢復一片漆黑！

　　畢玉麟關心的問道：「賢弟，你餓不餓？」

　　孫燕低聲道：「大哥，江湖上人心叵測，這飯菜，恐怕吃不得。」

　　「哈哈！」對屋老人突然打了個哈哈，道：「真是孩子話，江湖上人心叵測，在酒飯中暗下迷藥，無非想乘你不備之時，把人蒙翻，你們兩個娃兒，已經落入人家手裡，何用再在飯菜中做手腳？安心吃吧，雙龍堡的廚師，烹調得還不壞呢？」

　　孫燕急急問道：「老前輩，你說這裡是雙龍堡？」

　　對屋老人似乎正在津津有味，半晌，才道：「咄，食不語，老夫無非勸你們別和自己肚子作對，話已經說得大多了，老夫飯後，照例還須休息。」

　　孫燕噘著嘴道：「真會享受！」

　　但對屋老人寂然不再出聲。

　　畢玉麟也確實有點餓了，便道：「賢弟、這位老前輩說得不錯，別餓壞了身子，吃吧！」

　　孫燕拗不過他，勉強吃了幾口。畢玉麟只覺對屋老人說得不假了，盤中飯菜，果然件件可口，也就不再客氣，狼吞虎嚥，吃了個飽。

　　孫燕依在畢玉麟身邊，笑了笑道：「大哥，原來你果真餓了！」

　　他聲音說得極為委婉，聽來使人有一種關切和安慰的感覺。

　　畢玉麟微微一怔，忽然低聲說道：「賢弟，又有人來了！」

　　話聲才落，果然甬道上響起一陣急促的步履之聲，好像走得極快。一會工夫，只見兩個腰佩長劍的青衣使女，舉著一盞紗燈，走近門前，左邊一個使女，探手從懷中摸出鐵鑰匙，打開鐵門向兩人含笑招呼道：「那一位是畢少俠？」

　　畢玉麟站了起來，道：「小可便是。」

　　孫燕同時一躥而起，問道：「你們找我大哥作甚？」

　　左邊一個青衣使女道：「堡主有請。」

　　孫燕道：「大哥，我和你一起去。」左邊那個使女搖頭道：「堡主只請畢少俠一人，我們作不了主。」

　　孫燕怒道：「你們堡主有什麼了不起，小爺非去不可。」

　　右邊一個冷哼的道：「多少成名人物，到了雙龍堡，也不敢說半個不字，你發什麼橫？」

　　孫燕益發有氣，口中叱了聲：「臭丫頭！」

　　腳下跨上一步，右腕一伸，呼的一掌，向右邊使女劈去！

　　但他雙腳鎖著鐵鏈，最多也只能跨出一步，兩手也只能伸到半途，鐵鏈已盡，無法劈出。

　　敢情這兩付鐵鏈，是早已計算好尺寸的。是以右邊使女，瞧著孫燕出手，依然不避不閃。

　　畢玉麟趕緊攔住，勸道：『賢弟，不可魯莽，既然堡主相召，去見堡主也好，這兩位姑娘說得也對，她們作不了主，你犯不著和她們生氣。」

　　畢玉麟少年英俊，話也說得和氣，左邊那個使女，瞟了他一眼，輕笑道：「這位少俠，到底風度不同！」

　　孫燕打不到人家，更是有氣，聞言罵道：「臭丫頭，小爺不夠風度就不夠風度，總有一天，宰了你們。」

　　畢玉麟忙道：「賢弟，算了，別再生氣啦，愚兄去去就來。」

　　左邊一個催道：「畢少俠，堡主已在等候，你快請吧！」

　　畢玉麟點點頭，就跟著兩個使女，舉步向外走去。

　　孫燕瞧他走出鐵門，越發生氣，大聲說道：「你去，你去，」你幫著臭丫頭，就別再理我！」

　　左邊那個使女，轉身又鎖上鐵門，右邊一個提燈引路。孫燕還在「臭丫頭」、「臭堡主」的大聲叫罵。

　　兩個青衣使女好像對這般辱罵，早已司空見慣，毫不理會的帶著畢玉麟往前走去，一會工夫，便已走到甬道盡頭。走在前面的青衣使女，忽然從懷中取出一塊黑布，回頭笑道：「畢少俠，本堡規矩，這一段路，必須蒙上雙目，你委曲點吧！」

　　畢玉麟情知強也沒用，索性閉上眼睛，任由她蒙上黑布，只聽前面不遠，驀地響起軋軋之聲，同時有一隻軟綿綿的手掌，牽著自己右手，往前走去！

　　不！好像踏著石級，一步步往上走去，身後又是一陣軋軋聲響。少說也走了百來級石階，才算踏上平路，但東轉西轉，又走了盞茶光景。

　　前面那個使女忽然停下步來，牽著自己的玉手也同時縮了回去，耳中聽她低聲道：「畢少俠暫時稍待。」接著步聲細碎，似乎往前走出兩三步，嬌聲說道：「啟稟堡主，畢少俠已經帶到。」

　　接著室中響起一個冰冷的聲音道：「叫他進來！」

　　青衣使女應了聲：「婢子領命！」

　　細碎的聲音，飛快閃到自己身邊，解去蒙面黑布。

　　畢玉麟只覺眼前一亮，原來自己已站在一間花廳的廊前！

　　花廳中，畫棟雕窗，燈光如晝！

　　青衣使女臉含微笑，低聲道：「堡主就在裡面，畢少俠請吧。」

　　話聲一落，兩個青衣使女，立即退下。

　　畢玉麟弄不清這堡主是誰？但瞧這付氣派，似乎來頭不小，當下不再猶豫，舉步逕往廳上走去。

　　這間花廳，佈置得宮麗堂皇，四面壁上掛了不少名人書畫。正中一把紫檀雕花交椅上，坐著身穿天藍團花緞袍，臉如淡金，胸垂花白長髯，面情嚴肅的老人。

　　在他左右兩側的兩把交椅上，也坐著兩個老者，左邊一個正是下午在破廟中，出手把自己點倒的那個獨眼老者，右邊一個，就是丐幫五個長老中的斷眉丐禿鷹漆如皋！

　　畢玉麟瞧到這兩個人，不由氣往上衝，大踏步走前幾步，抱拳道：「你們兩位，把小可捉來，意欲何為？」

　　禿鷹漆如皋首先臉色一沉，喝道：「小子，在堡主面前，你敢如此放肆？」

　　那居坐的淡金臉老人，兩道冷厲的目光，瞧了畢玉麟一眼，抬手道：「漆老哥，先讓他坐了再說！」

　　這淡金臉老人話說得不響，卻有一股懾人威儀！

　　禿鷹漆如皋立時滿臉堆笑，連連應是！淡金臉老人並不理會，用手指了指下首二把椅子，向畢玉麟道：「你坐下來，老夫有話問你。」

　　畢玉麟依言在椅上坐下。

　　淡金臉老人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畢玉麟答道：「小可畢玉麟。」

　　淡金臉老人又道：「今年幾歲？」

　　畢玉麟道：「十七。」

　　淡金臉老人又道：「你知老夫是誰？」

　　畢玉麟望著他道：「你老是堡主。」

　　淡金臉老人點點頭道：「你聽尊師說過？」

　　畢玉麟楞了一楞，搖頭道：「小可沒有師傅。」

　　獨眼老者冷嘿一聲，正待開口。淡金臉老人瞧了一眼，意似阻止他開口，一面又道：「你不是茅山毒指的門下？」

　　畢玉麟知道他是指自己那招指法而言，暗想：這招指法，怎會有這許多人追問，先前是仙都山的兩個女孩，說自己是妖道的徒弟，這會，他們又說自己是茅山毒指的門下。心中閃電掠過，一面卻搖搖頭，反問道：「你老可是問小可那招指法？」

　　淡金臉老人鼻中微「唔」一聲。

　　畢玉麟又道：「那招指法，乃是小可的恩人所授。」

　　淡金臉老人臉上閃過一絲奇異之色，徐徐的道：「你說！」

　　畢玉麟就把自己為了替母親醫病，上山砍柴，遇得一個怪道人，要收自己為徒，後來蒙他賜了一粒「毒龍丸」，還傳自己一招指法，詳細說了一遍。

　　淡金臉老人見他說得不像有假，沉吟了一下，又道：「那麼你武功是誰教的？」

　　畢玉麟道：「家母。」

　　淡金臉老人道：「那柄屠龍劍可是你的？」

　　畢玉麟忙道：「那正是小可家傳之物。」

　　淡金臉老人面色微微一變，「哦」道：「你姓畢，你是畢紹德的兒子！」

　　說到這裡，兩道冷厲目光，盯著畢玉麟，一字一字的道：「唔！你到金華幹什麼來的？」

　　畢玉麟很快地答道：「小可只是路過此地，到嚴州去的。」

　　淡金臉老人道：「去嚴州何事？」

　　畢玉麟道：「小可到嚴州找段師伯去的。」

　　淡金臉老人微微點頭。坐在左邊的獨目老者忽然開口道：「堡主相信此子說的全是真話？」

　　淡金臉老人並不回答，只是擺手道：「帶他回去。」

　　先前那兩個使女，在門口「唷」了一聲。

　　畢玉麟猝然問道：「堡主問了小可許多，小可都已據實奉告，但小可也有一事，要向堡主請教。」

　　淡金臉老人嚴肅的道：「你問什麼？」

　　畢玉麟神色一正，大聲道：「小可兄弟並無觸犯堡主之處，堡主把小可弟兄，禁閉石室，到底為了什麼？」

　　淡金臉老人沉笑道：「老夫問清楚來歷，自然著人送你們上路！」

　　畢玉麟拱手道：「如此多謝堡主。」

　　「嘿嘿嘿嘿！」

　　畢玉麟跨出花廳，還聽到淡金臉老人的懾人陰笑，他依然由兩個使女蒙著臉回轉石室。

　　孫燕倚壁而坐，明明聽到開啟鐵門的聲響，畢玉麟已經回來，但他卻背轉身子，理也不理。

　　畢玉麟瞧得暗暗好笑，這位兄弟，敢情犯了小性，這就低聲道：「賢弟，賢弟，愚兄回來了！」

　　孫燕依然沒理會了。

　　畢玉麟又道：「賢弟，愚兄已經見過堡主了！」

　　畢玉麟續道：「你知道這裡多神秘呢，走路都要蒙著眼睛！」

　　孫燕似乎聽得有點好奇，但他肩頭扭動了一下，依然沒有作聲。

　　畢玉麟還是繼續說道：「哦！賢弟，那間大花廳，佈置得多講究，畫棟雕樑，金碧輝煌──嗨，你知道愚兄走進去的時候，花廳上除了堡主，還有兩個什麼人，你一定猜不出來！」

　　孫燕生性好強，聽他說自己猜不出來，不禁再也忍耐不住，低哼一聲道：「哼，你不說我也知道，這兩人一個是禿鷹漆如皋，一個是那馬臉的獨眼龍，對不？」

　　畢玉麟笑道：「賢弟，你真聰敏！」

　　孫燕忽然想到自己不理他的，怎麼又和他說起話來？這就扭頭道：「我不理你！」

　　畢玉麟輕笑道：「賢弟，你不是已經和我說話了嗎？」

　　孫燕不依道：「你使壞！」

　　畢玉麟只覺這位賢弟，稚氣未脫，發起小性來，真還像個女娘們！一面忙道：一賢弟，我們說正經的，你要不要我告訴你經過情形？」

　　孫燕道：「愛說，我就聽咯！」

　　畢玉麟這就把方纔經過詳細說了一遍。

　　孫燕道：「大哥，那堡主真說明天著人送我們上路？那麼幹嗎還要用鐵鏈鎖著我們？」

　　「哈哈！」對屋老人忽然打了個哈哈問道：「小娃兒，你蹩扭發好了嗎？」

　　孫燕氣道：「老人家，你別管我！」

　　對屋老人並沒理會孫燕的頂撞，接著又道：「你們不是想出去嗎？」

　　孫燕怒聲道：「不出去，難道在這裡住一輩子？」

　　對屋老人大笑道：「你們不知道在這裡是閻王堡嗎？」

　　孫燕奇道：「你不是說過，這裡叫雙龍堡？」

　　對屋老人道：「不錯，小娃兒，雙龍堡，也就是閻王堡，進來的人，沒有一個能夠活著出去的。」

　　孫燕憤然的道：「那麼你呢？」

　　對屋老人哈哈笑道：「老夫有老夫活下去的條件，十二年來，閻伯修每餐還要大魚大肉的供養，但這只是限於老夫而已！」

　　「十二年」，這三個字，聽得畢玉麟一怔！

　　孫燕卻好奇的道：「老人家，你怎會在這裡住了十二年？」

　　對屋老人嘆息道：「這就是江湖劫數！」

　　孫燕道：「老人家，你這話我不懂。」

　　對屋老人道：「你們當然不會懂。」

　　孫燕噘嘴道：「你說出來，我們不是就懂了嗎？」

　　對屋老人長長的嘆息了聲，道：「唉！說來徒亂人意，還是說說你們罷，哦！小娃兒，你姓什麼？」孫燕道：「我叫孫燕。」

　　對屋老人又道：「還有一個娃兒，可是姓畢？」

　　畢玉麟忙道：「小可畢玉麟。」

　　對屋老人突然驚顫的道：「你叫畢玉麟？你────唔」

第五章　天門傳人

　　姓畢的，江湖上倒不多見，從前──唔，唔，從前好像有一個姓畢的劍客，叫做畢──畢──」

　　畢玉麟忙道：「老人家，你可是說屠龍劍客畢紹德？」

　　對屋老人唔道：「不錯，不錯，就是屠龍劍客畢紹德！小娃兒，你聽誰說過？」

　　畢玉麟道：「老人家說的，就是家父！」

　　對屋老人忽然「啊」了一聲。

　　畢玉麟不待他說話，急急追問道：「老人家，你認識家父？」

　　對屋老人吁了口氣，道：「不！不！老夫只是聽人說過。」說到這裡，略微一頓，又道：「咳，你們還沒說出怎會到雙龍堡來的？」

　　畢玉麟於是把經過簡單的說了一遍。

　　對屋老人問道：「閻伯修答應明日送你們上路？」

　　畢玉麟點頭道：「是堡主親自答應的。」

　　對屋老人憤怒的道：「這老賊好生毒辣！」

　　孫燕插口道：「老人家，你說他不會放我們出去？」

　　對屋老人冷冷笑道：「能夠生出雙龍堡，江湖上人也不叫它閻王堡了。唔，你們一個老母在堂，一個父仇未報，自然不能把性命送在這裡。」

　　孫燕聽他口風，忽然靈機一動，急忙問道：「老人家，你可是有什麼辦法嗎？」

　　對屋老人微微一笑，道：「小娃兒，你倒真是個鬼精靈，辦法當然有，只有你大哥必須替老夫辦一件未了之事。」

　　孫燕大喜道：「這個自然，你老人家快說吧！」

　　對屋老人道：「你大哥答應了？」

　　孫燕道：「你老人家吩咐，大哥自然答應。」說著一面用手輕輕推了畢玉麟一下，低聲道：「大哥，你快答應他咯！」

　　畢玉麟因義弟一直搶著和對屋老人說話，自己一句也插不進去，又不知對方要自己辦一件什麼未了之事，卻催著要自己答應人家，一面忙道：「老前輩如有差遣，只要小可辦得到的，無不遵辦。」

　　對屋老人道：「辦得到，辦得到，辦不到的事兒，老夫也不會叫你娃兒去辦，唔，你們可知道老夫是誰？」

　　孫燕又搶著說道：「老人家，你還是自己說吧，別再轉彎抹角了。」

　　對屋老人笑了笑道：「我要你大哥辦一件未了之事，自然要從頭說起，哈哈，你們兩個娃兒可聽說過江湖上有天門一派？」

　　畢玉麟瞧瞧孫燕，孫燕趕忙點頭道：「老人家，我知道，我以前聽爹說過，三百年前，有一位天門老人，是武功莫測高深的奇人，他留下一部『洞元記』。據說上面記載的都是不世神功，練武的人，只要學上一二，就可無敵天下，他的弟子就稱做天門派，江湖把他們和紫府門合稱『武林兩大仙跡』。因為大家只有傳說，從沒見過，不知到底有沒有這麼兩派？」

　　畢玉麟見他滔滔的說著，心中好不佩服，這位義弟，當真博聞強記！

　　對屋老人聽得呵呵笑道：「夠了，夠了，難為你小小年紀，知道的還真不少，哈哈！老夫就是天門一派的第十三代弟子！」

　　孫燕大吃一驚，尖叫道：「啊！老人家，你──」

　　對屋老人攔道：「小娃兒，你別插嘴，聽老夫說下去，老夫方才不是說過，在這裡住了一十二個年頭？

　　這是十二年以前之事，老夫偶游天台，在瓊台無意遇到天門一派第十二代靈闕真人。當時真人認為和我有緣，並說天門一派，將由老夫手上，發揚光大，當時就從袖中取出『洞元記』，授給老夫──」

　　孫燕瞪著眼睛，啊了一聲。

　　對屋老人續道：「當然老夫自幼也聽先師說過，武林中『兩大仙跡』之事，此時碰到真人，自是喜出望外，正待開口！真人好像知道老夫心事，微笑道『一切緣法，數由前定，你不必多問，要問的全在書中。」說罷便飄然而去──」

　　孫燕忍不住問道：「你老人家仙緣曠世，又怎會在閻王堡住了一十二年？」

　　對屋老人微微嘆息，道：「小娃兒，你別插嘴，老夫自然要說。他微微一頓，又道：「天門一派，雖然創自三百年的祖師天門老人，但追本溯源，卻該從漢朝的黃真人黃初平說起。黃初平，原是丹溪人，十五歲時，在山上牧羊，被一個老道人領上北山石室──」

　　畢玉麟好奇的問道：「老前輩，你說金華北山？」

　　對屋老人「「唔」道：「他一住四十年，沒有回家，後來他哥哥找來了，問他當年所牧的羊群，那兒去了？他指著山上的白石說：「『羊兒快起來！』於是山上的巨石，全變成了活羊了，仔細點點，竟有幾萬頭之多。這是流傳下來的神話故事，但實際上，那老道人，卻是一位武功通玄的異人，也是天門派真正的始祖，黃初平在石室中參悟玄機，終於道成仙去。

　　但留在石壁上的玄門無上絕學，自漢迄今，大家只把它當作鬼斧神工天然勝景，沒人引起注意，直到二百年前，才被祖師天門老人發現奧秘，同時把幾十年靜參所得，著成『洞元記內外兩篇』──」

　　孫燕忍不住道：「老人家，這石室在那裡？」

　　對屋老人道：「石室共分三層，就是金華北山的『雙龍』、『水壺』、『朝真』三洞。」

　　孫燕越聽越感興趣，問道：「這三個洞裡，到底留著些什麼東西。」

　　對屋老人又道：「三個石室之中，有許多鐘乳，象形雙龍、獅、虎、龜、蛇等物。

　　孫燕又問道：「老人家後來呢？」

　　對屋老人道：「小娃兒，你聽老夫說下去！老夫上面說的，都載在『洞元記外篇』首頁，而且光得到了書，如不身歷其境，依然無法練習，老夫這就專程趕來北山。果然這三個石洞，各式形象，洋洋大觀，目不暇接，老夫當日就在雙龍洞住下了，每天依照心法，精心揣摩。當然，這三個石室，是聞名遐逸的勝跡，白天常有遊人登臨，只有夜晚才能修練，這樣過了三個月光景，有一天，卻發生了事故──」

　　孫燕接口道：「敢情有人發現你老人家的秘密了？」

　　畢玉麟正聽得津津有味，急忙攔道：「賢弟，快別打岔！」

　　對屋老人卻唉了一聲，誇讚著孫燕道：「小娃兒你說得一點不錯，老夫整日盤桓在雙龍洞中，普通遊人，把我看作守洞之人，固然等閒視之，但如何瞞得過武林中人？何況老夫當年在江湖上，也薄有聲名！」

　　孫燕急性脾氣，忍不住又出聲問道：「老人家，那發現你的是誰？」

　　對屋老人道：「就是現在的雙龍堡主閻伯修！」

　　「啊！」孫燕哦出聲來。

　　對屋老人道：「若論十二年前的閻伯修，武功遠非老夫敵手，但他是極工心計的人，那天認出老夫之後，立即意識到老夫深居雙龍洞，必有所為，於是佯作遊賞，暗自藏身洞後。這也只怪老夫一時大意，以為游洞之人，照例天色將黑，必自退出洞去，從無一人留下，是以並沒留神，還有人潛伏。

　　入晚便自按時練功，正好那天老夫已練完『獅、虎、龜、蛇』四式，開始練『雙龍玄功』。

　　這『雙龍玄功』，乃是『洞元記，外篇所載武功中最困難的一種，取法洞頂青白雙龍，氣行雙臂，老夫初學乍練，自須對證古本，參詳形態。閻伯修這一發現，自然驚喜交集，但他卻不動聲色，忍饑挨餓，偷偷的窺伺了三個晚上，直到第四天深夜，他乘老夫練功之際，突下毒手，點中老夫『玉枕』穴──」

　　這回畢玉麟，孫燕兩人，全都驚「啊」起來。

　　對屋老人微微一笑，道：「玉枕穴雖屬死穴，但『洞元記』所載武功，全是玄門上乘功夫，行功之時，外來侵襲，原難得逞──」

　　兩人又驚喜的哦著！對屋老人道：「不過老夫初學乍練，還不到那種地步，而且行功之時，切忌外人驚擾，這一突起發難，心中驀地一驚，一口真氣，立時運岔！」

　　孫燕原先聽他說無人可傷，心頭方始放落，這會聽到他運岔真氣，不禁急急問道：「老前輩後來呢？」

　　對屋老人道：「閻伯修練的原是極其歹毒的外門陰功，一指點中老夫要害，還以為老夫必死無疑，他出手卻也真快，左手一下就把『洞元記外篇』搶去。

　　他那知老夫運岔真氣，只有右邊半個身子，不能轉動，他堪堪搶到手上，老夫一時情急，未遑運氣調理，把走岔的真氣歸納入經，便一躥而起，伸手就搶。閻伯修出手雖快，終於被老夫搶到最後兩頁，老夫也因半身麻木，被他一掌擊倒地上──」

　　孫燕緊張的問著：「後來呢？」

　　對屋老人續道：「老夫這一跌，頓覺真氣渙散，自知落了練武人最可怕的走火入魔。

　　但老夫心裡明白，這最後兩頁是記載『洞元記內篇』的藏放地點，如果被他得去，普天之下，就再無制他之人，這就一下納入口中，一陣咀嚼，嚥下肚去。

　　「咭！」孫燕不由輕笑了聲。

　　對屋老人也笑道：「閻伯修秘笈到手，當時還並不在意，那知看了序文，才知道還有內篇，而且被老夫撕去的兩頁，竟然關係重大，當時又氣又怒，卻又不敢加害老夫，而且生怕老夫立刻死去，使他永遠無法得到內篇。」

　　孫燕道：「所以他要用銀針貫穴，替你老人家治療走火入魔硬化了的身子！」

　　對屋老人笑道：「小娃兒，你這會只猜對了一半。」

　　孫燕還想再問，對屋老人已經說道：「閻伯修患得患失，即怕老夫因此喪生，又怕老夫完全好了，他不是老夫對手，他每日除了練武，就悉心替老夫治療。不過，他在治療之中，還暗施手腳，你們不是看到老夫「百匯穴」上有一支銀針嗎？這支銀針貫穴，就是使老夫去功力的毒著！」

　　支持本書請訪問「幻想時代」以便得到最快的續章孫燕問道：「老人家你走火入魔之身，是否已經全好？」

　　對屋老人道：「經過十二年治療，自然早已好了。」

　　孫燕道：「那麼老人家不會自己動手，把『百匯穴』上的銀針拔去？」

　　對屋老人嘆了口氣道：「老夫走火入魔，雖已治好，目前已與常人無異，但這支銀針，卻永遠無法除去。」

　　孫燕奇道：「那又為了什麼？」

　　對屋老人道：「百匯穴上這支銀針，制住百脈，如果一旦拔去，老夫就得喪命，因為這支針，經過十二年之久，目前如果拔下，穴道無法迅速閉上，一身真氣，立時全洩。也因為有這支針制住百脈，身如廢人，所以要在四肢活絡關節，及大小穴道等處，都刺上銀針，才能活動，因此這許多針，沒有一支可以除得下來。」

　　畢玉麟怒形於色的道：「這姓閻的當真惡毒，居然用這種殘酷手段，對付老前輩！」

　　對屋老人呵呵大笑道：「所以老夫要你替我辦一件未了之事。」

　　畢玉麟義憤的道：「老前輩只管吩咐，晚輩即使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對屋老人沉吟半晌道：「不過你必須完全依老夫所說去做，中途不管如何，絕不能有一絲變改，你能答應嗎？」

　　畢玉麟忙道：「晚輩自然一切照老前輩吩咐去做。」

　　對屋老人唔道：「小娃兒，此舉十分重要，一步之錯，就陷天下武林於萬劫不復之境，老夫因令尊屠龍劍客畢紹德當年行道江湖，一諾千金，俠名四播，你是他的後人，老夫才敢把這件大事，託付於你，虎父無犬子，老夫自然相信得過！」

　　畢玉麟聽他說得如此鄭重，急忙神色一正，問道：「老前輩說的，到底何事？」

　　對屋老人又是一聲大笑道：「老夫要你代辦這件未了之事以前，老夫鄭重宣佈，從此時起，你就是天門一派的第十四代傳人！」

　　畢玉麟驚疑的道：「老前輩是要晚輩拜你老為師？」

　　「不！」對屋老人沉聲吐出一個「不」字，接著說：「你可是不願意繼承天門一派？」

　　畢玉麟道：「晚輩並無此意。」

　　對屋老人哼道：「願意就好，何用拜師？」

　　畢玉麟聽得大感奇怪，對屋這位老人，敢情被雙龍堡主幽囚了十二年，才使他脾氣變得古怪，心中想著，一面忙道。

　　「晚輩遵命。」

　　對屋老人喜道：「好，小娃兒，現你得靜心聆聽老夫細說，中途不得出聲。啊，還有，姓孫的娃兒。記著，這段時間中，你可不准開口說話，否則耽誤老夫大事，也耽誤了你大哥前途，你知道嗎？」

　　孫燕聽老人說得這般鄭重，忙道：「晚輩知道，晚輩不說話好了。」

　　畢玉麟也沒有說話，孫燕等了一會，還不能見老人開口，心中感到十分奇怪，回頭瞧瞧畢大哥，只見他不時眨動著眼睛，好像在凝神傾聽！

　　但四外靜悄悄地，根本聽不到半點聲息！

　　對屋老人明明要畢大哥「靜心聆聽，中途不得出聲」。又不准自己說話，說什麼耽誤他的大事，也耽誤大哥的前途，他說得那麼鄭重，幹嗎這時候還不能說出來？」

　　哦，也許他正在想著辦法，自己倒真不可驚擾他才好。

　　孫燕悶悶的坐了一會，越坐越覺得無聊，眸子一溜，伸出手去，輕輕的拉了一下畢哥哥的衣服，偏過頭去，正想和他說話。

　　畢玉麟倚壁而坐，竟然不高興的用手一攔，掙脫衣角，一付不理不睬的模樣。

　　孫燕氣得要命、心想：哼，你不理我，我就非理你不可？

　　老人家又沒有在說話，你怕我干擾他，難道我不知道？當下一扭身子，手肘重重的撞了畢玉麟一下，負氣背過身去！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

　　對屋老人沒有說話！

　　畢玉麟沒有說話！

　　孫燕使著小性，自然更不會說話。

　　大家都在黑暗中枯坐著！

　　孫燕先前是和畢哥哥負氣，漸漸的感到倦意，漸漸的朦朧睡去！不知經過了多少時間，忽然聽到一聲震耳欲聾的洪亮笑聲：「哈哈，孩子，你記住老夫的話，好自為之！」

　　孫燕驀地一驚，趕緊揉了揉眼皮。

　　「哈哈哈哈哈──」，對屋老人話聲一落，又復縱聲狂笑！

　　這陣笑聲，清越嘹亮，真有穿金裂石之感，震得整座石室，石屑塵灰，漱漱下落！

　　笑聲倏然停止，四周顯得特別靜寂，但畢玉麟、孫燕兩人，耳邊猶自嗡嗡作響：孫燕心中大是懊惱，他聽到的，只是對屋老人最後的幾句，顯然這位老人方才和畢哥哥談了許久，他說的一定是要畢哥哥替他去辦的那件未了事兒。只可惜自己打了個瞌睡，一句也沒有聽到，這該多麼可惜？

　　畢玉麟被笑聲震得耳鳴心跳，好像有一陣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急急低聲喊道：「老前輩，老前輩！」

　　對屋老人狂笑之後，寂然不再作聲。

　　畢玉麟喊了兩聲，見對屋老人不願回答，也許他老人家需要休息了，他想起方才對屋老人在吃飯的時候不是不肯說話嗎？那麼他此時需要休息，當然也寢不言了。心念轉動，就不敢再喊，一面把方纔老人極輕的聲音，在自己耳邊叮囑的每一句話，都重複回憶了一遍，才轉過身了，朝孫燕輕聲說道：「賢弟──」

　　孫燕扭頭道：「你不要理我！」

　　畢玉麟忙道：「咦，賢弟，你在生我的氣？」

　　孫燕率直的道：「當然咯，方纔我只拉了你一下衣角，幹麼要推開我？」

　　畢玉麟輕笑道：「賢弟，你又誤會了！」

　　孫燕氣道：「這是什麼誤會，難道推我的手不是你？」

　　畢玉麟笑笑道：「那是我在聽老前輩說話，叫你別作聲！」

　　孫燕不信的撇了撇嘴道：「鬼才相信，那時候老人家根本就沒說話。」

　　畢玉麟道：「我幾時騙過你來？老前輩說，這件事，十分重要，他怕雙龍堡主派人偷聽，所以他老人家使出「傳音入密」的功夫，在我耳朵邊上說的，你當然不會聽見。」

　　孫燕「啊」道：「他老人家原來用『傳音入密』的功夫和你說話，難怪我一句也沒聽到。對了，我聽鐵拐婆婆說過，這種『傳音入密』的功夫，非內功練到爐火純青，無法施展，目前江湖上，會『傳音人密』的人，可不多呢！」他頓一頓，忽然湊近頭去，小聲問道：「哦，畢大哥，老前輩究竟和你說了些什麼？」

　　畢玉麟依稀聞到一股淡淡的幽香，但他並沒留意，只是搖頭道：「他老人家一再叮囑，要等我們離開這裡，才能告訴你。哦，賢弟，老前輩說，明天你必須先離開這裡。」

　　孫燕道：「那又為了什麼？」

　　畢玉麟低聲道：「這也是老前輩說的，他要你依計而行。」

　　孫燕搖頭道：「我要和你一起走。」

　　畢玉麟急道：「賢弟，你到時候，千萬不可蹩扭。」

　　孫燕扭頭道：「我偏要蹩扭，幹麼，我們要分做兩起？」

　　話聲才落，忽聽甬道上響起一陣軋軋之聲。

　　畢玉麟趕緊閉上眼睛，裝作假寐。

　　孫燕斜靠在畢哥哥肩上，瞇著兩道眼縫，往外瞧去！

　　果然一片燈光，和步履之聲，漸漸由遠而近，兩個身佩長劍的青衣使女，筆直朝對面石室走去：敢情她們是聽到對屋老人那一陣狂笑，才來瞧瞧究竟的！兩人堪堪走近對屋鐵門，突然其中一個使女，驚叫起來：「咦！老爺子──你──怎麼啦？」

　　畢玉麟、孫燕同時一驚，急忙瞧去，只見另一個使女把宮燈提高了些，往屋中照去。但因為對屋的鐵柵門，被她們身子擋住，無法看到。

　　只聽那使女顫聲道：「啊，不好，老爺子周身銀針，全都掉在地上了，秋桂，你別走開，我立即報告堡主！」

　　語聲未落，一陣風似的往甬道上飛奔而去！

　　「銀針全部掉在地上！」這幾個字，驟然鑽到畢玉麟耳中，晃如晴天霹靂！

　　對屋老人曾經說過，他因「百匯穴」上那支銀針，制住百脈，身如廢人，所以要在周身大小穴道上，刺上許多銀針，方能活動，因此這許多銀針，沒有一支可以拔除──畢玉麟心頭狂震，驀地一躥而起撲近鐵門，急急問道：「姑娘，這位老前輩，怎麼了？」

　　那個叫秋桂的使女，手提宮燈，楞在那裡，聞言搖搖頭道：「不知道，老爺子還盤膝坐著！」

　　畢玉麟鬆了口氣，孫燕湊近身邊，低聲說道：「畢哥哥，老前輩恐怕不中用了！」

　　畢玉麟回道：「何以見得？」

　　孫燕道：「銀針恐怕是他老人家自己震落的！」

　　畢玉麟「啊」了一聲。孫燕湊在他耳朵邊上幽幽的道：「他老人家不是要你繼承天門一脈？又要你代辦一件未了之事，所以我想他是自己震落的。」

　　「啊」！畢玉麟陡然想起對屋老人方才再三叮囑的那一番話，身上不禁出一身冷汗！

　　不！胸頭湧上一股悲思，眼眶同時潮潤起來！

　　他老人家那有什麼未了之事？只不過為了自己兩人，不惜震落他藉以延續生命的銀針。

　　而且他老人家，在石屋中受困十二年不肯吐露隻字的舉世奇珍，也為了自己兩人要叫自己去拱手奉獻，他老人家此恩此德，自己再也無從報答了。

　　甬道上悄無聲息的現出一條高大人影，身法快得出奇，畢玉麟、孫燕連瞧也沒有瞧清，已飄然落到對面鐵門之前！

　　秋桂瞧到來人，神色恭敬，垂手躬身道：「婢子叩見堡主。」

　　原來那人正是雙龍堡主閻伯修，他此時臉色鐵青，鷂眼之中，精光暴射！

　　那使女全身惶悚，慌忙從懷中掏出鑰匙，正待打開鐵門。

　　雙龍堡主目光向門內瞥了一眼，抬手道：「你出去！」

　　秋桂好似皇恩大赦，應了聲是，把宮燈掛到壁上，立即躬身退去。

　　雙龍堡主用手向畢玉麟、孫燕這邊一指，說道：「且慢，你替老夫打開這邊鐵門！」

　　秋桂被他這聲「且慢」，嚇得差點魂不附體，她想不通老爺子掉落周身穴道上的銀針，堡主不要自己打開鐵門，進去瞧瞧，卻要打開毫不相干的對面鐵門？但她那敢出聲，趕忙取出另一個鑰匙，迅速打開鐵柵。

　　孫燕慌忙拉了畢哥哥一下，身向後退。雙龍堡主打發使女走後，緩緩轉過身子，兩道目光在黑暗中，閃發淡金光芒，陰沉沉地盯在畢玉麟臉上，一霎不霎，喉間送出幾聲陰惻惻怪笑，凌厲的說道：「他怎會自震銀針而死？」

　　畢玉麟抗聲道：「堡主自己應該比小可更為清楚。」

　　雙龍堡主嘿然冷笑道：「老夫面前，你敢出言頂撞，無異自討苦吃。」

　　孫燕插口道：「這位老前輩自己震落銀針，和我們何干？」

　　雙龍堡主凌厲目色，瞥了孫燕一眼，依然向畢玉麟陰森一笑，緩緩的道：「老夫猜想，他定然留下什麼話來，要你轉告老夫。」

　　畢玉麟聽得一驚，暗想：「雙龍堡主果然厲害，連老前輩有話留下，都瞞不過他。」

　　但他還沒開口，孫燕搶著說道：「那位老前輩如果要留下話來，他不會告訴送飯的人，幹嗎要我們轉告？」

　　雙龍堡主目光何等凌厲，方才畢玉麟那麼一怔，他早已瞧在眼裡，此時一見孫燕搶著開口，只道是他故意推托，不由臉色一沉，隱含怒意的道：「小子，你給老夫閉嘴！」

　　孫燕盛氣的道：「你待怎樣？」

　　雙龍堡主臉上隱泛金色，右手微微一抬，但又垂了下去，接著濃眉微皺，回頭朝畢玉麟和聲道：「老夫知道小兄弟來了之後，他已經全都告訴了你們，不然他也不會震落銀針自絕。十二年來，老夫煞費苦心，為他施展銀針渡穴，治療走火入魔，而且始終優禮有加，但他卻一直認為老夫暗使手腳，心存誤會，現在我們不妨開誠佈公地談談，只要小兄弟說出他留下的話來，自有你們好處。」

　　孫燕撇嘴道：「誰希罕你什麼好處？何況他老人家，也沒有留下什麼話來，就是有，你這般脅迫，也莫想奉告。」

　　雙龍堡主眼中陡地射出兩道凌凌威光，厲喝道：「小子，你真要找死！」

　　他說到「死」字，右手一舉，正待往孫燕劈去！

　　畢玉麟只覺他右手輕輕一拳，便有一陣無形潛力，逼人而來，心中不由一震，立即正容道：「堡主此來，是為了向小可問那位老前輩的遺言，小可兄弟，雖有得罪，也犯不上生這大的氣。」

　　雙龍堡主怔得一怔，聞言果然收回舉起的右手，嘿然笑道：「令義弟一再出言無狀，老夫要不瞧在小兄弟份上，早就叫他立死掌下。」

　　孫燕方才也覺得對方舉手之間，就感到壓力奇重，如果真的劈下，十個自己，也抵擋不住，心頭不期暗暗驚楞，雙龍堡主，果然十分厲害！

　　畢玉麟等他說完，朗笑一聲道：「堡主好說，那位老前輩，方才確曾和小可談了許久，也提及堡主渴望的那件東西，只是他老人家係以『傳音入密』說出，小可兄弟，並沒聽到。」

　　雙龍堡主聽畢玉麟提到自己渴望的那件東西，立即精神大振，眼中精光閃動，急切的追問道：「他果然和你說過，只要小兄弟肯將存放之處賜告，此後小兄弟無論何事，凡是老夫能力所及，無不遵辦，藉作酬報。」

　　畢玉麟搖了搖頭，淡淡的道：「小可奉母山居，自食其力，原非江湖上人，只要尋到家父就可回家團聚，也不望堡主什麼酬報，但小可卻有一個小小的請求──」

　　雙龍堡主聽得微露訝色，目光閃爍了一下，手捻長髯，呵呵笑道：「原來小兄弟果是外出尋父，你小小年紀，有此孝心，實為難得，老夫手下之人，遍佈江湖，自當要他們替你多方留意，成全小兄弟的孝道。」

　　畢玉麟那知人心險詐，一時信以為真，連忙抱拳道：「堡主如能使小可父子重逢，小可一生感激不盡，只是小可卻還有一個小小請求。」

　　雙龍堡主狡猾地一笑，道：「小兄弟只管請說，老夫無不照辦。」

第六章　雙龍擷奇

　　畢玉麟用手一指孫燕道：「小可想請堡主先把小可這位義弟放了。」

　　雙龍堡主先前還當畢玉麟有什麼要求，聞言呵呵大笑道：「容易，容易，老夫立即命人送義弟出堡。」

　　孫燕道：「不！畢哥哥，我要和你一起出去。」

　　畢玉麟想起對屋老人一再叮囑，非要等孫燕走了，自己才能引雙龍堡主前去之言，當下搖頭笑道：「賢弟，我還要領堡主去取一件東西，你走了我才能辦事。」

　　雙龍堡主瞧著孫燕微笑道：「老夫立即派人送你出堡，你只管放心，老夫絕不會虧待小兄弟的。」

　　孫燕瞧了畢玉麟一眼，點頭道：「畢大哥，我先出去也好，就在老地方等你就是，萬一他想害你，我會找婆婆他們，救你來的。」

　　雙龍堡主濃眉一皺，微嘿道：「老夫何等之人，豈會失信於他？」說畢雙手一指，喝了聲：「來呀！」

　　他喝得聲音不高，但凝而不散，送出老遠，只見甬道上登時飛也似的奔來兩個使女，一齊斂手道：「堡主有何吩咐？」

　　雙龍堡主指指孫燕道：「你們還不替兩位少俠解開鎖鏈，送這位少俠出堡。

　　兩個使女應了聲：「是！」立即替兩人打開鎖鏈，一面向孫燕襝衽道：「這位少俠，請隨婢女來。」

　　孫燕回頭朝畢玉麟眨了眨眼睛，道：「畢大哥，我先走了！就在老地方等你！」

　　畢玉麟點了點頭，孫燕才懶洋洋地隨著兩個使女，往甬道上走去。

　　雙龍堡主候孫燕走後，迫不及待的道：「小兄弟，你現在可以告訴老夫了吧？」

　　畢玉麟點頭道：「小可自應奉告，不過小可替堡主取到那件東西之後，堡主能否立即讓小可上路？」

　　雙龍堡主爽朗大笑，道：「這個自然，小兄弟替老夫辦事，老夫還另有重酬！」

　　畢玉麟微微一哂，道：「那麼我們立即前往，但望堡主賜還小可家傳的屠龍寶劍。」

　　雙龍堡主略一遲疑，詭秘的笑道：「屠龍劍乃是小兄弟傳家之物，老夫自當璧奉，不過小兄弟說的，老夫全已遵辦，小兄弟也似應把老夫至友的留言，略示一二。」

　　畢玉麟想起對屋老人一再叮囑的話，連忙點頭道：「其實這位老前輩和小可雖然談了許久，但只是詢問小可家世，和如何會被關到雙龍堡來的經過，和堡主並無多大關係──」

　　雙龍堡主眼中陡地射出兩道陰森森的金光，微露慍色的道：「你是想在老夫面前耍花槍了？」

　　畢玉麟心中好笑，對屋老人果然把雙龍堡主的心思，摸得熟透，他老人家早已料到自己說出這番話來之後，雙龍堡主會臉露慍色。這就照著對屋老人交待，正色道：「堡主請容小可把話說完。」

　　雙龍堡主臉含重霜，打鼻孔裡「哼」了一聲。

　　畢玉麟又道：「那位老前輩等小可說完經過，又問小可可曾聽人說過武林中有兩大仙跡之稱的天門一脈？」

　　雙龍堡主微微一震，問道：「你如何說的？」

　　畢玉麟笑道：「小可從沒在江湖上走動，那裡聽到過什麼天門派？」

　　雙龍堡主毫無表情的道：「你說下去。」

　　畢玉麟道：「他老人家聽小可回說從沒聽人說過，似乎感到失望，於是又道，他是天門一派第十三代的傳人，天門派武功，和另一派叫什麼門的，可稱南箕北斗，普天之下，無出其右。

　　他老人家因小可骨格極佳，是練武的奇材，所以有意收小可為徒。」

　　他說的話，都是出於對屋老人所教，但畢玉麟沒有半點江湖經驗，這般說來，使人覺不出有半點捏造之處。

　　雙龍堡主聽到這裡，不由大感緊張，急切問道：「你答應了沒有？」

　　畢玉麟肚中暗暗好笑，雙龍堡主一言一動，竟然全在他老人家預料之中，一面搖搖頭道：「小可志在找尋家父，不想爭雄江湖，被堡主手下，關在這裡，原出誤會，而且堡主曾答應明天就派人送我們上路，所以不想拜這位老前輩為師。

　　雙龍堡主似乎鬆了口氣，面色稍霽，問道：「他怎麼說了？」

　　畢玉麟道：「那老前輩嘆了口氣，連嚷可惜，接著說道：「『這是百年難遇的機會，人家找也找不到，你小子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後來，他又連連嘆息，自言自語的道：「老夫等了一十二年，滿想靜待有緣之人，傳我天門一脈。唉，老夫全身經絡，只靠銀針渡穴之法，苟延殘喘，看來那能再等一十二年，何況又住在閻王堡地室之中，假如老夫一死，天門一脈，豈不因此而斬？最可惜的，就是祖師遺留的絕學，從此殘缺不全，永埋荒山』──」

　　雙龍堡主此時全神貫注，急急問道：「後來呢？」

　　畢玉麟道：「他老人家停了許久，又自言自語的道：『唉，老夫當年不該撕去他最後兩頁，閻伯修雖非正道中人，也總是有心之人──」

　　雙龍堡主全身震動，額上綻出汗珠，脫口驚問道：「小兄弟，他還說些什麼，快說下去！」

　　畢玉麟續道：「那老前輩又道：『就算閻伯修是十惡不赦之人，但人生不過百年，他已是半百以上的人，最多只不過再活五十年，老夫師門重寶，即使所托非人，傳下去總究比失傳好』。」

　　雙龍堡主張大闊口，眼中射出驚喜之色，一把握住畢玉麟手腕，激動的道：「小兄弟，你此話當真？」

　　畢玉麟肅然應道：「小可說的，一句也沒有遺漏。那老前輩過了一會，就對小可道：『小娃兒，你既然不肯拜老夫為師，可替老夫辦一件未了之事？』小可因志在尋父，不願拜師習藝，但能力所及，替他老人家辦件事兒，自然義不容辭。」

　　雙龍堡主遲疑了下，陰森目光，盯著畢玉麟，道：「他沒告訴你姓名來歷？」

　　畢玉麟抬頭道：「他老人家除了自稱是天門派第十三代傳人之外，並沒告訴小可姓氏。

　　雙龍堡主前後對照，覺得畢玉麟似乎說得不假，一面掩飾著點頭道：「老夫也只知道他是天門傳人而已，唔，你就說說他托你代辦之事吧！」

　　畢玉麟道：「他老人家叫小可代辦之事，是到一個石室中，去取一本書──」

　　雙龍堡主平復的情形，又突趨緊張，鷂眼圓睜，精光電射，急急問道：「那書在什麼地方？」

　　畢玉麟十分鎮定的搖搖頭道：「他說，這石室是堡主的禁地，要小可和堡主一同去取。」

　　雙龍堡主聽得心花怒放，他認為天門傳人說得一點不錯，一本震撼天地的武學奇書，如果任它埋沒荒山，因之失傳，當然不如傳之非人，雖然助長為惡，但總究傳了下來。

　　人生幾何，譬如朝露，惡人為惡，最多也不過短短的幾十年，又重複流入別人之手，別人就不一定是惡人了。

　　他得意忘形的一陣大笑，然後問道：「小兄弟，他沒說是那一座石室？」

　　畢玉麟想了想，道：「沒有，他只交代小可，要堡主帶同小可，到石窟中去找一個開啟石室的樞扭，裡面就放著這本書。當時小可問他這間石室，如何走法，他說他老人家也沒有去過，只是從書上看來的，他說小可把這本書交給堡主，堡主就會真的放小可上路了。」

　　雙龍堡主懷疑的道：「他難道沒說樞扭安在何處？」

　　畢玉麟道：「他老人家說得很多，小可一時也記不全，最後他老人家急了，只說，你們慢慢去找，就可發現。」

　　雙龍堡主倒也十分相信，他知道這位天門傳人，當年沒有時間去取『洞元記內篇』乃是事實，因為對方還沒練成外篇所載武學，就被自己搶來。而且貯藏這種稀世奇文的所在，自然十分隱秘，常人極難發現，好在有自己和畢玉麟同去，即使另有企圖，諒也逃不出自己手去。他陰森目光，不住閃爍，接著詭笑道：「既然他囑咐小兄弟代勞，事不宜遲，咱們這就走吧！」

　　話聲一落，便引著畢玉麟往甬道上走去。

　　這會，雙龍堡主表示特別優待，竟然不再要畢玉麟蒙眼而行。

　　走完甬道，迎面是一堵石壁。雙龍堡主伸手在壁上一按，只聽一陣軋軋之聲，石壁緩緩向兩邊移開，露出一道寬闊的石級，為數當在百級以上，雙龍堡主腳下輕快，引著畢玉麟拾級而上。

　　登上石級，畢玉麟只覺眼前一亮，原來此時紅日滿窗，已差不多是巳牌光景。

　　兩人跨出一道門戶，只見兩邊站著四個身穿青色勁裝的佩劍使女！

　　她們瞧到畢玉麟居然和堡主一同出來，臉上不期都飛起一絲詫異之色，八道盈盈秋水，膘了畢玉麟一眼，便一齊躬下身去。

　　雙龍堡主擺手道：「你們去向副堡主把畢少俠的屠龍劍取來，另外吩咐廚房，趕快準備兩份早點，送到書房伺候；我與畢少俠還有要事待辦。」

　　這四個使女，想不到這位俊俏少年，昨為階下囚，今作座上客，不由又向畢玉麟飛了一眼，齊聲嬌「唷」，立即有兩人領命而去。

　　雙龍堡主呵呵一笑，回頭道：「小兄弟，咱們且到書房稍待，吃些點心再走！」

　　畢玉麟隨著他穿廊越房，走了一會，已進入一間佈置精雅，琳琅滿架的書室。

　　雙龍堡主儼然換了個人，滿面春風的肅客人座，另有一個青衣使女，送上香茗。

　　畢玉麟生長山家，幾曾見過這般富麗裝潢，一時大有目不暇接，坐得拘束不安，同時心中也惦念著震落銀針自絕的對屋老人，此時遺體猶被棄置石室，無人過問。心念一轉，立即抱拳道：「堡主，那位老前輩的遺體──」

　　雙龍堡主不待他說完，搖手道：「小兄弟放心，老夫已吩咐副堡主替他厚殮。」

　　說話之際，只見兩個使女，手端朱紅漆紅盤，送上兩碗燕窩粥，和四碟細點，放到桌上。

　　雙龍堡主笑道：「小兄弟，想必腹中飢餓，快用些早點，老夫就要引你入洞。」

　　畢玉麟舉筷一嘗，只覺這四式細點，件件可口，自己真還是第一次嘗到，當下也就不再客氣，吃了個飽。這時另一個使女，已替畢玉麟送上屠龍劍，畢玉麟順手取過，在腰間佩好，這就抱拳道：「小可心急尋父，堡主就請帶小可入洞取書，小可就好上路。」

　　雙龍堡主其實比畢玉麟還要性急，他得到『洞元記內篇』，普天之下，就唯他獨尊了，聞言推筷而起，呵呵笑道：「小兄弟真是快人快語，好，咱們這就走！」

　　他長袍一抖，精神爽朗地跨開大步，領著畢玉麟走出書房。一連穿過幾條曲折長廊，畢玉麟只覺這雙龍堡屋宇重疊，覆蓋極廣，一路那還記得清路徑？

　　而且沿路遇過不少身佩長劍的青衣使女，一個個貌美如花，年事極輕，她們瞧到雙龍堡主，全都垂手躬身，神色甚恭，同時也流露出驚奇的眼光，瞟著自己。

　　不多一會，敢情已走到後院，只見前面橫著一道五丈來高的青石圍牆，擋住去路，中間兩扇，黑漆大門，關閉得緊緊的。

　　門上掛著一塊木牌，上寫：「擅入者死」四個大字。門側一把木椅上，蹲坐著一個頭盤一條小小髮辮，手執旱煙管的老人，敢情在曬太陽打盹，一見雙龍堡主走來，立即迎著起來，彎腰笑道：「堡主今天可來得早了，此刻離午牌還──」

　　他突然瞧到雙龍堡主身後，還跟著一個佩劍少年，不由驚咦道：「堡主，這娃兒是誰？」

　　別看他彎腰駝背，年事已高，雙眼一翻，卻居然目光炯炯，分明是個頂尖高手。

　　雙龍堡主濃眉一皺，似乎覺得他太以多話，鼻孔中「唔」了一聲。

　　彎腰老人打量了畢玉麟幾眼，打開鐵門，讓兩人進去，一面卻在身後嘮叨的道：「這娃兒骨格真還不錯！」

　　畢玉麟縱目一瞧，原來這道圍牆裡面，卻是一摩山丘，山勢不算大高，雙龍堡座落山腳，依山而起，正好把上山之路，完全擋住。」

　　此時正當深秋，落葉蕭蕭，山上一片肅殺之氣，山路上黃葉滿徑，踏在上面，吱喳有聲。

　　但畢玉麟發現雙龍堡主閻伯修，卻步履如虛，走得像行雲流水，踏在黃葉上面，聽不到絲毫細碎聲響！

　　兩人沿著蜿蜒山徑，經過佛壽亭，金華觀，只見路邊豎著一塊石碑，石蘚斑剝，依然還看得出是：「三十六洞天金華洞元之天」一共十一個大字。

　　畢玉麟心中不禁感到奇怪，方才圍牆上，明明掛著一塊「擅入者死」的木牌，那麼這圍牆裡面，應該沒有人跡才對，何以山上還起了一座道觀？心念轉動，腳下卻跟著雙龍堡主循階而上。

　　一會工夫，登上石階，只覺已經站在一個大石窟面前。窟上著「雙龍洞」三個大字。雙龍堡主藍袍飄忽，回頭神秘一笑，道：「小兄弟，這就是雙龍洞了，你隨我來。」

　　說完飄然往大石窟中走去！畢玉麟早已聽對屋老人說過大概情形，此時卻故意略為駐足，東張西望的哦道：「原來那老前輩說的，就在這裡！」

　　邊說，邊跟著跨人石窟，這座石窟，足足可容納三百人，因為入口較大，陽光充足，石窟裡面，相當光亮，洞頂石乳，色呈縱碧。

　　畢玉麟向四周一陣打量，裝出找尋模樣，一面自言自語的道：「啊，這石室好大！」

　　雙龍堡主微微一哂，道：「這是外洞，咱們還要進去。」

　　他並不住足，說話聲中，引著畢玉麟直往洞裡走去。

　　光線漸漸黝黑，畢玉麟只聽水聲淙淙，石窟盡頭，依稀看到一個黑黝黝的石洞。雙龍堡主並不怠慢，伸手從石洞中牽出一條小舟，但自跨了上去，仰臥舟上，一面囑咐道：「小兄弟，這條小舟，每次只能載臥一人，洞裡十分黝黑，老夫先去替你點上燈把，待會小舟出來，你可依照老夫這般臥法，手牽繩索，引舟入內。」

　　畢玉麟答應一聲，雙龍堡主拉動繩索，小舟果然緩緩往石穴中游去。約莫過了一盞熱茶光景，水聲嘩嘩，那條小舟，又復緩緩游出，只聽雙龍堡主的聲音從石穴中傳來：「小兄弟，你可以上來了。」

　　畢玉麟依言跨上小舟，仰天臥下，手上拉動繩索，小舟又緩緩往裡馳去，畢玉麟運足目力，向四周一瞧，原來這條石穴，十分狹窄，堪堪容這條小舟穿行。

　　畢玉麟瞧得暗暗驚奇，這雙龍洞，當真鬼斧神工，幽險已極！

　　心中想著，前面已有火光閃動，小舟逐漸靠近。

　　耳中聽到雙龍堡主的聲音，笑道。

　　「小兄弟，到了，你下船吧！」

　　畢玉麟慌忙翻身坐起，跨下小舟，陡覺豁然開朗，眼前大亮，洞壁四周，早已燃上八盞宮燈，照耀得如同白晝！

　　不！目光到處，簡直晶瑩耀目，洋洋大觀，使人目不暇接！

　　畢玉麟不期想起對屋老人的諄諄囑咐：「孩子，天門祖師，手著『洞元記』，全部武學，可說全從雙龍洞中參悟出來，武林中人，把天門、紫府，稱做武林兩大仙跡，但至少咱們天門派的仙跡，卻在人間，只是沒有發現領悟而已。

　　孩子，你進入雙龍洞後，各式鐘乳，洋洋大觀，但你切莫目迷五色，其中像青白雙龍，像日、月、獅、虎、龜、蛇、花、果、雖然全是曠世之學，但這些都是載在『洞元記外篇』上，『外篇』既已落在閻伯修手裡，你那裡奪得回來，這些武功，如果沒有『外篇，的闡釋註解，互相對照，光看形象，不論你武功多高，悟力多強，也難以參透玄理；所以你可以視為觀摩參考，不必去化費精力，以求強記；但其中像『仙人掛衣』、『觀音垂足』、『仙人滴硯』、『蓮花倒掛』、『寒玉橫飛』、『一線天光』六種奇景，卻載之『內篇』，你只有一次入洞的機會，務必用心揣摩千萬把它記住！」

　　畢玉麟感到十分困惑，對屋老人要自己繼承天門派第十四的傳人，除了教了自己內功心法之外，其他武功，一字不提。而且連「洞元記外篇」又被雙龍堡主在十二年以前搶走。

　　但他老人家卻又要自己遍歷「雙龍」「水壺」「朝真」三洞，然後開啟天門，取出「洞元記內篇」交與雙龍堡主，既然要把「內篇」給他，卻又偏偏再三叮囑，無論如何要自己竭盡所能，記住上面六種形象，這真使自己百思不得其解之事。他心中想著，不由怔怔出神！

　　雙龍堡主還當他一時被洞中的洋洋大觀，瞧得怔住，一個人如果沒到過雙龍洞，誰都會被洞中奇景，瞧得目迷五色，不知何所適從，自然不疑有他。這就呵呵笑道：「小兄弟，你是否覺得驚奇，哈哈，雙龍洞鬼斧神工，蔚為奇觀，此乃老夫練功之處，平日連老夫門下弟子，都不准擅入一步，你是十二年來，第一個進入此洞之人，現下不妨略為瀏覽，再找不遲！」

　　畢玉麟聽得驀然一驚，慌忙裝出驚奇之色，答道：「想不到這洞裡，竟有這般奇景，小可如非親身經歷，真還不敢相信，天下有如此奇絕的地方！」

　　雙龍堡主淡淡一笑，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這是漢朝時候一位老神仙根據原有鐘乳刻出來的，黃初平在洞中耽了四十年，參悟玄機，因而得道。」

　　畢玉麟聽的暗暗好笑，一面故意失驚道：「哦，我知道了，原來堡主也在這裡學道。」

　　雙龍堡主嘿了一聲，並未作答，畢玉麟也裝作尋找石室樞扭，從日、月、獅、虎、龜、蛇、花、果，一件件細心觀摩，只覺無不栩栩如生，十分傳神。

　　另外如鐘乳石鼓，用手輕叩，就發出清越聲音，尤其洞頂兩條石龍，一呈青色，一呈白色，蟠屈隱現，騰躥欲飛，首尾鱗爪，清晰可辨！

　　畢玉麟知道這就是「洞元記外篇」所載功夫中最厲害的「雙龍玄功」，不由多看了幾眼。

　　此外「蓮花倒掛」，是從窟頂垂直而下，花瓣重疊，積尖向下，花心蕊須，無不清晰可數。

　　畢玉麟逐漸看去，腳下也緩緩移動，忽見一塊硯形石土，有一小竅，時從洞頂滴落水珠，敢情就是「仙人滴硯」了，凝目瞧去，正好有一點水珠，穿入竅中！

　　心頭驀地一動，暗想：這如果也是武功的話，倒和自己從怪道人處學來的一招指法，頗相接近，當下耐心等了一會，只見第二滴水珠，又盈盈欲落！

　　這會畢玉麟用心細看，果然那一滴水珠，不落則已，這一滴下，當真極是迅速，恐怕比其他水珠的往下滴落，不知要快了多少，一點珠影，才一瞧到，已倏然點落竅中，越看越和怪道人教自己的指法，有很多相通之處！

　　不！這比怪道人教的，更神速奇妙！這雖然只是一種心靈上的領悟，但他臉上已不自覺的流露出若有所得之狀。

　　雙龍堡主自從入洞之後，就和畢玉麟寸步不離，一直在注意他每一個細小動作，此時眼看畢玉麟立在「仙人滴硯」之前，仰頭沉思，尤其他臉上流露出的得色，不由瞧得心頭大奇！難道這小子已從老死鬼那裡，得了什麼心法不成？這似乎不大可能，老死鬼自己也並沒瞧到過『洞元記內篇』，那會有什麼心法傳給這小子呢？心念轉動，忽然和聲問道：「小兄弟瞧著『仙人滴硯』，這般出神，可是有甚心得？」

　　他說來不徐不疾，十分和藹，其實卻是運用上乘內家真氣所發出！

　　畢玉麟聲音入耳，聽來雖覺溫和，但心靈上卻陡地一震，抬頭瞧去，只見雙龍堡主臉露微笑，一雙凌厲險沉的目光，卻有若兩柄利劍，直盯在自己臉上，寒氣森森，一動不動！只覺背脊上一陣發麻，他終究初涉江湖，雖想力持鎮定，仍掩不住內心驚恐，要知他一路說的，全是對屋老人預先所教，此時雙龍堡主猝然發問，他不善說謊，一時囁嚅的道：「小可瞧到『仙人滴硯』，忽然想起恩公道人所教的那招指法，認穴精確，凝氣成點，倒有點相同之處，小可想得幼稚，堡主不要見笑。」

　　他此話一出，雙龍堡主驀地大吃一驚，雙龍洞各式形像，都蘊藏高深武學之理，根據天門老人手著的「洞元外篇」所載，當年天門老人，就是雙龍洞參透玄機，而寫下來的。一「洞元記」共分內外兩篇，「外篇」上並沒記載「仙人滴硯」，可見「仙人滴硯」還是「內篇」上的武學，這姓畢的小子，武功平平，只是由茅山毒指，傳了他一招指法，居然能夠觸景生情，觸類旁通！

　　此人悟力高，實在驚人，若不趁早除去，終是後患，他心念轉動，殺機頓熾，但一瞬之間，臉色立時恢復，依言瞧去，果然這「仙人滴硯」，和指法原理，極相符合！雙龍堡主故意面色一緩，以溫和的口氣笑道：「武功一道，原是前人依天地星辰的變幻，和禽飛獸走的形狀，研參而來，小兄弟悟力極高，能從物外求證，足見高明，如能得良師指導，假以時日，他年領袖江湖，也並非難事。」

　　畢玉麟雖然年紀還小，但他聰明過人，方才被雙龍堡主一逼，一時說漏了嘴，正感話已出口，追悔莫及，此時眼看雙龍堡主並沒起疑，反而對自己有嘉許之意，這就急忙答道：「小可下駟之材，堡主未免過獎，小可只要尋到家父，立即回山，侍養雙親，江湖爭雄之事，小可從無此意，也不敢妄求。」

　　說著，不敢再在「仙人滴硯」之前逗留，此時全洞已到盡頭，發現壁上一塊白石，橫約數丈，上現摺疑，極為工細，遠遠望去，當真像飄然一襲，掛在壁上。

　　畢玉麟心中又是一動，這敢情就是「仙人掛衣」了！

　　當下略一凝望，只覺招痕飄忽，宛如衣袂臨風，瀟灑有致，但為了怕雙龍堡主起疑，不敢多看。一面故意在每一處壁角石縫之間，用心撫摩，走遍全洞，依然一無所獲，這才慢慢地直起腰來！

　　雙龍堡主一直在邊上耐心等候，幫他搜尋，見狀濃眉微皺，問道：「小兄弟可是找不到嗎？」

　　畢玉麟廢然苦笑道：「小可搜遍全洞，根本就沒有那位老前輩所說的石壁形狀，自然更找不到樞扭所在了！」

　　雙龍堡主略一沉吟，點頭道：「小兄弟，老夫帶你到另外一個石窟瞧瞧去！」

　　畢玉麟故意失笑道：「原來除了這裡，另外還有石窟？」

　　雙龍堡主嘿了一聲，退到洞口，便命畢玉麟仍仰臥小舟，用長繩曳出洞外，然後自己也臥舟而出。兩人步出洞外，雙龍堡主引著畢玉麟繼續向山上走去！

　　畢玉麟一路盤算，方才洞中景物，經自己逐一細看，並無遺漏之處，何以只看到「蓮花倒掛」，「仙人滴硯」，「仙人掛衣」三種，還有「寒玉橫飛」。「觀音垂足」，「一線天光」，卻並沒有發現，難道還在其他洞中不成？

　　從雙龍洞到水壺洞，上行不及一里，轉眼工夫，便已到達，從壺口望去，黑越越地不知有多少深。

　　原來水壺洞真像一隻壺似的，口小肚大，最奇怪的，是洞內有一大瀑布，也就是大瀑布在壺之中。

　　畢玉麟隨著雙龍堡主從壺口拾級而下，到達壺底，只聽水聲有如干軍萬馬，起自足底！

　　立定之後，才知那大瀑布，竟是從壺蓋口居中直掛而下，像一根晶瑩冰柱，瀉落地底！

　　畢玉麟毫不怠慢，打四壁仔細搜索。其實這完全出之對屋老人的授意，要他如此做作，以便從雙龍洞開始，遍歷三洞，主要目的，當然為了使畢玉麟有機會參觀洞中的各式形象，尤其是他說過的六種，要畢玉麟竭盡可能，把它牢牢記住。

　　畢玉麟往四壁逐一察看，依然一無所獲，站起身來，失望地道：「堡主原諒，小可實無法找尋得到，恐怕還不在這個石窟之中？

　　雙龍堡主臉色漸感不善，勉強笑道：「北山三洞，僅歷其二，小兄弟咱們這就到朝真洞去，也許就在那裡也說不定。」

　　畢玉麟舒了口氣，聳肩笑道：「原來一共有三個石窟？」

　　雙龍堡主原是個生性善疑的人，他最初認為這間藏放「洞元記內篇」的石室，定然是在雙龍洞中。據「洞元記外篇」的記載，當年黃初平潛修之所，是在雙龍洞，而不是在水壺，朝真兩洞。尤其三百年前始創天門派的天門老人，自述也是在雙龍洞參透各式形像，才手著「洞元記」的。再證以「外篇」所載武學，也全是以簡釋演繹雙龍的形象為範圍。

　　由這種種跡象推斷，「洞元記內篇」藏在雙龍洞，該是毫無問題，但這姓畢的小子，遍找雙龍、水壺兩洞，依然一無所獲。

　　目下三洞已去其二，如果朝真洞再找不到──

　　突然，雙龍堡主暗暗哼了一聲，莫非這小子故意要自己引他前來，（不是雙龍堡主同來，誰也無法進入目前被雙龍堡主列為禁地的北山三洞）以便打量地形，一面又推說找不到樞扭，等自己把他放了，然後再來取寶？嘿嘿！這般低劣的手法，定是出之老死鬼的教唆，但用在自己面前，豈不太嫌幼稚了嗎？不過，這樣也好，自己何不將計就計，讓這小子取到「內篇」，還不是依然逃不出自己手法，想到這裡，陡地目露凶光，喉間迸出幾聲陰惻惻的怪笑，才緩緩說道：「小兄弟何用明知故問？」

　　畢玉麟聽得心頭猛震，臉色一怔，道：「小可只是答應那位老前輩代辦一件未了之事，小可未來之前，從沒聽說過什麼雙龍水壺之名，堡主此話，倒像小可故意相紿。」

　　雙龍堡主臉色一緩，淡笑道：「小兄弟從不在江湖走動，既然沒聽說過北山三洞，自是實情，好！咱們這就走吧！」

　　從水壺洞更上一里許，便是朝真洞，它座落在北山南面的絕頂。兩人趕上山頂，差不多已是午牌時候。

　　雙龍堡主閻伯修乃是城府極深之人，此時認定畢玉麟已知「洞元記內篇」藏放之處，為了欲擒故縱，他那張方頭大耳的淡金臉上，換了一付和藹可親的面目，向畢玉麟回頭笑道：「小兄弟半日勞頓，雖是千金一諾，乃是為了替天門派十三代掌門代辦一件未了之事，但實際也可說是為了老夫之事，是以不論成敗，老夫也極感高義。」

　　畢玉麟道：「堡主好說，小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些許微勞，何足掛齒？」

　　雙龍堡主以袖拂石，在朝真洞前，坐了下來，一面又道：「小兄弟，你也坐下來略為休息，老夫已帶來乾糧，先用上一些，再入洞不遲。」

　　說著，果然從大袖中取出用油紙包裹的一隻燒雞，和二十來個肉餡包子，分了一半，隨手遞過。

　　畢玉麟也不客氣，便雙手接過。

　　雙龍堡主邊吃邊道：「小兄弟可知天門掌門，要你前來取出，交與老夫的，是什麼書嗎？」

　　畢玉麟心頭一動，暗想，對屋老人，果然料事如神，他曾說過雙龍堡主遇事多疑，他一定會藉著閒談，盤問你的口氣。心中一轉，立即搖頭道：「那位老前輩並沒和小可提起。」

　　畢玉麟微微點頭，又道：「少年人多半生性好奇，小兄弟當時倒沒向他動問？」

　　畢玉麟心中暗哼了聲：「好狡猾的老賊？」雙手撕著雞肉，抬頭笑了笑道：「小可自然問了。」

　　雙龍堡主道：「他如何回答你的？」

　　畢玉麟道：「那老前輩說，你知道得多了，徒遭殺身之禍，還是不問的好，你替老夫辦事，只要找到老夫所說的石室樞扭，向左三旋，向右一旋，石室門戶，便會自動開啟，那間石室，只有一個石蒲團，和一張石几，你只要取到几上放著的一個石函，便須立即退出，交給閻伯修，你就沒事。」

　　雙龍堡主頷首道：「他還說了什麼沒有？」

　　畢玉麟想了一想，失笑道：「啊，小可差點忘了，他老人家還說：「小娃兒，你可千萬記住，入洞之時，腳下左三右二，取起石函，必須右三左二，共十步，不可多走一步也不可少走一步』。」

　　雙龍堡主陰森目光，閃動一下，陰笑道：「小兄弟，你可要知道，那是一冊什麼書籍？」

　　畢玉麟道：「小可猜想，那一定是一冊十分重要的書，堡主如肯賜告，小可自然樂於知道。」

　　雙龍堡主振聲大笑道：「豈但十分重要，簡直是武林中夢寐難求的天下第一奇書『洞元記內篇』。」

　　畢玉麟故作吃驚的道：「『洞元記內篇』？小可從沒聽人說過？」

　　雙龍堡主興致勃勃的道：「只要小兄弟取出此書，自然有你的好處，以小兄弟的資質而論，遠超過老夫門下四嬌八傑，如願意拜老夫為師，不出十年，便可出人頭地，成為舉世第二高手，如有不願，老夫也當另有重酬。」

　　畢玉麟搖頭道：「小可受人之託，豈望重酬，堡主盛意，小可心領。」

　　雙龍堡主微嗟道：「小兄弟果然不同凡俗！」說著站起身子，踱了幾步又道：「小兄弟如能投在老夫門下，實是兩全其美之事，小兄弟還是多多考慮的好！」

　　他此時倒真起了憐才之念，朝真洞已是最後一個石窟了，無論取到「洞元記內篇」與否，他都須要作最後決定了！

　　畢玉麟拱手道：「小可實在尋父心切，有負堡主厚愛。」

　　雙龍堡主頷首笑道：「人各有志，老夫自然勉強不得，那麼咱們進去吧！」

　　畢玉麟跟在他身後堪堪跨入石窟，瞥見右側是一座天然的觀音大士石像，垂衣，伸一足，高入巖隙！不由心頭一喜，暗想：「原來對屋老人，並沒有到過朝真洞，這「觀音垂足」，卻在這裡。

　　石像旁邊，是一個極深水潭，上面架著一條石樑，懸空高掛，約有二三十丈。

　　雙龍堡主業已徐徐往石樑上走去，一面回頭道：「小兄弟，這是觀音澗再進去就是天池，你隨老夫來。」

　　畢玉麟答應一聲，跟著縱上，提氣走去。一會功夫，已到盡頭，這天池極為深廣，池上右頂，有一道白光，從天窗射進，因為四周較暗，是以這道白光，更顯得強烈！

　　雙龍堡主用手向上一指；道：「這個天窗，也叫『一線天』，朝真洞，到此為止，小兄弟你仔細瞧──」

　　「一線天！啊，『一線天』就在這裡！」

　　畢玉麟喜極而叫！不！他目光瞥過，只見天池盡處，果然有一道門形的石崖，不覺啊道：「啊！堡主，就在這裡了！」

　　雙龍堡主聽得渾身一震，急急回頭瞧去！畢玉麟已躍到石崖旁上，找到一塊圓形白石，伸手旋動！

　　只聽軋軋之聲響過，崖上那道石門已徐徐開啟，露出一間小小石室，門內景物，一如畢玉麟所說，只有一凳一几，几上果然端端正正放著一個石函！雙龍堡主心頭狂喜，雙目精光陡射，但他乃是城府極深之人，方才聽畢玉麟所說，這石室之中，想必藏有極厲害的埋伏，不然何以老死鬼一再叮囑，要他取起石函，立即退出？心念疾轉，身子停在門外，右掌暗中凝聚功力，面上故示從容，微笑道：「難為小兄弟，果然找到了石室，哈哈，那麼，還是小兄弟偏勞吧，老夫就在門外相候。」畢玉麟也因對屋老人再三叮囑，必須由自己把石函取出，交到對方手上，一時不疑有他，欣然答應一聲，依照老人指示，左三右二，走入石室，伸手取起石函，低頭一瞧，石函上果然鐫著「洞元記內篇」五個金字，不由笑道：「啊！果然是『洞元記內篇』！」

　　說話聲中，腳下已右三左二，往石門走出。雙龍堡主早已擋在門口，目光瞥過畢玉麟手中石函，獰笑道：「小兄弟，多謝你了！」

　　左手奇快無比接過石函，右掌砰的朝前推來！

第七章　另有安排計亦高

　　畢玉麟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替雙龍堡主取到「洞元記內篇」的剎那之間，他會對自己驟下殺手！

　　只覺胸口如中巨石，「砰」的一聲，身子立被震起，往石室上撞去，身前身後，同時響起軋軋之聲，石門如斯響應，緩緩閉上！

　　但此時的畢玉麟卻早已雙眼一黑，昏死過去！不知過了多少時間，畢玉麟又漸漸地從昏迷中甦醒轉來，他只覺胸骨宛如碎了一般，劇痛無比，連呼吸都脹悶得感到困難。

　　他努力睜開雙目，緩緩轉動，發覺自己躺在一間石室之中，這間石室，只有一墩一几──他驀地想起自己取到「洞元記內篇」之後，雙龍堡主臉露獰笑，從自己手上接過於洞元記內篇」之後，就一掌把自己打入石室！

　　心中想著，目光瞧到石室正中，那堵石壁，口中忽然發出一聲輕「噫」！

　　原來這堵正中石壁上，不知何時，也裂開了兩扇石門，裡邊還有一間小小的石室，中間放著一張石几，和一個石墩，和外洞石室一模一樣，絲毫不差！

　　畢玉麟雖覺好奇，但他胸口骨疼欲裂，渾身酸軟，連爬都爬不起來，哪有心情去看。

　　忽然，他想起對屋老人教自己睡覺和打坐的法子，此時既然爬不起來，何不就依他法子，睡著試試？

　　當下忍著痛楚，緩緩斂身側臥，依照老人所授睡覺方法做去，先前只覺每一呼吸，胸口就痛得難以忍耐，額上綻出汗水，但他依然繼續做去，漸感痛楚減少。周身中有一股暖氣，緩緩運上，再過了一會，胸口疼痛，竟自慢慢不覺，鼻息綿綿，渾然入睡。

　　這一覺，不知睡了多少時間，等他睡來，只覺胸口疼痛，已然大減精神也清爽了許多。

　　心知對屋老人教自己的方法，果然大有靈效，胸口傷勢，敢情已好了許多，不由大喜過望，掙扎著坐起身子，口中默念了一遍老人要自己記住的四句話：「思定則情忘，體虛則氣運，心死則神活，陽盛則陰消，」

　　然後盤膝跌坐，閉目垂簾，依照老人傳授緩吐深納的方法，打起坐來。

　　初起只覺思潮起伏，難以歸攝，漸漸心定神活，丹田升起一股暖流，布運全身，四肢百骸之間，登時有一種說不出的舒適，胸口傷勢，霍然若失。

　　他哪知道自己這條小命，是從九死一生中得來，雙龍堡主閻伯修功力蓋世，連江湖上五大門派掌門，都莫想接得住他一招半式，憑畢玉麟這點微末道行，哪能禁受得起，但他竟能安然無恙？

　　這是因為對屋老人教他呼吸吐納，打坐睡覺的法子，實是一種上乘精深內功。

　　尤其他在仙都峰，天緣湊巧，服了一粒武林中人夢寐難求的「紫雪丹」，更是助長功力的無上靈藥。因為畢玉麟雖然自幼練武，學過內外功夫，但總究不是正宗心法，無法把它化為己有，一直留在體內。

　　此時他依照對屋老人的口訣運氣行動，「紫雪丹」經他內功催動，源源發動，一縷真氣，在體內到處鼓動，奔騰澎湃起來。

　　畢玉麟先前還感覺到周身爽朗，氣機流暢，漸漸只覺從丹田湧上的暖流，愈來愈大，氣脈震動，隱有風雷之聲，人好像要跟著一吐一納，要向上飄起，大有不能自已之感！

　　他以前也曾練過內功，但這種現象，可從未有過，一時只好澄心靜慮，依著老人口訣，把這股氣流，緩緩的導引歸竅，這樣，經過了許多時間，才算逐漸平靜下來。他哪知自己這一陣運功調息，時間雖然不算太長，但已經足可抵得人家二十年苦練了。

　　卻說畢玉麟直等體內那股暖流，完全平息之後，才緩緩睜開眼睛，站起身來。這一睜眼，登時覺得自己雙目，特別明亮，身子也比平時不知輕靈了多少！

　　心頭大喜，舉目瞧去，石門業已緊緊閉住，伸手推了一推，依然分紋不動，他眼前不禁浮起雙龍堡主獰惡的笑容，把自己一掌劈入石室，即使不死在他掌下，也得在這裡活活餓死！這老賊好毒辣的手段！

　　畢玉麟想到這裡，忽然記起對屋老人最後的幾句話來：「置之死地而後生，哈哈，孩子，好自為之，以後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畢玉麟想起雙龍堡主一舉一動，似乎全在對屋老人的預料之中，那麼難道自己被關在這裡他老人家也早已料到，不然何以會說出「置之死地而後生」這一句話來？

　　自己當時還當他是指自己兩人，被囚在雙龍堡而言，如今才知竟然另有所指！

　　唔！「好自為之」，「以後就要看自己的造化」，這不是說要自己想法子，才能離開此室？

　　畢玉麟心中想著，腳下便往裡面這間石室走去，目光一轉，只見那張石几上，也端端正正放著一個石函，大小形狀，和自己拿給雙龍堡主的那冊「洞元記內篇」，完全一樣，只是案上另外還有一個青玉葫蘆。

　　近前一瞧，口中不由「噫」了一聲，原來石函上，也鐫著「洞元記內篇」五個金字！

　　這真是怪事，這裡還有一冊「洞元記內篇」？

　　畢玉麟心下大奇，伸手取過石函，輕輕打開蓋子，只見石函裡面，放著一卷黃絹裝成的小冊子，上面寫著：「洞元記內篇」五個銖書篆字，邊上一行小字，是「天門老人手著」。

　　翻開首頁，第一篇是「鴻鈞真訣」四字，畢玉麟看了兩行，只覺這是一篇似銘非銘，似歌非歌的口訣，文句奇古，艱澀難懂，句句含義深奧，字字蘊蓄玄機，勉強又讀了兩行，依然看不懂句中的意義，這就隨手翻過。

　　第二頁寫著「洞元三劍」，內分：「蓮花倒掛」、「寒玉橫飛」、「一線天光」、「三個標題，每個標題後面，都有一篇銖書註解，想必就是劍招精義，他也無暇細讀，再翻下去。

　　才知「仙人掛衣」，是一種奇奧無比的身法，「觀音垂足」是一式腿法，「仙人滴硯」

　　果然是一招指法，每篇後面，也都有詳細的註解。

　　畢玉麟看到這裡，不由恍然大悟，暗想：對屋老人一再囑咐，要自己遍歷雙龍、水壺、朝真三洞，務必竭盡所能，把壁上形象，一一記住，原來這裡洞，還留著一冊「洞元記內篇」！

　　啊！那麼他老人家敢情早已料到，雙龍堡主取到「內篇」，必然會把自己關在石室之中，所以他要自己記住這幾式形象，以便在洞中參練。

　　唉，他老人家真是一位奇人，只是他沒想到這兩間石室，深處山腹，如今外面一道石門，已被關住，自己即使練會書上武功，又如何出得去呢？

　　心念轉動，已翻到最後一頁，是「辟穀丹」三字，下面列了數十味藥方，和煉製之法。

　　最後還有一行小字，大意是練習「鴻鈞真氣」，必須在這裡閉關三百六十五天，才能小就，然後可參照雙龍、水壺、朝真三壁上圖形，練習身法、劍法，在這三百六十五天當中，不能心有旁騖。

　　只好以「辟穀丹」代替乾糧，瓶中所貯，正好三百六十五粒，每天服用一粒，以後必須按照書中所列原方，再行配製，以備後來門人，閉關之需。

　　畢玉麟瞧得一怔，原來練習「鴻鈞真氣」，竟然要在這裡閉關一年，自己辭別老母，天涯尋父，哪能耽得下這長時光？

　　當下又翻了一翻，覺得這篇「鴻鈞真氣」，實在難以參詳，不如下面幾式劍法身法，來得容易練習，何況對屋老人，也只要自己記住這幾式形象，那麼自己就揀容易練的學吧！哪知就是為了貪圖速成，把「鴻鈞真氣」忽略過去，坐失機緣，以致日後吃了大虧，此事後話。

　　卻說畢玉麟大致看了一遍，便覆上「洞元記內篇」取過青玉葫蘆一瞧，果然瓶頸上刻著「辟穀丹」三個細字。拔開瓶塞，只見裡面裝著一葫蘆黃豆大小的銖衣藥丸，清香撲鼻，他知道對屋老人雖身為天門十三代繼承人，但並沒到過此室，當然這葫蘆「辟穀丹」，還是第十二代掌門人所煉製。

　　當下放好葫蘆，恭恭敬敬朝著石墩，拜了幾拜，然後抽出屠龍劍，研練三招劍法。

　　這「洞元三式」，「蓮花倒掛」、「寒玉橫飛」、「一線天光」，畢玉麟雖曾見過石鐘乳的形象，而且還記得十分清楚。

　　此時研練註解，看起來似乎簡單易學，但一經詳細研究，卻又感到異常繁雜，變化精微，在劍法之中，好像含有無上玄機。

　　畢玉麟的外祖父括蒼異叟宗皓，原是一代劍術大家，以一套「括蒼劍訣」，馳名武林。

　　父親是括蒼異叟的衣缽傳人，也以一柄屠龍劍，博得屠龍劍客的美號，母親則是括蒼異叟的獨生愛女，當然也盡得真傳。

　　他身為兩代劍術名家的後人，自幼練劍，對劍法一道，可稱家學淵源，同時人也極頂聰明。

　　但對這三式劍法的第一招「蓮花倒掛」，也費了大半天工夫，反覆研讀，精心揣摩，才算把這招劍式演成，至於精微含義，一時哪能完全領悟？

　　這樣，他晚上依照對屋老人傳授的吐納之法，打坐練功，白天研練劍法，一直整整的練了三天，才把「洞元三式」，勉強學會，在比較熟練之後，果然慢慢的體會出三招劍式的玄奧之處。

　　但因為心中急於尋找父親，是以才一學會，第四天上，就練習「仙人掛衣」的身法，第五天練習「觀音垂足」，第六天練習「仙人滴硯」。

　　畢玉麟曾由那個被叫做茅山毒指的怪道人，傳過一招指法，對內功外鑠之道，原已略有心得，但此時知這招「仙人滴硯」，比較起來，則玄奧精微，妙奪天工，當真大有天淵之別！

　　一連六天，畢玉麟有「辟穀丹」療饑，果然不但不覺得飢餓，而且精神倍增，專心一致的勤練不懈，總算把「洞元記內篇」上所載的六式武功，悉數學會。

　　這是第七天的清晨，畢玉麟把學會的武功反覆深練了一遍，自己覺得進境極快，總算不負對屋老人的期望，心中也喜不自勝。但一想到對屋老人為了好使自己和義弟孫燕兩人脫困，不惜震落銀針，自絕於雙龍堡石室，心頭又是一黯，他老人家對自己的恩德，真是吳天罔極，無可圖報。

　　可惜自己要天涯尋父，無法在這裡耽擱，無法練習「鴻鈞真氣」。

　　「啊！」畢玉麟想到這裡，忽然「啊」了一聲，暗想：「自己既然無法耽在這裡，何不把口訣背熟，將來找到父親之後，再慢慢的練習，豈不一樣？」

　　心念轉動，立即翻開首頁，把那篇「鴻鈞真訣」，一口氣念了幾遍，雖然不明字義，卻已能朗朗背誦，再念了幾遍，已自牢牢記住，這就把「洞元記內篇」，依然放入石函，蓋了蓋子。

　　就在此時，忽然感到靈光一閃，一個念頭，從他心頭升起！

　　啊！他老人家要自己繼承天門一脈的衣缽，自己如今已是天門派第十四代的傳人了，天門一脈，累世只傳一人，他老人家既以道統相傳，自己就有責任追回本門秘笈，從雙龍堡主手上奪回「洞元記外篇」。

　　因為雙龍堡主在他老人家口裡，是一個為害武林的敗類，那麼自己豈能讓師門重寶落在匪人之手？

　　畢玉麟一念及此，不由驚出一身冷汗，他倒並不是俱怕雙龍堡主的武功，他實在感覺到從現在開始，他已經擔負起了一肩重任，如果雙龍堡主仗以為惡，自己更有責任為武林除害。

　　但是自己這次背鄉離井，叩別老母，踏上江湖的初衷，原只為了找尋自己父親的下落啊！他翻身再次在石几前面，跪了下來，叩頭道：「師傅，你老人家當時沒叫弟子拜師，但卻要弟子繼承本門第十四代的傳人，弟子一時愚魯，本應早就拜你老人家為師了。你老人家英靈有知，弟子現在就給你叩頭，弟子誓必收回師門秘笈，同時也替你老人家復仇，只是你老人家容弟子天涯海角，找到家父之後，再上雙龍堡索書，即使技不如人，死在雙龍堡主手下，弟子也絕不有負師恩。」

　　說著，又叩了幾個頭，才行站起。

　　這七天以來，他在石室中專心一致的練習武功，倒下也心無旁騖，此時一想到離開石室，出外尋父，登時又發起呆來。

　　外洞石門，業已關上，對屋老人，不，自己師傅當日只說過那個樞扭是外面開啟石門用的，如今身在室內，不知開啟之法，如何能夠出去。

　　他哪裡知道對屋老人告訴他的「入洞之時，腳下左三右二，取起石函、必須右三左二，一共十步」。其實正是開啟裡洞石門，關閉外洞石門的訣竅。

　　當時如果雙龍堡主不驟下毒手，按照壁上樞扭，畢玉麟走完十步，外邊的石門，也會自動關上。因為外面的石門和裡室石門在建造上就是相互為用，外面石門一關，裡面石門，就會自動開啟。

　　如果出洞呢？依然只要在外洞按照進時一樣，走上左三右二，和右三左二十步，外室石門，便會自開。

　　這一點，對屋老人雖沒和畢玉麟說，他推想畢玉麟必可領悟，同時也因為對屋老人沒有看到過「洞元記內篇」，在他想來，「外篇」最後一頁，既然載有開閉石門之法，「內篇」

　　上一定也有記載，毋須自己詳說。

　　但他沒想到雙龍堡主會把樞扭毀去，如今即使畢玉麟領悟到十步走法，就是開閉石門的訣竅，也已無法開啟了。

　　畢玉麟在兩間石室，仔細地搜索了一遍，連類似樞扭的東西，也找不到一個，不禁暗暗焦灼起來！

　　此時，敢情已是旁晚時光，從石室頂端，斜斜透下來的一絲天光，呈現了黯淡之色！

　　「天光」！他驀地心中一動，想起雙龍堡主曾經說過：「這個天窗，也叫做『一線天』，朝真洞到此已盡──」

　　朝真洞在北山南面極頂，那麼這「一線天」漏進天光之處，距離山項就不會太遠。

　　畢玉麟心頭升起一線希望，腳下不期而然往一絲天光下面走去，凝足目力，仔細打量了一陣。

　　只見這是石室頂端一條斜斜的細縫，離地少說也有八九丈高下，此時多看了一會，反而漸漸模糊，除了隱綽綽一絲白線，什麼也看不清楚。

　　當然此時石室中早已昏黑，外面光線，也弱了許多，這一絲天光，只有白天才透得進光亮，除非等到明天再說。但畢玉麟此時既已發現，哪肯再等，足尖輕輕一點，長身就往洞頂竄去！

　　他這一動作，純出自然，原先並沒考慮，這八九丈上下的高度，自己如何縱得上去？

　　但這一縱，大出意外，連做夢也想不到，自己居然毫不費力，一下就竄近縫口，心頭大喜過望，急忙用手一探，洞頂石縫，觸手如冰，又滑又冷，滿生青苔。

　　他五指用力，抓到一點石隙，懸定住身子，再仔細一瞧，原來這條裂縫，雖有十丈來長，但寬度卻不到兩尺，由石縫中往上望去，依然只有一線天光！

　　他計算這條裂縫雖嫌狹窄，只要往上不再逼壓的話，自己勉強還能通過，當下飄落地面，把屠龍劍依然收入布囊，佩到腰間，同時想到此後天涯尋父，行走江湖，也許錯過宿頭，「辟穀丹」對自己大是有用！

　　啊！還有，這開啟石室的樞扭，雙龍堡主既然知道，如果他拿去的那冊「洞元記內篇」，發現有假，難保他不再來搜索，自己怎好依然留在這裡？萬一被他發現，豈不更如虎添翼？

　　想到這裡，不由驚出一身冷汗，不再猶慮，返身走入裡室，從石匣中取出「洞元記內篇」，貼身放好，又把一葫蘆「辟穀丹」，揣入懷中，四處看了一看。

　　這時石室中已一片漆黑，但畢玉麟卻瞧得一清二楚，他這三天時間，一到天黑，便在石墩上練習對屋老人所傳內功，倒也並沒感覺。此時忽然發覺自己雙目，竟能在黑暗中看清東西，不由大為驚奇。

　　他哪裡知道這完全是仙都峰下，服了一粒「紫雪丹」的功效，一時還以為對屋老人教自己的內功口訣，果然靈異。

　　自己只練了短短三天，便著奇效，心中不禁又是感激，又是傷心，不自覺地升起一種孺慕之思，和一陣偶偶然的好像失去了一個親人似的感覺。

　　在黑暗中呆呆地出了會神，才走出外洞，縱身躍起，一手攀住石隙，身子緩緩上升，鑽進石縫。只覺胸背已和前後兩面石壁，挨得緊緊的，如果再胖上一點就無法移動，而且頭臉還須歪著，鼻尖才不會碰到石上。

　　尤其雙腳被夾在縫中，既無法彎曲，也無處可以立足，直挺挺地用不上力，全身重量，只好全靠雙手，五指用力，抓著石壁凹凸之處，緩緩上爬。

　　這條石縫，由頂端斜斜下裂，畢玉麟蝸牛似的爬到五丈左右，發覺上面的裂縫，似乎稍微寬了一些。

　　他吸腹提身，足尖緊貼著石壁，雙手挨次遞升，到了十餘丈之外，石縫敞了許多，前胸後心，也不再被石壁緊緊夾在中間了。

　　畢玉麟吁了口氣，停住身形，仰頭一瞧，只看到一條白茫茫的雲氣，任你目力最好，也休想瞧得真切。

　　但此時兩邊矗立的石壁，坡度漸陡，本來還有點凹凸不平的壁面，到了這裡，也漸漸平整如削，加上滿生青苔，滑不留手。

　　這一會工夫，他一身衣服，已被青苔沾得濕透，從上面灌下來的山風，吹到身上，幾乎快凝結成冰。

　　既然到了這裡，自然只有繼續往上，決無退下之理，當下鼓著勇氣，提攝著一口真氣，五指用力，努力上爬，總算此時裂縫已寬敞了許多，不像先前身子被夾住，施展不開，手腳並用，攀壁而上。

　　這樣爬了頓飯光景，只覺撲面霏霏，身在一片似霧似霰的白氣之中，凝目瞧去，頭上依稀已可看到星晨！

　　不由精神陡振，雙手加速，繼續往上爬了三四丈遠近，驀覺眼前一亮，自己身子，已在一處峭壁盡頭，離崖頂不到一丈。一時大喜欲狂，猛地吸氣點足，雙臂一抖，人像脫弦弩箭，往上躍起三丈來高，飄然落到崖上，縱目四顧，自己已在一處山峰頂上，滿天星斗，閃爍生光，四面群山羅列，丘壑起伏。

　　再回頭一瞧，自己來處，原來是一條和對崖相距足有六七丈寬的山澗，白茫茫的盡被如絮雲氣，填蓋滿了！

　　這不知是幾千百年以前，裂開來的一條山縫，自己這邊，陡壁如削，苔蘚如茵，異常光滑，此時看來，猶覺膽顫心驚，下臨無地，真還不敢相信，自己方才是如何爬上來的？

　　山風吹來，只覺全身如冰，低頭瞧瞧自己，一件長衫，全是青苔，而且有幾處，已被山石勾破，黏膩膩的，當下從小包裹裡，取了一套乾淨衫袍換過，然後背上包裹，便灑開大步，往峰下走去。

　　畢玉麟哪有什麼江湖經驗，他只看到南邊山腳下，隱隱透出燈光，想必離大路較近，一時毫不思索的連縱帶躍，急奔而下。他此時功力大進，何等迅速，不到一盞熱茶時光，抬頭一瞧，原來自己又走回到朝真洞口！

　　不由心頭微凜，但繼而一想，這一帶連白天都沒有半個人影，何況此時已是深夜，自己下山之後，只要找一隱僻之處，越過雙龍堡依山而築的牆，就可通到外邊，雙龍堡主又不是神仙，會算準自己，在這時候下山？

　　畢玉麟當真是初生之犢不畏虎，心念疾轉，腳下可並沒停留，依然一路如飛，往山下掠去。他雖然一路飛掠，但心頭卻也不無戒懼，雙目凝神，不住的向四處打量。

　　經過水壺洞，再經過雙龍洞！陡然有了警兆，這似乎是心靈上的一種感應，完全出自視聽之外，彷彿離自己不遠，有人潛伏！

　　畢玉麟自從對屋老人傳了他內功心法，雖是初學乍練，但留在體內的「紫雪丹」，得真氣運行，發揮了效力，等於他平空增加了二十年功力，但他絲毫沒有江湖經驗，是以此時的智力，配合不上他此時的功力。

　　畢玉麟不知道這種警兆，乃是一個人，內功有了相當火候，耳目特別靈異，才察覺得出來。他雖然不懂這個道理，但他在警兆乍生之際，心頭一怔，便毫不思索的身形一閃，向路邊樹林中隱入。他這一動作，相當敏捷，就在他身形堪堪隱蔽。

　　果然八九丈外，一片黝黑的林中，忽然遮遮掩掩，閃出一條黑影，遠遠望去，看不清面貌，但瞧他身形，卻生得極為瘦小，而且機警無比，才一現身，便像風吹輕絮，悄無聲息的飄起，眨眼之間，隱沒不見！

　　畢玉麟瞧得大為驚異，這人好俊的輕功，但從他那種躲躲閃閃的情形看來，分明不像是雙龍堡的人，心念轉動，立即跟著掠出，朝那人隱沒的方向瞧去，原來一片深林之間，隱隱露出一角黃牆！

　　哦！不錯，那是金華觀！

　　他想起七天前，雙龍堡主領著自己曾打觀前經過，記得「金華觀」的匾額，金碧輝煌，連大門也光可鑒人，好像是新近才髹漆的，自己當時還多看了一眼。

　　這人一身輕功，超世絕俗。非同尋常，他深夜進入雙龍堡禁地，找上金華觀，為了什麼？

　　畢玉麟一時好奇，便也悄悄掩了過去，金華觀飛檐雕角，黑壓壓地矗立在星月朦朧之下，林木錯落，樹影迷離！

　　除了山風吹過林梢，不時發出蕭蕭細響，靜寂得出奇！

　　方纔那條瘦小人影，此時已不知去向？

　　畢玉麟一路仔細審察，覺得金華觀四周，看不出有何異狀。當下找了一處較為隱蔽所在，迅疾無比的飄過黃牆，躍登殿脊，然後伏在暗處屋面上，隱住身形，向四處打量。

　　只覺這座金華觀，佔地極大，殿宇重重，最少也有四五進之多！廣大殿宇，幽暗夜色，見不到一點燈火，聽不到一點聲息，一個人蹲在黑暗之處，委實使人有陰沉恐怖的感覺！

　　畢玉麟瞧了半晌，長身往後進翻去，他一連越過三進殿脊，依然一片陰沉？偌大一座金華觀，生似無人住持：他心頭漸漸生出疑問，如果這是沒人居住的道院，何以要髹漆得煥然一新？

　　畢玉麟雖無半點江湖經驗，但身歷斯境，也不由漸漸提高了警覺！又越過一座大廳，這是一處花木扶疏的院落，階前擺著不少盆花，正面八扇花格落地長窗中，隱隱射出燈光！

　　畢玉麟心中一喜，暗想：終於給我找到了地方！但他卻也不敢絲毫大意，提吸真氣，小心翼翼的飄落風火牆，然後又掠到院前一棵老樹之上。

　　這時正好有一陣山風，把樹葉吹得沙沙直響，不易被人發覺，畢玉麟隱住身形，抬眼往廳上瞧去！

　　只見敞廳正中一張紫檀錦榻上，盤膝跌坐著一個頭挽道髻，身穿黃袍的老道。這老道年約五旬，鷂顴鷹鼻，頦下留著一部山羊鬍子，此時閉目垂簾，一動不動。

　　在他身後，侍立著一黑一紅兩個道童，看去年約十五六歲，生得眉清目秀，左邊穿黑道裝的手上捧著一柄長劍，右邊穿火紅道服的，手上捧著一支色澤烏黑有光的拂塵，這兩人目不斜視，神色恭謹，生似泥塑木雕般侍立兩側。

　　錦榻右側，放著一個古銅落地台燭，一支粗如人臂的紅燭，搖曳不停。

　　錦榻前面，是一張紫檀雕花矮几，几上放著三個雕刻精緻的金色小鼎，下面是紫檀座子，此時燭光一照，金光灼然，輝煌奪目。

　　這座敞廳、除了錦榻、矮几、燭台之外，空蕩蕩的再沒有旁的東西。

　　畢玉麟瞧了一會，老道人依然閉目垂簾，一動不動，兩個道童，也各自站立如故，不由心頭漸感不耐，正待悄悄退出！

　　忽聽一陣細碎步聲，由遠而近，一個身佩長劍的青衣少女，裊裊婷婷，向院中走來！

　　畢玉麟回眼一瞧，自然認得出這青衣少女正是雙龍堡的使女裝束！眨眼工夫，那使女已走近階前，站住身子，向上躬身道：「婢女奉副堡主之命，復上觀主，堡主已於今天開始，閉關百日，觀主寵邀，不克親臨，副堡主當遵時前來，特遣婢子先行奉達。」

　　畢玉麟聽她稱呼，敢情錦榻上盤膝而坐的老道。就是金華觀主！

　　心念轉動，只見榻上老道依然閉目端坐，好像沒聽到一般，只是嘴皮微微動了一下！站在左邊的黑衣道童，忽然作出躬身領命之狀，然後抬頭道：「師傅吩咐，姑娘請回。」

　　青衣使女神色恭敬，口中應了聲「是」，轉身往外走。

　　畢玉麟瞧得好生奇怪，聽使女口氣，這位金華觀主，似乎身份極高，連堡主副堡主，都對他十分尊重。

　　雙龍堡主從今天開始，要閉關百日，他這次閉關，當然是修習他得到的「洞元記內篇」

　　了，但他哪裡知道得到的，僅是一冊假書，因為那是當年天門祖師門下，為了防人覬覦，才寫了一本假的，可笑雙龍堡主居然不辨真偽，閉關修習，不過這樣也好，讓這魔頭去認假作真徒耗時日罷！

　　還有這金華觀主，看去也武功極高，他邀約閻伯修不知又為了什麼？反正副堡主答應遵時前來，想必定有重要之事，自己既然來了，索性等上一會，瞧瞧底細也好。心中想著，驀一抬頭，只見閉目瞑坐的金華觀主，忽然也抬起頭來！

　　不！他只是眼皮微微一抬，兩道銳利如劍的目光，精芒電射，和自己對個正著！

　　不！他嘴角微微冷笑，恍惚就是對著自己而發！

　　畢玉麟心頭猛跳，這一驚非同小可，自己和他相隔這麼遠不說，全身隱蔽在樹葉深處，沒露半點形跡，這老道憑什麼發覺自己？

　　「哈哈，觀主寵邀，兄弟來遲一步！」

　　笑聲入耳，一條人影，已大踏步往敞廳上走入！

　　畢玉麟暗暗鬆了口氣，原來這金華觀主果然厲害，自己絲毫沒有察覺，他卻早已聽到，外面有人，那麼他剛才抬起目光，向外瞧來，並不是覷破自己的行藏！

　　心中閃電般掠過念頭，一面立即注目瞧去。

　　原來來人正是雙龍堡副堡主獨眼烏龍佟天祿！他此時一張馬臉，滿堆笑容，向金華觀主頻頻拱手。畢玉麟根本沒看清楚金華觀主何時走下榻來，但此時卻已巍然在榻前，稽首道：「副堡主來得好快，貧道有失遠迎。」

　　獨眼烏龍縱聲笑道：「觀主和兄弟數十年深交，怎地也客氣起來，只是堡主剛巧在今午囑咐兄弟，須要閉關百日，想不到觀主煉得如此快法。」

　　金華觀主搖手道：「貧道只是初步試製成功，如說全部竣功，那還言之過早。」

　　他們說話之時，紅衣道童，已從廳後，搬出一把紫檀交椅，放到錦榻左側，獨眼烏龍微微頷首，便在椅上坐下。金華觀主依然回到榻上，盤膝而坐，一面偏頭道：「堡主神功蓋世，怎地又閉起關來？」

　　獨眼烏龍道：「這個兄弟也不太清楚，只是聽堡主說起，好像研習一種至高無上的玄功。」

　　金華觀主點頭道：「堡主一身修為，已臻神化，再參玄機，普天下就不作第二人想了！」說到這裡，炯炯目光，瞧著放在几上的三隻金色小鼎，臉上浮起得意之容，笑道：「貧道目前初步試製成功的，共有三種，經過幾次試驗，還差強人意，才邀堡主副堡主蒞臨參觀。」

　　獨眼烏龍手捻蒼髯，問道：「觀主試製成功的三種絕世奇藥，不知可有名稱？」

　　金華觀主神秘的笑了笑道：「副堡主還是等試驗之後，再來評定吧！」

　　畢玉麟不知金華觀主煉成了什麼奇藥，要在今晚試驗？

　　正想之間，金華觀主話聲一落，緩緩從袖中掏出一張名單，略為一瞧，接著就嘴皮微動。

　　站在他右側那個紅衣道童，忽然躬身領命，匆匆往外走出。

　　金華觀主似乎吩咐了幾句之後，此時又高踞錦榻，閉目不語。

　　獨眼烏龍佟天祿，也只是臉含微笑，沒再開口。

　　畢玉麟瞧得大是納罕，也只好屏息凝神，靜靜的往下瞧去！

　　這時山風漸大，吹得院前樹葉，不時發出沙沙之聲。

　　一會工夫，紅衣道童已引著一個白面無鬚，身著青衫的人進來。那人看去十分文雅，但臉含怒容，步入敞廳，一雙炯炯目光，略一掃視，便發出嘹亮長笑，向獨眼烏龍大聲說道：「佟天祿，沐某落在你們雙龍堡手裡，殺剮悉聽尊便，今晚你們準備把沐某怎樣？」

　　獨眼烏龍佟天祿，雖被金華觀主邀來，參觀他煉製成功的奇藥，但也不知金華觀主如何試法？是以聞言之後，不由一怔！

　　金華觀主在青衫文士跨入廳上之際，早已臉含譎笑，徐徐從榻上走下，漫不經意的瞧著矮几上中間那隻金鼎，伸手揭了下蓋子，接著又輕輕蓋了。他這一舉動，看來十分自然，似乎因為青衫文士，正在向獨眼龍發話，他不好接口，隨手揭揭而已！等青衫文士話聲一落，他打了個哈哈，道：「副堡主，這位就是點蒼流雲劍客沐大俠了？貧道久仰之至，哈哈，沐大俠快請坐下好說！」

　　他說話之時，右手微微一抬，紅衣道童趕快取過一把交椅，放到榻右。

　　畢玉麟從沒在江湖行走，當然不知道點蒼流雲劍客是誰？但他可以從青衫文士口中，聽出一點端倪，敢情這位流雲劍客，也是被雙龍堡擒住的人。

　　他因為江湖上人，把自己父親，稱做屠龍劍客，不由對這位文士裝束的流雲劍客，起了好感，只覺對方舉止文雅，笑聲嘹亮，實在表示出他瀟灑脫俗的風度！

　　青衫文士並沒立即坐下，長眉一軒，目光轉向金華觀主，冷冷的道：「道長何人，恕沐某眼拙。」

　　「哈哈！」金華觀主發出梟鴟般笑聲，抬目道：「貧道金華觀主，今晚請沐大俠出來，無非因雙龍堡主並無和五大門派為敵之意，沐大俠實是誤會，所以──」

　　流雲劍客在他說話之際，似乎打了一個寒噤，臉上神色顯然有異，他劍眉微剔，冷冷的道：「所以要把沐某──」他嘹亮的聲音，忽然略帶嘶啞，他話到一半，清了清喉嚨，又道：「所以要把沐某幽囚石室？」

　　他好像越說越氣，身子也同時起了輕微顫動，流雲劍客臉上露出一絲詫異之色，同時竭力保持鎮定！

　　這情形瞧在獨眼烏龍佟天祿眼裡，也不禁感到驚疑，向金華觀主瞧去。金華觀主面含陰笑，只作不見，一面連連搖手道：「沐大俠不可誤會，這就叫做擒虎容易縱虎難，正是雙龍堡主最感為難之處──」流雲劍客雙目精光暴射顫聲喝道：「你們想用什麼詭計，暗算沐某？」金華觀主依然滿臉春風，笑道：「貧道請沐大俠出來，就是為了免傷兩家和氣，恭送沐大俠下山。」

　　流雲劍客目流異色，冷哼道：「難道雙龍堡主這會不怕縱虎難了麼？」金華觀主呵呵笑道：「由貧道出面，就算尊師，也要賣點薄面，沐大俠隨身兵刃，貧道已派人取來，都在這裡，請收起來吧！」

　　說到這裡，那紅衣道童，果然捧著一口青穗長劍，雙手送到流雲劍客面前。流雲劍客疑信參半，冷哼了聲，一手接過長劍，身子晃動了一下，灰白臉上流露出堅毅不屈的神色，向金華觀主抱拳道：「沐某權且告辭，觀主厚愛，容當後報。」

　　話聲一落，昂然往廳外走出。

　　畢玉麟瞧得奇怪，自己曾聽師傅──對屋老人，在他心目中，已經把對屋老人當作自己師傅──說過，雙龍堡就是閻王堡，落在雙龍堡手中的人，沒有一個能夠活著出去，那麼他們怎肯輕易把流雲劍客放走？

　　獨眼龍佟天祿也同樣心頭犯疑，等流雲劍客一走，忍不住問道：「觀主，你真把──」

第八章　但聞鬼語啾啾後

　　「哈哈哈哈！」金華觀主突然發出梟鴟般厲笑，得意的道：「堡主把雙龍堡所囚人犯，移交金華觀，曾有悉憑貧道處置之言，副堡主難道有什麼高見？」

　　獨眼龍佟天祿馬臉一紅，尷尬笑道：「兄弟不是這個意思，觀主認為該放之人，兄弟豈敢置啄？」

　　金華觀主又是一聲大笑，徐徐的道：「貧道邀請副堡主，原是參觀試驗，不知副堡主以為如何？」

　　獨眼烏龍佟天祿忙道：「正是，正是，兄弟正是參觀觀主試驗而來？」

　　金華觀主道：「那麼副堡主對『無形砂』有何見教？」

　　獨眼烏龍聞言大驚，急急問道：「觀主已經放了『無形砂』了？」金華觀主笑道：「副堡主認為貧道真的把流雲劍客放了？哈哈，沐蒼瀾身中『無形砂』，決難奔出北山。」

　　他此話一出，畢玉麟不由聽得大為驚懼，不錯，流雲劍客剛才入廳之初，步履沉穩，聲音嘹亮，分明功候極深。但後來不但聲音嘶啞，身軀也隱隱有點顫動模樣，自己還當他在盛怒之下的現象，原來竟是中了這妖道的什麼「無形砂」！

　　啊！他幾時使了手腳，何以自己一點也沒瞧出來？

　　就在他心念轉動之際，侍立廳上的紅衣道童，忽然不見，只不過瞬息工夫，院外履聲囊囊，他又引著一個身軀高大，身穿藍袍的老者進來！

　　畢玉麟雖不認識這老者是誰？但他心頭閃電般掠過，可能又是金華觀主用來試驗他第二種毒藥之人！不由緊瞪雙目，凝神瞧去！

　　果然踞坐錦榻的金華觀主，沒等來人入室，伸手揭了下左邊第一個金鼎蓋，屈指向空輕彈！

　　他這一動作，快速異常，幾乎使人無法瞧清！不但動作奇怪，而且也算是絲毫不爽，這邊堪堪彈出，也正是藍袍老者大踏步跨入敞廳的眨眼之間！即使藍袍老者心存警惕，也極不易發覺有他！

　　畢玉麟躲在樹上，這會雖然瞧清金華觀主屈指輕彈的手勢，但仍沒瞧到他手上到底彈出了什麼東西？

　　這一瞬之間，他幾乎要出聲阻止！

　　這時金華觀主又回復他巍然踞坐的原樣，獨眼烏龍佟天祿這回自然也看清了他的動作，一張馬臉，神色自若，敢情正在細心察看來人的神態，坐在交椅上，默然不語。

　　藍袍老者才一跨進敞廳，兩道冷厲目光略一掃視，嘿然笑道：「佟天祿，雙龍堡主閻伯修何在？」

　　他口氣和流雲客沐蒼瀾大同小異，一開口，就向佟天祿發問！

　　那是因為佟天祿身為雙龍堡副堡主，此時雖然看出高踞錦榻的道人，身份似不在副堡主之下，但因為不明對方底細，所以還是朝著佟天祿發問！

　　金華觀主陰沉一笑，起身下榻，稽首道：「有請歐陽大俠的，乃是區區貧道！」

　　藍袍老者呆了一呆，微露不屑的道：「道長何人，歐陽洛眼生得很。」

　　獨眼烏龍佟天祿哈哈大笑道：「歐陽老哥身為三湘七澤總瓢把子，見多識廣，怎麼連金華觀主都認不出來？」「金華觀主──」歐陽洛抬頭凝神，雙目在金華觀主臉上，打量了一陣，他敢情對「金華觀主」這四個字，感到十分陌生，故而沉吟不語。金華觀主臉露詭笑，徐徐的道：「歐陽大俠貴人多忘事，慢慢的想想看，也許能夠想得起貧道是誰？」

　　歐陽洛身為三湘七澤總瓢把子，只要是江湖上成名露臉的人物，哪有不識之理，但他沉吟了一會，似乎仍然想不起來，搖搖頭道：「老夫想不起來，空談無益，你們要老夫前來，究有何事？」

　　他這一搖頭，陡覺頸上奇癢，伸手一搔，立時起了一連串的水泡！

　　水泡著手即破，摸了一手又膩又腥的膿水！

　　破處不但流出膿水，更覺奇癢無比！

　　不！瞬息之間，豈止頸上，連周身四肢，竟然無一處不奇癢難忍，癢徹骨髓！

　　歐陽洛總究是見多識廣的老江湖了，心頭驀然一怔，立即擄起長袖，低頭瞧去！

　　這一瞧，不禁臉色陡變，原來在這眨眼工夫，手背、手腕、層層膿包，不抓自破，斑斑點點，儘是又腥又黏的膿水，潰成一片！

　　不！他自己還不知道一張同字型的紫膛臉上，也滿是水泡，膿水交流，骯髒得不忍目睹，和適才判若兩人！

　　這一變化，當真把隱身樹上的畢玉麟瞧得目瞪口呆，心中立即明白，這當然是金華觀主的傑作，方纔那一手臨空虛彈，不知彈出了什麼歹毒藥粉，竟有這等厲害！歐陽洛身為三湘七澤的總瓢把子，一身武功，自非等閒，但他此時直渾身顫動，雙目噴火，猛地發出一聲裂帛長笑，目注金華觀主，暴喝道：「如果老夫猜得不錯，你該是二十年前橫行西南道上，號稱天毒子的公羊鋒了！」

　　金華觀主哈哈一笑，道：「不錯，歐陽大俠果然不愧見多識廣之人，貧道二十年來，托跡雲貴，甚少涉足中原，此次乃是應雙龍堡主寵邀合作，遠來江南，擔任金華觀主──」

　　歐陽洛不等他說完，倏然逼近一步，厲聲喝道：「公羊鋒，你在老夫身上使了何種劇毒？」

　　金華觀主天毒子陰沉的道：「歐陽大俠何須動怒，貧道只不過撒了些許『天潰散』，目前尚無性命之憂。」

　　歐陽洛癢得簡直快要瘋了，但是他乃是江湖上響噹噹的人物，哪肯失去身份，儘管強自忍耐，也把一口鋼牙咬得格格直響，一面怒聲喝道：「你們準備把老夫怎樣？」

　　天毒子陰笑道：「雙龍堡主如若要殺害於你，也不會把你待若上賓，度過兩年歲月，歐陽大俠乃是明白之人，只要和雙龍堡合作，貧道自當奉上解藥。」

　　歐陽洛聽得縱聲狂笑，這笑聲就可聽出他功力非凡，整座敞廳，直震得瓦簷上塵灰紛紛下落！笑聲乍竭，只見他鬚髮戟張，眼中已射出狂亂目光，厲聲喝道：「歐陽洛縱橫江湖四十年，豈是受人脅迫之人，公羊鋒，老夫殺雞取卵，不難從你身上得到解藥！」

　　喝聲出口，身形暴長，出手如電，一掌朝金華觀主劈去。

　　歐陽洛在江湖上素有「一掌震乾坤」的外號，足見掌上功力，異非尋常，何況此時怒火迸頂。

　　這會用足十成力道，一掌出手，一股凌厲掌風，宛若迅雷奔電，挾著駭浪狂濤之勢，向前直拍過去！威勢之猛，無與倫比！

　　畢玉麟隱身樹上，他雖然不知道什麼叫做「總瓢把子」，但猜想「總瓢把子」這個稱號，在江湖上，一定身份不低，聽他一口拒絕和雙龍堡合作，那股凜然神氣，心中不由暗暗喝采！

　　不！這一掌凌厲威勢，瞧得畢玉麟心頭大快！

　　雙方相距既近，他這一突起發難，金華觀主武功最高，也勢難硬接！就在畢玉麟心念疾轉，暗暗稱快之際，忽聽坐在交椅上的獨眼烏龍佟天祿已冷笑一聲，喝道：「歐陽洛，憑你這點功夫，也配在雙龍堡撒野？」

　　活聲之中，只見他左手衣袖，毫不經意的往橫裡揮去。

　　畢玉麟曾在山神廟裡吃過獨眼烏龍的虧，當時連他如何出手都沒有瞧清，就被制住，此時見他出手，更加注目！

　　哪知一掌震乾坤歐陽洛一團凌厲無匹的掌風，和人家絲毫不見風聲的衣袖一抖一揮之間，全被佟天祿截住！

　　不！狂濤般掌勢，忽如泥牛入海，蹤形全無！

　　歐陽洛身軀一震，宛如被人平空推了一把，全身一襲藍袍，吹得往後直捲，腳下不禁連連後退。金華觀主端坐如故，呵呵笑道：「副堡主今晚原是參觀而來，倒替貧道擋了一掌！」一面卻朝歐陽洛陰笑道：「歐陽大俠，不是貧道誇口，『天潰散』，只要沾上人身，見風立潰，直到皮盡見肉，肉盡見骨，一身潰爛而死，普天之下，除了貧道，無藥可解──」

　　歐陽洛站定身形，一聲淒厲狂笑，喝道、「三湘七澤，豈止老夫一人，歐陽洛只要三寸氣在，總有一天，叫你們知道厲害！」

　　他方才被獨眼龍震得連退數步，身子已退到門口，此時話聲一落，身如箭射，往廳外倒縱而出，一個起落，便已掠過牆頭。

　　獨眼烏龍佟天祿霍地站起身子，冷哼道：「要想從雙龍堡活著出去，伯還沒這般容易！」

　　金華觀主天毒子連身子也沒稍動，陰笑了笑，搖手道：「憑區區三湘七澤的一個總瓢把子，也幹不出什麼事來，不如讓他出去，也好讓江湖上一些不知死活的人物，作個榜樣。」

　　他說到「不知死活的人物」這幾個字上，突然聲若沉雷，震人心弦！

　　畢玉麟方自一驚，猛見金華觀主天毒子臉上陰笑未斂，緩緩仰起那張陰蟄臉孔，兩道森森目光，對著自己存身方向射來，干嘿道：「朋友，你瞧夠了吧？還不下來，難道要貧道請嗎？」

　　畢玉麟大吃一驚，這妖道果然厲害，那麼先前佟天祿現身之時，他業已發現了自己，難怪衝著自己陰笑！自己來時，自問並沒露出半點形跡，他怎會發現自己隱身樹上？

　　他此時無暇多想，反正事已至此，自己不挺身出去，也不行了──

　　畢玉麟一念及此，正往長身而起──

　　突然，驀覺身後有人悄悄的拉了自己一下衣角！不！有人在耳邊低聲笑道：「傻小子，你要去替人家頂死？公羊鋒又沒叫你。」

　　畢玉麟這一驚更是厲害，自己身後居然有人，這人不知是誰？

　　哦！原來另外還有別人！他想回頭瞧去，拉自己衣角的是誰？但又怕驚動廳上的人。露出聲息，何況聽口氣此人對自己並無不利，一時只好潛伏不動。

　　這原是電光石火，瞬息間事，金華觀主喝聲才落，獨眼烏龍佟天祿陡然一怔，他想不到雙龍堡視為禁地的北山腰上，居然還有吃了豹子膽的武林人物，敢來偷窺！猛一回頭，沉聲喝道：「何方高人，敢到雙龍堡窺伺？」

　　「武當雙劍！」

　　有人接口答應，兩條人影，倏然飄落階前！

　　那是兩個身穿天藍道裝，背負長劍的中年道士！瞧他們並肩飛落的身法，顯然身手不弱！

　　「武當派門下！」

　　畢玉麟暗暗叫了一聲，他聽娘說過，武當派在五大門派中，以內功劍法著稱，這兩個藍袍道士，不知在武當派中，是什麼地位？

　　他哪裡知道武當藍袍四劍，乃是青陽真人門下得意高弟，在江湖上已算得第二代人物中的頂尖高手！

　　金華觀主天毒子公羊鋒，連跌坐的身子，都沒有稍動一下，陰惻惻的笑道：「你們膽子倒是不小！唔，就拿這兩個後生小輩，試試貧道第三種靈藥『攝魂草』，倒也未嘗不可！」

　　他說到後面幾句，微微偏頭，好像是對獨眼龍佟天祿說話！

　　就在他話聲剛落，右手中食兩指，突然懸空向排列在矮几上的右邊那個金色小鼎指去！

　　這一指不打緊，右邊那個金色小鼎，鼎蓋忽地自動向上一冒，鼎中飛出兩縷似煙似霧的淡黃粉末，向廳前兩個藍袍道士──武當雙劍迎面灑去！

　　這兩縷淡得幾乎無法看清的淡黃粉末，來勢雖快，但總究天毒子發話在先，他口中明說出來拿武當雙劍試他的第三種毒藥「攝魂草」。

　　武當藍袍四劍，在江湖上，嶄露頭角，揚名立萬，也有十年歷史，照說，憑他們的身手，人家既已喝明在先，自然早有準備，絕不會站著不動，讓人撤上！

　　可是事實上，卻大謬不然，他們堪堪身形落地，金華觀主天毒子話聲入耳，一蓬「攝魂草」淡若輕煙的粉末，也同時灑到面前！決沒有半點浪費，兩縷淡煙，分毫不差，剛剛夠兩人吸入鼻孔，好像你不聞也不行！

　　天毒子這一手功夫，委實快到無以復加，準到不能再準！武當雙劍連第二句話都沒有出口，兩條身子，咕咯往後栽倒！

　　獨眼烏龍佟天祿自從這一年來，對雙龍堡主閻伯修不惜「紆尊降貴」，從雲貴深山，請出天毒子公羊鋒，擔任金華觀主，論地位，自己固然是副堡主的身份，但在禮遇上，對方始終居於上賓地位，幾乎還超越自己之上，心中不無不快。此時瞧到到天毒子露出的這一手功夫，也不禁臉上一怔心頭大是驚凜！

　　金華觀主卻似乎稀鬆平常，兩個指頭，也早已收轉，籠入袖中，臉上似笑非笑，兩道陰森森的目光，卻依然筆直往畢玉麟存身之處射來！

　　「乖乖，不得了，傻小子，還不快走！」

　　畢玉麟聲音入耳，突然被人抓起胳膊，輕如飄絮，晃悠悠往牆處飛去！

　　耳中只聽金華觀主天毒子的聲音，在身後大聲笑道：「你們認為瞞得過公羊鋒雙眼，逃得出公羊鋒手嗎？」

　　「快，小子快！」

　　畢玉麟被人拉著像風馳電卷，一路急竄，那人還在不迭催快，公羊鋒喝聲未落，自己身後不遠，忽然響起一陣「啾」「啾」鬼叫！

　　聲音不高，但陰森刺耳，在一片沉寂的黑夜之中，聽來倍覺刺耳，使人毛孔驚動，油然生出怖意！

　　「啾」「啾」鬼叫，突然靜寂，奇怪的是金華觀主天毒子和獨眼龍佟天祿，這兩個武功高不可測的黑道煞星，竟然一個也沒有追出！

　　只遠遠傳來金華觀主的敞笑：「我當夜蒞金華觀的是誰？原來還是名動八荒的三山中人物，邙山鬼叟駕到！」

　　他話聲一落，只聽身後半空，響起一個陰森森的聲音，說道：「想不到遠處苗疆的天毒子，也會到江南來了，那麼老夫夜闖雙龍堡，自然更不足為奇。嘿嘿！老夫此來，是要向姓閻的討還公道，唔！佟朋友，你們堡主躲到哪裡去了？」

　　獨眼烏龍佟天祿接口道：「羅老哥來得不巧，堡主外出未歸，老哥有什麼吩咐，兄弟還作得了主。」

　　陰森聲音又道：「好一個作得了主，唔！姓閻的既然不在，問問你佟副堡主，也是一樣──」

　　雙方的聲音，逐漸遠去！

　　不！畢玉麟被人家拉著胳膊，一路飛躍，逐漸遠去，身後說些什麼，自然也逐漸模糊。

　　掠出金華觀，越過一片松林，又鑽入另一片深林，那人才鬆開手指，吁了口氣，道：「好險！傻小子，今晚要是沒有邙山老鬼替我們擋上一擋，嘿！你小子哪想逃得出來？」

　　他口中之意，好像是說只有他才能在金華觀進出自如。

　　畢玉麟急忙轉眼瞧去，星月朦朧，樹影迷離，站在自己身邊的，原來是一個身穿黑綢長衫的瘦小老頭，頭盤小辮，唇蓄鼠髭，縮著腦袋，全身上下，一段黑漆，只有兩顆在黑夜裡閃閃有光的眼睛，骨碌碌瞪著自己！

　　他瞧著畢玉麟正向他打量，不由驚奇的問道：「小子，你練過夜行眼？」

　　「夜行眼？沒有。」畢玉麟搖搖頭，他因人家從金華觀把自己拖到這裡，總是一番好意，急忙拱手道：「老人家，你是誰？」

　　瘦小老頭咧嘴一笑，道：「我？哈哈，你沒瞧清楚我老人家是誰？」

　　奇怪，他自己不說，瞧怎麼瞧得出來，畢玉麟被他問得一怔！瘦小老頭搔著頭皮，搖搖頭道：「雛兒，真是雛兒！嘻！瞧你方才跟蹤我老人家的身法，倒還像是個行家。」

　　畢玉麟想起金華觀發現的那條瘦小黑影，不由恍然道：「哦！方才小可看到的那條黑影，就是你老人家？」

　　「誰說不是？」瘦小老頭得意的聳了聳肩，笑道：「不過，後來，我老人家都一直跟在你身後，直到天毒子丹室外面，你縱身上樹，我就到裡面去轉了一趟，哪知等我老人家出來，你傻小子還楞楞的蹲在樹上。」

　　瘦小老頭好像越說越有勁，不讓畢玉麟開口，接著又道：「嘿！小子，你總該聽師傅說過，獨眼烏龍、天毒子，全是首屈一指的厲害人物，你耽久了，那會不被他們發現？」

　　畢玉麟除了知道獨眼烏龍佟天祿是雙龍堡副堡主，天毒子公羊鋒是金華觀主之外，幾曾聽人說過什麼？但他經瘦小老頭提起師傅，登時想起自己心目中的師傅──對房老人，神色不由一黯，搖頭道：「小可師傅，已經死了。」

　　瘦小老頭目光注視著畢玉麟，問道：「你師傅是誰？」

　　畢玉麟搖頭道：「小可不知道他老人家的名號。」

　　瘦小老頭怫然道：「好小子，在老人家面前，還故作神秘？天下哪有徒弟連師傅的姓名都不知道的？」

　　畢玉麟道：「老人家別動氣，這師傅兩字，只是小可自己叫的。」

　　瘦小老頭笑道：「他沒有承認你是他門下？」

　　畢玉麟點點頭，又搖頭道：「不過他老人家沒有傳人，要小可繼承他的道統。」

　　瘦小老頭聽得十分新鮮，天下哪有繼承道統的衣缽傳人，不承認師徒之理？一面卻點頭道：「這倒是應該叫師傅的，你怎會和他認識的？」

　　畢玉麟道：「那是小可被關在雙龍堡石室，他老人家就住在對面。」

　　瘦小老頭哦了一聲，道：「你沒問他是哪一門派的？」

　　畢玉麟不敢說出天門派來，只好搖了搖頭。

　　瘦小老頭嘻的笑出聲來，道：「他沒說出門派，要你繼承道統，還繼個屁！」

　　接著又偏頭道：「咦，小子，你沒遇到這位無名師傅之前，就會了武功？」

　　畢玉麟道：「那是家母教的。」

　　瘦小老頭瞇著眼睛，道：「你武功不弱，令堂想必也是江湖名家。」

　　畢玉麟道：「家父畢紹德，老人家也許知道。」瘦小老頭睜大眼睛，連連點頭道：「知道，知道，你是屠龍劍客的兒子，果然家學淵源，唔，你叫什麼名字？」

　　畢玉麟初出江湖，眼看遇到的，人，只要提起父親名號，就沒人不知，心頭感到無限高興，一面答道：「小可畢玉麟，金玉的玉，祥麟的麟，老人家你呢？」

　　瘦小老頭搖搖頭，咧嘴笑道：「你一點江湖常識也沒有的雛兒，就是說給你聽了，你也不知道我老人家是何許人？

　　好，我就叫萬里飄風萬里飄。」

　　畢玉麟聽得果然一怔，萬里飄風萬里飄？一個人連姓帶名，哪有七個字？瘦小老頭嘻嘻笑了聲道：「如何？我老人家早知說出來了，你也弄不清楚。」

　　畢玉麟臉上一紅，他忽然想起自己父親，江湖上叫他屠龍劍客畢紹德，雙龍堡主叫九爪神龍閻伯修，副堡主叫獨眼烏龍佟天祿，金華觀主叫天毒子公羊鋒，好像江湖上人除了姓名，都有一個外號，連起來不是就有六七個字？那麼他叫萬里飄風萬里飄，也一定連著外號，這就笑道：「小可知道，你老人家除了姓名之外，一定還連著江湖上的外號。」

　　瘦小老頭一拍巴掌，點頭道：「對對！小子，你猜得不錯，我老人家原叫萬里飄，人家卻叫我萬里飄風萬里飄，連起來不是變成七個字嗎，其實你不知道，我老人家連名搭姓，加上外號，應該說有九個字。」

　　畢玉麟道：「啊，那麼還有兩個字呢？」

　　萬里飄摸摸臉皮，笑道：「還有兩個字，不說也罷，嘻嘻，說出來不太雅觀。」說到這裡，忽然搖頭道：「其實也無傷大雅，當今之世，多少高官厚祿，高高在上的人，說起話來，官面堂堂，似乎勤廉可風，骨子裡哪一個不是假公濟私，化公為私，把官家庫銀，日日夜夜挖盡心思的在明偷暗搶，這叫做國之螫賊。反觀我老人家，幾十年來，劫富濟貧，沒有一文落入腰包，比起那些大人先生，哈哈，我老人家可以捫心無愧，江湖上稱我『神偷』，偷而成神，神乎其技，又有什麼不雅可言？」

　　畢玉麟見他嘮嘮叨叨的說了一大堆，原來為他的外號「神偷」兩字作辯，心中不覺暗暗好笑，一面說道：「你老人家說得是！」

　　神偷萬里飄乾咳道：「難道我老人家活了一把年紀，說話還有假的？」他說到這裡，忽然抬頭向林梢一瞧，跺腳道：「咳，咱們只顧說話，可忘了這裡還是雙龍堡禁地，快跟我走！」話聲一落，人已往林外掠去！

　　畢玉麟毫不怠慢，緊跟著他身後，堪堪掠出樹林，只聽萬里飄忽然發出一聲輕「噫」，機警地探頭向四周仔細打量。

　　不！說他打量，還不如說他向四周遭亂嗅了一陣來得妥切，看看並無異動，才舉步往三丈外一棵大樹底下走去！

　　畢玉麟凝目瞧去，原來那棵樹下，側臥著一條人影，不由失聲道：「啊，老人家，他是流雲劍客！」

　　萬里飄向後搖了搖手，意思叫他禁聲，一面壓低聲音道：「小子，你還說沒練過夜行眼，怎能在黑暗中看物？一點沒錯，他正是流雲劍客沐蒼瀾。」

　　畢玉麟此時無暇解釋，急急問道：「老人家，你瞧他可還有救？」

　　萬里飄沒有作聲，俯下身去，探手摸了摸流雲劍客胸口，搖頭道：「人倒沒死，只是──毒性已發，恐怕不中用了。」

　　畢玉麟說人還沒死，眼前不由生一絲希望，急忙跟著蹲下，懇求道：「老人家，那麼可有方法救他？」

　　萬里飄搖頭道：「難，難，苗疆天毒子，原是出名的用毒大行家，何況此次三種毒劑，都是他新煉成的，雖然還在試驗階段，毒性一定極烈──」

　　畢玉麟急道：「老人家你想想辦法咯！」

　　萬里飄依然搖頭道：「小子，我老人家不是見死不救，說實在，即使還有一線希望，咱們也無能為力，你總該知道，江湖上已有不少敗類，投了雙龍堡，勢力浩大，耳目極靈，咱們帶著流雲劍客，何處替他去找解藥不說，只是天色一亮，咱們少說也得趕出百里之外，才勉強算是出了雙龍堡的勢力範圍，但是否能夠把他救活，還在未定之天。」

　　畢玉麟初生之犢不畏虎，尤其他對流雲劍客極具好感，等萬里飄話聲一落，就義形干色的道：「小可自幼聽家母教訓，俠義中人，那有見死不救之理？老人家既然覺得雙龍堡勢力遍佈江湖，不願多事，就由小可把他背出去，好歹也略盡人事，老人家你請吧！」

　　他這一番話，把神偷萬里飄搶白得雙眼亂轉，一時答不上話來，過了半晌，才搔搔頭皮搖頭道：「小子，你當我老人家怕事，哈哈，我要是怕事，也不會夜到雙龍堡來，好，總算我萬里飄風碰上你這個傻小子，倒足了霉，你發傻勁，冤的是我老人家！」話一說完，雙手驟落，連點了流雲劍客沐蒼瀾幾處大穴，才一把抱起流雲劍客身子，回頭道：「走吧，小子，咱們出了北山，再作計較。」

　　畢玉麟見他答應把流雲劍客救走，心中一喜，連忙謝道：「老人家，小可不會說話，適才多有冒犯──」

　　萬里飄哪還多說，抱起流雲劍客，掉頭就往山下跑去！畢玉麟只好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

　　兩人施展輕功，一路急掠，神偷萬里飄手中抱著一個大人，依然身如飄風，只有腳尖輕觸著山石野草，絲毫不見著力，便如離弦勁矢，貼地低飛，當真不愧萬里飄風的雅號。

　　畢玉麟哪敢怠慢，跟在他身後不住的提吸真氣，咬緊牙關，盡力施為，依然落在後面。

　　跑了一陣之後，畢玉麟漸漸覺得自己活力充沛，不但氣喘心跳逐漸消失，精神也顯得輕鬆起來。

　　他開始發覺自己落後的原因，是身法和步法不及萬里飄那樣靈活俐落，於是他盡力模仿萬里飄飛掠起落的身法，依樣葫蘆，亦步亦趨。

　　果然！這一著大是有效，一會工夫，自己已可勉強追上萬里飄，雙方距離，也逐漸拉近！

　　兩條人影，有若兩點流星，疾馳而下，快速得幾乎令人目不暇接。只不過頓飯光景，便已馳到山腳。

　　雙龍堡主強佔北山，在山腳下築起一道圍牆，把北山劃為禁地，不但江湖上人，擅入者死，就是他門下四嬌八傑和堡中之人，沒有他差遣，也不得擅入禁地一步。

　　是以他們兩人，一路飛馳，不見有人阻攔，只要越過圍牆，繞道避開雙龍堡一片莊院，山野之間，誰也不會發覺！

　　神偷萬里飄當然熟悉路徑，一路奔來，早已揀好隱僻所在，此時撲近圍牆，相距還有兩丈來遠，便兩腳尖用勁，整個身形，沖天而起，斜斜飄出牆去！這一身法，當真輕若飄絮，落地無聲，點塵不揚，美妙已極！但就在他飄落牆外，畢玉麟也依樣葫蘆，吸氣縱身，翻上牆頭的剎那之間，突然飛起一條人影，一下欺到萬里飄身前，冷笑道：「什麼人吃了豹子膽，敢夜闖雙龍堡禁地？」

　　這人身手快捷，顯然是雙龍堡主手下八傑中人！

　　「是我老人家！」

　　萬里飄乍睹來人，心頭也暗暗吃驚，但他經驗老到，早有準備，沒等對方發難，在答話聲中右手早已屈指彈出！

　　咕咯！那人話聲出口，人已跟著向後栽倒！

　　「小子，快走！」低喝聲中，人已電射而出！

　　畢玉麟根本連萬里飄如何出手，都沒瞧清，對方已應聲倒地，急忙縱下圍牆，跟著萬里飄如飛奔去。

　　此處距雙龍堡較遠，圍牆外面，已是一片平原，兩人一前一後，只是往前急掠！

　　這一陣工夫，只顧趕路，誰也沒有開口，但畢玉麟卻越跑越覺得精神，他先前跑那段山路還是和萬里飄落後甚多，咬牙急追，弄得氣喘心跳，後來漸漸拉近距離，可以追上萬里飄了，他已開始感到驚訝。

　　這會他一口氣跟在萬里飄後面，亦步亦趨，竟然毫不費事！心頭不由大是奇怪！

　　當然。這情形，神偷萬里飄也已察覺，他一開始，還怕畢玉麟跟不上自己，是以只施展了七成功力。他方才暗中跟在畢玉麟身後，雖然發現這少年人身手不弱，但心中以為無論如何，一個十八九歲的毛頭小伙子，功力最高，也強不到哪裡去。

　　後來被天毒子瞧破行藏，自己拉著他飛出金華觀，又發現畢玉麟身子極輕，自己帶著他一路縱躍，毫不費力，心下也感到大出意外。

　　不過他總以為自己數十年來，一直以輕功聞名江湖，使出七成功力，他能夠不落後太遠，已算難能可貴，哪知等到奔近山腳，他又發現畢玉麟已可和自己相差無幾，不禁深為驚詫。

　　這會縱出圍牆，萬里飄存心相試，腳下加勁，把自己獨步江湖的「萬里飄風」身法，施展到十成功力，準備把畢玉麟甩落一段，再回頭等他。哪知任你萬里飄一再加勁，畢玉麟仍然緊跟身後，一步也沒有落後！這可把萬里飄瞧得大為驚詫，但再一細看畢玉麟起步落腳，好像和自己身法，極有雷相，但又像是極普通輕功提縱，一時不禁大為驚詫，這一陣工夫，差不多奔出了三四十里光景，萬里飄暗叫一聲罷了，江湖後浪推前浪，看來自己當真老了！

　　腳下一停，回頭道：「好，咱們趕了幾十里路，就在這裡息一息吧！」

　　畢玉麟倏然止步，居然臉不紅，氣不喘的道：「老人家，要不，小可替你輪流抱上一陣。」

　　萬里飄呵呵笑道。

　　「我還不累，你呢？」

　　畢玉麟搖頭道：「小可先前還覺得累，現在已經好了。」

　　萬里飄低頭嘆了口氣，在路旁坐下，一面招手道：「你也坐下息息，我老人家有話問你。」

　　畢玉麟依言坐下，心中忽然想起一事，抬頭道：「老人家，你方才遇上雙龍堡的人，使的是什麼手法，小可連瞧也沒瞧清楚。」

　　萬里飄聳了聳肩，就縱聲大笑，畢玉麟被他笑得十分奇怪，只見萬里飄伸手從懷中掏出一個磁瓶，在畢玉麟面前晃了一晃，才道：「你別認為容易打發，那小子恐怕就是雙龍堡八傑之一，如論武功，只怕不在我老人家之下，不過我老人家卻是仗著法寶取勝。」

　　「法寶？」畢玉麟驚奇的目光，掃過那個磁瓶。

　　萬里飄笑了笑，道：「這就是天毒子所練成的三種毒藥之一，『攝魂草』！」

　　「攝魂草？」畢玉麟驚奇得跳起身來，急急問道：「天毒子的『攝魂草』，怎會到了老人家手上？」

　　萬里飄臉上露出得意之色，向四外瞧了瞧，輕聲道：「傻小子，你真糊塗，難道這陣工夫，你就忘了我老人家是誰？」

　　「啊！」畢玉麟突然笑出聲來，自己當真忘了他是「神偷」！這就笑道：「老人家，這也可以叫做以其人之道，還諸其手下之人。」萬里飄點頭道：「好一個即以其人之道，還諸其手下之人。」說著，依然把那個磁瓶，納入懷中，回頭望著畢玉麟道：「小子，你這身輕功，還是令堂教的，還是要你繼承道統的師傅所傳。

　　萬里飄道：「那麼準是你師傅傳了你口訣。」

　　畢玉麟沉吟道：「輕功提縱，以前是家母所傳，不過沒有現在的快。」

　　萬里飄道：「那是你師傅教的了。」

　　畢玉麟搖搖頭道：「師傅沒有教小可輕功，方才下山之時，先前小可一直跟不上你老人家，氣喘得很厲害──」

　　萬里飄知道自己那時只使了七成功力，是以急急問道：「唔！後來呢？」

　　畢玉麟又道：「後來奔了一陣，不知怎的小可漸漸感到真氣流暢，人也輕了許多，就學著你老人家起步縱掠的身法，果然快了許多。」

　　萬里飄搔搔頭皮，道：「後來就這樣一直跟在我老人家身後？」

　　畢玉麟點了點頭。

　　「奇才！奇才！」

　　萬里飄怎會知道畢玉麟是服了一粒「紫雪丹」，體內真氣充沛，所以略一模仿他的身法，便能跟上了他，一時把畢玉麟視為天生奇才。暗想自己一生並無傳人，何不就把獨步江湖的絕技，索性傳給了他。心念轉動，不由瞧著畢玉麟道：「唉，我老人家的輕功，雖不能說獨步武林，但縱目江湖，能夠像我老人家的，也為數不多，不然，江湖上人也不會稱我『萬里飄風』了。但想不到我數十年勤修苦練的獨門功夫，卻被你小子一看就會，這種奇才，不但難得可見咱們有緣，我老人家意欲把『萬里飄風，的口訣心得，一併傳你，你可願意？」

　　畢玉麟聽他居然肯把獨門絕技，傳給自己，心中自然大喜過望，但他瞧了奄奄一息，氣若游絲的沐蒼瀾一眼，不由猶豫的道：「小可蒙你老人家青睞，賜傳絕技，小可自是求之不得，只是這位大叔，命在旦夕──」

第九章　珠影萍蹤

　　萬里飄搖手道：「我老人家一路奔來，早已動過許多腦筋，本來流雲劍客中了天毒子的『無形砂』，天毒子定有解藥，換在平時，我老人家只要略使小計，便可手到擒來──」

　　畢玉麟喜道：「那麼你老人家，就再辛苦一次。」

　　萬里飄搖頭道：「但現在不行了，昨晚金華觀連現強敵，他又失了一瓶『攝魂草』，防範必嚴，我老人家再去，豈非自投羅網？」

　　畢玉麟失望道：「那又怎麼辦？」

　　萬里飄咧嘴一笑道：「所以只好另想辦法，看看能否得手？」

　　畢玉麟喜道：「哦，你老人家另有辦法？」

　　萬里飄道：「我已閉住他心經脈穴，目前不致有變，只要趕上嚴州，也許有救。」

　　「嚴州！」畢玉麟別母尋父，第一個目的地，就是嚴州，因為大師伯段成弼就住在嚴州城外，是以一聽到萬里飄說出嚴州，不由驚異的叫出聲來。

　　萬里飄敢情沒注意到畢玉麟的神色，繼續說道：「這件事，我老人家既然插手，少不得盡我老人家的心力，至於能否得救，那只有瞧他運氣，其實我和他師傅靈鷲老人，也是素識，咳，咱們又把話題扯遠了。此去嚴州，固然朝發夕至，但為了避免雙龍堡的耳目，自然以坐船為宜，此時才只五更，咱們要等到天亮之後，才能租到民船，趁這段時間，我先傳你『萬里飄風』的口訣，豈不正好？」

　　畢玉麟原想問問嚴州是不是有一個專門解藥的郎中？（江南人稱醫生為郎中），但聽他這麼說了，自己話到口邊，只好嚥住。

　　萬里飄把流雲劍客沐蒼瀾平放地上，又要畢玉麟坐到對面，傳他「萬里飄風」口訣，然後又逐句講解，細細說了一遍。

　　畢玉麟原是極頂聰明之人，沒有心法口訣，尚能依樣葫蘆，學了大概，此時再經他詳細講解，自然很快領悟。

　　萬里飄見他一點就透，心中大是高興，這會工夫，東方已吐出魚自曙光，畢玉麟站起身子，看看天色，喜道：「老人家，我們這可動身了？」

　　萬里飄伸了個懶腰，捶捶背，道：「從這裡到馬家橋，只有四五里路，目前天色還沒大亮，早去了，容易引人注意，咱們不如等上一會再走。」

　　畢玉麟重新坐下，他心中惦記著到嚴州去的事，這就問道：「老人家，我們到嚴州可是找郎中去的？」

　　萬里飄隨口道：「郎中？天下哪有能解公羊鋒獨門毒藥的人？」

　　畢玉麟奇道：「我們上嚴州去，不是替這位大叔療毒了？」萬里飄瞪眼道：「誰說不是？」

　　畢玉麟哦道：「小可知道了，敢情有一種解毒藥，只有嚴州才有？」

　　萬里飄點頭道：「對對，只有嚴州才有，而且只有一家才有！」

　　畢玉麟聽得奇怪，他方才說天下哪有能解公羊鋒獨門毒藥的人，這會卻又說只有一家才有，那不是說仍然有人能解公羊鋒的獨門毒藥嗎？他心中想還沒開口。

　　萬里飄乾咳了一聲，接著唔道：「不錯，那段家和你還有著淵源！」

　　畢玉麟見他無緣無故的提到段家，不由心中一動，忙道：「老人家，你說嚴州段家？」

　　萬里飄哼道：「嚴州除了段家，還有什麼人家，值得提的？」說到這裡，忽然偏過頭來，問道：「小子，段成弼是你大師伯對嗎？」

　　畢玉麟點頭應了聲是。萬里飄又道：「你可曾聽你娘說過？當年段成弼為什麼要拜在你外公門下？」

　　一個練武的人，千里投師，為什麼？當然為了學藝，這還用問？畢玉麟雖覺萬里飄問得奇怪，但人家初次相識，便以絕藝相傳，自己怎好出言頂撞？是以只搖搖頭。

　　萬里飄見他搖頭，也搖了搖頭，道：「你要是知道當年段成弼為什麼要投到你外公門下，也就會知道咱們到嚴州去的事了！」

　　畢玉麟越聽越奇怪，流雲劍客沐蒼瀾身中金華觀主天毒子的「無形砂」，要到嚴州去找解藥，這和幾十年前大師伯段成弼的投到外公括蒼異叟門下，有什麼關連？一面問道：「老人家，你說我們上嚴州去找尋解毒藥物，和小可大師伯的投師有關？」

　　萬里飄道：「自然有關，咳，你娘沒告訴你段成弼為什麼要投到你外公門下？這事要我老人家從頭說起，豈不麻煩？」

　　畢玉麟心中焦灼著流雲劍客的傷勢，此時聽說還和大師伯的投師有關，不禁引起好奇，同時自己外出尋父，正要先找大師伯問問當年情形。自己對大師伯段成弼，僅從母親口中，聽到極有限的一點，如今聽萬里飄的口氣，對大師伯好像知道得極多，這機會，自然不肯輕易放過，這就央求的道：「小可初出江湖，見少識淺，你老閒著，譬如講故事，也讓小可多增長點知識，老人家，你說一說吧！」

　　萬里飄聳聳肩道：「我知道說漏了嘴，你小子就非要打碎砂鍋問到底不可！這事還得從段成弼的祖父說起──」

　　這真是怪事，從流雲劍客中毒，牽涉到大師伯投師，如今又牽到大師伯的祖父去了！畢玉麟心中儘管想著，但可不敢打岔。

　　只聽萬里飄續道：「據說段成弼的祖父，原是海客（海客就是航海的人）家中傳下三件稀世之寶，叫做『辟邪犀』、『琅環匕』和『紫鮫衫』──」

　　畢玉麟聽得漸感興趣，因為萬里飄說的三件稀世之寶，自己一件也沒有聽人說過，不禁插口問道：「老人家，這三件東西，不知有何用處？」

　　萬里飄笑道：「我老人家早知你有此一問，這三件東西，用處可大呢，『辟邪犀」據說是一塊透明佩玉。咳！其實應該叫它辟毒犀才對，因為這塊犀佩，能解天下百毒，無論中了何種劇毒，只要把它含在口中，一個時辰之後，劇毒都被吸到佩上，透明玉珮，就會成黝黑，然後只須用人乳浸上一個時辰，它又把毒氣吐出，人乳變黑，玉珮又回復了透明──」

　　畢玉麟喜道：「啊，原來『辟邪犀』有這般好處，你老人像是想借用『辟邪犀』，療治大叔的傷毒了。」

　　萬里飄點點頭又道：「第二件『琅環匕』，是一柄長僅五寸的匕首，據說琅環匕出於崑崙，堅逾精鋼，削鐵如泥，不但專破金鐘罩，鐵布衫一類氣功，而且還是道家罡氣功夫的剋星。第三件是『紫鮫衫』，據說出於南海鮫人所織，最大的功能，是穿上此衫，水火不侵，刀劍不傷──」

　　「啊！」畢玉麟聽得漸漸入神，口中「啊」了一聲。

　　萬里飄續道：「這三件東西，都是罕世奇珍，段成弼的祖父，自然秘而不宣，但天下之事，如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他有這三種奇珍異寶的風聲，漸漸傳出江湖，江湖上人強取豪奪，原是稀鬆平常之事，於是就有不少人準備明搶暗偷，尋上門去。哪知段成弼的祖父，武功極高，凡是覬覦寶物的人，全部鬧得灰頭灰臉，知難而退，但結果他祖父仍然死在仇人手裡。」

　　畢玉麟氣憤的道「江湖上怎的如此卑鄙妄想，劫奪人家的東西？」

　　萬里飄笑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巧取豪奪，持強食弱，何獨江湖為然？段成弼的祖父死後，段成弼的父親，終於也作了這三件寶物的犧牲者，被人暗中害死，段成弼的母親，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人，武功據說得她婆婆真傳，不但替夫報仇，手刃仇人，而且茹苦含辛扶養五個孩子──」

　　畢玉麟啊道：「原來大師伯一共有五個弟兄！」

　　萬里飄道：「老大叫做成龍，死了多年，老二成弼，老四成德，老五成業。」

　　畢玉麟道：「老人家，你漏說了老三。」

　　萬里飄道：「老三是女的，咳，段家一門五傑，要數段三姑武功最高，因為只有她的武功，是她母親自己教的，也可說是繼承了她祖父祖母這派的武學。當時為了要保護家業，就命其他弟兄四人，分別投到當時江湖上最負盛名的四位高手為師，段成弼就拜在你外公門下。」

　　「啊！」畢玉麟情不自禁，又「啊」了一聲。

　　萬里飄好像說起了興頭，依然往下說道：「只是段成弼──」咳，小子，你也不看看時光，乾瞪著眼，讓我老人家一路說下去，你瞧，太陽都升起來了，快，快走！」

　　「話未說完，一手抄起流雲劍客沐蒼瀾的身子，拔腳往大路走去。

　　這時天光大亮，路上已有行人，畢玉麟跟在他後面，一陣急走，趕到馬家橋，那只是一個沿江的小村，江邊只停著一艘烏蓬船。（烏蓬船，是人搖的小型船隻，專走內河，船行極快，艙中可供人坐臥，烏蓬就是黑色船篷的意思）萬里飄抱著流雲劍客，說是身患急症，要去嚴州就醫，當下講妥船價，兩人上船之後，萬里飄把流雲劍客放到後艙鋪上，順手替他蓋了一條棉被。。

　　船老大正要拔篙開船，忽見碼頭上匆匆跑來一人，叫道：「船老大，你們可是開嚴州去的？」

　　船老大應道：「我們是開嚴州的，不過已有客官包了。」

　　那人急道：「我有急事要到嚴州，請你行個方便，多搭我一人可好？」

　　畢玉麟聽這人聲音清脆，從蓬窗中望去，只見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打扮作秀士模樣，背上背了一個包裹，臉上白裡透紅，生得眉清目秀，甚是俊逸。

　　船老大貪著多得幾個船錢，似有允意，探進頭來，和畢玉麟商量。

　　畢玉麟因那少年人口出眾，心裡已有好感，再瞧人家臉上露出焦灼，敢情急於趕路，自己艙中，反正空著，也不在乎多一個人，這就沒等萬里飄開口，向船老大點了點頭。船老大歡天喜地的放下跳板。

　　萬里飄隔窗望了那少年一眼，皺皺眉道：「小子，你真多事。」一面壓低聲音道：「我老人家不願和生人見面，到後面去喝上一杯，他如果問起你來，只說後艙是病人就是。」

　　說著自顧自往後艙去了。

　　那少年踏上船頭，好像輕若無物，連船身也沒晃動一下。

　　當然船老大並未注意，畢玉麟從蓬窗中看去，卻瞧得真切，心頭不由微微一動！

　　暗想即使這少年身形瘦弱，不足百斤，但這種烏蓬船船身不大，就是十來歲的小孩，踏上船頭，船身也一樣會晃，原來這少年書生，一身輕功，還大是不弱！

　　船老大等少年上船之後，就立即開船。

　　少年走進中艙，便向畢玉麟拱手道：「小弟家有急事。匆匆趕去，打擾兄台，實在過意不去。」

　　畢玉麟忙起身讓坐，道：「兄台好說，大家出門人，行個方便，算不了什麼。」

　　那少年略為遜謝就在對面坐下，一雙秀目卻不住的向畢玉麟打量，口中問道：「兄台貴姓大名，到嚴州不知有何貴幹？」

　　畢玉麟據實說了姓名，卻把流雲劍客說做自己堂叔，因身患重病，到嚴州就醫去的。

　　那少年也不迫尋，只自稱姓桓，單名一個殊字，因為家有急事，才從很遠的地方趕來。

　　年輕人碰上年輕人，自然較易談得來，何況雙方都是美秀少年，互有惺惺相惜之意，一會工夫，兩人已談得十分投契。

　　桓殊更是滿面春風，笑上眉梢，一口一聲的叫著「畢大哥」。

　　畢玉麟感到這少年在溫婉之中，有一股說不出的驕縱之氣，和在金華結識的孫兄弟，另是一種性格。他一想到孫燕，登時記起他那晚臨走之時，和自己約好在城西土地廟等候自己，後來自己被關在朝真洞天門石室，一住七天，他等不到自己，不知如何焦急？啊，他不要闖上閻王堡去了，想到這裡，不由憂心忡忡，形於臉色。

　　桓殊瞧他許久沒有則聲，不由偏頭問道：「畢大哥，你在想什麼心事？」

　　畢玉麟道：「瞧到你，使我想起一個人，他本來和我約好在一處見面的，我沒趕得上，失了約。」

　　桓殊霎著眼睛，笑道：「那一定是你的心上人了？」

　　畢玉麟臉上一紅，搖頭道：「不是，他是我的結義兄弟。」桓殊哪肯放過，嗤的笑道：「那麼你一定還有一個心上人！」

　　畢玉麟臉上更紅，忙道：「沒有，真的沒有，我才從偏僻的鄉下出來，哪會有心上人？」

　　桓殊忽然玉臉泛紅，但他同時發覺自己不該臉紅，趕忙抿抿嘴，低笑道：「畢大哥真還沒有心上人，可要我替你介紹一個？」

　　畢玉麟連連搖手，窘笑道：「桓兄不可取笑，我──我一介──」他想說「一介窮儒」，但自己並不是儒生打扮，如何說「一介武夫」，那就等於說自己是練武之人，口中囁囁著：「一介──咳，一個窮小子，哪會有人看得上？再說──」

　　桓殊噗哧笑道：「那也不能一概而論，女為悅己者容，像畢大哥的人品──」他不知怎的，臉上越說越紅，聲音越說越小，忽然他好像想起一件什麼事來，「哦」了一聲，抬目道：「畢大哥，你方才不是說有一個結義兄弟嗎，他又是誰？」

　　畢玉麟也在大感困窘，見他轉了話題，就把自己和孫燕結交經過，詳細說了一遍，只是把雙龍堡一段，略過不提。桓殊聽說他和小叫化結拜金蘭，不由嘴唇微微一扁，雖沒說話，但心中似乎不以為然。

　　畢玉麟為人忠誠謹厚，只覺桓殊出身富貴人家，自然難免驕橫得瞧不起人，一時也不以為意。哪知桓殊眼珠一轉，忽然臉上露出甜笑，朝自己兜頭一揖，說道：「小弟自幼沒有兄長，如果畢大哥不棄，我也想拜你做哥哥好嗎？」

　　畢玉麟被他突如其來的一揖，慌忙還了一禮，他對桓殊的身世，毫不知情，萍水相逢，談到結拜，卻也頗有點遲疑。

　　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桓殊看他沒有答話，忽然臉上一紅，返身往船頭奔去，肩頭聳動，似乎受到委屈，一個人哭了起來。

　　畢玉麟大感為難，他知道這位少年敢情從小任性慣了，想到就說，想到就做，其實人還不壞，人家要和自己結拜，正是瞧得起自己，自己不回答他，不是明明瞧不起他嗎？他自然要生氣了。他心頭起了一陣內疚，立即跟出艙去，叫道：「桓兄弟，你生我氣麼？」

　　桓殊扭了下身子，嗚咽的道：「別理我，別叫我兄弟，我知道你心裡討厭我，瞧不起我，我──我比不上那個小叫化。」

　　他氣得渾身顫動，抽噎得更是厲害！

　　畢玉麟聽他扯到孫兄弟身上，心中大是不樂，但見他氣得直哭，又感不忍，這就陪笑道：「桓兄弟，你一定瞧得出來，我是初出江湖，什麼也不懂，蒙你瞧得起，才要和我結拜，我怎瞧不起你？來來，我們就在這裡結拜吧！」

　　桓殊紅著臉，轉過身來，破涕為笑道：「你答應了？」

　　畢玉麟道：「我幾時不答應來？」

　　於是兩人就在船頭序了年庚，桓殊也只有十六歲，就向畢玉麟一揖，口中低低叫了聲：「大哥！」

　　畢玉麟回了一揖，也叫了聲「兄弟」。

　　兩人牽著手回到艙中，桓殊仰著臉道：」大哥，我知道我從小任性慣了，脾氣不好，總有一天，你會討厭我。」

　　畢玉麟笑道：「兄弟，你只是孩子脾氣重了些，心地卻好，我們即是兄弟，就是你得罪了我，我也不會介意。」

　　桓殊喜道：「大哥，你真好，你說了要算！」

　　江上行舟，只要順風順水，自然迅速，大半天工夫，便已到了嚴州。

　　桓殊依依不捨的道：「大哥，令叔患了重病，我不好耽延你去求醫，正好我家裡也有急事，所以要急著趕回去瞧瞧，三天之後，你到我家來，出西門五里，那所大莊院，就是我家。」

　　他急匆匆的說著，一面從身邊掏出一大錠銀子，擲到船老大手裡，這等距岸還有五丈來遠，他沒等靠岸，雙腳一點，刷的飛起，身如燕子剪水，縱上岸去，一面回頭揮揮手，道：「大哥，你記著，三天之後，一定要來！」

　　話一說完，便匆匆跑去。

　　船老大瞧他離岸還有四五丈來遠，便一下縱了過去，早嚇得咋舌不止，手中卻牢牢捏著那錠足有五六兩重的銀子，連道謝也忘了。

　　畢玉麟目送著桓殊背影遠去。只聽身後有人說道：「小子，怎麼樣，光瞧他這式『凌空橫渡』就可知道他武功著實不弱！

　　我老人家早就懷疑他不遲不早，來搭咱們的船，你還和人家萍水論交，大哥兄弟的叫著！」

　　畢玉麟在桓殊上船之時，原已發覺他輕功極高，此時再看他飛起身法，美妙輕盈，自己哪能跟得上人家，正在出神，給萬里飄這麼一說，心中不由也起了疑竇。但繼而一想，桓殊行徑雖有可疑，對自己卻也並無惡意，這就問道：「老人家，他好像不是壞人。」

　　萬里飄搖搖頭道：「人心隔肚皮，江湖上譎風詭波，你小子還差得遠！」

　　畢玉麟心中總覺得桓殊還是個大孩子，不像壞人，但也不好多說，只好順著萬里飄口氣，問道：「那麼你老人家認得他是什麼人？」

　　萬里飄多年老江湖了，哪會不知畢玉麟心意，搔搔頭皮，神秘的笑道：「難道你還瞧不出，聽不出？」

　　畢玉麟驚奇的道：「老人家，你說──他──」

　　他不知萬里飄說的「瞧不出來，聽不出來」，是瞧什麼？聽什麼？「真是雛兒！」萬里飄搖搖頭，道：「咳！我老人家如果老眼不昏，他可能是『雙龍四嬌，中的一個！」

　　「雙龍四嬌？」

　　畢玉麟不知「雙龍四嬌」是什麼人，但從「雙龍」兩字，已可猜出定然是雙龍堡主手下。

　　說話之間，船已靠岸，萬里飄催促著道：「別再問啦，咱們快上岸去，才是正經！」

　　付過船資，萬里飄抱著流雲劍客上岸，在嚴州城大街上找了一家客店落腳。

　　這時流雲劍客沐蒼臉上隱隱籠罩了一層黑氣，除胸口還有微溫，已氣若游絲。萬里飄不禁眉頭緊皺，拉過畢玉麟，悄悄的道：「咱們總算趕到嚴州，照目前情形看來，天毒子的『無形砂』，雖不如他說的嚴重，中人之後，百步斷魂。毒性發得較慢，但也斷難捱得過今晚，這時離天黑，還有幾個時辰，能否借到『辟邪犀』，就得看你了。」

　　「我？」畢玉麟聽得一怔，段成弼是自己大師伯，但聽母親口氣，他和父親，顯然因母親之故，鬧得師兄弟非常不愉快。而且父親就是在十二年前，由大師伯的突然尋來，相約比劍，才失蹤的。

　　據常理推測，自己父親可能就是被段成弼害了，但是這一點，自己母親堅決相信父親還活在世上，不致死於段成弼劍下。不過無論如何解釋，段成弼對父親的失蹤，不但應該負責，而且也嫌疑最重。自己找尋父親，找上門去，是友是敵，還在未定之天，要向他開口借「辟邪犀」，這種稀世奇珍，他絕不肯輕易答應。因為即使沒有十二年前他們師兄弟這段過節，他和自己也陌不相識，光憑自己自報來歷，人家也不肯相信。

　　畢玉麟心中想著，尤其對上一代這一段隱情，又無法說出，是以只說了一個「我」字，就默然無語。

　　萬里飄見他只是沉吟，不由聳聳肩，好像猜出他心事一般，低聲笑道：「小子，我老人家沒叫你非把『辟邪犀』借來不可，只要你去上一趟就行，因為──因為我老人家不能露面，這你總該明白了？」

　　不錯！萬里飄外號萬里飄風，還得加上「神偷」，是出名的老偷兒，人家有稀世之寶，當然最忌諱偷兒上門。

　　這點畢玉麟自然理會得，但他說的只要自己去一趟就行，至於沒叫自己非借到不可，這句話，實在難以領會。

　　畢玉麟不由抬頭搖搖頭道：「小可沒聽懂你老的意思。」

　　萬里飄頓腳道：「真是傻小子，唉，說明白些，段成弼不是你大師伯嗎？你去以禮求見，不管見到或者沒見到他，你只要說出來歷身份，和暫借『辟邪犀』一用的話，用不著管他們答應不答應，你就算完成任務，這總聽懂了？」

　　畢玉麟點點頭，還是似懂非懂，楞楞的問道：「那麼萬一他們不肯借，沐大叔可怎麼辦？」

　　萬里飄神秘的笑了笑，道：「事不宜遲，你只管照我老人家吩咐行事。」他微微一頓，用更低的語聲，鄭重說道：「哦──哦！你能在段家多耽擱上一陣，當然更好，好了，你就去吧！」

　　畢玉麟不知他葫蘆裡賣什麼藥？此時救人要緊，只好硬著頭皮，去試試再說，當下答應一聲，正待走出房去！

　　只聽萬里飄在身後叫道：「哦，你回來！」

　　畢玉麟聞聲止步，只見萬里飄笑嘻嘻的說道：「小子，真沒見過世面，瞧你這身粗布衣服，找上段家莊去，連狗也不會睬你，這年頭，只重衣衫不重人，唔，你換了這個再走！

　　邊說，邊向床頭指了一指」！

　　畢玉麟順著他手瞧去，哈，這下真是發現了奇蹟！床頭邊，不是端端正正放著一套嶄新的天藍儒服！

　　畢玉麟從昨晚到今天，一路上沒和萬里飄離開半步，不但沒見他上街去買，連幾時放在床頭的，都沒瞧到，這不是在變戲法？戲法人人會變，各有巧妙不同！

　　畢玉麟也知道萬里飄是不會用金錢去買的，這套衣服，可能來路不明，他幼承母訓，一時不由遲疑的道：「老人家，你──」

　　萬里飄揮手道：「這不是閒扯淡的時候，你換過衣服，就該走了。」

　　畢玉麟經他一催，只好勉強取過衣服換了，哪知穿到身上，只覺大小長短，居然和自己身材，非常適合，好像叫裁縫量了尺寸，特別縫製的一樣。

　　萬里飄嘿的笑道：「好小子，人要衣裝，佛要金裝，我老人家給你做得不錯吧？唔，帶上你的屠龍劍！」

　　畢玉麟暗暗稱奇，自己用布包著的屠龍劍，他也知道，這就取過布囊，轉身欲走！

　　萬里飄又道：「嗨！真渾，你道裹著這層破布，人家就瞧不出是屠龍劍？還不褪下破布袋，把劍佩到腰裡？」

　　畢玉麟今天真被他叫渾了，只好依言取出屠龍劍，掛到腰裡。經過這一陣擺佈，總算諸事停當，瞧瞧萬里飄不再有什麼說了，就聳了聳肩，走出門去！

　　他暗暗失笑，自己聳肩的動作，也是新近跟萬里飄才學會的，一個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但這聳一下肩，在無可奈何的時候，也滿舒服的！

　　他瀟灑的走到櫃上，向掌櫃打聽去段家莊的方向。段家莊的名頭，果然不小，掌櫃打量著這位翩翩少年，立即滿面堆笑，哈腰道：「啊，是，是，公子爺想必是段家莊的貴客，打這裡出西門五里，那所大莊院，就是段家莊，你老──啊，小店馬匹現成，你老只管騎去」

　　畢玉麟聽得一怔，那桓兄弟桓殊不是也說他家在西門外五里那所大莊院嗎？哦，也許他家就在段家莊附近。他心念轉動，一面含笑道：「不用了，謝謝掌櫃。」

　　說著拱了拱手，就飄然走出店門，只聽那掌櫃還在身後「啊啊是是」的應著。

　　他灑開大步，直奔西門，三五里路，轉眼就到，果然圍著白粉圍牆的一片大莊院，業已在望，敢情就是段家莊無疑。

　　但他向四周再一打量，這裡除了這所大莊院之外，附近連茅屋也沒有半間，顯然新近結拜的桓兄弟，說他家就住在西門外五里，並非真話。

　　畢玉麟心中感到一陣莫可名狀的悵惘，自己對人以誠，這麼看來，當真人心不古，道義淪喪！

　　穿過一大片廣場，走近莊前，六扇黑漆大門，只開了左邊一扇，一個僕人模樣的人，從門中出來。畢玉麟跨上幾級石階，還沒有開口，那人已態度冷峻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陣，問道：「相公找誰？」

　　畢玉麟抱拳道：「小可畢玉麟，專程拜謁大師伯而來。」

　　那人問道：「你大師伯是誰？」

　　畢玉麟道：「大師伯江湖上人稱霹靂劍客──」

　　那人怔得一怔，不待畢玉麟說完，便道：「相公是找二老爺來的？」

　　畢玉麟已經聽萬里飄說過，大師伯段成弼，在五兄弟中，排行第二，這就點頭道：「是的，就煩請老哥，代小可通報一聲。

　　那人瞧畢玉麟，臉上似乎閃起一絲驚詫之色，猶豫了下，詭笑道：「好，相公請稍待，容我進去通報。」

　　畢玉麟忙道：「麻煩老哥！」

　　那人似乎低嘿了聲，返身入內，而且隨手又把門關上。

　　這時申酉之交，斜陽殘照，群鳥投林，遠處村落，飄起縷縷炊煙。畢玉麟在門外站了好一陣工夫，邊門開處，那人才施施出來，點頭道：「相公請進來待茶。」

　　畢玉麟隨他跨進大門，只見裡面是鋪著大青石板的一個廣大天井，迎面一座五開間的大廳，廳前一塊黑底金字大匾，寫著「武威世家」四個大字（按段氏姬姓，望出武威）四根銑紅抱柱，六扇雕花長門，一派豪紳大宅的氣勢！

　　廳上中堂條幅，雲板花瓶，陳設得十分考究。

　　那人把畢玉麟引到廳上坐下，逕自退出，接著另一個僕人獻上茗茶，也相繼出去。

　　畢玉麟獨自在廳上枯坐了一會，始終不見有人出來招呼，心頭漸感不耐，尤其想到流雲劍客沐蒼瀾危在旦夕，更覺焦急起來！正當此時，廳後忽然響起一陣輕快步履，從屏後轉出一個人來！

　　畢玉麟回頭瞧去，那是一個中等身材的瘦子，看去約在三十以上，一張淡黃臉上，雙眉斜飛，兩邊太陽穴鼓得老高，顯然內功頗為精湛。他看到畢玉麟站起身來，急忙走前幾步，含笑抱拳道：「讓畢少俠久等，實在抱歉！」

　　說話之際，連連抬手，意思是讓畢玉麟坐下，畢玉麟不知此人是何身份，並沒立即坐下，施禮道：「小可冒昧，求謁大師伯而來──」

　　那瘦子不等畢玉麟說完，截著笑道：「兄弟段成業，畢少俠遠來不易，快請坐下好說！」

　　畢玉麟聽那瘦子自稱段成業，知道此人是段家的老五，當下連說久仰，便分賓主坐下。

　　段成業目光閃動，不時打量畢玉麟掛在腰間的屠龍劍，一面只是盤問畢玉麟身世。

　　畢玉麟雖覺對方態度十分客氣，但心中總覺對方，對自己有著懷疑，而且這種懷疑，似乎頗含敵意。心中不由大是不快，當下說道：「小可是求謁大師伯來的，不知他是否在家？」

　　段成業笑了笑道：「畢少俠要見家二兄，不知有什麼急要之事。」

第十章　各懷機心

　　畢玉麟遲疑了下！段成業絲毫不肯放鬆，接著又道：「畢少俠如有要事，家二兄外出，和兄弟說也是一樣。」

　　畢玉麟聽說大師伯外出，眼看已是上燈時候，不能再耽擱下去，只得說道：「小可冒昧來此，第一是因家父當年和大師伯外出未歸，小可想問問大師伯可知家父下落？」

　　段成業臉上微現冷笑，道：「這事確實要等家二兄回來，才能奉告，畢少俠還有什麼事嗎？」

　　畢玉麟尷尬的頓了一頓，鼓著勇氣道：「小可另一件事，實因有一位沐大叔，身中『無形毒砂』，奄奄一息，急待救治，是以想求──」

　　段成業不待畢玉麟說出，冷冷的道：「畢少俠之意，是想借舍間的『辟邪犀』了？」

　　畢玉麟臉一紅，道：「小可正是此意，用完之後，自當立即奉還。」

　　段成業驀一抬頭，目光盯著畢玉麟，冷峻的問道：「畢少俠此來是奉了何人之命？」

　　畢玉麟怔道，「小可並非奉人差遣，那位沐大叔此刻昏迷不醒，就在嚴州客店之中，小可不敢冒昧帶來。」

　　段成業淡淡的道：「那也無妨。」接著他眉頭微微一皺，好像心中有什麼難以解釋的疑問，抬頭問道：「畢少俠可是從金華來的？」

　　畢玉麟心中暗暗驚奇，他怎會知道自己是從金華趕來，這就點了點頭。

　　段成業臉上神色有異，大笑道：「今天果然正是十日之期，敝兄弟也如期恭候。」

　　畢玉麟不知他說的正是十天之期，和如期恭候，是什麼意思？難道說他們早在十天之前，就知道自己要來？

　　心中想著，只見段成業起身道：「辟邪犀雖能療毒，但是否能解無形之毒，尚無定論，畢少俠既然奉命而來，定要試試，敝兄弟不敢自珍，畢少俠且請寬坐，容兄弟稟過家嫂四哥，再行叨教便了。」

　　畢玉麟見他一口咬定自己奉命而來，心中大感不快，但聽口氣，對借犀療毒一事，又並未拒絕。

　　當然，這是罕世奇珍，自要和他兄嫂商量之後，才能決定。一時對他口中的「奉命而來」，倒不好再說，只得拱手稱謝。

　　段成業打鼻孔裡哼了一聲，逕往廳後走去。

　　畢玉麟深深感到段家這位老五，太以驕氣凌人，但一想到沐蒼瀾奄奄一息，時間無多，自己此來，總究是求人之事，也只好忍了下去。

　　這回，段成業倒回來得極快，向畢玉麟抱拳道：「家姊和家四哥，有請畢少俠移玉後廳相見。」

　　畢玉麟隨著他轉過屏風，穿越走廊，這座後廳，佈置又是不同，庭前兩排花架上，放著許多盆景，古雅宜人，清香撲鼻。

　　廳中已有兩人坐在椅上等候，左邊一個是身穿黑色衣裙，年約四旬以上的女人，臉現怒容，端坐在椅上，一動不動，右邊坐著一個身穿藍袍，年約四旬的人，臉色紅潤，瞧到段成業陪著畢玉麟進來，便含笑招呼。

　　畢玉麟已從段成業口中，知道女的就是段三姑。男的則是老四段成德了。這時段成業走近兩人身前，說道：「三姊，四哥，這位就是從金華來的畢少俠。」

　　一面又回頭向畢玉麟道：「畢少俠，這就是家三姊家四哥。」

　　畢玉麟趕緊躬下身去，作揖道：「小可畢玉麟，冒昧奉謁──」

　　段成德迎著拱拱手，道：「畢少俠不可多禮！」

　　畢玉麟突覺一股極大潛力，往自己身前湧來，心中一怔，知道對方故意相試，慌忙運氣一擋，穩住身子。兩股暗勁，一觸即收，段成德不禁上身微微晃動，心頭大吃一驚，暗想這少年果然來者不善，憑自己數十年的內功，竟然被他擋了回來。不由哈哈一笑，說道：「畢少俠遠來是客，快請坐下，五弟，你也坐下好說。」

　　段三姑只冷冷的瞧了畢玉麟一眼，還微露不屑之色。

　　段成業讓畢玉麟坐了，自己也坐在下首作陪。

　　段成德瞥了屠龍劍一眼，臉上飛起一些疑雲，含笑道：「兄弟方才聽五弟來說，畢少俠自稱是屠龍劍客畢紹德的令郎？」

　　這話問得好生奇怪，難道說屠龍劍客的兒子，也有冒充的？畢玉麟聽他口氣，敢情還不相信自己似的，但轉念一想，他們和自己素不相識，突然找上門來，而且開口就要借人家的「辟邪犀」療毒，他心中起疑，也是常情，這就欠身答道：「家父正是屠龍劍客畢紹德。」

　　段成德又道：「據說你是找家二兄來的？」

　　畢玉麟應了聲「是」。段成德瞧了段三姑一眼，點頭笑道：「令尊令堂，和家二兄誼屬同門，畢少俠難道還不知道家二兄十二年前，離家之後，迄今未回來？」

　　畢玉麟全身一震，急急問道：「大師伯也有十二年沒回來了？」

　　段成德臉上漸漸變成鐵青，冷哼道：「令尊不是也在十二年前失蹤了嗎？」

　　畢玉麟道「那是大師伯趕來舍間，約家父出去，就一直沒有回來，所以小可此來，原想向大師伯問問家父下落。」

　　段成德冷笑道：「兄弟也想問問令堂呢？」

　　畢玉麟聽不懂他這句話的原意何在？不由微微一楞。

　　只見段成德向自己腰間一指，問道：「畢少俠這柄屠龍劍從何而來的？」

　　畢玉麟又是一怔，他既然叫得屠龍劍之名，這劍當然是外公傳給父親，父親留下來的。

　　哦，原來他還不相信自己是屠龍劍客的兒子！想到這裡，心頭大是不快，冷冷道：「這劍是家父留下來的。」

　　「哈哈！」段成德突然大笑一聲道：「家二兄和屠龍劍客，同時失蹤，家二兄當年帶走『琅環匕』，並沒有再回到段家來，屠龍劍客仗以成名，隨身不離的屠龍劍，倒回到畢家去了？」

　　畢玉麟這會聽他話中之話，原來他們懷疑大師伯是死在自己父親手上，而父親，卻好像故意躲起來了！想到這裡，不由氣往上衝，但他還是忍耐著道：「你們可知當年是大師伯約家父比劍？」

　　段成德點頭道：「不錯，不是為了令尊有一柄削鐵如泥的屠龍劍，家二兄也不會帶了『琅環匕去。」

　　段三姑突然插口道：「還不是為了一個忘情的女人？」

　　畢玉麟氣得渾身一顫，嗅目喝道：「你可知當年經過嗎？」

　　段三姑臉罩嚴霜，怒道：「有何不知？」

　　畢玉麟敞笑道：「知道就好！」說著用手一摸屠龍劍，回頭向段成德道：「當日大師伯趕到舍間，要和家父比劍，家父再三勸說，大師伯卻非比不可───」

　　段三姑冷笑道：「這是你娘一面之詞？」

　　畢玉麟怒道：「你聽我說完了再說不遲！後來家父拗不過他，只好答應，大師伯要家父帶了屠龍劍去，家父不肯，說既是師兄弟印證武功，用不著帶劍，這樣，就把這柄劍留了下來。」

　　段三發道：「有何為證？」

　　畢玉麟道：「有劍為證。」

　　段三姑道：「自從二哥失蹤，消息傳到寒舍，從大嫂以至五弟，莫不四出找尋，你娘當日既知師兄弟相約比劍，丈夫從此一去不回，何以既不四出找尋，又不向舍間探聽二哥是否回來，足見你娘早知內情，是以並不焦急。」

　　畢玉麟聽得雙目冒火，怒喝道：「你此話怎說？」

　　段三姑又道：「這還不明白？自古以來，只有情敵，才是真正不共戴天之仇，既然雙方言明比劍，哪會反把平日趁手兵器，棄置不用之理？說不定『琅環匕』也落在你父手裡。」

　　畢玉麟聽到這裡，不由忍無可忍，大聲喝道：「住口，你把家父看成何等人物？」

　　段三姑倏然起立，厲笑道：「畢紹德又有什麼了不起的？小子，敢在段三姑面前發橫，想是活得不耐煩了？」

　　段成德連忙搖手道：「三姊暫請歇怒，畢少俠既然來了，也不怕他逃上天去，不過，小弟此時卻另有一種想法，也許二哥和屠龍劍客，都在人家手裡了。」

　　段三姑張目道：「怎麼你突然會有這種說法？」

　　段成德瞧了畢玉麟一眼，答道：「小弟只是剛才想起來的。」

　　段三姑瞥了畢玉麟一眼，也恍然若有所悟，口中「唔」了一聲。段成德笑了笑，忽然話題一轉，道：「畢少俠不是想借『辟邪犀』一用嗎？」

　　畢玉麟聽他提起「辟邪犀」，急忙舉目一瞧，只見廳外天色，早已黑了多時，不由心頭大急！

　　這一急，使他頓時記起萬里飄在自己臨走時的囑咐，只要自己向段家的人，說出暫借「辟邪犀」一用的話，不管他們答應不答應，自己的任務就算完成。

　　那麼此時自己第一件事，既已知道大師伯在十二年前失蹤，父親的下落，在段家也問不出所以然來。至於第二件事，自己也已按照萬里飄的囑咐，完成任務，想到這裡，立即向段成德抱拳道：「小可此來，一是拜謁大師伯，想打聽家父下落，二是小可一位大叔，身中無形之毒，奄奄一息，想求賜借『辟邪犀』，既然大師伯也在十二年前，一去未回，三位又以此見疑，小可只好另求解藥，就此告辭！」

　　他話聲才出，段三姑原已坐下的身子，已倏然立起，冷笑道：「小子，你還想走？」

　　同時坐在畢玉麟身邊的段成德，也一個箭步，擋在廳前，段成德哈哈笑道：「段氏兄弟，已經恭候了十天，少俠既然銜命而來，何必急急要走，真人面前，不用說假，少俠真正的身份，該是『雙龍八傑』吧？」

　　畢玉麟瞧他們攔著自己去路，大有立即動手之意，不禁冷哼一聲，身子斜退半步，運功戒備。

　　哪知聽完段成德的話，心頭大是驚詫。他先前在前廳曾聽段成業說過什麼「十日之期」

　　說自己係「奉命而來」等話，這會段成德又說出「恭候十天，銜命而來。」什麼？「雙龍八傑」？自己從萬里飄那裡聽到過「雙龍四嬌」。如今又聽到「雙龍八傑」！哦！原來他們把自己當作雙龍堡的人！一念及此，不由大聲說道：「聽大叔的口氣，好像把小可看作了雙龍堡的人？」

　　站在廳前的段成業，冷笑道：「難道你不是雙龍堡的爪牙？」

　　畢玉麟氣得大笑道：「哈哈，畢玉麟雖是武林末學，也不至於作人爪牙。」

　　段成德瞧他詞色，不像有假，不禁遲疑的道：「那麼難道畢少俠不是奉了雙龍堡主之命，替金華觀主強取『辟邪犀』來的？」

　　畢玉麟還沒答話，只聽段三姑厲聲喝道：「四弟，咱們不管這小子是畢紹德的兒子，或是雙龍堡的爪牙，既然找上段家莊來，強取也好，借用也好，『辟邪犀』現成在著，只要贏得咱們三人，就任他拿走。」

　　話聲才落，則聽廳外響起一個陰惻惻的笑聲：「雙龍堡如要強取，也不會給你們十天寬限！」

　　廳上四人聽得同時一驚，抬頭瞧去，只見廳前院落中，巍然站著一個身穿黑袍，生成一張馬臉，右眼已瞎的老者！

　　他正是雙龍堡副堡主獨眼烏龍佟天祿！

　　在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年約二十六八的勁裝漢子，滿臉桀傲，一付目空一切的神色！

　　畢玉麟心中惦念著流雲劍客沐蒼瀾的安危，眼看天色越來越晚，心中正在焦急。

　　獨眼烏龍佟天祿的突然現身，當然是為「辟邪犀」而來，他們雙方，勢必有一場激戰，自己何苦夾在他們中間。心念閃電一轉，那還停留，向段成德略一拱手道：「小可失陪！」

　　雙腳一點，人像離弦之箭，往廳外射去！

　　段三姑和段成德、段成業三人，此時強敵突然在廳前現身，也就不再攔阻畢玉麟，實在也來不及阻攔。

　　但就在畢玉麟身形乍然飛出的剎那之間，只聽佟天祿哈哈一笑，道：「原來是你，小子，你也給老夫留下！」

　　聲音入耳，上股強勁罡風，也迎面逼來！

　　畢玉麟心頭一驚，要想躲閃，因身子堪堪縱起，雙腳懸空，哪想躲閃得開？百忙之中，突然身子虛空斜飄而起，微微一側，若有神助，一下閃了開去，去勢絲毫不減，疾如星丸，掠上圍牆！

　　只聽佟天祿在身後發出一聲輕「噫」！

　　這下在百忙中迎著掌風斜飄而起的身法，連畢玉麟自己也沒想到，居然能一下脫險而出，躍上圍牆，才想起方才忙亂之際，無意中使出「洞玄記內篇」上所載的「仙人掛衣」，原來這一式身法，竟有如此妙用！心頭不由一陣狂喜，身形滴溜溜一轉，立即向前廳掠去！

　　嘶！一條纖小黑影，宛若一縷輕煙，輕靈無比的從牆角悄起，截住去路！「賊子，你還往哪裡走？」

　　嬌叱入耳，纖小黑影已倏地欺近！皓腕揚處，「嗆」的一聲輕響，一縷銀練，閃電刺到！

　　從飛起、嬌叱、欺近、發招，當真快得無以復加！

　　畢玉麟不防對方來得如此快法，身形一閃，儒衫斜斜飄起，一條身子，有如輕雲舒捲，瀟灑已極！

　　他使的又一式「仙人掛衣」，斜飄三尺，舉目望去！只見身前不遠，俏生生站著一個青絹包頭，身材苗條的青衣少女，手中挺著一支有兩尺來長，細如姆指的長劍，寒光閃閃，站著發楞！

　　她敢情是為了師門夙負盛譽，劍無虛發的「彈指一劍」，被人輕易閃開，感到無比驚詫，是以她張著一對清澈大眼，不期而然向畢玉麟瞧來！

　　這一瞧月光之下，可瞧得清切！

　　畢玉麟驀地一怔！

　　不！驀地一怔的該是青衣少女！她嬌軀起了輕微震動，驚呼道：「你──你是畢大哥！」

　　畢玉麟正在驚奇，面前這位姑娘，面貌身材，怎會和自己結義兄弟桓殊，生得一模一樣？但她這一聲嬌呼，把畢玉麟叫得從恍然之中，鑽出一個大悟！

　　不錯，難怪萬老前輩要笑自己怎會瞧不出來？聽不出來？原來，他是女的，易釵而弁──這就點頭道：「哦，原來你──你是桓──桓姑娘！」

　　青衣少女突然臉色一變，盛氣的道：「是姑娘又怎麼樣？你──你這騙子，原來你是雙龍堡的賊人，姑──姑娘今晚可由不得你！」

　　她說到後來，好像受了無限委屈，眼圈一紅，氣得要哭出聲來！

　　支持本書請訪問「幻想時代」以便得到最快的續章不！手上那支寒光閃閃的細劍一抖，分心就刺！她說動手，就動手，這一招身手快速已極！

　　畢玉麟吃了一驚，他不好出劍招架，只得依然使出「仙人掛衣」身法，斜飄數尺，一面急急叫道：「桓姑娘不可誤會，我不是雙龍堡的人！」

　　青衣少女一劍又被畢玉麟的奇妙身法閃開，心中更是氣惱，冷笑道：「誰聽你花言巧語？」

　　嬌叱未落，身軀驟然欺來，皓腕翻動，刷刷兩劍又向畢玉麟左肩右膀，同時刺到！

　　畢玉麟被逼得連連後退，大聲叫道：「桓姑娘，快請住手！」

　　青衣少女那裡肯聽，手中劍招更緊，一味急刺，一支細劍，迸出一大片銀芒，像雨點一寒，只好再使出那式「仙人掛衣」，飄退數丈，同時大聲喝道：「桓姑娘，你這般緊緊相逼，難道忘了結拜之情？」

　　他不提結拜，倒也罷了，這一提起，青衣少女更是又羞又急，哇的哭出聲來，罵道：「姑娘今晚不把你碎屍萬段，難洩我心頭之恨！」

　　不知她說的心頭之恨，究竟恨些什麼？

　　但她當真是情急拚命，銀鏈似的細劍，漾出點點劍影，急若驟雨，一陣緊過一陣！她這套劍法，凌辣迅疾，正是陰山仙子震懾江湖的「聯珠十三式」，劍如連珠，連密無窮！

　　畢玉麟不由暗暗叫苦，青衣少女這柄細劍，銀芒閃爍，劍未及身，點點劍風，已透體生寒，看來和自己一口屠龍劍，絕不遜色，自己不好出劍還手，只得遊走閃避。

　　這一陣工夫，他領悟到那式「仙人掛衣」，雖然十分簡單，不但除了用以突圍，身法可以斜斜飄起之外，原來其中還蘊蓄無窮玄機，只腳尖稍微挪動，還好用在臨敵之時！

　　他這一發現，頓時欣喜欲狂，立即細細琢磨，盡情施展。果然，任她青衣少女劍如驟雨，點點指向要害，但自己卻在綿密劍縫之中，身如飄絮，進退自如！

　　正當他把這式「仙人掛衣」，反覆使用，越練越熟之時，忽覺一陣急風，從身邊擦過！

　　不！一個蒼老聲音，在自己耳邊響起：「小子，別得意忘形，還不快走？」

　　那是萬里飄的聲音，聲隨人逝，去得好快！

　　畢玉麟心頭驀地一怔，那還戀戰，口中一聲長笑，身形斜飄，晃悠悠的從青衣少女漫天流動的一片劍影中飛起。

　　腳尖還沒落到瓦上，就猛吸一口真氣，使出萬里飄獨步武林的輕功「萬里飄風」，跟著前面那縷淡煙般黑影，急起直追！

　　青衣少女一見畢玉麟捨了自己，往外飛掠，心頭更有一種說不出的苦惱，恨恨叫道：「哼，你還想逃，姑娘今晚叫你逃出手去，就不叫段珠兒了！」

　　蓮足輕頓，也跟在畢玉麟身後，銜尾疾追！

　　畢玉麟輕縱急掠，聽她自報姓名，不由暗暗「哦」了一聲，原來她果然姓段，不錯，桓殊和段珠，聲音十分接近！

　　咳，她還叫自己騙子，分明是她騙了自己！

　　他心中暗自失笑，身法展開，去勢如電，何等快速，片刻工夫，那青衣少女段珠兒，丟落老遠。

　　但萬里飄卻依然遙遙領先，還保持著起步時的距離，並沒拉近，這才知道昨晚他根本沒有全力施展，才讓自己跟上，今晚他老人家心急救人，所以自己就落後了許多。

　　三條人影，一個接著一個緊跑，好像三顆流星，貼地低飛，每個人之間，都隔著一大段距離，越過城牆，大家依然銜尾急掠！

　　段姑娘早已跑得嬌喘吁吁，面紅心跳，但她卻咬緊牙關，那肯放棄。這一路上，心頭不住的打轉，她不知道是愛還是恨？她想到方才動手的情形，他一再解釋，始終不肯還手，難道是自己錯怪了他？

　　不，他明明是雙龍堡派來的爪牙，不然那有這般湊巧？他巴已的從金華趕來則甚？

　　她心中充滿了矛盾，既希望他最好不是為了「辟邪犀」而來的雙龍堡的人，但又偏偏認定他是雙龍堡的爪牙，她一想到「辟邪犀」，不由自主的伸手往腰邊摸去。

　　因為「辟邪犀」是一方玉珮，早年就由自己母親保管，後來師傅帶自己上陰山練武，臨走時，母親怕自己遇上毒蛇毒蟲，才替自己掛在身上，七八年來，等於一直由自己保管著。

　　她一邊緊緊追著畢玉麟，一邊伸手摸去：這一摸，她驀地驚出一身冷汗！

　　不！她差點急得哭出聲來！

　　原來一直掛在自己身上的「辟邪犀」，此時竟然不翼而飛，連在什麼時候失落的，也一無所知。

　　這一份惶急，當真非同小可，她真想放棄追蹤，立即回轉，可是心裡又不願捨之而去。

　　就在這一瞬之間，抬頭瞧去，那裡還有畢玉麟的影子？

　　哼，你別以為輕功了得，姑娘瞧你躲到那裡去？她腳尖輕點，嬌軀凌空飛起，跟著往黑暗中撲去！

　　客店上房，窗戶洞開，燈蕊剔得通明，畢玉麟身若飄絮，飄落屋簷，正待縱身躥入！只聽萬里飄壓低著聲音，已在房中急吼：「小子，你怎地才到，還不快進來！」

　　口氣似乎含著責備之意！

　　畢玉麟不禁臉上一紅，他以為萬里飄是說自己不該和段姑娘游鬥，把救人之事擱在一邊。聞言立即從窗口躥入，一面笑道：「老人家，小可已遵命完成任務，只是『辟邪犀』──」

　　燈光之下，只見萬里飄滿面怒容，雙手一攤，道：「小子，咱們栽啦！」

　　畢玉麟心頭一緊，自己方才想到，他老人家要自己向段家莊借用「辟邪犀」，無非做個幌子！

　　讓段家的人，注意自己，他就乘機混人，施展空空妙手，方才叫自己跟他快走，自然業已得手無疑。但此刻聽他說出咱們栽啦的話，想必徒勞無功，空手而返，想到這裡，只覺心頭一涼，急急問道：「你老人家可是沒有得手？」

　　「得手！」萬里飄猛搔著頭皮，苦笑道：「我老人家外號叫做什麼？幾十年來，那有不手到擒來的？」

　　當然，神偷如果不手到擒來，還叫什麼神偷？但既已得手，那又栽在那裡？畢玉麟真被他說得一頭霧水，楞楞的道：「你老人家不是說咱們栽了？」

　　「唉！」萬里飄搖頭道：「小子，你真是大笨牛，江湖上人要眼看八方，耳聽四方，你回來之後，可瞧到流雲劍客沐蒼瀾？」

　　「沐大叔？」畢玉麟還當自己兩人趕到，流雲劍客已毒發身亡，急忙舉目瞧去！

　　這一瞧，直把畢玉麟瞧得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原來睡在床上，氣若游絲的流雲劍客此時已不知去向，連床上一條棉被，也同時不見，心頭一急，忍不住咦道：「噫，沐大叔呢？」

　　萬里飄聳聳肩道：「丟了。」

　　「丟了？」畢玉麟憤怒的道：「那一定是被雙龍堡的人擒回去了。」

　　萬里飄搖搖頭道：「也許不是仇人。」

　　畢玉麟道：「何以見得？」

　　萬里飄瞧著畢玉麟笑道：「要是被雙龍堡的人劫走，那裡還會替他裹著棉被？」

　　畢玉麟道：「老人家，我們快追。」

　　萬里飄冷笑道：「追，咱們自然要追，瞧他能逃得出我老人家的眼皮下？」說到這裡，忽然見到畢玉麟在床前逡巡，不由揮手大叫道：「咳，小子，你別再亂動，擾亂我老人家的線索！」

　　畢玉麟不知他口中的「線索」，係指什麼？回目望去，只見萬里飄已蹲下身子，目光炯炯在地上不住搜索。他簡直一寸一寸的在地上蠕動，甚至連一點塵砂，一絲細髮，都不肯放過，逐一辨認，瞧之又瞧。

　　畢玉麟瞧他這一舉動，雖然暗暗稱奇，但轉念之間，也就明白過來。敢情萬里飄叫自己別再亂動，就是為了怕自己隨著走動之後，混亂了留在房中的腳跡印，使他難以辨識。

　　這種本領，當真聞所未聞！畢玉麟想到這裡，腳下那敢再移動半步，只好怔怔的站在原地。萬里飄半蹲半爬，逐漸爬近榻前，忽然搔搔頭皮，抬頭問道：「小子，你知道來的是何等樣人？」

　　畢玉麟驚奇問道：「是聞出來的，來人只有一個，還是女的，咳，這女人輕身功夫，真還不弱！」

　　他話剛說出，窗外突然有人應道：「是女的怎樣？」

　　一條人影，嘶的穿窗而入，落到畢玉麟身前不遠！她正是跟蹤追來的段珠兒，手上還緊握著那支銀芒閃爍的細劍，臉上已經不是怒容，而是賭氣的神色，小嘴一撇，冷笑道：「姑娘還當你逃回雙龍堡去啦，原來也不過躲在客店裡！」

　　她邊說邊走，往前跨了兩步！

　　萬里飄突然厲聲喝道：「小娃兒，你還不給我站住？」

　　他這聲突出其來的大喝，當真把段姑娘嚇了一跳，果然站住身子，但這一站停，她發現畢玉麟原來木然而立，一張俊秀的臉上，浮著尷尬笑容！

　　不！還有一位瘦小老頭，卻爬在地上，蠕蠕而動，鼻尖不住的向左右聞嗅！

　　段姑娘驀地一驚，一個箭步，躥近萬里飄細劍一指，急急喝道：「你把他點了穴道？」

　　畢玉麟瞧她忽然又對自己關心起來，心頭不禁一甜，但怕她猝然出手，傷了萬里飄，身形一閃，跟著縱到，一面喊攔道：「段姑娘住手！」

　　段珠兒粉臉一紅，氣道：「我才不管你呢？」

　　萬里飄瞋目喝道：「叫你們別過來，別過來，這是存心搗亂？還不一齊給我老人家滾開？」

　　畢玉麟趕緊一個倒躥，退回原處。段珠兒被他喝得大不服氣，但瞧他喝聲出口，又自顧自在地上一路亂聞亂嗅，漸漸往窗口爬去，不由覺得好玩，噗哧笑道：「老人家，你這是在幹什麼？」

　　萬里飄聞到窗口，忽然站起身子，腳尖旋動，輕輕一點，依然飛落榻前，雙手作勢，好像托著一件沉重東西，身子一挺，嘶的向窗外平射出去！

　　段珠兒越瞧越覺得稀奇，但因為萬里飄沒有回答自己，不由白了畢玉麟一眼，氣憤的道：「你也不會說話？」

　　畢玉麟笑道：「我們有一個身中劇毒的人，已被雙龍堡劫走了。」

　　段珠兒眼珠一轉，閃出亮晶晶的光彩，忽然笑道：「畢大哥，你真不是雙龍堡的人？」

　　畢玉麟回道：「我幾時告訴你是雙龍堡的人？」

　　段珠兒粉臉一熱，低下頭去，幽幽的道：「那是我弄錯了，畢大哥，你不會生我的氣吧？」

　　畢玉麟瞧她神態大變，這一會工夫，竟然柔如綿羊，先前凶霸霸的情形，判若兩人，這位姑娘的性情，當真使人難以捉摸，他只覺心頭小鹿一陣猛跳，面紅耳赤，再也說不出話來。

　　段珠兒目光一抬，道：「畢大哥，你一定生我的氣了，你不是答應過我，就是得罪了你，也不會介意。」

　　畢玉麟嚎懦的道：「我──我沒有生你的氣，真的沒有。」

　　段珠兒敢情已把失落「辟邪犀」之事，置之腦後，她甜甜一笑，張了張口，正想說話！

　　萬里飄從窗外探進頭來，招招手道：「小子，快追，沒錯，姓沐的後生，就是被那娘們抱走的。」

　　話聲一落，身子就往牆外縱去！

　　畢玉麟聽到「快追」，顧不得再和段珠兒說話，腳點一點跟蹤飛去！當然，段珠兒也並不怠慢，先後穿窗而出，掠過圍牆。

　　牆外乃是一處空地，萬里飄早已身若輕絮，在草地上使展他獨特的追蹤之術，好像一頭獵大，憑著靈敏嗅覺，在他停身之處，仔細察看了一會，然後又筆直走出幾步，俯身撥弄著野草。

　　段珠兒緊跟在畢玉麟身後，悄悄問道：「畢大哥，這老人家是誰？」

　　畢玉麟道：「他老人家就是萬里飄風萬老前輩。」

　　段珠兒心中一動，瞧了正在俯身察看的萬里飄一眼，哦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老──

　　老神偷。」

　　畢玉麟不敢多說，怕驚擾了萬里飄，是以只悄悄的跟著走去。

　　萬里飄待兩人走近，才直起腰來，搔搔頭皮道：「奇怪，這娘們的輕身功夫，竟還不在我老人家之下，縱目江湖，這等身手的人，真還寥寥可數！」他邊說邊向草叢中指了一指，又道：「小子，你瞧，她身上托著一個大人，越牆而出，還只在五丈遠的這裡，點上一腳，咳，這一腳，還只點了一個腳尖，偌大一個草坪上，就這麼一處，嗨，小子，要是我老人家沒猜錯的話，這第二個落腳之點，當在七八丈外的路邊了！」

　　話才說完，不待兩人回答，急急縱身往路邊電射而去！

　　畢玉麟心中對這位神偷老前輩，當真佩服得無以復加，偌大一片草坪，他居然找得到這麼一點腳印，說實在，就是經他指點之後，自己還是瞧不出半點端倪。

　　段珠兒狐疑的瞥了畢玉麟一眼，低低問道：「畢大哥，你也瞧清了？」

　　畢玉麟搖搖頭，只聽萬里飄已在路邊笑了起來：「賊婆娘，你碰上我老偷兒，就算你會飛，也莫想遁得了形！」

　　畢玉麟忙道：「段姑娘，萬老前輩果然發現了腳印，我們快去！」

　　段珠兒氣道：「人家叫你畢大哥，你幹嗎還是姑娘姑娘的？」

　　說著一低頭，纖腰輕扭，一陣風似的往前跑去！畢玉麟聽得一怔，臉上一熱，也慌忙跟著掠起。

　　萬里飄使出平生絕技，一掠就是七丈，好像不多不少，每次都恰到好處，落到那個女人落腳的附近。一路細心察看，不住的臨風亂嗅，因為掠過七丈，便要停上一停，是以身後兩人，也並沒落後，一會工夫，已追到江邊！

　　萬里飄直是搔著頭皮，自言自語的道：「糟，這婆娘改走水路，可就完啦！唔！她在這裡還停了一停！」

　　他邊說邊瞧，邊瞧邊嗅，走出二三十步光景，突然他回身揚手，身子倏地隱入草叢，畢玉麟、段珠兒心頭一陣緊張，悄悄跟了過去，在他身後蹲下，舉目瞧去，只見離江邊不遠，停著一艘大船！

第十一章　故劍情殷

　　江邊停著的那艘大船，隱約露出燈光！

　　中艙一張錦榻上，直挺挺躺著一人，那不是在客店中被人擄走的點蒼流雲劍客沐蒼瀾還有誰來？

　　但奇怪的榻前站著一個頭梳宮髻的女人，她身形朝裡，只看到一個背影，似乎正在替流雲劍客運功逼毒！

　　但就在三人堪堪在草叢中蹲下身子的剎那之間，她忽然回過頭來！那是一張容光艷麗的面孔，看去遠不到三十。啊，她臉上隱含殺氣，兩道冷峻的目光，直向三人隱身處射來！

　　萬里飄瞧得心頭大震，慌忙不迭地低喝一聲：「快退！」

　　遲了！大家隱隱聽到一聲冷笑，不見她舉手抬腕，一大蓬閃閃生光的細小物體，已從艙中電射飛出！

　　段珠兒忽然驚喜地從草叢中跳將出來，叫道：「是珠兒──」

　　那艷麗女人也似乎大出意外，臉色倏地一變，來不及說話，一雙纖手，急急往艙外向空連招！這真是比電光石火還快，那蓬閃爍生光向艙外急射而來的細小物體，經她這麼一招，竟然如數飛回。

　　萬里飄拉了一下畢玉麟的衣角，跟著縱去，聳聳肩笑道：「哈哈！好險，差點叫我老偷兒死得不明不白！」

　　那艷麗女人連正眼也沒瞧萬里飄一下，只急著叫道：「珠兒，你來得正巧，快上來，『辟邪犀，呢？」

　　段珠兒縱出草叢，就往船上掠去，口中還在叫道：「畢大哥，你也來啊！」

　　雙腳剛剛落到船上，忽然聽到師傅要問自己拿「辟邪犀」，小姑娘心頭一急，立時哭喪著臉，說不出話來。

　　萬里飄不待人家相請，也一腳跨上船來，聳聳雙肩，向艷麗女人拱手笑道：「仙子請了，小老兒冒昧得很──」

　　艷麗女人神情冷峻，但眉宇之間隱隱露出焦灼之色，她只冷冷的瞥了萬里飄一眼，回頭向段珠兒柔聲問道：「珠兒，你怎麼啦？」

　　段珠兒漲紅雙頰，幾乎要哭，低著頭道：「師傅『辟──辟邪犀』丟了。」

　　艷麗女人失色道：「丟了？你幾時──」

　　「沒丟，沒丟，就在小老兒這裡，嘻嘻！」萬里飄從懷中掏出「辟邪犀」，雙手遞了過去，一面笑道：「小老兒早要知道仙子也是為了沐老弟而來，咱們老小兩個，可就用不著這麼著急。」

　　「好啊！原來『辟邪犀，就是你偷──拿去了！」

　　段珠兒瞧著又喜又氣，她不知道這老頭是誰，但他是畢大哥的朋友，她「偷」字到了口邊，又硬生生的做了「拿」字。

　　艷麗女人冷峻的臉上，忽然飛起兩朵紅雲，迅速從萬里飄手中，接過「辟邪犀」，轉身撥開沐蒼瀾緊閉的牙關，納人口中！動作之快，簡直還沒看清，就回過身來，臉上也帶了笑容，點頭道：「這麼說來，沐蒼瀾是萬大俠和這位小兄弟救來的了？」

　　萬里飄縮了下頭，諂笑道：「誰說不是？沐老弟還是小老兒和娃兒從雙龍堡背出來的！」

　　段珠兒轉著兩顆漆黑晶亮的眼睛，嬌聲喊道：「畢大哥，這是我師傅咯，你快見了！」

　　她緊依著艷麗女人身旁，又輕笑道：「師傅，他和我結拜了呢。」

　　畢玉麟被她說得俊臉一熱，一時想不出如何稱呼才好，心中正在著急！萬里飄拍了下腦袋，接著笑道：「哈哈！我差點忘了，小子，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殷仙子，殷老前輩。」

　　段珠兒搖頭道：「不對，不對，我師傅就討厭人家叫老前輩，畢大哥，你還是叫姑姑吧！」

　　艷麗女人回頭笑罵了一聲：「小鬼頭！」

　　畢玉麟可不知殷仙子是何許人？他依著段珠兒的話，恭恭敬敬磕了個頭，口中就叫了聲：「姑姑。」

　　殷仙子兩道冷電般目光，不住的往畢玉麟身上打量，臉上浮起一絲安慰甜笑，她瞧著嬌憨伶俐的徒兒，果然長大了，她像自己當年的影子，充滿幸福的幻想，但願她別像自己──

　　她瞧著畢玉麟磕下頭去，手腕微微一抬，點頭道：「畢少俠不可多禮！」

　　畢玉麟只覺自己身子，忽然被一股無形潛力，扶了起來，心中大感驚奇！

　　殷仙子讓大家坐下，一面問起流雲劍客沐蒼瀾中毒之事。

　　萬里飄風多年老江湖了，自然知道這位出名難惹的陰山散花仙子殷如玉，昔年苦戀流雲劍客，就因靈鷲老人堅決反對自己門下去和邪派中人聯姻，以致好事多磨。

　　此時見殷仙子對流雲劍客，依然一片癡情，不由暗暗感嘆了一聲，就把流雲劍客如何中毒，自己和畢玉麟如何從雙龍堡救出，趕來嚴州，約略說了一遍。

　　直聽得殷仙子柳眉倒豎，冷嘿道：「公羊鋒居然也助桀為虐，當起金華觀主來了，哼！

　　總有一天，碰到我殷如玉手上，就要他識得厲害！」說到這裡，忽然失驚道：「哦！珠兒，雙龍堡既然有人趕來，恐怕你娘和三姑幾個人，難是敵手，你快帶我盤珠劍去，瞧他們敢不敢對陰山門下放肆？我待會等你沐叔叔毒盡之後，這裡請萬大俠代為照顧，我自會趕來。」

　　段珠兒先前倒也不覺得怎麼，這會經師傅一說，不由著起慌來，匆匆答應一聲，就往岸上縱去。不！她掠到岸上，又嬌聲叫道：「畢大哥，你也別閒著啊，快來呀！」

　　畢玉麟遲疑了一下，萬里飄瞇著眼笑道：「你就去吧，這裡用不著你照顧。」

　　畢玉麟臉上訕訕的紅了一紅，就跟著縱上岸去，段珠兒早已刻不容緩地盡催他快走！

　　兩人一路急奔，當然畢玉麟趕出一段，就要停上一停，段珠兒累得嬌喘吁吁，還是不相信，憑自己陰山殷仙子門下，還會比不過畢大哥？

　　但她心中卻也甚是高興，畢大哥的輕功。果然比自己還俊！

　　兩條人影，一前一後，趕到段家莊，一大片莊院，還亮著燈火，兩人顧不得多看，縱上圍牆，直撲後廳。

　　後廳前面，兩排架上，正吐著襲人香氣，微風不驚，廳上燭光仍明，但聽不到半點打鬥聲音！

　　段珠兒感到一陣懊喪，可惜自己和畢大哥來晚了一步，雙龍堡的賊人，準被娘他們打跑了！不由重重的在屋瓦上跺了一腳道：「真掃興！」一面招招手，道：「畢大哥，我們下去！」

　　嬌軀一扭，飄然飛落階前，畢玉麟跟著躍落！

　　「啊，娘，姑姑，你們都在這兒，雙龍堡的賊人呢？留一個給女兒打打，該是多好？」

　　段珠兒噘著小嘴，一陣風往廳上跑去，口中嚷道。

　　廳上八把酸枝交椅上，端坐著兩女兩男。這四人畢玉麟見過三個，那是坐在右邊上首的段三姑，和下首的老四段成德，老五段成業。至於左上首那個花白頭髮，臉色清秀的婦入，想必就是珠兒的母親段大娘了。

　　他們身邊，還各自放著應用兵刃，瞧到自己兩人，連理也沒理，睬也不睬！

　　畢玉麟心中大是氣憤，他們這副模樣，分明是因自己之故！

　　段珠兒回到自己家裡，當然跑得較快，她還一心要娘瞧瞧畢大哥呢，是以說話聲中，飛也似往段大娘懷中撲去。

　　不！她才一撲近，陡然發覺不對，平日裡無論娘如何生氣，只要瞧到自己，臉上就會掛出笑容來，這會娘臉上，不但沒有一絲笑容，而且兩隻眼珠，也只是直定定的瞧著自己，連霎也不霎！小姑娘心頭一驚，陡然剎住身形，急急叫道：「娘，你──你怎麼啦？」

　　段大娘依然紋風不動，端坐如故，連眼睛也依然只是直定定的瞧著！

　　不！連姑姑、四叔、五叔，也莫不如此？段珠兒一陣猛跳，急得哭出聲來：「娘，娘，你怎麼了？你──你快說呀，娘──」

　　這情形，畢玉麟跟在她後面，他已瞧出不對！這就拉了一下段珠兒衣角，低聲道：「段姑娘，伯母他們，恐怕被人點了穴道！」

　　段珠兒被他一言提醒，立即伸手在娘身上拍了幾下！

　　不，她一連拍了幾處大穴，段大娘還是這付模樣，一動不動！再伸手往胸口一模，心脈雖然微弱了些，但依然還在跳動。她紅著眼圈，簡直束手無策，抬起一雙盈盈欲涕的目光，朝畢玉麟咽聲道：「畢大哥，這可怎麼辦？」

　　畢玉麟也想不出什麼辦法，他聽人說過，武林中點穴法，各門各派不同，還有什麼「透骨截脈」、「閉穴陰功」等等獨門點穴手法，這就皺眉道：「伯母他們莫非中了人家獨門手法？」

　　「嘿嘿嘿嘿！」

　　兩人身後，突然響起一陣低沉陰笑！

　　笑聲乍起，畢玉麟、段珠兒、同時驀然一驚，雙雙奇快無比的轉過身去！

　　廳上燭光通明、熊熊閃動，除了四把沒人坐的椅子，空蕩蕩的那有什麼人影？段珠兒不自禁地往畢玉麟身邊挨近了半步，嬌聲叱道：「是什麼人？」

　　那低沉聲音陰笑道：「小姑娘你只管放心，他們不過聞了貧道少許『攝魂草』，無性命之憂，但如無貧道獨門解藥，終身變成白癡，只要你把『辟邪犀』乘乘獻上，貧道保證他們不損一根毫髮。」

　　這聲音，又從身後傳來！

　　兩人全都一驚，這廝好快的身法，畢玉麟嗆的一聲，從腰間掣出屠龍劍，寒光吞吐，大廳上倏然一亮，他身隨劍轉，往發音之處瞧去！

　　「好一口利劍！」

　　大廳正中，站著一個頭梳道髻，身穿黃袍的道人，手上執著一支色澤烏黑有光的拂塵，精光炯洞的雙目，卻盯著自己手上屠龍劍直瞧！

　　畢玉麟劍眉一揚，大聲叫道：「段姑娘小心，他就是天毒子公羊鋒！」

　　天毒子目光閃過一絲驚奇，洪聲笑道：「你這娃兒眼光不錯，居然還認得貧道。」

　　段珠兒那管你天毒子、地毒子？縱身一躍，嬌軀就往公羊鋒撲去，口中叱道：「好一個下五門的妖道，敢暗施手腳，吃姑娘一掌！」

　　她人隨身出，一式「乳燕投懷」，落到天毒子身前！

　　不！她嬌小身軀，微微一矮，真的往天毒子懷中鑽去！

　　也不！她身子堪堪飛到，左掌左足，已同時發出！

　　這一式，不但身法輕靈，奇快無比，而且招式也極為怪異！

　　按一般來說，既然左掌直劈，斷不會同是踢出左腳，因為左邊手腳同時攻敵，自己身子先失去了平衡，易為敵人所乘，是以即使手腳並用，也必須左手配右腳，或者右手配左腳才對。

　　天毒子公羊鋒不僅以用毒出名，武功造詣，也在頂尖高手列，那會把一個黃毛丫頭放在眼裡，身子微微往左一偏，段姑娘的一掌一腿，便已落空，一面喝道：「小姑娘，住手！」

　　他喝聲出口，段姑娘那裡肯聽，哼了一聲，踢出左腿，往上一提，倏然收轉，身子微向前撲，右手緊握著的粉拳，又往天毒子臉上搗去！這一下比先前還要快速，右拳一晃，上提左腳，又平踢出去！

　　不！她右拳迎著天毒子面門一晃之際，掌手忽然放開，只聽「嗆」的一聲，精虹乍閃，一縷銀練，快若掣電，往天毒子激射而出！

　　原來她方才左掌左腳，同時發招，無非要對方身向左移，（對面的人向左方移動，即是自己右方）這連接而來的出拳、踢足、和掌上發劍，三個動作，一氣呵成！尤其拳到面門，突然從掌中射出一支兩尺多長的鋒利細劍，更使人防不勝防！

　　天毒子武功雖高，也想不到對方會有這麼一著袍袖一展，身形橫飄八尺！

　　「嗤！」寬大袍袖，已被段姑娘劍鋒刺中，割下了一角！

　　段珠兒這一招，瞧得畢玉麟大為驚奇，她明明赤手空拳，怎麼眨眼工夫，掌心多出一支劍來。

　　啊！對了，她先前和自己動手之時，不是有一支長劍，怎麼後來就沒有瞧見，要是她對自己也這麼來上一招，不被她扎個窟窿才怪！

　　公羊鋒臉色倏變，厲聲喝道：「小姑娘，陰山散花仙子，是你何人？」

　　段珠兒一擊得手，臉上不禁露出得意之色，右手掌心一蹦，「嗆」的一聲，那支細長銀劍，突然自動收縮，立時變成一棵胡桃般大小的鐵球。她柳眉一挑，冷冷的道：「姑娘正是陰山門下，怎麼，你可是怕了？只要獻上解藥姑娘還可網開一面──哈哈！」天毒子公羊鋒仰天發出一聲洪笑，雙目精光進射，陰惻惻的說道：「小姑娘，一城三山，還唬不倒天毒子公羊鋒，嘿嘿，今晚就是殷如玉親來，也非獻出『辟邪犀』不可，小姑娘，我勸你還是──」

　　他話聲未落，忽然有人接口道「辟邪犀已在我手裡，你用什麼東西交換？」

　　這聲音是從廳後傳出，聽出冷冰冰的，還是一個女子口音！

　　天毒子想不到廳後還隱著有人，聞聲一驚，急忙退開幾步，舉目瞧去，只聽後面，響起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漸漸走近！接著，從屏風後面，走出一個頭梳宮髻，身穿淡青衣裙，體型窕窈的女子！

　　瞧她年齡，最多也不過二十六八，一張艷光照人的臉上，微現著一絲冷笑，雍容之中，另有一股肅殺之氣，令人不可逼視，款款行來，纖手上拿著一塊透明玉珮，正是專解天下百毒的「辟邪犀」！

　　天毒子公羊鋒在西南橫行了數十年，從未到過中原，雖曾聽人說過：「一城三山」的厲害，三山之中尤其以陰山散花仙子殷如玉最為難惹，但他還以為散花仙子殷如玉盛名遠播，年齡定然不小，是以當了殷仙子的面，依然認不得對方是誰？」

　　不過天毒子公羊鋒總究成名多年，對方雖然款款徐行，絲毫不露，但行家眼裡，自然瞧得出這艷麗女子，武功極高！心頭微微一楞，稽首道：「善哉善哉，女俠想來不是段宅中人？」

　　段珠兒瞧到師傅，心頭方自一喜，正待開口！

　　殷仙子使了一個眼色，阻止她出聲，一面冰冷的回道：「不錯！」

　　這兩個字，冷峻得彷彿萬丈冰谷中吹出來的寒風！

　　天毒子聽得暗暗一驚，瞧她貌美如花，說話的聲音，卻冷得出奇！啊！不對，自己一身功力，已達寒暑不侵，何以突然感到一絲寒意？這女子顯得邪門，心念急轉，立即功布周身，陰嘿了兩聲，道：「女俠如何稱呼？『辟邪犀』要和貧道交換什麼？還請明言。」

　　殷仙子玉臉上倏然閃過一抹殺機，冷笑道：「你方才不是說過，就是殷如玉親來，也非獻出『辟邪犀，不可，我不是親自送來了嗎？」天毒子渾身一震，駭然道：「這麼說來，女俠難道就是陰山散花仙子？」

　　「不錯！」殷仙子這兩個字，比方纔還要懾人，一股寒氣，直撲胸臆！她說到這裡，突然妙目一轉，積威暴射，凌厲的道：「要從殷如玉手上，取走『辟邪犀，不難，不過你已中了我陰山『玄冰陰氣』，不出百日，便周身僵凍而死，你拿去也沒用了，這是你妄使『無形砂，的報應，我只是替點蒼流雲劍客出口惡氣，至於今晚你目中無人，還得替我留下一對照子！」

　　天毒子經她一說，果然覺得身上已被一縷陰寒之氣，侵襲心頭。方自一驚，陡覺雙目一陣劇痛，大叫一聲，雙手掩面，身如電射，奪路往廳外飛去！轉眼之間，從遠處傳來他陰毒的厲嗥：「姓殷的賤婢，總有一天，道爺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殷仙子冷笑道：「公羊鋒，殷如玉隨時在陰山候教。」

　　原來散花仙子一身武功，盡得當年被稱作旁門第一人玄冰老人的真傳，最厲害的功夫，就是「玄冰陰氣」。

　　這種陰氣，運用之妙，能傷敵於無形，縱使對方功力，和自己相等，只要稍一大意，陰寒之氣，一樣侵膚入骨，如果對方功力不如自己，那就得當場寒冰蝕骨，十二個時辰，全身僵凍而死，實在是陰歹無比，毒辣絕倫的旁門陰功。

　　另一種就是「五殃針」，原是由黃蜂奪命針製而來，須裝在筒中發射，霸道無比、殷如玉嫌它攜帶不便，而且「五殃針」這名稱也太以不雅，就改稱「散花神針」，不用針筒，別出心栽，使用內家真氣逼射，無聲無息，和「玄冰陰氣」同樣的傷敵無形，她這散花仙子的外號，就是由此而來。

　　江湖上人，只要一提到陰山仙子，可比當年的玄冰老人，還要談虎色變，聞名喪膽，是以她年事雖輕，即和茅山毒指，邙山鬼叟並稱！

　　今晚，她因心上人流雲劍客沐蒼瀾中了天毒子公羊鋒的「無形砂」仇人見面，早就了殺機，兩種絕世之學，同時發難，公羊鋒不防她在說話之時，暗下毒手，自己吃了大虧。

　　從此和殷仙子結下不解之憂，以致日後流雲劍客沐蒼瀾，散花仙子殷如玉幾乎被他用殘酷手段，斷送性命，此事後話。

　　卻說畢玉麟根本沒瞧到殷仙子出手，就見天毒子公羊鋒捧著雙目，電掠而出，心中方自驚疑！段珠兒突然急急叫道：「師傅，快別讓他走，他身上有解藥！」

　　殷仙子微微一笑，撒開掌心，說道：「傻孩子，讓他去吧，我們自己已有這個，還要他什麼解藥？」

　　他和珠兒說話，完全收起那種冷峻神色，笑盈盈的親切已極，好像和方才換了一個人似的！

　　段珠兒喜得跳將起來，拉著殷仙子的手，問道：「師傅，你說『辟邪犀』，就治得好娘他們？」

　　殷仙子笑道：「辟邪犀如解不了公羊鋒的毒，他何用急於想把它收為己有？」

　　說話之間，她已走近段大娘身前，把『辟邪犀』替她納入口中，一面吩咐段珠兒去取來一碗人乳，然後從段大娘口中把『辟邪犀』取出，隨手浸入碗中，只見那碗潔白人乳，『辟邪犀』一浸，立時變成灰色。

　　殷仙子要段珠兒依次替她姑姑叔叔療毒，一面說道：「珠兒，為師這次遠來江南，原有一件事要辦，後來無意發現為師昔年友好，你沐叔叔一個人在客店中昏迷不醒，中人暗算，才把他救回船去，此時他劇毒已去，還須有人照顧。萬大俠也有要事在身，不能多事耽擱，是以為師急於趕去，你明天動身，替為師去一趟九嶺山。」

　　段珠兒聽說師傅要自己去辦事，心中大是高興，她一面把『辟邪犀』放到段三姑口中，一面急著問道：「師傅，九嶺山在那裡呀，徒兒去幹什麼？」

　　殷仙子道：「九嶺山七星巖在江西，你去找一位叫做天琴子的老前輩，以盤珠劍為憑，問她取回十年前向為師借去的一件東西，那東西為師已經用不著了，你留在身邊，可作防身之用。」說著，人飄然向廳外走去，一邊回頭道：「畢少俠，萬大俠說他身有要事，叫你毋須等他。」

　　話聲漸漸遠去！

　　段珠兒心中一急，慌忙叫道：「師傅，師傅，你等一等！」

　　殷仙子話聲一落，早已走得不知去向。段珠兒急得直是跺腳，埋怨的道：「師傅就是這點不好，老是把話不說清楚，九嶺山七星巖朝南朝北，向人家要什麼東西，都沒說明白，就這樣走了，要是找不到，她又會說現成話，什麼小鬼頭，你一點事兒都不會辦，畢大哥，你說氣不氣人？」

　　畢玉麟還沒開口，段大娘已吁了口氣，悠悠醒轉，眨眨眼睛、瞧到自己女兒，和一個少年人站在身邊，不由奇道：「珠兒，雙龍堡的人呢？啊！這位相公是誰？」

　　段珠兒喜道：「啊，娘，你醒過來了？他──他就是女兒最近結拜哥哥畢玉麟大哥！」

　　畢玉麟連忙行了一禮，叫道：「伯母，小侄畢玉麟拜見。」

　　段大娘站起身來，回禮連說：「不敢當。」

　　目光卻不停地往畢玉麟身上打量。

　　段珠兒從段三姑口中取出『辟邪犀』，浸入碗中，口中咭咭格格的說著師傅如何打跑天毒子公羊鋒，如何要自己上九嶺山七星巖去，接著又埋怨師傅沒把事情說說清楚！

　　段大娘含笑瞧著女兒說話，一面讓畢玉麟坐下，問起他的身世。

　　畢玉麟照實說了，並把自己到嚴州來的情形，大概說了一遍。

　　段大娘笑道：「原來畢少俠還是二叔的師侄，我們算來都不是外人，只是二叔十二年前離家之後，一直沒有回來。」

　　說話之間，段三姑、段成德、段成業也先後醒轉，三人一眼瞧到畢玉麟，方自一怔。

　　段大娘就把方纔情形，向大家說了一遍。

　　畢玉麟因時光已晚，便起身告辭。

　　段珠兒不依道：「娘，畢大哥難得來，客店裡又髒又吵，怎睡得好？明天女兒要到九嶺山去，正好和畢大哥同路，就叫他在這裡將就一晚不好嗎？」

　　她話是對畢玉麟說的，但那聲娘，卻含著要娘幫她說話的意思。

　　段大娘早年守寡，只有這麼一位掌上明珠，平日裡百依百順，知女莫若母，她自然知道女兒的意思，何況瞧著畢玉麟俊秀如玉的人品，心中早就有了打算，這就說道：「這個自然，畢少俠遠來是客，何況時間不早，我們再簡慢，也總該歇上一晚再走，珠兒，畢少俠辛苦了一晚，想必腹中飢餓，你還不快去叫下人準備點吃的。」

　　段珠兒答應一聲，喜孜孜的往裡跑去。

　　段三姑早已瞧出大嫂母女兩人的神色，也就幫著留客。畢玉麟不好再堅持要走，只得謝過。

　　大家閒談了一陣，畢玉麟才知段成德還是少林方丈明鏡大師的俗家弟子，段成業也是武當青陽真人的關門弟子。

　　畢玉麟也重新向三人行禮，解釋誤會。

　　大家倒也談得十分投機，說到他們二哥段成弼和畢玉麟的父親，據段成德的推想，可能當年另外發生事故，但奇怪的是憑霹靂劍客和屠龍劍客兩人，已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就是發生意外，總也有人認識，何以這多年來，始終沒聽人說起？

　　段三姑攢眉道：「二哥和畢少俠的令尊，莫非失陷在雙龍堡了？」

　　段成德搖頭道：「雙龍堡崛起江湖，只是近一兩年的事，二哥他們失蹤了十二年，不可能落在雙龍堡手裡。」

　　畢玉麟聽得驀然一驚，自己師傅，不也是在雙龍堡囚了一十二年？但他想起雙龍堡石室之中，除了師傅，並沒有見到其他的人，心下又寬了一寬，接著就把自己和義弟孫燕，被他們擒去，關在石室，當時曾看到其他石室，全部空著，後來自己兩人，也就獲釋，約略說了一遍。

　　正說之時，段珠兒已翩然出來，她後面連跟著一個十六七歲的丫環，手中托著盤子，放到桌上，然後替大家擺了碗筷，轉身端上一鍋稀飯，和四式細點。

　　大家用過之後，段成業起身道：「畢少俠今晚到我房裡睡吧。」

　　段珠兒甜笑道：「五叔，不用啦，我已經收拾好了，師傅要我明天就動身上九嶺山去，今晚我去跟娘睡，畢大哥到我房裡去睡就是。」

　　段成業勉強點頭道：「這樣也好。」

　　畢玉麟聽得滿臉通紅，囁嚅的道：「段姑娘不可客氣，我──我在窮鄉僻壤住慣了的，什麼地方都好，不必費心。」

　　段大娘藹然笑道：「不要緊，珠兒從陰山回來不久，以前時常跟我睡的。」

　　段成德微笑道：「畢少俠你不必再客氣了，時間不早，還是早些休息吧！」

　　說著拱了拱手，和成業一起走出。段珠兒拿起燭台，向畢玉麟扮了個鬼臉，回頭笑道：「畢大哥，你隨我來呀！」

　　畢玉麟只好紅著臉，跟段大娘、段三姑道過晚安，跟在珠兒身後走去。他心口感到劇烈跳動，迷迷糊糊的好像走了許多路，才跨上樓梯，段珠兒把房門一推，畢玉麟眼前一亮，鼻孔就聞到一陣幽幽的香氣。

　　只見房中燃著一支大紅燭，照著滿室生光，床上掛著白色珠羅紗帳子，緋紅緞被，繡著一隻彩色鳳凰。

　　鏡台上的黛筆宮粉，和書案上的文房四寶，相映成趣！

　　壁間掛著紅木鏡框的粉本並蒂牡丹，和一幅行草字軸，臨窗一張古色古香的几上，供著一盆老干婆娑的盆景梅椿，開了四五朵黃色臘梅。

　　畢玉麟從小在山上長大，幾曾見過這般豪華氣派，不覺呆了一呆。

　　段珠兒甜笑道：「畢大哥，這是小妹的臥室，你將就歇一晚吧！」

　　畢玉麟遲疑道：「段姑娘，這怎麼行？」

　　「怎麼不行？」段珠兒忽然裝出生氣的模樣，白了他一眼，嗔道：「人家一口一聲的叫著你畢大哥，你還是姑娘姑娘的，聽了蹩扭死啦！」

　　不等畢玉麟回答，轉身掀帷出去。

　　畢玉麟愕然不知所云，急忙跟著追出，段珠兒早已走得不知去向，只好搖搖頭，回轉房中，一面自言自語道：「她叫我大哥，我以前叫她賢弟的，現在應該叫她妹子才對，我卻叫她姑娘，難怪她要生氣了。」

　　話聲才落，只聽窗外響起「噗哧」一聲清脆嬌笑，段珠兒接口低笑道：「對啊，你知道就好！」話聲隨著遠去。

　　畢玉麟聽得大窘，但她既已走了，只好解衣上床，抖開被頭，只覺濃香更冽，一陣陣地直沁心脾，薰人欲醉，那床又軟又暖，一個人好像跌在雲堆裡，渾身有一種說不出的舒適之感，這就反而睡不著了！

　　他想到自己父親，又想到離家十二年的大師伯段成弼，雙龍堡主、天毒子、萬里飄、散花仙子，一個個不停地從腦海中浮起。

　　自己離開母親，短短未到一個月時間，居然碰上了這許多事故！

　　還有，自己兩個結義兄弟，一個竟是女的！

　　他一想到結義兄弟，登時想到孫燕，他離開雙龍堡之後，等不到自己，心中會如何焦灼，不知現在到那裡去了？

　　心中思潮，不停地湧起，身上也暖烘烘，軟綿綿地，越發不能入睡！

　　遠遠晨雞啼了，天色從窗前透進朦朧曙色，畢玉麟索性坐了起來，在床上練功。他自從師傅（雙龍堡石室中的老人）傳了他內功口訣之後，時間雖短，但在自己感覺上，卻在顯著進步，此時一經運功調息，心靈登時靜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睜開眼來，只覺精神旺盛，渾身舒暢，剛穿衣下床，丫環已端著臉水進來，不多一會，又送上早點。

　　畢玉麟向她道過謝，盥洗完畢，正在吃著早點，段珠兒穿了一身玫瑰紅緊窄衣裙，紅紗包頭，打扮舒齊，走進房來笑道：「大哥，早晨我就來過兩次了，聽聽房中沒有聲息，不敢驚擾你，我們連馬匹都準備好了，你快吃了就要上路啦。」

　　畢玉麟應了一聲「是」，匆匆吃畢，和珠兒走到後廳，段大娘已替女兒準備了一個大包裹，另外還有一包，是替畢玉麟準備的，不知裡面包著些什麼？

　　段三姑和段成德兄弟，也已都在廳上。

　　珠兒連蹦帶跳，急著就要上路，段大娘有點捨不得女兒，眼眶紅紅的，只是叮囑著一路要小心，要聽畢大哥的話，不要使大小姐脾氣。一面又再三叮囑畢玉麟多多照顧。

　　畢玉麟一心要踏遍天涯海角，卻找尋父親，原本只打算和珠兒上路之後，便要分手，聽段大娘這麼說來，倒好像是自己和珠兒作伴到九嶺山去了，但一時也未便多說，只好唯唯答應。

　　兩人從後廳走出前廳，大家還是一路送了出來，直到門口，才和四人作別。臨行，段成業低低的告訴畢玉麟，說稍事摒擋，他也準備到江湖上走走，查訪他二哥的下落。

　　大門外，早已由小廝套好一紅一白兩匹俊馬，段珠兒別過母親叔叔，便飛身上了白馬。

　　畢玉麟向段大娘謝過，朝大家拱手作別，才跨上馬匹。段珠兒早已等得不耐，一領馬韁，潑刺刺往前跑去。

　　畢玉麟還是第一次騎馬，幸差武功不弱，在馬上拱了拱手，學著珠兒的樣子，向前跑去。

　　他因自己還有包裹，留在店裡，便和珠兒兩人，先回到客店，萬里飄果然業已先走，連房錢也已付，只留下一張條子，說身有要事，須要先走，還說江湖上不是光憑武功，就可走得，要自己諸多小心等語。

　　畢玉麟瞧得甚是感動，當下取過包裹，便雙雙就道。

第十二章　馬上相逢

　　段珠兒騎在馬上，顯得甚是從容，她轉過身子，張著一雙黑白分明的俏眼，含笑問道：「畢大哥，你要到那兒去？和我一起到九嶺山去，好麼？」

　　畢玉麟也早已盤算好，這次從段家莊出來，天涯尋父，本來就漫無目標，既然珠兒奉有師命，要到九嶺山去，自己就和她同伴，走一趟九嶺山也好，等她辦完了事，再分手不遲。

　　這就點頭道：「我原是尋父來的，如今大師伯也有十二年沒回家了，茫茫天涯，我也不知道到那裡去好，你到九嶺山去，我陪你去就是。」

　　段珠兒高興得笑出聲來，喜道：「大哥，你真好！」接著又嗤的笑道：「其實，昨晚我和娘早已商量好了，你陪我上九嶺山去，等辦完師傅交待的事，我也陪你找畢叔叔去。」

　　畢玉麟吃驚道：「你辦完殷姑姑交待的事，不回家去？」

　　段珠兒天真的道：「我也要闖江湖呀，回去幹嗎？」

　　畢玉麟搖搖頭道：「那怎麼行？」

　　段珠兒道：「那怎麼不行？哼，你瞧不起我，不喜歡我跟著你，我就一個人闖給你看！」

　　畢玉麟還想再說，那知他只顧和珠兒說話，忘了控制韁繩，給馬一噘屁股，差點顛下馬來。口中驚「啊」一聲，慌忙抱住馬頸，兩腿緊緊一夾，這一夾不要緊，那馬一聲長嘶，箭一般往前衝去！

　　段珠兒瞧他慌腳忙手的樣子，不禁笑得打跌，口中叫道：「活該，活該，瞧你還瞧不起我不？」說著一催白馬，跟著馳來，從畢玉麟身邊擦過，身子傾斜一下就抓住紅馬韁繩，兩匹馬同時停住。

　　畢玉麟仗著輕功，雖沒掉下馬來，也鬧得面紅耳赤，瞧著珠兒的騎術由衷的讚道：「妹子，你這身馬上功夫真好！」

　　段珠兒聽他叫自己妹子，心中又羞又喜，輕輕「嗯」了一聲，剛把馬韁遞到畢玉麟手上，只見大路北面，有一匹快馬，飛馳而來，馬如電馳風飄，快得出奇，半里距離，瞬息工夫，就在眼前，鸞鈴大響！

　　畢玉麟轉眼望去，只見那馬匹有如一團紅雲，神駿異常，從頭到尾，不見一根雜毛，配著錦鞍銀鐙，越發顯得氣概！

　　再看馬上人，卻是一個身穿天藍長袍的少年，腰間也懸著一口長劍，看去只不過二十來歲，生得玉面朱唇，劍眉朗目，十分俊美。只是鼻尖稍往下勾，臉型也嫌瘦削，和畢玉麟相較之下，一個英挺秀逸，一個俊俏風流！

　　如果有閱人經驗的人，也許會批評他生得涼薄，或是城府極深之輩。

　　那人馳到兩人身前，一雙俏目，斜斜掠過段珠兒和畢玉麟臉上，好似也微微一怔，敢情他想不到會在這裡碰上比他各極其美的少年，尤其是畢玉麟身邊，還有一個如花似玉的少女，使他瞧得有點眼紅！

　　這也難怪，大凡一個平日自命不凡的人，免不了目空一切，如今遇上了一個和自己一樣英俊的少年，而且人家還多了一個美麗的伴侶，怎不叫他從惺惺相惜之中，飛起一絲嫉妨和羨慕。他眼波流轉，盯著兩人瞧了一陣，忽然馬蹄輕移，緩緩走到畢玉麟馬前，含笑拱手道：「兄台身佩長劍，想必是武林名門高弟，請教高姓大名。」

　　畢玉麟還了一禮，道：「小弟畢玉麟，略會一點拳腳，那裡當得起名門高弟，兄台有何見教？」

　　藍衫少年瞟了珠兒一眼，朗笑樣「畢兄是真人不肯露相，哈哈，咱們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說著又拱了拱手。

　　畢玉麟正待還禮，突覺一陣勁風，往自己胸前撞來，一時萬料不到對方萍水相逢，說不到兩句話，就會暗施襲擊，心頭一慌，趕緊就抱拳之勢，運起功力，往前推出！

　　兩股潛力，在空中一接，畢玉麟被震得上身往後直晃，差點翻身落馬！

　　不！連他跨下馬匹，也禁不住往後屈了下腿。心中又驚又怒，劍眉一剔，喝道：「你──」

　　藍衫少年在馬上紋風不動，臉上笑嘻嘻的賠禮道：「畢兄恕罪，兄弟只是試試畢兄是否徒有其表而已。」

　　說罷，又拱了拱手，目光瞟著段姑娘，長笑一聲，一抖韁繩，潑刺刺絕塵而去。

　　畢玉麟怕他又要出手，立即蓄勢以待，但人家這會卻是真正行禮，待畢玉麟抬起頭來，那藍衫少年一匹紅馬，早已去得老遠。

　　段珠兒瞧到畢玉麟似乎吃了人家的虧，正想躍馬上前，人家業已遠去，不由憤憤的道：「畢大哥，這廝一定不是好人！」

　　畢玉麟笑道：「這人恐怕平日極為自負，方才只不過想試試我的武功罷了！」

　　段珠兒哼道：「你沒看到他兩隻賊眼，一直盯著我瞧，準不是什麼好東西！」

　　畢玉麟望著珠兒，低笑道：「這就是你生得美啊！」

　　段珠兒被他說得臉上一紅，心頭甜甜的，故意白了他一眼，撇嘴道：「你也不是好東西！」

　　嬌軀一扭，白馬往前就跑！畢玉麟也抖擻精神，一帶韁繩，縱馬馳去！

　　兩人曉行夜宿，由浙入贛，經上饒，進賢，便折而向北，奔南曰，出乾州，九嶺山脈，已在眼前！

　　兩人一路打聽，才知道九嶺山橫亙百餘里，大小峰巒，起伏以千，最著名的也只有九仙陽、大姑嶺、雙峰嶺、鐵樹關，誰也不知道還有什麼七星巖？

　　兩人先前還不肯相信，認為殷仙子既然說過，自然不會有錯。

　　到了山下，向山中獵戶人家寄存好馬匹，依然沒有一人，能夠說得出來。只是跟你向西指點，害得畢玉麟、段珠兒兩人，在山中空自奔波整整兩天，還是不得要領。

　　段珠兒急得直是跺腳，一口一聲的埋怨著師傅，偌大山區，不說清楚，叫自己那裡去找。依她的性子，直欲捨之而去。

　　還是畢玉麟沉得住氣，他生長山中，想到七星巖，可能只是天琴子老前輩自己取的名兒，他遁世高蹈，怕人打擾，說不定隱居在深山幽谷之中，自己兩人不如深入山中，碰碰運氣。這就笑著安慰道：「妹子，殷姑姑說得出來的地名，絕不會沒有，這類遁世高人隱居的地方，凡夫俗子，怎會知道，我們破費時間，挨次尋去，那會找不到的。」

　　段珠兒儘管嘟著小嘴，但在畢玉麟面前，還是十分聽話，不禁點點頭道：「我就怕你不耐咯！」說著又嗤的笑道：「對了，畢大哥，說起來我師傅住的地方，才難找呢，那是在陰山一處幽谷之中，兩邊光是堅冰結成的山縫，高與天齊，就有一里來長。走到裡面，又豁然開朗，一片水晶似的冰山，如屏如障，四面圍繞，畢大哥，你猜猜看，我們住在裡面冷不冷？」

　　畢玉麟笑道：「住在冰山裡面，自然像冰窖一樣，怎麼不冷？」

　　段珠兒咭的笑出聲來，拍手道：「我知道你會說冷得像冰窖裡一樣，其實，哼，玄冰原才不冷呢，我們那裡，四季如春，花兒不謝，哦！畢大哥，師傅平日裡不管對誰都是冷冰冰的，不假詞色，對你，好像還不錯呢，幾時我帶你到玄冰原去玩，你才相信冷得你快要掉鼻子的陰山，會有這麼一塊仙境。

　　畢玉麟聽她說得好玩，笑道：「天下那有冷得會掉鼻子的地方？」

　　段珠兒一本正經的道：「怎麼沒有？從前有一個人，打山下經過，不小心打了一個噴嚏，他伸手在鼻子上摸了一把，回到家裡，才發現他的鼻子，在半路裡掉了，後來大家怕掉了鼻子，出門的時候，才替鼻子套上一塊羊皮。」

　　畢玉麟聽得笑了起來，段珠兒鼓著雙腮，氣道：「好！你不相信，將來就讓你掉了鼻子好啦！」

　　說話之間，兩人轉過一座山頭，忽然天邊烏雲密佈，漸漸黑了下來，畢玉麟知道瞬間就有一場大雨，慌忙要珠兒加緊腳步，跑了不到五里，大雨果然傾盆而下！

　　這一帶，都是石巖，除了些小樹，可沒有躲雨之處，心下一急，只好展開輕身功夫，向前急奔！

　　又大又密的雨點，直是往兩人身上打來！

　　兩人一路狂奔，越過兩重山頭，才見前面有一棵大樹，急急竄到樹下，畢玉麟見她全身已經濕透，正想開口。

　　段珠兒是一位大姑娘家，本來就衣服穿得不多，又是緊窄窄的裹著身子，此時被大雨一淋，更顯得凹凸分明，峰巒畢露，看去極不雅觀。珠兒瞧到畢玉麟往自己望來，又羞又急，背轉身子，直急得要哭！大聲道：「我不來啦，你欺侮我！」

　　畢玉麟被她沒頭沒腦的嚷著，不由一楞，走近一步，低聲道，「妹子，你幹麼生這大的氣，我幾時欺侮你來了？」

　　段珠兒依然背著身子，不肯轉過臉來，急得跺腳道：「你還說沒欺侮我？幹麼要這樣盯著我瞧？」

　　畢玉麟往她身上一瞧，不禁恍然大悟，慌忙脫下自己長衫，擰去雨水，給她披在身上，一面俯下身去，擰著身上衣衫，段珠兒理了理秀髮，也慢慢的在長衫裡面，擰著雨水，噗哧笑出聲來，回頭道：「畢大哥，淋淋雨也挺好玩的。」

　　畢玉麟瞧她稚氣十足，一會兒發急，一會兒又笑將起來，不禁搖搖頭，道：「你說好玩，你就去淋吧！」

　　段珠兒小嘴一呀，道：「淋就淋，反正衣服也不會再濕了！」

　　說著，真個往雨中跑去。

　　畢玉麟叫道：「珠妹，你快回來！」

　　段珠兒嫣然笑道：「我早就知道你會叫我回來的呀！」

　　畢玉麟知道她刁鑽淘氣，只好自顧自擰著衣服。

　　過了一陣，雨漸漸停了，對面山峰，掛上一條白色長龍，到處都是淙淙水聲！

　　遠山新霽，雲開日出，黛色欲滴，使人耳目清新，心神為之一爽！

　　段珠兒拉了一畢玉麟的手，穿山過澗，高興得直是叫好！

　　忽然一陣山風吹過，從後崖那邊，傳來一片鏗鏘之聲！空山迴響，逸詞悠然，清趣娛耳！

　　段珠兒的母親段大娘，不但武功家傳，而且知書識禮，平日也教她彈琴下棋。這時側耳一聽，口中不禁「咦」了一聲，忙道：「畢大哥，你可曾聽到琴聲。」

　　畢玉麟笑道：「我們人山已深，那會有什麼琴聲，方才下了這陣大雨，許是山泉流水的聲音。」

　　段珠兒傾聽了一陣，果然只是淙淙水聲，那有什麼琴韻？心中方自懷疑，自己耳朵聽錯。

　　又是一陣山風吹過，傳來悠揚琴聲！這會連畢玉麟也聽到了，這聲音雖然極輕極遠，但頓挫悠揚，分明有人操琴，絕不是山澗泉水之聲！他想到這裡，忽然心中一動，「哦」道：「殷姑姑不是要你找天琴子老前輩嗎？這琴聲──」

　　段珠兒不等他說完，就接口道：「畢大哥，準是天琴子老前輩，我們快去！」

　　兩人辨別這陣山風，是從正北風吹來，當下便雙雙縱起，循聲尋去。

　　那琴聲因風吹起，若斷若續，聽來自然不十分真切，兩人施展輕功，連縱帶躍的循著琴聲追蹤。接連過了好幾處危巖絕澗，仍未到達，計算路程，少說也向北跑了一二十里，心頭不由漸生疑念。

　　及至留神靜心一聽，那琴聲又發自身後來路，才知方才太以性急，只顧跑路，原來走過了頭！

　　這事情就好辦了，即使自己兩人方才跑了二十里路，那麼這琴聲就在二十里範圍之內。

　　比茫無頭緒地在三百多里的群山之間找七星巖，自然容易得多了。

　　兩人回身緩緩走著，準備聽清楚方向再找。果然這一會，不須山風吹送，可聽清楚了，那不是有人操琴，還是什麼？

　　只不過那聲音，煞是作怪，忽前忽後，似近似遠，幾乎不可捉摸，聽去明明就在附近，卻又遠在天邊，兩人儘是縱高躍低，反覆找尋，兀是找它不到！

　　這一段山勢，到處都是斷崖絕壁，寸草不生，異常險陡。段珠兒已經走得漸感不耐，噘著小嘴，恨得牙癢癢地！

　　不，她跑得珠汗涔涔，嬌喘吁吁，兩條腿，實在提不起了！她找了一塊大石，氣鼓鼓的坐下，一面脫下披在身上的長衫，掠了掠鬢髮，拍著石頭，嬌聲說道：「畢大哥，我們歇一歇吧，這鬼聲音，分明是捉弄我們！」

　　畢玉麟接過長衫，穿到身上，挨著珠兒坐下，還沒開口！

　　只聽那鏗鏘琴聲，突然急驟起來，密如珠落玉盤，清脆之中，隱隱還夾雜著金鐵齊鳴之聲！

　　霎那之間，恍若萬丈瀑布，澎湃直瀉！又如怒潮狂捲，風嘶海嘯，洶湧而來！

　　聲音高昂得震撼人心，連四周群山，也同時響應！但就在急驟高昂之中，豁然而止，剩下滿天餘韻，隨風繚繞！

　　畢玉麟、段珠兒內功不弱，也感到心頭狂跳，血脈加速，過了好一會，才算鎮靜下來。

　　畢玉麟一躍而起，目光注視北面一處山凹，低喝一聲：「珠妹快來！」

　　話聲一落，立即往山凹跑去。

　　段珠兒方才只聽到那陣高昂琴聲，洋洋盈耳，似乎來自半空、浩瀚無垠，根本無法辨別來自何處？此時一見畢玉麟似有發現，也連忙飛步跟蹤追去。

　　那北面山凹，兩面高峰插天，中間是一個廣壑。壑低雲氣俱蒙，其深無際！

　　巖壁上下，滿生叢草籐蔓，陰深幽暗，異常險峻，危巖天壑，靜蕩蕩的，根本是一處亙古沒有人跡的死地，那像高人隱居所在？

　　畢玉麟臉上驚疑不止，自己分明聽到琴聲發自谷中，何以身臨其地，竟是這麼一座危壑，方悔起身遲了一步，此時已無餘響可跡！

　　段珠兒眼看畢玉麟望著廣壑發呆，不由嫣然笑道：「畢大哥，我們下去瞧瞧！」

　　畢玉麟要想阻止，已是不及，她話聲一落，右掌倏張，盤珠劍嗆然彈出，腳下一點，身子輕飄飄地落到巖上，用劍撥開沒膝叢草，左手援著籐蔓，緩緩往下落去。

　　畢玉麟知她性拗不易勸說，一面怕她又有閃失，也只好抽出屠龍劍，捲起長衫下襬，吸氣輕身，跟著往巖壁上躍落！

　　這當真是非常冒險之舉，沿著陡削巖壁上一點縫隙，手攀籐蔓，往下追去，也根本不知道下臨無際雲氣溟濛的下面，究有多少丈深？到底是干壑，還是水澗？但是他們下去了！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了！漸漸投入雲氣迷濛之處，眼前一片晦螟！

　　差幸兩人手上是兩柄神物利器，屠龍劍發出青濛濛的光華，盤珠劍也吐出銀白珠光，照得一兩丈之內，纖微畢露！

　　兩人提氣疾落，約莫落到七八十丈光景，忽然腳踏實地。

　　先前還當已到壑底，但仔細一瞧，原來自己兩人，落身之處，卻是一座突出在巖壁之間的岩石，往下瞧去，依然黑沉沉的深不見底。

　　段珠兒還待覓路往下走去，只聽畢玉麟忽然發出一聲輕「噫」，拉了自己一下衣角，躡手躡腳的往突出的岩石邊緣走去，口中叫道：「珠妹快來！」

　　畢玉麟已經走到突出的危巖邊上，口中低聲叫著！

　　段珠兒怔得一怔，連忙放輕腳步，跟著走去！

　　這座突出的危巖，到了邊緣，略呈圓形，而且石質光滑，稍一大意，就得滑落下去，即使普通會武之人，那裡還敢過去？

　　畢玉麟、段珠兒，仗著一身輕功，還是手拉著手，小心翼翼的走到邊上，已可看到這危巖外面，赫然列著北斗形狀七個碗口大小的深穴，穴中隱隱有光！

　　兩個俯身仔細一瞧，只見那穴口距離地面，少說也有二十來丈，裡面是一個極廣山洞！

　　藥爐鼎灶，石床石凳，陳列井然！

　　正對七個石穴下面，是一張琴案，案上放著色呈紺碧的七弦古琴，敢情就是方才自己兩人聽到的琴聲！

　　這間山腹石室，佈置簡單，卻饒有古趣，分明是遁世高人隱居之處！

　　只見石室四周，並無門戶，不知住在裡面的人，如何進去！

　　啊！這石室中空蕩蕩的，方才操琴的那個人呢？

　　段珠兒驚喜的叫道：「畢大哥，這就是七星巖了！」但她話聲甫落，只聽身後有人冷冷的接口道：「不錯，這裡正是七星巖。」

　　畢玉麟、段珠兒同時一驚，急急轉過身去！只見離自己兩人身後，五尺光景，站著一個身材矮小，相貌奇醜的黑衣女子，她右手拿著一把藍汪汪的短劍，左手卻握著一管黝黑鐵筒，對準自己兩人，目射奇光，厲聲喝道：「站住！你們在我『五殃神針』射程之下，如敢稍動，莫怪我出手歹毒！」

　　畢玉麟、段珠兒站在滑不留足的岩石邊緣，別說和人家動手過招，只要腳下稍不留神，就得滑下深淵，粉身碎骨，情況實在太以不利！

　　段珠兒出身在江湖上赫赫有名段家莊，平日裡嬌縱已慣，師傅陰山散花仙子殷如玉，更是從不把武林中人放在眼裡，此時雖然身臨險地，但給奇醜少女這麼一喝，不由哼道：「五殃神針，乃是陰山派的東西，用不著你來炫耀。」她說話聲中，左手向前一攤，冷冷的道：「姑娘也告訴你，你也一樣在姑娘神針的範圍內。」

　　她說的倒也是實話，散花仙子殷如玉因嫌「五殃神針」太以毒辣，尤其以她的身份，不好憑藉機簧噴筒來取勝，是以棄置針筒，改用本身真氣發針，另取一個名稱，叫做「散花神針」。

　　但她也深恐珠兒年輕識淺，萬一傳了她「五殃神針」，一時氣憤，濫殺無辜，是以只教她使用「散花神針」，並沒傳她陰山至寶的「五殃針筒。」她此時左手掌心，確實也握了一把「散花神針」。

　　那奇醜少女聽得一怔，臉色轉厲，大喝道：「小狗男女，你們窺探七星巖，究是奉了何人指使？你不要以為手上同樣準備了暗器，總也聽說過『五殃神針』的厲害，我只要輕按機扣，你們別想逃得出命去！」

　　段珠兒不屑的道：「你才是小狗女，醜丫頭，你總該知道『五殃神針』是陰山鎮山之寶，告訴你，別往自己臉上貼金，幌著陰山派的招牌唬人，姑娘就不信你手上的真是『五殃神針』！」

　　奇醜少女聽她叫自己醜丫頭，這火可就大了，猛地左手針筒一揚，厲笑道：「你美，你是小狐狸！哼，我這管『五殃神針』雖是師傅仿製的，但殺你小狐狸，卻綽綽有餘！」

　　段珠兒披嘴道：「仿造的東西，也敢拿出來唬人，醜丫頭，你就試試！」

　　畢玉麟自從奇醜少女現身之後，就被段珠兒搶著說話，而且雙方言詞，越說越僵，大有立時動手的可能！

　　他想到這裡既是七星巖，自然就是天琴子的隱居之所，那麼這奇醜少女，可能是天琴子的弟子無疑，雙方師門，定有淵源，她們兩人，卻不問問對方師承來歷，就拌起嘴來，寧不可笑？想到這裡趕緊返劍入鞘，手拉過段珠兒，笑道：「珠妹，你難道忘了到九嶺山七星巖來，所為何事？」

　　段珠兒一手緊扣著「散花神針」，給他問得微微一怔，立時會過意來；但依然倔強的道：「無論如何，我們遠來是客，你不瞧她沒來沒由的就開口罵人，還拿著不過仿造的一筒爛鐵針，就敢目空一切？」

　　奇醜少女見畢玉麟把珠兒攔住，本來臉色稍霽，一聽珠兒自稱是客，不禁撇嘴道：「不害羞，誰把你當作客人，尋上七星巖來的，沒一個是好人，無非想覬覦我師傅的萬年溫玉罷了！」

　　段珠兒接口哼道：「誰不是好人？誰要覬覦你師傅的東西？告訴你，我是來討還師傅的東西的。」

　　兩人針鋒相對，全都不肯在嘴上吃虧。

　　畢玉麟心頭大急，皺眉道：「珠妹，你別再說了，讓我問問她。」

　　說著便含笑向奇醜少女道：「姑娘不可誤會──」

　　他話沒說完，奇醜少女道：「我沒有誤會，是你們找上七星巖來的。」

　　段珠兒搶著道：「不是你誤會，難道誤會的是我們？」

　　畢玉麟頓腳道：「珠妹，你別再說了行不行？」

　　段珠兒被他喝得眼圈一紅，好像受了無限委屈，憤憤的道：「只准她罵我們，就不准我罵她？」

　　奇醜少女道：「我沒罵。」

　　段珠兒聽得更氣，手指括著臉皮，道：「你不是罵我們小狗男女？還說不罵？你想討好他？哼，不去照照鏡子？」

　　奇醜少女一張醜臉，驟然通紅，短劍一指，喝道：「你──你──」

　　畢玉麟直是皺眉，劍眉一剔，大聲喝道：「姑娘如果是天琴子老前輩的門下，小可兄妹是奉陰山散花仙子殷姑姑之命，拜謁天琴子老前輩來的。如果姑娘不是天琴子老前輩門下，我們既非覬覦什麼萬年玉，雙方無怨無仇，毋須干戈相向，小可兄妹立即告辭！」他這一番話，說得聲音嘹亮，果然把兩位姑娘喝了下去！

　　那奇醜少女聽得怔了下，依然冷冷的道：「你們自稱奉陰山殷仙子之命而來，有何為憑？」

　　段珠兒盛氣的道：「有我師傅的盤珠劍為憑。」

　　奇醜少女將信將疑地瞥了珠兒一眼，問道：「劍呢？」

　　段珠兒冷笑一聲，右手向外一伸，「嗆」的一聲，那支本來握在手上的細長長劍，突然自動收轉，纖纖玉掌上，只剩了一個核桃大的鐵球。她故意賣弄，手掌再次一攤，又是「鏘」的一聲，從鐵球中激射出一縷銀練，細長長劍，立時掙得筆直，一面冷哼道：「這盤珠劍可不是我自己仿造的吧？」

　　她言中帶刺，兩道目光瞟著奇醜少女，臉上露出得意之色？

　　這會奇醜少女並沒再和她計較！不！她瞧到盤珠劍，忽然臉露喜色，但這只不過一瞬之事，她那張奇醜無比的臉上，突然流下兩行清淚，丟下長劍，撲的往石上跪下，口中喃喃的道：「師傅，師傅，殷師叔真的派她門下弟子來了，師傅，這已經八年了，我──我到那裡呢？」

　　說得好像越說越傷心，不顧兩人在側，竟然在哭起來！

　　畢玉麟、段珠兒兩人，被其哭得莫名其妙，只好怔怔的站在她身邊，奇醜少女哭了一陣，才拭著眼淚，站起身來，向段珠兒施禮道：「妹子，你怎不早說是殷師叔門下？對不起，我方才言語上多多冒犯，你不要見怪才好。」

　　段珠兒是吃軟不吃硬的脾氣，一見人家向自己道歉了，慌忙收起盤珠劍，把「散花神針」也一下塞入身邊革囊，紅著臉道：「姐姐，方才都怪我不好，到了七星巖，就該問問清楚才對！」

　　奇醜少女笑道：「只要你不生氣就好，因為──因為前天就有一個女的，在七星巖前說什麼是華山派門下，奉命求見師傅，要借萬年溫玉，為了萬年溫玉，不知有多少人心存覬覦，甚至師傅也因此送命──」

　　她說到這裡，不禁又流下淚來。

　　段珠兒失驚道：「天琴子老前輩已經故世了？」

　　奇醜少女含淚點頭道：「師傅去世，已經整整八年了！」接著瞧了兩人一眼，又道：「兩位不是外人，快請到洞裡再詳談吧！」

　　邊說邊往後退，走到一叢矮小灌木業中，俯身搬開一盤老籐糾結的籐蔓。她伸手往石壁上一推，那方石壁，竟然應手而啟，露出一個尺來高黑黝黝的洞穴。

　　畢玉麟暗暗哦了一聲，難怪方才從小穴中瞧去，看不到進出門戶，原來竟然如此隱蔽。

　　奇醜少女移開石洞，首先鑽了進去，段珠兒覺得好玩，一頭鑽了進去，畢玉麟也相繼走下。

　　原來這洞入口雖小，須要彎腰匐伏而下，但一到裡面，立時可以立起腰來，那方小洞，就好像窗戶一樣。奇醜少女等畢玉麟鑽入，便放下那盤籐蔓，然後再把石塊推上，閂了鐵門！

　　段珠兒笑道：「姐姐，這個洞門真好，外面一點也看不出來。」

　　她說到這裡，忽然想起巖崖上那七個小穴，雖然正在突出的部位，但武功較高的人，誰都走到崖邊，俯身下望，把洞中情形，瞧得一目瞭解，豈非遺憾？心中想到，不由說道：「可惜崖上七個小洞，如果也能堵起來就好了。」

　　奇醜少女笑了笑道：「那七星巖穴，平日原是堵著的，只在我每日子午卯酉練琴之時，必須把它開了，讓琴聲流出去，這是師傅以前吩咐過的，說如果我功夫練到家的時候，真氣激盪，會損壞巖壁。」

　　段珠兒吃驚道：「你彈琴是在練功夫？」

　　畢玉麟笑道：「珠妹，你怎地忘了這位姑娘的尊師，道號叫做天琴子嗎？」

　　說話之時，奇醜少女已引著兩人拾級而下。進入山腹，只覺眼前光線柔和，並不太黑，仔細一瞧，原來這段盤梯似的石級頂上，走不幾步，就嵌有一顆珍珠，光雖不強，卻也是價值不貲的東西。

　　不多一會，到了洞底，只覺眼前一亮，原來這間石室，比方才從洞頂望下來還大出一倍有奇，不但寬敞，而且足有七八丈高！

　　除了洞頂正中，嵌著一顆鵝卵大的珠子，吐出乳白色的光華，照得全洞通明，就是四周角上，也都嵌著龍眼大的寶珠，幻出彩暈！

　　畢玉麟生長山上，幾曾見得這等珍寶，不覺仰頭瞧得出神，段珠兒自從進入石室，也一直嚷好。

　　奇醜少女微微一笑，伸手在石壁上一按，洞頂響起一陣沙沙之聲，果然把七個洞穴，一齊堵了起來，然後讓兩人坐下，倒了兩碗山泉，道：「兩位不嫌怠慢，喝碗山泉吧！」

　　段珠兒想起方纔她說過前天來了一個華山派門下，要借萬年溫玉之事，只說了一半，這就問道：「姐姐，你方才說的那個華山派門下，後來怎樣了？」

　　奇醜少女哦道：「那也是在我練琴之時，她尋到崖上，只是她並沒發現七星巖穴，確不定這兒是不是七星巖，所以只停在上面，大聲禱告。我慌忙把洞穴堵上，然後悄悄上去，躲在籐蔓後面，看到一個背影，大概她禱告了一陣，見沒人答應，也就走了。」

　　畢玉麟道：「我們還沒請教姑娘貴姓大名？」

　　奇醜少女忸怩的道：「我叫辛文，原是山下獵戶人家的棄嬰，由師傅扶養長大的。」

　　大家面對面的坐著，段珠兒忽然發現這位辛文姐姐，頸上掛著一條黑黝黝粗如小指的鐵鏈！

　　不！那條鐵鏈，從她衣衫之中，垂到地下，一直通至石洞上首，正中間那張石榻底下！

　　段珠兒瞧得大感奇怪，暗想：「難怪她方才回進來的時候，自己瞧到她雙手好像在收著什麼似的，原來是被鐵鏈連著。她心中想著，不由多看了幾眼。

　　辛文也發覺珠兒已經瞧到自己的鏈了，但這是無可掩飾之事，一條鐵鏈，長長的拖在地上，人家自然瞧得到，是以她依然若無其事的向兩人請教姓氏。

　　畢玉麟說了自己和珠兒姓名，一面就說出珠兒奉她師傅散花仙子之命，前來叩謁天琴子老前輩，並取回當年所借之物。

　　辛文聽得一怔，作難的道：「先師十年之前，曾向殷師叔借了什麼？我從沒聽她老人家說過。」她沉吟了一會，又道：「其實，我也沒見過殷師叔，那是八年之前，師傅臨終前，替我鎖上這條鏈子的時候，曾說這條鏈子，是百鍊精鋼鑄成的，不是普通刀劍，可以砍得斷。她老人家要替我鎖上鏈子的意義共有兩個，第一是為了她老人家有不少仇人，我武功沒練好以前，不准我離開此洞。

　　她只說出第一，便爾住口。

　　段珠兒奇道：「辛姊姊，第二呢？」

　　辛文搖搖頭道：「第二，師傅當時並沒有說，她只說要等到八年之後，殷師傅來了，自然知道。」

　　段珠兒關心的道：「要等師傅來了才知道？」

　　辛文道：「當時我也問了，師傅說，只有殷師叔手上，有一柄盤珠劍，可以把這條鏈子砍斷，到時候，我就要離開這裡，也就知道了。」

　　她話越說越奇，聽得兩人好生不解。

　　畢玉麟自從在崖上發現七星小穴，以及進洞之後，瞧到洞中陳設，和辛文頸上掛著的鐵鏈等等，總覺得天琴子這人，處處透著詭秘，其中可能隱藏著一件什麼事兒，心中想著，也就沉吟不語。

　　段珠兒聽辛文叫自己師傅做師叔，不由問道：「辛姊姊，我也跟師傅十年了，奇怪，以前從沒聽師傅說起天琴子老前輩過，這會師傅本來要親自來的，後來因為另有要事，才叫我來。」

　　辛文道：「我聽師傅說，她老人家和殷師叔也只見這一面。」

　　段珠兒奇道：「她們以前不認識的？」

第十三章　千里求玉

　　辛文想了想，道：「這話說來很長，先要從這座七星巖說起，據說崖上七個小穴，以前原是七道極細的泉眼，師傅無意之中，發現泉下藏了一塊稀世奇珍萬年溫玉──」

　　段珠兒見她一再提到萬年溫玉，好奇的道：「辛姐姐，什麼叫萬年溫玉？」

　　辛文搖頭道：「我也沒見過這東西，聽師傅說，這是一塊稀世之寶，譽如練武之人，如果一旦運岔真氣，走火入魔，只有萬年溫玉才能醫治，其他的好處也很多，只是我不知道了。」

　　段珠兒道：「後來呢？」

　　辛文續道：「這原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師傅得到萬年溫玉的消息，不知怎的，竟會傳出江湖，因此引起不少黑道中人的覬覦。七星巖就不時有賊人尋入門來，但這些賊人，武功都不及師傅，有的知難而退，有的狼狽而逃，從無一個得逞。」

　　段珠兒不禁想到自己家裡，不是也因為有「辟邪犀」、「琅環匕」、「紫鮫衫」，三件異寶，時常有武林中人前去滋事？自己祖父當年就是死在惡人手裡的，她想到這裡，不由氣憤的道：「這種武林敗類，真是該死，要是換了我，一個也不讓他們逃出七星巖了！」

　　辛文黯然的道：「師傅時常告訴我，說他老人家出身旁門，年輕的時候在江湖上，殺孽很重，大家叫她辣手仙娘，後來為了一件不如意的事，才絕跡江湖，誓不再出，對這些闖上七星巖的賊人，也只略予薄懲，讓他們自己知難而退，不願多開殺戒。」

　　段珠兒見她說了半天，依然沒提到自己師傅之事，幾次要想開口，又不好意思打斷她的話頭。

　　辛文似乎看出段珠兒的心事，笑了笑，道：「這是十年前的一個晚上──哦！我應該先說師傅每天在太陽下山的時候，都要到崖上去站上一會的，風雨無阻，一個人呆呆的站在那裡，我有時問師傅，那是為了什麼，師傅老是說我小孩兒家，不要多問。這天晚上，就是十年以前，師傅回到石室，臉色顯得異常難看，匆匆取下原掛在壁上的長劍和這張玉琴，臨走之時，吩咐我如果她老人家當晚沒有回來，就要我離開這裡。我問她那是為了什麼？她老人家不許我多問，就匆匆走了。」

　　段珠兒道：「辛姐姐，那天晚上，是不是來了強敵？」

　　辛文瞧了瞧兩人，點點頭道：「那時我還只有十歲，不大懂事，師傅走了一會，我就聽到崖上琴聲大作，那聲音響得十分可怕，一直到天亮之後，她老人家才挾著斷了弦的玉琴回來。而且身上衣衫，也有幾處被劍尖劃破，流著鮮血。後來才知道那天有幾個厲害的魔頭尋來，師傅獨力難支，多虧殷師叔路過，因聽到琴聲有異，一路尋來，幫著師傅把仇家趕跑。」

　　段珠兒喜道：「我知道啦，師傅就是那天才和天琴子老前輩認識的，啊，辛姐姐，我師傅沒到裡面來坐上一會？」

　　辛文搖搖頭，又道：「沒有，只是師傅時常說，那天要是沒有殷師叔趕來，師傅就遭了惡人毒手，打這天起，師傅就加緊教我練武，這樣又過了兩年，有一天──」她忽然聲音悲苦，流淚道：「師傅打坐醒來，替我鎖上了這條鏈子，說她老人家大限已屆，要我和她老人家在日一樣，好好用功，不准離開此洞一步，一直要等到八年之後，殷師叔來了，用盤珠劍砍斷鏈子，才能出去。那天晚上，師傅彈了最後一次琴，就吩咐我到洞外去──」

　　段珠兒偏頭問道：「她老前輩叫你到洞外去，又是為了什麼？」

　　辛文一時悲從中來，咽聲道：「當時我也不知道，依著師傅吩咐，在洞外玩了一會，等回到這裡，師傅已經不見了。」

　　畢玉麟、段珠兒聽得大奇，同聲問道：「她老前輩去了那裡？」

　　辛文流淚道：「她老人家已經死了，可憐她老人家扶養了我十二年，連最後一面，都沒有瞧到！」

　　段珠兒越聽越奇，問道：「辛姐姐，你沒瞧到老前輩的遺體？」

　　辛文搖頭道：「沒有，我進來只瞧到石榻上放著一張字條，要我不可忘了她老人家的吩咐。」

　　畢玉麟目光向四下瞧了一瞧，道：「這後面可另有通路？」

　　辛文搖頭道：「沒有，這裡只有一條出口，就是你們方才進來的地方，那天我就站在洞口，師傅決沒有走出這間石室去。」

　　畢玉麟、段珠兒也想不出天琴子既說她大限已屆，而又突然失蹤的道理，但總覺得這位出身旁門的天琴子，處處都透著詭秘！

　　段珠兒雖覺自己奉師傅之命前來，向天琴子取回十年前所借之物，如今人家師傅已經死了多年，臨終之時沒向辛文交待，自己又說不出師傅借給天琴子的究係何物，看來也只好作罷，且等遇到師傅，問清楚了再說。但辛文頸上鎖著的那條鐵鏈，天琴子即說非要等師傅親來，用盤珠劍砍斷不可，盤珠劍就在自己身邊，何不就替她削斷鐵鏈。自己此行，雖未達成師傅之命，也總算幫了辛文的忙，免得身上拖著鏈子，連行動都沒有自由。

　　她和自己雖屬初識，但這陣工夫，對辛文卻大有好感，尤其辛文孤苦身世，更使她生起了無限同情。當下伸手取出盤珠劍，正待向辛文開口！

　　只見辛文忽然向自己兩人搖手示意，側耳細聽了一陣，輕聲道：「崖上有人來了！」

　　畢玉麟聽得大感驚異，自己傾聽了半晌，絲毫聽不出有什麼聲響，她居然發覺崖上有人？

　　莫看辛文人生得醜，但心思卻極是靈活，她知道兩人感到驚奇，連忙低聲解釋道：「小妹從小在這裡長大，崖上只要有人行走，總有細碎的石砂滾落，小妹聽慣了，才辨別得出來。」

　　畢玉麟用心諦聽，果然聽到崖上有極其輕微的砂石滾落之聲，但若非辛文說穿，可真也不易發覺。

　　即此一點，已可看出辛文的內功修為，大是不弱！

　　那知辛文話聲一落，忽然又啊了一聲，眉頭微蹙道：「這人還是女的，恐怕就是前天來的那個華山門下？」

　　段珠兒剛才聽了半天，根本什麼也沒有聽到！聞言急忙站了起來，喜道：「辛姐姐，我們去瞧瞧可好？」

　　辛文瞧她一臉高興，不忍拂逆，只好點頭道：「瞧瞧原無不可，只是你不可出聲。」

　　段珠兒喜道：「我知道，我不說話就是了，辛姐姐，我們快走！」說著拉了辛文，匆匆往盤梯石級上跑去，一面又招手道：「畢大哥，你也來呀！」

　　畢玉麟因自己一人，未便留下，也只好跟在兩人身後，往盤梯上走去。一陣工夫，便已盤上洞口，辛文小心翼翼的打開橫門，然後取下那方堵洞青石。

　　這方小洞，足有兩尺來寬，三人站在洞下，正好像窗戶一般，往外瞧去，崖前情形，盡收眼底，但外面卻掛著一盤籐曼，即使有人走到近前，也決難發現。

　　此時差不多正當亥正，滿月當頭，崖前清光如水，分外明亮！

　　月光下面，站著一個年約十七八歲，清麗絕俗的少女，頭包青絹，身穿青色勁裝，背上插著一口長劍，臉朝山崖而立！

　　不！瞧她俏麗如花的臉上，黛眉含愁，一雙亮晶晶的大眼，只是在石崖上下不住的打量，接著躬身道：「天琴老前輩，晚輩華山派門下韓倩雲，奉家師半邊大師之命，有事奉謁，求求老前輩，容晚輩入洞面稟吧！」

　　她聲音帶顫，惶急得幾乎要哭出來了！

　　段珠兒平日裡雖是嬌縱慣了，但心腸卻是極軟，這時瞧著她一臉惶急悽苦之色，心頭極是不忍！

　　畢玉麟自幼聽母親時常提及五大門派，是江湖上的名門正派。尤其是華山派的半邊老尼，武功輩份，都是五大門派之首，平日眼高於頂，從不和異派中人往來，這會怎會派她門下弟子，前來求見天琴子？這青衣少女何以又顯得如此惶急焦灼？

　　心頭正想之際，忽然聽到頭頂上，響起一絲輕微的衣帶掠風之聲，從崖上飛落一條人影！

　　畢玉麟急忙舉目瞧去，月光之下，只見那人身穿一襲天藍長袍，腰懸長劍，生得玉面劍唇，劍眉朗目，正是自己和珠兒兩人，在路上碰到的那個騎紅馬的英俊少年。

　　段珠兒不禁輕「噫」了聲！

　　那藍袍少年飛落崖上，一顆心全在青衣少女身上，是以並未發覺！

　　畢玉麟慌忙用手輕輕碰了她一下，叫她不可出聲。

　　段珠兒扭頭朝他吐了吐舌頭，依然回頭往洞外瞧去。

　　青衣少女──韓倩雲身手相當俐落，聽風辨位，嬌軀一扭，向旁閃開數尺，皓腕翻動，嗆的從肩頭掣出長劍，目光就跟著劍尖瞧去，這一瞧，她好像微微一楞，粉頰上登時飛起兩朵紅雲。長劍不覺微往後撤，恨聲的道：「你一路跟著我作甚？」

　　藍袍少年俊臉上滿含笑容，不慌不忙的向韓倩雲兜頭作了個揖，道：「小生丁好禮，年方二十，自從在路上和姑娘相遇，驚為天人，因見姑娘單身一人，獨自往九嶺山而來──」

　　韓倩雲柳眉一挑，嬌叱道：「你當姑娘是好欺的嗎？」

　　丁好禮惶恐的道：「姑娘天人，小生豈敢褻瀆，小生因姑娘單身一人，涉險荒山，才暗暗跟了下來！」

　　韓倩雲瑤鼻輕哼一聲！

　　丁好禮繼續陪笑道：「後來才知姑娘原來還是華山半邊大師門下──」

　　韓倩雲右手提劍，左手一掠鬢髮，冷哼道：「你既然知道姑娘師傅的威名，還敢找死？」

　　「哈哈！」丁好禮俊目放光，仰天朗笑道：「半邊大師聲望威名在五大門派中，固然首屈一指，小生自極欽佩，但如論真實功夫，小生不敢誇口，普天之下，值得小生欽佩的，怕也寥寥無幾！，』段珠兒輕哼道：「畢大哥，這人好狂的口氣！」

　　畢玉麟連忙搖搖頭，叫她噤聲！

　　果然，那丁好禮話聲才落，韓倩雲臉露怒容，嬌叱道：「姓丁的，你敢小覷我師傅？」

　　丁好禮搖手道：「姑娘不可誤會，小生不是這個意思，小生不是說對令師極表欽佩嗎？

　　咳，姑娘請聽小生說下去！」

　　韓倩雲瞟了他一眼，沒有作聲，丁好禮續道：「前晚小生見姑娘獨自往七星巖下來，心頭暗暗吃驚──」

　　韓倩雲道：「要你吃驚作甚？」

　　丁好禮瞧到姑娘臉色稍霽，心頭暗暗高興，忙道：「小生因七星巖天琴子，乃是出名的辣手仙娘，姑娘擅自進入她禁地，萬一言語失和，姑娘武功雖高，恐怕也不是這女魔頭的對手，才一直跟了下來，不想姑娘卻把小生視作輕薄之人，一怒離去。小生既已知道尊師走火入魔，沒有天琴子的萬年溫玉，難以恢復玄功，姑娘必然還會回來，是以一連兩天，就在附近恭候，意欲替姑娘稍盡棉薄──」

　　韓倩雲蓮足輕頓，冷冷的道：「姑娘奉師傅之命，遠來七星巖，以禮求見，向天琴子老前輩求借萬年溫玉，用不著什麼人幫忙。」

　　「哈哈！」丁好禮又是一聲朗笑，搖手道：「姑娘已經見不到天琴子了！」

　　韓倩雲吃驚道：「你此話怎說？」

　　丁好禮輕笑道：「據說天琴子已經死了。」

　　韓倩雲聽得一急，睜著一雙妙目，急急問道：「你是聽誰說的？此話當真？」

　　丁好禮安慰道：「姑娘別急，天琴子雖死，萬年溫玉可能成了她殉葬之物，仍然留在此間。因此巖深在壑底，上面二三十丈之處，已經陰寒刺骨，但此巖四周，即嫩草叢生，由此可見萬年溫玉並未被人取走──」

　　韓倩雲向四周略一打量，除了自己站立之處，是一座光滑懸崖，但崖旁四周，時在孟冬，果然還是嫩草如茵！心頭一陣將信將疑，撇嘴道：「你既然知道天琴子老前輩已經死了多年，前晚如何不說出來？」

　　丁好禮正色道：「姑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小生也是方才才知道的，大約在今晚天明之前，便會有人趕來，要盜取萬年溫玉的，恐怕還不止一個呢！」

　　辛文隱身洞內，聽得全身一震，自己師傅敢情把萬年玉作了殉葬之物，今晚還有賊人前來盜取，師傅遺體究竟葬在何處，連自己都一無所知！

　　段珠兒附耳道：「辛姐姐，今晚有熱鬧了，我們幫你把賊人一個個打下崖去才好玩呢！」

　　那韓倩雲嬌軀，也不期一震，抬頭問道：「你到底是聽誰說──」

　　話聲未落，丁好禮突然仰頭傾聽了一下，急急說道：「有人來了，姑娘快請躲上一躲，待會無論何種情況，千萬不可露出行藏！」

　　他話剛說完，韓倩雲也似發覺崖頂有人下來，嬌軀閃動，一下掠入懸崖右側一處亂石嶙峋的灌木叢中，大家只注意了韓倩雲，再一回頭，那裡還有丁好禮的人影？

　　畢玉麟心下一驚，暗想，難怪他口氣極大，看來身手真還不凡！

　　正當兩人身形堪堪隱起！撲！撲：撲！一共躍起三個身形高大的黑衣大漢。

　　三人中間，一個手執一柄開山巨斧，兩個手執濱鐵鏟，全都擄著袖管，胳膊上露出壘壘虯筋，敢情全是練有一身外門功夫！

　　他們躍落崖上，連正眼也沒向四周打量一下，便自站到一邊，好像還在等候什麼人似的！

　　段珠兒悄悄湊近畢玉麟耳邊，低聲道：「畢大哥，你瞧他們是什麼路數？」

　　畢玉麟對江湖上的情形，可說一竅不通，比段珠兒懂得還少，那會瞧得出人家什麼路數？聞言搖了搖頭。

　　段珠兒小嘴一翹，不高興的道：「畢大哥，你怎麼啦，老是搖頭！」

　　就在她話聲方落，崖上又同時飛落兩人！一個生得鷹鼻鷲目，長髯飄胸，身穿一襲寬大黃衫，腰束絲絛，年約五旬開外，另一個身材又高又瘦，生得一頭黃髮，身穿黑袍，肩上背著一個太極牌，右手衣袖，揣在懷裡，敢情臂膀已缺！

　　這兩人才一現身，先前三個大漢，立時躬身肅立，極為恭敬！那黃衫老人略一回顧，掀鬢笑道：「九嶺山七星巖，兄弟聞名已久，不想竟在壑底懸崖的半山腰上，天琴子躲在這般隱僻所在，要不是馬老哥來過，真還不容易找到哩！唔，怎的這裡並無洞穴？」

　　那個被叫做馬老哥的獨臂老頭，用手向崖前一指，呵呵笑道：「這七星巖七個洞穴，就在前面，以前原是七條泉眼，自從天琴賤婢從泉底挖出萬年溫玉，山川靈氣一洩，泉水就枯竭了。存玉的地方，就在這七個洞穴之下，據說她深諳苗人鑒穴之術，兄弟八年前來過兩次，這賤婢是突然出現，使人難以瞧清她從何上下？」

　　黃衫老人點頭道：「馬老哥所以要遠走苗疆，收上三位高徒，準備一舉破穴，報雪前仇？獨臂老頭臉上一紅，目光射凶光，獰笑道：「兄弟斷臂之恨，耿耿未忘，想不到天琴賤婢，死得這般快法！」

　　黃衫老人沉吟道：「兄弟此來原是為了任氏三傑，昔年喪在賤婢手下，找她要還公道，不想馬老哥卻說她已經身故，倒是兄弟始料所不及。唔，江湖上不少人為了避仇，常有故意傳出死訊之舉，天琴賤婢昔年號稱辣手仙娘，仇家不在少數，她鬼計多端，說不定故傳死訊，另有圈套，我們雖然不怕，卻也大意不得。」

　　獨臂老頭聽得一怔，搖頭道：「據兄弟調查所得，這賤婢只有一名弟子，年約不大，七星巖每日雖有琴聲傳出，但功力和賤婢相差甚遠，賤婢的死訊，倒是不會有假。」他說到這裡，忽然仰天狂笑道：「怕者不來；來者不怕，天琴賤婢真要已死，我兄弟也要把她挫骨揚灰，方雪我心頭之恨！」

　　兩人這一陣對話，直把隱身洞中的辛文，聽得鋼牙暗咬，雙目噴火，一張醜臉上淚水涔涔，身軀不住的顫抖，如非畢玉麟和段珠兒再三勸阻，早就一頭衝了出去！黃衣老人手掰長鬢，臉上飛過一絲陰笑，點頭道：「事不宜遲，那麼馬老哥就吩咐他們動手吧！」

　　獨臂老頭一聲不作，往崖外走出幾步，略一打量，用手指點著地上，沉聲道：「姚開泰，你們替為師從這裡下手！」

　　為首那個黑衣大漢，手握開山斧，應了聲「是」，立即率同兩個持鏟大漢，往獨臂老頭指點之處，奔了過去！

　　隱身洞中的三人，眼看他們就要動手，雖然崖頂距離地穴，少說也有十來丈深，任憑對方三人，手中持著巨斧巨鏟，也斷難立時破洞而入，但大家都感到十分緊張。

　　辛文一聲不作，從懷中掏出她師傅留傳給她的唯一法寶，仿造而成威力極強的「五殃針筒」，緊緊扣在手上，她因雙方距離較遠，不易發揮威力，正待衝出洞去，把他們一舉殲滅！

　　但就在此時，崖頂上突然傳來一聲狼叫般懾人心魂的厲笑！

　　夜色既深，在這陰森死寂的壑底，聽來份外顯得刺耳！

　　黃衫老人，獨臂老頭全都驀然一驚，同聲喝道：「崖上是何方朋友？」

　　他們這一聲叱喝，聲音不響，但全是用內家真氣逼出，聽來鏗鏘有力，震人耳鼓！

　　「嘶！」就在兩人喝聲出口，崖前業已多出一個人來，同時只聽他口發出狼嗥般聲音，笑道：「難得！難得！十多年不見的通天教主郝當家，長臂天王馬九公竟然比老夫先到一步！」

　　這人不但聲若狼嗥，陰森刺耳，難聽已極，長相尤其古怪！一張滿佈皺紋的鳩面，兩顆眼睛隱呈碧綠，開閻之間，碧芒如電！身形不高，手上卻握著一支粗逾鵝卵，比他身子高過三尺有奇的鳩頭杖，卓然而立！

　　原來那黃衫老人，正是威震北五省的通天教主郝壽臣，獨臂老頭是橫行湖廣的長臂天王馬九公！

　　兩人瞧清來人，不由齊齊一怔！

　　通天教主郝壽臣拱手笑道：「哈哈，什麼風把鳩面神翁戚老哥也吹來了？」

　　長臂天王馬九公更是連連拱手，口中說道：「久違！久違！戚神翁一向可好？」

　　他們這一互相稱呼，畢玉麟，辛文，從沒聽過這些人名字，倒也並不覺得什麼？

　　段珠兒的師傅，陰山殷仙子，目空四海，任何人都不在她眼裡，當然不會向自己門人破費口舌，細說這些不在她眼裡的江湖人物。

　　但珠兒的母親、姑姑、叔叔們，卻時常不厭其煩的給她講解江湖人物，雖然他們用不著替段珠兒耽心，還有誰吃了豹子膽，敢碰陰山門下一根毫髮，但總究讓她多知道一點的好。

　　是以段珠兒聽三人互相稱呼，心頭也不禁微微一怔，這些凶人，今晚怎會碰在一起來了？

　　她趁崖上三人寒宣之際，也壓低聲音，給畢大哥辛姐姐介紹著三人來歷。

　　那鳩面神翁戚南山又在狼嗥似的大笑了：「有志一同！有志一同！兩位當家想必也是為了『萬年溫玉』而來，嘿嘿嘿嘿！」

　　說到最後，帶上一陣嘿嘿冷笑，一雙碧熒熒的眼珠，漸漸綻出凶光！

　　長臂天王馬九公對這位凶殘狠惡出名的鳩面神翁，似乎深具戒心，含笑說道：「兄弟和天琴賤婢，有斷臂之恨，此來原是找她算算；日賬，不想賤婢已經死了多年！」

　　鳩面神翁點頭道：「這就難怪，馬當家赫赫有名的長臂天王，如今變成獨臂天王，這仇當然非報不可。」他自恃武功，倚老買老慣了，說著，緩緩轉過頭去，朝通天教主問道：「唔，郝當家呢？」

　　通天教主郝壽臣雖覺鳩面神翁來意不善，但雙方素無怨嫌，不願輕易招惹上一個強敵，這就淡淡笑道：「咱們北方同道中，有任氏三傑。全喪在天琴賤婢手下，兄弟忝為北五省武林同道盟主，自然要向她討個公道！」

　　鳩面神翁戚南山聽得仰天一陣大笑，連連點頭道：「好極，好極！兩位當家既然志在向天琴子討還公道，咱們之間，倒並無衝突之處，嘿嘿兩位當家面前，老夫也毋庸隱瞞，老夫是為萬年溫玉而來！」

　　他這一開門見山，坦率說出志在萬年溫玉，通天教主郝壽臣和長臂天王馬九公兩人，不禁全都臉色一變！

　　兩人對看了一眼，長臂天王馬九公心中暗暗盤算，單打獨鬥，自己也許不是敵手。但合自己和通天教主兩人之力，你戚南山武功最高，也討不了便宜，心頭一壯，不由呵呵笑道：「戚神翁可知兄弟這條右臂當年就為了萬年溫玉，傷在賤婢手下，所以兄弟說的討還舊賬，自然也包括萬年溫玉在內。」

　　鳩面神翁發出一聲狼嗥般長笑，森森目光，瞥了長臂天王一眼，不屑的道：「馬九公，你就是雙臂齊全，還不在老夫眼裡，何況又斷了一臂，老夫面前，你敢出言放肆，無非仗著那郝壽臣替你壯膽，嘿嘿，你們要是不服，不妨聯手試試！」

　　通天教主郝壽臣陰笑一聲，道：「戚老哥這般說法，豈不有傷和氣，依兄弟之見，咱們大可各行其是。

　　鳩面神翁閃著綠陰陰的目光，問道：「如何行法？」

　　通天教主笑道：「誰能先破洞進去，誰先到手，萬年溫玉就屬於誰？」

　　鳩面神翁目光瞥過長臂天王門下三人手中所持巨鏟，笑道：「好，好，郝當家無非認為你們持有開山利器，擅於攻堅，嘿嘿，老夫絕不因人成事。」

　　長臂天王趁機道：「兄弟素知戚神翁言出必踐！」

　　鳩面神翁厲聲道：「馬九公，你們三個寶貝徒弟，需要多少時間，才能攻入七星巖？」

　　長臂天王沉吟道：「此刻動手，約需黎明左右，便可攻破七星巖。」

　　鳩面神翁點頭道：「好，要是老夫在黎明之前，破巖而入，兩位當家該無話說吧？」

　　長臂天王暗想七星巖地穴，少說也有十來丈深，鳩面神翁要在黎明之前破巖而入，武功再高，也決無可能，他疑信參半的向通天教主瞧去。」

　　通天教主和長臂天王同樣心意，朗笑道：「這就是兄弟各行其是，分頭進行之意，只要戚老哥能夠在黎明之前，破巖而入，兄弟和馬老哥決無異議。」

　　「嘿嘿！」鳩面神翁一張鳩形醜臉，流露出得意之色，大笑道：「一言為定，咱們就一言為定！」

　　三個魔頭在崖前協議分頭攻洞，隱身洞口的段珠兒，早已等得不耐，低聲說道：「畢大哥，辛姐姐，我們現在可以現身出去，和他們動手了呢！」

　　辛文方才匆匆上來，除了一筒「五殃針」，手上並沒攜帶兵器，聞言急道：「你們等一等，我去拿了兵器就來。」

　　說著轉身往盤梯下奔去，段珠兒瞥見她身後還拖著鐵鏈，不禁哦了一聲道：「畢大哥，你瞧辛姐姐這樣鎖著鏈子，如何跟人家動手？我們快去替她把鏈子削了再說！」

　　說完，一扭身子，跟在辛文身後，跟了下去。

　　畢玉麟急忙輕輕掩上石穴，跟著回下石室，只見辛文腰間插著短劍，手上挾著一張玉琴，正待往梯上走來，一眼瞧到兩人也同時回轉，不由奇道：「噫，你們怎麼下來了？」

　　段珠兒笑道：「外面這三個老賊，都是極負盛名的高手，你拖著鐵鏈如何動手，我們先替你削斷了鏈子，再出不遲！」

　　辛文一想不錯，不由笑道：「不是你說，我還沒想到呢。啊！段妹妹，我記得師傅說過，這條鏈子，是百鍊精鋼鑄成，你替我在頸上削落鐵鎖之後，還要在石榻底下鐵鏈盡根之處，再斫上一劍，收起來，收來可以鑄製兵刃暗器之用。」

　　段珠兒笑道：「得啦，得啦，目前強敵臨行，我先替你削落了鎖，鐵鏈留著以後再斫不遲！」說著，取出盤珠劍，掙的一聲，銀光閃爍，手上握著一支亮銀細劍，急急問道：「辛姐姐，你鎖在那裡？快取出來。」

　　辛文一張醜臉，登時被她問得一紅，瞧了畢玉麟一眼，露出忸怩為難之色！

　　原來她這條鐵鏈，緊圈在頸上，鐵鎖卻掛在胸口之間，如果動手削鎖，就得解開胸前衣扣，畢玉麟站在邊上，她如何說得出來？

　　畢玉麟見她這般神色，再一瞧她鐵鏈，通在衣內，心中已料到幾分，忙道：「珠妹，你替辛姑娘削鎖，我試試屠龍劍，能不能把鏈子切斷？」

　　段珠兒喜道：「啊，我忘了你身邊也有一柄削鐵如泥的寶劍呢？」

　　畢玉麟不再多說，轉身走近石榻，背著兩人，慢吞吞的解開布囊，取出屠龍劍，然後輕按吞口，緩緩抽出長劍，他故意動作緩慢，好讓珠兒替辛文削斷貼身鎖鏈，果然一會工夫，只聽「嗆」的一聲，珠兒接著嬌聲叫道：「好啦，好啦！畢大哥，我已經把鎖削斷了，你還不快斫，我們就得出去了呢！」

　　畢玉麟聽到珠兒的喊聲，那還怠慢，右腕一揮，屠龍劍照定石榻底下的鐵鏈盡根之處砍去！「嗆」！鐵鏈應手而斷！段珠兒瞧得大喜，一躍上前，扭頭笑道：「辛姐姐，畢大哥，我們快出──」

　　她心中急著要去崖上打架，但她「去」字還沒出口，石榻底下，忽然響起一陣軋軋之聲，石榻緩緩沉下去！

　　畢玉麟和珠兒同時嚇了一跳，趕緊往後躍退幾步！

　　這情形連辛文都大吃一驚，三人站在一起，六隻眼睛，霎都不霎緊盯住石榻，看著它逐漸下沉！

　　轉眼之間，一張石榻，已完全沉入地面，但就在石榻沉到和地面相平之時，便自行停住。同時正面一堵石壁，又跟著向旁移動，漸漸露出一個一人來高的洞門！

　　段珠兒喜得直跳起來，嚷道：「辛姐姐，原來你這條鐵鏈，就是開啟石洞的樞扭，這就對了，天琴子老前輩所以要你等師傅來了，才能用盤珠劍切斷鐵鏈，可能天琴子老前輩就在洞裡等著師傅。」

　　辛文目光只是直直的瞧著洞中，喃喃說道：「不錯！師傅一定就在裡面！」

　　她話聲未落，拔腳就往洞中奔去！

　　畢玉麟因石洞中間，望去是一條空曠曠的甬道，幽深黝黑，看不清楚裡面情形，令人感到神秘陰森！

　　此時一見辛文急匆匆往石洞奔去，立時想起自己進入朝真洞石室的情形，這種藏有機關的石洞，如果不在事先小心瞧清，萬一觸動機關，可能又和上次一樣，被關在裡面，無法出來。心念轉動，急忙喝道：「辛姑娘快請止步！」

　　辛文奔到洞口，被畢玉麟大聲一喝，果然立即剎住，回頭道：「畢少俠，我師傅一定就在裡面！」

　　她這一停步，忽見洞口垂下一條細繩，一端繫著一塊手掌大的木牌！木牌上面，還有字跡，那是用劍尖寫的：敬迎殷仙子芳駕，請摘下此牌，左三右五中十二，攜小徒入內。

　　天琴子沐手再拜辛文看到師傅的筆跡，不禁喜的流下淚水，一面忙道：「畢少俠，段妹妹，你們快來瞧，這是師傅的筆跡。」

　　畢玉麟、段珠兒一起走近，瞧過木牌，畢玉麟道：「辛姑娘，令師天琴子老前輩，留下這塊木牌，顯然這座石洞，還隱藏埋伏，如果不知底細的人，一下闖了進去，就會觸動機關。

　　段珠兒好奇問道：「觸動機關不知會怎樣？」

　　畢玉麟道：「就會被關在裡面。」

　　段珠兒咋舌道：「這不是活活被餓死了？」

　　畢玉麟笑道：「我以前就被關過，一直弄不開石門。」

第十四章　霹靂逞威

　　段珠兒道：「你就是被關在雙龍堡石室咯！」

　　畢玉麟搖搖頭道：「不是，我說的是另外一次！」

　　段珠兒睜著一雙清澈如水的眼睛，奇道：「噫，畢大哥，我怎沒聽你說過？」

　　畢玉麟道：「這話說來長呢，過一天再說吧，我們快進去瞧瞧！」

　　段珠兒覺得又好玩，又害怕，依著畢玉麟，抬頭問道：「畢大哥，我們該怎樣走才好？」畢玉麟伸手摘下木牌，笑道：「這上面不是寫著『左三右五中十二』麼，我們就照著這樣走去，絕不會錯。」

　　這就由畢玉麟一馬當前，段珠兒、辛文跟在他身後，魚貫進入石洞。

　　畢玉麟往左走了三步，便打橫一躍，跳到甬道右側，段珠兒就站到畢玉麟原先的位置上，畢玉麟在右邊跨上一步，讓她空位，招手道：「珠妹，你快過來！」

　　段珠兒依言輕輕一躍，縱落右邊，再跨上一步，也招手道：「辛姐姐，你該過來了啊，真好玩！」

　　辛文跟著躍到右方！

　　三人按照「左三右五中十二」的步法，在甬道中迂迥走進，大家互相叫喚，約莫走了半盞熱茶時光，甬道已盡，迎頭是一間相當寬敞的石室，但深處山腹之中，就顯得異常幽暗。

　　三個人身邊，誰也沒有火摺子，不過仗著畢玉麟手上一柄屠龍劍，和珠兒手上盤珠劍，在黑暗之中，發出一清一白的光華，勉強照清身前一丈來遠。

　　三人經過這一段甬道，如今走到盡頭，一時不知這間石室，該如何走法才好？

　　畢玉麟要珠兒和辛文站著別動，自己提氣攝神，使出「萬里飄風」絕頂輕功，掠入石室。

　　小心翼翼的走了兩步，覺得並沒什麼異樣，再試了幾步，依然絲毫無異，心知這間石室，可能已經沒有機關埋伏，心頭一覺，便招呼珠兒辛文一起入內。

　　大家藉著劍上寒光，一步步往裡走去。

　　這時三人逐漸走近室中，只見正中靠壁處，放著一張石榻，榻上跌坐著一個黑衣道姑，閉目垂簾，狀似入定。

　　辛文忽然身如閃電，往榻前撲去！口中驚喜的叫道：「師傅！你老人家果然在這裡，果然沒死──」

　　畢玉麟、段珠兒聽她一嚷，知道跌坐榻上的就是天琴子，心中方一疑遲！

　　只見辛文口中驚道一聲，突然跪到榻前，尖聲哭道：「師傅，師傅──你老人家真的死了！呵，呵，呵，──」

　　畢玉麟和珠兒兩人，也慌忙跪到地上，恭恭敬敬拜了幾拜！

　　那知就在辛文跪倒榻前，痛哭失聲之時，石榻底下，又起了一陣軋軋之聲！

　　畢玉麟珠兒，同時一驚，忙著把辛文扶起，這瞬息之間，天琴子遺體跌坐的石榻中間，忽然緩緩往下沉！

　　辛文淚流滿面，望著逐漸下沉的天琴子遺體，大聲急叫：「師傅，師傅，你老人家再讓徒兒瞧瞧，師傅──師傅──」

　　天琴子的遺體，業已降落，石榻中間，只剩了一個圓形黑洞！

　　敢情天琴子當年算準自己徒兒，瞧到遺體，定然會撲近石榻，跪倒地上，所以這樣機關就安在石榻前面，辛文身子跪倒，觸動機扭，遺體便會自動沉入地底。

　　隨著天琴子遺體的下降，石穴中軋軋之聲，並未停止，另一塊圓形石板，又漸漸升起，把洞穴封閃得天衣無縫！

　　不！這塊圓形石板上面，還端端正正放著一隻長方形的木盒！

　　辛文還在抽抽噎噎的哭個沒停。

　　畢玉麟瞥見那只木盒心中一動，忙道：「珠兒，你瞧瞧這木盒中放著什麼？」

　　段珠兒從沒瞧到過這等機關埋伏，心頭正在好奇，聞言答應一聲，走前幾步，雙手捧起木盒，就著劍光一瞧，不由嚷了起來：「畢大哥，啊，辛姐姐，你快別哭啦，你們快來瞧，這木盒上寫著要我師傅開啟的呢！」

　　辛文這給她一嚷，果然止住悲切，拭拭眼淚，往珠兒手上的木盒瞧去！只見盒面上用劍尖寫著：「留請殷仙子親啟。」

　　畢玉麟略一沉吟，抬頭道：「珠妹，殷姑姑那天曾說原要自己親來，後來因為另有要事，不克分身，才叫你代表前來，叩謁天琴子老前輩，你打開瞧瞧，也是一樣。」

　　珠兒捧著木盒，回頭笑道：「畢大哥，你說我可以開，我就開咯！」

　　她話雖這般說法，其實心裡巴不得打開瞧瞧！話聲一落，便伸手揭開盒蓋。

　　只見盒內放著一張紙色己呈淡黃的信箋，上面寫道：「書奉殷仙子英鑒：天琴自知大限已屆，十年重晤之約，頓有人鬼殊途之感，小徒辛文，幼遭孤露，自歸天琴門下，又未能長受師教，今後務懇嚴予教誨，竭勝企禱！

　　賜借陰山重寶五殃神針，愛我之深，沒齒難忘，謹貯盒中，乞自行收回，萬年溫玉，武林異寶，覬覦者眾，小徒年齡尚稚，古人懷璧其罪，天琴已深受其累，小徒恐更難保有，亦祈代為保管，琅環匕乃天琴至友所贈，乞交小徒，可作防身之用。

　　紙短情長，不免多敘，叨咐交未，瀆神之處，諒可蒙金諾也。

　　辛文還沒看完，只覺師傅這封遺書中，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所以一直懇託殷仙子照顧，師恩浩蕩，無以為報，一時悲得中來，不由得放聲大哭！

　　珠兒手上捧著木盒，心頭不禁大是作難，自己雖然代表師傅前來，但總究不是師傅親來，師傅借給天琴的「五殃神針」，由自己收回，自然順得成章，毫無疑問。

　　但萬年溫玉，武林稀世之寶，照天琴子信上之意，是要師傅代為保管的，這事，自己如何作得了主？

　　還有，琅環匕是自己祖傳的家傳之寶，當年原由自己二叔（段成弼）保管，自從二叔離家之後，十二年沒有音訊，如今這支匕首，卻落到天琴子手中，她說是至友所贈，要傳給辛姐姐。

　　到底這送她匕首的人，是二叔自己送給她的呢？還是人家從二叔手上劫奪而來，轉贈給天琴子的」自己如何辦才好？

　　畢玉麟瞧她捧著木盒發呆，自然知道她的心意，想了一想，笑道：「珠妹，你先把這封信，交給辛姑娘收好，『五殃神針』，殷姑姑那天說過，叫你收回之後，可以留作防身之用，你不妨收下。

　　至於『萬年溫玉』和『琅環匕』，暫時還是由辛姑娘保管，等見了殷姑姑再說，我想殷姑姑定有處理之道，」

　　珠兒喜道：「畢大哥，你這法子真好，啊，辛姐姐，你和我們一起找師傅去！」

　　說著，果然從盒中取出「五殃神針」，然後把木盒送到辛文手裡，道：「辛姐姐，畢大哥說得不錯，這信和兩件東西，還是你一併收著，等見了師傅再說！」

　　辛文含淚道：「不！段妹妹，你是奉殷師叔之命來的，何況師傅遺命，要殷師叔代為保管，我在沒叩見殷師叔之前，該由你一併收起才對──」

　　正說之間，猛聽前洞崖上，傳來一聲山搖地動的巨震！

　　這聲巨響，敢情連整座山峰都被震撼得動搖起來，深居山腹深處的石室，四壁大震，洞頂石礫簌簌直落，大有山崩頂坍之勢，滿洞儘是隆隆之聲！

　　辛文、珠兒、畢玉麟，全都驚得臉色劇變！

　　珠兒捧著木盒，慌忙向畢玉麟身邊奔去，口中大聲急叫道：「畢大哥，畢──大哥！」

　　但她的聲音，全被隆隆巨震蓋了下去！

　　畢玉麟只看到她花容失色，似在張口說話，可是聽不到她說些什麼？只好伸出手去，緊緊握住她的玉臂。

　　辛文也顧不得羞澀，滿臉驚惶的直往畢玉麟身邊挨來！

　　石室中灰砂濛濛，宛如起了一陣濃霧，三個人灰頭土臉的縮在一起。

　　過了一會，震聲業已停止。

　　珠兒緩緩抬起頭來問道：「畢大哥，這到底是什麼聲音？」

　　畢玉麟雖沒江湖經驗，但他總究服過一粒武林中人夢寐難求的「紫雪丹」，功力較兩人深得多，細聽震聲來處，似乎正是七星巖崖頂！

　　不禁使他想起崖前幾個凶人，方才不是就有各行其是，破穴入洞之言嗎？難不成這聲巨震，就是他們幹的，這就說道：「不好，這一定是方纔那幾個賊人，在攻七星巖了──」

　　畢玉麟話聲方落，辛文的雙腳一頓，滿臉厲色的道：「好惡賊，我和他們拼了！」

　　她一手摸著那張碧玉古琴，返身就往石室外甬道奔去！

　　畢玉麟心頭一驚，要待阻止，已是不及，趕緊和珠兒打了個手勢，一面道：「辛姑娘，我們一起走！啊，快別忘了出去的步法，該是中十二右五左三了！」

　　就在三人身形躥起，七星巖崖頂，又爆起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震！

　　不！巨震連續響起，顯得比方纔還要厲害！

　　這當真像天崩地裂，山倒巖坍，兩邊石壁，不住的震撼，頭頂砂石狂瀉，隆隆不絕！

　　同時甬道上還湧進一陣濃重的石灰，和刺鼻的火藥氣息！

　　三人堪堪走上甬道，幾乎被震得站不住腳！

　　不！幾乎忘記腳下的步數！

　　山搖地動，逐漸平息，三人只覺眼前一亮，七星巖洞頂，業已炸開，透進稀薄的天光！

　　崖上響起一聲狼嗥似的長笑，一條人影，疾飛而下！不用問，此人當然是鳩面神翁戚南山了，但就在他堪堪飛落之際，另外兩條人影，也相繼落地！

　　鳩面神翁倏然回身，鳩杖一橫，攔住甬道入口，厲聲喝道：「哈哈！老夫化了九牛二虎之力，弄來三顆『乾天霹靂彈』，才把七星巖炸開，你們倒想揀現成來了？」

　　只聽通天教主郝壽臣，陰惻惻的笑道：「戚神翁，難道說連咱們找天琴賤婢算帳，都要阻攔不成？」

　　長臂天王馬九公接著道：「不錯！戚神翁要是不讓開，兄弟可要得罪了！」

　　左手太極牌一招「托缽過江」橫挾風聲，直奔鳩面神翁肩頭！

　　鳩面神翁冷笑一聲，他右手掌心握在鳩頭杖中間，順手一揮，鳩頭迎著長臂天王太極牌點去！一「噹！」兩件兵器，在全力擊撞之下，發出一陣金鐵狂鳴，兩人各自後退了半步！

　　通天教主乘鳩面神翁身軀晃動之際，右掌驟揚，直劈出去！

　　鳩面神翁雙目如電，一見通天教主揮掌攻來，狼嗥大笑道：「嘿嘿，先解決了兩位也好！」

　　左掌猛的迎擊而出，同時右手一抖，鳩頭杖從他掌心直滑出去，一下握住鳩杖尾部，一招「直叩天門」，直搗長臂天王心胸！

　　他這邊杖勢才出，左掌已和通天教主對上，發出「蓬」然大震！

　　從他們飛身落地，到出手拚鬥，總共也不過眨眼之間的事！

　　甬道中的三人，自然聽得真切，但因為甬道較長，又須和進來的步法，反其道而行，是以無法走快，但正當甬道內三人，迂迴急走，甬道外三人，全力拚鬥之際，崖上忽然飛墜一條纖小人影，身法輕靈，奇快無比的從三人杖風劍影中一閃而入！

　　鳩面神翁一支鳩杖力敵通天教主一柄長劍和長臂天王勢道沉重的太極牌，忽覺一道人影，打自己身邊掠過，直往甬道奔入，心下一怔，立即後退一步，瞋目喝道：「是什麼人？」

　　「我！」

　　另一條黑影，身法更快，從崖頂飛墜，根本連腳尖都沒在地上點一下，就像蝙蝠似的，跟著往裡直飛！

　　鴆面神翁豈是省油之燈，陰嘿聲中，橫身一攔，左掌迎著黑影拍出！

　　蓬！那人凌空揮掌，兩股勁風一接，鳩面神翁只覺自己掌心驟然一熱，心下不由大驚，疾退一步，厲聲喝道：「赤砂掌！來的是赤城山莊何人？」

　　「哈哈！」

　　那人吃虧在凌空發掌，被鳩面神翁掌勢震退八尺，才一落到地上，朗笑一聲，人隨聲發，閃身搶入甬道！口中隨著喝了聲：「算你還有點眼光！」

　　這一下，身形奇快，三個武林高手，竟然一個也沒有攔住！

　　不！通天教主和長臂天主，聽到鳩面神翁喝出「赤城山莊」，心頭不期一震，但也暗暗高興，巴不得他惹上強敵，那肯再出手阻攔？

　　這一陣工夫，辛文、珠兒、畢玉麟三人，也已奔近甬道出口。

　　辛文一馬當先，她因七星巖被賊人炸毀，急怒攻心，右手倒提碧玉古琴，左手緊扣著天琴子製做的「五殃針筒」急起直落，一路竄躍，距離出口，已只有十來丈遠，驀聽洞外連聲叱喝，一條人影，奇快無比的往甬道衝入。

　　她此時正好踩完中間十二步，身子竄向右首，連人影還沒看清，左手「五殃神筒」迅疾揚起，正待往黑影射去！

　　只見那條奔入的黑影，突然驚「噫」一聲，好像腳下踏了個空，身形往下微微一沉，立即往上躍起，這原是眨眼工夫的事，黑影身子，堪堪騰空躥起，只聽洞頂「搭」的一聲輕響，一排弩箭，挾著絲絲勁風，往黑影迎面射去！

　　辛文見他觸動埋伏，倒也不敢急進，便在甬道右側，停住腳步！

　　那奔來的黑影身軀纖小，但武功確也不弱，身子騰空躍起，這排弩箭又出其不意的射到，他居然臨危不亂，身軀一沉，手上長劍疾舞，把射到弩箭，悉數撥落！

　　但他那會知道，這甬道中的埋伏，乃是天琴子精心設計，專門對付強敵之用，光憑區區一排弩箭，雖在敵人一腳踏空，身子躍起之時發射，使人防不勝防，但身手高明之士，即使不用兵刃，一樣可以運用掌風，把它劈落。

　　天琴子自然知道能夠衝入甬道的人，絕非這一排弩箭，所能奏功，是以這排弩箭，雖然絲絲有聲，勢道勁急，其實只不過引人注意而已。

　　就在洞頂射出弩箭的同時，先前觸動機關，石板下沉之處，卻無聲無息，飛出一大蓬淬毒飛針。

　　那黑影那知就裡，揮動長劍，剛把射到的弩箭，紛紛撥落，徒覺小腿上有若蚊叮，微微一麻，一口真氣，再也提攝不住，一聲驚呼，身子搖搖欲倒！

　　不！他雙腳落地，敢情又踏了個空，身了驟然往下沉去，這當真驚險無比，瞧瞧隱身暗處的辛文等三人，莫不暗暗咋舌！

　　那黑影驀地嬌叱一聲，長劍一點，又奮力躍起，但這已是多餘的掙扎，他落腳之處前後左右，敢情全是活動翻板，雖躍起三尺來高，依然往下落去！

　　「師傅，我無能為力了！」

　　聲音淒婉，人隨聲落！

　　辛文聽得驀然一怔，她是華山門下的那個青衣女子，心中不期起了一絲同情，但自己也只是依著左三右五中十二的步法行走，那有救人之力？

　　正當千鈞一髮之際，只見另一條黑影快如閃電，一下飛近青衣少女身邊，伸手一抄，腳尖點處，「嘶」的往洞外飛去，這人動作之快，當真像電光石火，一閃而逝，快得出奇！

　　辛文瞧他已把華山門下的韓倩雲救走，心頭不禁鬆了口氣，暗想難道這人就是那個姓丁的少年？

　　邊想邊走，很快就走近出口，洞外三人。

　　眼看兩個竄入甬道之人，走得較先的一個已然身負重傷，後面一個才一入洞，救起同伴就走，敢情沒有絲毫耽擱，是以鳩面神翁並沒出手攔擊。

　　當然，另一個原因，無非因為對方是赤城山莊門下，自己犯不上結怨！

　　赤城山莊，江湖上把它估計得比三山還高，號稱「一城三山」，有誰惹得起？

　　鳩面神翁既然並不出手攔擊，通天教主和長臂天王當然更不會出手，三人等他抱著同伴，飛出七星巖洞外，就繼續動起手來！

　　辛文掩到洞口，眼看師傅當年費了多少心血營建的一座洞府，自己從小生長的地方，如今已被炸成一片亂石，洞頂也毀了大半，不禁瞧得雙目噴火，心頭仇怒快要爆炸；驀地厲喝一聲：「惡賊，你敢毀我師傅的洞府！」

　　雙腳一頓，身形飛也似往外撲出，右手揮動，一招「手揮七弦」，碧玉古琴發出一陣弦柱鼓風之聲，直向鳩面神翁背心擊去！

　　鳩面神翁戚南山一支鳩杖，縱橫江湖，罕有敵手，尤其練就一百把「天羅化血神刀」，一經施展，宛如撒下天羅，縱橫交織，刀上又淬有劇毒，如被斫中，不僅見血封喉，而且立時身化一灘血水，歹毒無比，刀下從無一人倖免，但他為了故示身份，每次在使用「天羅化血神刀」之前，照例口中念起：「天網恢恢，南山要張羅了！」

　　在他念這兩句話的時候，只要你能拔腳飛跑，逃出十丈之外，他就任你自去，不再追殺。

　　江湖上，只要提起鳩面神翁，莫不談虎色變，他名頭雖不及「一城三山」，但凶名久著，卻也僅次於「一城三山」而已。

　　不過他今晚遇上的通天教主和長臂天王，全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他力敵兩人，已感吃力。

　　尤其他擋在甬道人口，認為赤城山莊來人，尚且負傷而退，裡面自然不會有人，是以只顧和面前的敵人拚鬥！

　　此時突然聽到辛文的喝聲，心頭一驚，一股凌厲勁風，已撞到後心。這一突然發難，當真大出鳩面神翁意外，一時來不及封解，身形閃動，迅若飄風的往旁竄出！

　　辛文含憤出手，撲擊之勢極猛，此時因對方向旁一竄，琴勢落空，一股強猛凌厲的勁道，直對通天教主郝壽臣撞擊過去！

　　通天教主雖然也被辛文突如其來的從甬道現身，吃了一驚，同時發覺辛文手上兵器是一張色呈紺碧的玉琴，正是當年天琴子之物，而且對準自己奔來。

　　但他卻因自己和長臂天王兩人，既和鳩面神翁破臉，仇敵已成，此時如不合力把他除去，對方只要一有抽手的機會，使出「天羅化血神刀」，自己兩人，雖然不怕，也是大費手腳之事，何況自問能不能破解，也一無把握。因此那肯讓鳩面神翁有喘息的機會？

　　當下氣運左臂，斜斜推出一掌，硬接辛文琴勢，右手長劍，仍然往鳩面神翁要害點出，一面朝長臂天王陰惻惻的叫道：「馬兄別放過戚老兒，合咱們兩人之力，今晚也得先把他除去，以杜後患！」

　　他言中之意，是說暫時放過這個黃毛丫頭，反正自己兩人，也不怕她逃上天去，且等對付了鳩面神翁再說！

　　長臂天王馬九公點頭笑道：「郝兄高見，正合兄弟之意！」

　　說話聲中，振臂躍起，厲笑道：「戚老兒拿命來吧！」

　　太極牌一招「挾山超海「，直向鳩面神翁擊去！

　　鳩面神翁發出狼嗥般陰笑，道：「憑你們兩個，還未想傷得了我！」

　　鳩杖一揮，又和兩人鬥在一起！

　　他們敢情全沒把辛文放在眼裡，對她毫不理會！

　　辛文衝出甬道，含憤一擊，原也使出十成力道，但鳩面神翁閃開之後，琴勢落空，再撞到通天教主身側，力道業已不足，被通天教主輕輕一掌，便被震得連退三步，方始站穩！

　　正當畢玉麟、段珠兒兩人，也同時躍出甬道，鳩面神翁想不到甬道之中，竟然走出三人，尤其他目光一瞥，瞧到珠兒手上捧著一隻木盒，不禁心頭一動！

　　陡然大喝一聲，奮起全力，鳩頭杖一招「左右逢源」硬生生把兩人攻擊，逼退一步！鳩杖倏收，身形一矮，快速無比，一下閃到珠兒身邊，陰笑道：「女娃兒，這木盒裡是什麼東西？」

　　話聲未落，左手已閃電般往木盒抓去！

　　通天教主郝壽臣、長臂天王馬九公被他一招逼退，心中方自一楞，瞥見他杖勢倏收，忽然往一個女娃身邊欺去！

　　兩人目光何等犀利，瞧到珠兒手上，捧著一隻木盒，便自明白，叱喝連聲，縱身向九鳩面神翁身後襲到！

　　珠兒不屑的瞧了鳩面神翁一眼，冷哼道：「木盒裡是什麼，你還不配問！哦！你敢動手？」

　　她身子向左一偏，左手木盒，隨身後移，右手粉拳，卻迎著鳩面神翁面門搗去！

　　不！粉拳搗出，掌心一繃，「嗆」的一聲，銀光激射，彈出一柄拇指粗細，兩尺來長的細劍，直奔鳩面神翁面門。

　　這一下，快逾閃電，鳩面神翁一抓落空，不！以他的身手，既然志在奪取珠兒手上木盒，那會一抓落空？

　　那是珠兒發動得和他同樣快速，一下搗出掌中劍來，鳩面神翁眼看木盒手到拿來，想不到這女娃兒玉掌之中，會射出一道鋒利無比的銀劍，他成名多年，自然是識貨之人，銀光電射，他早已閃身橫躍。

　　鳩頭杖「迥風舞柳」，逼退身後襲擊兩人，雙目迸出綠慘慘的光芒，盯著珠兒手上的那柄盤珠劍，聲若狼嗥，驚異的道：「女娃兒，你是何人門下？」

　　珠兒哼道：「老賊，你又沒瞎了眼睛，難道姑娘手上使的什麼兵器，都瞧不出來？」

　　鳩面神翁戚南山，在江湖上的名頭，也僅次於「一城三山」，給珠兒當面頂撞，不由臉色一沉，厲笑道：「女娃兒，你當老夫瞧不出你是陰山門下？」

　　珠兒盛氣的道：「你知道就好。」

　　鳩面神翁狼嗥道：「女娃兒，你出道江湖，總該聽尊師說過，老夫是何等樣人？」

　　珠兒一手捧著木盒，一手橫劍當胸，冷冷的道：「你當我瞧不出你是鳩面老賊戚南山？

　　哼，我可從沒聽師傅說過。」

　　鳩面神翁縱橫江湖數十年，罕有敵手，平日自視甚高，先前因顧忌對方師門，還強自忍耐。

　　但對方明知自己來歷，還一再頂撞，當著許多人面前，那還掛得住老臉，滿佈皺紋的臉上，飛過一絲獰笑，雙目精光暴射，陰笑道：「殷如玉目空一切，有其師果然必有其徒，老夫今晚要不教訓教訓你，你還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他說話聲中，右手柱著鳩頭杖，左手一伸，五指箕張，緩緩往珠兒逼來！

　　珠兒總究只有十六歲，平日裡仗著師傅威名，和母親姑姑的寵愛，嬌縱得天不怕，地不怕。但此時面對凶名久著的鳩面神翁，瞧他那付猙獰面貌，和兩隻綠得有如鬼火的眼睛，直盯著自己，緩緩逼近，也不禁微生怯意，身不自主，往後連退！

　　鳩面神翁步履極緩，口中狼嗥般道：「嘿嘿，女娃兒，你拿著木盒究係何物，只要讓老夫瞧上一瞧，絕不難為於你！」

　　珠兒橫著盤珠劍，急道：「這是天琴子老前輩遺書托我師傅代為保管的東西，你再敢過來，姑娘可要不客氣了！」

　　鳩面神翁聽到木匣中果是天琴子的遺物，雙目一亮，桀桀怪笑道：「天琴賤婢的東西，老夫更非看不可！」

　　他當胸左手，在這一瞬工夫，幾乎比方才大出一倍，簡直像五隻巨型鋼鈞，大有即刻出手的可能！

　　畢玉麟喝道：「珠妹快退，這老賊讓我來對付他！」

　　鳩面神翁厲笑一聲：「小子你是找死！」

　　箕張大手，隨聲突發，往畢玉麟當胸抓到！

　　畢玉麟閃身而出，早已功凝全身，此時見他當胸抓來，不慌不忙，右腳後撤半步，右手揚處，一點指影，挾著一縷勁風，迎著對方掌心戳去！

　　站在一旁的通天教主郝壽臣，長臂天王馬九公想不到鳩面神翁已練成邪門中最難練的「巨靈神爪」，不禁臉色微微一變。

　　此時眼看藍衫少年，居然不避不讓，僅以一隻右手迎敵，暗暗叫了聲：「該死！」

　　雙方出手，全都奇快無比，掌指要接未接！

　　鳩面神翁突然猛吸丹田真氣，收回擊出的「巨靈神爪」，右手鳩頭杖同時在地上輕輕一點，躍退三尺！鳩面神翁顯得陰沉獰惡，目注畢玉麟，桀桀怪笑道：「想不到『一城三山』的門人，今晚全在七星巖出現，年輕人，你是茅山毒指門下？」

　　畢玉麟淵停嶽峙，朗朗笑道：「你瞧我是茅山毒指門下？」

　　鳩面神翁在江湖上橫行了幾十年，像這般被人家絲毫不放在眼內，今晚真還是第一次遇上！聽對方語氣，又似乎不像是茅山門人，心下不由大疑，怪笑道：「那麼小兄弟是何人門下，敢在老夫面前，如此放肆。」

　　畢玉麟笑道：「在下師門，不在江湖走動，無可奉告。」

　　鳩面神翁發出狼嗥般長笑，道，「老夫無非因你們全是年輕後輩，不願以大欺小，嘿，嘿，你當老夫逼不出你的師承來麼？」

　　畢玉麟方才聽珠兒說過鳩面神翁戚南山的來歷，那敢絲毫大意，伸手撤出屠龍劍，朗笑道：「那麼你就試試也好！」

　　他雖在全神戒備，但答得甚是輕鬆！

　　這可真把鳩面神翁戚南山氣得凶晴暴射，但瞧到畢玉麟手上的屠龍劍，冷笑道：「原來你是括蒼宗皓一脈，嘿，嘿，嘿，憑你還不配和老夫動手！」

　　畢玉麟聽他口氣，大有小覷自己外公之意，不禁劍眉一軒，右腕微振，屠龍劍響起一片龍吟，目光注視劍身，喝道：「戚南山，你敢小覷我外公？今晚還不知道誰不配和誰動手？」

　　鳩面神翁當年名頭不在括蒼異叟之下，是以畢玉麟亮出屠龍劍，他心頭雖然怒惱，但為了自己身份，確實不願動手，此時經不住畢玉麟出言頂撞，鳩面殺機湧現，鳩頭杖在地上一頓，獰笑道：「小子這是你自己找死！」

　　雙肩微晃，鳩頭杖一點，狠狠的朝畢玉麟當頭砸下！

　　鳩面神翁果然非同小可，一杖出手，頓時風聲颯然，宛如一片烏雲，覆蓋而下，畢玉麟不敢怠慢，劍訣一領，屠龍劍往上橫撩，使出「洞元三式」的「寒玉橫飛」，青虹乍起，劍尖上立時倏然湧起大片寒霞，反捲而上！

　　劍杖甫一接觸，鳩面神翁只覺自己重逾千鈞的杖勢，竟然被一片耀眼青霞一擋，再也擊不下去！

　　不！他只覺杖身微微一震，自己腳下，立時有點浮動，不禁心頭大震！對方這招劍法，自己不僅瞧不出半點端倪，憑自己數十年的功力，這一擊雖只用了七成力道，但對方輕輕年紀，只以一柄長劍，敢和自己鳩頭杖硬接。

　　而且還把自己架得腳下浮動，這份內力，當真非同小可，自己數十年來，倒還沒有遇到過如此年輕的高手！

　　兩人一接乍分，鳩面神翁兩道碧焰森森的眼神，直盯著畢玉麟，陰惻惻的點頭道：「無怪你敢如此狂，嘿，嘿，你再接老夫一杖試試？」

　　說畢，鳩頭杖一挑，「毒龍出海」，往前直搗而出！

　　畢玉麟方才出劍橫架，「洞元三式」是神妙無方，但他總究內力較淺，一條右臂，已被鳩面神翁震得酸麻難當，虎口也隱隱作痛，深知對方果然厲害。此時一見鳩面神翁又是一杖直搗而來，杖頭劃起斗大一團黑影，勁風潮湧，心頭一凜，那裡還敢硬接，等到鳩杖對近胸口，身子輕輕一閃，使了一式「仙人掛衣」，藍衫下襬，斜斜飄起一下閃了開去，不，一下飄近鳩面神翁身側，長劍疾舉，又使了一招「蓮花倒掛」！

　　鳩面神翁明明瞧他站在面前，一動不動，等自己杖勢快要及身，忽然失去對方蹤影！他總究經驗老到，發現自己一杖搗空，頓覺不對，杖勢疾收，身形同時暴退，但任你警覺得快，還是遲了半步，只見千萬朵劍花，宛如瓔珞下垂，繽紛耀眼，往自己當頭罩落！

　　鳩面神翁做夢也想不到括蒼宗皓一脈的劍法，會有這般奇詭，自己簡直無法封架！百忙之中，身形一矮，右手迅速握到鳩杖中間，勉強使了一招「拔雲開路」，斜衝而出，但已覺絲絲劍氣，離頭頂不到一尺，驚出一身冷汗！

　　卻說通天教主郝壽臣和長臂天王馬九公，眼看畢玉麟一上場，就施展一招指法，把鳩面神翁逼退，同時聽鳩面神翁喝出他是「茅山毒指」門下，兩人不期同時一驚，暗想：「方纔最先出手的兩個，是赤城山莊的人，那個手捧木盒的是陰山殷仙子的弟子，這少年又是茅山毒指門下，那麼「一城三山」，只差邙山鬼叟門下沒來。」

　　顯然他們全是為了「萬年溫玉」而來，看來自己兩人，即使「萬年溫玉」到手，惹上「一城三山」中人，也斷難安然無事。

　　通天教主郝壽臣向長臂天王使了一個眼色，大聲笑道：「馬兄，咱們原是找天琴賤婢來的，這丫頭手上既然提著賤婢的『震天琴』，咱們就找她問問，也是一樣。」

　　長臂天王馬九公自然聽出通天教主言中之意，就是勸自己放棄奪劫「萬年溫玉」之心，也就點頭道：「郝兄說得不錯！」

　　話聲一落，手持太極牌，一下欺近辛文身前，喝道：「醜丫頭，天琴賤婢現在何處？」

　　辛文因畢玉麟已和鳩面神翁動上了手，另外還有兩個強敵，虎視耽耽的站著一邊，怕他們猝然出手搶奪師傅遺物，是以橫挾古琴，和珠兒站在一起，全神戒備，蓄勢待敵！

　　此時一見長臂天王突然欺近身來，不禁濃眉倒豎，切齒喝道：「惡賊，我師傅已歸道山，你們衝著姑娘來就是！」

　　話聲出口，不待對方發動，一招「橫掃千軍」，猛力往長臂天王掃去！

　　常臂天王太極牌一起，直向辛文琴上砸去！一面喝道：「哈哈，米粒之珠，也放光華？

　　老夫先斃了你，再找天琴賤婢的屍骨！」

　　辛文哪敢和他硬接斜退半步，琴勢一沉，響起一陣朗朗清響，招變「平沙落雁」，奇快無比的往常臂天王雙腿掃去！她是含憤出手，力勁勢猛，端的迅速凌厲！

　　但長臂天王在十二年前，敗在天琴子手上，而且還斷了一臂，十二年潛修苦練，準備找天琴子雪仇，武功當然已有足夠把握，可以勝得過天琴子才來。

　　此時一見辛文身軀一矮，使出「平沙落雁」橫掃下盤，不由嘿嘿連笑，微一吸氣，身子平空拔起五尺來高，等琴風掃過，太極牌垂直下擊，像泰山壓頂般當頭罩落！這一招聲勢之猛，鐵牌猶未壓下，牌底下已捲起凜烈狂颶，呼呼有聲！

　　辛文這招「平沙落雁」，橫掃對方雙腳，當然也料想得到對方必然會縱身躍起，是以才到中途，右臂疾抖，化為「六鰲駕山」，改橫掃為上挑，當然她這一招，改得並沒有錯，如果功力和她相等的人，這一招上，不死也得重傷。但她和長臂天王，功力懸殊，玉琴堪堪往上揚起，只覺一陣強大壓力，重逾千鈞，已直壓下來，再想躲閃，已是不及！

　　正當此時，只聽長臂天王忽然哼了一聲，太極牌一收，身子往斜落去！

　　不！一下跌坐在地，伸手從懷中掏出一塊黑色磁石，在腿彎上吸出兩支一寸來長，細如牛毛的銀針，不由凶睛暴凸，牙齒咬得格格直響，瞪著珠兒，厲聲喝道：「小丫頭，你敢暗箭傷人？」

　　珠兒「咭」的笑出聲來！只見她右手握了一支銀色細劍，左脅挾了木盒，手上還握著一管黑黝黝的鐵筒。笑聲才出，忽然臉上一繃，朝長臂天王喝道：「姓馬的，姑娘只不過賞了你兩支『散花針』，還算給你便宜，你瞧瞧我手上是什麼？」

　　說著執簡左手，揚了一揚。

　　長臂天王馬九公往她手上一瞧，不禁臉色大變，頓時餒下氣來！原來珠兒手上握著的，正是陰山之寶，武林中最霸道的「五殃神針」！

　　通天教主郝壽臣瞧得暗暗皺眉，望著珠兒說道：「姑娘──」

　　「嘶」！「嘶」！微風颯然，兩道人影，倏地從崖頂飛墜，大聲喝道：「你們還不住手？」

　　畢玉麟、鳩面神翁同時一怔，聞言瞧去，只見來人只是兩個三十來歲的勁裝漢子，面情冷傲，目光瞥過在場諸人，打鼻孔裡哼了一聲！

　　左邊一個伸手從懷中掏出一隻純銀圓筒，然後從筒中緩緩抽出一支八寸來長的旗桿，隨手一展，那是一面黑底黃旒的三角小旗！中間赫然繡著一條九爪金龍！

　　那人臉色嚴肅，沉聲喝道：「請武林同道，立即退出七星巖去！」

　　「神龍令」！

　　這是雙龍堡威鎮武林望風披靡的「神龍令！」

　　通天教主郝壽臣瞧得臉色倏變，他知道見令不退，即是雙龍堡之敵。「和雙龍堡為敵者死」，這是雙龍堡嚴厲執行，立威江湖的信條！

　　一年以前，多少武林人物，就喪生在「見令不退」四個字下。

　　通天教主郝壽臣雖是北五省的黑道巨魁，平日縱橫江湖，殺人如麻，但人貴自知，如果還想在江湖上混，識時務者為俊傑，雙龍堡和「一城三山」，自己同樣招惹不起。他心念疾轉，正待和長臂天王馬九公，打個招呼，潔身退出！

　　驀聽巖壁上響起一陣軋軋之聲，兩扇石門，業已緩緩闔上，同時只聽甬道中接連傳出隆隆大震，敢情辛文等人退出甬道，到了一定時間，它就自動封閉。

　　鳩面神翁戚南山回頭望了一眼，仰天發出一聲狼嗥般大笑，雙目碧光熒熒，瞧著兩個漢子問道：「你們手上拿著的可是『神龍令』？

　　左邊那個漢子，眼看在場諸人，沒有一個見令退出，不由臉上飛起一絲冷笑，輕嘿一聲，傲然說道：「你知道就好！」

　　鳩面神翁倏地一沉，陰笑道：「兩位想必是雙龍堡主門下高徒，既在江湖行走，當知老夫是誰？」

　　右邊一個不耐的道：「咱們弟兄只知『神龍令』所到之處，武林同道，照例必須立即退走，不問對方何人？」

　　鳩面神翁譎笑道：「要是不立即退走呢？」

　　右邊一個盛氣道：「雙龍堡即以敵人視之。」

　　鳩面神翁又道：「視同敵人又如何呢？」

　　左邊一個厲喝道：「和雙龍堡為敵者死。」

　　「哈哈！」

　　鳩面神翁狼嗥大笑，道：「老夫去歲因事不克參與雙龍堡落成大典，風聞貴堡主當場露了一手，技懾群雄，老夫未能目睹，至今引為憾事。即使閻伯修親來，僅憑三言兩語，也未必就把老夫嚇退，這話由兩位說出，不嫌狂了些嗎？」

　　兩個漢子正待發作！珠兒粉臉一別，朝辛文笑道：「雙龍堡在江湖上名不見經傳，有什麼了不起的？虧這些爪牙，拿著雞毛當令箭，還叫我們退出去，哼，你們滾出去，才差不多！」

　　左邊那個突然目射凶光，厲喝道：「丫頭也找死？」

　　珠兒冷笑道：「找死的不知是誰？」

　　她嬌軀一扭，向左邊一個欺去！

　　「嗆」，手上盤珠劍倏然收轉，右拳對準他胸口搗去！「嗆」，兩尺銀芒，又從她掌上激射彈出！

　　左邊那個漢子想不到她手上一柄細劍，竟然能伸能縮，心頭微一怔，但他總究是雙龍堡主的親傳弟子，武功大是不弱，口中嘿了一聲，雙足一點，身子凌空撲起，巧妙的讓開珠兒「彈指一劍」。

　　不！他雙手箕張，目光俯視，往珠兒當頭抓落！

　　他這一式活像獅子搏兔，珠兒一劍落空，只覺疾風颯然，自己周身大穴，竟然全在對方十指籠罩之下！心頭不由一驚，正待一挺盤珠劍，施展「卡莊刺虎」，往對方心腹刺去！

　　驀聽畢玉麟叫道：「珠妹快退，他這是『雙龍八式』中的『獅式』！」

　　喝聲入耳，眼前青光暴漲，一片劍鋒，橫飛而來，向外捲出！

　　左邊那個漢子，登時被這一劍奇攻，逼得駭然暴退，直到四五步外，才停住身形，滿臉驚奇的道：「你是何人，怎會知道『雙龍八式』？」

　　原來「雙龍八式」分為獅、虎、龜、蛇、日、月、花、果，雙龍堡主門下，除了四嬌每人都學會「日月花果四式」之外，八傑中，卻是每兩個人，合傳一式。

　　雙龍八傑，雖然僅會一式，但這一式武林絕學，足已做視江湖，無人能敵，而且他們奉命外出，必然兩人同行，互相配合。這兩人正是八傑中的老二任坤，和老四李坎。

　　那任坤因「獅式」只有自己和大師兄得到師傅秘傳，一下被畢玉麟喝了出來，心中大感驚奇，是以出聲相問。

　　畢玉麟朗笑一聲，道：「雙龍八式，何足為奇？區區就是由閻伯修親自引導，參觀過雙龍洞──」

　　「嘶！」

　　畢玉麟話聲未落，一陣微風過處，大家面前，登時多出三個人來！

　　中間是一個雙目已瞎的黃袍老道，肩負長劍，手執一支色澤烏黑有光的拂塵，左右兩邊，緊扶著他的是一黑一紅兩個道童。這人正是金華觀主天毒子公羊鋒！

　　任坤、李坎一眼瞧到天毒子，立時躬下身去。

　　別看公羊鋒雙目已瞎，他內功修為，確實已達爐火純青之境，連兩人這一躬下身去，他都如同親見，左手微微一抬，道：「兩位老弟少禮。」

　　他說到這裡，忽然轉頭向左右作諦聽狀，問道：「唔，他們一個也沒有退出？」

　　任坤連忙躬身道：「啟稟觀主，他們──」

　　天毒子在雙龍堡，身份真還不低，他居然沒等任坤說完，微一擺手，哂道：「他們全為『萬年溫玉』來的，連七星巖都攻破了，想來不是泛泛之輩，唔，這裡交由你們負責！」

　　任坤、李坎應了聲「是」！

　　他隨抬起頭來，大聲說道：「天琴師妹，還不出來見我？」

　　鳩面神翁陰笑一聲，發出狼嗥般聲音道：「天琴子早已死了多年，公羊鋒，你要她如何出來見你？」

　　天毒子突然面向鳩面神翁，厲笑道：「哈哈，我當是誰？見了『神龍令』還敢逗留下去，原來戚老哥也在這裡！」

　　鳩面神翁聽他這麼一說，一張鳩形臉上，登時露出得意之色，乾笑了兩聲，道：「公羊老哥好說，逗留不去的，又何止戚南山一個？」

　　天毒子並沒注意他這句話，只是急急問道：「戚老哥方才說貧道師妹身死多年，不知此話當真？」

　　鳩面神翁嘿道：「戚某何須騙你？」

　　他們說話之間，珠兒悄悄的向辛文道：「辛姐姐，天毒子是你大師伯？」

　　辛文搖搖頭道：「不知道，我從沒聽師傅說過，她老人家還有一個師兄。」

　　珠兒輕笑道：「他也是為『萬年溫玉來的』！」

　　辛文瞧了珠兒左手捧著的木盒一眼，耽心的：「珠妹，這許多人覬覦『萬年溫玉』，你還是把它收起來吧。」

　　珠兒道：「不要緊，我才不怕他們呢！」

　　她們說得聲音極輕，但天毒子內功何等深厚，聞言倏地轉過身來，面向辛文，露出驚喜之色，說道：「孩子，你是天琴師妹的傳人，見了師伯，還不過來？」

　　辛文退後一步，道：「我沒聽師傅說過，我不知道。」

　　天毒子雙目緊閉，臉色微微一沉，又道：「師伯和你師傅，已有二十年不見，你自然不會認識，難道師伯還會騙你不成？」

　　辛文因天毒子和自己師傅的名諱，只有一字之差，而且瞧他說得認真，似乎不是虛言，心中方自將信將疑！珠兒哼道：「辛姐姐，別聽他鬼話，他被我師傅『玄冰陰氣』所傷，想騙『萬年溫玉』罷了！」

　　這句話給珠兒說個正著，天毒子身中「玄冰陰氣」，只有「萬年溫玉」能解。

　　他方才聽辛文說出「許多人覬覦『萬年溫玉』，你還是把它收起吧」和珠兒說的「不要緊，我才不怕他們呢，」從這兩句話推測，「萬年溫玉」自然在珠兒手上，是以口中雖和辛文說著，其實一雙耳朵卻一直注意著珠兒動靜！

　　此時一聽珠兒口氣，竟是自己對頭門下，而且「萬年溫玉」已經落到對方手上，這叫他如何不急？

　　但他是個城府極深的人，越是心頭急怒，臉上卻絲毫不動聲色，口中只喝了聲：「丫頭何人，敢在公羊鋒面前挑撥生事？」

　　話聲一落，嘴皮微微動了一下。

　　站在他左邊的黑童子，忽然湊近天毒子耳邊，低低說了一句。天毒子微微頷首。

　　珠兒冷笑道：「姑娘陰山門下，你待怎的？」

　　「嘿嘿嘿嘿」天毒子連聲陰嘿，正待驟下毒手！

　　驀聽一聲狼嗥，鳩面神翁鳩頭杖靠著臂彎，兩隻鳥爪般手上，各自握著一疊閃閃有光的東西，仰天厲笑！

　　不！他笑聲出口，右手猛地向天空撒去，手指疾落，一下握住鳩杖，左手又迅疾向天空撒去！

　　那站在他身前不遠的雙龍八傑任坤、李坎，發覺有異，同聲喝道：「你想幹什麼？」

　　鳩面神翁手柱鳩杖，陰惻惻的哼道：「天網恢恢，南山張羅！」

　　這當真是電光石火，剎那間事，隨著他兩手撒出的一百口「天羅化血神刀」，宛如一張網羅，縱橫交織，正好把七星巖洞密密封住，現出一片暗紅之色！

　　不！那三寸來長，其薄如紙的飛刀，上下翻飛，來勢極快，迅速向眾人頭上落下！

　　「化血神刀，大家快衝出去！」

　　長臂天王馬九公睹狀大驚，他不待飛刀下落，手上太極牌掄轉如飛，雙腳一蹬，呼的一聲，連人帶牌，箭一般往洞口射去！

　　鳩面神翁嘿道：「嘿嘿，你衝得出去，也不叫天羅化血神刀了！」。

　　此時頭頂業已響起一陣「叮」「叮」金鐵交擊之聲，這當然是化血神刀和長臂天王的太極牌碰上了！

　　照說太極牌乃是外門重兵器，普通刀劍，被它碰上了，也得震飛出去，何況這一百口飛刀，只有三寸來長，其薄如紙，不被他悉數磕飛才怪！但怪事就在此時發生，長臂天王馬九公連牌帶人，堪堪衝到穴口，本來只要擋住幾口飛刀，就可掠出洞外。

　　但就在他太極牌剛和一片縱橫交織，往下疾落的暗紅刀光，乍一接觸，便已發覺不對，自己挾山超海的一般強猛力道，當真像撞上了一片羅網，絲毫用不上力！而且居然牽一髮而動全身，幾口飛刀，才被太極牌砸飛出去，只聽一片「叮」「叮」之聲，所有的飛刀，突然自動加快加猛，同時刺到！

　　這真是說時遲，那時快，從長臂天王馬九公縱身躍起，往上急衝，前後也不過眨眼工夫。大家只聽一陣「叮」「叮」金鐵激撞聲中，夾雜著馬九公一聲慘叫，一條人影，從洞頂直摔下來，「拍達」一聲，墮落地上，就直挺挺地一動不動！

　　不！他從穴頂落到地上，這一段時間，業已面目全非，身上起了縷縷黃煙，奇腥撲鼻，一個身子，逐漸消失，轉眼之間，地上只剩了一灘血水，和一叢黃髮！

　　這情形直瞧得在場之人，莫不目怵心驚，大為凜駭，但一百口「天羅化血神刀」經長臂天王太極牌猛力沖砸，飛舞得比先前更快，二片暗紅光華，夾著「叮」「噹」「鏘」「鏘」

　　的互相激撞，來勢如電，向大家當頭罩落！

　　其實從鳩面神翁戚南山撒出飛刀，和長臂天王馬九公的刀下喪生，總共也不過是眨眼之間的事！

　　天毒子經黑風童子報告，知道珠兒左手捧著的一隻小木盒，可能就是「萬年溫玉」是以鳩面神翁百口「化血神刀」挾著一片「鏘鏘」之勢，當頭罩落之際，天毒子大喝一聲：「任坤，李坎，你們快跟我走！」

　　喝聲未落，右手拂塵，向上一圈一揮，不見他身形晃動，業已一下欺近珠兒身前，左手一探，搶過木盒，依然一左一右挾著風火童子縱身往上衝起！

　　任坤、李坎口中同時發出一聲怒吼，身如電射，化作兩道淡影，緊跟著天毒子，往外衝出！

　　這下可把鳩面神翁戚南山瞧得大為凜駭，「天羅化血刀」，一經發出，從沒一個漏網之人，這會，居然一下衝出五個人去！

　　不！比他更驚駭的該是珠兒，她只覺手上一震，連人影都沒有瞧情，木盒已被人奪去，她簡直連喊都來不及，一大片暗紅刀光，已劈面飛來！她匆忙之中，趕緊展開盤珠劍，使出師門「聯珠十三式」，緊緊護住身子，一面大聲叫道：「畢大哥，畢大哥，『萬年溫玉』被天毒子搶走了！」

　　畢玉麟方才瞧到長臂天王馬九公只在瞬息之間，化成一灘血水，自然知道「化血神刀」

　　的厲害。自己雖會威力強大的「洞元三式」，但這三招劍式，只能單獨使用，無法聯貫，怕「化血神刀」上下飛舞，無孔不入，不敢冒險，這就只好使出自己從小熟練的九十九式「括蒼劍訣」。

　　因為自己相信憑目下的功力使出外公的「括蒼劍訣」來，恐怕連水也不容易潑得進了。

　　正當他使得一團青光，風雨不透之際，隱約聽到珠兒的叫聲，心中一驚，趕快逐漸向珠兒身邊移去！

　　辛文也在此時，和兩人會合，她手上一張震天古琴，不但碧光繚繞，鮮艷奪目，而且在揮舞之間，她手指還挑動琴弦，發出「啷」「啷」殺伐之聲，震人耳鼓！

　　他們三個人會在一起，屠龍劍、盤珠劍和震天琴三件兵器，化成一幢精瑩寶光，把三人身子護得密不透風！

　　那「天羅化血神刀」，刀劃弧形，其薄如紙，唯一的特點，就是一經發出，在縱橫飛舞之間，一經互撞，自動產生反彈作用，越飛越快。

　　如果再有人困在刀下，你為了防身，把兵器使個風雨不透，那麼這一百口飛刀，便可藉你兵器的磕撞之力，翩翩飛舞，直到你精疲力竭，非喪在飛刀之下不可！

　　鳩面神翁戚南山威名之盛，僅次於「一城三山」，當然大半就是靠這一百口「天羅化血神刀」得來的，因為數十年來，武林中不但無人能破，簡直沒有一人能從刀下倖免。

　　畢玉麟哪裡知道他認為三招劍式無法連貫的「洞元三式」，乃是曠絕今古的玄門無上劍法。他雖然內功較差，無法發揮劍招威力，但他手上使的是一柄斷金截鐵的屠龍劍，只要使出三式中任何一式，要破鳩面神翁的「化血神刀」，還是輕而易舉。可惜他只是拚命的施展他認為可以照顧全身不漏空隙的九十九式「括蒼劍訣」！

　　一幢由青、白、綠三道精光，交織成的光華之外，包圍了一層暗紅的刀網，片片刀光，像穿梭般迴旋飛舞，「叮」「叮」「鏘」「鏘」，盈耳不絕！

　　在另外一個角落上，通天教主郝壽臣也全力舞動長劍，宛如一團匹練，力拒「化血神刀」。

　　整間石室，已成了一片暗紅刀光的天下，只有鳩面神翁，臉露獰笑，拄杖卓立！

　　不！他鳩面上漸露不耐，一片片弧形刀片，好像有著一定程序，川流不息地飛回他手上，又不住的從他手上擲出，「鏘」「鏘」之聲，愈來愈急，密集的刀光，也愈來愈厲！

　　畢玉麟、珠兒、辛文，都感到身外壓力，漸漸加重，大家只是在拚命苦撐。因為這一百口迂迴流動的飛刀，只要稍不留意，就非同小可，大家在心理上受到長臂天王馬九公的前車之鑒，誰都戰戰兢兢，不敢絲毫大意，這一陣工夫，誰都汗流滿頰，但誰也無暇舉手拂拭！

　　鳩面神翁想不到這三個年輕人，竟能在自己飛刀環攻之下，支持得住這多時間？當然他親眼目睹天毒子從珠兒手上，攫去木盒，衝破刀陣而去，自己的「化血神刀，』等於替他斷後，但此時勢成騎虎，除了通天教主郝壽臣，這三個青年男女，尤其中間還有陰山散花仙子的門人，如果今晚不能把他們一舉殲滅，就後患無窮！

　　正當鳩面神翁力貫掌心，一片片帶著暗紅色彩的飛刀，從他手上挨次飛出，威力大增，響起一片「噓厲厲」刺耳銳嘯，滿洞飛舞之際！

　　突然，七星巖穴頂，響起一個小女孩清脆的聲音，喊道：「公孫師姐，你快來呀，他就在下面呢！啊，好玩極啦！」

　　人隨聲入，一條小巧紫影，倏然從洞頂飛撲下來！」

　　不！他才一落到洞中，身子還沒落地，就翩然投入一片暗紅刀影之中，迎著縱橫交織的化血飛刀，伸開雙手，像捉蝴蝶似的抓去！

　　「天羅化血神刀」，見血封喉，只要一被刺中，立時身化膿血，數十年來，武林中無人能破，她用手去抓，寧非自己找死？

　　但事情就怪在這裡，那條小巧身形，就在密如天羅，縱橫交織的刀光中，飛翔追逐，好像在水底捉魚一般，瞬息之間，就被她捉住了一二十把！

　　這下直把鳩面神翁戚南山瞧得心頭大駭，自己再不見機收轉，苦練多年仗以成名的百口飛刀，便得全數被人家收去，心頭一慌，趕緊凝神吸氣，雙手連招，一片刀光，經他真氣吸動，像流水般往鳩面神翁手上飛去！

　　那條小巧人影，一見有人和她搶著收刀，不由樂得咭咭格格的笑出聲來，越發加『決動作，和鳩面神翁搶著收刀，總算鳩面神翁見機是快，一百口飛刀，搶回了四十九口！

　　刀光倏斂，從空中翩然飛落一個身穿紫衣，頭梳雙辮的小女孩來！

　　只見她手上捧著一疊「化血神刀」，一張蘋果臉上，滿是笑意，眨動大眼，衝著畢玉麟笑了一笑，忽然「噫」了一聲，抬頭喊道：「公孫師姐，你怎麼不下來呀？」

　　喊聲未畢，雙腳一點，一條人影，「嘶」的往洞外飛去！

　　鳩面神翁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數十年苦練的「天羅化血神刀」，竟然會被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女孩徒手破去，心中雖是萬分驚駭，但眼看她捧著自己一疊飛刀，往洞外飛出，一時哪裡肯捨，大喝一聲，鳩杖一頓，身如箭射，緊接著往洞外追出！

第十五章　南山張羅

　　通天教主郝壽臣，眼看鳩面神翁業已飛走，自己此時不走，更待何時，也雙腳一頓，匆匆飛起！

　　剎那之間，這座被炸得滿地石礫，面目全非的七星巖洞，只剩了畢玉麟等三人。

　　辛文吁了口氣，道：「這鳩面老賊的飛刀，當真厲害！」

　　珠兒收起盤珠劍，恨恨的道：「要不是這老賊放出飛刀，『萬年溫玉』和『琅環匕』也不會被天毒子搶跑了。」

　　畢玉麟道：「天毒子身為北山金華觀觀主，最多我們趕上北山，好歹也要把它奪回。」

　　辛文想了想回頭道：「珠妹，你方才不是說天毒子中了殷師叔的『玄冰陰氣』，只有萬年溫玉能解，我想他急於求治。不可能走得太遠，說不定就落在本山附近練功──」

　　珠兒不待她說完，拍手道：「對、對，他得到萬年溫玉，自然急於去除侵入肌骨的『玄冰陰氣』，畢大哥，我們快追！」

　　她好像忽然想起一件什麼事來，嬌哦一聲，眼珠轉動，望著畢玉麟道：「畢大哥，方纔那個穿紫衣的小姑娘是誰？她和你認識？」

　　畢玉麟點點頭，笑道：「我在仙都山腳下，和她們動過手，她們姐妹，一個叫婉兒，一個叫玲兒，唔！今天這個，好像就是婉兒！」

　　珠兒好奇的道：「你怎會和人家小女孩動手的，啊！和你動手的是不是這個？誰打贏了？」

　　畢玉麟吐了下舌頭，笑道：「兩個都動了手，我那是她們對手？差點被那玲兒一掌打死──」

　　珠兒聽得倏地柳眉一挑，氣道：「畢大哥，你早說了，我也打她一掌，給你出氣。」

　　畢玉麟見她情愛橫溢，關心自己，只覺心頭一甜，連忙搖手道：「珠妹，我還沒說完呢？」

　　接著就把自己初次出門，在仙都山腳下，見到一隻會說話的翠綠鸚哥，和婉兒、玲兒動手，被玲兒用「紫虛掌」擊傷，後來從山上飛下一對身穿紫衣的中年夫妻，餵了自己一粒「紫雪丹」之事，詳細說了一遍。

　　「紫雪丹？」珠兒依稀覺得聽師傅說過，武林中傳說著的一種靈丹，練武的人，服上一粒，可抵得一二十年功力，好像就叫「紫雪丹」，只是一時想不起來。

　　辛文接口道：「光看她方才收取鳩面老賊飛刀的身手，武功著實高呢！」

　　珠兒哼道：「下次遇上了，我就非和她比上一比不可！」

　　說到這裡，又道：「畢大哥，辛姐姐，我們快走吧！」

　　辛文聽說要走，不禁對這從小生長，又遭賊人炸毀的七星巖，不勝依戀，同時想起師傅曾經說過：「殷師叔把自己頸上這條練子砍斷，自己就要離開這裡。」

　　這話果然應驗了，她想到這裡，禁不住又流下淚來！

　　畢玉麟因甬道入口，石壁雖已封閉，但恐天琴子的仇人，繼續尋來，便要兩人一齊動手，用碎石泥土，把石壁堵住。

　　辛文又在地上跪拜了幾拜，才一起躍出七星巖洞穴。

　　沿壁而上，出了山凹，只見滿天星斗，當頭月色清朗如洗，看來還只是子未丑初光景！

　　但群山起伏，望去黑沉沉地一片夜色，天毒子一行人早已走得沒了影子，一時不知何去何從？

　　珠兒掠著鬢髮，向四外瞧了瞧，遲疑的道：「畢大哥，我們該往那裡去呢？」

　　畢玉麟怎會知道山中的出路，但他是三人中唯一的男性，在兩個姑娘面前，可不能顯出毫無主張。

　　聞言抬頭瞧瞧月色，心中暗自盤算：「自己和珠兒兩人，先前是循著琴聲尋來的，好像是東南走向西北，那麼東南方，該是自己來路，也就是出山路徑，天毒子一行，可能也往東南而去！」

　　這就沉吟道：「天毒子急於療傷，總得找附近人家落腳，東南是出山路徑，我們往東南方追去，可能不會有錯。」

　　辛文原想說：「天毒子奪了萬年溫玉，急於療傷，定然往崇山峻嶺。沒有人跡的地方去的，九嶺山西接五嶺山脈，巖洞極多，不可能往出山的路上跑去。」

　　但她話到口邊，還沒開口，珠兒已搶著說道：「對了，天毒子一定急於出山去了，辛姐姐，我們快追上去，還來得及！」

　　辛文因畢玉麟和珠兒既然這般說法，自己也就不便多說，當下點了點頭，三人立即展開腳程，朝東南方向疾奔！

　　約莫奔了頓飯光景，只見前一處山腳下隱約透出一點燈光！

　　畢玉麟從小在山村長大，知道山中人家，全都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深更半夜不可能還點著燈光。

　　而且這是從山上出來的第一家山戶人家，想必天毒子得到萬年溫玉之後，急於治療內傷，就在這裡落腳？心中想著，這就知會兩人，不可大意，各自藉著樹林掩蔽，悄悄往山腳下掩去！

　　那是山路邊上傍林而築的一所茅屋，四面圍著一道矮竹籬笆，種著帶刺荊棘。

　　茅屋共有三間，燈光是從右首房中的板窗上透出！

　　畢玉麟閃出靠近籬笆，用心諦聽了一陣，只覺左首屋中，傳出重濁的鼾息，顯然還不止是一個人的聲音，而右首透出燈光的屋裡，卻反而寧靜得連半點聲息都沒有。

　　畢玉麟近日勤練著師傅（他心目中把天門派第十三代掌門人當作自己師傅）在雙龍堡石室傳給他的運功口訣，內功大進。

　　這一陣諦聽，使他想到左首屋裡的重濁鼾聲，正是這山戶人家大小數口，擠在一起他們騰出右首那間屋子，讓給了天毒子，作為療傷之用。

　　當然天毒子正在運功療傷，自是不會有什麼聲息。

　　珠兒瞧到畢大哥只是躲在竹籬下邊，好像在聽著什麼，半晌沒有作聲，不由等得不耐煩惱了！

　　她右手握著盤珠劍，左手取出陰山鎮山之寶的「五殃神針」，輕輕躍過籬笆，悄無聲息地掩近板窗，找了一條細縫，湊著右眼，往裡張去，但只瞧了一眼，便慌慌張張的不迭後退！

　　畢玉麟想起那天自己在金華觀樹上偷窺，根本沒有半點聲息，還是被天毒子發覺，一時還當她倉皇後退，可能屋中已有驚覺，趕忙迎著過去，低聲問道：「怎麼了？」

　　珠兒臉泛紅潮，微微搖了搖頭，道：「你不會自己去瞧？」

　　畢玉麟心下大奇，依言湊近板縫，往裡一瞧，只見屋中陳設簡單，除了一張方桌，和一張木床，別無他物，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光暗淡。

　　床上只有一條被褥，此刻臥仰著一個女子，褲腳管已被人撕開，露出一雪白如玉的小腿，和膚光細細，圓潤細膩的膝蓋！

　　床前站著一個男人，上身微微前傾，兩隻手掌，正在女子腿彎上游移活動！──

　　畢玉麟瞧得俊臉驟熱，正待轉身！驀覺這兩人好生面熟；那男的雖然只瞧到背影，好像就是前幾天和自己在馬上遇到，今晚又在七星巖前現身，自稱丁好禮的藍衫少年！

　　那女的更非別人，是華山半邊老尼門下的韓倩雲！

　　好一個無恥淫徒，居然敢──

　　啊！不對，他好像在──

　　畢玉麟心念疾轉，急忙再湊上眼去！

　　珠兒粉臉脹得通紅，瞧著他生似捨不得離開模樣，不禁又羞、又氣、又急，輕輕跺了下腳，正待自顧自轉身就走！

　　只聽畢玉麟壓低聲音，轉頭說道：「珠妹，他在替她療傷。」

　　珠兒吁了口氣，停住身形。

　　畢玉麟細聲說道：「他已經從她腿彎上起下七八支牛毛似的針來了。」

　　「牛毛似的針」這幾個字，占進珠兒耳朵，暗想：那不是和自己的「散花針」相似？

　　啊！不錯，那華山門下的韓倩雲，不是闖進甬道裡去，觸動機關，負傷不輕，後來被人救走，她中的可能就是天琴子老前輩埋伏在甬道入口的仿製的五殃針！

　　她剛想到這裡，辛文也悄悄的過來，只聽房中突然傳出「劈拍」兩聲清脆掌聲，接著只聽那華山門下韓倩雲嬌聲叱道：「惡賊，你──你──你這是幹什麼？」

　　畢玉麟、珠兒急忙往裡瞧去，只見韓倩雲業已從床上翻身坐起，鬢髻蓬鬆，臉色鐵青，滿含怒容！

　　站在床前的丁好禮一手扶著臉頰，敢情方纔那兩聲脆響，是被姑娘左右開弓，賞了兩個玉掌！他口中「啊」了一聲，苦笑道：「姑娘歇怒，在下並沒冒瀆之處！」

　　韓姑娘氣得渾身亂抖，喝道：「惡賊，你──你──」

　　她那裡說得出口，粉臉上不禁滾落兩行晶瑩淚珠！

　　丁好禮瞧得心頭大急，一張冠玉似的臉上，燒得通紅，用手抹抹汗珠，著急道：「姑娘千萬不可誤會，小生只是──只是──唉，姑娘腿彎上中了十幾支淬毒飛針，昏迷不醒，在下餵了一粒家傳去毒丹藥，兀自不見姑娘醒轉，一時救人心急，只好運用內力，替姑娘吸出毒針，姑娘要是不信，起下的毒針還在這裡，小生若有半點褻瀆，半句虛言，天誅地滅，不得好死。」

　　他急得罰神賭咒，「小生」「在下」的口不擇言。

　　同時轉身從桌上小心翼翼的取起十幾支還沾著血絲的細針，放在掌心，送到韓姑娘面前。

　　韓倩雲瞧他說得不像有假，再一尋思，不禁想起自己行進甬道，連遇埋伏，最後只覺腿上一麻，身往下落，彷彿被人抱起，就失去知覺。

　　低頭一瞧，自己此時除了褲腳齊膝蓋之處，已被撕開之外，身上依然緊紮如故，絲毫沒有異樣，深覺對方果然不是存心輕薄！

　　她心念疾轉，一時只覺自己錯怪了人家，不由只是低頭垂淚，心中突突亂跳！

　　丁好禮在燭光之下，見她只是低頭不語，臉上珠淚滾滾直落，一副少女又羞又急的模樣，心頭著實不忍，一面躬著身子，柔聲安慰道：「姑娘既然明白，務請相信小生，只管在這裡安心養傷，至於那方萬年溫玉，丁好禮即使赴火蹈湯，也誓必替姑娘取到──」

　　韓倩雲原是只顧低頭垂淚，但一聽到萬年溫玉，不禁倏然抬起頭來，急急問道：「丁少俠可知萬年溫玉，已落入何人手上？」

　　丁好禮見她臻首微抬，臉頰上還掛著兩行晶瑩淚珠，更覺得楚楚動人，聽她稱呼，顯然對自己已有轉變，不禁心頭一喜，只是他乃工於心機之人，此時那敢露出絲毫喜容，劍眉微微一皺，苦笑道：「小生搶入甬道，發覺姑娘誤踏翻板，身往下沉，小生救人心切，就抱著姑娘，一路尋到這裡，不知萬年溫玉是否被人取走？」

　　韓倩雲聽得柳眉深鎖喃喃的道：「要是被人取走，這該如何是好？」

　　丁好禮輕笑一聲，俊目之中，射出兩道寒光，極有自信的道：「姑娘只管放心，在場諸人，除了戚南山，別無高手，萬年溫玉，如被取走，捨了戚南山，絕不會落入旁人手上。

　　小生敢誇一句海口，無論黑白兩道，任何人取走萬年溫五，小生擔保不出一月，就從他手上取回。」

　　珠兒瞧他說得狂傲，不由回過頭去，湊在畢玉麟耳邊哼道：「這姓丁的好大口氣！」

　　畢玉麟怕被屋裡的人警覺，慌忙暗暗扯了她一下衣角，示意禁聲！

　　只聽韓倩雲幽幽的道：「家師走火入魔，急需萬年溫玉，師門之事，我只要傷好了，自會去找，不敢勞動丁少俠，你也犯不著為了我，和人結怨。」

第十六章　赤城少主

　　丁好禮輕笑道：「小生眼裡，還沒有戚南山這號人物？即使萬年溫玉落到最厲害的人手上，憑我這一個『丁』字，也總得賣上幾分交情，姑娘只管放心，一切保在小生身上。」

　　他口氣居然越來越大，連畢玉麟也感到此人實在太以狂妄。

　　韓倩雲一雙秋波，偷偷在瞧著丁好禮，臉上白裡泛紅，低頭道：「不知丁少俠府上那裡？是那一派的高弟？」

　　丁好禮瘦削臉上，飛過一絲傲色，緩緩的道：「小生世居青城，不在江湖門派之內。」

　　韓倩雲微微一笑，道：「那麼丁少俠和赤城山莊丁老莊主如何稱呼？」

　　丁好禮微微一笑、道：「正是家父！」

　　韓倩雲嬌軀一震，睜大鳳目，驚喜的道：「你是赤城山莊的少莊主，小女子多多失敬：」

　　隱身窗外的珠兒，聽得恍然大悟，暗想：「難怪他好大的口氣，原來還是赤城山莊的少莊主！

　　一面俯在畢玉麟耳邊，輕聲道：「畢大哥，原來他是赤城山莊的少莊主呢，江湖上把『一城』說得還在『三山』之上，哼，我才不相信師傅還不如他老子的厲害。」

　　畢玉麟不知什麼「一城三山」但珠兒說了，他就點了點頭，繼續瞧去！

　　只見丁好禮雙眉聳動柔聲道：「姑娘天人，怎麼也說出這般話來，丁好禮能替姑娘略效綿薄，已是三生有幸！」

　　韓倩雲給他這一句「三生有幸」，說得紅暈雙頰，尤其丁好禮出身武林第一世家，人又生得俊俏風流，溫柔多情，芳心不禁突突亂跳！

　　丁好禮見她一副又驚又喜的神色，粉頸低垂，芳心可可。

　　也不禁怦然心動，走近幾步，低聲道：「如蒙姑娘不棄，小生極想和姑娘兄妹論交。」

　　韓倩雲羞澀的道：「小女子怎配和少莊主論交？」

　　珠兒瞧得緊抿嘴唇，差點「咭」的笑出聲來！

　　丁好禮溫柔的道：「妹子天人──」

　　他話沒說完，伸手去握住她的右手。

　　韓倩雲滿臉通紅，輕輕一掙，沒掙得脫，也就任他握著，頭卻垂得更低了。

　　珠兒站在窗外，想起自己和畢玉麟相識的情景，同樣兄妹相稱呼，心中總覺得這位赤城山的少莊主丁好禮，不像畢大哥那樣正派純潔，一舉一動，使人有一種輕佻儇薄之感，同時對韓倩雲卻不禁油然生出無限同情。

　　韓倩雲被他緊緊握著自己細手，只覺心頭小鹿，雖在不住的狂跳，但周身卻另有一種有生以來從未有過的甜美舒暢！

　　突然，她眼前浮起師傅枯瘦乾癟的面貌！自從去年雙龍堡回去，師傅一怒之下，運岔真氣，走火入魔，半身不遂，如果得不到萬年溫玉，以師傅的好強性格，極可能因此自絕──

　　她想得驚然心驚，同時玉手一縮，掙脫丁好禮掌心，緋紅雙頰的道：「小女子心切家師安危，少莊主答應賜助，不如立時動身追去，取到萬年溫玉，我才能安下心來。」

　　丁好禮微微一怔，臉上露出為難之色，柔聲道：「妹子只管放心，萬年溫玉保在小兄身上，只是──你必須在這裡安心養傷，我明天就得走了，先替你去找解藥。」

　　「我──」韓倩雲驚愕的道：「我怎麼了？你不是已經替我起下針來？哦，你還沒替我解開腿上穴道呢！」

　　丁好禮苦笑道：「妹子，你千萬安心養傷，小兄三日之內，一定替你辦到解藥，實不相瞞，小兄並沒點你腿上穴道，這是──你──」

　　韓倩雲聽說並不是他為了起針，點住自己腿上穴道，那麼怎會雙腿麻痺如廢？

　　心中一急，不由睜大眼睛，問道：「我怎麼了，你怎不快說，瞧你吞吞吐吐的真急死人。」

　　丁好禮無可奈何的道：「妹子中的針上，淬有一種極為厲害的毒藥，叫做『麻人草』，凡是被淬過這種草汁的暗器，打中四肢，立即麻痺無力，最惡毒的就是無藥可解。

　　因為經麻人草汁浸過的針身，不但鐵色枯白，而且通體柔軟，除了梅花針一類細小暗器之外，不適宜用在其他暗器上，所以極易辨認。」

　　韓倩雲方才看到的十幾支細如牛毛的針身，果然色呈枯白，不由驚顫的道：「我中了『麻人草』浸過的毒針，這雙腳豈不完了？你不是說無藥可解的嗎？」

　　丁好禮笑道：「中了『麻人草』毒，普天之下，雖然無藥可解，但卻有一物，可法此毒。」

　　韓倩雲道：「那是什麼？」

　　丁好禮道：「辟邪犀。」

　　韓倩雲問道：「你是說嚴州段家的三寶之一？」

　　丁好禮點頭道：「所以你安心養傷，小兄即去嚴州，三天之後即可回來。」

　　珠兒暗想：「好啊，原來你念頭轉到「辟邪犀」上來了，哼，姑娘可不怕你「一城三山」！

　　韓倩雲道：「段家三寶，怎肯輕易借人？」

　　丁好禮笑道：「家父和段家上代，頗有淵源，借『辟邪犀』一用，自無不允之理，何況小兄的火雲日行千里，前往嚴州，三日也足可來回了。」

　　珠兒聽丁好禮口氣，好像自己祖父一輩，和「一城」還大有淵源，自己怎的沒聽娘說過？她心地善良，對韓倩雲心中原有好感，如今再聽丁好禮說出他父親和自己家中，也有著淵源，不由回頭朝畢玉麟輕聲說道：「畢大哥，『辟邪犀』就在我身上，這華山門下的韓姑娘又腳麻痺，我們就借她用一用可好？」

　　畢玉麟點頭道：「天生異寶，原是濟人之用，韓姑娘華山門下，正派中人，我們遇上了，自然該幫她去毒才對。」

　　珠兒聽他這麼一說，心中更是高興，「咭」的笑道：「畢大哥，不是你說，我沒想到這些大道理呢──」

　　話聲未落，屋中「撲」的地聲，燈火驟滅！只聽丁好禮，喝道：「屋外是何方朋友？」

　　珠兒笑著應道：「我們是替你送『辟邪犀』來的。」

　　「哈哈！」一聲朗笑，忽然從自己身後響起！

　　珠兒嚇了一跳，急忙轉過身去，只見月光之下，丁好禮藍衫飄忽，已卓然站在屋簷底下！

　　一雙星星似的目光，瞧著三人，朗聲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深夜光臨的是畢兄三位，哈哈，人生何處不相逢，難得！難得！」

　　畢玉麟暗暗一驚，此人身法好快，一面連忙抱拳道：「丁兄好說，兄弟三人，因追蹤天毒子，誤打誤撞，尋到這裡，正好聽丁兄說起到遠上嚴州借取『辟邪犀』療毒，『辟邪犀』恰好在我妹子身上，正待出聲招呼，不想卻先叫丁兄發覺了。」

　　丁好禮臉上一怔，忽然大喜道：「畢兄真人不露相，那天兄弟一見之下，早料到畢兄不同凡俗，這兩位姑娘，不知如何稱呼？」

　　畢玉麟替珠兒、辛文兩人簡單介紹。

　　丁好禮聽說珠兒還是陰山散花仙子門下，辛文卻是天琴子的傳人，不由連聲大笑，作揖道：「久仰，久仰，段姑娘令祖和家父交稱莫逆，殷仙子大名，兄弟更時常聽家父提起，大家不是外人，快請屋中詳談。」

　　說著引了三人，返身入屋，點上燈火。

　　韓倩雲坐在床上，雙腿已用棉被蓋住，瞧著大家進來，直羞得粉臉通紅，丁好禮滿懷高興的替人一一引見。

　　珠兒和辛文走近床前，取出「辟邪犀」，就替韓姑娘放在腿彎上吸毒。

　　畢玉麟、丁好禮卻惺惺相借，一見如故，兩人站在窗前，談得十分投機。

　　一會工夫，韓倩雲腿上餘毒，業已盡法，只見一塊通體透明的「辟邪犀」，此時色呈灰黃。

　　珠兒因為這時沒有人乳，只好先行收起，等出山之後再浸。

　　韓倩雲雙腿麻痺一去，已能伸縮自如，只是時間稍久，微感麻軟，心中對珠兒自是萬分感激。

　　她從珠兒口中，得知她們此行經過，「萬年溫玉」，已被天毒子劫走，心中更是焦灼。

　　同時她因辛文乃是天琴子的唯一傳人，於是也把師傅走火入魔，半身不遂，自己奉命叩謁天琴子，求借「萬年溫玉」之事，說了一遍。

　　並還表示自己極願和大家同行，從天毒子手上奪回「萬年溫玉」，自己只希望賜借一用，俾師傅得以修復玄功等語。

　　珠兒、辛文兩人，自然一口答應。

　　丁好禮俊俏臉上，微現怒容，不屑的道：「這樣也好，咱們就去找公羊鋒去。」

　　說到這裡，思索一下，又道：「不錯，兄弟昨日碰上的兩個漢子，準是雙龍堡的人，兄弟好像聽人們說什麼觀主在落山廟等候之言，只是當時並未留意，如今想來，可能公羊鋒先在落山廟等候，後來怕兩人壞事，才又親自趕上七星巖去的。」

　　珠兒聽得眼睛一亮，急急問道：「少莊主可知落山廟在那裡？」

　　辛文接口道：「落山廟就在正北山後。」

　　珠兒道：「辛姐姐，你知道，我們快去！」

　　韓倩雲掠了掠髮鬢，忙道：「珠兒姐姐，我也去！」

　　珠兒瞧她一眼，笑道：「韓姐姐，你身體尚未復原，我們既然一見如故、你去不去，都是一樣，我們最主要還是先把『萬年溫玉』奪回來，才是正經。」

　　韓倩雲臉上一紅，正待說話！

　　丁好禮朗笑道：「姑娘不要擔心，此刻快先運功調息，一個更次，也好復原，畢兄他們此去落山廟，也得要五更時分，才能趕到，有我火雲駒代步，大概在天亮以前，大家就可以在落山廟見面了！」

　　珠兒見他當著大家面前，不好意思叫韓倩雲妹子，仍以「姑娘」相稱，心中覺得暗暗好笑！

　　畢玉麟點頭道：「丁兄說得有理，韓姑娘還是趁這段時間，運功要緊，我們就在落山廟見面好了。」

　　說著便和珠兒，辛文，向丁韓、兩人拱手作別。

　　出了茅屋，便由辛文帶路，依然往山中奔去，這一路，誰都沒有說話，只是施展輕功，朝北疾行！

　　三人中間，論輕功造詣，自然要推畢玉麟第一，他自小就在山上練習功夫，翻山越嶺，如履平地，何況還服過一粒「紫雪丹」，近來內功大進。

　　是以儘管辛文、珠兒兩人，展開輕功提縱，一路如飛，他卻連萬里飄傳給他「萬里飄風」輕功，都沒有使出，只是藍衫飄飄，略為加緊腳步，就毫不費力的跟在兩人身後。

　　這樣翻嶺越澗，一口氣奔了二三十里光景，辛文和珠兒，已跑得氣喘吁吁，鬢角上都有了汗水，這就在一處林下，找了兩塊大石，前後坐下休息。

　　畢玉麟只是站定身子，負手瞧著山嶺啣接，雲峰相連的夜色！

　　「嘶！」

　　驀覺一縷勁風，朝自己身後「背梁」穴襲到！

　　畢玉麟目前功力大進，耳目自然靈敏，反手一抄，已把打來暗器接到手中。

　　不！這一抄，接是接住了，但暗器入手，竟然輕若無物，心中不期一怔，急忙推開掌心，低頭瞧去，原來只是一粒比黃豆還小的石砂！

　　這才當真把畢玉麟瞧得大是驚奇，急忙循聲瞧去，卻不見什麼異樣！但他這一動作，瞧得珠兒大是納罕，抬頭問道：「畢大哥，你發現了什麼嗎？」

　　畢玉麟微微搖頭說道：「沒什麼！」

　　「嘶！」他話聲未落，又是一聲極輕微的細響，一縷極細勁風，朝自己「咽喉」打來！

　　這回畢玉麟有了準備，不動聲色，只是左手摸摸自己下巴，伸出兩個指頭，輕輕一捻，接到手上的、當然又是一粒細小石砂。

　　他心知有異，回頭低低囑咐了聲：「你們在這裡稍等。」

　　說畢就縱身往林中掠去！

　　珠兒、辛文還當他一時內急，自然不好再問。

　　畢玉麟掠入林中，耳目並用，堪堪躍近石砂射出的方向，陡聽自己左首三丈來遠，果然響起一陣輕微的枝葉搖曳之聲。

　　這分明就是偷襲自己的人，悄悄退走，光聽這一陣聲響，此人輕功，大是不弱，但不知這人是誰？

　　畢玉麟暗暗哼了一聲，猛吸一口真氣，身如電射，直向發出聲音之處，疾撲過去！那知身形堪堪撲近，只聽又是「嘶」的一聲，那人已向左側飛去。

　　這樣幾個起落，已穿出樹林，陡見一條黑影，奇快無比的掠出樹林，像巧燕穿雲，飛一般往一座小山頂奔去！

　　畢玉麟瞧到人影，那裡肯捨？腳下一緊，使出「萬里飄風」輕功，急起直追！一前一後，兩條人影，直如浮矢掠空，快速絕倫！

　　前面那條黑影，騰身急躍，十幾個起落，已登上峰頂。畢玉麟和他只落後一丈來遠，雙方身形，何等迅速，前面黑影堪堪躍上，後面的畢玉麟也已追到，但就是這毫釐之差，等畢玉麟躍上山頂，業已不見對方蹤影！

　　小山頂上，佔地不大，圍著疏朗朗的十幾棵大松樹，還有幾塊天然大石，點綴其間，松吟月，針葉籠煙，當真清幽已極！

　　畢玉麟正在打量之際，突然被人在身後輕輕推了一把，耳中聽到一個小女孩的聲音，輕笑道：「快去看看你的心上人咯！」

　　接著，又聽她大聲叫道：「公孫師姐，你的心上人來啦！」

　　不，她推得並不輕，畢玉麟身不由主；一個踉蹌，往前行出了四五步，才行收住，定神一瞧，只見一座假山似的大石底下，坐著一個長髮披肩的女郎。

　　這女郎一身淡青色緊窄衣褲，頭髮上柬著一個紫色蝴蝶髻，被山風吹得翩翩欲飛！

　　瞧她年齡，最多也不過十六七歲，生得眉目如畫，秀美絕倫，此時眨著一對大眼睛，瞥了畢玉麟一眼，緊繃著粉臉，倏地別過頭去！

　　奇怪，她好像在生誰的氣？

　　畢玉麟只覺這位姑娘似曾在那裡見過，好生眼熟？但他不敢多看，慌忙轉開目光，退後了幾步。

　　那女郎忽然冷哼了一聲，恨恨的道：「我又不是老虎，幹麼，這般害怕？」

　　畢玉麟聽得一怔，心想：這位姑娘好大的火氣！

　　不！這聲音，自己又好像十分熟悉！不由拱了拱手，說道：「姑娘可是和在下說話？」

　　那女郎依然背著身子，哼道：「不和你說話，難道我和我自己說話不成？」

　　畢玉麟越奇，她聲音、身材，自己雖覺有點眼熟，但只是想不起自己曾在那裡見過？」

　　自己從出門到現在，總共也不過一個月光景，遇到的姑娘家，除了仙都山兩個穿紫衣的小女孩婉兒玲兒外，那麼只有一個珠兒，連今晚認識的辛文，和韓倩雲一起算上，也只有三個，跟前這位姑娘，自己可說連見也不曾見過，那麼可能是她認錯了人！

　　心念轉動，急忙含笑道：「在下和姑娘素昧生平，姑娘許是認錯了人？」

　　那女郎聽得更是生氣，霍地站起身來，恨恨的道：「你有了好妹妹，自然不認識我啦！」

　　說話之間，驀地轉過頭來！

　　畢玉麟這回聽清楚了，她這一恨恨的聲音，依稀和義弟孫燕使小性的時候，極相近似！

　　再定睛一看，她眉目口唇，也和孫燕生得極像，但那個骯髒襤褸的小叫花，怎會忽然變了一個如花如玉的美人？

　　畢玉麟吃了一驚，如癡如夢的雙手揉了揉眼睛，說道：「你──你是──。」

　　下面的話還沒出口，只聽珠兒的聲音，已從山腳下傳來：「畢大哥──

　　畢大哥──你在那兒？」

　　那女郎雙腳一頓，氣憤的道：「你的好妹妹在找你了，你──你──永遠別理我！」

　　她突然以手掩面，轉身往山後疾奔，身形閃電般一閃，就掠入黑暗之中。

　　這當真快得像電光石火，畢玉麟連轉個念頭都來不及，她已經走得無影無蹤，一時不由楞得發呆！

　　「嗤！」有人在身後輕笑了一聲：「真是一個大傻瓜！」

　　「嘶！」身側不遠，突然飛起一條嬌小黑影，宛若離弦之箭，往山後射去，一閃而沒！

　　畢玉麟瞧得又是一怔，這人身法之快，簡直使人無法看清。但從聲音聽來，正是在七星巖出現，徒手收了鳩面神翁十把「天羅化血神刀」的紫衣小女孩婉兒！

　　想到這裡，不由心中一動，方才準是她自己引來的，她口中的公孫師姐，也準是那女郎無疑，最奇怪的，何以那女郎的面貌聲音，會和孫兄弟極像？

　　「啊！畢大哥在這裡了！」

　　一條人影，掠上山頂，飛也似往畢玉麟身前跑來，口中叫道，「畢大哥，你怎麼一個人跑到這裡來了？害得我和辛姐姐找得好苦！」

　　珠兒人隨聲落，不待畢玉麟回話，眨著眼睛，向四下瞧了一瞧，忽然低聲問道：「畢大哥，你可是發現了什麼？」

　　說話之時，辛文手上握著一柄藍汪汪的短劍，也縱身躍了上來。

　　畢玉麟遲疑的道：「沒什麼，我方才好像瞧到一團黑影，往山上飛來，所以跟來瞧瞧！」

　　珠兒緊張的道：「人呢？」

　　畢玉麟笑道：「原來只是一隻夜梟！」

　　他不善說謊，這兩句話，已使他說得俊臉不期一熱。

　　珠兒、辛文同時「哦」了一聲，他們並沒注意他的臉色，其實即使注意，黑沉沉的也瞧不清楚。

　　這一陣耽擱，月色業已西沉，連星光都黯淡了不少，四外越發顯得黝黑！

　　珠兒惦記著「萬年溫玉」

　　急急的道：「畢大哥，時間不早了，我們得快走呢，要是讓韓姐姐和那姓丁的，後走的先到了，多不好意思？」

　　說著，人已急急拉了辛文，往山下掠去！畢玉麟知她個性好強，也就不再多說，跟著兩人，往山下掠去！

　　此時天色將曉，山林之間，一片昏暗，幾乎瞧不清方向，辛文也只是小時候，跟師傅趕路，走過這一段路，因離七星巖較遠，而且並無山徑可循，她依稀辨認，自然比先前走得要慢。

　　這樣走了約莫頓飯光景，東方已漸漸露出曙色，珠兒不住的問著辛文，到底落山廟還有多少路程。

　　辛文計算路程，也早該到了，莫非自己走岔山路？

　　這時太陽剛剛升起，但見滿天金霞，照耀著如屏如嶂的起伏山峰，蒼翠欲滴，朝露如珠，清晨潮氣，頓使人心胸一暢！

　　辛文極目搜望了一陣，紅著臉道：「那重重山影，就是五嶺山脈，我們方才走岔了路，現在該稍稍偏東才對！」

　　說著招呼兩人，縱身就走，三人一陣緊趕，翻過兩重山嶺，已可望見右側兩座山峰交接之處，有一座規模不大的廟宇。

　　大家方待奔去，珠兒口中「噫」了一聲，忽然用手一指，道：「畢大哥，你快瞧，那匹紅馬，不就是火雲駒嗎？韓姐姐他們已經先到了呢。」

　　畢玉麟隨著她手指瞧去，果見一片樹林前面，正有一匹紅馬，低頭啃著青草，但只是不見丁好禮和韓倩雲人影子。

　　珠兒心頭直急，不迭地催促快走，一會工夫，便已趕到山前，三人在山腳下等了一陣，依然不見丁好禮和韓倩雲的影子。

　　珠兒性急的道：「他們不要已經進廟去了，畢大哥，我們也快去咯！」

　　畢玉麟想了一想，覺得丁好禮自恃武功，因等不到自己，闖進廟去找尋天毒子，也是極可能之事，當下點了點頭便領先循著山道走去。

　　三人走近廟前，抬頭一看，只見匾上果然橫題著「落山廟」三個金字。

　　山門大開，從外面一直可以看到大殿，黃牆之內，前後兩進，總共也不過八九間房子，望去靜悄悄的，不見有什麼動靜：畢玉麟瞧得暗暗奇怪，看情形可能天毒子並沒在這裡落腳，但山前那匹紅馬，分明是丁好禮的坐騎，難道他們臨時發現天毒子蹤跡，追了下去？不然，這裡那會有如此寧靜？

　　心中想著，便當先走入山門，珠兒，辛文跟著他穿過天井，跨上石階。

　　只見大殿並不太寬，三尊金身佛像前面，只有一張供案，放著一座尺許高的銅香爐。冒著聚集青煙，便別無一物。

　　左首靠壁處，放著一張方桌，和一把木椅，桌上還有翻開的一卷經書。

　　整間大殿，打掃得十分清潔，但卻悄無一人！

　　畢玉麟一陣打量，回頭向身後兩人說道：「奇怪，這廟裡這般清靜，不像有什麼事故──」說話聲未落，聽身後一個冷冷的聲音，接口道：「落山廟本來就是清靜之地，有什麼事故？小施主是什麼地方來的？」

　　畢玉麟三人同時一驚，轉身望去，只見大殿口，不知何時，站著一個四旬左右的灰衣僧人，神情冷漠，一張蠟黃的臉上，瘦骨嶙峋，但太陽穴卻鼓得老高，雙目炯炯，盯著三人直瞧！

　　一望而知是一位內家高手！

　　珠兒微露不屑，扭頭哼道：「大師父輕功真還不弱，你什麼時候跟在我們身後，我們都不知道呢！」

　　他說話之時，迎著灰衣僧人逼去！

　　那灰衣僧人，兩隻眼睛，盯著珠兒，冷笑了聲，徐徐的道：「女菩薩過獎，三位一清早就上落山廟來，想來不是進香的吧？」

　　珠兒柳眉一挑，嬌笑道：「不錯，無事不登三寶殿，姑娘雖然不是進香來的，卻想隨喜一番。」

　　灰衣僧人神態十分鎮靜，聞言又是一陣冷笑，道：「這麼說來，三位施主大清朝趕上小廟，是找喳來的？」

　　畢玉麟怕雙方無緣無故的言語鬧僵，趕忙攔在珠兒前面，抱拳道：「大師父不可誤會，我們原是找人來的，並且和敝友相約，在此見面，並無惡意。」

　　灰衣僧人口誦佛號道：「阿彌陀佛，出家人口吃十方，如果怕事，山門就不會大開著了。

　　說到這裡，目光閃爍了一下，笑道：「小施主說是來此找人，不知找的是誰？」

　　畢玉麟道：」這就是在下要向大師父請教之事，我們要找的是一位道長，道號天毒子。」

　　灰衣僧人「哦」了一聲，詭笑道：「小施主說的可是金華觀主，還有兩位小道友隨侍而來，」

　　畢玉麟連連點頭道：「正是，正是，不知他可在寶剎落腳？」

　　灰衣僧人道：「金華觀主是昨晚才回來的，正在小廟落腳。」

　　畢玉麟道：「那就好了，我們正要找他，煩請大師父帶路。」

　　灰衣僧人搖頭道：「不成，金華觀主吩咐小僧，今日午時以前，不准任何人驚動。」

　　他不待畢玉麟開口，又道：「小施主方纔曾說和貴友相約，在此見面，不知貴友又是何人？」

　　畢玉麟道：「敝友姓丁，是一位身穿藍衫的公子，和一位姓韓的姑娘，不知可曾來過？」

　　灰衣僧人連連點頭道：「有、有，那丁小施主和一位女菩薩，比三位早來一步，也是找金華觀主來的，此時正在偏殿客室奉茶，小僧倒可以領三位前去，一同在客室中等候。」

　　畢玉麟聽說不但天毒子果然在此落腳，而且丁好禮和韓倩雲，也已趕到，但奇怪的這落山廟屋宇不多，總共只有前後兩進，天毒子正在運功緊要關頭，自然不會有什麼聲息。

　　丁好禮、韓倩雲既為「萬年溫玉」而來，何以也沒有半點聲息？心中雖覺懷疑，口中忙道：「那麼有勞大師父。」

　　灰衣僧人陰鷙地瞧了三人道：「小僧帶領三位前去自然無妨只是三位可知本廟的規矩嗎？」

　　畢玉麟聽得一怔，道：「不知貴廟有什規矩，請大師父指教？」

　　灰衣僧人口角微帶有笑道：「落山廟佛門清潔之地，後殿又是方丈所居，三位如要進內，請先把身上凶器，留在前殿。」

　　珠兒不耐的道：「區區落山廟有什了不起的，畢大哥，我們走！」

　　她話聲一落，足尖移動，一個身子，有如行雲流水般逕往大殿後面走去！

　　那灰衣僧人身如風發，倏然閃到珠兒面前，厲笑道：「落山廟雖是小庵小廟，卻也不容有人亂闖！」

　　珠兒柳眉一挑，橫眼道：「你待怎的？」

　　灰衣僧人一臉厲色，陰惻惻的道：「這是小廟規矩，三位如果不願留下兵器，那就得先闖過我這一關。」

　　珠兒咭的笑道：「那還不容易？」

　　話聲未落，左掌「驚濤拍岸」，右掌「揚中止別」向灰衣僧人攻去！她一出手就雙招齊發，使的正是陰山派二十四式「燕雙飛掌」！

　　灰衣僧人眼看珠兒說打就打，來勢如電，快速已極，倒也不敢大意，急忙一閃身，橫躍開去！

　　珠兒雙掌一收，停下步來，冷笑道：「原來你也只有這點能耐？」

　　灰衣僧人目露凶光，獰笑道：「女菩薩自尋死路，可怪不得我心狠手辣！」

　　珠兒粉臉一繃，叱道：「賊禿，你身在佛門，還不改黑道口氣，可見你們落山廟是個賊窟，今天碰上姑娘──」

　　灰衣僧人突然陰嘿一聲，開氣吐聲，一掌往珠兒劈來！這一掌出處，勁風低嘯，威勢非同小可，畢玉麟瞧得一驚，一時生怕珠兒有失，正待出手！

　　只見珠兒嘴角微露不屑，似乎絲毫不把對方放在心上，左手迎著掌風，一托一拍，手法異常巧，右手卻是一招「分雲取月」，直往對方胸口打去！

　　灰衣僧人只覺自己掌風，忽然被對方托起三尺來高，「呼」的一聲，從敵人頭上掠過，力道難以使實，心頭不由大凜，他根本不識對方這一招叫做什麼名掌？但就在他這一驚凜之間，珠兒右掌，業已當胸拍到！

　　灰衣僧人臉色一變，這次不肯再退，雙掌疾翻，一招「前門拒虎」，避開掌勢，左手一圈，掌心發出一股潛力，護住身子。

　　珠兒右手使出一記怪招，不知如何，已一下伸入灰衣僧人胸口，玉指輕彈，分襲「咽喉」、「將台」、「玄機」三處大穴。

　　這一手不但詭怪絕倫，同時暗寓蘭花拂穴手法！

　　灰衣僧人連遇險招，眼看珠兒招式奇詭，出手陰毒，不由心頭大震，暗想：「瞧不出這嬌美如花的女娃兒，竟然是身負絕學！

　　他心念轉動，對方細細玉指，已奇快無比襲上穴道。

　　一時那還來得及封架，趕忙身子一仰，施出鐵板橋功夫，猛向右側一翻，連滾帶躍，才算從珠兒手下讓開去！

　　珠兒冷笑道：「怎麼樣，你這一關算闖過去了吧？」

　　灰衣僧人一張臘黃的臉色，也被珠兒說得一陣愧紅，過了半晌，才冷冷的道：「女菩薩身手不凡，你們隨我來！」

　　說完連頭也不回，轉身往殿後走去！

　　珠兒朝畢玉麟嫣然一笑，跟著灰衣僧人身後走去，一面叫道：「畢大哥，辛姐姐，你們快來！」

　　繞過佛殿，後面又是一座神龕，龕中供著一尊手執降魔杵的韋陀，面對通往後殿的一道門戶，此處地勢較狹。

　　那灰衣僧人領著三人，從大殿右側走來，堪堪走近供著韋陀的神龕前面，突然雙腳一頓，身如電射，往左側掠去！

　　珠兒冷哼一聲，左手連彈，灰衣僧人堪堪躍起，悶哼一聲，栽倒地上。

　　他掙扎了一下，沒有站起，但敢情負傷不重，一雙凶睛，不住眨動，瞪著三人，越發顯得獰惡！

　　「咭！」珠兒嬌笑一聲，指著地上的灰衣僧人道：「賊禿，你方才狗眼亂轉，姑娘早知道你要出花樣，就準備了『散花針』，叫你嘗嘗滋味。」

　　灰衣僧人聽到『散花針』三字，不由臉色一變！

　　但就在此時，三人頭上微風颯然，畢玉麟覺出不對，急忙舉頭望去，這一瞬之間，上面已像漁網般撒下一片烏雲，離頭頂已不及兩尺！

　　此處地勢狹窄，連後退前躍，都嫌不及，畢玉麟心頭一急，大喝一聲，雙掌齊飛，向頭頂烏雲拍去，他全力一擊，掌勢雖然凌厲，但這片烏雲，似乎不受絲毫影響，只被掌風波動了一下，依然疾撒而下！

　　珠兒、辛文給畢玉麟這聲大喝，也發覺烏雲蓋頂而下，但已經遲了，這片烏雲，籠罩的範圍極廣，而且速度極快，一下就把三人罩在裡面！

　　這是一張巨大軟網，網內還附著無數鋒利倒鉤，只要一被鉤住，任你武功最高，稍一掙扎，就會越鉤越緊，把你活活困住。

　　但就在巨網罩落之時，辛文趕忙震天琴一舉，把網罩撐住，不讓它下落。

　　「嗆」！珠兒也同時揮出一道銀練，隨著她皓腕揮動，亂砍亂舞！

　　落山廟專門對付高手的天羅地網，固是牛筋精製，異常堅韌，但碰上斬金截鐵的盤珠劍，何消幾下，登時劃了幾個大洞。

　　珠兒心中一喜大聲哼道：「這點伎倆，也困得住我們？」

　　辛文笑道：「珠兒妹子，畢大哥的屠龍劍，還沒出手呢！」

　　三人跨出破網，逕自向後殿走去！通過這道門戶，是一個小天井，中間砌著一條白石通道，對面一排三間正屋，全是雕花落地長窗，圍著雕欄。

第十七章　倒豎晴蜒

　　左右兩廂，走廊上栽了不少盆景花卉，此時靜悄悄的，沒有半點人聲，顯得分外清幽！

　　畢玉麟心中大是奇怪，方纔那灰衣僧人明明說丁好禮和韓倩雲比自己早來一步，何以後院不見絲毫動靜？他雖然沒有江湖經驗，但瞧到這般光景，也深感事有蹊蹺！

　　正行之間，瞥見右廂房門戶敞開，那是一間陳設幽雅的客室，裡面神態安詳的坐著四人，那不是丁好禮和韓倩雲是誰？

　　另外兩個，卻是鳩面神翁戚南山、通天教主郝壽臣！

　　畢玉麟瞧得一怔，他們捉對兒坐在那裡，難道真要等待天毒子公羊鋒運功完畢，出來延見？

　　珠兒口中噫了一聲，叫道：「畢大哥──」

　　畢玉麟趕忙搖手止制，原來他在這一瞬之間，已看清廂房中四人，雖然好好的坐著，但身子紋風不動，顯然是受制於人！

　　不錯！天毒子公羊鋒老奸巨猾，他得到「萬年溫玉」，急於去除身上的「玄冰陰氣」，在運功療傷之際，豈會絲毫沒有準備，任人闖人？

　　他們先後跟蹤尋來，定是中了天毒子的奸計──

　　唔！是「攝魂草」，一點沒錯，那天段家莊段大娘等四人，也是這般模樣！他心念疾轉，一面低聲說道：「珠妹，他們中了天毒子的『攝魂草』，你快取出『辟邪犀』來，我們先去救人！」

　　珠兒皺眉道：「不成，『辟邪犀』昨晚給韓姐姐療毒之後，沒有人乳浸過，不能再用。」

　　畢玉麟略一沉吟，道：「那麼──我們先找天毒子吧！」

　　說到這裡，忽然低聲道：「此刻和夜晚不同，敵暗我明，天毒子雖在運功緊要關頭，但定有黨羽替他護法，我們可得小心！」

　　珠兒右手掌心緊握著盤珠劍，左手一舉，回眸笑道：「如果有人出來攔擊，正好叫他們嘗嘗『五殃針』的厲害！」

　　哦！辛姐姐，你那筒『五殃針』呢？快拿出來呀！」

　　辛文也左手一揚，輕笑道：「我早已拿在手裡了！」

　　珠兒咭的笑道：「對了，對付雙龍堡的爪牙，咱們先下手為強！」

　　畢玉麟不再多說，放輕腳步，昂然往階上走去，右腳堪堪跨上石階，忽然想起那天在金華觀瞧到天毒子使用「攝魂草」的情形，身形一停，撕了兩小塊布條，塞入鼻孔。

　　然後向身後兩人，打了個手勢，要她們先把鼻孔塞了，免中賊人暗算。

　　珠兒、辛文依樣塞入鼻孔，才一起跨上石階；掩近中間一間，湊著雕花長窗，向裡瞧去！

　　原來這中間一間，敢情正是落山廟的方丈室，佈置相當考究！

　　正中一張紫檀雕花錦榻上，正有一個人頭下腳上，僅以兩手支持身子，兩腳朝天叉開，倒堅而立！

　　此人生得鷂顴鷹鼻，一眼就可以認出正是金華觀主天毒子公羊鋒！

　　他口中含著「萬年溫玉」，全身熱氣騰騰，看去十分吃力，錦榻左右，侍立著風火童子，此時手上各執一柄藍汪汪的短劍，神色凝重，離榻前不遠，一張雕花矮几上，放著一隻雕刻精細的金色小鼎，冒出一縷極細青煙，裊裊不絕！

　　那不是燃著「攝魂草」，還是什麼？難怪丁好禮他們全著了道兒，自己三人，差幸塞著鼻子！畢玉麟瞧得暗暗奇怪，天毒子這般倒豎晴蜒，練的是那門功夫？

　　「咭！」敢情珠兒瞧著他這付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

　　畢玉麟心頭大驚，但房中替天毒子護法的風火童子，只是抬眼向窗外望了一望，好像有恃無恐，依然站立不動！

　　珠兒悄悄湊近畢玉麟身邊，低聲說道：「畢大哥，我先動手了！」

　　她話聲一落，不待畢玉麟回答，左手輕舉，「五殃神針」對準雕花格子，正等往裡發射！

　　要知「五殃神針」乃是百年前陰山派始祖謝五殃採取陰山絕壑寒鐵，煉製而成。

　　長不逾寸，細如牛毛，筒上裝有一個活閂，和兩個機扭，用時先把活閂打開，在小機扭上一按，就射出一針，按著不動，針就一支接著一支連續飛出，指揮如意。

　　如果在大機扭上一按，一次就能射出七十二針，五丈以內的敵人，你只要對準他胸口，七十二支飛針，就會左右上下，自動打上人身七十二處穴道。

　　敵人身材高大的後退一步，身材瘦小的上前半步，製造之精，計算之準，無不命中，真是匠心獨運。

　　而且中上人身，真氣立破，尤其陰山寒鐵之氣，遇血即凝，當場寒慄而死，不僅是陰山派鎮山至寶，而且也是武林中首屈一指的歹毒暗器，百年來，江湖上人聽到「五殃針」，無不視如閻王貼，勾魂令！

　　閒言表過，卻說珠兒舉起「五殃針筒」，左手拇指，堪堪打開活閂，正待往機扭上按下！突覺手腕一緊，被人握住，耳邊響起辛文的聲音，急急叫道：「珠妹妹，使不得──」

　　珠兒怔得一怔，只見辛文一臉惶恐的道：「畢大哥、珠妹妹，他──真是我的大師伯！」

　　珠兒眨著眼睛，笑道：「辛姐姐，你別聽他鬼話，他只是覬覦萬年溫玉罷了！」

　　辛文搖搖頭，肯定的道：「不！他是我大師伯，沒有錯的，他這『逆天行功大法』，只有師傅才會，以前我看到過，師傅在療傷的時候，也是這樣的。」

　　她提到師傅，不禁流下淚來，望著畢玉麟、珠兒兩人，繼續說道：「還有他們門下兩個道童，手上的天藍劍，也和我的寶劍一個式樣，畢大哥，他和我師傅同門，我總是他的小輩，師傅待我恩深如海，我不能眼看著師伯在行功療傷的時候，遭到意外。」

　　她一口認定天毒子是她大師伯！

　　珠兒半晌說不出話來，因為萬年溫玉，乃是天琴子師傅給辛文的寶物，又從自己手上被天毒子搶走，她眼瞧著畢大哥，急道：「那怎麼辦，萬年溫玉還在他手上呢，而且韓姐姐的師傅，走火入魔，只有萬年溫玉才能修復玄功。」

　　辛文道：「我想等大師伯行功完畢，就不需要萬年溫玉了，我再向他索回來就是了！」

　　珠兒撇嘴道：「他肯還你才怪！」

　　畢玉麟想了想道：「珠妹，我們就這麼辦吧，丁兄和韓姑娘中了天毒子的『攝魂草』，只有他獨門解藥才能解救，此處找不到人乳，『辟邪犀』無法再用，只好等他行功完畢，善言相商了。」

　　話聲剛落，只聽身後響起一陣急促的步履之聲！

　　三人不由一怔，急忙轉過身去，從前殿那道門中，一連走出七八個勁裝漢子，而且有人大聲喝道：「沉江三蛟，還不出來迎接副首領？」

　　畢玉麟舉目望去，只見當前一個年約五旬左右，生得短小精悍，一雙目光炯炯有神，背上插著一對短戟，看去武功不弱！他身後跟著七人，年紀全在四十以上，身材高矮不等，背上也全都背著兵刃，看去身手均極矯捷！

　　那為首老者，一眼瞧到三人，不由微微一怔，含笑問道：「小兄弟，你們可曾見到廟裡的人？」

　　珠兒正沒好氣，聞言冷冷道：「不知道，你們不會自己去找？」

　　那老者身後第二個是四十多歲的一條大漢，敢情方才大聲叫喊的就是他，這會珠兒出言不遜，不由雙目一瞪，斷喝道：「丫頭，你敢出言無狀？」

　　那老者瞧到畢玉麟身佩長劍，氣宇非凡，連忙喝道：「姜老四，不可無禮！」

　　一面向珠兒抱拳笑道：「姜老四性情急躁，冒犯姑娘，請姑娘不可介意。」

　　珠兒緊繃著臉，哼了一聲！

　　此時右邊一間，兩扇長門開處，緩緩走出三個和尚！當前一個是胖大和尚，肩披黃色袈裟，敢情就是落山廟的住持。

　　第二個臉頰上有一條極長刀疤，從右眼梢一直劃到耳根，是以特別顯得獰惡。

　　第三個正是方才被珠兒用「散花針」打中腿彎的知客僧人，敢情已起下針來，此時瞧到畢玉麟三人，卻若無其事一般。

　　走在前面的胖大和尚，一眼瞧到那位首領，連忙趨前幾步，雙手合十，躬身道：「貧衲無妄、無咎、無災，不知褚副首領和諸位當家俠駕光臨，有失迎迓！」

　　褚副首領雙目開合，精光電射，瞧著三個和尚，呵呵笑道：「沉江三蛟幾時出家當起和尚來？」

　　胖大和尚無妄連連合十道：「阿彌陀佛，貧衲等覷破紅塵，皈依我佛，不與塵事已久！」

　　褚副首領點頭道：「江湖上人，刀頭舔血，瓦罐不離井上破，能像賢昆仲退出江湖，覓地清修，倒也不失是生具大智慧的人！」

　　那姜老四大聲笑道：「沉江三蛟，殺人不眨眼，你老當真他們在這裡清修？」

　　無妄和尚口誦佛號道：「善哉善哉，姜當家說笑了！」

　　珠兒瞧著胖大和尚臉色陰鷙，偷偷的附著辛文耳朵，說道：「辛姐姐，你瞧，這三個和尚，分明不是好人，我不相信他們會是真在這裡清修。」

　　無妄和尚又道：「褚老檀樾和諸位當家，光臨小廟，不知有何貴幹？」

　　褚副首領道：「三位總知道咱們總瓢把子去年突然失蹤之事？」

　　無妄和尚合十道：「阿彌陀佛，我佛保佑，褚副首領可是得到了總瓢把子的消息？」

　　褚副首領面色沉重，切齒道：「最近老夫得到消息，咱們總瓢把子在北山金華觀，被公羊鋒老賊暗放『天潰散』渾身潰爛，衝出雙龍堡，至今未見下落。」

　　無妄和尚道：「阿彌陀佛，總瓢把子吉人天相，定可安返君山。」

　　畢玉麟暗暗哦了一聲，原來他們口中的總瓢把子，就是一掌震乾坤歐陽洛，那天自己親眼目睹，瞧他被「天潰散」爛得全身起泡，流著膿血，衝出金華觀去。

　　那麼這姓褚的老頭，敢情是三湘七澤的副首領了？

　　只聽那褚副首領哼了一聲，續道：「三天前，雙龍堡居然派人下貼，要咱們三湘七澤歸順到雙龍堡旗幟之下，咱們三湘七澤的弟兄，在江湖上，無論黑白兩道，全都說得上有點交情，除非咱們大家把辛辛苦苦掙來的一份事業，拱手讓人，否則咱們這口氣，絕難下嚥。」

　　無妄和尚合十道：「阿彌陀佛，副首領明鑒，貧衲兄弟在佛祖前面，金盆洗手，不再過問江湖之事。」

　　褚副首領倏然顏面一沉，道：「老夫據報，那公羊鋒老賊就是落腳此地，不知可有此事」

　　珠兒向畢玉麟瞧了一眼，意思是說，原來他們也是為天毒子來的！無妄和尚陰騖的臉上，依然十分平靜，點頭道：「褚副首領說得不錯，貧衲不知金華觀主和總瓢把子的仇，確實在小廟落腳！」

　　褚副首領雙目乍睜，凌威逼人，緊接問道：「這老賊人呢？」

　　無妄和尚說道：「金華觀主再三交待貧衲，他在行功之中，不准驚擾，要待正午才能出來。」。

　　姜老四忍不住，大聲喝道：「沙大佑，副首領問你公羊老賊現在那裡？」

　　無妄和尚合十道：「姜當家，貧衲皈依我佛，法號無妄，俗家姓名，早已丟開了。」

　　說到這裡，用手向中間那間，指了一指，淡淡的道：「金華觀主就在裡面！」

　　接著口中連連念佛，率著無咎、無災，緩緩退下！褚副首領目光轉到畢玉麟等三人，含笑道：「老朽方纔所說，小兄弟想必聽到，如果三位沒有什麼重要之事，老朽想請三位還是離開這裡的好。」

　　畢玉麟還沒答話，珠兒哼了一聲道：「你怎知我們沒有重要之事，你們要找公羊鋒，我們又沒礙著你？」

　　褚通外號二郎神，身為三湘七澤君山總舵的副首領，江湖經驗自然極深，他瞧著眼前這三個年輕人，身上全帶著兵刃，聽珠兒口氣，知道他們並不是天毒子一路，想來不知是那一門派初出江湖的門下弟子？一時不願無故開罪，是以珠兒雖然出言頂撞，他依然微微一笑，伸手從肩頭取下一雙短戟，向前一揮！

　　這一揮，只聽他身後一陣兵刃出鞘之聲！

　　不！前殿殿脊和東西兩廂的屋頂上，同時現出二三十個手持兵刃的勁裝大漢！

　　原來三湘七澤的高手，全體出動，早已把落山廟包圍了起來！

　　二郎神褚通向身後姜老四道：「你替老夫傳話，要公羊鋒出來了斷！」

　　他果然不失為三湘七澤的副首領，過節分明，不肯乘人於危！

　　姜老四應了聲「是」，朝屋中大聲喝道：「公羊鋒聽著，咱們三湘七澤副首領率同二十四路當家，找你了斷過節，還不出來納命？」

　　那知過了許久，屋中聽不到半點人聲！

　　姜老四等得不耐，又大聲喝道：「公羊鋒，你也算得一號人物，何用縮在裡面，不敢出來？」

　　二郎神褚通不由心頭大疑，回頭朝退到一邊的無妄和尚問道：「公羊老賊確在裡面？」

　　無妄和尚臉上飛過一絲陰笑，躬身合十道：「貧衲怎敢欺蒙副首領，金華觀主此刻正在行功之中，不到正午，不會出來。」

　　二郎神褚通聽他一口一聲「金華觀主」，不由臉露慍色，沉聲道：「好，咱們這就破門進去！」

　　他左手捧著一對短戟，右手一揮，大踏步往中間走去！就在此時，驀見人影閃動，辛文手橫短劍，一躍而出，大聲喝道：「你們誰也不准過來！」

　　她這一聲攔阻，不但畢玉麟、珠兒兩人同時一怔，就是退立一旁的無妄和尚，也臉上流露出一絲驚疑之色！

　　二郎神褚通先前還認為他們三人，不是天毒子一路，不想自己看走了眼，給辛文這麼一喝，腳下不由一停，剔眉問道：「姑娘這是什麼──」

　　他「意思」兩字，還沒出口，他身後幾人，並沒因辛文的出聲阻攔，停下步來。

　　說時遲，那時快，幾個人一湧而上，「砰」的一聲，中間兩扇落地長門，已被姜老四一腳踢開！

　　只見公羊鋒依然在錦榻上，雙手撐地，兩腳叉天，倒豎而立！風火二童，依然手持短劍，一左一右，站著不動！

　　榻前爐香，依然裊裊如縷！

　　但就在這一剎那間，當先行到門口的三人，卻突然無聲無息的倒了下去！

　　二郎神褚通聞聲一驚，急急喝住眾人，朝辛文厲聲道：「丫頭，你敢暗箭傷人？」

　　辛文冷笑道：「姑娘不准你們過來，誰暗箭傷人來著？」

　　二郎神褚通雙目噴火，嚴厲的盯著辛文手上短劍，突然欺前半步，獰笑道：「鬼丫頭，你是公羊鋒何人？」

　　辛文那肯示弱，也迎著踏前一步，哼道：「天毒子是我大師伯，你待怎的？」

　　二郎神目蘊殺機，狂笑道：「好，好，老夫先斃了你，再找公羊鋒算賬，也是一樣！」

　　話落身發，右手五指一張，就向辛文左肩抓去！

　　「來得好！」辛文身形斜退半步，天藍毒劍刷的向抓來敵腕削去！

　　二郎神乾嘿一聲，右手一縮之間，巧妙的從左手取過短戟，奇快無比的反磕劍身！

　　辛文手腕抖動，劍光飛灑，迅速展開劍法。

　　二郎神褚通以一雙短戟，縱橫江湖，那會把一個鬼丫頭放在眼裡，轉眼工夫，已和辛文互相攻守了七八招之多。

　　畢玉麟眼看辛文和人家姓褚的副首領動上了手，心頭不禁大是作難，自己三人原是找天毒子來的，不想辛文說他是大師伯，不讓自己和珠兒動手。

　　那是因為「萬年溫玉」，乃是天琴子的遺物，她既然說要等天毒子運功完畢，再向他索回，自己自然不好反對，但此時她竟然還阻攔二郎神褚通向天毒子尋仇。

　　這在辛文來說，她既然認定天毒子是她師伯，不讓他們在天毒子行功尚未完畢之前闖進去，還情有可原，但自己豈能因辛文之故，反而幫著天毒子和三湘七澤的好漢作對？「

　　心念轉動，便輕輕拉了一下珠兒衣角，站到辛文身後，算是替她掠陣，一面暗暗戒備，只好等辛文露出敗像，再出手調解。

　　此時倒在地上的姜老四等三人，雖由同伴救轉，人卻依然昏迷不醒。

　　屋面上的人，因他們副首領和人動上了手，紛紛躍落天井！

　　畢玉麟眼看對方人手紛紛躍落，雖然並沒一擁而上，但對自己兩人形成包圍，虎視眈眈，全含著濃厚敵意。

　　尤其小天井中，躍落的人數一多，自然逼近右邊廂房，同時也有人發現右廂房坐著的四人，只是他們全都注意屋中的天毒子和階前動手的人，還沒人往右廂房奔去。

　　畢玉麟心中一動，悄悄的向珠兒道：「珠妹，你快到右廂房去，不要給他們闖進去了！」

　　珠兒點點頭，腳下才一移動！

　　只聽有人喝道：「小丫頭，你乖乖的替老子站住！」

　　珠兒冷哼一聲：「瞎眼賊，你敢出口傷人？」

　　身形倏然朝發話的人欺進，細掌揚處！

　　那人只覺眼前一花，連人影都沒有瞧清，臉上「劈拍」兩聲脆響，已被姑娘左右開弓，摑了兩個耳括子，一時捧著臉頰，「哇」「哇」大叫！他身邊的人，同時連聲吆喝，立即有四五個人，手掣兵刃，圍了上來！

　　「嗆！」珠兒掌心一彈，身如風飄，只聽「嗆」「嗆」連響，近身幾人，手上兵器立被削斷！

　　這當真極盡輕捷神速之能事，等幾人微微一怔之際，她已經凌空縱起快如飛燕，掠過眾人頭頂，翩然往右廂廊前飛落！

　　「當心這丫頭手上利器！」

　　「小丫頭往那裡走？」

　　三四條人影，同時追縱撲起！珠兒「咭」的笑了一聲，回身在廊前，左手一舉，嬌叱道：「你們誰敢過來，姑娘就要你們嘗嘗『五殃針』的味道！」

　　「五殃針」這三個字，果然大有力量，幾個追近右廂的人，聽得全身一震，猛地剎住身子！

　　其中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瞧著珠兒手上黑黝黝的鐵筒，疑信摻半的道：「五殃針陰山至寶，姑娘究係何人？」

　　珠兒左手輕輕往前一送，撇嘴道：「姑娘就是姑娘，你不相信姑娘手上的是」五殃針「？姑娘叫你們不准過來，就是不准過來！」

　　那漢子敢情怵於「五殃針」的威名，倒也不敢不相信，隨著珠兒左手一伸之勢，慌忙後退了半步！珠兒咭的笑道：「你別怕呀，姑娘真的要放，你們誰也別想逃得出去？」

　　那漢子身後，有人叫道：「萬當家，別信這丫頭的鬼話，『五殃針』怎會在她手上？」

　　那個被叫萬當家的，心中自然也不無懷疑，正想開口！珠兒哼道：「不怕死的，就上來試試，你們沒見過『五殃針』總聽說過咱們陰山的『盤珠劍』？

　　姑娘讓你們這些沒見過世面的人，開開眼界。「

　　話聲一落，右手突然一伸，只聽「嗆」的一聲，她手上兩尺來長一柄銀光耀眼的短劍，頓時不見，掌心只剩了一顆銀色小球！

　　那萬當家瞧得臉色大變，連忙拱手道：「兄弟不知姑娘乃是殷仙子門下，多多冒犯！」

　　珠兒不經意的道：「你們知道就好。」

　　萬當家臉色一正又道：「姑娘既是陰山門下，咱們三湘七澤的弟兄，對殷仙子一向均極敬重，姑娘何苦包庇公羊鋒的爪牙？」珠兒不屑的道：「誰包庇公羊鋒的爪牙？」

　　那萬當家道：「聽姑娘口氣，裡面不是公羊鋒的爪牙？」

　　他說話之時，偏頭往廂房中瞧了一眼，因有珠兒擋住視線，沒看清楚坐著的是誰？珠兒用手朝無妄和尚三人指了指，道：「裡面是誰，你只要問問他們，就知道了。」

　　這萬當家，在這些人中，敢情身份不低，聽珠兒一說，果然回過頭去，朝無妄和尚拉大嗓子，問道：「沙老大，這廂房裡坐著的是些什麼人？」

　　三個和尚裝出一副出家人不願再看人家動刀動槍的模樣，全部站在一邊，手撥念珠，默默誦佛，此時被當家這麼一叫，那無妄和尚倏的抬起頭來，口中啊一聲，陰惻惻的道：「萬當家說的可是廂房中四位施主？他們是等候會見金華觀主的客人。」

　　珠兒冷笑一聲，身子一偏道：「萬當家，你相信這和尚的鬼話嗎？」

　　萬當家聽得一怔，正好珠兒身子一偏，他舉目往裡瞧去：這一瞧，萬當家臉色又是一變，連退了兩步，驚道：「是戚神翁，還有一位是通天教主郝老哥？」

　　珠兒瞧他看到鳩面神翁戚南山，就驚得連連後退，不由「嗤」的笑道：「還有兩個呢，你沒瞧到？一個是赤城山莊的少莊主丁好禮，一個是華山門下的韓姐姐──」

　　「啊！啊！」萬當家聽到那藍衫少年，居然還是「一城三山」之首的赤城山莊的少莊主，更加驚奇，口中「啊？得說不出話來！

　　珠兒介面道：「告訴你，萬當家的，他們全中了公羊鋒的『攝魂草』！」

　　「攝魂草？」萬當家敢情在江湖上從沒聽到過這個名稱，方自一楞！

　　忽聽一個粗大聲音喝道：「喂，小娘子，你快出去！」

　　「唷，你別這麼凶霸好不，這是我們家廟，我娘生了病，求簽來的！」

　　那是一個嬌滴滴的女人聲音，從前殿傳來。

　　另一個聲音叱道：「今天咱們君山總舵，在落山廟有事，你改天來吧！」

　　那女人聲音道：「不行，你們出殯也好，做法事也好，我可管不著，我來燒香，你們也管不著呀！

　　聲音越來越近，從前殿那道門中，忽然悄生生的走近一個紅衣女郎！

　　只見她秀髮披肩，鬢邊斜著一支紅花，生得桃腮含春，柳眉籠翠，粉頰上似嗔還笑，邊說邊走！她身後跟著幾個大漢，敢情因對方是個姑娘家，不好出手攔阻，是以讓她闖了進來！

　　紅衣女郎蓮步細碎，踏著白石通道，筆直走來，口中嬌聲嬌氣的說道：「啊，裡面還有這麼多人、你們是到這裡要和尚超渡來的？這是幹什麼呀，有人打架？是不是為了爭奪遺產，打得還真凶！」

　　本來退縮在走廊角上的三個和尚，一眼瞧到紅衣女郎，忽然臉露喜色！無妄和尚連忙率著無咎、無災，迎了上來，神色恭謹，合十道：「阿彌陀佛，大小姐這時才來？」

　　紅衣女郎嬌笑道：「唷，三位師傅怎麼啦，躲在後進瞧熱鬧，這些人，可是要超渡亡魂來的？那麼你們就發個慈悲咯！」

　　無妄和尚喏喏連聲，口中囁嚅的道：「大小姐，他們是三湘七澤君山總舵的人。」

　　紅衣女郎眼波流轉，格格嬌笑，道：「我可不管君山臣山的，你替我打發他們出去才好！」

　　此時二郎神褚通和辛文鬥了將近七八十個照面，辛文仗著師傅一柄天藍短劍，淬有劇毒，見血封喉，動手之初，褚通還有顧忌，但時間一長，她總究功力不足，漸漸失去先機，被二郎神一雙上下飛舞的短戟，逼得只餘下招架之功。

　　天井中十來個大漢，眼看他們副首領快要得手，一個個凝息屏神，目不轉睛，但給紅衣女郎這麼格格一笑，不由全都回過頭來！

　　不！光棍眼裡，不揉砂子，紅衣女郎口氣不善，在江湖上跑的人，誰都聽得出來，於是接著就有人向無妄和尚大聲喝道：「沙大佑，這位姑娘是誰？」

　　無妄和尚倏地腰骨一挺，臉上神色陰森，大袖一抖，舉手拍了兩下，洪聲喝道：「褚副首領快請住手！」

　　他這一聲大喝，竟然聲若洪鐘，顯見內力充沛！

　　二郎神褚通運戟如風，快要得手，聞言大是一楞，暗想：「翻江蛟沙大佑數年不見，光聽這聲大喝，內力之強，居然不在自己之下！」沙大佑，你要怎的？「

　　無妄和尚嘴角含笑，理也沒理，只是向二郎神褚通打了個訊，傲然說道：「褚副首領多多原諒，貧衲奉大小姐之命，請副首領率同君山二十四路當家，立即退出小廟。」

　　此話當真使人聽得難以相信，沉江三蛟，原是屬於三湘七澤總瓢把子轄下之人，他先前曾說在佛祖前面，金盆洗手，退出江湖，出家人不再問江湖是非，倒也情有可原，說得過去。

　　落山廟，還在君山勢力範圍之下，如今居然要三湘七澤的人，退出落山廟去，這是什麼話？

　　「哈哈！」二郎神褚通怒泛眉梢，戟交左手，仰天一聲長笑，點頭道：「老夫早已料到你們沉江三蛟有了紮硬後臺，那還把君山總舵放在眼裡？沙大佑，這位姑娘是何方高人？你怎不替老夫及在場二十四位當家，引見引見？」

　　紅衣女郎格格的笑道：「這位說得真好，我那是什麼高人？這落山廟不過是我們家廟，我要燒香，你們要打架，我不得不叫大師傅把你們請出去咯！」

　　二郎神褚通雙目精光迸射，大笑道：「姑娘裝得真像，那麼褚某要是不肯出去呢？」

　　紅衣女郎抿抿嘴，回頭道：「這位老人家架沒打完，火氣可真大，我不是剛才說過，落山廟是我們家廟嗎？以前也時常有不識好歹的人，想強占我們廟產，自從請這位大師傅來當家之後，就沒有人敢來了，因為這位大師傅，本領可大哩！大師傅，你說是嗎？」

　　無妄和尚連連合十道：「大小姐過獎，小僧不敢！」

　　紅衣女郎嗤的笑道：「這有什麼不敢，我們請你來，就是要仗你趕走惡人的咯！」

　　二郎神褚通聽得大是驚疑，聽口氣，好像真是仗著沉江三蛟，替她們守護廟產似的，尤其細看紅衣女郎，也絲毫瞧不出她是會武功的人。

　　憑沉江三蛟的武功，維護廟產，固然綽綽有餘，但那只是指對付當地的地痞宵小而言，對君山總舵，他們就是有天大的膽子，如無硬紮靠山，又怎敢如此放肆？

　　難道他們在江湖上混了數十年，還不知背叛本幫，就得五刀分屍？

　　那麼這紅衣女郎到底又是什麼人物呢？自己從沒聽說過，江湖上還有這麼一位年輕漂亮的姑娘，叫什麼大小姐的？他心念不往的轉動，還沒開口！

　　只聽紅衣女郎又道：「大師傅，看來他們真不想走呢，你叫三師傅攆他們出去，好麼？」

　　無妄和尚躬身道：「謹遵大小姐吩咐！」

　　話聲一落，果然回頭朝無災吩咐道：「無災，你就請副首領他們出去！」

　　那無災和尚就是畢玉麟三人進來碰的灰衣僧人，此時，面露難色，心疑的望了無妄和尚一眼，道：「小弟──」

　　紅衣女郎抿嘴道：「三師傅，你別怕呀，有大師傅在這裡，你還擔心什麼？」

　　無災連忙躬身道：「是，小僧遵命！」

第十八章　飛花落果

　　他在紅衣女郎面前低聲下氣，但一轉過身來，可就不同了，臉色倏地一正，陰惻惻的說道：「小僧奉命請大家離開這裡，在小僧想來，副首領和諸位當家，還是離開的好，」

　　二郎神褚通臉色鐵青，目光掃過左右，沉聲道：「諸位當家，咱們三湘七澤聯盟以來，還沒有人敢公然背叛，沉江三蛟吃裡扒外，按幫規該當如何處理？」

　　大家哄然叫道：「五刀分屍！」

　　「五刀分屍！」

　　無妄、無咎、無災三人，聽得臉色微微一變！

　　二郎神褚通又道：「好，你們通知屋面上所有兄弟準備，不准放走一個，如敢違抗，格殺無論！」

　　四面屋上，原來還伏著不少匣弩手，弓箭手，此時轟雷也似應了一聲，聲勢極是驚人！

　　二郎神繼續說道：「沙老三公然向本座挑戰，你們那一位當家，就先替本座把他擒下！」

　　話聲出口，立即有四五個勁裝大漢，一齊奔出！

　　二郎神褚通向第一奔出的彪形大漢指了指道：「好，就請李當家先出場吧！」

　　那李當家答應一聲，其餘幾人默然退下！

　　畢玉麟始終站在一邊，冷眼旁觀，只覺君山總舵，雖是草莽人物，居然號令分明，極守紀律。

　　先前褚通和辛文動手之際，這些人只是靜靜圍觀，絲毫沒有人叫囂出聲，這會沉江三蛟，這般倨傲，其他的人，雖然一個個臉露怒色，也依然只是靜立如故，而且四五個人同時奔出，一經褚通指定，便各自退回原處，毫無怏怏臉色，心中不由對三湘七澤君山總舵，起了一絲好感。

　　那李當家身材高大，使的是一根齊眉棍，此刻走近隊前，不屑的道：「沙老三，你自己手底明白，還不亮出刀來？」

　　無災和尚瞧到李當家，臉上不禁微露畏縮，合十道：「小僧奉大小姐之命，李當家多多擔待！」

　　李當家聽他口口聲聲說是奉大小姐之命，心中早已有火，喝道：「你們既敢背叛君山總舵，自然有足夠的驚人之藝，咱們不必多說，接招！」

　　話聲出口，左手劈出一掌！

　　這位李當家練的敢情是外門工夫，一掌發出，勁風低嘯，威勢著實凌厲！

　　無災和尚敢情不敢硬接，身形一閃，倏然往側避開，但他毫不停頓，隨著閃避之勢，僧袍翻動，奇快掣出戒刀，足踩弧形，身隨刀進，一招「渴驥奔泉」，刀光如雪，由側攻入！

　　李當家哈哈一笑，挫步揚腕，手握齊眉棍中間，磕、打、點、挑，宛如兩根短棒，一出便發了六七招，不但奇快無匹，棍上不帶半點風聲，原來他這一路棍法，走的竟是纖細輕巧路子，一根粗大沉重的齊眉棍，使來有如閨女繡花，手拈繡針一般細膩靈巧！

　　這正是少林正宗「大聖棍法」中「指運金針」的上乘招術，意思就是戰鬥勝佛孫悟空堪堪從耳朵挖出金針來的時候的打法。

　　使的人如果沒有二三十年苦功，決難指揮如意，收發由心！

　　李當家使出這一路棍法，果然立時博得掌聲雷動，那無災和尚一柄戒刀，悉被封死，先機盡失，竟然一招也攻不出去，只是繞圈疾走，連連後退，好像空有一身武功，無力施展一般！

　　李當家忽然大喝一聲，宛如平地霹靂，他右手一揮，棍法倏變。剎那之間，化纖細為剛猛，但見棍影排山，風雷迸發，勢道奇猛，立時把無災和尚逼得手忙腳亂，招架無功，後進所有的人，無不看得目駭神搖，不迭後退，讓出較大的圈子。

　　十招未到，只聽無災和尚一聲驚呼，緊接著「噹」的一聲，金鐵大震，他手上一柄戒刀，化作一道寒光脫手飛上半空！

　　李當家冷嘿一聲，一點棍影，閃電般往無災和尚左肩「巨骨」穴上點去！

　　這一下，認穴奇準，快速無比，只聽「呃」的一聲，一條高大身軀，突然往後便倒！

　　眾人舉目瞧去，只見無災和尚滿臉驚愕的站在那裡，倒下去的竟是李當家！

　　這一驚人變故，誰都瞧得大出意外？

　　沉江三蛟有多少藝技？

　　三湘七澤的眾當家們，誰都清清楚楚，不可能強得過少林俗家出身的李當家！

　　正當大家驚愕失色之際，只聽那紅衣女郎驚咦一聲，以袖障目，泅過身去，好像不敢多看，嬌急的道：「三師傅，你快回來咯！我只是叫你把他們攆出去咯，你打死了人！」

　　一條人影隨聲掠落，那是先前往右廂撲去的萬當家！此時滿臉怒色，從肩頭撤下一柄厚背金刀，凜然而立！

　　紅衣女郎回頭瞧了他一眼，幽幽的道：「唉！這些人怎麼攪的，死了一個，又是一個出來，他們這許多個人，要打到什麼時候才完呢？」

　　她好像在跟自己說話，停了一停，才「啊」了地聲，朝無咎和尚道：「無咎，你去會會萬當家。」

　　無咎答應一聲，立即從僧袍底下擊出戒刀，單掌打訊道：「有意賜教，這一陣由小僧奉陪如何？」

　　萬當家嘿道：「副首領早有格殺勿論之言，你們沉江三蛟，誰來領死，都是一樣！」

　　舉手一刀，當胸直砍過去，他武功本已不弱，此刻在忿怒之時，砍出一刀，更是強勁，刀風帶起劈空輕嘯！

　　無咎和尚深知對方在江湖上素有金刀無敵之稱，刀上功夫，非同小可，不願和他硬接，身軀一下飄出六七尺遠。

　　萬當家一刀出手，大喝一聲，如影隨形而上，右腕揮舞之間，厚背金刀幻出三朵刀花，分取無咎和尚三處大穴。

　　無咎和尚以退為進，左手一招「飛鈸撞鐘」，拍出一股強勁掌風，迎面向萬當家撞去，右腕一沉，戒刀「橫掃千軍」，攔腰捲去，雙方兩道雄厚掌力，乍接之下，不由各自退後兩步。

　　萬當家又是一聲冷嘿，長身抖腕，金光如閃，暴出滿天刀花，猛攻而出！他金刀無敵，確實名不虛傳，尤其在盛怒之下，刀風如輪，出手更自猛烈。

　　無咎和尚也以快速身法，連閃帶攻，一柄戒刀，匝地繚繞，但見一片金光銀芒，相互交織，不時響起金鐵擊撞之聲，氣勢駭人，眨眼工夫，已打了二三十個照面！

　　萬當家突然大喝一聲：「沙老二，瞧你還能接得本座幾刀？」

　　喝聲出口，手腕連振，幻起朵朵金花，刀光閃動，身子忽然一轉，讓開戒刀，一刀疾向無咎和尚直劈過去！

　　這一下快若閃電，凌厲絕倫，無咎和尚一柄戒刀，被對方封出門外，便知不妙，趕忙一吸真氣，身子立時向後疾退！

　　那知萬當家存下斃敵之心，那還容他躲閃得開，劈出刀勢，如影隨形一般，緊追而上！

　　金色刀光，勢若長虹，只聽有人「呃」了一聲，驚叫起處，一條人影，向後倒去！這一下快得使人難以看清，但等到看清之時，那位乘勝追擊的萬當家已橫屍地上！

　　無咎和尚寬大的僧袍上，也多了一道尺來長的裂口，鮮血涔涔，木然呆立！

　　這情形簡直和方纔如出一轍，全在無災、無咎千鈞一髮之際，轉敗為勝，置對方於死地，而且如何出手，重創對方，在場的三湘七澤，這許多好手，誰也沒瞧清楚！

　　二郎神褚通眼看連喪兩位當家，當真氣得七竅生煙，左手捧著的一雙短乾，突然一分，正待親自出手──

　　「哈哈！」突然有人大笑一聲，朗朗的道：「原來果然是雙龍堡的人，在暗中作祟！」

　　「雙龍堡的人在暗中作祟」這幾字，聽進二郎神褚通的耳朵，不由驀然一驚，急急掉頭瞧去！

　　那發話的人，正是和自稱天毒子公羊鋒師侄的醜女子站在一起的藍衣少年！

　　原來畢玉麟從雙方對話口氣，聽出這三個和尚，以前叫什麼沉江三蛟，原是三湘七澤總舵轄下的人，好像出家當和尚，為時不久。

　　他們先前迎出之時，一味裝出出家人不再過問江湖俗事模樣，心中已是大起懷疑，如果真是持成清修，菇齋念佛的和尚，何用在通往後院的門口，裝上巨大倒鉤軟網？由此一點，三個和尚，口蜜腹劍，定然另有詭計。

　　及至紅衣女郎現身之後，無咎和尚的口氣忽然硬了起來，而且自稱在佛祖前面金盆洗手的和尚，僧袍之中居然暗藏戒刀，同時他們對紅衣女郎執禮甚恭，更引起畢玉麟的懷疑。

　　李當家震飛無災手上戒刀之時，依稀瞧到紅衣女郎右手輕揚，先前只當事出偶然，後來萬當家出場，就暗暗注意紅衣女郎的動作，果然在無咎和尚向後疾退之時，紅衣女郎的纖纖玉手，又倏然揚起！「這回畢玉麟瞧得十分清楚，那紅衣女郎玉指輕舒，使的竟是雙龍洞壁上獅、虎、龜、蛇、日、月、花、果八式中的「飛花落果」手法！

　　自己雖沒瞧過「洞元記外篇」，不知練法，但雙龍洞壁上刻著的八個形像，自己記得非常清楚，自然一看就知，憑君山總舵二十四位當家，武功再高，也難是紅衣女郎的對手，此時他們因二位當家之死，群情激憤，大有立即向三個和尚拚命的趨勢。

　　但這許多人，竟然沒人懷疑到紅衣女郎身上，如果再讓她暗中施展毒手，君山的人，定然死傷慘重，自己豈能眼睜睜的瞧著他們送死？

　　心念疾轉，這就朗笑一聲，閃身走出，朝二郎神褚通拱手道：「副首領請了，小可旁觀多時，有一言奉告，不知該不該說？」

　　二郎神褚通連忙還禮道：「少俠言重，少俠旁觀者清，有何指教，請只管明說。」

　　那紅衣女郎瞧到畢玉麟閃身走出，一雙盈盈秋水，不由朝他直瞟過來！

　　畢玉麟目光瞧了眾人一眼，徐徐的道：「小可只是初次在江湖行走，對江湖上的一切，均極陌生，副首領和諸位當家，自然是江湖上極有名氣之人──」

　　大家先前見他指出雙龍堡的人，暗中作祟之言，認為他的排眾而出，定有重大發現，如今瞧他說了半天，十足是個初出江湖的雛兒，不由暗暗訕笑，紅衣女郎更是披著嘴唇，「嗤」的笑出聲來！

　　二郎神褚通也微微皺了下眉，口中連說：「豈敢，豈敢，老朽無非承江湖朋友抬舉，浪得虛名！」

　　畢玉麟那會聽得出二郎神因他先前那一段話，說得幼稚，已意存輕視，只是隨口敷衍！

　　是以依然一本正經的道：「小可方才旁觀了一陣，對副首領和諸位當家，武功造詣，大是不弱，深表欽佩──」

　　二郎神聽得臉色微變，嘿了一聲，回過頭去，這也難怪，君山總舵兩位當家，堪堪死在人家手下，畢玉麟這一番話，無異當面諷刺。

　　紅衣女郎格格嬌笑，接口道：「這位相公，人家副首領，可沒有心情聽你說咯！」

　　珠兒站在右廂郎下，叱道：「要你插什麼嘴？」

　　一面大聲叫道：「畢大哥，這些不識好歹的東西，對牛彈琴，牛不入耳，讓他們一個個送死好啦！

　　二郎神方纔已經得到手下之人報告，知道擋在右廂門口的女娃兒，乃是陰山殷仙子門下，是以珠兒口出不遜，也只有強忍怒氣。

　　畢玉麟卻並沒理她，依然繼續說道：「只是──副首領和諸位當家，武功雖高，恐怕──」

　　他語氣一轉，二郎神褚通，總究經驗豐富，一下便已聽出畢玉麟言中之意，心頭一怔，立即轉過頭來，目光盯著畢玉麟道：「小俠只管明說！」

　　畢玉麟俊臉微微一紅，道：「恐怕也難以擋得住雙龍堡主門下一式『飛花落果』。」

　　「飛花落果？」

　　二郎神褚通在江湖上也算響噹噹的人物，但幾曾聽到過什麼「飛花落果」的名稱，心頭怔得一怔，突然張口問道：「少俠口中的雙龍堡主門下，又是何人？」

　　話聲未落，只見紅衣女郎嬌笑道：「晴，瞧不出你這位相公，竟是真人不露相的大行家哩！」她纖纖玉手，輕提羅裙，環珮叮咚，蓮步細碎，款款的朝畢玉麟走來，眼波流轉，嫣然笑道：「這位相公，高姓大名」

　　二郎神褚通心頭猛震，方才李、萬兩位當家，原來就喪在這丫頭手下，自己居然看走了眼！

　　他仇怒之火，陡然大怒，狂笑一聲，「丫頭拿命來！」

　　雙戟乍揚，奮起全身功力，對準紅衣女郎閃電刺出！

　　這一下距離既近，含憤出手，威勢極猛，紅衣女郎連正眼也沒瞧他一下，口角含春，薄嗔道：「副首領，何必動這大的肝火，你替我站開點兒！」

　　她左手輕輕放下百摺裙，春風般玉指，漫不經意的拂了一下！她出手看去極是緩慢，但正好一下推到二郎神右肩。

　　這一手當真巧妙無比，不但二郎神閃電刺出的一雙短戟，悉數走空，而且招式用老，有力難施，一個身子，直被她推出了三四步之多！

　　這敢情還是她衝著畢玉麟，沒下殺手，但已把縱橫江湖二三十年的二郎神震住，手上握著一對短戟，不知該如何是好。

　　紅衣女郎嬌笑盈盈，若無其事，望著畢玉麟道：「噫！人家問你的話，怎不說呀？」

　　珠兒站在右廊，瞧她嗲聲嬌氣的說話，心頭不禁有氣，大聲叫道：「畢大哥，別理她！」

　　紅衣女郎回眸一笑，道：「唷，小妹子，這位相公是你什麼人呀？」

　　珠兒氣得大聲罵道：「臭丫頭、狐狸精，他是我大哥，你管得著？」

　　紅衣女郎粉臉一紅，笑道：「我又沒搶你大哥，生這大的氣幹麼？」

　　辛文也橫著天藍毒劍，走近畢玉麟身邊！

　　紅衣女郎瞧了她一眼，抿嘴笑道：「他也是你的大哥？是不？」

　　辛文瞪著她道：「是又怎樣？」

　　紅衣女郎笑道：「我只是想問問他咯，幹麼，你們都這麼凶霸霸的？喂，你還沒告訴我高姓大名哩！」

　　她說話之時，眼睛只是朝著畢玉麟直瞟！

　　畢玉麟冷冷的道：「小可畢玉麟。」

　　紅衣女郎暗暗記了一下，又道：「畢相公尊師是誰？」

　　畢玉麟傲然道：「你回去問問九爪神龍閻伯修，就會知道！」

　　紅衣女郎喜道：「原來畢相公和堡主還是熟人。」

　　畢玉麟大笑道：「不錯，他上個月還親自陪我遍游雙龍，水壺、朝真三洞」

　　紅衣女郎媚笑道：「難怪畢相公說得出，飛花落果，手法，雙龍洞堡主修真之地，除了副堡主，連我們姊妹誰都沒有見過──

　　哦！我記起來了，上個月我聽秋桂說過，堡主陪著一位年輕相公在書房同進早點，原來就是畢相公你！」

　　她口中語氣，好像和他們堡主一同用過早餐，就是莫大榮耀！

　　珠兒大聲說道：「畢大哥，這些話，你從沒給我說過咯！」

　　紅衣女郎偏頭朝她笑笑！

　　珠兒氣道：「狐狸精，你笑什麼？」

　　畢玉麟微哼一聲，俊目放光，朗朗說道：「不錯，你就替我告訴閻伯修，就說畢某總有一天，要向他取回師門之物，而且也要取他頸上人頭！」

　　那二郎神褚通先前聽兩人口氣，好像這姓畢的藍衫少年，果是雙龍堡一氣的人，試想九爪神能閻伯修，一身武功，駭人聽聞，連五大門派，都不在他眼底，藍衫少年如無驚人藝技，雙龍堡主怎會待如上賓？

　　但聽到後來，畢玉麟竟然說出要取雙龍堡主頸上人頭之言，一時更深感詫異，弄不懂這藍衫少年到底是何來歷？

　　珠兒接口道：「畢大哥，我們到雙龍堡去，你最好別先動手，讓我鬥鬥九爪神龍！」

　　紅衣女郎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盯著畢玉麟道：「畢相公，這話可說不得，堡主天人，你有幾條小命，也是白饒！」畢玉麟大笑道：「雙龍堡為害江湖，要找他的。又豈止畢某一人？

　　此時咱們不談這些，姑娘方才連傷兩位君山當家，三湘七澤的朋友，自會找你算帳，也毋須畢某多事，只是畢某眼下在落山廟有事待辦，姑娘最好請退出廟去。」

　　他這話當真妙絕，方才紅衣女郎要二郎神褚通等人，退出廟去，這會畢玉麟即以其人之道，還諸其人，也要紅衣女郎退出廟去！

　　君山總舵的人，不由聽得心頭大快！

　　紅衣女郎格格嬌笑道：「畢相公，你這話可就不對，要知落山廟是我們的家廟呀！」

　　辛文厲叱道：「你走是不走？」

　　紅衣女郎理也沒理，依然朝畢玉麟媚笑道：「畢相公要我走，我自然走咯，只是畢相公也得露上一手，叫蔡鳳嬌口服心服才對，畢相公，你說是嗎？」

　　她眼波流動，聲音嬌美，但就在說話之時，玉手微抬，輕飄飄一掌推出！

　　這一招，只見她玉掌輕舒，看去極慢極輕，好像打情罵俏，漫不經意的一記虛招，畢玉麟想不到她說動手就動手，來得這般快法，尤其掌心所蘊無形真力，柔中含勁，疾風凜然！

　　要知「洞元記」所載武功，均是內家最上乘的武學，絕非一般手法，所能抗禦，畢玉麟沒見過「外篇」，自然不明破解之法，一時不知如何卸解才好？」

　　匆忙之間，身形疾退半步，右手駢指如戟，一招「仙人滴硯」，迎著掌心點去！

　　那紅衣女郎蔡鳳嬌乃是「雙龍四嬌」之首，九爪神龍閻伯修門下最寵愛的女弟子，武功之高，即使江湖上一流高手，也遇非其敵，此時玉掌輕舒，堪堪推出，陡覺一縷勁急無形的指風，迎著自己掌風點到！

　　不！一下刺破掌風，直向掌心戮來！心下驀地一凜，那敢硬對，急忙柳腰輕擺，向左閃出，口中失聲道：「原來畢相公是茅山毒指門下！」

　　誰是茅山毒指門下？」

　　一個陰森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畢玉麟和蔡鳳嬌同時一驚，迅速轉過頭去！

　　只見中間敞開的兩扇雕花長門之間，巍然站著一個雙目已瞎的黃袍者道，左右兩邊，站著一黑一紅兩個道童！是天毒子公羊鋒！

　　畢玉麟瞧瞧天色，果然已是日值午時，公羊鋒行功已完畢！

　　蔡鳳嬌立即躬身道：「弟子蔡鳳嬌，參見觀主！」

　　天毒子微露笑意，招手道：「大小姐怎麼也趕來了？」

　　蔡鳳嬌道：「弟子奉副堡主之命，為觀主護法來的。」

　　天毒子點點頭，笑道：「其實有風火二童隨侍，也已足夠應付了。」

　　蔡鳳嬌應了聲「是」！

　　辛文瞧到天毒子在門口現身，早已迎前幾步站在一邊，此時蔡鳳嬌話聲一落，辛文立即口中叫了聲：「大師伯！」身子正待下拜去！

　　天毒子沉聲問道：「你就是天琴賤婢門下？哈哈，你死鬼師傅，早已不認我是她師兄，難得你倒認起我大師伯來，嘿嘿，你是為『萬年溫玉』來的？」

　　辛文怔得一怔，躬身道：「大師伯垂鑒，『萬年溫玉』乃是先師遺傳之物，大師伯行功完成，就請賜還弟子吧！」

　　「哈，哈，哈，哈！」天毒子縱聲笑道：「萬年溫玉天地間的奇寶，武林中人誰不覬覦？你既然還有我這個師伯，我就替你代為保管也好：」

　　辛文還沒答話，站在右廊門口的珠兒大聲叫道：「辛姐姐，別聽他鬼話，他明明想吞沒『萬年溫玉』咯！」

　　辛文為難的道，「大師伯，『萬年溫玉』，弟子還另有用處──」

　　天毒子怒嘿一聲：「丫頭，你敢欺瞞師伯？」

　　袍袖一揮，一陣潛力，潮湧而出！

　　辛文不防大師伯會對自己驟下毒手，「砰」的一聲，一個身子，直撞出一丈來遠！畢玉麟瞧得大吃一驚，大喝一聲：「公羊鋒，爾敢出手傷害自己師侄？」

　　喝聲未落，人隨聲發，凌空往天毒子撲去，人未到，指先到，「仙人滴硯」一縷強勁指風，硅然下擊！

　　天毒子雙目雖瞎，耳朵何等靈異，聽到畢玉麟凌空撲下的銳利指風，倒也不敢硬接，身子一側，避開指風，倏地伸手，一掌向他後心拍去。

　　畢玉麟眼看對方出手奇快，心頭微微一凜，左手使出他外公括蒼異叟「龍形掌」中一招「龍尾擺風」，拍向敵人肩頭，右腳飛起踢出「觀音垂足」！

　　他轉身之間，兩招迅猛絕倫的攻勢，一齊出手！

　　天毒子想不到敵人會有這高的身手？口中叫了聲：「好：」

　　右肩倏沉，讓開畢玉麟掌勢，橫臂出掌，潛運功力，對準他飛起的右腳格去！他原以為憑自己的武功，這一格，少說也得把對方震出兩丈之外！

　　但他那裡想得到畢玉麟這招「觀音垂足」，乃是載在「洞元記內篇」的曠世絕學，威力何等凌厲，出必中人，差幸他還是出臂硬接，如果要仗著身法躲閃，更非易事。

　　但聽「蓬」然一聲：畢玉麟固然被震得後退了一步，天毒子也硬是後退一步，上身還晃了兩晃！

　　他雙目已瞎，瞧不到對方情形，心頭大是凜駭，暗想：「此人明明是茅山毒指門下，自己從沒聽說過，茅山毒指對腿法一道，竟然也有如此高明！

　　這一招硬接，瞧得所有在場之人無不大為驚楞。

　　因為雙方出手，實在大快，尤其畢玉麟這一腳，到底是如何踢出去的，誰也沒有瞧清！

　　只覺這藍衫少年方才口出大言，武功之高，真還不在天毒子公羊鋒之下。

　　但就在兩人乍合倏分之際，只見一條人影，快若流星，從大殿屋脊劃空飛來！

　　畢玉麟心中一怔，只覺這人身法之快，和自己學會的「萬里飄風」彷彿相似，他心念才動，那人已落到天毒子身前不遠！

　　「哈哈，觀主寒毒已去，可喜可賀！」

　　聲音出口，大家才瞧那是一個身穿黑袍，右眼已瞎的馬臉老頭，此時拍著天毒子公羊鋒肩頭，呵呵大笑，此人雖在大笑之中，神色倨傲，連正眼也沒向在場眾人，瞧上一下！

　　紅衣女郎蔡鳳嬌慌忙走前一步，躬下身去，口中叫了聲：「副堡主！」

　　原來此人正是雙龍堡副堡主獨眼烏龍佟天祿！

　　只見他獨目一轉，大剌剌的「唔」了一聲，沉聲道：「老夫由永州趕來，發現丐幫鐵拐婆婆和翻天手古松，也在永州出現，漆老哥雙拳難敵四手，你得趕去接應一下才好！」

　　蔡鳳嬌應了聲「是」，忽然抬頭道：「漆長老，副堡主不是要他去了岳陽？」

　　佟天祿目光如炬，瞧了二郎神褚通等人一眼，嘿道：「君山的人，傾巢出動，全來了這裡，他自然跟著下來，老夫風聞鳩面老兒戚南山也往南而來，怕你無法應付得下他的『天羅化血神刀』，才叫漆老哥在永州等候，老夫單獨趕來，你還不快走！」

　　蔡鳳嬌躬身道：「弟子遵命！」

　　她行了一禮，紅影飄動，奇快無比的往廟外掠出！

　　天毒子微一拱手道：「副堡主為貧道之事，遠道趕來，貧道至為感激。」

　　獨眼烏龍手捏蒼鬚，笑道：「觀主好說，兄弟實是為鳩面老兒來的！」

　　天毒子嘿嘿陰笑了兩聲，神秘的道：「副堡主來意，貧道已猜知一二！」

　　「啊！啊！」獨眼烏龍佟天祿摸了摸馬臉，身軀似乎微微一震。

　　只見天毒子臉上露出一絲得意之色，徐徐的道：「鳩面老兒已成甕中之鱉，此刻正在右廂！

　　嘿嘿，連丁百陽的獨生子，也在那裡！」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兩個人，一隻眼，相顧大笑！

　　笑聲未落，驀地從對面屋脊上，飛起一條高大人影，宛如鷹隼盤空，疾風颯然，朝天毒子當頭撲下！

　　「來者何人？」

　　天毒子大喝一聲，雙掌迎空拍出！

　　「蓬！」天毒子雙掌接實，身形晃了一晃，那人凌空下擊，身形在空中連翻了兩個觔斗，身才落地，口中「嘿」的一聲，雙手開合之間，又疾衝而上，排山運掌；直向天毒子劈去！

　　這一瞬之間，畢玉麟已瞧清來人頭蒙黑布，身上裹著一條黑氈，身手大是不弱，伸臂出掌，勁風雷奔，迅猛絕倫。

　　獨眼烏龍佟天祿似乎自持身份，反而後退了幾步。

　　天毒子見對方一聲不作，竟又猛衝而來，不由冷笑一聲，雙臂平胸推出！

　　「蓬！」兩股掌風，再次接實，狂飆橫捲，呼嘯有聲！

　　天毒子上身晃動，退出半步，那人卻被震得連退了三步！

　　天毒子縱聲笑道：「哈哈，一掌震乾坤，雙掌卻奈何不得公羊鋒！」

　　他「一掌震乾坤」這五個字，驟然聽到二郎神褚通和君山總舵的一干當家耳中，恍如焦雷，大家全都不由一震！

　　那身裹黑氈的蒙面人，厲吼一聲，刷的從身邊抽出一條金色軟鞭，抖手就向天毒子攔腰掃去，他這一下，動如靈蛇，異常快速，公羊鋒聽到風聲有異，忙將身子向側一閃，從黑風童子手中接過拂塵反腕揮出，那身裹黑氈的蒙面人一鞭落空，挾著銳厲的尖風，由天毒子身邊橫掠而過，鞭頭一昂，倏化，毒蟒翻身，急襲後心。

　　天毒子頭也沒回，右手拂塵，向後輕輕一揮，便朝鞭身卷兩人這一動上手，鞭風呼呼，拂塵絲絲，一個形如拚命，力道沉猛，一個從容揮手，變招奇幻，但見鞭影縱橫，拂絲如煙，攻拒之間，快速迅猛。

　　蒙面人敢情是一位外家高手，武功純走剛猛路子，一支軟鞭，融合鞭、棍之長，一經展開，宛如蛟龍出海，盤空翻滾，一招一式，勁風呼嘯。

　　天毒子內功精湛。手上拂塵，質地柔韌，卻能時剛時柔，剛若鐵柞，柔如青絲，運轉自如，有得心應手之妙。

　　這原是瞬息之間的事，身裹黑氈的蒙面人，抖手擊出金色軟鞭之初，突然有人大聲高喊：「總瓢把子！」

　　「總瓢把子！」

　　二郎神褚通瞧到總瓢把子突然在這裡出現，心頭又驚又喜，大喝一聲，奮身往天毒子撲去！

　　天毒子身邊的黑風童子，一個箭步迎了出來，喝道：「站住！」

　　二郎神褚通那會把區區一個小道童放在眼裡，雙戟迎面一揚，喝道：「還不給我滾開！」

　　「噹」！一道藍汪汪的劍光，和雙戟撩個正著，一聲金鐵大震，二郎神祇覺腳下浮動，居然被黑風童子震退一步！

　　他這邊才一動手，十幾條大漢，同時逼了上來！

　　烈火童子手橫短劍，臉露不屑，監視著眾人，無妄和尚也手執方便鏟，率同無咎、無災，同時往前移動，雙方大有一觸即發之勢！

　　獨眼烏龍佟天祿哈哈一笑，朝二郎神沉聲道：「褚朋友，你叫他們稍安毋燥，難道都不想活命了嗎？」

　　畢玉麟聽他們叫身裹黑氈的蒙面人「總瓢把子」，心頭不禁恍然大悟，原來此人正是身中公羊鋒「天潰散」的一掌震乾坤歐陽洛！

　　那天在金華觀，眼看他在威脅利誘之下，拒絕和雙龍堡合作，無形之中對歐陽洛大有好感，此時冷眼旁觀，只見兩人打到二十招以外，天毒子身如磐石，愈戰愈穩，一柄拂塵，招數也愈來愈奇。

　　一掌震乾坤歐陽洛，攻勢受挫，出手已不如先前那麼凌厲，有時還被拂塵逼得連連後退！

　　看情形再有十招八招，一掌震乾坤就非得落敗不可！

　　心中想著，只聽一個極細的聲音，說道：「小子，你還不快上？歐陽老兒快要頂不住啦！」

　　畢玉麟聽得一怔，這是有人在自己耳邊說話，是萬里飄萬老前輩的聲音，心中一喜，急忙舉目瞧去！

　　此時，天毒子正和歐陽洛捉對廝殺！風火二童和三個和尚正面對天井，攔著君山的人！

　　辛文被公羊鋒拂了一袖，敢情傷勢不輕，正在跌坐運功！自己對面，除了雙龍堡副堡主獨眼烏龍佟天祿之外，那有萬里飄風的影子？心中大感驚奇，這位老人家就喜歡故弄玄虛，不知他躲在那裡？

　　只聽萬里飄的聲音又在耳這響起：「喂，小子，你別瞧我，告訴你，公羊鋒身上的東西，都給我老人家摸來了，『攝魂草』解藥，『萬年溫玉』──」

　　一點沒錯，果然是萬里飄風的聲音！

　　畢玉麟抬頭之際，瞥見獨眼烏龍佟天祿，嘴皮正在微動，不！那張馬臉上，也正好衝著自己微有笑意！這下，直瞧得畢玉麟心頭大怔！

　　萬里飄著急的道：「啊！不好，歐陽老兒這會準得吃虧，傻小子，你快上去，幫他纏住公羊鋒，我才能下手救人！」

　　畢玉麟趕忙回頭瞧去，只見一掌震乾坤歐陽洛在這瞬息之間，已落盡下風，一條金鞭被天毒子一蓬黑煙似的縱橫拂影圈住，兀自遞不出招去，口中喝道：「公羊鋒，老夫和你拼了！」

　　歐陽洛大喝一聲，右手金鞭一縮，身形微偏，左掌「驚濤拍岸」，橫臂豎掌，當胸劈去！公羊鋒嘿然微哂，拂塵「錦絲纏腕」，追向歐陽洛軟鞭纏去，左手揮出去格他劈來掌勢！

　　這一下，歐陽洛含憤出掌，形同拚命，天毒子揮臂硬格，自然仗著功力勝過對方，全力還擊。

　　「蓬」然一聲巨震，一掌震乾坤裹著黑氈的一個身子，登登登連退數步，敢情經過這一陣拚鬥真氣耗損過甚，身子站停，立即凝神運氣！

　　公羊鋒只後退了一步，嘿嘿陰笑聲中，大踏步往歐陽洛逼去，手中拂塵一舉，向一掌震乾坤當頭揮落！

　　畢玉麟那敢怠慢，大喝一聲，屠龍劍嗆然出匣，振腕一劍「一線天光」，往他拂塵撩去，經丈青虹，迸發如電，天毒子陡覺劍氣森寒，來勢不對雙肩晃動，向旁閃開八尺，他身法雖快，但手上拂塵，仍被激射的劍光撩著，嘶嘶細響，削落了大半！

第十九章　真假烏龍

　　那站在一邊的雙龍堡副堡主獨眼烏龍佟天祿，一張馬臉，似乎微有喜容，手持蒼髯，緩緩轉身朝右廂走去！

　　就在他堪堪走進右廂，忽然從前殿那道小門中，也闖進一個獨眼馬臉，身穿黑袍的老人！他衣著打扮，居然完全和雙龍堡副堡主獨眼烏龍佟天祿生得一模一樣！

　　身後跟著一個紅衣女郎，正是去而復返的雙龍四嬌之首的蔡鳳嬌，稍後是兩個勁裝漢子，雙龍八傑中的任坤、李坎！

　　這四個人一現身，那堪堪走近右廂門口的獨眼烏龍佟天祿，全身驀地一震，慌忙身子一側，別過頭臉，待往右廂門中跨去！

　　珠兒守在廂房門口，瞧到獨眼烏龍佟天祿走近，手上「五殃針筒」一舉，嬌聲叱道：「獨眼烏龍心頭大急，跺腳道：「糟糕！女娃兒，是我老人家，你還不快快讓開？」

　　珠兒聽得一怔，猶疑的道：「你是──」

　　「哈哈──」那個後來的獨眼烏龍佟天祿，才一跨落天井，獨目如電，一下瞧到急於想躲進廂房去的獨眼烏龍佟天祿，仰天一聲長笑，喝道：「朋友既敢冒充佟某而來，何用躲躲閃閃？」

　　「哈哈！」先到的那個獨眼烏龍佟於祿，緩緩轉過身去，也仰天大笑了聲，捋鬚道：「想不到區區佟某也有人冒充，朋友當著佟某，還有何說？」

　　這兩聲「哈哈」先後打起，天井中的所有的人，轉頭望去，無不大感驚詫！

　　這兩個獨眼烏龍佟天祿，從頭到腳，像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誰也無法瞧出絲毫不同之處！

　　就是連說話的聲音，也維妙維肖，聽不出異樣之處！

　　珠兒先前聽到那一聲「是我老人家」，這幾個字十分耳熟，但這會也給弄糊塗了！

　　不！就是蔡鳳嬌、任坤、李坎三人，也不禁面面相覷，怔在那裡，無法分辨得清孰真孰偽？

　　後來的獨眼烏龍佟天祿臉色鐵青，怒嘿一聲，厲喝道：「你們還不給老夫拿下？」

　　三人不敢不從，但心頭不由暗暗嘀咕，這般真偽莫辨之際，最好的辦法，自然是兩人一齊出手。

　　假冒的一個，雖然能夠扮得難妙難肖，但武功上斷難假冒得來，萬一對方是真的副堡主，自己三人，豈不吃不完兜著走？

　　三人懷著同樣心情，是以雖然奉命走出，品字形朝先來的獨眼烏龍佟天祿走去，腳下還是有點踟躕！

　　先到的獨眼烏龍佟天祿，根本連正眼也沒瞧蔡鳳嬌等三人一眼，只是陰惻惻的朝後到的獨眼烏龍佟天祿笑道：「老夫很佩服你的模仿之術，只是你既敢假冒老夫，何以不敢親自動手，卻要他們娃兒上前？大概這就是你假冒老夫的目的了吧？」

　　這幾句話，正好說到蔡鳳嬌、任坤、李坎三人的心裡，不由一齊在先到的獨眼烏龍身前停步，回頭朝後來的獨眼烏龍佟天祿瞧去！

　　這下，可把後到的獨眼烏龍佟天祿，氣得一襲黑袍，歙歙自動，怒嘿道：「蠢材，你們真要老夫親自動手不成？」

　　當然，他們三人的遲疑不前，自是希望他自己出手，此時經他一催，心中疑慮更重，先到的獨眼烏龍佟天祿望著三人，陰笑道：「如今，你們當可從他的色厲內荏，分出真偽來了吧？哈哈，你們跟隨堡主多年，自然深知老夫的獨門手法，快站著別動，毋須害怕，老夫露一手給你們瞧瞧就是！」

　　雙龍堡四嬌八傑，名義上是九爪神龍閻伯修的門下，但實際上，許多武功，都是副堡主獨眼烏龍傳授的，副堡主有些什麼功夫，他們自然知道得甚是清楚；此時聽先到的獨眼烏龍這麼一說，果然站著不動！

　　這只是眨眼工夫的事，先到的獨眼烏龍佟天祿話聲才落，左手袍袖一抖，向蔡鳳嬌等三人迎面拂去！

　　這一下，快若閃電，無聲無息，輕飄飄的看不出絲毫力道；但說也奇怪，當前三位雙龍堡主門下高徒，竟然一聲不響的往後便倒！

　　先到的獨眼烏龍得意地道：「佟天祿，你也過來試試吧？」

　　後來的獨眼烏龍佟天祿瞧得臉色一變，獨眼精光炯炯，厲聲喝道：「你從何處得來的『攝魂草』？」

　　先到的獨眼烏龍佟天祿神秘的笑道：「老夫怎會有『攝魂草』？那還不是公羊老毛送的？」

　　他邊說邊從懷中掏出一件件的東西來，其中有汗巾、零碎銀子，還有一塊透明玉珮，和一支綠鯊皮的匕首，六七個藥瓶！

　　一面又抬頭道：「不過今兒個中了『攝魂草』的人，就是公羊老雜毛也只有乾瞪眼，因為解藥全在我這裡了！」

　　他隨手取過一個白色小磁瓶，晃了一晃，又一起收入懷中！

　　後來的獨眼烏龍佟天祿敢情真還怕他手上的「攝魂草」，狐疑了一下，忽然臉色一沉，怒道：「你是老偷兒──」

　　「哈哈，副堡主果然有點眼光！」

　　先到的獨眼烏龍佟天祿突然伸手往馬臉上一抹，登時露出一個頭盤小辮，唇蓄鼠髭的滑稽臉孔，翻著兩顆小眼珠，嘻嘻直笑！

　　那不是神偷萬里飄風萬里飄是誰？

　　原來萬里飄方才假扮獨眼烏龍和天毒子說話之時，用手拍拍對方肩膀，早已將他懷中之物，悉數扒了過來。

　　珠兒瞧得大喜，連忙叫道：「老前輩，果然是你！」

　　萬里飄把扯下的假面具和蒼鬚，一古腦兒塞入懷中，縮縮頭，笑道：「女娃兒，解藥就在這裡，你快讓開，我老人家先把他們救醒了再說。」

　　獨眼烏龍佟天祿厲笑道：「萬里飄，你可知與雙龍堡作對的有死無赦嗎？」

　　萬里飄回頭笑道：「打不過，我老偷兒會逃，逃的本領，天底下還沒人追得上我。」

　　說著，身子一弓，往右廂中竄去！

　　一面大聲叫道：「女娃兒，你替我擋著他，別讓他進來，必要時，只管用『五殃針』招呼就是！」

　　他「五殃針』三字，特別說得響亮！

　　珠兒應了一聲，果然一下又擋在門口！

　　獨眼烏龍佟天祿自是識貨之人，瞧到珠兒手握著一管黑黝黝的針筒，真是陰山至寶的「五殃針」，一時倒也不敢過份逼近！

　　此時蔡鳳嬌、任坤、李坎等三個中了「攝魂草」的人，也已由無咎、無災，把他們搶起，搭到走廊左側。

　　他們可還不知道天毒子身上解藥，已一古腦兒被萬里飄扒走，天毒子和畢玉麟打得十分激烈，一時不敢驚動。

　　原來天毒子一時大意，被畢玉麟奮起一劍，削去拂塵上不少柔絲，不禁又驚又怒！要知他這柄拂塵，乃是用緬鐵蛟筋，合製而成，不僅普通刀劍，無法砍得動它分毫，而且還是專門纏拂刀劍的兵器，絲上浸有劇毒，只要被它掃中手腕，即使只是一絲一縷，毒氣也會循臂而上，使周身麻痺，失去抵抗。

　　天毒子平日自恃身份，極少使用，仗以成名的一劍一拂，只是由隨侍身側的風火二童，捧著裝點門面。

　　這會被畢玉麟一劍削掉了許多，那得不怒？

　　天毒子數十年修為，雙目雖瞎，但用耳代目，聽力何等敏銳，他發覺這使劍之人，不但手上是一柄斬金截鐵的利器，而且從劍上發出的勁氣聽來，這招劍式，凌厲博大，非同尋常，心頭不禁大為駭異，他凜然住足，把拂塵交給烈火童子，嘴皮微微動了一動！

　　烈火童子躬身接過拂塵，嘴皮也跟著微動！

　　原來天毒子自從被散花仙子毀去雙目，他雖然功力精深。可以以耳代目，但眼前景物，終究沒有親眼目睹來得清晰。

　　是以他身邊的風火二童，無形之中，成了他的眼睛，凡有疑問之處，師徒三人，就以「傳音入密」互相問答。

　　這原是一瞬間的事，天毒子聽到烈火童子的報告，說使劍的就是那個茅山門下，心中不由微微一怔，暗想：這小子只不過仗著手上一柄利劍罷了！

　　口中冷嘿一聲，轉臉朝畢玉麟喝道：「茅山門下小子，接招吧？」

　　他雙手一提，只見他十指留著寸來長的指甲，隱泛烏光，卻不發招！

　　畢玉麟敞笑道：「在下並非茅山門下──」

　　天毒子只聽他說了一個「在」字，右掌一晃，左手五指，已向他心口抓到！

　　一掌震乾坤歐陽洛，正在運功調息，突然大聲叫道：「少俠留神，他爪上有毒！」

　　畢玉麟見他來招奇快，身子稍微一偏，左臂反過來就是一掌，他這一掌使的正是他外公括蒼異叟「龍形掌」上的絕學「神龍掉尾」，招法精妙無比。

　　天毒子聽到風聲，待要閃避，已是不及，「蓬」的一聲，正擊在肩頭之上！

　　畢玉麟雖然學會「洞元記內篇」上的武學，但他忽略了其中最主要的一篇──「鴻鈞真氣」──是以他目前在內功來說，只會天門派的入門基本功夫，（對屋老人傳他的內功口訣）和服過一粒紫府奇珍的「紫雪丹」，使他的功力大增，但總究難和天毒子數十年功候相比，因此，這一掌雖然擊中天毒子肩頭，卻震得左臂驟麻，後退了兩步！

　　天毒子也上身晃動，斜退半步，不！他身子雖是退開，手爪卻反而疾攻上來！

　　畢玉麟猛吃一驚，只覺左腕「會宗」「內關」兩穴，已被對方同時拿住，他想不到自己擊中天毒子的肩頭，雙方身形已錯開，只是自己手臂震得發麻，收勢稍微一遲，竟被對方乘勢扣住脈門！

　　心中暗叫一聲：「不妙！」

　　時當正午，血液流行心臟，「脈腕」穴首擋其沖。

　　一時只覺半身酸麻，有力難使，危急之中，右手駢指如戟，向對方胸口點去，他使的依然是一記「仙人滴硯」！

　　如果換在平時，雙方距離極近，猝起發難，敵人必然無法閃避，現下他左腕被拿，力道大減，但饒是如此，「仙人滴硯」乃是天門絕學，威力大得異乎尋常，雖只使不到三成力道，也已指風颯然，非同小可！

　　天毒子沒想到被自己扣住要穴的畢玉麟，還會出指反擊，而且風聲相當勁急，忙將身子一側，卸去了一半來勢，但肩頭還是結結實實中了一下。

　　只覺對方指力，集中一點，擊上肩頭，宛如被巨椎刺了「一下，將自己身子，向後撞去，當下一揮手，也將畢玉麟身子，朝前丟出！

　　要知這一下，畢玉麟的指頭，真正戮上天毒子肩頭，和平時的凌空點出不同，畢玉麟也同時感到宛如擊在鐵石之上，手指劇痛如折！

　　雙方動作，快得如電光石火，而且兩人也都用了全力，只聽「砰」的一聲，天毒子、畢玉麟人影倏分，兩人背心，一左一右，同時撞在廳前抱柱之上！

　　直震得屋簷上碎瓦灰土，紛紛墜落！

　　天毒子倏退乍進，身發如風，又朝畢玉麟撲到，雙爪齊發！

　　畢玉麟雖覺背上隱隱作痛，但此時那敢怠慢，立即腰身一挫，迎著封解！

　　「哈哈，瞧不出你這小子，還會括蒼異叟的『龍形掌』！」

　　天毒子口中說話，雙爪如飛攻出，畢玉麟一心只顧見招拆招，不敢分心。

　　兩人各展所學，打在一起，一個掌法精妙，變招極快，一個出手狠辣，爪勢凌厲。

　　兩人對拆了四五十招，直打得風聲呼嘯，戰圈漸漸擴大。

　　天毒子惱怒異常，心想自己苦練數十年，還不能對付你這小子？當下掌打爪抓，越打越快。

　　要知天毒子武功，和畢玉麟本來相去何止倍蓰？

　　只是他一來自恃身份，輕估對方，認為畢玉麟只是「茅山毒指」門下的後生小輩；二來他自己雙目已盲，總究不便；三來畢玉麟練的雖然只是天門派基本內功，但他服過一粒紫府奇珍的「紫雪丹」，抵得人家半生苦修。

　　此時使出從小熟練的「龍形掌」，竟然發現有許多以前夢想不到的變化，此時水到渠成，自然而然的使了出來。

　　打到百招左右，表面看來，兩人還是難分難解。

　　其實畢玉麟內力總究不如天毒子甚遠，時間一長，「龍形掌」躍前縱後，四面遊走的身法，已不如先前俐落。

　　天毒子乘勢疾上，雙臂直上直下，大開大闔，縱橫交擊，把畢玉麟逼得步步後退！

　　辛文站在一旁，瞧得大急，知道再鬥下去，畢大哥必然吃虧，不由大聲叫道：「畢大哥，你快使那招指法呀！」

　　她只知畢玉麟那招指法，十分神妙，或可暫時支持，是以脫口叫了出來！

　　這真是旁觀者清，畢玉麟一味封解，心頭顯然起了恐慌，雙手反覆使的，卻只是他外公括蒼異叟的「龍形掌」

　　這時經辛文一提，不由精神一振，雙足點動，右手駢指如戟，向空畫了半個圓圈，轟雷般往對方當頭擊下！

　　他使的是一招「蓮花倒掛」，「洞元三式」原是三招劍術上的絕學，他此時以指代劍，一招出手，還是纓絡繽紛，劍風籠罩，颯然有聲！

　　天毒子沒料對方會在屈居下風之時，突出怪招，突覺這陣強烈勁氣既非掌風，亦非指風，竟然網罟般從頭上罩落，不禁駭然一怔，急忙遠遠避了開去！

　　那知等了一會，依然不見畢玉麟第二招出手，心頭暗自狐疑，這小子如果不是初學乍練，招式還未純熟，那便是還沒學全。

　　他轉念之間，凶心又起，五指箕張，閃電向畢玉麟抓來！

　　畢玉麟這會那還怕他，身形一動藍衫下襬，斜斜飄起，人如一縷輕煙，倏然閃了開去！

　　他這式「仙人掛衣」，使得輕靈已極，微風不揚！

　　「篤！」

　　他身形堪堪閃開，天毒子右手五指，已插入他身後抱柱之中！

　　天毒子雙目不能視物，打鬥之際，全憑耳朵聽著敵人拳風腳步之聲，而辨知對方所在。

　　畢玉麟使出「仙人掛衣」身法，身軀揚起，他絲毫聽不出風聲，而且柱子是固定在地上的，也不會有什麼聲息，在他還以為畢玉麟依然站在原處，是以用力抓去，待得警覺畢玉麟已呼的一掌，往身側打到。

　　天毒子右手五指，都來不及從柱中拔出，左掌立即照定來勢猛擊出去。

　　畢玉麟知道對方功力遠勝自己，那肯和他硬接，便自往後避過。

　　天毒子從柱中拔出五指，心中惱怒已極，未等畢玉麟退出，雙爪當胸，又閃電般撲了上來。

　　畢玉麟心中一凜，右手橫圈，又使了一招「寒玉橫飛」，把對方逼退。

　　天毒子已被激得狂怒，口中連聲陰嘿，一雙手爪，漫天飛舞，往畢玉麟攻到，霎那之間，又鬥在一起！

　　人影起落，掌風呼呼之中，夾雜著天毒子運功時骨節格格爆響，比先前尤為驚心動魄！

　　畢玉麟本就不敵，他在「龍形掌」中，不時夾雜使出「洞元記」所載的武功，每一招出手，都把天毒子逼退老遠！

　　但因他沒有練成「洞元記內篇」上的「鴻鈞真氣」，這幾招絕學，雖各具威力，只能單獨使用，無法連貫，也無法發揮精微變化。

　　他以前並沒連續使用，倒也不覺如何，這會時間長了，尤其在每一招發出之後，他自己都有真力消耗的感覺，要過上一會，才能再使另外一招。

　　天毒子武功精深，經驗何等老到，時間一長，那會體驗不出來？

　　是以畢玉麟一出手，天毒子早就知道了他的來勢，先行退避化解，等他招式一過，立即撲身搶攻。

　　這一著，當真厲害！

　　畢玉麟勉強打了一陣，已全然處於下風，天毒子制敵機先，招招都是凌厲之極的殺手！

　　畢玉麟總究經驗不足，一時不免越打越慌，手腳漸漸忙亂起來！

　　天毒子一聲陰笑，右手連續劈出兩掌，左手卻猛地穿出，朝畢玉麟肩頭抓到，畢玉麟心中一驚，右手趕忙向天毒子手腕格去！

　　那知天毒子忽然縮手一翻，烏黑的指甲，已在他手背上閃電劃過，口中一聲長笑，側身躍開！

　　畢玉麟只覺右手背上麻辣辣的一下，低頭一看，手背上已被劃了三條血痕，似乎微帶青黑，陡覺想起方才一掌震乾坤歐陽洛的警告，對方爪上有毒！不由大聲喝道「公羊鋒，你暗使詭計，毒爪傷人，算得什麼人物？」

　　一縱而上呼呼劈出兩掌。

　　天毒子察覺掌風，早已閃開，厲笑道：「貧道用毒已標明在名號之上，你小子怪得誰來？」

　　畢玉麟大喝一聲，身形斜斜飄起，飛身欺去，雙臂揮動，一招「一線天光」，疾劃而出！

　　他使的「仙人掛依」身法，天毒子聽不出半點風聲，陡覺身前勁風如削，業已奔近胸口，連忙側身閃開，陰笑道：「小子，你越是用勁，毒性越發得快──」

　　畢玉麟心頭怒恨已極，一招落空，身形半旋，右足陡然飛起，朝天毒子踢去！

　　「觀音垂足」是「洞元記內篇」上的一記絕招，天毒子堪堪躲開「一線天光」，那想躲閃得開他閃電一踢？只聽「砰」的一聲，天毒子一個高大身子，再也站立不住，往後直退出七八步遠！陡然住足，黃袍飄動，厲聲喝道：「小子，你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臉含獰笑，一步步往畢玉麟逼來！

　　畢玉麟連續兩招出手，頓時感到一陣昏眩，右臂沉重，酸軟無力，胸口漸漸煩悶！

　　天毒子說得不錯，越是用勁，毒性發得越快，這情景正是毒發之象，要知不是他以前服過一粒「紫雪丹」，此時早已毒攻內腑，昏迷不省人事了！

　　正當此時，只見跌坐地上的一掌震乾坤歐陽洛，猛地一躍而起，大聲道：「畢少俠，快請休息！」一面回頭喝道：「褚副首領，咱們一起上！」

　　他身上裹著黑氈，這一吆喝，當真凜然有威，不愧為三湘七澤的總瓢把子！

　　喝聲才出，呼的一掌，已朝天毒子筆直劈去，二郎神褚通，和一干當家，因總瓢把子正在運功療傷，大家靜悄悄的圍在歐陽洛身前，這時經他這聲大喝，立即轟雷也似應了一聲！

　　二郎神褚通，雙朝一揮，朝天毒子夾攻過去，其餘眾當家，也紛紛圍了上去，早有風火童子，和無妄和尚迎著接住，打了起來。

　　無咎、無災，堪堪從右廂把蔡鳳嬌等三人救轉，搭到左廊，因他們中了「攝魂草」，解藥在天毒子身上，只好各橫戒刀，守護在側，以防眾人衝來。

　　這一段話，說來較長，其實和兩個獨眼烏龍佟天祿在右廂門口相遇，以及萬里飄巧使「攝魂草」，迷倒蔡鳳嬌等三人，然後露出本來面目，從容走入右廂，前後差不多只是同一時間發生之事。

　　一掌震乾坤歐陽洛、二郎神褚通，聯手合擊，堪堪把天毒子敵住，畢玉麟經歐陽洛一喝，精神一凜，心知目下除了制住天毒子，逼他拿出解藥，別無他法，這就大聲叫道：「歐陽大俠，快逼住他，解藥在他身上！」

　　一時顧不得右臂麻木，奮起全力，雙足一頓，身子凌空，左手圈動，以指代劍，又是一招「蓮花倒掛」，由上而下，朝天毒子當頭劈落！

　　正當畢玉麟凌空縱起，一條黑影，像浮矢掠空而來，連人影都還沒看清，袍袖一抖，一股強猛絕倫的掌風，業已狂隴電漩，朝畢玉麟撞去！

　　畢玉麟身子凌空，那有還手的機會，「砰」的一聲，一個身子，像斷線紙鳶，震飛出三丈來遠，摔倒地上！

　　他本來已中劇毒，這會又被一股強大掌風拂中，連哼也哼不出一聲，便閉住呼吸，當場昏死過去！

　　只聽幾聲清脆的驚「啊」，同時響起，幾條人影，同時朝畢玉麟飛去！

　　卻說那震飛畢玉麟的那人，飛身落地，又是呼呼兩掌，把一掌震乾坤歐陽洛、二郎神褚通，一齊逼退了幾步！

　　天毒子微微一怔，接著大笑道：「貧道足夠打發他們，何勞副堡主出手？」

　　原來這飛落之人，正是雙龍堡副堡主獨眼烏龍佟天祿，他逼退兩人，轉身道：「攝魂草解藥，不知觀主可帶在身上？」

　　天毒子怔道：「什麼人中了『攝魂草』」

　　一掌震乾坤歐陽洛瞧清來人，大喝一聲道：「哈哈，佟天祿，你也吃老夫一掌！」

　　呼的一掌，朝獨眼烏龍劈去。

　　二郎神褚通，也揮動雙戟，一招「金戈揮日」，朝天毒子攻去。

　　「蓬！」佟天祿伸手一格，硬接了歐陽洛一掌，身形晃了一晃，回頭道：「鳳嬌和任坤，李坎，全著了老偷兒萬里飄的道，中的就是『攝魂草』，此時昏迷不醒！」

　　「有這等事？」

　　天毒子聽得一呆，雙手連揮，把二郎神褚通逼出，伸手往懷中摸去！這一摸，天毒子臉色大變，猛的抬頭問道：「副堡主，這老賊人呢？」

　　獨眼烏龍佟天祿還沒答話，陡覺疾風撲面，一條嬌小青影，來勢奇快，耳中只聽嬌叫一聲：「老賊，你拿命來吧！」

　　「嗆！」銀虹電閃，刷刷削到！

　　獨眼烏龍這一瞬間，業已看清來的只是一個十六七歲，一身淡青緊窄衣褲的少女，手上握著一柄短劍，看去甚是犀利！

　　啊！不！這姑娘出手竟然憑地快法，自己差點被她刺中肩頭！

　　佟天祿方自一驚。

　　只見先前守在右廂門前的陰山女弟子，這時也倏然飛撲過去，口中喝道：「先殺你老賊，洩洩憤也好！」

　　她左手握著那管黑黝黝的「五殃針筒」，右手一拳，朝佟天祿面門直搗過去！

　　不！她掌中一崩，「嗆」的一聲，激射出兩尺來長一道銀虹！

　　佟天祿差點就被刺中面頰，身形趕忙後退出半步！「嘶！」他顧此失彼，長袍左袖，已被青衣少女劍尖挑破！

　　這落山廟後進，地方不大，這兩三件事情，在同一時候進展，頗有顧此失彼之感，自當分別次第敘述！

　　如今暫時按下兩位姑娘，兩支短劍，逼得獨眼烏龍手忙腳亂。

　　掉轉筆來，且說畢玉麟被獨眼烏龍劈空一掌，摔出三丈來遠，站在一旁的辛文，先前因畢大哥和大師伯動手，自己站在邊上，只是空自焦灼。

　　此時瞧到畢大哥被獨眼烏龍震飛出去，不由心頭大急，驚呼一聲，閃身往畢玉麟奔去！

　　珠兒也猛吃一驚，顧不得右廂諸人，連奔帶躍，掠近畢玉麟身前，口中惶急的道：「畢大哥，你怎麼了？」

　　就在珠兒、辛文同時堪堪奔出之際！

　　嘶！嘶！又是兩條人影，奇快無比，掠落畢玉麟身前！

　　這兩人也是女的，一個是十二三歲的小女孩，頭梳雙辮，身穿紫紅衣褲，頭髮上別著一朵紫色蝴蝶髻，一雙大大的眼睛，流露出無限焦灼，口中也喊著：「畢大哥，畢大哥──」

　　但畢玉麟雙目緊閉，臉如白紙，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珠兒只覺自己一顆心似乎要從口腔裡跳了出來，手上執著「五殃針筒」，呆呆站著，自然也無暇去細想這兩個女郎是誰？

　　那青衣女郎俯身摸摸他胸口，回頭道：「婉妹妹，畢大哥心還在跳呢，不礙事吧？」

　　她好像沒了主意，和小女孩商量著，那叫婉兒的小女孩，搖搖頭，道：「我也不知道，他是被那壞人打傷了，可惜娘不在這裡，否則那怕打死了，也不礙事。」

　　青衣女郎發急道：「那可怎麼辦？」

　　珠兒怔怔的聽著兩人說話，忽然她想到萬里飄，不覺眼睛一亮，急忙轉頭朝右廂大聲叫道：「萬老前輩，萬老前輩，你快快來啊！萬前輩，快來啊──」

　　右廂房探出一顆盤著小辮的腦袋，道：「女娃兒，你窮嚷什──啊！小娃兒怎麼啦？」

　　他人隨聲出，宛如一溜輕煙，聲到人到，當真快速已極！

　　珠兒好像遇上了親人，急急的道：「你快瞧瞧，畢大哥被姓佟的老賊打傷了。」

　　那青衣女郎和婉兒兩人，也抬頭直望著他。

　　萬里飄搔搔頭皮，俯身在畢玉麟胸口，摸了摸，正待開口，瞥見他右手手背，業已浮腫，三條指甲抓過的血痕，色呈烏黑！不由脫口道：「他是中了公羊鋒的『毒蠍爪』？」

　　辛文想起畢大哥方才說過大師伯毒爪傷人的話，即忙點頭道：「老前輩說得不錯，畢大哥先是被大師伯抓了一把，後來又中了獨眼老賊一掌。」

　　萬里飄縮縮頭道：「乖乖，這娃兒是雙料負傷！」

　　他說來滑稽，但四位姑娘，只有婉兒瞧得抿嘴笑出聲來！

　　珠兒急道：「老前輩，你快想想辦法咯！」

　　萬里飄嘻的笑道：「別急，老毒物的一身家當，全給我扒來了，先找找『毒蠍爪』解藥就是！」說著從懷中掏出七八個磁瓶，逐個瞧了一會，才取過一個青磁小瓶，交給珠兒，說道：「就是這個，嘻嘻，老毒物居然知道咱們用得著它，寫得十分清楚，你給他服一些，敷一些就行。」

　　珠兒嫌他說話嘮叨，一把奪過解藥，給畢玉麟服了少許，又替他在創口上敷好。

　　萬里飄收好磁瓶，挽起袖管，雙手在畢玉麟周身「推宮過穴」摩了一遍，只見畢玉麟依然雙目緊閻，臉色慘白，絲毫沒有起色，不禁吁了口氣，皺皺眉頭道：「看來這娃兒真力耗損，又傷及內腑，只怕是難以得救了。」

　　珠兒驚叫一聲：「什麼，你說畢大哥沒有救了？」

　　萬里飄黯然無語，從懷中掏出那塊透明玉珮，緩緩替畢玉麟解開內衣放在貼心之處，才道：「有這『萬年溫玉』可以暫時保住他心臟，傷勢不致有變，且等出山之後，再想辦法吧！」

　　婉兒忍不住道：「公孫師姐，他也沒有辦法，我們還是趕回去的好。」

　　那青衣女郎想了想，點頭道：「好，那未我先替畢大哥把那姓佟的老賊殺了再走。」

　　她話聲一落，轉身雙腳一頓，往簷前掠去！

　　珠兒心頭雖然焦灼，但聽萬里飄口氣，有「萬年溫玉」保住畢大哥心臟，傷勢不致變化，心中較前定了一些，此時經青衣女郎一說，暗想：「對啊，畢大哥被姓佟的打傷了豈能輕易放過？

　　畢大哥的傷勢，反正要等下山之後，再找人救治，自己不如先去殺了姓佟的，也好出口怒氣。她心念轉動，便朝萬里飄道：「老前輩，你和辛姐姐守在這裡，我也要找姓佟的算賬去。」

　　她不肯落後，話一說完，立即轉身要走！

　　萬里飄聽得心頭大驚，要知獨眼烏龍佟天祿重出江湖，武功之高，已是少有對手，這兩個女娃兒，真不知天高地厚，不由急忙叫道：「啊，啊，女娃兒，你快回來，算賬也不急在一時。」

　　珠兒臉色鐵青，回頭道：「不要緊，我打不過他，就會放『五殃針』的。」

　　嬌軀一扭，便自朝佟天祿撲去！

　　那青衣女郎不但身法極快，而且出手更是迅捷，眨眼工夫，她一柄短劍，已電掣風飄，接連攻出三劍！

　　獨眼烏龍佟天祿，沒想到這女娃兒出手會有這般凌厲，差點就被刺中肩頭，心中方自一驚！

　　珠兒接著撲到，口中喝了聲：「先殺了你老賊，洩洩憤也好！」

　　右掌對準他面門搗出，「彈指一劍」同時猝發！

　　佟天祿差點又被刺中面頰，身形被逼得斜退半步，那知顧此失彼；左手衣袖，「嘶」的一聲，被青衣女郎劍尖刺破。

　　「哈哈！」佟天祿怒極而笑，厲喝道：「你們兩個丫頭，真想找死！」

　　衣袖連揮，分朝兩人捲出！

　　青衣女郎哂道：「哼，難道姑娘怕你不成？」

　　皓腕翻動，一柄精光耀目的短劍，宛如雲霞流動，寒光大熾！

　　珠兒接口道：「老賊，你試試就知道了！」

　　她見青衣女郎發動攻勢，那肯後人？手上一緊，也使出師門「聯珠十三式」，劍發連珠，寒芒接連飛灑！

　　佟天祿一身武功，已入化境，他先前因攝於陰山散花仙子之名，認為強將手下無弱兵，對珠兒自然稍加注意。

　　那知陰山的「聯珠十三式」，固然一氣呵成，辛辣無匹，劍劍全是指向要害，但青衣女郎的一柄短劍，更是神妙無方，奇快絕倫，劍風所及，但見一片銀光，連招式都分不清楚！

　　自己在兩柄短劍之下，除了躲閃趨避，竟然有應付為難之感！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

　　要知佟天祿在二十年前，憑一雙肉掌，縱橫江湖，名列四凶，結果因傷了武當門人，激怒青陽真人，敗在「兩儀掌」下。

　　這二十年來痛下苦功，追隨雙龍堡主，學會「雙龍八式」，武功大非昔比，自以為除了雙龍堡主，武林中已罕有敵手。

第二十章　竊鉤者功

　　何況江湖各門各派的武功，自己多少也有個耳聞，但眼前這青衣女郎，所使劍法，自己不但瞧不出門派來歷，甚至連對方出手劍招，都瞧不清楚，寧非怪事？

　　這一瞬工夫，佟天祿雙袖飛舞，連番使出「日、月、花、果」四式，罡風電漩，也僅能把陰山門下的珠兒逼得不住後退。

　　青衣女郎的依然劍勢如虹，雲騰霞蔚，變幻莫測，也正因為青衣女郎難以應付，逐使珠兒也倏退倏進，劍劍不絕！

　　獨眼烏龍心頭越戰越寒，差幸對方兩個女娃兒，功力尚淺，否則憑她們的劍法，和手上兩柄斬金切玉的利器，自己非傷在她們劍下不可！

　　「叮！」一聲輕如龍吟的金鐵撞擊之聲，才一響起，眼前飛起一串火花，人影倏分，青衣女郎和珠兒各自躍開，低頭檢視自己的兵器！

　　青衣女郎杏眼瞪著珠兒，嬌叱道：「你礙手礙腳的還不給我站開。」

　　珠兒那肯讓人，盤珠劍一指，喝道：「你為什麼不滾開？你才礙手礙腳！」

　　青衣女郎緊繃著粉臉，冷笑道：「你認為贏得了老賊？」

　　珠兒怒道：「要不要咱們先較量較量？」

　　青衣女郎撇嘴道：「打就打，誰還怕你不成？」

　　珠兒氣得粉臉通紅，嬌叱道：「難道我怕你？」

　　刷的一劍，分心就刺！青衣女郎右腕一揮，飛出道銀虹，往珠兒圈去！

　　兩個姑娘，捨了佟天祿，居然對打起來！

　　珠兒的「聯珠十三式」，一劍出手，後面連續不斷的攻出！

　　青衣女郎劍勢如虹，隨手揮灑，便有大片銀霞，隨劍流動，珠兒盤珠劍碰上對方劍光，發出「叮」「叮」清響，一劍也休想攻得進去。

　　青衣女郎冷笑道：「你還逞強不？」

　　珠兒又急又氣，手上短劍，更像急風驟雨般刺出。

　　兩人這一鬥氣動手，直把獨眼烏龍瞧得心頭大是驚奇，但這只是一瞬間事，他立即決定，這兩個丫頭目前已有如此了得，遲早必是雙龍堡之患，一個也留不得，此時她們互相殘殺，正是最好機會。

　　他殺心乍起，口中乾嘿一聲，直朝珠兒欺去！

　　佟天祿一身武功，何等高強，這時展動身法，宛如奔雷掣電，倏然欺近，左手一掌，對準珠兒後心拍出！

　　那知他身形才動，青衣女郎忽然短劍斜揮，一道銀虹，往他身前削到！

　　佟天祿這一掌志在珠兒，不防青衣女郎會突然對自己出手，身形一側，已自避開，但前撲之勢，雖然不受影響，也微微一停，左掌依然照珠兒劈去，只是這麼一側之後，方向已微微偏向珠兒左側。

　　珠兒正當發劍急攻，忽見對方劍招一撤，突然向右發劍，目光轉著瞧去，才發現佟天祿業已欺到自己左側，一掌拍來，不期心中一驚！

　　她右手盤珠劍，如要往左削出，必須身子右轉，才能發招，此時已是不及，左手又握著「五殃針筒」，無法出手封解。

　　要知陰山散花仙子，原以「散花針」成名，珠兒習藝駢初，原是一手使劍，一手拈著飛針，隨時待發，此時急切之間，那還容她多想，慌忙打開「五殃針筒」上的活閂，大拇指火速朝機括上按下！

　　「五殃針筒」，原有大小兩個機扭，按上較大的一個，一次可以射出七十二支飛針，自動打入七十二處穴道。

　　按上較小的機扭，每次只能發射一支，按著不動，五殃針就會一支接一支連續射出，前文已有詳細交待。

　　珠兒自從得到「五殃針」，這還是第一次發射，心中一慌，大拇指原想按到大機扭上的，一下卻按在小機扭上！

　　要是珠兒按上大機扭，佟天祿一條左臂，就非殘廢不可，但饒是如此，五殃針陰山寒鐵所鑄，專破真氣，也非同小可！

　　他左掌堪堪發出，陡覺掌心一涼，自己少說也用上了五成力道的真氣，就在這一涼之際，洩去大半，心頭猛然一凜，急忙收掌後躍，低頭一瞧，只見自己掌心，已被一支細如牛毛的銀針，穿透手背，但卻沒有一點血跡，從傷處流出，只是感到一縷徹骨寒氣，正從掌心絲絲散發，整隻手掌，漸感麻木！

　　「五殃針！這是凝血破氣的五殃針！」獨眼烏龍瞧得直冒涼氣，慌忙把細針拔下。

　　青衣女郎大眼一瞥，口中冷哼一聲，道：「老賊，你既然中了她的飛針，姑娘勝之不武，就暫時饒了你吧！」，她短劍一收，轉身走去！

　　珠兒想不到「五殃針」果然有這般好法，一時後悔忙中有錯，只打出一針。

　　但她瞧到青衣女郎忽走開，也得意的道：「姓佟的，她不和你打，姑娘也不和你打了！」

　　話聲出口，忽然想起那個叫婉兒的小女孩，方才好像說過：，萬里飄既然沒有辦法，她們還是趕回去好。

　　這口氣不是要把畢大哥帶走？心念一動，那還停留，急急跟著青衣女郎身後追去！果然，她才一轉身，就聽辛文的聲音喝道：「你們要待怎的？」

　　那婉兒道：「畢大哥受了傷，我們去替他醫治咯！」

　　珠兒心頭一急，急忙舉目瞧去，只見小女孩婉兒此時業已托起畢大哥身子，就要離去模樣！

　　辛文急道：「你們到底是誰？」

　　婉兒咭的笑道：「告訴你，諒你也不知道，我就叫婉兒，她是我師姐公孫燕，」

　　青衣女郎似乎嫌她多嘴，接口道：「畢大哥，就是我大哥咯！」

　　萬里飄楞在一旁，伸手搔搔頭皮，似乎並無阻攔之意。

　　珠兒心頭一急，接連幾躍，從四五丈外，飛落小女孩身前，嬌叱道：「你還不放下我畢大哥？」

　　青衣女郎冷笑一聲，道：「婉妹妹，我們走吧！」

　　她不理不睬，縱身往牆外掠去！

　　小女孩婉兒朝珠兒眨了眨眼睛，笑道：「你攔得住我，追得上我嗎？」

　　身子一閃，巧妙無比的從珠兒身邊，一下閃了出去。

　　這一下當真奇快無比，珠兒連人家身法都沒瞧清，小女孩嬌笑一聲，身如電射，一下就飛上牆頭！

　　珠兒心中一急，那管許多，猛地左手揚起，七十二支「五殃針」宛如一蓬寒星，電射而出！

　　萬里飄睹狀大驚，急忙叫道：「女娃兒使不得！」

　　一蓬飛針，已悉數打上小女孩身後！

　　婉兒好像絲毫沒有察覺，回頭朝萬里飄笑道：「不要緊，我不怕她的飛針！」

　　話聲出口，人已隨聲縱起，瞬息之間，飛出老遠！

　　珠兒雙腳一跺，還待追出，萬里飄雖然瞧出這兩個女孩來得兀突，也萬萬想不到去得也有這未兀突。

　　對方小小年紀，手上抱著一個大人，還有這般快法，尤其那一大蓬「五殃針」明明全都打在身上，竟會絲毫無事，心頭更是驚詫。

　　此時一見珠兒要追，連忙一把拉住，急急說道：「女娃兒，不用追了，讓她們走吧！」

　　珠兒急得雙腳亂跳，大聲嚷道：「老前輩快放手，你難道沒瞧到她們把畢大哥劫走了？

　　你不管，我可不能眼睜睜的瞧她們欺侮到咱們頭上。」

　　說到後來，眼圈一紅，氣得要哭！萬里飄搖搖頭道：「女娃兒，你別著急，小娃兒的事，我老人家那會不管？只是──唉，你可瞧出這兩個女娃兒有異嗎？」

　　珠兒負氣的道：「我可不怕她們！」

　　萬里飄道：「女娃兒，她們抱走你畢大哥，我保證不是惡意，說實在，小娃兒內力耗損，內腑受震，傷勢極是嚴重，這一會工夫，我老人家挖空心思，想來想去，也想不出半點辦法──」

　　珠兒聽得雙目發直，道：「你說畢大哥不會活了？」

　　原來剛才青衣女郎和珠兒兩人，撲向獨眼烏龍佟天祿，天毒子變成獨鬥一掌震乾坤歐陽洛和二郎神褚通兩人。

　　天毒子雙目雖盲，武功卻不在獨眼烏龍之下，這時因「萬年溫玉」「琅軒匕」，以及身上幾個藥瓶，一股腦兒給神偷萬里飄扒走，心頭已是急怒交加，再被兩人纏住，更是怒不可遏，出手更顯得凌厲！

　　一掌震乾坤歐陽洛和二郎神褚通先前還能和他打成平手，但時間一長，便漸漸相形見絀！

　　好在三湘七澤的高手，此番大舉出動，人手較多，眼看兩位總瓢把子漸露敗象，早有三四個人一湧而上，把天毒子圍在中間。

　　這一陣搶攻，直打得天毒子公羊鋒厲嘯連聲，恨不得把所有的人，悉數劈在掌下！

　　但他此時一來仗以為惡的毒藥，已被萬里飄扒走，二來他隨侍左右的風火二童子，也正在和人家動上了手，不免陷於孤立！

　　只見他臉色猙獰，雙爪逢人使抓，亂揮亂舞，呼呼爪風，夾雜著一陣陣骨節暴響，聲勢卻也不小！

　　獨眼烏龍佟天祿左掌被珠兒打了一支「五殃針」，猶有餘悸，眼睜睜的瞧著青衣女郎和珠兒從容離去，憑他的身份武功，陰溝裡翻船，栽在兩個黃毛丫頭手裡，心頭這份憤怒，當真無法形容！

　　但攝於「五殃針」厲害，不敢再追，回頭一瞧，正好天毒子被一掌震乾坤等幾人圍攻，不由厲笑一聲，身如旋風，大袖飛揮，雙掌呼呼劈出！

　　獨眼烏龍佟天祿怒火迸頂，這番出手，勢道何等凌厲，立即有兩個洞庭幫當家，被掌風震飛出去！

　　就在兩條人影，堪堪被震飛出去，只聽一聲吆喝，同時有幾十個人，一擁而上，朝佟天祿攻來！

　　獨眼烏龍佟天祿凜然卓立，一張馬臉，滿佈殺機，仰天大笑道：「這樣也好，你們三湘七澤的眾當家，當年喝過同心酒，死在一起倒可顯得義氣！」

　　他話聲冷厲，動作如電，轉眼之間，又是「砰」「砰」兩聲，又有兩位當家，被震摔出去！

　　天毒子聽到副堡主獨眼烏龍的喝聲，也長笑一聲，手臂一探，抓住一位當家，他「毒蠍爪」微一用力，劃破對方皮肉，隨手往外丟去！

　　「哈哈，副堡主、公羊觀主手下留人！」

　　萬里飄武功平平，但他「萬里飄風」的身法，確有獨到之處，人影閃動，悄無聲息的飄落簷前，不是他嚷出聲來，誰也沒注意到他！

　　但他這一嚷，天毒子公羊鋒突然捨了一掌震乾坤、二郎神等人，口中厲笑乍起，黃袍鼓動，風聲颯颯，朝萬里飄當頭撲來！口中喝道：「老匹夫，快把『萬年溫玉』拿來！」

　　聲到人到，右手如爪，猛往肩頭抓到！

　　萬里飄身子一閃，打橫裡讓開數尺，急叫道：「慢來，慢來──」

　　天毒子那會停手，一抓不中，聽聲辨位，橫跨一步，右手原式不變，手臂一橫，又迅疾抓去！

　　萬里飄何等精靈，話聲出口，腳下早已輕悄悄的換了一個方位。

　　珠兒左手一揚，喝道：「公羊鋒，你要不要試試陰山『五殃針』的厲害？」

　　天毒子聽到「陰山五殃針」這幾個字，臉色慘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凝耳諦聽，大有朝珠兒撲去之勢！

　　萬里飄心頭大驚，連忙嘻的笑道：「公羊觀主，你總該知道身上解藥，已悉數被我老偷兒摸來了吧？」

　　天毒子怒笑道：「老匹夫，貧道幾瓶解藥，雖被你偷去，但還不是在你身上？」

　　他言下之意，自然是說只要在你身上，還怕你逃上天去？

　　萬里飄搖頭晃腦，得意的道：「不錯，除了『萬年溫玉』，另有用途之外，公羊觀主的東西，全在我老偷兒身上。」

　　天毒子怒道：「萬年溫玉那裡去了？」

　　萬里飄輕鬆的笑道：「我不是說過另有用途嗎？」

　　「哈哈！」天毒子又是一聲長笑，喝道：「老匹夫，道爺只要捉住了你，不怕迫不出來？」

　　說話聲中，雙手徐徐提起，正待作勢撲去！

　　「嘻嘻！」萬里飄等他說完，接著也嘻嘻笑道：「公羊觀主身上既然沒有解藥，但我老偷兒手上，正好拿著攝魂草，觀主善於在人家身上下毒，大概沒有下過自己吧？要不要老偷代勞？」

　　天毒子聽得一呆，暗想自己解藥已失，他真要彈出「攝魂草」，自己確也無法避免，心念轉動，還沒開口！

　　萬里飄接著嘻的一聲，拱拱手道：「副堡主、觀主、歐陽老哥，全在這裡，而且雙方都有人受了傷，依老偷兒看來，咱們今天這場過節，不如到此為止。

　　雙龍堡崛起江湖，要立威天下，像今天這樣沒有大獲全勝，對歐陽老哥和我老偷兒，自然心有不甘，也絕不肯輕易放過。

　　嘻嘻，那麼錯開今日，副堡主和公羊觀主，有意思重新聚聚，老偷兒絕不反對，歐陽老哥你大概也不會反對吧？」

　　一掌震乾坤歐陽洛知他言中之意，自己這邊，已傷亡頗重，對付雙龍堡，絕非三湘七澤幫之眾，所能抵擊，是以提出約期了斷過節的話，這就點頭道：「萬老哥這麼吩咐，兄弟自無異議。」

　　獨眼烏龍佟天祿雙眼望天，嘿嘿冷笑道：「憑區區一個洞庭幫，和你老偷兒，還不配向雙龍堡叫陣，不過五大門派，有意在來春三月十五，上金華北山觀光，距離目前，還有三個多月，各位不妨多約幾位朋友，屆時參加，兄弟和觀主，當在金華觀候教。」

　　萬里飄呵呵笑道：「那是再好沒有，咱們一言為──」

　　他「定」字還沒出口，「嘶嘶」兩條人影，同時飛落！

　　稍前一個是身穿天藍長衫，腰懸長劍的英俊少年，隨後一個卻是一身青色勁裝的妙齡女郎！

　　這兩人正是先前誤中「攝魂草」的赤城山莊少莊主丁好禮，和華山門下韓倩雲！

　　丁好禮俊目迅速掃過眾人，然後朝萬里飄抱拳道：「多蒙萬大俠慨賜解藥，小生感激不盡！話聲一落，冠玉似的臉色，陡然一沉，冷笑道：「原來雙龍堡副堡主也趕來了，是不是想擄人勒索？」

　　獨眼烏龍佟天祿濃眉微微一皺，手抨蒼鬚，沉聲道：「小友何人？恕老夫眼拙。」

　　丁好禮不屑的道：「雙龍堡崛起江湖，不過只是近年之事，或許還有人沒聽說過獨眼烏龍其人，但武林中提起赤城山莊姓丁的，恐怕只有副堡主不知道吧？」

　　說著，不待佟天祿再說，轉頭冷笑道，「公羊鋒，你『攝魂草』果然名不虛傳！」

　　右手倏揚，一掌朝天毒子面頰上摑去！

　　天毒子是何等人物，丁好禮手勢一動，便已警覺只是對方這一掌，摑向自己面頰，分明意存輕視，心頭不由勃然大怒，身子斜退半步，五指倏張，往對方脈門扣去，口中冷嘿道：「無知小輩，你不過仗著丁百陽一點名頭，也敢如此托大！」

　　獨眼烏龍佟天祿忽然雙手一攔道，「觀主請住手！」一面朝丁好禮道：「敝堡主久仰令尊大名，無緣一見，日前曾派專人，遠上青城資書，少莊主不可傷了兩家和氣。」

　　萬里飄聽得心頭一震，暗想赤城山主丁百陽，數十年來，獨行其是，不與任何人交往，為人介在正邪之間，如被雙龍堡主籠絡，後果不堪設想！

　　心念轉動，不由連連點頭，嘻的笑道：「不錯，不錯，雙龍堡主雄才大略，志在獨霸江湖，想必怵于赤城威名，才故意派人修好。

　　不過明知赤城山主冠冕武林，絕不肯同流合污，一面卻又唆使公羊觀主妄想用『攝魂草』把少莊主留作人質。

　　嘻嘻，雙龍堡主當真打得一手好算盤，本來咱們和副堡主方才訂下了約，來春三月十五日到金華觀去，我老偷兒原想邀少莊主去撐撐場面，只是副堡主既然這麼說了，事關兩家和氣，我老偷兒倒不好開口了。

　　嘻嘻，少莊主不必介意，我老偷兒也只不過說說吧！「

　　他這番話，當真說得厲害，明明出口邀約，卻說不好開口。

　　丁好禮平日城府極深，但此時被他一擠，不由朗笑道：「雙龍堡主派人向家父下書，小生還不知究是何事，而且家父之事，從不許小生多問，來春三月十五，金華觀既有盛會，小生頗思觀光，好！小生和公羊觀主，只是個人恩怨，與雙龍堡無涉，屆時再向觀主討教好了。」

　　「不錯，老朽和郝老哥，也屆時準到！」

　　一聲狼嗥般大笑，從右廂發出，鳩面神翁戚南山、通天教主郝壽臣兩條人影，在屋面上一閃而逝！

　　珠兒這會工夫，早已等得不耐，忙道：「老前輩，我們好走啦！」

　　萬里飄笑著點頭，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磁瓶，迅速塞到一掌震乾坤手中，然後又取出「攝魂草，解藥！分了一半給二郎神褚通，把另外小半瓶送到獨眼烏龍面前，嘻的笑道：」副堡主，這是『攝魂草，解藥！「

　　夕陽逐漸西斜！

　　絢爛雲露，橫抹天空！

　　在群山起伏之間；一條蜿蜒的山徑上，正有一青一紫兩條人影，飛奔騰躍！

　　大陽斜照著她們嬌小的身材，映在地上，好像有四個人在賽跑。

　　前面是一個身穿紫紅衣褲的小女孩，看去約莫十二三歲光景，兩條辮子，分垂肩頭，辮子上還綴著兩個紫紅緞子的蝴蝶結，生得粉妝玉琢，嬌態動人，別看她只是一個小女孩子，手上抱著一個大男人，居然還奔躍如飛！

　　稍後是一個身穿淡青緊窄衣褲的女郎，背上斜插一口短劍，跟著紫衣女孩身後，此時粉臉泛紅，呼吸有點急促，一面說道：「婉妹妹，你累不累，讓我接替一陣吧！」

　　紫衣女孩回過頭來，「咕」的笑道：「我還不累，看你這陣工夫，就跑得連氣都接不上來啦，誰要你接替？」

　　青衣女郎被她說得粉臉一紅，還沒開口！

　　紫衣女孩邊走邊道：「公孫師姐，我想：」明天我不要抱著他走了。「

　　青衣女郎道：「那為什麼？」

　　紫衣女孩蘋果臉上，微現忸怩的道：「這裡沒人瞧到咯，明天上了大路，我抱著一個大男人跑路，那才醜死啦！」

　　青衣女郎蹩蹩秀眉，道：「那怎麼辦，我們不這麼趕路，就是乘馬備車，最少也要十天八天才趕得到，一路顛簸，他傷勢可能會有變化──」

　　紫衣女孩想了想道：「公孫師姐，我有個辦法了。」

　　青衣女郎道：「你倒說說看！」

　　紫衣女孩道：「我們到前面去找一個棲身的地方，先住下來，我一個人就跑得快了，連夜趕路去向娘要一粒『紫雪丹』。

　　最多四五天，就可以趕回來了，又不耽誤時間，又免得畢大哥路上顛簸，傷勢加重，你說可好？「

　　青衣女郎知道這位小師妹武功不知比自己高出多少倍，以她的腳程，有四五天光景，足可趕回來了，這就點點頭道：「也只好這樣，只是辛苦你了。」

　　紫衣女孩蘋果似的臉上，露出一絲神秘笑容，道：「我是為了你呀！」

　　青衣女郎粉臉飛紅，沒有作聲，只是默默的走著。

　　她們正是從落山廟出來的公孫燕和婉兒兩人，手上抱著的，當然是畢玉麟了。

　　兩人又翻過幾座山峰，天色已黑了下來！

　　婉兒一邊跑路，一邊不住的四下打量，只見西北角一處山腰下面，似乎有幾間房舍，隱現在蒼茫暮色之中，心中一喜，就大聲叫道：「公孫師姐，快瞧，前面有人家啦！」

　　兩人腳步加緊，往前趕去！

　　原來那山腳下面，是一大片壘壘荒墳，敢情地處深山，野獸出沒，把墓穴中的白骨，咬得散亂遍地，荒煙蔓草，暮霜淒淒，使人毛骨悚然！

　　那幾間房屋，好像是有錢人家的墓園，修築得十分整齊，還圍著一道圍牆，看去不下七八間之多！

　　門前大樹成蔭，院中也樹木扶疏！

　　除了右廂，可見燈光之外，四面一片漆黑，走到近前，果然兩扇大門上面，清磚橫額，寫著「孫氏山莊」四個大字。

　　公孫燕走上前去，在邊側一扇邊門上，扣了幾下。

　　不一會工夫，只聽一聲呀然門響，從裡面走出一個二十四五歲，身穿藍布衫褲的青年漢子！

　　他打量了兩人一眼，面上露出猶豫之色，微微皺了皺盾，才抱拳道：「兩位姑娘可是要借宿的嗎？」

　　公孫燕臉上一熱，連忙答道：「只因我大哥生了急病，無法趕路，想借寶莊──」

　　青年漢子瞧了婉兒手上的畢玉麟一眼，遲疑的道：「兩位姑娘想在這裡借住幾天，替令兄治病原也無妨，只是──」他似乎自知失言，頓了一頓，又道：「只是這一帶山中，野獸出沒，兩位姑娘晚上不可隨意走動，也就是了。」

　　公孫燕年齡不大，但江湖上的事，從小聽得多了，眼看青年漢子說話吞吐，只是了半天。顯然後來的幾句話，是臨時改的，那麼難道這山莊中有什蹊蹺？她心中想著，目光不期由朝青年漢子瞧去！

　　果然這漢子眼神奕奕，太陽穴也微微隆起，分明是身懷武功之士，只是面貌生得老實，不像是為非作歹的人。

　　婉兒這回跟著下山，可說還是第一次在江湖上走動，自然毫無一點戒備之心，聞言笑道：「不要緊，我們不怕野獸，我今天晚上就要走了，這裡只有公孫師姐陪著畢大哥。」

　　公孫燕要想阻攔，已是不及。

　　那青年漢子好像並沒注意，只是在前面引路，把兩人帶到左首一所廂房面前，舉手推開兩扇緊閉的房門，隨即說道：「兩位姑娘，請到裡面稍等，我去取火點燈。」

　　青年漢子退出之後，公孫燕略一打量。

　　只覺這廂房自成院落，走廊外面是一個小天井，和正廳還隔著一道圍牆，另有兩扇腰門，落著鐵鎖，敢情這廂房，已久無人住。

　　不由悄悄的對婉兒道：「婉妹妹，這座莊院，似乎透著蹊蹺呢？」

　　婉兒奇道：「怎麼我一點也看不出來？」

　　她話聲未落，已聽到腳步聲由遠而近，火光一閃，那青年漢子一手拿油燈，另一隻手，卻捧著一床被褥進來，口中說道：「兩位姑娘久等了。」

　　火光一亮，看清這間廂房，相當寬敞，上首靠壁處，放著一張寬大木榻，中間一張八仙桌，圍著八把椅子，窗前還有一張書案，打掃得十分清潔。

　　公孫燕連連道謝，當下接過被褥，在木榻上舖好，婉兒就把畢玉麟放下，替他蓋上棉被。

　　青年漢子瞧了一眼，吃驚的道：「令兄可是受了傷，傷勢看去極重！」

　　公孫燕只好點頭道：「我們在路上遇上了仇人，大哥就在和人家動手之時，被人震傷內腑。」

　　青年漢子要想開口，似乎又咽了下去，轉身道：「兩位姑娘想必還未進食，我去給你們弄點吃的來。」

　　說著口身退出。

　　婉兒瞧瞧時光不早，就道：「公孫師姐，我要走啦！」

　　公孫燕無可奈何的點點頭道「婉妹妹，你路上可得小心。」

　　婉兒笑道：「不要緊，我會很快趕回來的。」

　　她不待公孫燕再說，閃身就往門外掠去！

　　婉兒一走，公孫燕只覺一個人在這寬敞而陌生的墳莊上，陪著重傷的畢大哥，心頭有點膽怯起來！

　　正當此時，那青年漢子已托著飯菜進來，他目光瞧到房中只有公孫燕一人，臉色不禁微微一變，遲疑的道：「姑娘令妹，去了那裡？」

　　公孫燕道：「我妹子，趕下山去配藥去了，因走得匆忙，沒向你去道謝。」

　　青年漢子籲了口氣，放下飯菜，和一壺茶水，才道：「這裡夜間，野獸出沒，時常傷人，不過時間還早，令妹既然走了，也就算啦。」

　　說到這裡，又笑著道：「姑娘想必肚子早已餓了，山居簡陋，姑娘請將就吃些吧。」

　　說畢口身走去，但剛到門口，忽然轉身道：「令兄身負重傷，姑娘路上辛苦，還是早些休息的好，如果聽到什麼聲響，千萬不可出去。」

　　話聲一落，返身退出，隨手替她帶上房門。

　　公孫燕過去下了閂，只覺肚中果然饑餓，眼看青年漢子舉動雖然透著神秘，但對自己似乎並無惡意，這就不再客氣，胡亂吃了一碗。

　　一面暗自尋思，只覺這座孫氏墳莊，透著神秘陰森！

　　既不像殺人越貨的盜窟，也不是真正看守墳莊的山居人家，除了那青年漢子，何以又不見有別的人露面？

　　但青年漢子又分明是身懷武功之士，而且瞧他言詞閃爍，一再叮囑自己不可外出，其中必有緣故。

　　要是換在平時，自己非查究一個水落石出不可，可是現下畢大哥身負重傷，自己當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她緩緩推開碗筷，站起身子，當她目光瞧到躺在榻上的畢玉麟，依然雙目緊閉，氣如游絲，心中感到無限沉重，身子又緩緩的在椅子上頹然坐下！

　　一燈如豆，萬籟俱寂！

　　她對著燈芯，怔怔出神！

　　想起自己為了找尋殺父仇人，一個人偷跑出來，女扮男裝，而且扮成一個骯髒的小叫化，由北而南，在江湖上亂闖──

　　後來萍水相逢，自己化名孫燕，和畢大哥結拜兄弟──

　　不料斷眉丐禿鷹漆如皋，投了雙龍堡，把自己兩人捉去，關在雙龍堡石室──

　　畢大哥為了答應對屋老人去辦一件事，要雙龍堡主先釋放自己──

　　自己那天明明和畢大哥約好，在結拜的破廟裡等他，那知一晃三天，依然不見畢大哥前來──

　　第三天晚上，自己等得不耐，正待找上雙龍堡去，卻被婉妹妹在路上一再戲耍；故意把自己引到一座小山頂上，那裡站著一對豐神俊朗的中年夫妻──

　　他們都穿著一身紫衣，男的自稱紫衫客，女的叫紫裳仙子，看去兩人最多也不過三十出頭，但紫衫客卻說是自己祖父的舊友，要自己跟他們到仙都山去──

　　於是紫裳仙子就收自己為記名弟子，傳了自己一套「紫雲劍法」和「紫雲縱」輕身術──一共只在仙都山住了三天，師傅就要自己下山，說憑這套劍法，已足可行走江湖，綽綽有餘

　　婉兒和自己特別投緣，吵著要和自己同行，這樣，自己就和婉兒結伴下山──

　　正當她一幕幕的往事，從心頭浮起！

　　突然，耳中聽到屋外「撲」的一聲輕響，好像有人躍落圍牆！

　　公孫燕霍然一驚，一口吹熄燈火，右手直覺地摸了摸身邊短劍，輕步走近後窗，側耳聽去！

　　只覺那人似乎故意規避自己，躍落圍牆之後，便繞開自己這邊，輕靈無比的往後院掠去！

　　光聽風聲，這人輕功，大是不弱，敢情他身上正背負沉重的東西，是以雖然輕蹬巧縱，依然可以聽出一些聲息！

　　她慢慢推開一扇門窗！

　　陡然一陣北風吹來，鼻孔中聞到一陣濃重而又奇臭無比的腐屍之氣！

　　公孫燕心頭大疑，提氣凝神，悄悄穿窗而出，柳腰輕扭，躍上屋面！只見偌大一座孫氏墳莊，此刻已是一片漆黑，瞧不到一絲燈光！

　　這是隆冬之夜，朔風呼嘯，凜烈嚴寒，縱目四顧，那裡還有什麼人影？

　　黑黝黝地的屋脊，在夜色中一片渾然，既不見一點燈光，也聽不到一點聲息，陰森中，泛起一種死寂之感！

　　陰森神秘，使人難以忍耐。

　　這地方真有點古怪！

　　尤其方才那一陣惡臭之氣，中人欲嘔，來得太以兀突，好像才從棺材裡挖出來的已經腐爛了的屍體上所發出！

第二十一章　黑夜飛磷

　　要想一探究竟，但同時又想到那青年漢子的一再叮囑，要自己聽到任何聲響，不可外出，心中不期又感到猶豫。

　　眼下畢大哥身負重傷，自己為了好奇，窺人陰私，萬一引起什麼紛爭，豈不自我麻煩？

　　她心中閃電般想著，正待返身──

　　「嘶」！又是一道黑影，從院外飛起，一下掠入牆頭！

　　公孫燕驀然一驚，慌忙蹲身伏下！

　　那條黑影，敢情並沒注意到屋面上有人，是以躍上圍牆，立刻毫不停留的長身往後院掠去，身法快速已極！

　　這一瞬之間，公孫燕已瞧清這人身形頎長，不是那個青年漢子，忍不住心頭好奇，急忙施展「紫雲縱」輕功，悄悄往後跟去！

　　原來這孫氏山莊後進，是一處佔地頗廣的墓園，四周圍著高牆，古柏參天，陰氣森森，正中一座高大石墓，敢情就是孫氏的祖墳。

　　那人身法奇快，越過兩進院落，迅疾向高大石墓掠去！

　　公孫燕自小在丐幫長大，江湖上的事情，經歷雖少，但聽可聽得多了，對方深更半夜，往墓道上掠去，定非正道中人。

　　心中想著，身子立即向右移動，一下閃入柏樹林中，藉著樹身掩護，緩緩朝墓前走去！

　　這時前面那人，業已奔近石墓，突然放緩腳步，在墓前一片平台的石階前面，恭恭敬敬跪了下來！

　　公孫燕瞧他這副情形，更不敢絲毫大意，身子緩緩移動，距離那人身側三四丈光景，便停步不前。

　　縱目瞧去，只見這人約有二十五六歲，身穿一襲祿色長衫，腰間斜掛一口長劍，跪上平台前面，連頭都不敢稍抬！

　　公孫燕瞧得好生納罕，因為身在墓前左側的樹葉之中，視線被許多樹身擋住，瞧不清墓前情形，她悄悄移出了幾步，探頭瞧去！

　　原來墓前一張石桌上，端坐著一個又瘦又小的綠袍老人，身側侍立的，正是身穿藍布衫褲的青年漢子！

　　綠袍老人看去裝束古怪，穿得非道非俗，因相距太遠，瞧不清面貌，只有兩眼眨動之間，隱約可以瞧到綠陰陰的光芒，在黑暗中閃爍，使人有機伶伶的感覺！

　　他對跪在地上的綠衣青年，絲毫沒加理會；但他在幹些什麼？公孫燕因相距較遠，瞧不真切。

　　遠遠望去，好像綠袍老人身前，不時飛起極其細微火花，不過那只是一瞬即沒，如非留神細看，決難發現！

　　公孫燕總究是個年事極輕的姑娘家，瞧得好玩，仗著自己新從師傅那裡學了一套神奇劍法，和曠世輕功，藝高膽大，漸漸往墓前移近，但她心中還是深具戒心，是以到了七八丈左右，便自住足。

　　這一逼近墓前，藉著朦朧月光，已可瞧清綠袍老人盤膝坐在石案之上，生成一顆又尖又小的腦袋，雙目深陷，掀鼻闊嘴，兩耳招風，只有兩道眼神，此時更覺得碧光如電，他身前一丈來遠，豎立著一根木椿，椿上赫然縛了一具衣服血肉全已腐爛殆盡的骷髏！

　　一陣陣屍腐惡臭，隱約可聞！

　　公孫燕目光乍接，不由打了一個寒噤！

　　再看青年漢子，垂手而立，狀極恭謹！

　　綠袍老人右手握著一支姆指般粗細，色呈暗綠的長竿，那長竿足有八尺來長，越到上面越細，有若釣魚竿一般！

　　他此時目不旁瞥，聚精會神的緊注在那具骷髏之上，右手一抬，長竿尖頭，一下點中枯骨右肩！

　　只聽「搭」的一聲輕響，他急速收回長竿，左手虛空一招，那適才被長竿點中之處，隨著一招之勢，忽然爆出一串微弱的淡綠火星，朝綠袍老人掌心飛去，一閃而沒，同時那骷髏一條右臂，也隨著他一招之勢，粉粉散落地上！

　　公孫燕心頭大為驚凜，這綠袍老人，敢情在練什麼陰毒功夫？光瞧他從死人骨胳之中吸出的一串淡綠火星，分明是屬於磷火一類東西，那麼他練的準是邪門中極厲害的陰功。

　　對了，他選擇在這荒僻的墳莊之中，無非因為附近有無數孤墳。

　　而那個青年漢子準是他的門人，每晚從墳中盜挖枯骨，供他練功之用，難怪那他要一再叮囑自己，聽到任何聲音，不可外出。

　　只是自己從小跟爹，和鐵拐婆婆，翻天手古叔叔等人身邊，也聽到過不少江湖上窮凶極惡的魔頭，但從沒聽說過有這麼一個身穿綠袍的綠老頭！

　　她心中想著，那綠袍老人。

　　右手長竿，不住的朝骷髏每段骨節上點動，每次多多少少，都會飛出幾絲淡淡綠火星，骷髏上較大的骨骼，瞬息工夫，被他悉點數遍，零零落落的散滿一地。

　　這才收起長竿，擱到身邊，緩緩合上眼皮，調息運功。

　　青年漢子不待吩咐，立即走前幾步，俯身從地上揀起散亂骨骸，往墓外飛馳而去！

　　綠衣青年卻依然直挺挺的跪在階前，絲毫不動。

　　公孫燕知道綠袍老人吸取磷火之後，正當他運功之際，自己只要稍微弄出聲音，就會被他發覺，是以屏息凝神，那敢稍動。

　　這樣約摸過了頓飯光景，綠袍老人才緩緩睜開眼來，口中發出低沉的聲音，道：「熊兒，你回來了？過來，『毒龍丸』可曾到手？」

　　綠衣青年全身起了一陣寒悚，低應一聲，站起身子，走到石案前面，依然撲的跪了下去，道：「弟子奉命前去茅山，適逢伏景清外出未歸，弟子遍找丹室，找不到『毒龍丸』存放之處──」

　　他話聲未落綠袍老人突然左手一伸，手臂暴長，一把抓住綠衣青年右肩，厲聲喝道：「孽障，你敢違背師命？」

　　公孫燕瞧得清楚，綠衣青年被他這一把抓得痛入骨髓，頭上綻出一粒粒黃豆大的汗珠，口中顫道：「弟子該死！」

　　綠袍老人慢慢平復了激動心情，手指一鬆，陰笑道：「熊兒，你平日頗具智謀，這次怎會打草驚蛇，做出如此不智之事？試想伏景清的『毒龍丸』，他平日視同瑰寶，豈會隨便放在丹室之中？如果沒有找到存放之處，怎好動他丹室中的東西？」

　　綠衣青年叩頭道：「弟子該死，弟子不慎一時情急，反而誤了師傅之事。」

　　綠袍老人雙目綠光暴漲，切齒道：「姓殷的賤婢，老夫非把你碎屍萬段不可！」

　　喝聲出口，右手長竿，猛朝右側拱立的石翁仲揮去！

　　但聽竿上銳嘯劃空，石翁仲一顆石頭，被竿尖一挑，快如刀切，呼的一聲一下，離開脖子，往天空飛去！

　　這一下，直瞧得公孫燕大驚失色！

　　綠袍老人手上這支長竿，越到上面越細，他隨手一揮，居然把石翁仲的一顆石頭，像切瓜似的割了下來，這份功力，豈同小可？

　　綠袍老人，似乎藉此洩去不少心頭惡氣，突然仰天大笑起來！

　　不！他大笑的聲音，還是十分低沉，聲若夜梟，聽到公孫燕耳朵之中，毛孔禁不住驚然直豎！

　　那綠衣青年，依然跪在他面前，絲毫不敢稍動！

　　綠袍老人笑了一陣，才點頭道：「熊兒，你站起來！」

　　綠袍青年好像皇恩大赦，趕緊應了聲「是」，站起身子，垂手肅立！

　　綠袍老人兩道碧綠眼光，一直盯著綠衣青年臉上，瞧了一陣，才微微嘆息一聲，道：「熊兒，你可知為師要你穿上這身綠衣，其故何在？」

　　綠衣青年躬身道：「徒兒猜想，江湖上尊稱師傅綠袍神君，弟子這身綠衣，正是師門標誌。」

　　公孫燕聽他說出綠袍神君之名，心頭不由猛震，暗想原來這瘦小老人就是陰魔尚師古！

　　綠袍老人搖頭道：「你只猜對了一半。」

　　綠衣青年神色恭順的道：「弟子恭聆師傅訓誨。」

　　綠袍老人口中一連說了兩聲「可惜」，才道：「為師一生之中，只收了你和遷兒兩個門人，論資質，遷兒不如你遠甚，尤其他宅心忠厚，如果投到正派門下，遠不失是中庸之材，可惜為師這門武功，走的是偏激一路，他不適宜練習，因此，只有你能傳為師衣缽──」

　　綠衣青年聽得大喜過望，只是他是胸腑極深之人，雖然心頭大喜，但臉上卻愈顯得恭謹。

　　綠袍老人續道：「十年以來，為師雙腿已廢，不在江湖走動，因此要你穿上這身綠衣，使江湖上人，一望而知你是為師門下──」

　　綠衣青年應了聲「是」！

　　綠袍老人陰惻惻的尖笑一聲，又道：「熊兒，你可曾聽為師說過，咱們玄陰門最上乘的功夫，叫做什麼？」

　　綠衣青年道：「弟子以前聽師傅說過，本門最上乘的功夫，叫做『太陰真氣』！」

　　綠袍老人陰笑道：「不錯！」話聲堪堪出口，突然臉色一沉，喝道：「孽障，你真該死！」

　　右手一揚，綠色長竿，拍的一聲，朝綠衣青年背上抽下！

　　他這喜怒無常的舉動，直瞧得公孫燕大吃一驚！

　　綠袍老人這一下雖沒用勁，但綠衣青年還是在地上滾了兩滾，背上衣衫被抽破了長長一條，血流如注，他嚇得臉無人色，慌忙跪倒地上，顫聲道：「弟子該死，望師傅開恩！」

　　綠袍老人放下長竿，冷笑道：「你起來！」

　　綠衣青年戰戰兢兢的站起身子。

　　只聽綠袍老人又道：「為師昔年因誤犯色戒，失去真陰，以致功虧一簣，未能練習本門『太陰真氣』，近二十年一意苦修，因道基已壞，最多也僅練到七成左右，無法到達上乘境界，你這孽障，這次下山，做得好事！」

　　公孫燕聽綠衣老人口氣，好像綠衣青年在山下做了什麼壞事，才被他師傅責打！

　　綠衣青年臉色慘白，汗出如瀉，失聲道：「弟子該死，弟子後悔莫及！」

　　綠袍老人哼道：「你既已破身，後悔又有何用？『太陰真氣，雖是本門至高之學，但非有十年以上苦練，還須借助外界陰寒之氣，才能練成，你不練也罷。」

　　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尖聲笑道：「其實為師昔年也沒練成『太陰真氣』，四十年來，一樣縱橫武林，罕有對手，你隨為師來，我就傳你『透穴截陰』之法吧！」

　　話聲一落，不待綠衣青年再說，右手取過長竿，在地上一點，「喀」的一聲輕響，身子懸空升起，像旋風似的一下往墓中飛入。

　　這一下當真奇快無比，連他如何走的，都沒瞧清，綠袍老人已失所在！

　　綠衣青年敢情也沒想到師傅居然還會答應另外傳他武功，聞言怔得一怔，立即恭敬的跟著往墓穴中走去。

　　公孫燕等他們師徒走後，那敢再停，立即悄悄退出！他因青年漢子抱著一堆殘骸出去，可能已經回轉房去，人家再三叮囑，總究是一番好意，被他發覺自己偷窺隱私，自己雖然不怕，面上也不好看。

　　這一路上，公孫燕象作了虧心事似的，只是低掠輕縱，小心翼翼的翻過屋脊，回到房中，才算舒了口氣。

　　十年不在江湖上出現的陰魔尚師古師徒，竟然會在這孫氏山莊之中！目前畢大哥的傷勢，如此沉重，婉妹妹又走得這般匆忙，留下自己一個人，真有兼顧為難之感，但願她早些趕回來，早日離開這裡才好！

　　她心頭輾轉不定，連短劍都不敢解下，只是和衣在榻上側身躺下。

　　一宵易過，第二早晨，公孫燕起身不久，那青年漢子已替她倒了一盆臉水進來，含笑問道：「令兄傷勢，不知可好了些麼？」

　　公孫燕謝過之後，幽幽了歎，道：「家兄傷勢極重，只要不起變化，已是幸事。」

　　青年漢子望了榻上的畢玉鱗一眼，似乎張口欲說，但又忍了下去，點點頭道：「吉人天相，姑娘也不必耽憂，只要靜養幾天，自可慢慢好轉──」

　　說到這裡，微微一頓，忽然回頭向窗外瞧了一瞧，壓低聲音，說道：「只是我大師兄昨晚回來了，他──姑娘陪伴令兄，如果沒事，最好不要出去，在下自會送飯來的。」

　　話聲才落，只聽外面有人朗聲問道：「孟師弟，你在和誰說話？

　　青年漢子聽得臉色乍變，惶急的說道：「姑娘，他就是我大師兄，他如果問起你來，你──你只說是山下孫家鋪的人，避仇住到這裡到的，千萬不可──」

　　話沒說完，門外已響起一陣輕快的腳步聲，門下出現一個身穿綠衣的青年，臉露冷笑，走將進來。

　　青年漢子好像很怕這位師兄，趕忙低頭叫了聲：「大師兄！」

　　綠衣青年本待呵斥，但一眼瞧到公孫燕，臉上忽然露出驚愕之色，剎那之間，換了一付笑容，說道：「孟師弟，這位姑娘如何稱呼？咱們這裡來了貴客，你也不早說。」

　　公孫燕昨晚雖已見過，但黑夜之中，身在側面，總究瞧得不太清楚，此刻正面相對，只覺這綠衣青年居然生得劍眉星目，臉如傅粉，這時滿臉春風，閃爍著兩道眼神，盯著自己直瞧，不禁臉上一熱，心中甚覺厭惡。

　　青年漢子期期艾艾的道：「大師兄，我們這裡，就是孫姑娘的祖墳，她──她──」

　　公孫燕瞧他一付老實樣子，不會撒謊，訥訥說不出話來，連忙點頭道：「我叫孫燕，就住在山下孫家鋪，這裡是我們的祖塋，先父在日，替人保鏢，結下怨仇，不料前天仇人尋上門來，把我大哥打成重傷，才到這裡暫避的。

　　綠衣青年朗朗一笑，抱拳道：「原來孫姑娘就是這裡主人，在下失敬之至，在下呂兆熊，這是師弟孟遷，借住貴莊，還望姑娘不介意才好！」

　　說完，又是一聲朗笑，瞧著榻上的畢玉麟，顧盼自豪的道：「孫姑娘和令兄，儘管安心住下，如果真有不開眼界的江湖上人，敢到這裡來尋仇，哈哈，不是在下誇口，管叫他來得去不得。」

　　公孫燕肚中暗暗好笑，自己前次化名孫燕，這次又用上了，一面連忙道謝。

　　呂兆能口頭道：「孟師弟，孫姑娘令兄，身負重傷，來得匆忙，一切想必沒有準備，何況孫姑娘還要看顧負傷的人，咱們借住在人家這裡，一切起居飲食，就由你替孫姑娘照料吧！」

　　孟遷連連應「是」，呂兆熊目光在房中轉了一轉，又投到公孫燕臉上，關切的道：「孫姑娘，令兄傷得不輕，在下行囊中尚有家師秘製傷藥，待在下取來，讓令兄服下幾粒試試，或可減輕幾分傷勢。」

　　公孫燕心中厭惡其人，聞言搖搖頭道：「我大哥已經服過先父配製的傷藥，讓他靜靜躺上一兩天，就會好的。」

　　呂兆熊知她不信任自己，微微一笑道：「既然令兄已經服過傷藥，正該靜養，在下師兄弟，不多驚擾了。」

　　說著轉身緩步離去，孟遷也跟在他身後，走出門口，順手替公孫燕帶上房門。

　　過了一會，呂兆熊和孟遷兩人，端著一小鍋稀飯，和幾碟小菜進來，孟遷默默地把菜飯放到桌上，便自回身退出。

　　呂兆熊緩步走近公孫燕身邊，輕聲說道：「山中氣候寒冷，在下特地替姑娘熬了一鍋稀飯，姑娘趁熱用吧！」

　　公孫燕一聳秀肩，正待發作，但一想到畢大哥的傷勢，才強忍怒氣，往後疾退了兩步。

　　呂兆熊臉含微笑，目光閃爍的在房中一轉，便悄然退出。

　　中午時分，孟遷送來午餐，呂兆熊又跟著進來，公孫燕知道孟遷為人忠厚，又很怕他師兄，所以不敢多說，只默默的放下菜飯，轉身就走。

　　呂兆熊每次進來，眼珠總是在房中亂轉，心頭更覺厭惡，冷冷的不加理睬，呂兆熊也絲毫不以為意，依然滿臉春風的打著招呼，才緩步離去。

　　公孫燕雖已覺出呂兆熊似乎不懷好意，但因婉兒趕上仙都山去，最快也得四五天才能回來，自己還是暫時忍耐為是，她心中想著，也就忍了下來。

　　一天很快的過去，轉眼已是黃昏時候！

　　突然，一陣急促輕快的腳步聲，起自門外，房門開處，孟遷臉露焦灼，很快的閃進房來，一眼瞧到公孫燕，急急的道：「姑娘，時機緊迫，你還是趁天色尚未全黑，趕快抱著令兄走吧！」

　　公孫燕被他說得一怔，問道：「那是為了什麼？」

　　孟遷向身後望了一望，急促的道：「大師兄對姑娘已起了疑心，他一連來過幾次，說這大寒天氣，姑娘房中，並沒有生火，卻溫暖如春，分明姑娘身上有什麼『萬年溫玉』一類寶物，對姑娘可能不利，姑娘還是早些離開這裡的好。」

　　公孫燕秀眉一揚，怒道：「我可不怕他！」

　　孟遷拭拭汗，惶恐的道：「姑娘不知道大師兄武功已得師尊親傳，姑娘令兄又身負重傷，姑娘武功再高，也怕難以兼顧──」他顯然心頭緊張已極，連說話都帶著顫動，接著又壓低聲音，說道：「不瞞姑娘說，我──我師傅就住在後院，他老人家武功之高，江湖上罕有對手，姑娘你──你還是快走的好，再遲就──就來不及了，我──是偷偷給姑娘送信來的──我──我要走了──」

　　他話聲一落，轉身就往門外閃去！

　　那知一轉身，只見呂光熊滿臉春風的站在門口，心頭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顫顫兢兢的叫了聲：「大──大師兄。」

　　呂兆熊含笑道：「咦，孟師弟，你這慌慌張張的又是為了什麼？」

　　孟遷和他同門多年，自然知道這位大師兄外貌俊秀，心狠手辣，他為人忠厚，不善措辭，一時被呂兆熊問得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呂兆熊微微一笑，又道：「你方才自己說過，是偷偷的給孫姑娘送信來的？怎麼我問你，你倒說不上來了？師傅正在有話問你呢，還不快走？」

　　孟遷登時臉如死灰，口中叫道：「大師兄──」

　　呂兆熊不待他開口，道：「你吃裡扒外，那裡還有我這個師兄？我帶你去見師傅吧！」

　　話聲出口，右手閃電穿出，五指搭上孟遷左肘，微一用力，只聽孟遷大叫一聲，身軀一陣抖動，直疼得臉上汗水，滾滾而下！

　　呂兆熊想不到師傅新教的「透穴截脈」手法，竟是這等厲害。

　　孟師弟武功，平日雖然不如自己，但也相差並不太遠，不料自己舉手之間，只用了三成力道，他就抵受不住，不禁呆得一呆，心頭一陣狂喜！

　　公孫燕瞧到呂兆熊突然在門口出現，心中也不期一驚，及至看清只有呂兆熊一個，他師傅陰魔尚師古並沒跟來，心頭一寬，撇著櫻唇，只是冷眼旁觀，站在一旁，沒有作聲。

　　此時眼看孟遷為了自己，被他大師兄一把擒住，疼得滿頭汗水直滾，不由心頭大怒，柳眉一挑，嬌聲叱道：「姓呂的，你還不放手？」

　　呂兆熊抬頭笑道：「孫姑娘不可多心，在下只是帶他去見師傅罷了！」

　　一面冷冷的道：「孟師弟還不跟我走？」

　　說話聲中，轉身正待往門外走去！

　　「站住！」公孫燕粉臉含霜，冷冷的道：「姑娘叫你放手，你敢不放？

　　呂兆熊微微一怔，輕笑道：「孟師弟背叛師門，孫姑娘和他有什麼淵源，竟要代他出頭？」

　　公孫燕只覺臉上一陣熱辣辣的難受，身形閃動，一下欺到呂兆熊身前，揚手就是一記耳光，往他臉上打去，要知他使的「紫雲縱」身法，乃上江湖上號稱「武林兩大仙跡」的紫府門的無上武學，呂兆熊那能躲閃得開，只覺人影乍閃，連人家如何欺近，都沒瞧清，右頰「拍」的一聲，已被摑個正著！

　　定睛瞧去，公孫燕不是好好的站在原處，一動沒動！呂兆熊心頭驀的一震，但表面上卻絲毫不露，左手摸摸臉頰，笑道：「瞧不出姑娘身懷絕技，在下失敬之至！」

　　公孫燕冷哼道：「你知道就好！」

　　呂兆熊星目流露，盯著公孫燕輕笑道：「姑娘肯賞在下一掌，正是在下之幸，在下斗膽，倒想請教姑娘幾手高招，不知姑娘肯賜教嗎？」他說話聲中，左手一鬆，迅速放開孟遷左肘，同時手指閃電一拂，點上他「曲池穴」，口中陰笑道：「孟師弟，你在邊上休息一會吧！」

　　孟遷穴道受制，身不由己的依言坐到地上！

　　呂兆熊拂了拂長衫，輕笑道：「孫姑娘小心了！」

　　側身揉進，左手一探，閃電朝公孫燕右腕「脈門」扣來！

　　他這揉身欺敵，使的「游魚逆浪」身法，出手一招，又是新學會的「透穴裁脈」，當真奇炔無比，認穴奇確！

　　那知身形才發，陡覺眼前一花，如花似玉的孫姑娘，忽然蹤影全無，撲了個空，急忙回頭瞧去，公孫燕臉帶不屑，俏生生，嬌滴滴的站在桌邊，紋風沒動！

　　呂兆熊方才被她摑上臉頰，雖已瞧出她身手快疾，但只當自己沒有留神罷了，這一下自己認為十拿九穩，手到擒來，沒想到姑娘身法竟是這等奇奧難測！

　　他這一揉身進招，雖然撲個空，但已從門口掠進了五六尺光景，距離畢玉麟仰臥的病榻，和公孫燕站立之處，和病榻的距離，遠近相等！

　　他眼神一轉，暗想只要自己一下搶近木榻，抓住對方要害，不怕她不在自己手下屈服。

　　心念一動，立即雙肩一側，身發如風，右手一探，往木榻上仰臥的畢玉麟當胸抓去！

　　「你是找死！」

　　公孫燕嬌叱未落，「嗆！」一道銀虹，閃電般劃到！

　　呂兆熊總究是陰魔尚師古的入室弟子，武功精純，陡覺銀虹耀眼，劃到身前，比自己去勢，還要迅速，如果自己不及時收轉，一條右腕，非被劍光截斷不可，只是此時去勢極速，已萬難收住，百忙之中，身形一側，打橫裡閃出！但饒他收手得快，身形閃出，右手衣袖還是被劍鋒掃中，截下一角！

　　公孫燕滿臉殺機，站在榻前，劍尖一指，冷笑道：「姓呂的，你敢碰我大哥半點衣角，姑娘就叫你榻前濺血橫屍！」

　　呂兆熊臉色一變，點頭道：「在下領教領教姑娘劍招吧！」

　　公孫燕倒提短劍，冷冷的道：「只怕你還不配和姑娘動手！」

　　呂兆熊朗朗笑道：「姑娘也大小覷呂某了！」

　　公孫燕道：「不信你就試試！」

　　呂兆熊原是城府極深的人，平日喜怒不形於色。

　　今晚不但被公孫燕摑了耳光，還被劍鋒截去衣袖，這真是呂兆熊從學藝以來，第一次受到的挫折。

　　如今再經公孫燕一再出言頂撞，那還忍耐得住，修眉一剔，右手倏地抽出長劍，怒笑道：「刀劍無眼，姑娘一再相逼，可怨不得呂某出手無情。」

　　忽的振腕一劍，當胸點擊過去！

　　公孫燕怒他出言輕薄，出手輕佻，冷哼一聲，短劍對準呂兆熊劍尖撩去！

　　要知呂兆熊這一劍，乃是陰魔尚師古「陰鏘劍法」上的絕著，著去平淡無奇，實則一劍之中，暗藏三招變化，不管敵人用劍封解，或是縱身躲閃，都難逃出這三招變化之外。

　　呂兆熊一劍出手，嬌哼入耳，眼前銀芒流動，「叮」的一聲輕震，手上驟覺輕了少許，心知不對，趕忙挫腰後躍，低頭一瞧，自己一柄長劍，劍尖已被人家削斷一截，心頭方自一驚！公孫燕已如影隨形，一晃而至，冷笑道：「姓呂的，你這會相信了吧？」

　　皓腕揮動，銀虹四捲，一柄亮銀短劍，刷刷刷，直向呂兆熊左右削來！

　　呂兆熊這一會工夫，已瞧出對方武功並不高出自己，實在是劍法奇奧，手上又是一柄斬金截鐵的利劍，才使自己落盡下風！心頭憤怒已極，大笑一聲，道：「孫姑娘手上好一柄利劍，在下今天才算開了眼界！」

　　餘音未落，揮動斷劍，迎著公孫燕人影，倏忽刺出六劍，他這時早已收起了先前憐香惜玉的心情，代之而起的，卻是一股殺機，湧現眉宇，恨不得把公孫燕立劈劍下，方洩胸頭之憤，是以出手辛辣，冷芒飛灑，極是凌厲！

　　兩人的動作，說來話長，其實卻是同一時間發動，雙方人影，倏分乍合，劍光流動，又傳出一陣「叮」「叮」輕響。

　　呂兆熊只覺寒砭肌骨，對方短劍，只是迎著自己劍身削來！

　　這真是電光石火般事，呂兆熊連回身撤劍都來不及，手上一柄長劍，已被公孫燕寸寸削落，只剩了一個劍柄。

　　但就在此時，房中突然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熊兒，這女娃手上使的是白虹劍，你還不退下？」

　　公孫燕、呂兆熊同時一驚，人影倏分，急急舉目瞧去！

　　只見房中一張八仙桌上，不知何時，已多出一個身穿綠袍的瘦小老人，手執一支色呈碧綠的細長長竿，盤膝而坐！

　　那不是陰魔尚師古還有誰來？

　　公孫燕心頭驀然一震，立即身形疾退，短劍橫胸，凝神戒備。

　　呂兆熊心頭一喜，連忙丟下手中劍柄，躬身叫了聲：「師傅！」

　　這時被呂兆熊制住穴道的孟遷，也活動了一下手腳，站起身來，叩見師傅。

　　陰魔尚師古低沉的哼了一聲，道：「熊兒，你才學會了幾手『透穴截脈手法』，就在你師弟身上試起招來？」

　　呂兆熊心頭一震，急忙跪倒地上，說道：「弟子不敢，弟子因發現這姓孫的兄妹住的右廂，雖在隆冬，溫暖如春，和傳說中的『萬年溫玉』相似，才和孟師弟商量，設法查探！

　　不料孟師弟迷戀此女姿色，暗中通風報訊，要她連夜逃走，弟子才出手把他制住，稟報師傅發落。」

　　公孫燕聽得柳眉一豎，正待出聲！

　　孟遷爬在地上連連磕頭道：「師傅聖明，大──大師兄因垂涎孫姑娘美色，和弟子商量，要在菜飯之中，暗下蒙汗藥，殺害孫姑娘令兄，逼她成親，弟子心中不忍，才勸姑娘。

　　趕快離開──」

　　公孫燕冷哼一聲：「好賊子！」

　　匹練如電，短劍如風，猛朝跪在地上的呂兆熊當頭劈落！

　　陰魔尚師古手中長竿輕輕一揚，往劍上挑起，口中低喝道：「女娃兒，老夫面前，豈容你撒野！」

　　「嗒！」劍竿乍接，公孫燕只覺右腕一麻，短劍幾乎被震脫手，心中不期一驚，這魔頭果然厲害，疾退三步，嬌叱道：「好哇，尚師古，你教出來的好徒弟，你包庇的好！」

　　「好」字出口，忽然施展「紫雲縱」身法，一下掠近，一柄短劍，像電掣風飄，剎那之間，朝呂兆熊接連攻出三劍！

　　呂兆熊跪在地上，師傅沒叫他起來，那敢站起？他跪在師傅面前，自然有師傅替他擔當，饒是如此，依然覺得劍光霍霍，在自己頭上身前，飛舞盤旋，森森劍鋒，直砭肌骨！

　　陰魔尚師古聽她一口叫出自己的名字，也不禁怔得一怔，陰聲笑道：「你小小年紀，居然一口叫得出老夫名字──」

　　他話聲說到一半，沒想到公孫燕劈出的三劍，雲霞變幻，奇奧難測，自己竟有措手不及之感！

　　心頭不由大是驚凜，這女娃在那裡學來這般古怪劍法？

　　手上長竿，接連揮動，才算化解開去，把公孫燕逼退了兩步，口中接著呵呵笑道：「想來你師傅定是大有來歷之人，還不快快住手？」

　　一面沉聲喝道：「你們都給我起來！」

　　呂兆熊、孟遷應聲站起。

　　陰魔迷著眼睛，從眼縫中射出兩道綠陰陰的光芒，瞧著孟遷，點頭道：「遷兒，你做得對，尚師古門下，可以為惡，但不准有淫邪之行！」

　　一面朝呂兆熊喝道：「熊兒，為師念你初犯，還不快向人家姑娘謝罪？」

　　呂兆熊心中一動，應了聲「是」，立即滿臉含笑，朝公孫燕作了一個長揖，道：「在下適才多多冒犯，還望孫姑娘恕罪。」

　　公孫燕暗想，陰魔尚師古，在江湖上惡名久著，照這情形看來，倒沒有傳說中的凶殘，她退到榻前，只是朝呂兆熊哼了一聲。

　　她那知陰魔尚師古因發現公孫燕手上的白虹劍，乃是丐幫長老擒龍手怪乞公孫忌之物。

　　丐幫四位長老，不但武功個個不弱，而且勢力遍及江湖，他雙腿血脈凝結，在沒有恢復之前，不願輕易開罪丐幫。

第二十二章　詭言聳聽

　　尤其瞧出公孫燕方才三招劍法，凌厲奇奧，竟是自己數十年所僅見，由此推想，這女娃兒和丐幫長老擒龍手公孫忌淵源極深，恐怕還另有名師。

　　他外號陰魔，自然是老奸巨滑之人，沒有問清對方來歷，那肯多樹強敵。

　　這時孟遷已在室中點起燈火，尚師古依然高踞八仙桌上，緩緩轉過頭來，兩道碧光熒熒的目光盯著公孫燕，細聲問道：「女娃兒，丐幫公孫忌，和你如何稱呼？」

　　公孫燕暗暗一驚，心想這老魔頭眼光果然厲害，人家既然瞧出自己來歷，何用再事隱瞞，這就躬身道：「你說的正是先父。」

　　陰魔微微一怔，接著點點頭陰聲道：「老夫昔年，曾和令尊有過一面之緣，十年不出，想不到公孫大俠已經謝世了！」說到這裡，略微一頓，又道：「那麼你師傅呢？又是那一位高人？」

　　公孫燕道：「我師傅就是鐵拐婆婆。」

　　尚師古陰笑道：「鐵拐婆婆雖是丐幫四長老之一，但也算不得頂尖高手，那能教得出你適才使的幾招劍法？」

　　目光一聚，問道：「這教你劍法的是誰？」

　　公孫燕道：「那是另外一位師傅傳給我的，這位師傅，不在江湖走動，告訴了你，諒你也不會知道。」

　　陰魔臉色微微一變，長竿朝榻上一指，道：「他是你何人？」

　　公孫燕道：「是我大哥！」

　　陰魔又道：「可是負了重傷？傷在何人手下？」

　　公孫燕道：「你有十幾年不出了，可曾聽到過雙龍堡的副堡主獨眼烏龍佟天祿麼？」

　　陰魔沉吟了下，點頭道：「你大哥就是傷在毒眼烏龍佟天祿掌下？震傷內腑？目前仗著『萬年溫玉』保住心臟，傷勢才不致惡化？」

　　公孫燕聽得一怔，這魔頭說得好像親眼目睹一樣，哦，他繞著彎子，分明在試探自己口氣，他雙腿被陰山寒鐵所傷，只有「萬年溫玉」才能醫治。

　　心中想著，不由冷哼道：「你想奪取『萬年溫玉』是不是？」

　　陰魔陰笑一聲道：「萬年溫玉只能保持他傷勢不起變化，不能治療傷勢，但卻有一種藥物，可使令兄霍然而愈。」

　　公孫燕道：「你說的是什麼藥物？」

　　陰魔並沒立即作答，遲疑了一陣，才道：「毒龍丸，伏景清的『毒龍丸』，老夫十年之前，誤中陰山寒鐵，雙腿血脈凝凍，非『萬年溫玉不解。──」但老夫要是得到伏景清的『毒龍丸』，也一樣可以痊癒──」

　　他前面的話，自然是答覆公孫燕訊問，但說到後來，卻好像是心口想商之詞！說到這裡，突然雙目一睜，凌凌綠光，注視著公孫燕，道：「以令兄傷勢而論，要是沒有『毒龍丸』，恐怕難以挽救垂危生命，但老夫卻須『萬年溫玉』始能使雙腿復甦──」

　　公孫燕短劍一橫，冷冷的道：「你是想用強奪取了？」

　　陰魔陰惻惻的笑道：「老夫練就『陰極磷光』，傷人百步，真要用強，豈是你娃兒擋得住的？」

　　公孫燕道：「那麼你待怎的？」

　　陰魔道：「老夫之意，由老夫替令兄打通奇經八脈，阻止傷勢惡化，你把『萬年溫玉』借與老夫十二個時辰，只要老夫雙腿復原，定當設法弄上一粒『毒龍丸』，作為酬謝，這是兩全其美之事，你意下如何？」

　　公孫燕淡淡的道：「我大哥傷勢雖重，不一定只有『毒龍丸』才能救治，毒龍丸既然也能治癒你雙腿，你不會自己設法去弄上一粒？」

　　陰魔厲笑道：「老夫言出如山，同意不同意，可由不得你──」

　　話聲未落，忽然冷笑一聲，轉頭喝道：「窗外何人？」

　　「老夫？」窗外一個洪亮聲音，應聲說道：「尚師古，你門下弟子乘老夫外出，盜伐陰沉竹，還劍傷老夫應門童子，該是如何說法？」

　　陰魔瞧了呂兆熊一眼，陰聲笑道：「我當是那一位老朋友來了，哈哈，原來還是點蒼掌門駕蒞荒山，請恕尚某行動不便，有失迎迓，寒夜客來茶當酒，請到裡面奉茶如何？」

　　公孫燕聽說來的是點蒼派掌門人靈鷲老人，自己以前聽鐵拐婆婆說過，靈鷲老人以劍法馳譽武林，罕有對手，他此時趕到，無異替自己解圍，心中方自一喜！

　　只聽靈鷲老人洪聲道：「不必了，尚兄只須命你令高徒出來見我就是！」

　　尚師古陰笑道：「兄弟雙腿不便，命小徒取一支陰沉竹代步，些許小事何值掌門人親來問罪？」

　　公孫燕瞧了他手上碧綠長竿一眼，暗想原來他手上這支就是陰沉竹，難怪連自己的白虹劍都削不動它。

　　靈鷲老人怒道：「尚兄可知我點蒼山，只此一支陰沉竹麼？」

　　尚師古陰陰的道：「掌門人可知兄弟行動，非陰沉竹不可嗎？」

　　靈鷲老人大笑道：「尚兄既能行動，何不出來見見老夫？」

　　陰魔點頭道：「不錯，兄弟正想瞧瞧點蒼流雲劍法？」

　　兩人一個不進來，一個也不出去，只是隔著窗子說話，公孫燕希望兩人把話說僵，自己才能趁機逃走。

　　果然，那陰魔尚師古伸手取起陰沉竹，回頭喝道：「遷兒，你去打開窗戶。」

　　孟遷答應一聲，迅速走近窗前，推開窗戶。

　　陰魔尚師古趁公孫燕微一分神之際，右手一起，八尺來長的陰沉竹，突然奇快無比，朝仰臥榻上的畢玉麟胸口點來！

　　公孫燕瞧得大驚，白虹劍閃電般往上架去！

　　「叮！」短劍和陰沉竹才一接觸，只覺竹竿上傳來一股陰柔彈力，一下把自己震出半步！竹竿正搭上畢玉麟胸口！

　　「你待怎的？」

　　公孫燕又急又怒，正待縱身撲去！

　　尚師古臉露陰笑，搖手道：「姑娘放心，老夫絕不傷害令兄絲毫，你快抱起令兄，隨同老夫出去，等打發了靈鷲老兒、老夫就以本身真氣，替他打通奇經八脈，雖不能使他傷勢完全好轉，但老夫保證可以使他清醒過來。」

　　公孫燕見他手上陰沉竹抵在大哥胸口，只要他稍微用力，立即震碎心臟，心中一時沒了主意，抬頭道：「你不能傷害我大哥。」

　　尚師古陰聲道：「老夫何等人物，豈會說了不算，老夫真要奪你萬年溫玉，何用多費周折？」

　　公孫燕心頭小鹿，不住狂跳，但此時除了俯首聽命，委實別無他策，只好一手握劍，一手緩緩抄起畢玉麟身子。

　　尚師古又道：「你抱著他先飛出窗去！」

　　公孫燕心頭一喜，暗想他既要自己先飛出窗去，倒是機不可失，自己只要飛出窗外，不再受他挾制！

　　「紫雲縱」天下無雙，自己功力雖淺，但有靈鷲老人在窗外等候，無法分身，憑他兩個弟子，決難追得上自己，就是追得上，自己可也不怕了。

　　她念頭閃電掠過，那還多說，一手抱著畢玉麟，雙腳一縱，身如浮矢掠空，往窗外電射而出！

　　這一下當真奇快絕倫，那知身形一停，只見畢大哥胸口依然虛飄飄的搭著一支陰沉竹！

　　並沒因自己的縱出，稍有脫開，側頭一瞧，陰魔尚師古一個身子，竟然懸空掛在竹竿上，跟著自己飛了出來！

　　這一手「借虛著力」的功夫，直把公孫燕瞧得目瞪口呆，自己滿心想藉機逃走的希望，已落空，只好站定身子。

　　陰魔尚師古也緩緩落到地上，但他手上那支陰沉竹極細的竿頭，卻依然搭在畢玉麟胸口之上。

　　這時呂兆熊、孟遷兩人，也已跟著縱出，垂手立在陰魔身後。

　　尚師古嘴皮微動，用「傳音入密」說道：「姑娘把令兄讓達兒代抱，你替老夫去接那靈鷲老兒幾招。」

　　公孫燕正待開口，尚師古又道：「老夫言出如山，對令兄決無加害之心，就是『萬年溫玉』，也要等老夫替令兄打通奇經八脈，讓他清醒之後，才借與老夫一用，使你可以放心。

　　至於老夫要你去和靈鷲老兒動手，也絕不會讓你吃虧，你只要聽老夫吩咐行事就是。」

　　公孫燕聽他說話口氣，不像有假，暗想他要是真有加害之心，也不過舉手一震之勞。

　　何況他說過用本身真氣，打通畢大哥奇經八脈，雖不能使他立時痊癒，但足可減輕畢大哥傷勢，而且還保證使畢大哥清醒過來。

　　這對公孫燕來說，即使沒有受到挾制，也是極所盼望之事，她想了一想，終於依言把畢玉麟交到孟遷手上。

　　陰魔尚師古微微一笑，也把搭在畢玉麟胸口的陰沉竹收了回去。

　　孟遷敢情已經得到他師傅的指示，為了取信於她，雙手接過畢玉麟之後，並沒朝他師傅走去，卻反而跟在公孫燕身側。

　　公孫燕心頭略放，抬目之際，只見院落前面，站著一個身形高大的白髯老人，肩頭背著一柄長劍，負手而立，抬頭仰望天空，一襲藍袍，在夜風中飄動，看去神態安詳，但另有一股懾人威儀！

　　暗想此人敢情就是點蒼掌門靈鷲老人了？這一段話，說來較長，其實也只是公孫燕飛出窗外的轉瞬間事！」

　　靈鷲老人兩道眼神，緩緩落到陰魔尚師古身上，沉聲說道：「尚兄，你對老夫如何交待？」

　　尚師古陰陰一笑，伸手掂了掂陰沉竹，拱手道：「掌門人親自來了，兄弟這裡先謝了不告而取之罪。」

　　靈鷲老人當真臉若鷲鳥，上豐下削，雙顴凸出，兩頰削尖，頦下一把山羊鬍子，雪白如銀！此時臉色鐵青，目光炯炯，冷嘿一聲道：「陰沉竹點蒼之寶，尚兄說得好不稀鬆？」

　　尚師古陰森臉上，卻掛著微笑，點點頭道：「掌門人有話一併說清楚了，兄弟少不得有個交待」

　　靈鷲老人嘿道：「老夫先前還只當是尚兄門下弟子，出於好奇，如今才知竟然出於尚兄教唆，那是存心砸點蒼的台！」

　　尚師古皮笑肉不笑的道：「豈敢，豈敢！」

　　靈鷲老人聽得勃然大怒，洪聲喝道：「尚師古，你也大小覷老夫了！」

　　尚師古陰笑道：「好說，好說，掌門人一十九招『流雲劍法』，兄弟久仰得緊！」

　　靈鷲老人縱聲大笑，道：「那麼尚兄是有意賜教了？」

　　尚師古呵呵笑道：「兄弟行動不便，已有十年不在江湖走動，掌門人親自尋上門來，自非三言兩語就肯甘休，兄弟不陪幾招，怕也不成。」

　　靈鷲老人嘿道：「很好，咱們就一言為定！」

　　陰魔尚師古看他步步進入自己謀算之中，心頭暗暗高興，但表面上卻絲毫不露，依然臉露陰笑，徐徐的道：「咱們這一場，雖是了斷過節，但兄弟之意，還是不宜傷了和氣，雙方點到為止，定個數目，掌門人素以劍術馳譽武林，不知自問有多少招，可以勝得兄弟了？」

　　他這話間得靈鷲老人一呆！暗想：憑自己數十年浸淫劍術，江湖上普通高手，能在自己手下，走得出十招八招，已是不易；但陰魔尚師古武功極高，「陰鏘劍法」譎詭陰辣，為旁門中最厲害的劍法，自己和他一經動手，五百招之內，決難分得出勝負──

　　尚師古見他沉吟不語，陰笑了笑道：「兄弟之意，咱們就以三招為限，不知掌門人意下如何？」

　　「三招？」靈鷲老人雙目神光電射，幾乎懷疑自己耳朵聽錯！

　　即使陰魔尚師古武功再高，任他在十年之中，不出江湖，勤修苦練，但要在三招就贏得自己豈非侈談？

　　陰魔尚師古微微一笑，點頭道：「不錯，兄弟方才說過，咱們只是點到為止，不宜傷了和氣，是以兄弟之意，咱們來個君子協定，劃地一丈，以三招為限，被逼出圈外者輸。」

　　靈鷲老人皺了皺眉，道：「好，咱們就這樣吧！」

　　話聲一落，反腕從肩頭撤出長劍，只聽嗆然龍吟，一弘秋水，隨手漾起，身形一旋，匹練匝地！

　　那一聲清吟，餘音未絕，靈鷲老人身在原地，但四周地上，劍痕宛然，劃了一道一丈見方的圓圈，洪聲說道：「尚兄請下場吧！」

　　他這一下拔劍劃圈，快得有如電光石火，令人目不接暇！

　　陰魔尚師古瞧得暗暗一驚，只此一劍，已可看出他劍術已達爐火純青之境！心中想著，一面緩緩回過頭去，朝公孫燕道：「女娃兒，你可以下場了，出去接他三招。」

　　公孫燕瞧了孟遷手上的畢玉麟一眼，緩緩往靈鷲老人走去！

　　耳中只聽陰魔的聲音，輕如蚊子，細聲說道：「女娃兒，你只管放心，氣跑了他，老夫立時動手，替令兄打通經脈，好讓他早些清醒過來！要知靈鷲老人劍法已入化境，只是他瞧到你一個女娃兒家下場，自然乍持身份，不肯率先動手，你就用方才對付劣徒的那三招劍法就夠，出手務必迅速，制敵機先，最最要緊！」

　　公孫燕走入圈中，只見靈鷲老人一手拈著雪白的山羊鬍子，臉上似怒非怒，似笑非笑，兩道冷電似的目光，直盯在自己臉上，使人不可逼視！

　　她只覺心頭有點跳動，這可並不是臨場膽怯，而是因為這次行動，並非完全出於自願，只是畢大哥落在人家手裡，受人挾制而來。

　　當然自己也希望畢大哥能夠早些清醒轉來，靈鷲老人的兩道目光，好像兩柄利劍，一直瞧透自己心事似的，使自己起了不安的感覺。

　　她略微鎮定，毅然抬頭道：「你們說好了三招為限，就由我下場接你三劍。」

　　靈鷲老人在五大門派中，身份極尊，陰魔尚師古自己坐著不動，卻叫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下場，豈不給他極大難堪？當下臉色一沉，大聲喝道：「尚師古，你這算什麼？」

　　尚師古雙目一閉，竟然一聲不作。

　　公孫燕瞧他不理睬自己，心中不禁有氣，也大聲叫道：「喂，我就是尚師古要我來接你三劍的呀！」

　　靈鷲老人怒氣迸頂，皺皺眉道：「女娃兒，你是尚師古門下──」

　　話到一半，忽然覺得不對，這女娃兒如果是陰魔門下弟子，怎會直呼乃師名諱？

　　公孫燕已搖搖頭道：「我才不是他門下呢。」

　　靈鷲老人奇道：「那麼你怎會聽他的話，要和老夫動手？」

　　公孫燕從腰間掣出短劍，說道：「這個你不用管。」

　　靈鷲老人雖然被她頂撞了一句，倒也並不生氣，拈胡道：「女娃兒，你可知老夫是誰嗎？」

　　公孫燕道：「在江湖上走動的人，怎會不知道你是點蒼派的靈鷲老人，只是我從前沒見過你罷了，聽總聽人說過。」

　　靈鷲老人聽得又好氣，又好笑，這女娃兒，總共才只有這點年紀，居然也賣起老來，一面笑道：「你既然知道老夫，怎麼還敢下場來，你學過幾年劍法？」

　　公孫燕心頭暗暗哼了一聲，故意張大眼睛，一本正經的道：「我跟師傅只練了三天劍法，師傅說，就憑這幾手劍法，已足可對付江湖上的一流高手，綽綽有餘──」

　　靈鷲老人縱聲一陣大笑，道：「老夫練劍五十年，你娃兒只練了三天，如何能和老夫動手？」

　　公孫燕見他瞧不起自己，不由臉上一繃，道：「你笑什麼？你不管我練了幾天劍，只要我能夠贏你就是了。」

　　尚師古陰陽怪氣的接口道：「掌門人，這女娃兒說得不錯，藝有未曾經我學，你練了五十年的劍，在她也許三天就足夠了。」

　　劍術一道，乃是兵刃之祖，有人耗盡畢生精力，難達大成，陰魔這句「你練了五十年的劍，在她也許三天就足夠了」的話，簡直存心損人！

　　靈鷲老人聽得雙目乍睜，寒芒四射，厲喝道：「尚師古，你怎不自己下場？」

　　尚師古陰笑道：「她代表兄弟下場，一切榮辱，悉歸兄弟，咱們早已有言在先。」

　　公孫燕回頭瞧瞧孟遷，只見他依然站在原地，心下略放，尚師古的聲音，已在耳邊響起：「女娃兒，準備發劍！」

　　公孫燕抬頭道：「你們說好了吧？」

　　靈鷲老人雖然聽出陰魔的口氣，也許眼前這個小姑娘，真有兩手，但她就是在娘始裡就練劍，也只有這麼一點年紀。莫非陰魔另有什麼詭計不成？心中想著，一面笑道：「老夫承認你代表尚師古就是！」

　　公孫燕短劍一掄，道：「那你就發劍吧！」

　　靈鷲老人發出一聲嘹亮長笑，點頭道：「那很好──很好──」

　　他口中雖然連說著很好，但以他的身份，那肯出手。

　　公孫燕道：「你不肯出手，我可要出手了！」

　　話聲出口，嬌軀一閃，使出「紫雲縱」身法，一下往靈鷲老人身邊欺近！

　　靈鷲老人身為點蒼掌門，一派宗主，在武林中享譽數十年，會過多少一流高手，但公孫燕使展的「紫雲縱」身法，快逾閃電，他真還是初次遇上，不覺微微一怔。

　　就在他微一怔神，公孫燕已欺到身側，白虹劍一連三劍，飛灑而出！

　　這一連三劍，雖然招式不同，發有先後，但因速度實在太快了，看去好像是三支長劍，同時出手，使人眼花撩亂，無法閃避。

　　不！根本瞧不清劍影，只是一大片銀虹，擁著朵朵銀花，雲霞流動，向身前湧到！

　　點蒼派「流雲劍法」，原是從點蒼十九峰的流雲變幻，參悟而來，是以取名「流雲」。

　　但「流雲劍法」，和公孫燕這三招「紫雲劍法」相比，「流雲劍法」只是一片流雲，那有人家的雲騰霞蔚之勢？

　　「流雲劍法」在江湖上夙以輕靈迅疾著稱，但速度上那有公孫燕這三招擊電奔雷的神速？

　　靈鷲老人當真枉自練劍五十年，他想不到公孫燕會發動得恁地快法，一時之間，連對方如何發招都沒有瞧清，遑論出劍封解？不由長嘆一聲，返劍入匣，飄然朝圈外飛出！

　　要知雙方一共只有一丈遠近距離，為了便於發劍，當然是中間空地較多，兩人都站在圓圈邊上，公孫燕往前欺上，靈鷲老人就後退無地。

　　如果以一般比劍來說，在這一丈見方的圓圈之內，即使後退無地，也可以從左右兩邊躲閃，絕不可能一下被逼出圈外，但公孫燕這三招劍法，一經發出，宛如一片錦雲，銀芒流動，幅度極寬，逼得靈鷲老人不得不向後退。

　　耀眼銀光，一閃而沒，公孫燕站在圓圈盡頭方才靈鷲老人立足之處，靈鷲老人卻已在三尺之外，怔怔而立，臉上露出無比驚愕！

　　公孫燕從小聽父親時常說起五大門派，也聽到過靈鷲老人為人正直，嫉惡如仇，是個正派中人，如今自己卻幫著陰魔，把他打敗了。

　　她瞧著靈鷲老人怔怔出神的模樣，心頭好像十分難過，公孫燕心頭起了一陣內疚，急忙說道：「喂，老人家，你不要難過咯，我師傅說過，這套劍法，已經算是天下第一了，因為還有一種劍法，威力雖強，卻是只有三式，不成套的。」

　　靈鷲老人點點頭道：「不錯，天下第一，確是天下第一了，小姑娘，你方才使的三招劍法，實是老夫生平所見，想不到老夫練劍五十年，天下還有不曾見識過的劍法──」他仰天一聲長笑，接著又道：「老夫想請教姑娘師承宗派，和劍法名稱，也使老夫增長一次見識，還有，你方才說還有三招威力極強的劍法，不知出於何派，也望一併見告。」

　　要知靈鷲老人身為一代宗匠，畢生練劍，見多識廣，武林中各門派的武學，都有個見聞，只要對方一出手，便可看出他的出身來歷。

　　可是他對公孫燕這三招劍法，不但從未見過，簡直沒聽人說過！

　　此刻聽到公孫燕說出這套劍法算是天下第一，而且另外居然還有一種劍法，威力極強，怎不叫他目瞪口呆，驚詫無比？

　　公孫燕瞧他辭色十分懇切，一時不好回絕，只得說道：「我那師傅，不在江湖走動，她收我做記名弟於，我只跟她學了三天劍法，我也不知道師傅的宗派來歷，我這套劍法，師傅說過，叫做『紫雲劍法』。

　　那另外一種劍法，不是師傅這一門的，師傅說威力才強呢，那才真是天下第一，不過一共只有三招，師傅沒有說哪一派咯。」

　　靈鷲老人黯然無語，歇了歇，歎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老夫所學，真是滄海一粟罷了！」說話聲中，袍袖一展，身形倏然朝牆外飛去！

　　尚師古拱拱手，陰聲說道：「掌門人恕兄弟不遠送了！」

　　「哈哈哈哈！」

　　一聲響徹群山的長笑，接著陰魔話聲響起！因為笑聲來得太以突然，也太以響亮，公孫燕、呂兆熊、孟遷三人，只震得耳中嗡嗡作響，好像這笑聲從四面八方而來，辨不清笑聲，發自何處？

　　陰魔尚師古聽得臉色大變，兩隻眼睛，綠光暴漲，望著右廂屋脊，陰陰的道：「伏兄大駕光臨，怎不請下來一敘，何用作此驚人之笑！」

　　他說話雖然還是陰聲陰氣的好像沒有力氣，但右手卻已從身旁取過陰沉竹，暗暗蓄勢！

　　公孫燕不知來的又是何等人物，但聽那聲大笑，來人分明是功力極高之士，是以也迅速退到孟遷身側，一手握住劍柄，縱目打量。

　　「哈哈，尚師古，靈鷲老兒可謂盛怒而來，洩氣而去，十年不見，山人還當你練了什麼厲害功力，原來還是仗著陰謀詭計勝人。」

　　公孫燕依著陰魔目光望去，只聽發出的聲音，確是從右廂屋脊傳來，但這人說到最後一句，人影卻已近在眼前！

　　公孫燕心頭一驚，定睛。瞧去，誰說不是，朦朧月色之下，離自己不遠，不是已站著一個身形高大，長髮披肩，身穿黑色長袍的道人？他從何處飛落？什麼時候飛來的？自己居然一無所覺！

　　陰魔尚師古對他似乎十分忌憚，拱拱手，笑道：「兄弟技不如人，只好把靈鷲老兒氣跑了，就算了事，別教伏兄見笑。」

　　披髮道人冷嘿道：「靈鷲老兒算得什麼，你尚師古倒並非技不如人，想是腿傷未復，不大願樹敵罷了。」

　　陰魔連連拱手道：「好說，好說，伏兄也把兄弟說得太高了。」

　　披髮道人在說話之時，兩道炯炯目光，忽然瞧到侍立陰魔身後的呂兆熊身上，用手一指，厲笑道：「偷上茅山通天觀，倒翻山人許多藥瓶的，可是你嗎？」

　　公孫燕心頭不期一驚，暗想原來這披髮道人，竟是名震江湖的「一城三山」中的「茅山毒指」，無怪口氣有這般大法，她心中想著，只見呂兆熊一眼瞧到茅山毒指伏景清朝他一指，不由嚇得臉如上色，慌忙不迭的往後躲閃！

　　陰魔陪笑道：「伏兄歇怒，兄弟命小徒上茅山專程叩謁，乞取一粒『毒龍丸』，不料適逢伏兄外出未歸。

　　小徒深知兄弟雙腿被陰山寒鐵所傷，非伏兄『毒龍丸』，難以復原，一時為師心切，擅入伏兄丹室，兄弟聞悉之後，已嚴予訓戒，還望伏兄多多原諒！」說到這裡，回頭陰喝道：「沒出息的東西，伏老前輩雖然指法神通，但當著為師，也不會貿然對你小輩下手，這般膽小，真替老夫丟人，還不快去向伏老前輩認罪。」

　　呂兆熊應了聲「是」，慌忙走到茅山毒指面前，跪到地上，叩頭道：「晚輩呂兆熊，給老前輩磕頭，望伏老前輩恕罪。」

　　茅山毒指伏景清，原是個火爆脾氣的人，給陰魔師徒一番做作，氣也消了大半，大喝一聲：「滾起來，便宜了你這小子！」

　　呂兆熊堪堪爬起，茅山毒指突然眼球一轉，盯了孟遷手上抱著的畢玉麟一眼，張目問道：「你手上抱著的娃兒是誰？」

　　孟遷冷不防被他一聲大喝，嚇得後退了一步！

　　公孫燕挺身一攔，伸手摸了摸劍柄，應聲道：「他是我大哥。」

　　她這一抬頭，正好和茅山毒指正面相對！

　　才看清楚這位名震八荒的大魔頭，生得一張蟹臉，凸眼突顴，閃著一對凶睛，似笑非笑的望著自己，生相獰惡已極！

　　陰魔尚師古心頭堪堪放下一塊大石，此時看到茅山毒指突然注意到畢玉麟身上，不由又緊張起來，綠陰陰的目光，緊緊盯著茅山毒指，右手也同時握起陰沉竹！

　　茅山毒指似乎未加注意，只是朝公孫燕打量了一下，目光轉到畢玉麟身上，沉吟道：「這娃幾好生面熟，山人好像在哪裡見過──」說到這裡，目光一抬，朝孟遷道：「你抱過來，給山人瞧瞧！」

　　孟遷不敢答應，回頭向師傅瞧去。

　　尚師古忙道：「伏兄，這娃兒身負重傷，危在旦夕，兄弟答應替他打通奇經八脈，才由小徒抱著。

　　遷兒，你過來！」

　　公孫燕心中一動，暗想：自己曾聽畢大哥說過，他有一次遇到茅山毒指，要想收他為徒，那時他母親生了重病，幸虧茅山毒指送了一粒「毒龍丸」，才把病治好，後來還教了畢大哥一指法。

　　不錯，陰魔尚師古也說過，畢大哥的傷勢，只有茅山「毒龍丸」可以救治，婉妹妹要幾天之後才能回來，茅山毒指既然以前對畢大哥垂青，也許不會吝惜一顆「毒龍丸」的。

　　心念疾轉，倏地伸手一攔，道：「你要過去，把大哥給我。」

　　尚師古道：「女娃兒，咱們不是說好了嗎？」

　　公孫燕道：「你又不在這時候替大哥立即療傷，抱過去幹麼？」

　　茅山毒指瞧不懂他們爭些什麼，怪笑道：「一個重傷之人，又不是什麼稀世奇寶，有什麼好爭的？」

　　陰魔原是工於心機的人，茅山毒指無意說出「稀世奇寶」四字，在他聽來，還當是伏景清故意說的，心頭不由一緊，陰笑道：「女娃兒，你要是不放心，何不和遷兒一起過來？」

　　公孫燕並沒理睬，卻朝茅山毒指說道：「老道長，我大哥叫畢玉麟，你老還傳過他一招指法呢！」

　　茅山毒指聽得一怔，忽然仰天發出一聲刺耳怪笑，點頭道：「不錯，不錯，是姓畢的小娃兒，難怪山人眼熟得緊，哈哈──」

　　他這笑聲淒厲震耳，公孫燕聽得有點心頭發毛！

　　茅山毒指笑聲一落，接著雙目寒光四射，厲聲道：「是誰把這娃兒打成這般重傷？小子，你還不抱過來給山人瞧瞧？」

　　他左手懸空一招，孟遷只覺自己身子被一股極大吸力吸往，腳不由己的往茅山毒指身前走去！

　　陰魔尚師古心頭大急，左手五指伸屈之間，接連彈出！

　　朦朧夜色之中，只見飛出一連串淺綠星火，絲毫不帶風聲：宛如電光石火，向茅山毒指身後大穴襲到。

　　這星星綠焰，速度奇快，看去當真一閃而至，使人避無所避！

　　茅山毒指總究久經大敵，陰魔彈出的星星綠焰，雖然無聲無息，但他輕微的彈指之聲，如何瞞得過茅山毒指？這當真是說時遲，那時快，茅山毒指伏景清背上好像長著眼睛，身形一偏，右手袍袖同時向後揮出！

　　一連串飛灑而來的星星綠焰，和茅山毒指電漩捲出的無形罡氣，才一接觸，只捲了兩捲，便倏然沒去！

　　茅山毒指伏景清連頭也沒回，口中冷嘿一聲，道：「尚兄十年不出，『陰極磷光』果然大有精進，你何故偷襲山人？」

　　尚師古眼看對方不動聲色的就把自己認為足可傲視江湖的「陰極磷光」破去，心頭也著實一驚，陰笑道：「伏兄居然練成道家罡氣功夫，兄弟不勝欽佩之至！」

　　其實他哪裡知道茅山毒指雖然使出道家罡氣，一下撲滅了他的「陰極磷光」，但右手衣袖，卻也被磷火燒穿了幾處細孔，只是大家都沒留神罷了！

第二十三章　兩山比高

　　茅山毒指瞧著畢玉麟，吃驚的道：「這娃兒竟然傷得如此厲害，哈哈，要不是遇上山人，這條小命──」

　　尚師古不待他說完，低吼道：「伏兄，這娃兒咱們有約在先，應該由兄弟替他打通奇經八脈。」

　　茅山毒指怪笑道：「你就是替他打通奇經八脈，又何濟于事？女娃兒，你把姓畢的娃兒抱過來，跟山人出去，這陰魔信他不得。」

　　孟遷在茅山毒指面前，哪敢倔強，讓由公孫燕把畢玉麟接過！

　　就在此時，公孫燕猛見眼前綠光閃爍，一連串淡綠星火，閃電般朝自己打到！

　　「陰極磷光」！公孫燕不由心頭大驚，因為自己手上抱著一個大人，再要躲閃已是萬萬不及！

　　陰魔尚師古左手彈出「陰極磷光」，右手陰沉竹同時在地上一點，「喀」的一聲，身子凌空飛起，右腕再振，一招「千峰雷雨」，陰沉竹幻出一天竿影，陰寒勁風，劃空銳嘯，朝茅山毒指當頭罩落！

　　「哈哈，尚師古你真敢出手！」

　　茅山毒指笑聲出口，手臂一抬，拂出一股罡氣，捲向「陰極磷光」，同時颯颯指風，也凌空擊出！

　　公孫燕根本連看都沒看清楚，只覺疾風拂面，空中響起一陣「喀」「喀」輕震，陰魔尚師古凌空撲來的身子，又倏然飛了回去！

　　兩人這交手一擊，當真電光石火，快速無比，不但「陰極磷光」，悉數被罡氣拂散，同時他陰沉竹劃出的漫天竹影，也全被茅山毒指伏景清指風分別擊中，逼得竿勢無法施展，倒退出去。

　　茅山毒指一擊之後，好像沒事一般，帶著公孫燕，飛出孫氏墳莊，陰魔尚師古也並不追趕。

　　公孫燕跟在茅山毒指身後，在崎嶇山徑上走了一陣，這一陣工夫，少說也跑了十來里路。

　　茅山毒指回頭瞧著公孫燕，笑道：「女娃兒，你輕功倒也不弱，只是山人在列仙壇，還有一個約會，這般走法，要幾時才能趕到？不如讓山人帶著你們走吧！」

　　話聲一落，不待公孫燕回答，蒲扇大的手掌，已一把抓起公孫燕嬌軀，左手同時接過畢玉麟，夾在脅下，灑開大步，朝山徑上疾奔而去。

　　公孫燕只覺兩耳生風，身子像騰雲駕霧般飛馳！心中不由暗暗焦灼，自己好不容易，才離開陰魔尚師古的魔掌，不想又落到茅山毒指的手裡。

　　但繼而一想，茅山毒指以前對畢大哥曾有收列門牆之意，也許不會有什麼歹念。

　　她心念疾轉，急忙睜眼瞧去，但見懸巖削壁，蒼松柏翠，只是像流水般從身後倒流，自己的身子，直線般往上升起，雲氣霏霏，撲面而來，連呼吸都被山風吹得有點窒息之感！

　　約莫奔了頓飯光景，茅山毒指身形一停，放下公孫燕，讓她息了一息，然後又把畢玉麟交到她手上。

　　公孫燕回頭一瞧，原來自己立身之處，已在一座山頂之後，山下一片雲海，瞧不清景色，不由心頭犯疑，抬頭問道：「老前輩，這是什麼地方？」

　　茅山毒指回頭厲笑道：「這裡就是列仙壇，山人三年前和羅老鬼約在此地見面──」

　　他生成一付獰惡相貌，這一笑，更顯得獰厲無比，公孫燕不禁退了一步。

　　茅山毒指接著又道：「女娃兒，你知道羅老鬼是誰？」

　　公孫燕道：「老前輩說的可是邙山鬼叟？」

　　茅山毒指驚奇的道：「你如何知道的？」

　　公孫燕道：「這人能夠和老前輩相約，自非無名之輩，除了和老前輩齊名的邙山鬼叟，不會有第二個人。」

　　茅山毒指一陣咕咕怪笑，道：「當年陰山玄冰老人在日，咱們有三山之名，只是玄冰老人當年號稱旁門第一高手，三山之中，山人排名第二，羅老鬼自然是三山之未。

　　玄冰老人死後，三山中補上了他徒兒殷如玉，當然她一個年輕姑娘家，能夠名列三山，已僥倖，排列第三名，自無話說。

　　羅老鬼從第三名，升到第二，也是絲毫沒錯。

　　可是十八年來，羅老鬼一直為了爭這第一，每隔三年，必有一會，今晚就是咱們第六次會期──」

　　他話沒說完，只聽山腰下面忽然響起「吱」的一聲尖叫！

　　茅山毒指一聽到這聲尖叫，厲笑道：「羅老鬼來了！」

　　公孫燕只聽那聲尖叫，直刺耳鼓，久久不絕，四周群山相應，來去衝擊，變成無數尖叫，越來越響，有若群鬼夜號，齊來索命！

　　時當午夜，朔風凜冽，剎那之間，陰風慘慘，公孫燕明知對方是人，但也覺毛骨驚然！

　　茅山毒指探懷取出一顆龍眼大小烏黑發亮的藥丸，遞到公孫燕手上，道：「此處地當列仙壇後峰，地勢隱僻，你先把『毒龍丸』給娃兒服下，他內腑受傷，真氣耗損，兩個時辰之內，不可動他，待山人回來，再替他打通奇經八脈，方可無事──」

　　就在茅山毒指堪堪飛走，峰上突然響起一陣「啾」「啾」鬼叫，朦朧月色之下，一條瘦長黑影，快若殞星，劃空飛過，朝峰頂落去！

　　公孫燕知道這團黑影，準是邙山鬼叟無疑，此時救人要緊，不及多瞧，當下把畢玉麟放到自己身上，然後撥開牙關，將「毒龍丸」捏碎，納入口中。

　　一時還怕畢大哥不能下嚥，只好運集本身真氣，緩緩低下頭去，正待把櫻唇接在畢大哥嘴上！

　　突然，泛起一陣羞意，只覺心頭小鹿猛跳，雙臂一軟，幾乎把畢玉麟摔到地上。

　　心想：自己一個女孩兒家，怎好和他偎頰接唇？但這個念頭，堪堪升起，接著又想：這裡找不到一點水喝，「毒龍丸」最是靈效，嚥不下去，也豈不徒然，除了自己用一串真氣把它哺送下去，實無別法。

　　她心念在瞬息之間，迅速打轉，一時再也顧不得什麼，突然一咬牙，伏下頭去，把兩片櫻唇，緊接在畢玉麟嘴上，鼻中聞到一陣濃馥異香，心知「毒龍丸」業已隨津化開，急忙度了兩口真氣，才緩緩直起腰來。

　　雖然這一動作，沒有第二個人瞧到，但她還是渾身一陣燥熱，鬧得臉紅耳赤，心頭狂跳。

　　「哈哈哈哈！」

　　峰頂上驀地傳出茅山毒指伏景清的厲笑，說道：「妙極，妙極，三山半落青天外，應是雙峰共比高，玄冰老兒一個人，確實抵得咱們三山的一半，他死後，咱們茅山、邙山，自該有個高低，可惜你羅老鬼十八年來，只是為山九仞，並沒高出哪裡？」隨著茅山毒指的笑聲，響起一陣「啾啾」鬼叫，一個尖銳刺耳的聲音說道：「兄弟並沒高到哪裡，伏老哥也差不多！」

　　茅山毒指又是一聲厲笑，道：「山人列名第一，已經有十八年之久，羅老鬼，你是不是還想試試？」

　　那尖銳聲音接口道：「豈敢，這是兄弟等了三年的一件大事，伏老哥當然不肯輕易退讓！」

　　「哈哈哈！」茅山毒指等他說完，又是一陣縱聲大笑，這笑聲有若虎嘯獅吼，歷久不絕！

　　公孫燕和他們相距極遠，依然震得耳中嗡嗡作響，笑聲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仍然不停，而且聲勢愈來愈大，音震山谷，迴盪成雷。

　　心中不由暗暗吃驚，茅山毒指果然名不虛傳，光憑這份內力，江湖上已不多見！

　　茅山毒指笑聲未落，峰頂上同時響起「啾啾」鬼叫。

　　這鬼叫聲音，並不太響，但先前只有一聲兩聲，漸漸越叫越多，剎那之間，變成了千百個聲音，好像從一個魔鬼，引來了無數厲鬼，張牙舞爪，叫成一片！

　　公孫燕霍然一驚，原來他們借著長笑鬼叫之聲，已經較量上了，心中不由感到一陣惘然，像茅山毒指和邙山鬼叟，在江湖上已是頂尖兒的高手，他們何苦為了排名先後，不惜三年一會，作此無謂之爭。

　　她忽然想到自己記名師傅紫裳仙子，和師公紫衫客，像他們兩位老人家武功之高，該是天下第一了，但他們卻淡忘名利，悠遊林泉，作一對神仙眷屬，雖然不為世知，何等消遙自在？

　　要是有一天，自己報了父仇，畢大哥也尋到他父親，自己兩人──

　　她只覺臉上一陣熱辣辣地，低頭瞧去，這一陣工夫，只見畢大哥原來白似紙的臉色，竟然好轉了許多，心頭不由大喜！

　　但就在此時，陡然聽到十數丈外，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嗒」！

　　公孫燕驀地一驚，急急回頭瞧去！

　　「嗒」！一團瘦小黑影，隨著第二聲輕響，業已落到自己三丈左右！

　　陰魔尚師古！公孫燕心頭一緊，立即雙手抄起畢玉麟，身形一側，騰出右手，緊緊握著白虹劍，疾退了兩步！

　　他這一下使的正是「紫雲縱」身法，動作奇快，陰魔尚師古武功入化，只是雙腿僵盤，仗著陰沉竹在地上點動，代替飛行，才弄出聲來！他身形才落，想不到公孫燕會警覺得恁地快法，一時盤膝坐在山石之上，陰聲笑道：「女娃兒，別忙，老夫不會難為於你。」

　　公孫燕道：「那你鬼鬼祟祟的幹嗎？」

　　陰魔陰笑道：「方纔伏景清不是說過，這娃兒內腑受創，真氣耗損過甚，服下『毒龍丸』，還得打通他奇經八脈，才可無事──」

　　公孫燕道：「你怎會知道的？」

　　陰魔笑道：「老夫一直跟在你們身後五十丈左右，伏景清說的話，老夫施展天視地聽之術，雖在百丈之外，一樣瞞不過老夫耳朵。」

　　公孫燕道：「你一直跟在我們身後，要待怎的？」

　　陰魔用陰沉竹朝畢玉麟一指，公孫燕還當他想要出手，趕緊後退了兩步！

　　陰魔陰笑道：「老夫就是為這娃兒來的！」

　　公孫燕撇嘴道：「你倒說得好聽！」

　　陰魔雙目熒熒，沉聲道：「伏景清和羅老鬼為了排名之爭，三年一會，他們碰在一起，三天三晚，都沒個完，這娃兒，可不能久等，老夫難道不是為他來的？」

　　公孫燕哼道：「你應該說是為了萬年溫玉來的才對。」

　　陰魔陰惻惻的笑道：「不錯，老夫雖為萬年溫玉而來，但也是兩全其美之事。」

　　公孫燕想起茅山毒指曾經說過，這陰魔信他不得，這就搖搖頭道：「伏老前輩說過，兩個時辰之內，動他不得，你要替他打通奇經八脈，也要等到兩個時辰之後才行。」

　　陰魔微微一怔，叱道：「胡說，這是伏景清騙騙你的，小娃兒服下『毒龍丸』，打通經絡，自然越快越好，那樣藥力才能發散得快。」

　　公孫燕本來只是隨口說說，但瞧到陰魔臉色陰睛不定，心頭不由起疑，他這話聽來極似有理，但茅山毒指豈會不知服了「毒龍丸」打通經脈，更容易收效？他何以要叮囑自己，在兩個時辰之內，不可動他？茅山毒指雖是江湖上出名的凶神，但瞧他舉動，對畢大哥似乎並無惡意。

　　陰魔尚師古見她只是沉吟不語，接著又道：「女娃兒，還不把你大哥平放地上，老夫立刻動手，替他打通奇經八脈。」

　　「嗒」，他話聲出口，右手陰沉竹在山石上一點，身子平空飛來，落到面前！

　　公孫燕腳下連退幾步，道：「不，不，兩個時辰之內，不能動他。」

　　陰魔厲笑道：「老夫言出如山，幾時騙過人來，你怎的不相信老夫真話，去相信伏景清的假話？」

　　公孫燕急道：「我大哥是伏老前輩的記名弟子，怎會說假？」

　　陰魔聽得一怔，暗想，不錯，這女娃兒說伏景清傳過他一招指法，不是這老牛鼻子的記名弟子，怎肯傳他天下無雙的獨門指法？連他視同瑰寶，武林中人休想乞取得到的「毒龍丸」，都毫不吝嗇，自己雙腿功力未復，這老牛鼻子確實不宜招惹──

　　不，萬年溫玉，對自己關係太大了！不但恢復雙腿，連自己只能練到七成左右，再難精進的「太陰真氣」，如得萬年溫玉之助，也可打破障礙，練到十二成火候。嘿，自己只要雙腿恢復，伏景清又能奈我何？他心念轉動，原是一瞬間事，接著一陣大笑道：「女娃兒，你是抬出伏景清來唬人？老夫言出如山，別說是伏景清的記名弟子，就是他老子，老夫說出了話，也非做到不可！」

　　公孫燕心頭大急，忽然撇嘴道：「你說不怕伏老前輩，為什麼讓我跟著他離開孫氏墳莊，不敢阻攔，既然一路跟來，又為什麼要落後五六十丈，不敢走近一步，哼，你敢欺侮我，我就叫伏老前輩，看你怕是不怕？」

　　尚師古閃著一雙綠陰陰的眼睛，臉上似笑非笑，厲聲道：「胡說，老夫在江湖上縱橫數十年，但又怕過誰來？老夫就是殺了你們，伏景清敢對老夫如何？」

　　公孫燕見他臉色不善，心中暗暗焦急！陰魔尚師古雙手長臂一伸，骨節一陣陣格格暴響，獰笑道：「何況此時伏景清正在和羅老鬼比拚，哪裡顧得到你們？」

　　公孫燕道：「你待怎的？」

　　陰魔陰陰一笑，道：「打通奇經八脈，對你大哥有益無害，你既然把伏景清的話，奉為圭臬，老夫何用多事？你快取出萬年溫玉，借與老夫一用就是。」

　　公孫燕眼珠一轉，點頭道：「這原是咱們講好了的，你替我大哥打通奇經八脈，等他清醒之後，再把萬年溫玉借給你用，現在我大哥服下了伏老前輩的『毒龍丸』，不窮你再打通奇經八脈了──」

　　陰魔怒笑道：「這是你自己不要的，老夫依然主張替他打通經脈。」

　　公孫燕忙道：「你別急呀，我話還沒說完呢，我大哥雖然不用你打通奇經八脈了，但這是咱們自己不要的，不是你不肯，所以萬年溫玉，仍然應該借你一用。」

　　陰魔手捋短鬚，連連點頭，陰聲笑道：「對，對，江湖上講究一諾千金，老夫言出如山，也就是這個意思！」

　　公孫燕道：「是啊，你也說過等畢大哥清醒之後，把萬年溫玉借你，目前畢大哥還沒清醒過來，你再等一會咯！」

　　陰魔怔得一怔道：「不成，老夫說等他清醒，乃是由老夫替他打通奇經八脈，人可立時清醒，現在你不讓老夫動手，要等到幾時，才能醒轉？」

　　公孫燕道：「兩個時辰，我大哥就可以醒轉來了。」

　　陰魔厲聲道：「不成，老夫另有急事，哪有時間多等？」

　　公孫燕退後一步，說道：「不成，我大哥重傷未癒，沒有清醒之前，怎能把萬年溫玉借你？」

　　陰魔怒聲道：「老夫言出如山，你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

　　公孫燕怒道：「尚師古，姑娘可不是怕你──」

　　陰魔傑傑厲笑，道：「那很好，你不借，老夫自己動手──」

　　話聲未落，突然左手一伸，手臂暴長，朝公孫燕肩頭抓來！

　　公孫燕一手抱著畢玉麟，一手緊握劍柄，身軀一側，後躍了兩尺，口中喝道：「尚師古，只要你贏得了姑娘手中的白虹劍，姑娘就把萬年溫玉雙手奉上。」

　　要知她立身之處，乃是列仙壇後峰，山勢原極陡削，自從陰魔尚師古現身之後，她一再後退，離身後懸崖已是不遠，此時又後躍了兩尺，距崖已不足一尺！

　　陰魔尚師古看清她退到崖邊，已不到一尺，不由也大吃一驚，急忙伸手一指，喝道：「女娃兒，你回頭瞧瞧，還不快過來？」

　　公孫燕在孫氏墳莊之中，就是因為稍一疏忽，才被他陰沉竹點上畢大哥胸口，此時見他左手疾指，還叫自己往後瞧瞧，不知他又使什麼狡計，哪肯相信，不待陰魔說完，嬌軀一扭，使出「紫雲縱」身法，倏的往後躍退。

　　這一躍，陡然一腳踏空，口中尖叫一聲，往懸崖下面摔去！

　　陰魔哪會關心公孫燕兩人的生死，只是心急稀世之寶萬年溫玉從此失落，陰沉竹一點，身如閃電，左手一伸，懸空朝公孫燕後心抓去，已然差了尺餘，眼看兩人身子，朝深崖下落去！

　　公孫燕一腳踏空，身子懸空翻了一個觔斗，往下直落，她因為方才防備陰魔突施襲擊，抱著畢玉麟的雙手，騰出右手，緊握劍柄，隨時準備出劍應敵。

　　此時一個觔斗翻了下來，只有一隻左手連托帶抱，哪還吃得住力，畢玉麟一個身子，隨著她翻身落下之時，一下摔了出去！

　　公孫燕只覺手上一輕，身似脫弦之箭，直向下墮，一時心頭慌亂，雙手不住亂抓，偶爾抓到一些峭壁上的小草，只因她下落之勢極快，吃不住力，一拉就斷，瞬息工夫，已下落了三四十丈，突然腳下猛力一震，一屁股坐到一塊大石上面。

　　公孫燕心頭清楚，自己腳踏實地，想來畢大哥也不會摜出太遠，一時顧不得疼痛，爬起身子，朝四外瞧去。

　　這一瞧，不由心頭一緊，兩行珠淚，忍不住直流下來！

　　原來自己立身之處，只是一塊百丈懸崖中凸出的巨石，上不接天，下不著地，三面臨空，最多也只有一丈方圓，下面黑越越的深不見底，哪有畢大哥的人影？

　　他一定在自己落下之時，摔下深谷去了，這百丈深谷，別說他身負重傷，就是輕功最好，也多半會摔個粉身碎骨！公孫燕心頭悲痛欲裂，口中哭叫一聲：「畢大哥，我陪你一起死吧！」

　　她正待縱身往下躍去，陡然從心頭閃電般掠過一個「不」字，她想起自己父親，只有自己一個女兒，去年爹死在仇家手裡，連仇人是誰，鐵拐婆婆都不肯告訴自己，自己才偷跑出來的，爹的大仇未報，自己怎好就死？

　　何況畢大哥家裡還有一位老母。

　　他是找尋他十二年沒有音信的父親，才到江湖上來的。

　　如今畢大哥墮崖而死，他的未了心願，該由自己替他完成，甚至奉養畢大哥的老母──

　　不錯，這陰魔尚師古是逼死畢大哥的仇人，也不能放過了他！

　　「畢大哥，你英靈不遠，小妹還有許多未了之事，不能從你地下，畢大哥，小妹絕不負你──畢大哥，你先走吧，也許我──我要十年二十年之後，才會來找你──呵呵呵呵但此刻在列仙壇一塊平台上，卻有兩個人一聲不作的相對跌坐！

　　這片峰頂，只不過兩丈見方，極是平整，左首盤膝坐著一個長髮披肩，身形高大的道士，正是茅山毒指伏景清！

　　右面一個是瘦長老頭，一張狹長面孔，遠遠看去好像削去樹皮的一段樹身，臉帶慘白，八字眉，弔喪眼，緊抿著嘴唇，絲毫沒有表情，身上穿一件長僅及膝的黃衫，雙手按在膝上，手指又尖又長，宛如雞爪！

　　從他五官形相，以至衣著打扮，都使人瞧得有一種不自然的感覺，但此人卻是江湖上大大有名的邙山鬼叟羅潛。

　　這兩人都閉著雙目，面容異常嚴肅！

　　良久，茅山毒指忽然睜開眼來，大聲笑道：「羅老鬼，這三年來，你內功修為，果然精進了不少，但要想勝過山人，卻也未必。」

　　邙山鬼叟哈哈的道：「你伏牛鼻子也並不見得高到哪裡？」

　　茅山毒指大笑道：「但你羅老鬼至少在內功上沒有贏得山人。」

　　邙山鬼叟尖笑一聲，道：「咱們三局之中，才不過第一局罷了，兄弟可也沒輸！」左掌一推，劈出一記掌風，朝茅山毒指胸前襲去，口中說道：「伏老哥，再試試兄弟的掌力！」

　　茅山毒指右手一揚，同時點出一指，迎著掌風中戳去，只見兩人席地而坐的身子，各自晃動了一下！

　　茅山毒指傑傑笑道：「不錯，你的鬼斧掌力，又雄渾了不少！」

　　說話聲中，雙手連揚，十縷指風，應手而生，劃空生嘯！

　　邙山鬼叟絲毫不敢怠慢，雙掌連連揮舞，陰寒掌風，排山迴旋而出，硬行擋開十縷指風！

　　兩人身軀各自震得向後移出半步之多，但兩人依然原式跌坐，姿態絲毫沒變。

　　邙山鬼叟擋過對方十指，尖聲道：「伏老哥指上功力，果然名不虛傳！」

　　口中微微吸氣，雙掌連拍，旋風呼嘯，接二連三的向茅山毒指拍出！

　　茅山毒指道：「好說，好說，羅兄掌上造詣，不在山人之下！」

　　口中說話，手上卻也絲毫沒停，有守有攻，一指連著一指，迎空疾點！

　　兩人邊說邊打，看去並不十分激烈，但一指一掌，出手之間，無不凝聚全身功力而發。

　　而且雙方相對跌坐，不像普通動手過招，進擊敵人，還含有趨避躲閃的身法在內，是以除了各憑本身修為，硬行承受對方攻來掌風指勁之外，絲毫取巧不得，如果兩人中間，一方功力稍弱，就得當場重傷。

　　正在兩人指掌互攻，山頂上勁風激盪，漸入高潮，只聽峰後突然傳出一聲女子尖叫！

　　這聲尖叫，劃破黑夜，劃破長空，來得兀突！

　　茅山毒指辨認方向，心頭驀然一驚，口中喝道：「住手！」

　　邙山鬼叟聞聲一怔，奇道：「伏兄怎麼了？」

　　茅山毒指側耳傾聽了一會，突然一躍而起，匆匆的道：「山人不比了！」

　　邙山鬼叟臉色一沉，道：「那不成，咱們尚未分出勝負──」

　　茅山毒指道：「山人尚有急事待辦，就算山人打不過你好了。」

　　話聲出口，縱身就往峰後掠去！

　　要知茅山毒指一生性情暴烈，從不服人，此刻不知怎的，一想到姓畢的娃兒，卻自甘承認失敗，把一十八年來保持著的三山排名第一，都可棄之不顧。

　　他此言出口，自是大出邙山鬼叟的意外，楞得一楞，望著茅山毒指飛掠而去的身影，尖笑道：「哈，哈那麼兄弟承讓了！」

　　茅山毒指只在空中嘿了一聲，身如電射，飛落峰後，兩道銳厲目光，向四外掃過，哪裡還有公孫燕和姓畢的娃兒的蹤影？

　　茅山毒指鬚髮戟張，厲笑道：「什麼人敢在山人背後，欺負那女娃兒？」一個大步，跨出兩丈來遠，衝到懸崖邊上，大聲叫道：「女娃兒，女娃兒──」

　　他聲若洪鐘，這兩聲大叫，直震得山谷迴響不絕！只聽下面傳來一陣女子的嚶嚶啜泣，接著有人叫道：「伏老前輩，我──我在下面！」

　　茅山毒指聽得大喜，伸頭一瞧，下面白茫茫的一片雲霧，看不真切，不由怪聲笑道：「女娃兒，你怎會掉落『出雲口』去的，下面有多少深？」

　　公孫燕道：「老前輩，我不知道，我在一塊突出的大石上面。」

　　茅山毒指皺皺濃眉，道：「好，你別動，山人去找點山籐來！」

　　話聲一落，轉身飛縱而去，一會工夫，手上捧著一大捆山籐，回到崖邊，緩緩垂了下去，口中大聲道：「女娃兒，山籐來了，你快瞧著，夠不夠長？」

　　邊說邊放，約莫放到四十來丈，只聽公孫燕叫道：「老前輩夠了，夠了！」

　　茅山毒指道：「你別動，山人會把你拉起來的。」

　　雙手交替，瞬息工夫，就把公孫燕提上懸崖。

　　公孫燕哭拜倒地，道：「多謝老前輩救援。」

　　茅山毒指雙目炯炯，問道：「那姓畢的娃兒呢？」

　　公孫燕流淚道：「畢大哥跌下去了！」

　　茅山毒指搖搖頭，又道：「這出雲口深不見底，你好好的怎會掉了下去？」

　　公孫燕道：「那陰魔想奪畢大哥身上的萬年溫玉，暗中跟來，老前輩一走，他──」

　　茅山毒指沒等他說完，桀桀厲笑道：「這老匹夫該死，山人這就找他去！」

　　雙腳一頓，身子凌空飛起，快若殞星，一下就飛出十幾丈外！

　　公孫燕微微一怔，急忙喊道：「伏老前輩，你請留步！」

　　茅山毒指腳下一停，嘶的又飛了回來，問道：「女娃兒，你還有什麼話說？」

　　公孫燕拭拭眼淚，抬起頭來，只覺茅山毒指兩道電光似的眼神，寒芒四射，幾乎使人瞧得睜不開眼睛，心下大是凜駭，一面低低的道：「晚輩立誓替畢大哥報仇，要──要手刃姓尚的老賊──」

　　「哈哈哈哈！」茅山毒指聽得縱聲狂笑，點頭道：「好，有志氣，陰魔尚師古，鬼計多端，武功不在山人之下，你娃兒僅憑那幾手劍法，如何是他對手？」雙手一拂，翻起衣袖，又道：「女娃兒，你瞧瞧山人這雙衣袖，就可看出尚老匹夫『陰極磷光』的厲害，山人苦練了幾十年的玄門罡氣，雖把他鬼火撲滅，衣袖上還給他燒穿許多細孔，普天之下，能夠擋得住他這一手的人，只怕也廖廖可數！」

　　公孫燕切齒道：「老前輩，我一年打不過他，五年十年之後，總要向他報仇。」

　　茅山毒指聽得一呆，連連點頭道：「你娃兒硬是要得！」他目光瞧著公孫燕，一陣打量，突然厲笑道：「也好，山人當日原想收那姓畢的娃兒為徒，哪知這娃兒說什麼也不肯拜在我山人門下，山人一時興起，傳了他一招指法。

　　不想天不永年，會掉落到幕阜山出雲口下，而且又是山人把你們帶到這裡來的，這檔事，多少總是山人照顧不周，你既然堅要替娃兒報仇，山人教你一套指法，你可想學？」

　　茅山毒指伏景清，以指法絕稱一代，他居然肯自動出口，以指法相傳！

　　公孫燕想到父仇未報，現在又加上了畢大哥的仇恨，聞言不禁哭拜在地，道：「老前輩成全之德，晚輩沒齒不忘。」

　　茅山毒指當下就把指法口訣，十分詳細的替她解釋了一遍，然後又逐式演練。

　　公孫燕用心諦聽，茅山毒指教一招，她練一招，直到天光大亮，茅山毒指已教了九式指法，公孫燕也學會了九招，雖然精微之處，一時無法領悟，但大致都已記清。

　　茅山毒指瞧瞧天色，怪笑道：「女娃兒悟性，實在難得，可惜山人還有事去，你學多了，也不易消化，這九招指法，只要用心練習，精益求精，已足可應付，山人一生沒收過徒兒，日後有緣，山人再把其餘的傳你吧！

　　話聲一落，人已隨聲飛起，往峰下掠去，轉眼就去得老遠。

　　公孫燕目送著他身形遠去，又把九招指法，從頭記了一遍，再走近懸崖，朝下望去，只見白雲如絮，不住的往對崖缺口湧出，鋪得滿坑滿谷！

　　就是在這白雲深處，吞噬了自己的畢大哥！

　　她呆呆的站在崖邊，眼中淚水直像斷線珍珠，沿著她蒼白臉頰，滾滾直落！口中切齒道：「姓尚的老賊，姑娘和你誓不兩立！」

　　一條嬌小的人影，含著滿眶眼淚，懷著無限創痛，如飛往峰下奔去！

第二十四章　自助天助

　　出雲口，經年累月，吐著無窮無盡的如絮白雲！

　　從沒有人知道它究有多深？因為它始終滿滿的蓋著白雲，有人說下面是一個深澗，一直通往東海，下面住著一條老龍王，經常噓氣成雲。

　　也有人說，下面金庭玉柱，住著神仙，每當月白風清的時候，神仙們時常在列仙壇上游息。

　　大家都在這樣說著，反正古老的傳說，總離不開神話，也就因為雲深不知處，才產生了許多說法。

　　但現在有人掉下去了，掉下去的人，僥倖並沒摔死，他依然活著，活在與世隔絕的壑底，這人就是畢玉麟！

　　當他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候，從昏迷之中，逐漸醒來，發覺自己身子，好像被掛在什麼之上？虛飄飄踏不到地！

　　心中感到甚是驚奇，張開眼睛，向四處一瞧，發覺自己身子，仰天躺臥在無數籐蔓糾結的籐網之上！

　　這一片籐網，是從兩邊峭壁上直掛下來，敢情年代久遠，在地上生了根，又互相盤結，密如蛛網，高掛半空。

　　畢玉麟怎麼也想不起自己怎會躺在這張籐網之上？他慢慢的目光移動，打量著四周，這是一條狹長得像弄堂似的山谷，兩邊峭壁插天，頭上覆蓋著白雲。

　　他緩緩坐起身子，伸手一摸，屠龍劍，還是好好的掛在腰上，懷中銀兩、手絹、和一瓶「辟穀丹」，絲毫沒少！

　　啊，這是什麼？他伸手一掏，取出一方色澤晶瑩，入手溫煦的玉塊，不由怔得一怔，「萬年溫玉」，怎會放在自己懷裡？

　　畢玉麟慢慢回憶，想起萬年溫玉，被天毒子公羊鋒搶走，自己和珠兒、辛文三人，從七星巖出來，一路追到落山廟，天毒子運功完畢，自己因搶救三湘七澤總瓢把子一掌震乾坤歐陽洛，獨鬥天毒子，被他毒爪劃上手背，中了劇毒，後來好像又被一股強猛掌力，擊中胸口──後來──

　　畢玉麟極力思索，再也想不起最後發生了什麼？當然他根本不知道公孫燕一路上發生的事故，也不知道他一條小命，全仗茅山毒指一粒起死回生的「毒龍丹」挽救過來的。

　　但他一想起自己中毒之後，又被人一掌擊中胸口，當然身上負傷不輕，可能自己已經昏死過去。

　　當下連忙閉目調息，試一運功，只覺內腑之間，好像受過重傷，目前業已好了大半，只是真氣耗損，這一運氣，便有真力不繼之感。

　　心頭不由稍微寬慰，暗想，只要傷勢不重，修養上幾天，就好復原。

　　他哪裡知道要不是以前服過一粒「紫雪丹」，光憑茅山毒指的「毒龍丸」，傷勢哪會好得這般快法？

　　畢玉麟雖然不知道如何會落到這山谷籐蔓上面？但既然來了，總不能老被懸在半空之上！

　　他仔細打量著這片糾結籐蔓，離地少說也有十來丈光景，如果換在平時，不難飄身而下，可是此時，自己重傷初癒，手腳酸軟乏力，但比起尋常人來，還是要矯捷得多，何消片刻，便已落到地上。

　　舉目打量，原來這是一條狹長山谷，籐蔓糾結之處，正是狹谷的盡頭，往前走去，谷底到處都是亂石沙礫，人行其上，發出沙沙輕響。

　　這條狹谷，全長大約只有一百來丈光景，便已走完，此處地勢較寬，全是磋峨巨石，有許多大石，堆積得有如小山。

　　但走完狹谷，使畢玉麟感到失望的，是四周石壁如削，高聳入雲，哪有山路？他已推想到自己是在昏迷中墮下谷來了。

　　自己僥倖被山籐兜住身子，沒有跌死！

　　可是目前身陷絕地，這裡既無樹木，又無野獸，除了嶙峋大石，根本沒有吃的東西，也極難生存。

　　哦，自己在朝真洞石窟，帶來的一瓶三百六十五粒「辟穀丹」，只用過幾粒，一天只須服上一粒，即可不饑。

　　那麼這裡雖然找不到吃的東西，自己也足可維持一年之久，有這許多時光，就不難想出脫身之法。

　　他心中想著，因狹谷這一頭，地勢雖寬，但都是嶙峋大石，人只在石堆中穿行，沒有籐蔓交結的那一邊來得平整，這就依然折回原處，心想找個平地，運功調息。

　　目光一瞥，只見自己掉下之處的籐網上面，靠壁之處，好像有一方平整大石，像石床似的，橫放石壁之下。

　　心中一喜，急忙抽出屠龍劍，斬開籐蔓，走近一瞧，原來這是一塊長方形的青石，通體整齊，足有六尺來長，三尺來寬，出土也有三尺光景，四面極平，伸手一拂，石身竟然平滑異常，入手清涼，心中更是喜不自勝。

　　當下就把四周枯籐，用劍削去，又把地上高低不平的石塊，一齊撿去，忙了頓飯光景，總算把坐臥起居的新居附近，整理乾淨。

　　空中如幕如幔，密密糾結的一片籐網，正好遮在頭上，不但可蔽風雨，而且還能擋住從峭壁上滾下來的石塊，當真美妙已極！

　　畢玉麟心中暗想，不知珠兒現在哪裡，如果她也在這裡的話，瞧到了一定會十分高興。

　　抬頭瞧瞧天色，只是一片自茫茫的雲層，不知道是早晨還是下午？腹中已感到飢餓，取出「辟穀丹」，吞了一粒，又在右邊石壁上，用手接著涓涓細流喝了幾口，就在大青石上坐定，閉目垂簾，運起功來。

　　他練的原是天門派的正宗內功心法，而且素有根底，再加服了茅山毒指的「毒龍丸」，此時一經內功催動，發散得更快，一會工夫，便覺胸口舒暢了許多。

　　漸漸感到「尾龍穴」上有一縷涼氣，順著背脊而上，直透「百匯」，緩緩從鼻梁咽喉，下注丹田。

　　同時也感到從自己胸口之間，另有一股陽和之氣，緩緩的和這縷清涼之氣會合，沉注丹田。

　　涼氣不住的從「尾龍穴」源源透入，陽和之氣，也不住的從胸口暖起！這一冷一暖兩股氣流，居然隨著自己運行真氣流轉，遍注四肢百骸。

　　畢玉麟感到十分驚奇，因為這兩股氣流，根本不是從自己體內引發出來的，分明是由身外傳入。

　　忽然他想起自己懷中，揣著一方萬年溫玉，這股暖氣，正由胸口直透肌裡，敢情就是萬年溫玉上散發出來的。

　　那麼，從「尾龍穴」傳來的這股涼氣呢？莫非是從自己坐著的這方大青石上透過來的？

　　一時不知這股涼冰冰的寒氣，是好是壞？只是這兩股氣流，流注周身百骸之後，大感神清氣爽，想來不致有什麼害處，也就不加理會，繼續用功。

　　幽谷之中，照不到日光，雲層漸漸黯淡，時近黃昏。

　　畢玉麟運功完畢，走下石榻，發覺自己這一陣運功，精力業已恢復了大半，心頭甚是高興。

　　但心中卻念念不忘那一絲涼氣，究竟來自何處？跨下石榻，就仔細地端詳著這方大青石的形勢。

　　這靠近石壁腳下，泥石夾雜，並無異處，而且石壁上的石紋，十分粗糙，大青石卻通體細滑，入手清涼，顯然和石壁並非天然生成。

　　最奇的這方青石，四周平整，猶如人工磨就一般，在這深藏壑底的死谷，從無人跡，哪會有人琢磨這方石榻？

　　畢玉麟越看越覺好奇，蹲著身子，在大石四周，仔細察看，但除了摸上手特別清涼之外，實在想不出什麼道理。

　　取出屠龍劍，在大石邊上，挖了一陣。

　　這裡砂石極鬆，一會工夫，便看到這方青石，下截埋在地裡，只有一尺光景，底下發現粗如人臂的黃精，像無數黑蟒般，糾結成一堆，越到裡面越多，挖了幾支，入口一嘗，竟然甘芳無比，心中更是高興。

　　記得自己小時候，常跟著挖掘藥材的人到山上去，那時瞧他們偶然掘到一支只比拇指略粗的黃精，就說什麼是百年靈物，補神益氣的珍品，這大石下面，支支粗如人臂，怕不是都有幾百年的東西？

　　自己這瓶「辟穀丹」，還是師祖遺留下來的，吃一粒，就少一粒，如今發現了這許多黃精，足夠自己食用，「辟穀丹」練製不易，就可以省下來了。

　　心中想著，也就不再挖掘，興匆匆拿起兩大段黃精，在泉水中沖洗乾淨，放到大青石上。

　　這一陣折騰，天色已是大黑，一個人坐著無聊，在砂礫地上，練了一會劍法，就爬上石榻睡覺。

　　哪知才一躺下身子，頓覺一陣陣的涼氣，從大石上傳來！照說這時正當隆冬，氣候嚴寒，但畢玉麟身上懷著一塊萬年溫玉，溫暖之中，有這一絲清涼，反而使人感到無比舒適。

　　第二天清晨，畢玉麟起身之後，就坐在石上吃著黃精，只覺入口清爽，好吃已極，一口氣把兩段黃精，一齊吃了，一面抬頭望著對面峭壁，怔怔出神，自己落在這四面壁立的絕谷之中，除非長了兩個翅膀，不然只怕一生也無法出去。

　　啊，不，自己前些日子，被九爪神龍閻怕修推入朝真洞石窟，而且還被他毀去開啟石室的機扭。

　　當時自己也以為活生生的餓死無疑，結果卻因禍得福，反而得到「洞元記內篇」，練成曠世武功。

　　他一想到「洞元記內篇」，忽然靈光一閃！

　　暗想：自己反正一時想不出辦法，這段時間，何不趁機練習「洞元內篇」上的「鴻鈞真氣」？一念及此，立即伸手從貼肉之處，取出「洞元記內篇」，仔細推究參詳。

　　要知他對這篇「鴻鈞真訣」，早已背得滾瓜爛熟，此時取出書本，重新研讀，雖有不甚了了之處，但大致已能通曉，這就按照真訣記載，練習起來。

　　他這會一個人困居在這天井似的絕壑之下，肚子餓了，就以黃精為糧，心無雜念，自然進步神速！

　　轉瞬之間，兩個多月過去，畢玉麟只覺以前深奧難解之處，也逐漸從勤練實習之中，領悟體會。

　　這天下午，練功完畢，取出屠龍劍，蹲著身子，挖掘黃精，他因這多天來，先前只是從大石四周挖起，後來漸漸挖到裡面，最近已經挖到大石正面底下，黃精數量減少，但掘出來的，卻比以前的更是粗大。

　　這會挖了一陣，伸手掏摸，依然找不到半支黃精，但發現這方青石，卻是上下四方，平平整整的一塊，出土三尺，埋在砂石裡，只有一尺光景。

　　心中暗想，要是把這方大石，翻了開來，底下一定還有最大的一支。

　　畢玉麟一時不由童心大起，兩手托著大石一端，用力往上一抬，哪知這方重逾千鈞的巨石，竟然應手而起，被自己托了起來！

　　畢玉麟原是好玩，心理上絲毫沒有準備，這時真的一下被自己托了起來，不由又驚又駭，呆得一呆。

　　要知這方巨石，份量何等沉重，他一時用力，托是托起來了，但事先既然沒有準備，這微微一楞之間，陡覺壓力沉重，兩手再也支持不住，要待放手，勢非壓著自己腳背不可，心頭一慌，雙手往外一掀，只聽「蓬」的一聲大震，大青石翻了一個大轉身，原來埋在砂石中的一面，一下翻到上面。

　　畢玉麟早已驚出一身冷汗，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居然會有這大的力氣。

　　其實他哪裡知道黃精原是大補真氣的東西，像這般粗大的黃精，已是世上罕見的珍品，他以此為糧，真力自然大增。

　　同時他練的「鴻鈞真氣」又是玄門無上絕學，只是他火候尚淺，未能運用，所以一下抬起大石之後，就後力不繼。

　　畢玉麟往下一看，只見大石移開之處，果然還有一大堆黃精，中間一支，竟然比手臂還粗，心中大喜，急忙拿過長劍，把它一起掘了出來，放到地上。

　　一面暗想：這方大石要把它移到原位上才好，方才既能把它抬起，移復原位，也化不了多大力氣。

　　心中想著，正待俯身去推！

　　忽然目光一瞥，只覺大石中間，好像隱隱有光！

　　這時正當中午時分，狹谷上空，雖然密密層層的堆滿白雲，但經陽光照射，依然十分明亮！

　　畢玉麟這一發現，立即俯身瞧去，大石底部和上面一樣平整，一樣光滑，身臨切近，依然只是一方青石，絲毫瞧不出異處，但走開幾步，從側面看去，青石中間，隱隱有著光彩！

　　心中不由大奇，難道這方青石中間，真有什麼寶貝不成？

　　不錯，這方青石，自己睡在上面，一直感覺無比清涼，心中早就覺得奇怪。

　　何況底下還附生了許多又粗又大的黃精，定是受石中寶物的靈氣感應而生，難怪自己兩個月來，內功精進神速！

　　他想起辛文說過，她師傅天琴子老前輩的這方萬年溫玉，當年就是在七星岩石中得到的。

　　那麼這青石裡面，涼冰冰的，想來是萬年寒玉了？心中越想越覺有理，好在自己的屠龍劍，可以斬金切玉，何不試上一試？

　　當下那還怠慢，看準大青石隱隱透光的部位，做好記號，把一方大石，分做左右中三段，然後取過屠龍劍，右腕運勁，劍鋒對準左方切下。

　　屠龍劍古代神物，何等鋒利，劍鋒過處，堅滑如玉的青石，果然應劍而分，畢玉麟心中大喜，急忙再把右方切開。

　　一塊長方形的大青石，立時被切成三段。

　　畢玉麟俯下身去，朝中間正方形的一塊，仔細一瞧，果然石心中間，隱隱透著一絲似有若無的光亮！

　　心知寶物還在裡面，這就坐到地上，小心翼翼的舉劍削著外面石皮，一時又怕無心毀損寶物，不敢十分用力。

　　這樣足足削了頓飯光景，把四方的一塊大石，削得只剩了碗口粗細，一尺來長的一根石柱，仍然一無所獲。

　　只是石質越往裡面，越覺細膩！

　　畢玉麟不住的拿著向空照著，只覺裡面隱隱透出銀光，不知究是什麼？這會畢玉麟可更加小心，不敢再削，只是用劍鋒慢慢刨著。

　　這樣又化了頓飯光景，才把碗口粗細的石柱，削得只剩下比拇指略粗的一支，再往空中一照，此時玉質已成透明，只見石心正中，約有筆桿粗細，六寸來長一般銀霞，拿在手上，一股涼氣，直沁指頭，心知這一支銀色東西，準是寶物無疑！

　　這就用劍先把頭上兩寸來長的青石切去，再將下面半截，同樣切斷，剛一舉手朝下半截切斷之處瞧去！

　　倏地「滋」的一聲細響，一絲清泉，細如人發，從下半截石根切斷之處，直噴出來！

　　畢玉麟猝不沒防，登時被濺了一面，只覺清芬撲鼻，口中同時也嘗到一點，甘芳涼滑、沁人心脾！

　　急忙定睛瞧去，那一絲清泉，還在不停的噴出，一時福至心靈，恐怕灑落可惜，趕緊張口吸住，往下吞嚥，一絲靈泉，順喉而下，立時覺得心身輕爽，頭腦靈空！

　　一會工夫，已被吸得涓滴無存，再向空中一照，裡面只剩了一支空管，銀色東西，已是不見。

　　畢玉麟雖然不知自己服下的乃是靈石仙乳，千載空青，但也料想得到這石中清泉，定非尋常之物，自己何不運功試試，心中想著，就在地上盤膝坐好，按照「鴻鈞真訣」的練功心法，運起功來！

　　哪知才一運氣，只覺全身一片清涼，真氣流注，連生死玄關也暢通無阻，而且一呼一吸之間，整個身子輕若羽毛，直欲飄飄飛起！

　　畢玉麟知是石中靈泉之功，心頭不禁狂喜，同時立即收攝心神，依然按照真訣心法，逐一做去。

　　這一會居然水到渠成，「鴻鈞真訣」上先前還有許多疑難之處，此時也心領神會，豁然貫通，真訣上說到的，自己已能悉數做到！

　　畢玉麟心中又是一陣驚喜，難道自己在這短短時間之內，已把「鴻鈞真氣」練成功了？

　　他哪知方才服下這一管靈石仙乳，千載空青，乃是修道人夢寐難求的曠世靈藥，足可抵得玄門正宗內功一甲子修為。

　　畢玉麟內功原有根基，這兩個月來，吃了許多黃精，真氣已極充沛，再經兩個月苦練，「鴻鈞真氣」雖未練成，也早已有了良好基礎，此時功力驟增，自然水到成渠，一通百通。

　　畢玉麟雖知這一定是方才服下靈泉的功效，但「鴻鈞真氣」會有這麼快就已練成，心中還不敢相信，凝神靜氣，依照口訣，再練了一遍。

　　果然在這片刻之間，隨心運用，意念一動，真氣流注，自己雖然不知道「鴻鈞真氣」，練到這一境界，已有幾成火候？但「鴻鈞真氣」業已練成，已是事實！

　　畢玉麟緩緩睜開眼睛，目光所及，只覺二十丈外，地上砂礫，居然清晰得歷歷可數！自己自從練習內功以來，就目能夜視，但那時只能看到二三丈以內，如今居然可以看清一二十丈之外，心頭這份狂喜，當真不可言宣！他站起身子，又撲的在地上跪拜，口中喃喃的道：「師傅，弟子練成功了，弟子沒有辜負你老人家的期望，從今天起，弟子要以天門派第十四代傳人的身份，行道江湖，誓必從雙龍堡主手上，追回本門秘笈。」

　　說完拜了幾拜，才站起身子。

　　但一瞬之間，他抬頭瞧到高出雲表的峭壁，心頭又不禁嗒然若喪！

　　自己雖然仙緣曠世，練成「鴻鈞真氣」，但即使武功再高，要想從這天囚似的削壁上，飛渡而出，恐怕也無法做到！

　　不，天無絕人路，自己不相信這幾座削壁，真能困得住自己！

　　他雖然自己寬慰著自己，但心中可也明白，擺在眼前的，總究不是人力所能克服的困難！

　　他漸漸低下頭去，想起離家十二年的父親，也想起倚門而望的老母！還有，在雙龍堡石室為了讓自己脫險，才自震銀針而死的師傅──

　　「我非出去不可！」

　　畢玉麟突然抬頭，仰天大叫！

　　半空中覆蓋著如幕如幔的籐蔓，正是自己從崖上墮下，賴以不死的恩物，山風吹拂，宛如一張蛛網，臨風飄動！

　　畢玉麟忽然靈機一動，暗想：這峭壁上，倒掛著不少粗逾人臂的籐蔓，全都根在上面，籐蔓往下垂，這類蔓草，固然到處生根，如果上面沒有山籐，絕不會蔓延下來。

　　雖然，每根山籐最長也不過十丈八丈，但只要削壁上一路都有，以自己目下的功力，就不難攀援而上。

　　他想到這裡，頓覺生出一線希望，暗想：此時已是黑夜，自己不如好好睡上一晚，等明天天色大亮之後，再設法吧！

　　當下就把掘出的黃精，在泉水中沖洗乾淨，飽餐了一頓，然後倚著石壁，沉沉睡去。

　　這是一個隆冬的中午！

　　幕阜山北面的通城，地當湘鄂贛三省交界，原是一個山城小邑。

　　在凜烈朔風的呼嘯之下，這條平日較為熱鬧的府前大街，也顯得行人稀少！

　　銀山樓，是通城最大的二家酒館，棉簾低垂，刀勺之聲，直達戶外，酒肉香味，迎人撲鼻！

　　這時酒樓門前，來了一位身穿藍衫，腰懸長劍的少年，他抬頭望了一眼，便信步走了進去。

　　通城雖是一個小邑，但因地當湘鄂通道，又鄰近贛省，行旅往來不絕，是以這家酒館，生意興隆，樓下一共只有十來張桌子，早已坐滿了人。

　　藍衫少年略一顧盼，就舉步向樓上走去，登樓一看，只見地方寬敞，打掃得十分乾淨，此時也有六成座頭。

　　藍衫少年剛一跨上扶梯，早有店伙迎著過來，招呼道：「客官請坐！」

　　邊說邊把他讓到靠窗的一張空位子上落坐。

　　藍衫少年要坐未坐之際，耳中忽然聽到身側有人輕「噫」了聲。

　　回頭望去，只見鄰近自己的一張桌上，坐著一青一白兩個妙齡少女！

　　那穿青衣的一個，背向自己，瞧不清面貌：穿白衣的年十六七歲。

　　彎彎長眉，眼如銀杏，粉腮上漾著一對梨渦，正在偷偷的打量自己，被自己一瞧，臉上倏地一紅，慌忙別過臉去。

　　青衣少女卻忽然轉過頭來，她只瞧了一眼，便發覺藍衫少年的目光，也正在瞧著她們，立即又回過頭去。

　　藍衫少年敢情被她們這麼瞧著，頓時感到俊臉一熱，自己這樣打量人家姑娘，要是被人瞧到，還當自己是儇薄少年，當下也趕忙正襟坐定，不敢多看。

　　差幸店伙捧著茶盤上來，替他倒了一杯茶，一面問道：「客官要吃些什麼？」

　　藍衫少年要了一碗湯麵，和一籠包子，店伙退下之後，藍衫少年只覺鄰桌兩個少女，不時的在偷瞧著自己，而且還不住的竊竊細語。

　　她們聲音說得極低，聽不清楚，但有時卻依稀可以聽到「他」「他」的，好像就在說著自己。

　　他心中一陣納罕，暗想自己從沒見過她們，她們不是認錯了人，便是認識的人中，有一個和自己面貌，長得極像──心中想著。

　　只聽那白衣少女低低的道。

　　「三姊，你過去問問他咯！」

　　她聲音雖然還是極低，但這一句話，藍衫少年卻聽得極為清晰。

　　「嗯！」那青衣少女口中輕應一聲，隨聽鄰桌響起一陣細碎腳步之聲。

　　那兩個少女，竟然同時站起身子，緩步走了過來！

　　青衣少女年約十八九歲，生得眉目如畫，粉腮含春，俏生生的走近桌邊，輕啟櫻唇，低聲說道：「請問相公高姓大名？」

　　藍衫少年驀地一驚，忙不迭站起身子，玉頰飛紅，囁嚅的道：「小──小可畢玉麟，不知兩──位姑娘，有何見教？」

　　那青衣少女似羞還笑，抿抿嘴唇，聲音說得很低，道：「原來是畢相公，對──不起，愚姊妹看錯了人──」

　　她粉臉脹得通紅，白了白衣少女一眼，白衣少女睜著一雙秀目，朝畢玉麟嬌憨一笑。

　　兩位姑娘家，敢情因為認錯了人，不好意思，連賬都來不及算，丟了一錠銀子，很快往樓梯下走去！

　　畢玉麟愕然良久，才緩緩坐下，暗笑這兩位姑娘，果然看錯了人，心中想著，端起茶碗，正待喝去！

　　「兄台且慢！」突然，右側有人低喝一聲，人影一閃而至，伸手攔道：「兄台這茶喝不得！」

　　畢玉麟聞聲一驚，急忙舉目瞧去，原來自己右側鄰桌，是一位綠衣少年，自己方才並沒留神，這時抬頭之間，只覺此人生得劍眉星目，臉如傅粉，腰懸長劍，舉止瀟灑，尤其他喝聲出口，身形一閃而至，異常快速，顯見武功不弱！急忙放下茶碗，起身拱手道：「小弟畢玉麟，不知兄台如何稱呼？」

　　綠衣少年兩道目光，瞥過桌上茶碗，吁了口氣，抱拳笑道。

　　「原來是畢兄，兄弟失教之至！」微微一頓，接著笑道：「兄弟呂兆熊，畢兄身佩長劍，想來定係武林一脈，今日一晤，足慰主平。」』畢玉麟忙道：「呂兄言重，如不嫌棄，請坐下一談如何？」

　　呂兆熊朗朗一笑，道：「兄弟和畢兄一見如故，咱們合在一起，正好就教。」

　　說到這裡，目光又瞧了畢玉麟茶碗一眼，道：「畢兄可認識方纔那兩位姑娘？」

　　畢玉麟聽得俊臉一熱，搖頭道：「方纔那兩位姑娘，只是認錯了人，小弟並不認識。」

　　呂兆熊劍眉微微一皺，道：「這就奇了！」

　　畢玉麟想起方纔他出聲阻攔自己喝茶，不由抬頭問道：「呂兄有何見教？」

　　呂兆熊沉吟道：「畢兄既和她們素無怨嫌，怎會無緣無故的向畢兄暗中下手？」

　　畢玉麟雖然沒有江胡閱歷，但如果有人暗中下手，自己不會絲毫不覺，何況方才兩位姑娘，只向自己說了一句話，轉身就走，幾曾暗中下手？聞言不由一怔，哦道：「呂兄可認識她們？」

　　呂兆熊搖搖頭道：「方纔兄弟阻止畢兄喝茶，那是畢兄茶碗中，已被她們做了手腳。」

　　畢玉麟驚道：「有這等事？」

　　呂兆熊淡淡一笑道：「畢兄為人正派，自然不知道江胡上的險惡狡計──」說話聲中，緩緩從懷中掏出一支五寸來長的銀筷往畢玉麟茶碗中浸入，一面笑道：「畢兄如若不信，請瞧瞧這個，就知道了。」

　　邊說邊從茶碗中取出銀筷，只見銀筷浸到茶水的部分，竟然一片烏黑！

　　畢玉麟想不到方纔那兩個貌美如花的姑娘，自己和她們素不相識，居然暗下毒手，一時瞧得臉色大變，驚詫的道：「這真是怪事，小弟和她們無怨無仇，怎的暗中下起毒來？」一面連忙朝呂兆熊拱手一揖道：「今日如無兄台及時阻止，小弟中了劇毒，還懵無所知，真叫小弟感激不盡！」

　　呂兆熊朗朗一笑，握著畢玉麟的臂膀，說道：「兄弟和畢兄一見投緣，咱們武林中人，講究肝膽相照，畢兄這般說法，倒見外了。」

　　畢玉麟唯唯應是，心中不由對他生了好感。

　　店伙瞧到兩人坐在一桌，談笑生風，就替兩人擺上杯筷，然後把呂兆熊點的酒菜，和畢玉麟叫的一碗麵和一籠包子，一起送上。

　　呂兆熊揮手道：「我和這位畢兄，難得見面，你替我吩咐廚下，只管把可口的酒菜多做幾色送來，麵點先收去了。」

　　畢玉麟要待出聲阻住，但又不好出口。

　　店伙連聲應是，退了下去。

　　呂兆熊替畢玉麟面前斟滿了酒，然後舉杯笑道：「畢兄，我們慢慢吃喝起來，這裡酒菜，口味還算不錯！」

　　說著一飲而盡。

　　畢玉麟涉世未深，只覺呂兆熊為人豪爽，和自己當真一見如故，盛情可感，也就舉杯乾了，一面說道：「呂兄盛情，小弟卻之不恭。」

　　呂兆熊爽朗的道：「當然，當然，古人曾有酒逢知己千杯少，兄弟能和畢兄相識，實是人生一大快事！」

　　他似乎是有心和畢玉麟結交，言詞之間，曲意拉攏，處處表現出他性格豪爽，待人真摯！

　　畢玉麟一時把他引為知己，大有相見恨晚之慨！

　　兩人邊吃邊談，愈說愈是投機，呂兆熊乘機詢問畢玉麟身世，畢玉麟毫不隱瞞，約略說出自己出外尋父之事。

　　呂兆熊故作驚喜道：「原來畢兄就是屠龍劍客畢老前輩的哲嗣，兄弟時常聽家師提起令尊，心中仰慕已極！」

　　畢玉麟忙道：「呂兄尊師，不知如何稱呼，既然識得家父，想來定是前輩高人。」

　　呂兆熊道：「兄弟聽家師口氣，好像和畢兄令尊極熟，只是家師已有多年不在江湖走動，不願人知，兄弟不敢多說。」

　　畢玉麟妥若是略有江湖經驗，或者稍為留心，必可發現呂兆熊言詞之間，都是順著自己的口氣而說，其中頗多閃爍之處，只是他涉世未深，哪會覺察得到？此時聽說呂兆熊的師傅竟是自己父親昔年舊交，心中更是高興，連忙說道：「呂兄尊師，既是家父故友，兄弟理當拜謁，還望呂兄引見才好。

　　呂兆熊故作遲疑了一下，點頭道：「家師隱居黃鐘坪，除了兩三知友，極少和江湖上人交往，平日嚴禁兄弟，不准在人前提起，兄弟就是回轉黃鐘坪去的，不想在這裡和畢兄相遇，大家不是外人，兄弟耽點不是，替畢兄引見，想來家師也不致以此見責。」

　　畢玉麟大喜過望，連連拱手道：「呂兄如此厚愛，小弟感激不盡。」

　　呂兆熊朗笑道：「人之相知，貴在心知，自家兄弟何用客氣，家師隱居多年，能夠見到故人之子，也許老懷彌慰呢！」說著站起身子道：「這裡離黃鐘坪，還有百來里路，畢兄如無要事，咱們這就動身。」

　　畢玉麟跟著起身道。

　　「小弟初走江湖，就是為了尋訪家父下落，呂兄尊師，隱居之地，既然離這裡不遠，小弟自然先去拜謁為是。」

　　呂兆熊臉上閃過一絲陰笑，就揮手叫過店伙，從懷中取出一錠銀子，吩咐道：「結過酒賬，多的不用找了！」

　　店伙見他出手闊綽，樂得眉花眼笑，連連稱謝。

　　呂兆熊挽著畢玉麟手臂，一閃下樓，出了城門，呂兆熊要暗中試試畢玉麟腳程，一路上逐漸加快。但發現畢玉麟依然和他並肩而行，絲毫沒有落後，心中暗暗驚奇，不禁又加緊速度，向前急走只見畢玉麟還是不徐不疾，和自己走得同樣快速。

　　兩人一路疾奔，當真急如流星，呂兆熊不住的提吸真氣，把輕功盡情施為，一面留神畢玉麟竟然還是臉含微笑，像行雲流水的絲毫不見費力。

　　不由把呂兆熊瞧得大為震駭，暗想：瞧不出他年紀不大，這份輕功，分明高出自己甚遠，差幸他涉世未深，絲毫沒有江湖經驗，否則倒真是自己師徒的一個大敵！心中轉動，口中卻微微一笑，道：「畢兄這份輕功，當真使兄弟望塵莫及！」

　　畢玉麟道：「呂兄好說，小弟只是從小在山上跑慣了，算不得什麼。」

　　呂兆熊有意攏絡，笑道：「即此一點，已可覷見畢兄家學淵源，果然名不虛傳，如能在黃鐘坪多盤桓幾日，兄弟好多多討教呢！」

　　畢玉麟聽他說出家學淵源的話，又不好說出自己的這身輕功，實是跟萬里飄老前輩學的，一時只得連說不敢。

　　兩人一路疾馳，走的都是山路小徑，不到一個時辰，黃鐘坪業已在望！

　　那是一處群山環抱的盆地，一條青石大路，沿著山勢，盤過一座山頭，只見一片樹林之中，隱隱現出無數屋脊，亭台樓閣，覆蓋極廣！

　　一會工夫，便已走近，畢玉麟雖然沒有什麼江湖閱歷，但也覺得在這深山隱僻之中蓋了偌大一所莊院，使人有神秘之感！

　　兩人走到莊前，只見四扇黑漆大門，緊緊閉著，兩邊還蹲著一對高大石獅子，當真氣勢非凡！

　　呂兆熊跨上石級，在右側一扇大門上，輕輕扣了兩下，邊門豁然開啟，走出一個青衣大漢，向兩人施了一禮。

　　呂兆熊挽著畢玉麟手臂笑道：「畢兄請進。」

　　兩人進得大門，迎面是一道高大清水磚牆，中間兩扇朱漆巨門，白鋼獸環，深閉如鎖，門額上用青磚鑿著四個大字：「黃鐘別府」

　　呂兆熊挽著畢玉麟，穿過迴廊，從右側一道邊門，進入第二進院落，最後進入一座跨院之中。

　　這座跨院，花木扶疏，自成院落，清水磚牆，月洞圓門，庭前兩排花架，放著許多盆景，臘梅春蘭，清香撲鼻。

　　中間一排三間，雕花長門，靜悄悄的沒有半點人聲，當真清幽已極！

　　呂兆熊含笑說道：「畢兄遠來是客，就在這裡下榻如何？」

　　畢玉麟從小生長山中，幾曾見過這般氣魄，只覺自慚形穢，慌忙說道：「呂兄如此款待，小弟怎敢當得？」

　　兩人一面說話，一面舉步走入跨院，還沒跨上石階，只見門簾啟處，走出一個容色嬌艷的青衣使女，替兩人打起簾子。

　　呂兆熊肅客入內，裡面是一間佈置精緻的小客室，几明窗淨，十分幽雅！兩人落坐之後，青衣使女手托茶盤，奉上香茗。

　　呂兆熊目光一轉，瞧著青衣使女吩咐道：「這位畢大俠乃是老莊主之世侄，你好好伺候！」

　　青衣使女躬身應了聲「是」，便退了下去。

　　呂兆熊回頭笑道：「兄弟還須先去稟報家師，畢兄就請在此休息，如有什麼需要，只管吩咐丫頭就是。」

　　畢玉麟忙道：「呂兄請便。」

　　呂兆熊起身，抱拳道：「那麼兄弟告退了。」

　　說完便匆匆往門外走去。

　　畢玉麟目送呂兆熊走後，心頭不禁泛起一陣不安之感，手上捧著茶碗，怔怔出神，暗想：自己初意，只當呂兆熊的師傅，多年不在江湖走動，隱姓埋名，不願人知，定是悠遊林泉，與世相遺的隱逸之流。

　　不想這座黃鐘別府，卻好大的氣魄，比之雙龍堡毫不遜色，看來他師傅當年在江湖上，定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

　　自己父親和他多年至交，此番前來，也許能夠聽到有關父親的往事，譬如當年和父親交往的朋友，以及父親在江湖上有沒有仇家等等！他心中想著，忽然聞到一縷幽香，直沁心脾！

　　回頭一看，只見那青衣使女，垂手站立身側，嬌聲說道：「畢少俠一路風塵，可要先沐浴嗎？」

　　畢玉鱗想起自己已有許久沒有沐浴，身上膩肌肌的實在該洗個澡了，這就點點頭道：「也好，那麼就麻煩姑娘──」

　　青衣使女羞澀的漂了他一眼，低聲說道：「小婢叫做吟香，畢少俠以後叫我名字好啦！」

　　畢玉麟稱讚道：「姑娘這名字真美！」

　　吟香粉臉一紅，嫣然笑道：「畢少俠誇獎了！」接著又說：「小婢替畢少俠準備浴湯！」

　　她扭轉身軀，姍姍進去，不多一會，吟香又悄生生的出來，躬身道：「浴湯已備好了，畢少俠請隨小婢來！」

　　畢玉麟站起身子，笑道：「有勞姑娘。」

　　吟香低低的道：「畢少俠千萬不可這般稱呼，折煞小婢了。」

　　她轉過身子在前引路。

　　畢玉麟在她身後，只覺吟香身材苗條，婀娜動人，尤其款步行去，幽香微度，不覺心頭大震，連忙仰臉上視。

　　轉過客廳，是一條長廊，吟香讓畢玉麟跨入浴室，自己隨後跟入，關上房門。

　　畢玉麟瞧到吟香跟著進來，忙道：「你──快出去！」

　　吟香偷偷瞟了他一眼，粉頰上不禁飛起兩朵紅雲，低聲笑道：「小婢是伺候少俠你來的。」

　　她一邊說話，一邊就要替畢玉麟寬衣！

　　畢玉麟心頭狂跳，急道：「這如何使得，你──快出去吧。」

　　吟香睜著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看他急成這付模樣，掩口一笑，便退了出去。

　　畢玉麟吁了口氣，慌忙閂上了門，才匆匆入浴，穿好衣衫，跨出門去，只見吟香站在門外，一眼瞧到畢玉麟出來，連忙迎著說道：「少俠入浴之時，少莊主已經來過一次了。」

第二十五章　巧言令色鮮矣仁

　　畢玉麟忙道：「呂兄人呢？」

　　吟香道：「少莊主曾吩咐小婢，待會再來。」

　　說著引了畢玉麟走進臥室。

　　房中佈置考究，除了錦榻繡被，靠窗還有一張紫檀書案，玉軸牙籤，琳朗滿目，壁洞掛著名人書畫，和許多精緻古玩。

　　正中高懸一盞八角琉璃燈，照得通室明亮，耀眼生輝！

　　吟香替畢玉麟打開頭髮，梳好髮辮，然後捧過一疊新衣，含笑說道：「這是少莊主吩咐莊中裁縫，替少俠趕製的，剛才送來，少俠試試合不合身？」

　　畢玉麟心中大是驚奇，這黃鐘別府，當真叱嗟立辦，自己來了不多一會，居然連新衣都縫製好了！心中不由一陣感激，道：「呂兄真也太費心了，好，你請出去一會，我試試就是。」

　　吟香含笑退出房去，畢玉麟換過衣衫，對鏡一照，覺得長短大小，無不合身，正看之間，忽然聽身後有人嗤的笑道：「少俠真似明珠玉露，俊雅已極！」

　　畢玉麟回頭瞧去。

　　只見吟香不知何時，已俏生生的站在門口，臉含嬌紅，似羞還笑睨著自己！不由俊臉上微微一熱，暗想：瞧她進來時悄沒聲音，敢情輕功不弱，心中在想，一面隨口問道：「原來姑娘還練過武功？」

　　吟香盈盈一笑，道：「小婢練過幾年粗淺功夫，別叫少俠見笑。」

　　畢玉麟笑道：「光瞧你來時沒有絲毫聲息，足見輕功已大是不弱呢！」

　　吟香被他說得粉臉微酡，低聲道：「咱們姊妹中間，小婢最沒用了，現在還只有算是乙等。」

　　畢玉麟聽得極感興趣，問道：「你們的武功，可是跟老莊主學的？」

　　吟香搖搖頭道：「老莊主來了不到一月，小婢還沒見過。」

　　畢玉麟奇道：「你們老莊主以前不住在這裡？」

　　吟香知道一時說漏了嘴，忽然臉露驚惶，急急說道：「小婢新來不久，還沒見過老莊主──」

　　她方才明明說過練過幾年粗淺工夫，現在又說新來不久，豈非言詞有了極大矛盾？但畢玉麟只是隨便問問，並沒有注意這些，是以口中「哦」了一聲，不再作聲。

　　吟香看畢玉麟沒有說話，心中更急，忍不住撲的跪了下來，顫聲道：「小婢該死，實在是無意洩漏莊中秘密，還望少俠不可對人提起──」

　　畢玉麟被她說得莫名其妙，一時手足無措的道：「什麼事，你快起來。」

　　吟香臉色蒼白，趕緊答應一聲，站起身來，才低聲道：「咱們莊中規矩極嚴，洩漏秘密，就休想活命，小婢適才說的，少俠千萬不可對人說起才好。」

　　畢玉麟聽得心頭大怔這就點頭道：「好吧，我不說就是。」

　　吟香不迭稱謝，正說之間，只聽房外響起一陣輕快履聲，門簾掀處，呂兆熊已滿面春風的跨進房來！當他一眼瞧到吟香臉色紅暈，低著頭站在畢玉麟身側，不由哈哈一笑，道：「畢兄，這丫頭還善解人意嗎？」

　　畢玉麟慌忙迎前兩步，拱手道：「呂兄這般相待，真叫小弟過意不去。」

　　呂兆熊爽朗的道：「畢兄令尊和家師交非泛泛，大家既非外人，畢兄何用客氣？」說到這裡，回頭朝吟香道：「你去吩咐廚下，把酒菜送到這裡，今晚我要替畢兄洗塵。」

　　吟香答應一聲，退出房去。

　　呂兆熊抬頭道：「兄弟方才進去，家師運功未畢，不敢驚擾，只好容明日再替畢兄引見了。」

　　畢玉麟忙道：「小弟只是順道拜謁，明日叩見，也是一樣。」

　　呂兆熊忽然朝畢玉麟含笑道：「畢兄今午詢及家師名諱，因家師隱居不願人知，酒樓中耳目較雜，未便多說，畢兄在江湖上可曾聽人說起過綠袍神君？」

　　畢玉麟出門以來，雖也遇上過不少高手，但總究為時不久，陰魔尚師古已有十年不在江湖走動，綠袍神君的外號，自然更不會有人提起。

　　聞言不由俊臉一紅，囁嚅的道：「小弟初次出門，江湖上的情形，實在知道得不多，想必綠袍神君，就是呂兄的尊師了？」

　　呂兆熊臉上掠過一絲陰笑，點頭道：「畢兄猜得不錯，家師已有十年不在江湖走動，畢兄自然不會知道。」

　　他說到這裡，故意頓了一頓，劍眉微蹙，嘆氣道：「畢兄不是外人，說也無妨，家師他老人家在十年之前，被仇家陰毒暗器所傷，雙腿已廢，行動不便──」

　　「哦！」畢玉麟望著呂兆熊，口中不期哦了一聲！

　　呂兆熊憤然的道：「所以江湖上人心叵測，難於防範，當年那仇家和家師相約比試，如論功力，家師已佔上風，只是為了想使對方知難而退，才不肯遽下辣手，哪知對方早已另約助拳之人，潛伏附近，乘家師不備，出手暗襲！據說那人使的暗器，十分歹毒，打中人身，寒毒之氣，立可使人血脈凝結，周身僵凍而死。

　　畢玉麟道：「那是什麼暗器，竟有如此厲害？」

　　呂兆熊道：「兄弟聽家師說，那種暗器，好像是什麼寒鐵製成，秉性奇寒，人身血肉之軀，一經打中，寒毒立發，周身血脈就會凝凍，差幸家師他老人家內功精湛，當時發覺不對，就全身而退，把侵入寒毒，運功逼入腿部，以致雙腿僵凍，至今無法復原。」

　　他把當年陰魔尚師古為了覬覦天琴子的「萬年溫玉」，傷在陰山散花仙子「散花針」下之事，巧妙的說來，使人在無形之中，在心理上生出一種概念，就是大凡使用陰毒暗器的，絕不是正派中人。

　　畢玉麟道：「呂兄尊師，雙腿僵殘，難道無藥可以治療？」

　　呂兆熊攢眉道：「家師雙腿僵殘，不良於行；武林中只有茅山毒指伏景清的『毒龍丸』，可以治療。」

　　「毒龍丸」畢玉麟聽他提起茅山毒指的「毒龍丸」，不由想到當日自己母親，老弱多病，多蒙茅山毒指慨賜一粒「毒龍丸」，才告痊癒，心中想著！

　　只聽呂兆熊續道：「不錯，家師腿疾，茅山毒指的『毒龍丸』，原可藥到病除，只是家師和他道路不同，是以寧願雙腿僵疾，也不屑向他求取──」

　　畢玉麟當日蒙茅山毒指賜傳一招指法，以致許多人都把自己當茅山門下，但聽人傳說，好像茅山毒指不是正派中人，難怪，呂兄的師傅，寧願雙腿僵疾，也不屑向他求取「毒龍丸」了。

　　同時忽然想起華山門下的韓倩雲姑娘，當日就是為了她師傅半邊老尼因走火入魔，雙腿僵廢，只有「萬年溫玉」能使她修復玄功，才派門下弟子上九嶺山七星巖，向天琴子老前輩求借「萬年溫玉」。

　　那麼呂兄的師傅綠袍神君因寒毒入骨，雙腿僵廢，想來「萬年溫玉」，也自然有效。

　　心中想著，只見吟香掀簾進來，朝呂兆熊躬身道：「酒菜擺好了，少莊主、畢少俠請入席吧。」

　　呂兆熊點點頭道：「畢兄想必肚子早已餓了，咱們還是邊吃邊談吧！」

　　說著，和畢玉麟步出客廳，只見正中一張紫檀雕花桌上，業已擺滿了許多菜餚，呂兆熊畢玉麟分賓主落坐，吟香替兩人斟滿了酒。

　　呂兆熊處處表示他的爽朗性格，和對畢玉麟一見如故，舉杯一乾而盡，笑道：「畢兄想必早已餓了，快請用些酒菜。」

　　兩人對酌了幾杯，呂兆熊絕口不再提他師傅綠袍神君雙腿僵廢之事。畢玉麟待了一會，忍不住道：「呂兄尊師，難道除了『毒龍丸』，就無法復原？」

　　呂兆熊喝了口酒，緩緩的道：「兄弟這次下山，就是為了邀請幾位家師舊友。

　　前來黃鐘坪，各以本身玄功，助家師煉化入骨寒毒，據家師說，是否有效，還在未定之天。」

　　畢玉麟道：「不知萬年溫玉，是否能夠治療尊師雙腿？」

　　呂兆熊淡淡一笑，道：「萬年溫玉，乃是秉山川陽和之氣而生正是天生剋制寒毒之物，只是──」

　　他夾著一筷菜餚，沉吟道：「只是萬年溫玉稀世之寶，傳說為一位名叫天琴子的所有，而且天琴子絕跡江湖已有十餘年，即使知道她隱居之處，家師和他素昧平生，也不好冒昧干求──」

　　「呂兄！」畢玉麟突然放下牙筷，抬頭道：「萬年溫玉，目前正在小弟身上──」

　　呂兆熊筷上夾著萊餚，都來不及吃，趕緊放下筷子，雙目盯著畢玉麟，訝異的道：「畢兄，你說什麼？」

　　畢玉麟從懷中取出萬年溫玉，隨手遞了過去，一面笑道：「萬年溫玉，雖非小弟所有，但目前正在小弟身邊，呂兄尊師如有需要，正是最巧不過。」

　　呂兆熊故作驚喜，很快接過，只覺這方色呈淡黃，通體晶瑩的寶玉，果然入手溫軟，掌心立時感到有一團陽和之氣，心知不假，立即面露喜色，問道：「這方萬年溫玉，畢兄從哪裡得來的？」

　　畢玉麟道：「小弟方才說過，這方萬年溫玉，並非小弟所有，乃是天琴子老前輩的遺物，小弟在九嶺山誤中了天毒子公羊鋒毒爪，後來又被獨眼龍佟天祿一掌震傷內腑，及等醒來，發現懷中多了這方溫玉。

　　想係當時小弟傷勢沉重，賴這溫玉，護住心脈，才得不死，只是負傷以後的情形，小弟在昏迷之中，已記不起來了。」

　　呂兆熊似乎對他所說，並未詳聽，只把萬年溫玉摩姿賞鑒了一會，依然遞交畢玉麟手上，道：「兄弟方才聽說，莊上來了一位昔年極負盛名的老前輩，正以本身玄功，把家師雙腿所蘊寒毒，從湧泉穴吸出體外。

　　兄弟尚未和家師見面，不知情形如何，畢兄先把溫玉收起，明天見過家師，如需萬年溫玉，畢兄再賜借好了。」

　　畢玉麟聽他這般說法，只好仍把萬年溫玉收入懷中。

　　兩人邊談邊吃，呂兆熊存心結交，談笑之間，持分得恰到好處，每一句話，都流露出無限友情。

　　畢玉麟總究初入江湖，涉世未深，自然把他當作好人，深信不疑。

　　這一席酒，直吃得兩人盡興而罷！

　　呂兆熊眼看畢玉麟已有七八分醉意，才起身笑道：「時間不早，畢兄也該早些安歇了。」

　　說著獨自往院外走去。

　　畢玉麟不善飲酒，多喝了幾杯，只把一張俊臉，燒得通紅，送走了呂兆熊之後，緩步踱回廳上。

　　吟香走起身邊，輕聲道：「少俠可要小婢扶你進去？」

　　畢玉麟目光一轉，只見吟香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俏眼，巧笑倩兮，伺立身側，心頭不由一怔，果然覺得頭腦略感昏脹，腳下也有點飄飄然之感！

　　吟香見他瞧著自己，沒有作聲，不禁粉臉一熱，低頭道：「少莊主酒量極洪，少俠不善飲酒，不會少喝幾杯？喝醉了酒，有損身體！」

　　她說話之時，雙目中流露出無限關切神色。

　　畢玉麟微微一笑道：「古人說得好，酒逢知己千杯少，我是因呂兄這般款待，盛情難卻，今後當謹記姑娘之言。」

　　吟香惶急的道：「少俠這般說法，小婢如何敢當？」

　　畢玉麟吸了口氣，略一運功，左手食指，朝庭前指去！

　　吟香不知他有何吩咐，瞥見畢玉麟手指尖上，忽然飛出一縷水箭，宛如噴泉似的灑得庭前一天酒雨。

　　急忙回頭瞧去，畢玉麟臉上酒意頓消，回復了他沒喝時冠玉似的俊臉！不由瞧得又驚又喜，駭然的道。

　　「少俠，你──你這是什麼功夫？」

　　畢玉麟笑道：「我素來不會喝酒，方才經你一說，確實感到有點頭昏，才把喝下的酒，逼出體外罷了，這不是什麼功夫。」

　　吟香想不到眼前這位英俊瀟灑的畢少俠，這點年紀，居然身懷絕藝，心中暗暗高興，一面趁機道：「小婢得能伺候少俠，實是三生有幸，但願少俠以後多多提攜才好！」

　　畢玉麟一時沒聽出吟香口氣，還當她指望自己教她幾手功夫，可以在侍女之中，考上甲等，這就含笑應好。

　　吟香喜孜孜的道：「少俠答應了，小婢給你叩頭。」

　　她說著，真的屈膝跪了下去。

　　畢玉麟道：「你快起來，時間不早，我也要休息了。」

　　吟香應了聲「是」，伺候畢玉麟回房，又沏了一盅香茗，放到桌上，然後鋪好棉被，回身道：「少俠可有什麼吩咐？」

　　畢玉麟揮手道：「不用了，你去睡吧！」

　　吟香欲言又止，款步退出房去。

　　畢玉麟暗想：黃鐘別府，當真好大的規矩，想來呂兄的師傅此間老莊主，定是一位極其注重儀禮之人！

　　只看連吟香這麼一名小小侍女。都訓練得服伺周到，進退有禮，自己明日拜見他的時候，也得特別留神，不可失禮才好！心中想著，也就熄燈就寢。

　　一宿無話，第二天醒來，天色已是大亮，披衣下床，開出門去。

　　吟香一見畢玉麟起床，慌忙捧進臉水，伺候著盥洗完畢，又端上早點。

　　畢玉麟堪堪吃畢，只聽院前傳來呂兆熊的聲音問道：「畢兄起來了嗎？」

　　吟香連忙轉身道：「少俠，少莊主來啦！」

　　畢玉麟連忙走出房去，剛到客室門口，只見呂兆熊滿臉春風負手站在階前。

　　這就迎前幾步，拱手笑道：「呂兄起來得好早！」

　　呂兆熊朗朗一笑，接口道：「家師早課已畢，兄弟適才把畢兄相偕同來之事，稟過他老人家，家師聽得極為高興，立時請畢兄前往相見。」

　　畢玉麟忙道：「那麼呂兄請吧！」

　　呂兆熊不再多說，和畢玉麟一同走出，便自在前引路，約莫經過了三進院落，直到最後一進，呂兆熊忽然停住身形，低聲說道：「方纔兄弟面見家師之時，因尚有一位外客在座，兄弟不便說出萬年溫玉之事，畢兄見到家師，如座上並無外人，方可說出。

　　畢玉麟點頭道：「小弟理會得。」

　　跨進一道月洞門，那是一排五間的靜室，花木扶疏，四周清幽已極！呂兆熊搶先一步，跨上石階，躬身道：「弟子已陪畢兄前來，叩見師尊。」

　　只聽一個低沉的聲音說道：「熊兒，畢賢侄不是外人，你快陪他進來吧！」

　　話聲方落，早有兩個青衣侍婢，掀起門簾。

　　呂兆熊應了聲是，連忙側身道：「家師就在裡面，畢兄請進。」

　　畢玉麟略為謙讓，和呂兆熊一起走進房中！

　　只見那是一間打掃得一塵不染的靜室，中間放著一張紫檀雕花錦榻，兩旁排著八把雕花椅幾，此外就別無擺設。

　　錦榻上面，盤膝坐著一個又瘦又小的綠袍老人。

　　只見他一張乾癟臉上，雙目深陷，掀鼻闊嘴，兩耳招風，此時面含微笑，兩道碧電的眼神，正瞧著自己！畢玉麟心知榻上老人，就是呂兆熊的師傅綠袍神君，急忙趨前幾步拜了下去，道：「晚輩畢玉麟，叩見老前輩。」

　　「哈哈，賢侄真和令尊當年，長得一模一樣！」綠袍神君口中雖然大笑，但聲音還是極為低沉，並不洪亮，說話聲中，右臂微微一抬，接著說道：「賢侄遠來是客，快快請起！」

　　他這一抬，右臂原是發出一股無形潛力，想把畢玉麟拜下去的身軀，托將起來，在年輕人面前，顯顯自己功力。

　　哪知無形潛力，堪堪碰上畢玉麟的身子，徒覺微微一震，不但並沒把畢玉麟一下托起，而且自己隨手發出去的三成潛力，竟然一下被逼了回來，這一下，直把陰魔尚師古驚得心頭一怔！

　　他可不知畢玉麟練的「鴻鈞真訣」，乃是先天真氣，一遇外來力道，就會自生反彈之力。

　　還只當畢玉麟有意暗運功力，試試自己，雖然自己只使出三成力道，但對方輕輕年紀，有此造詣，已非同小可。

　　暗自估計，自己除非使出七成以上潛力，才能把畢玉麟抬起，但自己既是他的父執，對一個後輩，豈能使出七成真力？當下就呵呵一笑，撚鬚叱道：「熊兒，你還不快把畢賢侄扶起？」

　　呂兆熊站在一邊，可不知師傅業已出手相試，聞言應了聲「是」，連忙伸手扶去，口中說道：「畢兄快快請起！」

　　畢玉麟也只覺身前有一股潛力，托了一托，心中自然知是綠袍神君不肯受自己全禮，但對方乃是自己父親多年好友，一時不敢失禮，依然恭恭敬敬的叩拜完了，才站起身子。

　　綠袍神君兩道眼神，只是盯著畢玉麟身上不住打量，一面呵呵笑道：「老夫十餘年來，閉門不出，今日得見故人之子，實是快事，哈哈，屠龍劍客的後人，果然神采不凡，賢侄快請坐下好說！」接著又回頭道：「熊兒，你也坐下來吧！」

　　畢玉麟謝過之後，和呂兆熊依言在榻前椅上坐下。

　　綠袍神君關切的道：「老夫已有多年不在江湖走動，令尊久無信息，還當業已封劍歸隱，閉門納福，適才聽熊兒說起，賢侄跋涉江湖，千里尋父，不知詳情如何？」

　　畢玉麟聽他問及自己父親，不由心頭一酸，就把十二年前，大師伯段成粥找自己父親比劍，一去不返之事，詳細說出。

　　綠袍神君撚鬚點頭，沉吟道：「你可曾到嚴州段家去過？」

　　畢玉麟又把自己找上嚴州，據說大師伯也在十二年前出門之後，從未回去，說了一遍。

　　綠袍神君低晤了一聲，道：「賢侄只管放心，試想霹靂劍客段成弼和令尊屠龍劍客畢紹德，在江湖上都是成了名的人物，兩人如有一方被害，或拼得兩敗俱傷，江湖上絕不可能沒有半點消息，何況兩人又同時失蹤？依老夫推想，你大師伯和令尊兩人，當時極可能忽然遇上另外一件事故，而這件事，又非常重要，才相偕同去，也不一定。

　　賢侄暫時不妨在這裡盤桓一個時候，好在最近老夫有幾位多年不見的老友，即將應邀前來，說不定知道令尊下落。」

　　說到這裡，忽然低喟一聲，道：「老夫若非雙腿已廢，遁跡深山，避仇不出，江湖上的情形，也不至隔閡若斯！」

　　他言下之意，大有老驥伏櫪之感！

　　畢玉麟知道一個殘廢的人，必然感觸特多何況綠袍神君退出江湖，渡過了漫長的十年時光！聞言之後，忽然心中一動，想起適才呂兆熊叮囑之言，正待開口！

　　只見呂兆熊業已站起身來，躬身道：「弟子方才晉謁師尊，適值婁老前輩在座，弟子因婁老前輩乃是專程為你老人家治療雙腿寒毒而來，是以不敢多言──」

　　綠袍神君口中「唔」了一聲，沉聲道：「婁老前輩不但是山主知交，和為師也是舊識，你有什麼話，不便說的？」

　　呂兆熊似乎極怕他師傅，趕緊垂手應「是」，一邊目光瞧了畢玉麟一眼，又道：「畢兄聽弟子說起你老人家雙腿寒毒入骨，不良於行，湊巧他身邊帶有『萬年溫玉』，不知是否能治得你老人家──」

　　「萬年溫玉？」綠袍神君突然目露詫異，回頭朝畢玉麟問道：「萬年溫玉，武林中傳說，只有十餘年前，天琴子在九嶺山七星巖採到過一方之外，別無所聞，賢侄是從那裡得來的？」

　　畢玉麟忙道：「晚輩這方『萬年溫玉』，正是天琴子老前輩的遺物──」

　　綠袍神君臉上閃過一絲得意陰笑，哦道：「天琴子，她也過世了？」

　　畢玉麟應了一聲，從懷中取出「萬年溫玉」，雙手遞上，一面說道：「此玉雖非晚輩之物，但晚輩還可作主，等老前輩修復玄功，再賜還好了。」

　　綠袍神君緩緩接過，點頭道：「老夫目前，正由一位老友，以獨門『吸虹神功』，為老夫吸取入骨寒毒，如再有『萬年溫玉』為輔，自可縮短行功時日，賢侄盛情，老夫生受了！」

　　說話聲中，正待把「萬年溫玉」朝袖中收去！

　　突聽靜室外面，傳來了一陣大笑，有人尖聲說道：「哈哈！尚兄，兄弟久聞『萬年溫玉』之名，也想開開眼界呢！」

　　畢玉麟轉頭望去，只聽履聲橐橐，從門外緩步走進一個黃衣老人！

　　這人一頭銀絲似的白髮，但頦下卻生著一部烏黑有光的拂胸長鬚，面色紅潤，宛如嬰孩，此時兩道精光奕奕的眼神，直盯著綠袍神君手上，流露出貪婪之色！

　　綠袍神君臉上似乎微微一怔，接著低笑道：「婁兄來得正巧，這方『萬年溫玉』，才由兄弟一位故人之子，從遠道借來，請婁兄過目！」

　　說著隨手把溫玉遞過。

　　黃衣老人一手接過溫玉，大模大樣的在上首一把檀木交椅上坐下，一雙白中透紅的手掌，不住摩婆著溫玉，大有愛不釋手之意，口中嘖嘖的道：「玉不琢，不成器，這方溫玉，要是再經名手雕琢，就更加珍貴了！」

　　綠袍神君微微一笑，道：「婁兄雕刻名家，譽滿四海，想必見玉技癢了？可惜這方溫玉乃是借來之物，不然有婁兄這等高手，真是相得益彰。」

　　黃衣老人道：「不難，不難，此玉主人真要知道是出於我婁老怪的大手筆，只怕他高興還來不及呢！」

　　綠袍神君回頭朝畢玉麟道：「畢賢侄，這位就是名動八荒的參仙婁老前輩，你快去見了。」

　　一面又朝參仙婁老怪笑道：「婁兄，這方溫玉就是畢賢侄替兄弟借來的，他是屠龍劍客畢紹德的賢郎。」

　　畢玉麟連忙起身作了一揖，道：「晚輩畢玉麟──」

　　參仙婁老怪只顧著賞鑒溫玉，連頭也沒抬口中淡淡的問道：「屠龍劍客畢紹德？是什麼人？」

　　綠袍神君笑道：「婁兄很少到關內來，自然沒聽到過屠龍劍客之名，你總該聽到過三十年前的括蒼異叟宗皓吧？屠龍劍客就是括蒼異叟的衣缽傳人。」

　　參仙婁老怪哦了一聲，依然連眼皮也沒抬一下，隨口說道：「玉不琢，不成器，小娃兒，你這方溫玉，從那兒弄來的？美玉當前，老夫意欲替你雕琢一番可好？」

　　他不待畢玉麟回答，很快從懷中掏出一支細長小刀，朝萬年溫玉上劃去！

　　畢玉麟瞧他大剌剌的模樣，連聽到外公括蒼異叟的名字，還只「哦」了一聲，似乎不在他眼裡，心中大是不快，此時見他不問青紅皂白，就取出小刀，往玉上劃去，不由心中一急，說道：「老前輩，這玉晚輩只是借來之物！」

　　參仙婁老怪出手奇快，一連幾刀早已玉屑紛飛，把方方正正的一塊溫玉，切下一角，口中喝道。

　　「胡說，不是稀世之玉，老夫還不屑動手呢！」

　　依然運刀如飛，一面卻朝綠袍神君尖笑道：「這方溫主，經兄弟端詳了許久，正好琢成一隻蟾蜍，嘿嘿，這一角算是兄弟的酬勞了！」

　　說話之間，把切下的玉角，一下塞入袖中。

　　畢玉麟還待再說，只見綠袍神君皺皺眉頭，以傳音入密說道：「畢賢侄，婁老怪雕琢之術，名聞四海，而且生性怪癖，睚睨必報，不可得罪了他，就讓他雕琢吧！」

　　參仙老怪冷哼一聲，忽然停手，把萬年溫玉遞了過去，道：「你和小娃兒說些什麼？快拿去吧」

　　他只是聊聊幾筆，居然把一方溫玉，在瞬息之間，雕成了一隻玉瞻蜍，而且神態生動，栩栩如生。

　　這當真神乎其技，畢玉麟心頭雖然不快，但也瞧得大是驚楞。

　　綠袍神君接過之後，呵呵笑道：「婁兄刀下如有神助，兄弟不勝佩服之至！」

　　參仙婁老怪一聲不作，在袖中摸了一會，摸出方才切下的一角端在手中，不住打量，又小心翼翼的雕琢起來。

　　這會他似乎特別精心細琢，但也只有一會工夫，已把小小一角玉石，琢成珠子大小的滾圓一顆，四周刻了九條盤龍，麟甲生動，纖細已極。

　　他托在掌心，一陣呵呵大笑，自言自語的道：「不虛此行，真是不虛此行！」說著正待站起身來！

　　正當此時，只見門簾掀處，一個青衣使女，急匆匆進來，朝綠袍神君躬身道。

　　「啟稟老莊主，外面有兩位姑娘，自稱奉雙龍堡主之命，要見老莊主。」

　　綠袍神君臉上微微一怔，問道：「柏總管呢！」

　　青衣使女回道：「柏總管為了想問清對方來歷，那大的一位姑娘，竟似不耐，說他不配多問，出手一掌，就把柏總管推出尋丈，負傷不輕，是以叫小婢稟告老莊主請示。」

　　參仙婁老怪冷笑道：「雙龍堡主閻伯修，居然派人到黃鐘別府尋釁來了！」

　　綠袍神君依然絲毫不動聲色，只是點了點頭，徐徐的道：「你去把她們領進來好了。」

　　青衣使女躬身領命，很快退出身去。

　　不多一會，青衣使女已領著兩個妙齡少女進來！掀起門簾，在門口站停，低聲道：「兩位姑娘，咱們老莊主就在裡面，姑娘請吧！」

　　畢玉麟回頭瞧去，不由怔得一怔，原來這兩人，正是昨天中午，自己在通城酒樓上遇到一穿藍衣，一穿白衣的少女！

　　她們昨天故意假作認錯了人，和自己說話之時，暗在茶中下毒，要非呂兄適時阻止，自己中了毒，還莫名其妙！

　　心中想著，只見她們蓮步細碎，跨進靜室，一眼瞧到畢玉麟，似乎也怔得一怔，穿白衣的一個，美目流兮，朝他微微一笑！款款走近榻前，同時朝綠袍神君襝衽為禮，那穿藍衣的輕啟櫻唇，嬌聲說道：「雙龍門下藍鳳唐月嬌，白鳳蘇令嬌，奉家師之命，參見神君。」

　　畢玉麟暗暗哦了一聲，她們是雙龍四嬌中人！

　　綠袍神君聲音低沉，陰笑道：「兩位姑娘遠來是客，不可多禮。」

　　藍鳳唐月嬌、白鳳蘇令嬌，同時站停。

　　綠袍神君又道：「老夫已有十年不在江湖走動，雙龍堡主要兩位前來，不知有何見教？」

　　藍鳳唐月嬌躬身道：「愚姊妹奉家師之命，遠上黃鐘坪，一來是問候神君起居──」

　　綠袍神君雙目綠光閃爍，陰笑道：「二來呢？」

　　藍鳳唐月嬌道：「二來，家師也只是想請問神君一聲。」

　　綠袍神君臉已漸漸陰沉，低笑道：「老夫遁跡山林，不問江湖是非已久，和雙龍堡主素昧平生，不知他要問老夫一句什麼話？」

　　藍鳳嬌笑道：「家師是問神君開府黃鐘，究竟有何居心？」

　　她此話一出，站在一邊的呂兆熊俊臉一沉，正待出聲叱喝！

　　綠袍神君瞧了他一眼，忽然縱聲大笑！他笑聲並不太高，但聽來十分刺耳，接著陰陰的道：「老夫只不過遷居新廈，何勞雙龍堡主垂問？」

　　白鳳蘇令嬌一雙俏眼，只是不住的瞟著畢玉麟，聞言接口道：「據家師聽到的消息，只怕神君不止遷居新廈吧？」

　　畢玉麟聽得好生奇怪，暗想昨晚吟香曾說：「老莊主來了不到一月」，那麼綠袍神君確是新近才遷來的！

　　遷居新廈，原也是極平常的事，何以雙龍堡要派她們前來相問，而且聽她們口氣，綠袍神君似乎不止僅是遷居新廈，那麼還有什麼？心中想著。

　　只聽綠袍神君怒笑道：「老夫遷居新廈，難道閻伯修也管得到？」

　　藍風唐月嬌忙道：「神君不可誤會，家師之意，只是想知道神君重出江湖，和咱們雙龍堡是友是敵？」

　　綠袍神君大笑道：「雙龍堡主也太瞧得起老夫了，他可曾說為友如何？為敵又如何？」

第二十六章　綠篁深處一瘋子

　　藍鳳唐月嬌道：「家師曾說，為友為敵，悉憑神君定奪。」說到這裡，又躬身襝衽道：「愚姊妹話已傳到，就此告退！」她一拉白鳳，低聲道：「四妹，咱們走！」

　　綠袍神君低沉的聲音，喝了一聲：「且慢！」

　　藍鳳唐月嬌、白鳳蘇令嬌同時站住，唐月嬌道：「神君有何吩咐？」

　　綠袍神君陰笑道：「你們奉雙龍堡主之命，遠來黃鐘別府，以禮求見，老夫自無話說，只是在求見之時，妄仗武功，掌傷本府柏總管，以江湖過節而論，即是有意啟釁，老夫如果讓你們一走了之，江湖上人，還以為老夫怕了雙龍堡──」

　　藍鳳唐月嬌躬身道：「但恁神君吩咐！」

　　綠袍神君道：「老夫既敢開府黃鐘，一派自然有一派的尊嚴，姑不論老夫和雙龍堡將來為敵為友，今日之事，老夫不得不問。」

　　說到這裡，回頭瞧了呂兆熊一眼，又道：「因此老夫之意，你們兩人中，不論是誰，和小徒印證幾手，只要分出勝負，你們就可立即離開。」

　　他這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意思是說如果有人闖雙龍堡的話，恐怕沒有這等便宜之事！

　　可是實際上，他衡量對方雙龍四嬌，武功再高，也只是兩個十七八歲的黃毛丫頭，不見得高到那裡。

　　呂兆熊一身武功，已得自己真傳，最近又練會了「透穴截陰手法」，可說穩操勝算，絕不會敗在她們手裡，是以才故示大方。

　　呂兆熊早已躍躍欲試，此時聽師傅一說，心中自然明白，不由劍眉飛揚，朝雙嬌瞧去！

　　藍鳳唐月嬌斜瞟了呂兆熊一眼，敢情意存不屑，一面躬身道：「愚姊妹謹遵神君吩咐。」

　　綠袍神君陰聲道：「熊兒，你去領教領教雙龍門下的絕學。」

　　呂兆熊答應一聲，走前幾步，拱手道：「兩位姑娘，不知那一位賜教？」

　　白鳳蘇令嬌應聲道：「我！」

　　呂兆熊道：「姑娘還是在兵刃上賜教，還是──」

　　白鳳沒等他說完，搶著道：「咱們奉命前來，身邊沒帶兵器，你叫綠衣劍客就使劍好了。」

　　綠袍神君搖手道：「熊兒，你就徒手接她幾招吧！」

　　呂兆熊應了聲「是」。

　　藍鳳唐月嬌見廳上不寬，便自退去一邊。

　　白鳳蘇令嬌嬌軀一旋，回頭瞟了畢玉麟一眼，才朝呂兆熊嬌笑道：「你發招吧！」

　　呂兆熊朗笑一聲，「姑娘請！」

　　他綠衫飄動，跨前一步，卻並不出手。

　　白鳳嬌笑道：「那麼少莊主留心了！」

　　她嬌軀飄起，玉掌輕舒，斜斜翻起，中指微曲，腥紅指甲，倏然直落，朝呂兆熊左肩點去！

　　她出手看去極慢，呂兆熊朗笑一聲，側身揉進，右手一探，閃電朝白鳳右腕「脈門」扣去！

　　他出手一招，正是綠袍神君最得意的「透穴截脈手法」！

　　這一下，白鳳蘇令嬌出手緩慢，呂兆熊比她要快得多，而且認穴奇準，即使端坐錦榻的綠袍神君，和把玩著一顆溫玉雕成玉球的參仙婁老怪，一時還以為呂兆熊這一招上，已可穩佔贏面！就在此時，只聽畢玉麟低聲叫道：「呂兄快退，這是『飛花落果』！」

　　喝聲未落，呂兆熊身形才發，陡覺自己閃電抓出的「透穴截陰手法」，忽然走空，肩頭驟然一麻，「巨骨」穴已被對方點中，半邊身子，登時麻木，轉動失靈！

　　白鳳早已翩然引退，嬌聲道：「三姐，咱們好走啦！」

　　藍鳳唐月嬌朝畢玉麟淺淺一笑，道：「家師渴欲和畢少俠一晤，目前正派出多人，探聽俠蹤，但望畢少俠能蒞雙龍堡一行才好。」

　　畢玉麟笑道。

　　「姑娘請覆上堡主，畢某雖說不定那一天，但雙龍堡總是要去的。」

　　兩位姑娘不再多說，款款的朝外走去！

　　這原是一瞬之間的事，呂兆熊在第一招上，就被人家制住穴道，雖然只略一運氣，便自復原，但一張俊臉，業已羞得通紅。

　　綠袍神君微微揮了揮手，意思叫他站到一邊，雙目中卻迸射出兩道異樣光芒，只是在畢玉麟身上打量了好一會，才陰聲問道：「畢賢侄，這女娃兒出手極奇，你如何認得來？」

　　半晌沒有作聲的參仙婁老怪也睜大眼睛，道：「飛花落果，這招式老夫也是第一次聽到！嘿嘿，那丫頭出手雖奇，功力尚淺。」

　　畢玉麟朝綠袍神君答道：「老前輩垂詢，晚輩不敢隱瞞，雙龍堡主閻伯修的武功，實出晚輩師門。」

　　他一句話，聽得綠袍神君又是一怔，但他臉上卻絲毫不露，只是驚奇的道：「賢侄是說雙龍堡主，也係出自括蒼？」

　　畢玉麟道：「不是，晚輩乃是天門門下！」

　　參仙婁老怪吃驚道：「天門？小娃兒，你是天門派門下？」

　　畢玉麟只得把自己為了尋找父親，在金華巧遇孫燕，結為弟兄，但因孫燕露出丐幫身份，被斷眉丐漆如皋追蹤，結果一起關在雙龍堡石室。

　　蒙囚居對屋的一位老人，傳授自己武功，說出他老人家是天門派的，同時還說本門有一冊武功秘笈，落入雙龍堡主手上。

　　畢玉麟因以前曾經由對屋老人一再吩咐，不可對任何人洩露天門派之事，是以只說了前面一段。

　　但這一段話，已聽得綠袍神君和參仙婁老怪面面相覷！

　　武林中只傳說的兩大仙跡，天門派和紫府派，想不到雙龍堡主閻伯修，練的竟會是天門派的武功！

　　參仙婁老怪捋著飄胸黑鬚，道：「這事只怕連山主也不知道呢！」

　　綠袍神君心機極深，此時畢玉麟說出他也是天門門下，不啻發現了奇珍，自然不願再當著參仙婁老怪多問，瞧瞧天色，便朝呂兆熊道：「熊兒，為師已到練功的時候了，你陪畢賢侄談談吧！」

　　呂兆熊自然聽得出師傅話中之意，答應一聲，便和畢玉麟一起退出靜室。

　　路上，呂兆熊笑道：「兄弟這幾年來，屢蒙家師差遣，也時常在江湖走動，但說來慚愧，兄弟從沒聽人說過天門派。」

　　畢玉麟笑道：「小弟這一派，每代只傳一人，從沒在江湖上走動，呂兄自然不會聽人說起的了。」

　　呂兆熊乘機道：「雙龍堡主去年在落成大典上，據說一招之間，就擊敗少林明心大師、武當青峰道長、峨嵋抱經子等七位高手，武功之高，震駭江湖。

　　這一年來，雙龍堡氣焰萬丈，原來他武功就是從畢兄師門的一冊秘笈上學成，那麼畢兄蒙令師垂青，對屋傳授武功，不知和雙龍堡主如何？」

　　畢玉麟只要說起天門派，就會想到不肯收自己為徒，而又要自己繼承天門道統的對屋老人，同時也會浮起他的諄諄告誡，不准自己對任何人多說天門派的事。

　　此刻呂兆熊出言相詢，畢玉麟想起師傅告誡，不由心頭一凜，忙道：「當日先師只傳了小弟內功入門口訣，對本門武學，只說了一個大概情形，第二天清晨，就震落銀針而死。」

　　呂兆熊不信的道：「那麼畢兄如何叫得出那丫頭的招式！」畢玉麟道：「那是小弟師門中獅、虎、龜、蛇、日、月、花、果八式，如今閻伯修卻把它改稱做」

　　雙龍八式」，先師當日曾概要說過，小弟是以認得出來。」

　　呂兆熊察言觀色，覺得畢玉麟所說的也確似實情，試想傳授的人，武學最深，被傳的人，天份最高，一夜工夫，除了傳授入門口訣之外，高深武學，自然只能擇要說個概略，心中倒也深信不疑。

　　兩人邊談邊走，呂兆熊把他送回下榻的書齋，在院落前面站定，拱手道：「畢兄請回，兄弟還須去瞧瞧柏總管的傷勢。」

　　畢玉麟道：「呂兄有事，儘管請便。」

　　呂兆熊綠衣飄忽，轉身朝外走去。

　　畢玉麟剛剛跨入月洞門，吟香早已迎了出來，一雙盈盈秋波，瞟著他笑道：「少爺你回來了，見過老莊主啦？」

　　她粉靨含春，顯得十分親切。

　　畢玉麟點點頭，緩步踱進佈置精緻的小客室，才一坐下，吟香捧著一碗香茗，放到他身邊几上，俏聲道：「少爺請用茶。」

　　她一天時光，就改變了稱呼，把「少俠」稱作了「少爺」！

　　畢玉麟只覺吟香不僅生性婉孌，而且善解人意，侍候得無微不至，連忙笑道：「多謝姑娘。」

　　吟香頷首道：「少爺怎的和小婢客氣起來，小婢能得少爺的提攜，侍茶奉飯，原是份內之事，即使終身為奴，任憑打罵，小婢也心甘情願，就是少爺不可再和小婢客氣了。」

　　她委婉說來，面容嬌柔，吐屬溫文，言詞之中，更真情畢露，使人情不自禁會從心底油然生起愛憐之念！

　　畢玉麟心頭猛然一凜，連忙移開目光。

　　吟香接口笑道：「快中午啦，小婢替少爺吩咐廚下準備，不知少爺要吃些什麼？」

　　畢玉麟道：「隨便。」

　　吟香眨了眨眼睛，想了一想，笑道：「那麼小婢替少爺點幾個菜吧！」

　　說著，嬌軀輕扭，如飛而去。

　　一會工夫，吟香身後跟了一個老嫗，提著食盒進來。吟香放好碗筷，打開蓋子，一件件放到桌上，老嫗走後，又替畢玉麟裝好了飯，嬌笑道：「少爺嘗嘗小婢點的菜，合不合口味？」

　　畢玉麟只見眼前放著熱騰騰的七八盤菜餚，舉筷一嘗，竟然無不美味可口，好吃已極，不由連聲誇讚。

　　吟香瞧他連連說好，讚不絕口，好像比她自己吃到美味，還要高興，抿著小嘴，心頭充滿了說不出的喜悅。

　　飯後，畢玉麟喝了兩口茶，負手踱出庭前，只覺輕風徐來，花氣襲人，心神為之一暢，不由緩緩跨出圓洞門，漫步朝一條碎石小徑上走去！

　　一個人信步徐行，漸漸從腦際想起這一日來的情形！他雖是涉世未深，沒有什麼江湖閱歷，但也開始感到這座黃鐘別府，好似另有一種神秘氣氛。

　　諸如：深山僻谷之中，蓋著這大一所莊院，而且一切起居，無不富埒王候，根本不像是歸隱山林的高人逸士。

　　尤其吟香昨晚那種吞吞吐吐不敢說的情形，再和今天雙龍二嬌的語氣一合，好像黃鐘別府果然另有隱密──

　　正在思忖之間，忽然聽到一陣絲竹弦管之聲，遠遠傳來，腳下不知不覺的順著碎石小徑走去！

　　修篁深處，別有院落，那是一幢三檻雅軒，悠揚的絲竹之聲，就是從院裡傳出！

　　哦，還有一個嬌脆的女子聲音，依著樂曲，曼聲輕歌！

　　畢玉麟循聲瞧去，只見三檻雅軒前面的石階上，坐著一個上身赤膊，只穿一條青花緞褲的老人！

　　這老人一身細皮白肉，生得又肥又胖，大腦袋上梳著一條白辮子，十分短小，垂在腦後，最多也只有一尺來長，略一顧盼，小辮子在腦後晃動，看去十分滑稽。

　　他右手執一把純銀小酒壺，左手托著一隻純銀小酒杯，自斟自酌，小酒杯銜在口上好像只是沾沾嘴唇，喝得極少。

　　他身邊圍著四個青衣使女，弦管雜陳，其中一個卻執著一方繡帕，歌喉宛轉，曼聲輕唱。

　　時候雖當春初，但山中氣候，還是和嚴冬一樣，這白胖老人，一面在簷前納日，一面卻赤著上身，要是換了普通人，不凍僵了才怪，他卻左顧右盼，瞇著一雙老色眼，悠然自樂，大笑道：「醇酒美人！醇酒美人，酒越醇越好，人當然也越美越好，哈哈哈哈！

　　畢玉麟瞧得暗暗奇怪，這老頭兒，不知又是黃鐘別府的什麼人？瞧他這般恣情享樂，瘋瘋顛顛的！

　　正是思忖之間，只覺自己衣袖，被人輕輕拉了一下，急忙回頭瞧去，只見吟香一臉惶急，說道：「少爺出來也不交待一聲，害小婢找了好久，這──這地方沒什麼好玩，少爺快走吧！」

　　畢玉麟瞧她臉色有異，好像極度害怕似的，心中大是奇怪，問道：「你怎麼了？」

　　吟香強自鎮定，掠了掠鬢髮，低聲道：「沒──沒什麼，小婢只是跑得有點氣喘。」

　　畢玉麟心中有些明白，遙遙指了指白胖老人，悄聲問道：「他是什麼人？你好像很怕，是麼？」

　　吟香朝四下看了看，才壓低聲音道：「不瞞少爺說，這地方一直列為本府禁地，平日不准有人進來，因為他是山主的老朋友，叫：「做臧瘋子──」

　　畢玉麟一再聽到「山主」之名，好像這山主，並不是叫綠袍神君，綠袍神君是老山主，還有一個山主，只不知這山主又是什麼人？心中想著，不由低聲問道：「吟香，山主是誰？」

　　吟香嬌軀一顫，還沒回答！

　　「外院是什麼人？」

　　玄管乍歇，歌聲倏停！四個青衣侍女，臉帶驚愕，一齊回頭瞧來！白胖老人臧瘋子，瞧著畢玉麟，擠擠水泡眼，突然面露喜色，哈哈大笑，一面招呼道：「小伙子，老夫就是等著你，來喝上一杯，你怎地才來？」

　　畢玉麟聽得一怔，忽然想起吟香方才說過，他叫臧瘋子，原來果然是瘋子！

　　吟香連忙用手推，道：「畢少俠，臧老前輩在叫你呢，還不快去？」

　　臧瘋子張目四顧，向左右問道：「誰叫他？誰是臧老前輩？」

　　畢玉麟被他叫著，只好緩步走去，吟香緊緊跟在他身後，一起走入。

　　臧瘋子瞧著兩人哈哈大笑道：「原來是少莊主、少夫人，哈哈，老夫正嫌寂寞，少莊主、少夫人來得正巧！

　　哈哈，醇酒美人，醇酒美人有時也會寂寞。

　　「來，來，少莊主、少夫人快快請坐，請坐！」

　　吟香被他一口一聲「少夫人」，叫得粉臉飛霞，嬌羞不勝！

　　那四個青衣侍女，早已掩口吃吃笑了起來。

　　臧瘋子水泡眼一瞪，叱道：「你們幾個小蹄子，平日對老夫沒規沒矩，在少莊主、少夫人面前，也敢如此無禮，看老夫不把你們幾張小嘴撕了才怪！」

　　說著當真伸手去擰她們的臉，只嚇得幾個侍女尖叫著躲閃！

　　臧瘋子瞧得大樂，裂開大嘴，嘻嘻直笑，忽然他好像記起畢玉麟兩人，正在面前，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乾笑道：「老夫就是脫俗慣了，別教少莊主、少夫人笑話！」

　　畢玉麟抱拳道：「老丈請了，小可是畢玉麟。」

　　臧瘋子點頭臧道：「少莊主說得不錯，碧玉鈴，就是碧玉鈴好了，來，來，兩位也坐下來。」

　　畢玉麟肚中暗暗好笑，吟香連忙使了一個眼色，意思就要自己坐下，當下只好在石階上坐下。

　　臧瘋子十分高興，取過那個銀杯，倒了小半杯酒，遞到畢玉麟面前，親切的道：「少莊主，你也喝上一杯。」

　　畢玉麟見他一直把自己當作少莊主，一時和他說不清楚，只好含糊答應，一面推辭道：「小可不善飲酒。」

　　臧瘋子哈哈笑道：「正是，正是，不善飲酒的人，就是真正的會喝酒的，但老夫反對牛飲，淺嘗輒止，其味無窮！」

　　他明明送到畢玉麟面前的酒杯，說到後來，卻朝自己嘴邊湊去，酒杯沾唇，作出品嚐模樣！突然拉大嗓子，高聲歌道：「酒宜淺嘗兮，其味最醇，酒痕狼藉兮，沾衣沾唇！

　　袒腹暴日兮，樂夫真淳，坐擁美人兮，娛我芳晨──」

　　歌聲嘹亮，鏗鏘得如有金石之聲！

　　畢玉麟心頭暗暗震驚，心想此人雖瘋，內功卻是精純無比！

　　臧瘋子歌聲一落，張目笑道：「少莊主，老夫這闋自度曲，你覺得如何？

　　畢玉麟正容道：「老丈意境古樸，樂而不淫，小可飲佩之至！」

　　「樂而不淫，哈哈，千古知音，真是千古知音！」臧瘋子附掌大笑，瞧著身邊幾個使女，沾沾自喜的道：「你們聽到沒有？樂而不淫，一點沒錯，老夫一樹梨花，幾時壓過你們這些海棠，少莊主真是老夫唯一知己！」

　　吟香站在畢玉麟身後，只聽得粉臉嬌紅，暗暗淬了一口。臧瘋子話聲一落，突然兩隻水泡眼瞪著畢玉麟，臉上漸漸泛起怒容，伸手一指，哼道：「知己，士為知己者死，你──你要老夫死？」

　　畢玉麟不由一怔，暗想，他方纔還說得好好的，一會兒又瘋了！

　　吟香連忙笑道：「老爺子，你拿著酒杯，怎不喝上一口？」

　　臧瘋子怒容一斂，笑道：「對、對，老夫差點忘了，這杯酒是該請少莊主喝的。」

　　果然又把小銀杯遞了過來。

　　吟香低聲道：「畢少俠，別辜負了老爺子的雅興，你快接過來呀！」

　　畢玉麟依言接過酒杯，湊在嘴上，喝了一點。

　　這一喝，他發現裝在銀壺裡的，並不是酒，只是又苦又澀的濃茶，心中明白，敢情使女們怕他喝了酒，瘋性大發，才替他以茶代酒！

　　臧瘋子瞧他喝得很少一時大樂，忙著從畢玉麟手上，取過杯子，也在嘴邊碰了一下，嘻嘻笑道：「酒宜淺嘗，少莊主果然深得個中三味！」他口沫橫飛，說得高興，忽然朝方才唱歌那個使女，招手道：「大小妞，你把老夫那只寶貝箱兒拿來，快！快！」

　　那使女奉命唯謹，翩然朝屋中走去，不多一會，手上捧著一隻朱紅小木箱出來，臧老頭迫不及待，一手搶過，朝畢玉麟笑道：「少莊主和老夫一見投緣，最難得的還偕著少夫人一同前來，這就是瞧得起老夫，哈哈，老夫有個小小玩藝，給兩位瞧瞧！」

　　說到這裡，把手上那只朱紅小木箱，放到膝蓋頭上，隨著打開箱蓋，斜斜豎起。

　　原來這小木箱和女人用的梳妝箱差不多，蓋子反面是一面磨得雪亮的銅鏡，這一斜斜豎起，正好照著臧瘋子的面孔。

　　畢玉麟瞧得好生奇怪，不知他要做些什麼？就是伺候他的使女們，敢情平日也只瞧他把小木箱視如珍寶，誰也不知道裡面放著什麼，是以全都睜大眼睛，好奇的瞧著。

　　臧瘋子豎起箱蓋，裡面還蓋著一塊比箱子略小的木板，他向左掀起，那木板原來和箱口相連，他翻起木板，就平正的連在箱口左邊。

　　木板上還夾著一本羊皮小冊子。

　　臧瘋子攤開封面，手指瞧著口水，聚精會神，一頁一面的翻去。

　　畢玉麟坐在他邊上，當然瞧得清楚，只見他翻著的那本冊子上面，畫著許多人的面孔，男女老幼，妍媸胖瘦，幾乎各型俱全。

　　臧瘋子翻了一陣，突然掩起，怒喝：「滾，滾，老夫不要看到你們，老夫看得煩了！」

　　畢玉麟方自一愕，只見臧瘋子兩隻水泡眼，一陣轉動，指著一個使女，裂嘴笑道：「就是你，就是你好了，快站出來，給老夫站出來。」

　　那使女不知他為什麼要自己站出去，但她們是奉命伺候他來的，當然不敢違拗，目露驚疑，款款的走到他指定的地方站停。

　　臧瘋子喜道：「好，就這樣，現在別動了！」

　　他翻轉那塊木板之後，箱中裝著十來個小磁瓶，此時話聲一落，立即伸手取出一隻磁瓶，打開瓶蓋，用指甲挑了少許，放入掌心，然後兩手揉了幾下，就往臉上抹去！他一邊抬頭瞧瞧那個使女，一面又在鏡中瞧瞧自己，兩手動作，異常熟練，不停地在箱裡掏摸，換個磁瓶。

　　畢玉麟、吟香和其他幾個使女，簡直看得呆了！」

　　這一瞬工夫，臧瘋子又圓又胖的臉上，漸漸變成了一個鵝蛋臉！漸漸，鳳眼，桃腮，尖挺的鼻梁，菱角似的小嘴──

　　他變了！變得和那個站在他面前的使女，幾乎一模一樣！

　　「啊！」大家不約而同的嬌聲歡呼，由衷的讚美！但就在大家歡呼出聲的一剎那，臧瘋子雙手在臉上一陣亂抹，怒喝道：「老夫豈是你們笑得的？」

　　這一陣亂抹，把堪堪化妝成的一張俏麗面孔，登時抹成了大花臉！

　　幾個使女平日和他笑慣了，這會瞧到他這付模樣，更笑得花枝招展！

　　藏瘋子怒不可遏，拿起那本羊皮小冊子，朝畢玉麟遞去，大喝道：「這個給你！」

　　畢玉麟聽得一怔，遲疑了一下。

　　臧瘋子瞋目喝道：「要命就拿去！」

　　吟香慌忙接過，一面低笑道：「畢少俠，這是老爺子送給你的咯，小婢──」

　　臧瘋子沒等她說完，一手從箱子抓起七八個小磁瓶，喝道：「還有，這也給你。」

　　吟香一起接過，捧在手上。

　　臧瘋子一陣縱聲大笑，喃喃的道：「要命的拿去，他果然拿了，哈哈哈哈！」

　　說著，捧起小木箱，頭也不回的大步往屋裡走去，幾個使女也忙不迭的跟在他身後走去。

　　轉眼之間，簷前只剩了畢玉麟兩人，吟香羞澀地喊道：「少爺，我們回去吧！」

　　畢玉麟心裡有點惘然，他對臧瘋子起了無限同情，瘋子！天底下只有瘋子，才不失赤子之心！

　　兩人踏著草地，走上碎石小徑，吟香朝四面張望了下，低聲道：「少爺，你把這些東西收起來吧，別讓人家瞧到了。」

　　畢玉麟皺眉道：「我怎好要一個瘋子的東西？」

　　吟香急道：「少爺，這是他自己送給你的呢，據小婢猜想，這是一冊易容的書，對少爺行走江湖，大是有用，所以小婢斗膽給你收下來了，你就──」

　　畢玉麟不待她說完，點頭笑道：「好吧，你替我收著，也是一樣。」

　　吟香低應一聲，很快的把一本小冊子和七八個小磁瓶一起塞進懷裡。

　　「哦──少爺──」畢玉麟回頭瞧去，吟香紅著臉，輕聲道：「方纔他把少爺當作少莊主──那可不是呂少莊主，少爺在呂少莊主面前，最好不要提起。」

　　畢玉麟聽得又是一怔，黃鐘別府的人，都叫呂兆熊少莊主；但臧瘋子口裡的「少莊主」

　　卻又不是呂兆熊，那麼難道這裡另外還有一位少莊主不成？心中想著，不由奇道：「那麼他口中的少莊主是誰？」

　　吟香作難的道：「少爺，你──還是不知道的好！」

　　這已經很明顯的表示，黃鐘別府果然有著許多隱密！

　　吟香不敢說的原因，是自己還是不知道的好，進一步退想，該是自己知道得大多，可能會有麻煩。

　　畢玉麟雖是初入江湖，涉世未深，但他還是極頂聰明的人，這一天來的情形，已使他心中起了疑團，吟香的口氣，那會聽不出來？可是心中的疑團卻更深了一層。

　　吟香跟在他身後，見他沒有作聲，忍不住幽幽的道：「少爺，你──你不是生小婢的氣吧？小婢實是為了少爺好！」

　　畢玉麟早已察覺吟香處處都向自己，這就點點頭，溫言道：「這個我知道。」

　　於是。兩人默默的走著，都沒有說話，回到院中，只見一名青衣使女，鵲立階前，一眼瞧到畢玉麟，急忙行下禮去，口中說道：「婢子奉少莊主命，稟上畢少俠，少莊主因方才來了幾位遠客，須在前廳招待，不克分身奉陪，畢少俠初來路徑不熟，如果想到附近走走，只管吩咐吟香帶路好了。」

　　畢玉麟笑道：「呂兄既有外客，自己兄弟何須客氣，倒勞姑娘久候了。」

　　那使女站在邊上，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只是朝畢玉麟直瞟，低笑道：「畢少俠好說！」說完便自躬身退下，轉過身子，卻朝著吟香抿嘴一笑，好像是說：「你伺候著這麼一位英俊瀟灑的少俠，真好福氣！」

　　吟香被她笑得粉臉一紅，也不禁白了她一眼。

　　那使女走後，吟香喜孜孜的道：「少爺，你可要到莊外去走走？小婢替你帶路。」

　　畢玉麟道：「不用了。」

　　吟香眨了一下眼睛，笑道：「少爺可是不喜小婢女裝相隨？小婢扮作少爺的書僮好了。」

　　畢玉麟倒真被她說中了，試想一個大男人，身邊帶著一個使女，豈不要被人笑話？但經吟香這一說，只好搖搖頭道：「我這時候要想休息一會，改日再去吧。」

　　說著就緩步走入房去，在床上瞑目調神。

　　他被困出雲口絕壑，兩個多月時光，都以黃精為糧，而且又在無意中服了一支靈石仙乳千載空青，加速練成「鴻鈞真氣」，不僅武功大非昔比，同時也深深的體會到「洞元記」

　　「內篇」和「外篇」中所載的內功，就有王道與霸道之分，可能兩篇中其他武學也是如此。

　　因為以前師傅（對屋老人）傳給自己的的內功心法，運行之時，賦人以一種蓬勃振奮之感，真氣充沛，隨時憑心轉動，流注運集一手一臂之間。

　　但「鴻鈞真氣」卻不是如此，依訣行功，周身四肢，一片空濛，渾渾然，浩浩然，極於至柔有莫可方物之感！

　　不知經過多少時候，畢玉麟睜開眼來，天色業已昏黑。

　　跨下錦床，只見吟香俏生生站在自己房門外面守候，聽到聲音，急忙轉過身來，說道：「方纔少莊主派了人來，說老莊主在後廳宴客，請少爺前去入席，小婢因少爺正在運功，不敢驚動。」

　　畢玉麟道：「好，我這就去。」

　　吟香笑道：「還是小婢替少爺帶路，」

　　畢玉麟沒再多說，隨著吟香，往後廳走去。

　　轉過兩重院落，吟香就讓畢玉麟走在前路，此時後廳上燈光通明，隱隱傳出談笑之聲。

　　剛一走進院前，吟香便自站停身子，只見呂兆熊已在階前等候，迎著笑道：「畢兄快請，家師正在廳上等候呢！」

　　說著欠身相讓，引著畢玉麟往廳上走去。」

　　大廳上紅燭高燒，盛筵已開，四名青衣使女，分侍兩側。

　　畢玉麟舉目一看，高居首席的，正是自發黑鬚面如孩童的參仙婁老怪！

　　第二個是鳩面神翁戚南山，自己曾在九嶺山見過。

　　第三個是瘦長個子，年經不大，看去只有三十來歲，但神色卻極為倨傲，他下首是一個身穿水紅衣裙的女郎，也只有二十二三歲。

　　大家正在說話之間，坐在主位的綠袍神君，一眼瞧到呂兆熊陪著畢玉麟進來，抬頭笑道：「畢賢侄，快來這裡坐，老夫替你介紹。」

　　說到這裡，用手朝鳩面神翁一指，正待開口！

　　鳩面神翁戚南山沒料到畢玉麟會在這裡出現，一張滿佈滿皺紋的鳩面，微微一怔，接著站起身子，發出狼嗥般大笑，道：「這位畢少俠，兄弟早已在九嶺山見過，哈哈，什麼風居然把畢少俠也吹來了，難得，難得！」

　　畢玉麟連忙還禮道：「戚神翁好說。」

　　綠袍神君怔得一怔，大笑道：「原來戚兄和畢賢侄還是素識，那真好極！」

　　說話之時，那瘦長個子，和身穿水紅衣裙的女郎，也同時回頭瞧來！

　　瘦長個子面情倨傲，不屑的橫了一眼！

　　水紅衣裙女郎，秋波一轉，投到畢玉麟身上，只覺眼前一亮，磁石碰上了鐵，再也捨不得移開！

　　綠袍神君接著朝瘦長個子和水紅衣裙女郎一指，笑道：「畢賢侄，這位是高老弟高忌，這位是楊姑娘楊蕭蕭，都是邙山門下的高弟。這是老夫至友屠龍劍客的賢郎畢玉麟，你們年輕人多多親近才好！」

　　畢玉麟暗暗哦了一聲，這兩人是邙山鬼叟門下，正待抱拳為禮！

　　那高忌霍地站起，菱角眼一翻，冷嘿道：「原來你就是畢玉麟！」

　　楊蕭蕭跟著站起，急忙攔道：「二師兄，不是他呀，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著呢！」她口雖是在和高忌說話，但眼波流轉，卻是一直瞟著畢玉麟，顯出無限風情。

　　鬼影子高忌道：「不是他，那有這般湊巧？」

　　鬼仙姑楊蕭蕭嬌笑道：「二師哥，你也真是的，昨晚那人，個子生得又瘦又小，直像一個小叫化，那有畢少俠這般丰神奕奕的儀表？

　　畢玉麟被她當著這許多人，讚美自己，俊臉不由一紅，但「小叫化」這三個字，鑽進耳朵，心中忽然一動！暗想：聽他們口氣，好像昨晚曾經遇到一個自稱畢玉麟的小叫化，他莫非就是雙龍堡石室分手迄今的拜弟孫燕不成？

　　綠袍神君聽到另有一人，自稱畢玉麟，也不由心中一動，搖手道：「高老弟不可誤會，畢賢侄昨天和小徒同來，已在莊上，兩位途中遇上的，想必另有其人，高老弟可否把當時情形，說出來聽聽？」

　　鬼影子高忌還沒說話，鬼仙姑楊蕭蕭瞟著畢玉麟，臉色嬌紅，輕輕咬著櫻唇，接口笑道：「事情也沒什麼，昨晚黃昏時分，剛到蘄春，二師兄就要投宿，晚輩因老前輩開府黃鐘，可能有什麼差遣，不如提早趕到黃鐘坪的好。

　　那知忽然從路邊鑽出一個小叫化模樣的人，問道：「你們也是到黃鐘坪去的？」

　　二師兄就是火爆脾氣，聞言大聲喝道：「小子，你是問誰？」

　　那小叫化瞪瞪眼睛，冷笑道：「小爺就是問你們，躲在黃鐘坪的可是尚老匹夫？」綠袍神君臉色微微一沉。

　　鬼仙姑楊蕭蕭，又道：「二師兄聽他出言不遜，出手就是一掌，朝小叫化劈去，口中喝道：「小子，你是何人？」

　　那知小叫化竟是茅山毒指門下，舉手點出一指，硬把二師兄的掌風擋住，冷笑道：「我叫畢玉麟，你們替我告訴姓尚的，小爺正要找他算賬。

　　他說著頭也不回的走了。

第二十七章　筵前驚鬼叟

　　綠袍神君聽鬼仙姑楊蕭蕭說了那小叫化自稱畢玉麟，還聲言要找自己算賬！從他自稱畢玉麟這一點推想，此人自然和畢玉麟有關，那麼小叫化，莫非就是那個姓公孫的女娃兒不成？這又不對，那女娃兒劍法古怪，武功雖然不弱，但並非伏景清門下。

　　心中想著，不期有意無意的朝畢玉麟望了一眼，捋鬚道：「茅山毒指門下？這又是誰？」

　　畢玉麟和他想法相同，先前也只當自稱畢玉麟的小叫化，是自己拜弟孫燕；但自己拜弟並不是茅山毒指門下，聞言之後，臉上不禁流露出迷惘之色。

　　綠袍神君冷眼旁觀，原想從他神色中查探端倪，那知畢玉麟根本不知道小叫化是誰，是以任他綠袍神君心機深沉，也無法瞧得出來。

　　這原是一瞬間的事，那鬼影子高忌，眼看師妹在說話之時，兩隻水汪汪的眼睛，只是朝畢玉麟直瞟，連紅菱似的唇角，都滿含笑意，分明是師妹瞧上了這姓畢的小子，想到這裡，不由醋火大熾，雙目一翻，朝畢玉麟冷嘿道：「那小子自稱畢玉麟，和你自然不無關連，來，你也露一手給我瞧瞧！」

　　話聲出口，突然屈指輕彈，一縷指風，同時朝畢玉麟前額「心經穴」襲去！這一下，雙方距離既近，鬼影子出手又快，眼看畢玉麟連躲閃都嫌不及！

　　就在此時，只見鬼仙姑楊蕭蕭紅勻玉掌，輕輕朝高忌右腕一托，嗔道：「二師哥，你這算什麼？人家只是假冒畢少俠的咯！」

　　鬼影子右腕被他師妹一托，一縷指風，「嘶」的從畢玉麟頭上飛過！

　　這要換在平時，他被師妹佯嗔薄怒的一攔，早就乖乖停手，但此時情形，可不同了，他眼看師妹果然偏向著畢玉麟，一時妒念更熾，那還忍受得住，臉色一變，慍道：「師沫，你站開！」

　　右手一翻，推開鬼仙姑嬌軀，左手又呼的一掌，又朝畢玉麟揮出！

　　畢玉麟見他初次見面，便不問青紅皂白，出手暗襲，心中正覺氣忿，經鬼仙姑及時攔阻，只好隱忍下去。

　　不料對方居然兩次出手，一掌往自己劈來，本待發作，但繼而一想，自己在此作客，說什麼也得瞧在綠袍神君面上。

　　心念轉動，身形一閃，藍衫斜斜飄起，一條身子，有如輕雲舒捲，斜飄三尺，他使的正是一式「仙人掛衣」，不徐不疾，瀟灑已極！

　　大家只覺眼前一花，連他使的是什麼身法，都沒看清。

　　呂兆熊站在畢玉麟身側，畢玉麟這一閃身飄退，一股陰寒勁風，正好直向呂兆熊前湧到！

　　呂兆熊不禁驚啊一聲，忙不迭向側躍開，大家也只有瞧到呂兆熊的趨避躍退。

　　綠袍神君何等人物，居然會認不出畢玉麟的身法，心頭方自一怔！參仙婁老怪睜著一對精光熠熠的眼睛，直注著畢玉麟，朝綠袍神君細聲道：「尚兄，你這世侄身法大是古怪，莫非就是天門武學了？」

　　綠袍神君聽到「天門武學」這四個字，雙目之中，也不禁射出凌凌綠焰，捋鬚不語。

　　鬼仙姑楊蕭蕭，被二師哥一掌推開，先前還替畢玉麟耽心，那知他人影飄動，瞧都沒瞧清楚，二師兄凌厲掌風，連人家衣角也沒碰上半點，心頭不禁又驚又喜，妙目流轉，朝畢玉麟盈盈一笑，故意裝作生氣模樣，別過頭去，再也不理她二師哥一眼。

　　鬼影子高忌，一掌落空，眼看大家目光，只是看著畢玉麟，心中更是惱怒，驀地逼前一步，厲聲笑道：「你躲躲閃閃又算得什麼？」

　　畢玉麟終究少年氣盛，方纔已經強忍悶氣，聞言不由劍眉一挑，道：「畢某瞧在尚老前輩面上，已經一再容忍了，尊兄還待怎的？」

　　話聲方落，只聽綠袍神君暗暗施「傳音入密」，細聲說道：「畢賢侄，他是老夫至友鬼叟羅潛門下，平日仗著他師門威望，狂妄慣了，賢侄不妨酌量露上一手，讓他見識見識。」

　　畢玉麟聽得一怔，暗想：這倒好，你既是雙方長輩，不但不予勸阻，反倒要自己出手，殺殺對方氣焰來了！

　　他那裡知道綠袍神君自從早晨聽畢玉麟說出師門來歷，便授意呂兆熊藉機探聽口氣，呂兆熊陪他退了靜室，路上就問起他拜師經過，差幸畢玉麟想起師傅告誡，只說出被困雙龍堡，師傅只傳了自己內功入門口訣，第二天清晨，便自震金針而死。

　　呂兆熊把兩入所說，回報師傅，綠袍神君也深信不疑，因為一個人天份最高，一夜工夫，除了傳授入門口訣。

　　自然談不上高深武學，何況天門派的秘笈，早已落到雙龍堡主手上。

　　但此時瞧到畢玉麟閃避鬼影子的身法，不由又勾起他的疑竇，這是最好的試驗機會，是否身懷絕學，伸手立判，這才以「傳音入密」，示意畢玉麟不妨的酌量露上一手，只要他真非鬼影子的對手，自己再出面勸阻不遲，他這一番心機，畢玉麟自然不會知道，還當綠袍神君故意要借自己的手，殺殺對方盛氣，憚使對方以後自知收斂。

　　閒言表過，卻說鬼影子高忌翻著菱角眼，不屑的冷笑了兩聲，道：「還待怎的？嘿嘿，咱們對一掌試試看？」

　　畢玉麟俊臉隱泛怒容，勉強笑道：「高兄只管發掌，看我接得下接不下？」

　　鬼仙姑楊蕭蕭知道自從大師兄鬼眼邱林，喪在雙龍堡主手中，這位二師兄已蒙師傅傳授了他邙山威震江湖的「鬼斧掌」，料想畢玉麟絕非對手，如果逞強硬接，不死也得落個重傷。

　　心中一急，橫了畢玉麟一眼，情不自禁的，脫口說道：「二師哥，師傅要咱們聽候尚老前輩差遣來的，你怎好逼著畢少俠動手？」

　　鬼影子高忌臉色鐵青，嘿道：「我又不會要他性命，你不用替他擔心！」

　　鬼仙姑楊蕭蕭給他說得粉臉一紅，她對畢玉麟早已暗暗生出好感，這一氣之下，不由輕移蓮步，緩緩走近畢玉麟身側，她這一舉動，任誰都可以瞧得出是和她二師哥賭了氣！

　　畢玉麟只覺一陣沁人的脂粉幽香，透人鼻孔，身軀不安的移動了一下。

　　鬼影子高忌醋火迸頂，猛的厲笑一聲：「姓畢的，看掌！」

　　喝聲出口，身形倏然欺近，右掌直豎，隨聲切出，一團急切掌風，夾著陰寒之氣，迥旋如電，直朝畢玉麟身前撞去！

　　這正是邙山鬼叟最厲害的「鬼斧掌」，原來這種掌風，純走陰寒一途，和一般武功大不相同。

　　掌勢出手，潛生迴旋，擊中人身，宛如刀輪滾轉，專破真氣，傷人內腑，有若鬼神暗施斧斤，使人在不知不覺間負創，即使和他功力相等之人，及時運氣反擊，也非吃虧不可，鬼叟之名，就是由此得來。

　　此時鬼影子高忌，滿臉妒火，恨不得把畢玉麟立斃掌下，一掌出手，暗下殺著，把他僅僅練成的四成功力，悉數使了出來！

　　畢玉麟早有準備，暗自運起「鴻鈞真氣」，護住身子，此時見他一掌劈到，星目中寒芒閃動，喝一聲：「來得好！」

　　雙掌一分，使出外公括蒼異叟「龍形掌」中一式「神龍抖甲」，迎著鬼影子掌風擊出！

　　「畢少俠使不得！」

　　畢玉麟掌式乍展，忽聽鬼仙姑楊蕭蕭嬌喊一聲，一雙粉白勻紅的玉掌，驀地按在自己肩膀，輕輕推出！

　　這當真說時遲，那時快，三人發動，差不多全是同一時候！

　　鬼仙姑楊蕭蕭喊聲出口，雙手用力一推，她原想把畢玉麟從旁推開，那知不推還好，這一推，陡覺從畢玉麟身上，湧出一股無形潛力，直震得她蹌踉後退！

　　同時，只聽「蓬」的一聲，鬼影子高忌一個瘦長身子，宛如斷線風箏一般，騰空震起，往門外飛出！

　　不！他堪堪摔到門口，似乎被什麼東西一擋，穩住身子，面裡背外，在門口站定，臉色蒼白，不住的喘息，敢情受傷不輕！

　　這一下，快得有如電光石火，但座上的參仙婁老怪、綠袍神君、鳩面神翁和呂兆熊全都瞧得十分清楚，畢玉麟使的只是掌法中極普通的一招「神龍抖甲」，居然把鬼影子高忌震出老遠！

　　其實連畢玉麟自己都大感意外，他自從練習成「鴻鈞真氣」之後，還沒和人動過手，想不到自己只使了一招普通掌法，就會有如此威力。

　　就在大家驚疑之際，鬼影子高忌身後忽然響起一個尖銳刺耳的笑聲，說道：「你們這幾個老不死，原來眼睜睜的欣賞著我徒兒出醜！」

　　話聲中，從門外走進一個身穿半截黃麻長衫的瘦長老頭，一手按在鬼影子後心，緩緩往廳上走來！

　　鬼仙姑楊蕭蕭，一眼瞧到來人，口中喊了聲：「師傅！」

　　嬌軀扭動，一陣風似的迎了上去！

　　廳上，參仙婁老怪和鳩面神翁也同時站起身來，綠袍神君因雙腿僵盤，不能站起，連忙拱手笑道：「哈哈，羅兄也及時趕到了！」

　　原來這瘦長老頭，正是大名鼎鼎的邙山鬼叟，他一張狹長面孔，色帶慘白，遠遠看去，宛如剝去樹皮的一段樹身，皮笑肉不笑的冷哼一聲，道：「兄弟要不及時趕到，我這徒兒那還有命？」說著自顧自從身邊取出一個磁瓶，傾了三粒丹丸，塞到鬼影子口中，喝道：「沒出息的東西，快去運功調息。」

　　鬼影子高忌依言退到一旁，閉目運功。

　　邙山鬼叟一手拉著鬼仙姑，突然回過頭去，朝畢玉麟喝道：「你這小子，是何人門下？」

　　鬼仙姑楊蕭蕭心頭一驚，忙道：「師傅，他──他失手誤傷？可不是有心的咯！」

　　邙山鬼叟瞧了自己徒兒一眼，陰哼道：「為師都看到了。」

　　綠袍神君陪笑拱手道：「羅兄不可介意，這是兄弟一位故友屠龍劍客畢紹德的公子畢玉麟，方纔之事，只是兩個年輕人一時意氣，不想畢賢侄出手不慎，誤傷羅兄高足，還望羅兄瞧在兄弟面上，多多原諒。」

　　一面回頭朝畢玉麟道：「畢賢侄，這位就是邙山羅老前輩，你快去見過。」

　　畢玉麟曾聽萬里飄說過「一城三山」中，除了「一城」赤城山主丁百陽，介在正邪之間不說，「三山」三位煞星，公平的說來，也全非正派中人。

　　其中殷姑姑只是出手稍嫌毒辣，尚無大惡，茅山毒指和邙山鬼叟，卻是武林中公認的魔頭，生性嗜殺，江湖上人莫不聞名喪膽，談虎色變。

　　他心中漸漸起了疑竇，今日在座的全是邪惡之輩，由此推想綠袍神君，也絕非江猢白道中人，不知自己父親，當年怎會和他結為知友？心念疾轉，但此時礙著綠袍神君面上，只好走前一步，勉強朝邙山鬼叟作揖道：「晚輩畢玉麟拜見羅老前輩。」

　　邙山鬼叟一雙鬼眼，盯著畢玉麟，仰天尖笑道：「這麼說來，我鬼叟羅潛門下弟子，還遠不如括蒼異叟宗皓的再傳之人了？」說到這裡，突然袍袖一拂，陰笑道：「你也給我摔到門口去嘗嘗滋味！」

　　從他袖底，捲出一股潛力，朝畢玉麟身前拂到！

　　畢玉麟萬不料他會在說話之時，突然出手，要想閃避，已是不及，只覺一陣龐大力道，湧到身前，逼得自己身不由主的後退出一步。

　　這原是一瞬之間的事，邙山鬼叟口中說出要畢玉麟和他徒兒一樣，摔出門去，其實他這一拂，只不過使了三成力道！

　　在他想來，對方一個年輕後生，只怕連自己三成力道，都受不起，但他也只想把畢玉麟摔個觔斗而已，那知一拂出手，畢玉麟雖然臉露慌張，但只是後退了一步，便自站停，並不如自己想像中的摔出老遠！

　　邙山鬼叟不期心頭一凜，暗想：這小子武功果然不弱，難怪自己徒兒吃了大虧──心念方動，立時覺出不對，只感自己拂出的那股力道：「有如撞上了一睹無形氣牆，不僅力道難以用實，而且悉數被反彈了回來！

　　邙山鬼叟做夢也沒想到對方輕輕年紀，居然練成玄門護身罡氣一類功夫！但他終究是久經大敵之人覺出不對，立時沉住腳步，硬擋自己拂出，又經對方反彈而來的潛力。

　　這一陣潛力，直吹得邙山鬼叟一襲長僅及膝的黃衫，不住飄動，連站在他身邊的鬼仙姑楊蕭蕭一身水紅衣裙，也翩翩起舞！

　　邙山鬼叟從拂出潛力，以及這一陣潛力的反撲，也就不過是一瞬之間的事。

　　但座上的參仙婁老怪、綠袍神君、鳩面神翁等人，全是成名多年的人物，這情形那會瞧不出來？

　　綠袍神君瞧得心頭一陣驚楞，但他原是心機陰沉的人，生恐邙山鬼叟下不了台，連忙哈哈一笑道：「羅兄遠蒞，快請入席。」

　　邙山鬼叟也哈哈一笑，連連點頭道：「難得，難得，想不到這小兄弟小小年紀，居然練成了護身罡氣功夫，想必是奉山主指派，撥到黃鐘別府來的了？」

　　鬼仙姑楊蕭蕭這才知道畢玉麟的武功，竟然不在師傅之下，想起方纔還怕他傷在二師哥掌下，不由又驚又喜，雙頰紅暈，偷偷的望了畢玉麟一眼。

　　這時早有使女們替邙山鬼叟在上首添好座位，邙山鬼叟毫不客氣，大模大樣的高踞首位，坐了下來。

　　鬼影子高忌服下他師傅的藥丸，又經過一陣調息，也已全好，站起身子，叫見過師傅，然後回到自己位子上坐下。

　　畢玉麟、呂兆熊也在綠袍神君下首落坐。

　　綠袍神君端起酒杯，朝邙山鬼叟、參仙婁老怪、和鳩面神翁三人低沉笑道：「羅兄、婁兄、戚兄三位，遠道趕來，兄弟先乾為敬。」

　　邙山鬼叟大笑道：「尚兄開府黃鐘，兄弟該向尚兄道賀才對」

　　說著和婁老怪、鳩面神翁，同時乾了杯。

　　綠袍神君惶恐的拱拱手道：「羅兄好說，兄弟只是追隨諸位，叨陪未座而已。」

　　說到這裡，使女們斟滿了酒，他再次舉杯，朝畢玉麟、鬼影子、鬼仙姑三人笑道：「畢賢侄令尊是老夫多年知交，高老弟和楊姑娘兩位尊師，更是老夫多年老友，大家全非外人，哈哈，兆熊，你們年輕人隨便談談，多喝上幾杯，不用拘束。」

　　他唯恐畢玉麟和鬼影子心存芥蒂，才要呂兆熊陪他們喝酒。

　　畢玉麟、鬼影子、鬼仙姑、呂兆熊也同時站起身子，各自乾了一杯。

　　呂兆熊得了師傅暗示，果然又向鬼影高忌、鬼仙姑楊蕭蕭、和畢玉麟三人敬酒。

　　鬼仙姑楊蕭蕭仗著師傅在座，再也不怕二師兄發作，俏生生的站起朝畢玉麟嫣然笑道：「畢少俠，我也敬你一杯。」

　　畢玉麟慌忙站起，道：「在下該先敬姑娘才對！」

　　說話之時，微一抬頭，目光正好和楊蕭蕭兩隻水汪汪的俏眼，對個正著，她那黑白分明的眼神，清澈照人，如花解語，如水迷人，款款深情，盡在不語之中！

　　畢玉麟只覺一陣心跳耳熱，趕忙移開目光，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鬼影子高忌臉色鐵青，但卻只作不見。畢玉麟在這情形之下，只得從使女手中，斟滿了酒，朝高忌道：「在下敬高兄一杯。」

　　鬼影子高忌礙得師傅在座，不好推辭，瞪了他一眼，勉強取過酒杯，愛理不理的乾了一杯。

　　畢玉麟討了一個沒趣，坐下身子，心中甚是悶氣。

　　但在這一瞬之間，他發覺座上除了自己幾人，相互敬酒之外，高踞首座的邙山鬼叟，以及參仙婁老怪、鳩面神翁、和身為主人的綠袍神君，卻靜悄悄的既不喝酒，也沒吃菜，放著滿桌酒菜，一動不動。

　　心中不由大奇，抬頭一瞧，只見邙山鬼叟木無表情的臉上，嘴皮微動，敢情正在以「傳音入密」之術，和綠袍神君密談。

　　參仙婁老怪和鳩面神翁戚南山，也目注著兩人，不時微動嘴皮，交換意見，似乎正在商量著一件什麼大事。

　　綠袍神君目光瞧到畢玉麟，微微一笑，舉筷道：「羅兄，我們只顧說話，酒菜快要涼了，還是先吃酒菜吧！」

　　參仙婁老怪接口道：「不錯，咱們吃完了再談不遲，別讓娃兒們淨等著不敢動筷。」

　　呂兆熊為人機警，立時勸畢玉麟等三人用菜。

　　席間的佳餚美味，無一不是珍品，畢玉麟自小在山中長大，大都未曾吃過，只覺樣樣味美可口。

　　一席酒罷，綠袍神君吩咐呂兆熊、陪畢玉麟、和鬼影子高忌師兄妹先回客舍。

　　四人起身辭出，走了一段路，畢玉麟因鬼影子師兄妹尚是初來，院中路徑不熟，須呂兆熊引路，當下便和三人別過，獨自回轉書齋。

　　一路上，畢玉麟邊走邊想，自己在酒樓和呂兆熊萍水相逢，蒙他引來此地，感情款待，優禮有加，綠袍神君雖是自己父執，但兩日來，自己總覺得和他們之間，有著干格難入之感！

　　譬如綠袍神君，對自己雖然溫言慰勉，但不知怎的，自己在感覺上老是覺得他陰沉可怕，不像萬里飄萬老前輩那樣待人熱忱，也不像散花仙子殷姑姑，雖然冷峻，但冷峻中顯得可親。

　　呂兆熊對自己謙恭有禮，但細想起來，也只是一味迎合，不像自己和拜弟孫燕初見面時那樣一見如故，情投意和。

　　這座黃鐘別府，處處都透著神秘，這種氣氛，和自己在雙龍堡所感覺的，並沒多大區別，尤其今晚席上這些人，像邙山鬼叟、參仙婁老怪、鳩面神翁戚南山，幾乎全非正派中人。

　　他們到黃鐘別府來，似乎正在商量著一件什麼大事，也許綠袍神君的開府黃鐘，也就是為了這一件事，而這一件事，又好像是十分機密。

　　自己此來，原是呂兆熊說他師傅，是自己父親多年好友，但聽綠袍神君的口氣，和自己父親一別多年，根本不知道以後的情形，那麼自己不如早日離開這裡，到江湖上闖闖，也許可以找出一點眉目！

　　一路沉思，不知不覺已口到書齋院前，正待往月洞門跨去，瞥見階前人影飄動，正有一個人東縱西躍的在練習掌法，那人身形纖小，俐落輕靈，正是吟香，一時不想驚動，這就站定身子，瞧她練習。

　　吟香身如玉燕，在迴旋往復之際，忽然回頭瞧到畢玉麟負手站在院前，兩點寒星似的目光，正瞧著自己！急忙雙手一斂，翩然迎了上來，紅著臉道：「少爺，你回來了，也不出聲，小婢──小婢這不是獻醜嗎？」

　　畢玉麟搖手道：「你練得好好的，快練下去，不用管我。」

　　吟香扭著嬌軀，撒嬌道：「小婢不來了，該是少爺使一套給小婢開開眼界才好。」

　　畢玉麟想起自己準備明日向綠袍神君辭行，這兩日來，吟香伺候周到，自己答應過教她幾手功夫，好讓她在使女中，從乙等升到甲等之列。

　　心中想著，不由點點頭道：「好，吟香你不是想跟我學幾手功夫嗎？你想學些什麼？」

　　吟香聽得眼睛一亮，喜孜孜的道：「少爺，你真肯教小婢功夫？小婢給少爺叩頭！」

　　說著真的屈膝跪了下去！

　　畢玉麟搖手道：「你快起來，我問你想學些什麼，你還沒回答我呢？」

　　吟香站起身子，俏皮的道：「少爺教什麼，小婢就學什麼咯。」

　　畢玉麟想了一想，道：「我教你一式身法，和一招指法罷！」

　　吟香前晚瞧到畢玉麟把喝下的酒，從指上逼出，知他身懷絕學，在她想來，畢玉麟給自己的，也定是很高深的武功。

　　此時聽說只肯教自己一式身法和一招指法，暗想：自己學會的身法、步法、掌法、劍法，都是整套整套的，僅僅一式身法和一招指法，又管什麼用？她心中雖感失望，但口內不敢直說，只是咬著下唇，偏頭道：「小婢以前也練過不少身法，不知少爺教的是那一種？」

　　畢玉麟被她問得一怔，忽然「哦」了一聲，笑道：「你當我教的只是普通身法？哈哈，我這身法，雖然只有一式，但你練熟了，即使最厲害的敵人，也莫想打得到你！」

　　吟香粉臉一紅，急忙辯道：「小婢不是這個意思──啊，少爺，你說練會了這一式身法，任是武功最厲害的人，也傷不了我哦？這又是什麼身法呢？」

　　畢玉麟臉色一正，道：「這身法叫做『仙人掛衣』──哦，吟香，你學會之後，如非十分危急，不准輕使，也不准向任何人說起，知道嗎？」

　　吟香心裡真還不敢相信學會這式「仙人掛衣」身法，武功最厲害的人，就無法傷得了自己，但瞧到畢玉麟一本正經的說得如此鄭重，不禁低下頭去，幽幽的道：「小婢知道！」

　　畢玉麟不再多說，當下就把「仙人掛衣」的身法訣竅，詳細替吟香解說了一遍，然後自己又依式表演了一次。

　　吟香瞧他翩然飛起，儒衫飄逸，瀟灑已極，一時不由睜大眼睛，只是叫好！她本是極頂伶俐之人，心中默默暗記，早已領悟了一半，再經畢玉麟點撥教導，不到半個時辰，已完全學會，只差沒有練得純熟自如而已。

　　畢玉麟因她進步神速，口中不住誇讚，吟香心頭高興，更是用心勤練。

　　過了一會，畢玉麟看她已練得差不多了，才把她叫住，說道：「好了，現在我教你指法吧。」

　　吟香停住身子，臉上紅馥馥的，胸前一對飽滿的胸脯，一起一落，顯得有點嬌喘，她用手掠著鬢髮，忍不住問道：「少爺，這招指法，是不是也很厲害？」

　　畢玉麟一時高興，縱目四顧，忽然指著月洞門外圍著花圃的一圈石塊，笑道：「你過去瞧瞧，門口長滿青苔的那塊大石。」

　　吟香見他答非所問，眨眨眼睛，果然依言跑出月洞門，堪堪在花圃邊蹲下身子，只聽耳朵邊上。

　　「嘶」的一聲輕響，眼前長滿青苔的那方石塊中間，忽然穿了一個小指粗細的小孔！急忙回頭瞧去，畢玉麟不是站在原地，一動沒動，這花圃和他立身之處，少說也有四丈來遠。

　　不由驚喜的問道：「少爺，你這是什麼暗器？」

　　畢玉麟微微一笑，道：「你不是問我這招指法厲害不厲害嗎？」

　　吟香駭然的道：「少爺，這不是用暗器打的。」

　　她揉揉眼睛，仔細地瞧著石上小孔，喜得蹦了起來，一下跑到畢玉麟跟前，跪著叩頭，道：「少爺，小婢跟定你了，少爺，你──少爺真是神人，只怕茅山毒指也沒少爺這般能耐。」

　　畢玉麟皺皺眉，道：「吟香，別老是磕頭，再要這樣，我不教你了。」

　　吟香簡直把畢玉麟看作神人，那敢違拗，慌忙站起。

　　畢玉麟正容道：「這招指法，正是茅山毒指伏老前輩所傳，練習純熟，足可應敵，至於要練到數丈之外，發指克敵，那就完全是本身的內功修為了。」

　　說到這裡，便把如何把全身真氣運集成點，如何內勁外洩，先說了個概要，這算是練指功的原理，然後又把茅山毒指教自己的這招指法，如何發招出指，加以詳細說明。

　　吟香武功原有根基，再經畢玉麟深入淺出，闡釋詳盡，加以這招指法，動作又並不繁複，用心諦聽，自然一點就會，就照式演練起來。

　　畢玉麟在旁指點，替她糾正了幾處發招偏欹之處，看來大致不錯，吟香還在專心致志的反覆練習，自己正待回房！

　　忽聽從遠處傳來一陣「噹」「噹」雲板之聲！

　　此時差不多將近三鼓，夜閒人靜，聽來分外清晰，畢玉麟聽得一怔，這聲音好像從黃鐘別府西南方傳來，方自抬頭望去！

　　吟香悄悄走近，輕聲道：「少爺，莊上有警呢？雲板五響，就是有人犯莊的信號。」

　　說話之時，那雲板果然敲到五響，便行停住。

　　畢玉麟忽然想起席間鬼仙姑楊蕭蕭的話，這犯莊的人，不知是不是他們遇上的那個自稱畢玉麟的小叫化？他冒充自己名字，想來定是和自己相識之人，那麼除了義弟孫燕，實在想不出第二個人來，只是義弟並不是茅山毒指伏老前輩的門下！心念轉動，不由脫口說道：「我們快去瞧瞧！」

　　吟香臉色微變，急急的道：「少爺，你──你還是休息吧，這裡──晚上都有一定暗號，少爺不知就裡，去了容易引起誤會。」

　　她說到最後一句，聲音極低，像是怕人聽到一般。

　　「當當──當，當當──當！」

　　這會雲板之聲，距離較近，而且兩短一長，聲音較為急促！吟香吃驚道：「啊，來人武功很高，已經闖到中院了。」

　　畢玉麟聽說來人武功極高，暗想那可能不是孫燕，因為義弟的武功，只和自己沒得到「洞元記內篇」之前相彷彿，但那時自己的一招茅山毒指的指法，比他還要高出一籌！

　　如以那時自己的武功來衡量，那想闖得進戒備森嚴的黃鐘別府的中院？

　　「嗤！」正南方，突然飛起一道紅色火花，沖天直上！在半空中爆出「叭」「叭」之聲。

　　畢玉麟問道：「這又是什麼信號？」

　　吟香輕嗯一聲，奇道：「這是貴賓蒞臨莊的信號。」

　　畢玉麟又道：「莊上時常有人來的嗎？」

　　吟香搖搖頭道：「以前很少有人來往──啊，時光不早了，少爺也該安歇了。」

　　畢玉麟瞧瞧天色，不，四周屋宇，黑沉沉的，浸在夜色之中，不再聽到什麼，連侵入莊中的夜行人，也沒了下文。

　　畢玉麟回轉臥室，脫衣就寢，只是盤算著明天決心向綠袍神君辭行的事，漸漸也就閉目睡去。

　　還是第二個早晨，畢玉麟到黃鐘別府，已經第三天了，他昨晚已經決定要離開這裡，早餐之後，就吩咐吟香到前面去請呂兆熊。

　　吟香去了一回，才匆匆回轉，說呂兆熊已經出山去了，可能要晚上才會回來。

　　畢玉麟忽然心中一動，問道：「吟香，你到前面去，可曾聽到昨晚犯莊的人，後來怎樣了？」

　　吟香欲言又止，停了一停，才壓低聲音道：「昨晚來人，武功極高，還傷了莊上不少人，那時老莊主和幾位貴賓，還在花園中商議要事，後來正好老莊主邀請的九花娘，及時趕到，才把那人拿下，聽說九花娘還受了傷呢。」

　　畢玉麟聽說昨晚犯莊的人，已被擒住，心頭不禁「咚」的一跳，急急問道：「你聽說那人是誰？」

　　吟香低低的道：「小婢是聽伺候少莊主的吟風姐說的，那人好橡是個女的，她──她還冒著爺的名呢。」

　　「女的？」畢玉麟沉吟道：「這又是誰？哦！吟香，後來呢？」

　　吟香想了一想，忽然哦道：「小婢差點忘了，聽說她是茅山毒指的門下，莊上許多人，都是被她用指點傷的，她口口聲聲要找老莊主報仇，後來──後來九花娘用『迷魂帕』才把她擒住，才發覺她原來是女的。」

　　畢玉麟聽說來人是茅山毒指門下，又是個女的，找綠袍神君尋仇而來，那就不是自己義弟孫燕了，心中不覺放下一塊石頭，一面問道：「九花娘是誰？」

　　吟香搖頭道：「這個小婢也不大清楚，聽說是老莊主邀請來的。」

　　畢玉麟皺眉道：「老莊主邀請這些人前來，到底為了什麼？」

　　吟香嬌軀一顫，輕輕道：「這都是老山主的安排。」

　　畢玉麟道：「不錯，我聽到他們時常提到山主，究竟山主是誰？」

　　吟香搖搖頭道：「小婢從小在這裡長大，從沒見過老山主，老莊主也來了不久、聽說是老山主請他來的。」

　　畢玉麟越聽越糊塗，但繼而一想，自己既然決心離此而去，管他老山主，老莊主，心中想著緩緩站起身來，說道：「既然呂兄出山去了，我去向老莊主辭行，也是一樣。」

　　吟香突然嬌軀一顫，定目道：「少爺，你──你──你要走了？」

　　畢玉麟點頭道：「我原是出外尋父，因老莊主乃是家父昔年舊友，才和呂兄同來，順便向老莊主叩問家父下落，其實老莊主也多年沒在江湖走動，和家父睽隔已久，我不便在這裡多耽下去。」

　　吟香突然跪了下去，道：「那麼就帶著小婢同去，小婢也好在路上侍候。」

　　畢玉麟臉上一紅，笑道：「那怎麼成，我天涯海角，去處無定，再說在江湖行走，帶了你也多有不便。」

　　吟香淚流滿臉的道：「少爺以前不是早已答應過小婢了？」

　　畢玉麟只是搖頭，一面道：「這事萬萬不成，你快起來。」

　　吟香淒楚站起，拭著淚水，幽幽的道：「少爺既然不便提攜，小婢怎敢勉強。」

　　畢玉麟不願和她多說，起身往房外走去。

　　吟香急喊道：「少爺，你還是等少莊主回來了再說，這時正是老莊主運功的時候，什麼人都見不到他。」

　　畢玉麟回身道：「那麼老莊主什麼時候才能運功完畢？」

　　吟香道：「老莊主要過了正午，才能完畢。」

　　畢玉麟回身坐下，道：「好，那麼我吃了午飯再去。」

　　吟香沉吟道：「沒人替少爺通報，只怕也見不到他。

　　說著，忽然嫣然笑道：「少爺就要走了，小婢替少爺去準備幾色可口的菜，也聊盡小婢的心意。」

　　午餐時候，吟香果然端著許多菜餚進來，放到桌上，一面笑道：「這是小婢親手替少爺做的。」

第二十八章　鬼蜮豈今始

　　畢玉麟瞧她笑容之中，隱隱流露黯然之色，心中也甚是感動，一邊吃著，一邊不住的誇好。

　　飯後，看看時光，已過午時，正待出門。

　　吟香跟在身側，欲言又止，接著輕聲的道：「少爺，你要是見到老莊主，千萬不可說起早晨小婢說過的話，這中間，每一句話，小婢都是死罪，小婢死不足惜，就是少爺對莊中的秘密，知道的大多了，也有不便──」

　　畢玉麟點點頭道：「這個我知道。」

　　出了院落，便直往後進走去，這條路，上次曾由呂兆熊陪同來過，是以記得，跨進月洞門，畢玉麟不敢擅入，便在階前站定，躬身說道：「晚輩畢玉麟，有事叩見老前輩。」

　　話聲才落，只聽屋中綠袍神君的聲音笑道：「是畢賢侄嗎？只管進來就是。」

　　青衣侍婢隨著掀起門簾。

　　畢玉麟應了一聲，便跨進房中，只見綠袍神君依然盤膝坐在榻上，急忙上前幾步，正待行下禮去。

　　綠袍神君和顏悅色的拍拍榻邊一把椅子，道：「畢賢侄，你過來坐下，咱們江湖上人，以後用不著多禮，老是這樣，反而顯得生疏了。」

　　畢玉麟依言在他身邊坐下。

　　綠袍神君瞧著他道：「昨晚飯後，老夫也曾向幾位老友，問起令尊消息，譬如邙山鬼叟，和鳩面神翁戚兄，在江湖上，都是盛名久著的人，但他們誰也不知道十二年前之事──」

　　畢玉麟道：「晚輩就是為了家父之事，想──」

　　綠袍神君沒等他說完，搖搖手道：「因此令尊和霹靂劍客段成弼，在十二年前，失蹤之後，可見就沒在江湖上再露過面，這事，只宜慢慢尋訪，總可找出端倪，賢侄也不必過於焦慮。」

　　畢玉麟抬頭的道：「晚輩此來，就是向老前輩叩別，繼續尋找家父下落。」

　　綠袍神君微微一怔，接著點頭道：「賢侄一片孝心，老夫自然不便挽留，兆熊和賢侄一見如故，他此刻下山去了，尚未回轉，你們青年朋友，今後該多親近親近，賢侄不妨明天再走。」

　　說到這裡，從袖中取出「萬年溫玉」，隨手遞了過來，一面繼道：「這方『萬年溫玉』，賢侄收了。」

　　畢玉麟遲疑的道：「此玉雖非晚輩所有，但晚輩還能作主，老前輩不妨等雙腿復原之後，再賜還不遲。」

　　綠袍神君臉上閃過一絲狠毒，搖頭道：「老夫雙腿寒毒入骨，為時過久，連日以『萬年溫玉』運功，絲毫無效，只怕已無法復原了，賢侄只管收起來就是。」

　　畢玉麟聽他這般說法，只得收入懷中。

　　綠袍神君望了他一眼，徐徐說道：「賢侄可知婁兄、羅兄等人，從遠道趕來，究是為了什麼？」

　　畢玉麟怔得一怔，想起吟香曾經說過，黃鐘府的隱密，自己最好不宜多問，這就淡淡答道：「晚輩想來，許是他們多年沒和老前輩見面，前來探望老前輩的。」

　　綠袍神君肩頭一聳，呵呵大笑道：「賢侄說的，固然也是人情之常，但那有這般巧合，都會湊在一起？其實，他們都是老夫邀約來的。」

　　畢玉麟心中暗想，不知他告訴自己不該知道的事，為了什麼？

　　綠袍神君陰陰的道：「此事說來和賢侄也不無關連！」

　　畢玉麟心弦微震，訝道：「晚輩有關──」

　　綠袍神君點了點頭，故意歎道：「賢侄總知道雙龍堡主閻怕修崛起江湖，為時雖然不久，但他以一身卓絕武功，在雙龍堡落成典禮上，一招之下，擊敗少林、武當、峨嵋、和丐幫長老七位武林中的一流高手，落得二死五傷。

　　從此，他「神龍令」所到之處，江湖同道，莫不退避三舍。」

　　在這短短一年半的時光中，江湖上不知有多少人，死在雙龍堡高手下，也有不少人因觸犯雙龍堡而告失蹤，即如賢侄尊師，尚且落在他手中，囚居石室，逼得自震金針而死畢玉麟想起師傅被雙龍堡主幽囚石室，周身大穴，刺上金針那種殘酷手段，心頭不禁熱血燃燒，怒形於色！

　　綠袍神君瞧在眼裡，陰陰一笑，續道「雙龍堡主一身武功，武林中人誰也莫測高深，但據昨日賢侄所說，他趁尊師行功之時，點中穴，奪去天門派武功秘笈，由此可知他這身武功，全自天門秘笈上得來無疑。」

　　畢玉麟只好點了點頭。

　　綠袍神君緩緩笑道：「最近，五大門派門下弟子，不時有人失蹤，同時也因雙龍堡橫行江湖，無人能制，才和他訂下三月十五，集合北山之約。

　　屆時江湖同道，聞風趕去的，當也不在少數，目前距離會期，雖有一個多月，但雙方已在邀約高手助拳。

　　這一場集會，不但是江湖上百年來罕見的盛會，也關係著今後武林正邪盛衰之機，因此老夫特地邀約幾位舊友，準備屆時趕去，同為武林除害。」

　　畢玉麟暗暗「哦」了一聲，難怪日前雙龍堡主要差門下二嬌前來，假問候之名，探聽綠袍神君口氣；也難怪黃鐘別府處處提高警覺，嚴守機密。

　　心中想著，不由劍眉一轉，切齒道：「晚輩先師，雖是自震金針而死，但罪魁禍首，仍是死在閻伯修手下，晚輩誓必手刃此獠，追回師門秘笈。」

　　綠袍神君捋鬚大笑道：「老夫不是說過，此事和賢侄有關嗎？哈哈，方才不是賢侄自己來了，老夫也正要派人去請呢！」

　　畢玉麟只覺他這一陣大笑，陰森得震人心弦，不覺抬頭道：「老前輩有何吩咐？」

　　綠袍神君神色一莊，道：「老夫就是因為雙龍堡主一身武學，出於天門秘笈，賢侄既蒙尊師收錄，列入天門門下，想必尊師定然和賢侄述說過天門派武學的大概情形──」

　　畢玉麟沒有江湖經驗，此刻經綠袍神君借題這麼一逼，一時間只覺難以回答，口中囁嚅的道：「這個──」

　　綠袍神君森臉上，綻開一絲笑容，徐徐說道：「雙龍堡主在雙龍堡落成典禮上，曾在一招之間，擊敗圍攻他的七位高手的前車之鑒，如能在事前知道一點他的武功路數，多少也好減少與會人士的傷亡──武林中各門各派，一派有一派的秘訣，老夫不是勉強賢侄說出師門秘密，只是此次北山之會，關係百年武林正邪盛衰之機！」

　　說到這裡，故意拖長語氣。

　　畢玉麟道：「晚輩當日係因義弟孫燕得罪了一位丐幫長老，被擒入雙龍堡，關在石室之中，第二天早晨，即獲釋放。

　　那時先師就住在對面石室，問起晚輩身世，和他老人家當年被雙龍堡主暗算劫去秘笈之事，同時用『傳音入密』，傳了晚輩入門口訣，對本門武學，只說了一個大概情形。」

　　綠袍神君陰陰的眼神，凝注在畢玉麟臉上，陰笑道：「尊師當時想必總和賢侄提起過那冊秘笈上的武功名稱？」

　　畢玉麟道：「晚輩聽先師說過，書中所載武功，一為『雙龍玄功』，練成之後，周身索迥青白二氣，三丈之內無人能傷。

　　一為『獅、虎、龜、蛇、日、月、花、果八式』，雖是互不連貫，但任何一式，均非江湖上一般招法，所能破解。」

　　綠袍神君微微一笑道：「賢侄『雙龍玄功』想必也有幾成火候了？」

　　畢玉麟心中吃了一驚。忙道：「晚輩愚魯，只學會本門入門功夫。」

　　綠袍神君捋鬚道：「賢侄何用隱瞞，昨晚羅兄出手相試，雖然只使了三分真力，但他那股潛力，才和賢侄護身真氣接觸，便被悉數反逼！當時在老夫看來，賢侄並未防備，只是護身之氣自生的反震之力，縱目江湖，即使存心硬接，能擋得住羅兄三成力道的，又有幾人？」

　　畢玉麟被他說得臉上一紅，正想再說！

　　綠袍神君接著口風一轉，低沉的笑道：「賢侄心急找尋令尊，老夫自然無法強留，離此之後，三月十五，務望趕赴北山才好。」

　　畢玉麟唯唯應「是」。

　　綠袍神君點頭道：「好，老夫明日替賢侄餞行。」

　　畢玉麟連稱「不敢」。眼看綠袍神君已到練功時候，也就起身告辭。

　　走出院落，他覺得兩日來對黃鐘別府處處顯得隱秘的誤解，已告悉數澄清，同時也感到吟香處處顯得膽怯，無非是因莊中規矩較為峻嚴所致。

　　回到書齋，吟香已在門口等候，瞧到畢玉麟回來，立即迎了上去，問道：「少爺見到老莊主了？」

　　畢玉麟應了一聲。

　　吟香關切的道：「少爺和老莊主辭別，不知老莊主說些什麼？」

　　畢玉麟笑道：「沒什麼，老莊主只是留我明天再走。」

　　吟香四下瞧了瞧，壓低聲音，問道：「那麼少爺可要等明天走了？」

　　畢玉麟覺得她問得奇怪，隨口道：「自然要明天走了。」

　　吟香沒在作聲，畢玉麟回轉臥室，便自在榻上盤膝用功，一會工夫，但覺真氣升騰，漸漸進入物我兩忘之境。

　　直待行功中醒轉，天色已黑，吟香點好了燈，端進臉水，畢玉麟堪堪洗完了臉。

　　只聽院外響起呂兆熊的聲音，朗朗笑道：「畢兄行功醒來了嗎？」

　　話聲中，人已大踏步走進客室。

　　畢玉麟連忙迎了出去，道：「呂兄回來了？」

　　呂兆熊瞧著畢玉麟笑道：「兄弟剛才回來，向家師覆命，聽說畢兄要走，就一腳趕了來，畢兄怎不多盤桓幾天再走，莫非嫌兄弟招待不周？」

　　畢玉麟拱手道：「呂兄快不可這般說法，小弟心切尋父，實在不能多耽，承蒙呂兄盛情招待，小弟感激不盡。」

　　呂兆熊星目閃動，笑了笑道：「畢兄情形，兄弟方纔已聽家師說過、家師定在明日中午，替畢兄設筵餞行，兄弟和畢兄一見如故，這幾天實在因幾位老前輩從遠道趕來，無暇分身，畢兄又急著要走，方才特地命廚下做了幾色酒菜，算不得餞行，只是咱們兄弟敘敘。」

　　畢玉麟感激的道：「呂兄太客氣了。」

　　而人說話之時，已有四個使女，裊裊婷婷的端了酒菜進來，吟香幫著在客廳上排好杯筷。

　　四名使女把酒菜放到桌上，其餘三個，一齊退了出去，留下一名，卻和吟香一起站在邊上伺候。

　　呂兆熊舉手讓畢玉麟坐到上首，自己也跟著在主位坐下，回頭吩咐道：「吟風，你替畢兄斟酒！」

　　原來和吟香站在一起的那名使女，正是伺候呂兆熊的吟風，她嬌應一聲，纖纖玉手，捧著一把銀壺，替畢玉麟斟滿了酒，轉身又替呂兆熊斟了，退到邊上。

　　呂兆熊舉起酒杯，含笑道：「兄弟祝畢兄早日找到伯父，重聚天倫之樂。」

　　畢玉麟連忙舉杯道：「多謝呂兄金言。」

　　兩人對於了一杯，吟風又替兩人面前斟滿了酒。

　　畢玉麟也舉杯還敬道：「小弟借花獻佛，也敬呂兄一杯，聊表謝意。」

　　呂兆熊舉杯大笑道。

　　「那裡，那裡，兄弟實在招待不周，這杯該算罰酒才對！」

　　說著相互干了。兩人邊談邊喝，吟風伺候著只是替兩人斟酒。

　　畢玉麟平日不善飲酒，幾杯下肚，感到全身燥熱，同時臉頰上也漸漸發起燒來，一時只當自己喝得太快，也並不在意。

　　吟香站立一旁，燈光之下，只見畢玉麟雙頰泛起一層極濃的桃紅之色，宛如塗了胭脂一般嬌艷欲滴，一雙星目，也起了異樣光彩，心頭方自一怔！

　　呂兆熊舉杯道：「畢兄少年俊傑，家師備極稱許，明日一別，不知何日再敘，今晚該喝個痛快才對，來，來，兄弟再敬你一杯。」

　　他口中說著，並沒有立即就喝，眼神閃爍，只是盯著畢玉麟臉上直瞧！

　　吟香漸漸瞧出情形不對，心頭小鹿，禁不住一陣狂跳，她前晚瞧到畢玉麟喝了酒，曾用內功把酒從手指逼出。

　　是以此時雖然發覺情形不對，心中倒也並不十分著急，怕的只是少莊主可能會乘畢爺不備，突然發難，不由心中一橫，暗暗忖道：「自己武功，雖然不是少莊主敵手，但只要在他發難之時擋開一招，畢爺就會及時驚覺了！

　　心念閃電般掠過，右手立即暗暗運集功力，把昨晚新學的一招指法，重複想了一遍，準備必要時拚死出手！

　　這原是一瞬間的事，只見畢玉麟一手托著面頰，閉目道：「小弟實在不勝酒力。」

　　呂兆熊大聲笑道：「畢兄宏量，這幾杯酒，那會就醉？」

　　畢玉麟口中迷迷糊糊的「唔」了一聲，竟然靠在桌上沉沉睡去！

　　吟香瞧得大急，慌慌張張的奔了過去，喊道：「少爺──你醉了？」

　　呂兆熊深沉一笑道：「噫，畢兄，你真的醉了？」

　　說著，緩緩站起身來！

　　吟香輕輕推了畢玉麟兩下，那知畢玉麟竟然昏睡如故，絲毫不覺？但少莊主已經站起身子，有往自己這邊走來之意！

　　這一下，當真把平日頗有機智的吟香，嚇得沒了主意，她心頭狂跳，銀牙暗咬，一雙俏目，只是叮著呂兆熊，只要他走近身來有什麼舉動，自己先下手為強，拼著一死，也得先給他一個措手不及！

　　呂兆熊自然不會注意吟香，他兩道閃爍眼神，只是瞧著畢玉麟，過了一會，瘦削臉上，閃過一絲得意的陰笑，回頭吩咐道：「吟香，畢兄喝醉了酒，你快扶他到房裡休息，今晚要好好服侍，如敢違拗，你就休想活命！」

　　說畢，綠袍飄動，轉身往外走去。

　　吟香沒想到自己提心吊膽，嚇出一身冷汗，原來只是一場虛驚，少莊主對畢爺似乎並無惡意，那麼畢爺內功精湛，怎會喝了沒有幾杯，就醉成這個樣子？

　　心中想著，當下就和吟風兩人，把畢玉麟扶著回轉臥室，替他脫去長袍、靴子，躺到榻上，然後又拉過一條棉被，輕輕覆上。

　　吟風滿含嬌笑，站在一邊，等她服侍畢玉麟睡下，悄悄拉了吟香一下衣角，轉身朝門外走去，口中輕聲道：「吟香妹子，你來！」

　　吟香跟著她走出房門，吟風把她拉過一邊，附著她耳朵，低低說了一陣。

　　這一陣話，只聽得吟香又驚、又急、又駭、又羞，粉臉慘白，嬌軀不住的顫慄！

　　「好吧，快進去吧！」

　　吟風笑孜孜的把她推進房去，隨手帶上房門。

　　畢玉麟喝得酩酊大醉，昏昏熟睡！他並非喝醉了酒，而是被一種烈性的藥物所迷；他此刻的昏昏熟睡，也並不是真的酣然熟睡，而是強烈的藥性在發作前的催眠作用。

　　迷濛之中，他感到喉頭乾燥，渾身有如火燒，但他並沒因此醒轉，這種感覺，只存在於半意識之間，他還是昏然躺著！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他覺全身經脈，在迅速擴張，小腹中一股氣血，直衝胸口，直衝頭腦，整個人簡直快要爆炸。

　　他感到再也忍受不住，猛地大叫一聲，翻了個身！

　　耳邊好像聽到有人在輕聲叫道：「少爺──少爺──你怎麼了──」

　　畢玉麟稍微清醒，猛立翻身坐起，驀地睜開眼來！

　　這一剎那，──他兩隻滿佈紅絲的眼睛，幾乎要射出火來！

　　就在自己身邊──橫陳著一個冰肌玉膚，美麗的胴體──在他模糊的神志中，似乎還依稀認得，她就是善解人意的吟香──

　　但他已被強烈的藥性，迷失理智，就是沒有外來的誘惑，心神已早在蕩漾，慾念業生，目光這一接觸，身如電擊，洶湧慾念，像江河倒瀉，像洪流氾濫，使他無法冷靜下去，無法克制自己！

　　他失去了平日的溫文爾雅，變成一頭擇人而噬的野獸，大吼一聲，突然張開雙臂，一把把吟香是緊緊抱入懷中！

　　她驚顫──

　　她低呼──

　　但她不忍峻拒，也沒有掙扎，她反而憐惜的溫柔的把粉臉貼上他的胸前！

　　這是必然的發展，無可推卸的命運！

　　她知道他服下了強烈毒藥，如果自己不獻出寶貴的貞操，他將被藥力促起的慾火所焚燬，終於瘋狂而死，自己雖是奉命行事，但自己確也願意為他犧牲。

　　雖然經過這一陣暴風雨之後，他仍會失去他一身功力，但總比眼睜睜的瞧著他死，要好得多！

　　眼前她唯一的希望，是他能夠繼續生存下去，她不再感到羞恥，徐徐闔上眼睛，但眼角中卻忍不住滾出兩行淚水！

　　畢玉麟被衝動的慾念，燒的神志昏亂，但堪堪撲到吟香身上，和她粉臉相偎，肌膚乍接──

　　突然，他感到臉頰上一涼，昏亂神志，猛的清醒過來！

　　他練的總究是玄門正宗內功，雖被藥物迷失本性，但一點靈智，總究並未全混，心頭方自一凜，一股強烈的慾念，又隨意升起！

　　清醒只是曇花一現，所幸畢玉麟在這一醒一凜之間，發覺不對，立時用力咬破舌尖。

　　一陣急痛，使得熊熊慾火，消減了不少。

　　他無暇多想，猛的挺身坐起，強忍著慾火焚身之苦，按照「鴻鈞真訣」，硬行運功壓制。

　　要知畢玉麟曾在出雲口谷底，無意之中服一管靈石仙乳，千載空青，乃是曠世難求的靈藥。

　　他沒有防到會在酒中被人下了毒性強烈的春藥，沒有運功抵抗，便昏昏醉倒，以致藥性發作，迷失神志。

　　此時一經運功，「千載空青」的一縷清涼之氣，立即從丹田升起，隨著真氣，流注全身，欲人情焰，登時消失殆盡！

　　吟香心頭悽苦，緊閉雙目，等待著暴風雨的來臨，沒想到畢玉麟會在千鈞一髮之際，懸崖勒馬，突然放開自己！

　　她想起吟風剛才說過：「服下『迷陽散』的人，如果沒有盡情發洩，便會立時發狂而死。」

　　她心頭不禁一陣顫慄，顧不得羞恥，急急睜開淚眼，偷偷朝畢玉麟望去！

　　在這一瞬工夫，他一張俊臉，桃紅已退，眉宇之間，現出一片瑩光，分明藥性已被內功強行壓制下去，目前正當運功緊要關頭！

　　吟香不敢相信這是事實，因為吟風說過，「迷陽散」並無解藥。

　　但也不敢絲毫驚動，悄悄下床，背轉身子，很快穿起衣衫，惘惘然站在錦榻前面，不敢離去。心頭好像十五隻吊桶，兀是七上八下的放心不下！

　　畢玉麟倏地睜開眼來！

　　他一張俊臉，依然晶瑩如玉一雙星目，依然明亮如電！

　　他真的好了，吟香禁不住心頭狂喜，叫道：「少爺，你沒事了──」

　　「啪！」

　　眼前人影閃動，吟香話聲未落，只覺臉上業已挨了一掌，而且這一掌，竟是打得很重，腳下浮動，一個嬌軀，身不由主的蹌踉連退了三步！

　　「嗆」！龍吟不絕，精虹閃耀！畢玉麟劍眉凝殺，屠龍劍一指，厲聲喝道：「無恥妖女，這是誰的指使？快說！」

　　吟香聽他大聲叱喝，耽心房外有人窺聽，心頭又駭又急，顧不得臉上疼痛，包著滿眶淚水，驚惶失措的跪了下去，壓低聲音說道：「少爺，小聲點好嗎？」

　　畢玉麟臉色鐵青，冷笑道：「你若有半句虛言，莫怪我劍下無情！」

　　吟香兩行淚水，只是順著臉頰，滾滾直落，顫聲說：「只要少爺安然無恙，小婢死而無怨，少爺──是中了『迷陽散』，少爺──真的無事了嗎？」

　　畢玉麟瞧她滿臉悽苦的望著自己，想起她只是受人指使，心頭一軟，沉聲道：「你起來，不許隱瞞，只管說就是。」

　　吟香應聲站起，瞧瞧門外，急忙用袖拭淚，低聲道：「少爺方才是服下少莊主預先下在酒中的『迷陽散』以致迷失本性──」

　　畢玉麟忙道：「少莊主為什麼要在酒中暗下『迷陽散』？」

　　吟香點點頭道：「詳細情形，小婢也不知道，好像為了少爺的武功，這是老莊主的意思？」

　　畢玉麟心頭一沉，幾乎懷疑自己耳朵聽錯。

　　吟香挽首道：「小婢聽吟風說，這是老莊主的意思──」

　　「為了我的武功？」畢玉麟心頭漸漸明白，一面道：「你說下去。」

　　吟香又道：「據說少爺服的『迷陽散』，是九花娘秘製的強烈毒藥，天下無藥可解，服下之後，武功再高，也得被藥性迷亂本性，如果慾火在一時三刻之內，得不到──發洩，就會立時瘋顛而死──」

　　畢玉麟突然睜大眼睛，問道：「於是你想捨身救我？」

　　吟香淚水又從眼眶中直湧而出，點點頭，又搖頭道：「這也是老莊主的意思，他不想少爺死，因為服下『迷陽散』的人，得不到發洩，固然要顛狂而死，但一經發洩，藥力趁機侵入骨髓，真元消散武功全失。」

　　畢玉麟也不禁聽得暗暗驚心，憤然道：「好歹毒的手段！唉，我──我錯怪了你──」

　　吟香淒然笑道：「小婢是低下之人，但女兒清白之軀，大不了一死，也不會這般下賤，小婢只是不忍少爺──明知──」

　　畢玉麟收起長劍，感動的道：「所以你自我犧牲，明知這樣，仍然救不了我，但至少可以使我暫時不致喪生，吟香，你──你太好了，我真不該如此魯莽！」

　　吟香俯首道：「少爺快別說這些──只要少爺安然無恙，小婢死而無怨！」

　　她說到這裡，忽然好似想起什麼，抬頭道：「少爺！小婢還沒說完呢？方才吟風臨走時說，少莊主吩咐，要小婢伺候了少爺，等少爺清醒之後──那時少爺功力已失，再告訴少爺，要少爺把武功口訣，默寫出來，不然不但少爺的性命難保，連關在石牢裡的公孫姑娘，也要一齊處死！」

　　「公孫姑娘？」畢玉麟聽得一怔，詫異的道：「公孫姑娘是誰？」

　　吟香雙目眨動，奇道：「少爺不認識公孫姑娘？她就是假冒少爺的名字，昨晚犯莊的人！」她想了一想，哦道：「少莊主告訴吟風，叫小婢轉告，她就是少爺的義弟！」

　　「義弟！」畢玉麟聽得全身一震，驚道：「她是孫燕！她──她是女的？她──現在那裡？」

　　吟香臉孔發白，顫聲道：「少爺──你──」

　　畢玉麟目中精芒一閃，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要去救她！」

　　吟香欲說又止，掩不住臉上恐懼之色！」

　　畢玉麟道：「你可是怕說出了地方，會連累到你？」

　　吟香搖搖頭，幽幽的道：「小婢連死都不怕了，還有什麼可怕的？」她走近一步，壓低聲音道：「小婢是想今天晚上，也許這屋子附近，有人窺探動靜，少爺不如將計就計，暫時忍耐，明天就裝作失去武功模樣，這樣使他們認為少爺毋須防範，再設法救人，較為容易得手。」

　　畢玉麟想了一想，道：「不，事不宜遲，他們此時認為我毒性已發，絕不會防到其他，你只要告訴我石牢在那裡就行！」

　　吟香突然堅毅的道：「少爺既然要去，小婢豁了性命，也要和少爺同去。「畢玉麟搖頭道：「不成，你何苦跟我去？」

　　吟香淒楚一笑，垂淚的道：「小婢下賤之人，不作什麼奢望，但願執鞭隨蹬，伺候少爺一輩子，少爺如不讓小婢同去，小婢也唯有一死而已。」

　　畢玉麟躊躇了一下，點頭道：「好吧，那麼要快走了！」

　　吟香眼睛一亮，含淚笑道：「少爺請稍等，小婢房中還放著臧瘋子的易容秘訣，和幾瓶易容之藥，帶著也許有用，待小婢前去取來。」

　　畢玉麟點點頭，吟香很快打開房門，閃身出去，一會工夫，她已腰佩短劍，輕腳輕手的在門口招招手。

　　畢玉麟那還怠慢，一掠而出。吟香隨手帶上房門，悄聲說道：「石牢就在後園假山底下。」

　　畢玉麟略一頷首，縱身飛出院落，吟香緊跟著畢玉麟身後，向前掠去！

　　此時夜色已深，淡月疏星，一片昏黑，整座黃鐘別府，已沒有半點燈火，四周萬籟俱寂，連一絲細微的聲響都沒有！

　　畢玉麟一路俊目如電，不住向四下掃射。

　　吟香緊張得連大氣也不敢喘，兩人盡量藉屋宇黑暗的一面，隱蔽身形。

　　經過一棟又一棟的樓宇，因為有畢玉麟走在前面，他目能夜視，即使遇上值班的人，人家還沒有瞧到，他早以發現了人家，遠遠避開，是以絲毫沒有耽擱。

　　一會工夫，越過風火牆，便算出了中院，那是一條直通後園的甬道，兩邊都種著比人還高的樹木，自然更不易被人發現。

　　兩人一前一後，有若兩點流星，貼地低飛，轉瞬之間，撲近後園那堵高大圍牆。

　　畢玉麟毫不停頓，距圍牆尚有一二丈遠，便已腳下一蹬，整體身子沖天而起，一下躍上牆頭。凝目一瞧，這後園樹木蔥鬱，佔地極廣，遠處在林木掩映之中的一座樓宇之間，還隱約透出燈光！

　　畢玉麟方自凝眼遠眺之際，吟香也悄然躍上圍牆，睹狀不禁大駭，急急拉了他一下衣袖，顫聲道：「少爺，我們快走。這裡耽擱不得！」

　　話聲一落，身形翩然朝牆下落去！但在這一瞬之間，畢玉麟瞥見十餘丈外一棵大樹上，倏地飛起兩條人影，劃空越過圍牆，朝園外掠去！遠遠瞧去，這兩人輕功，全都不弱！

　　畢玉麟耳目何等靈異，發現有人，立即身形一沉，閃電往下飄落！這一會他因園中路徑不熟，讓吟香走在前面，自己只是耳目並用，亦步亦趨的跟在她身後！

　　這後園乃是莊中禁地，綠袍神君遷入黃鐘別府，除了白天在前院靜室，接見賓客，夜晚便回到後園練功。

　　最近這幾天，接連趕來了參仙婁老怪、邙山鬼叟等一干老魔頭，也全都延入後園靜舍落腳。因此，這後花園，反而沒有前面院落的警戒嚴格。

　　這也是因為住在園中的這些人，全是凶名久著的大煞星，除了當值伺候的使女，根本毋須有人巡邏。

　　吟香進入後園之後，心情更是緊張，穿人越徑，莫不小心翼翼，左顧右盼，不敢稍為大意。兩人繞過一條花徑，只見長松修竹，蒼翠蔽天，前面流水瀑緩，清溪迂迴，迎面一座假山，層巒疊石，奇蛐窺深，矗立在夜色之中，確也具備峻拔之姿！

　　兩人跨過小橋，吟香忽然兩伏一躍，身形一閃，朝一處假山洞鑽了進去！畢玉麟方待跟著鑽入，瞥見吟香很快竄了出來，臉露驚恐的道：「裡面鐵門已開，只怕有人就要出來，我們先躲一躲吧！」

　　話聲方落，只聽遠處驀地響起一陣「噹」「噹」雲板之聲！

　　畢玉麟藝高膽大，星目一轉，低喝一聲：「走，時間無多，你跟我走！」

　　說著當先往假山洞中鑽了進去！吟香只好硬著頭皮，默默的跟在他身後，一同走去。

　　這山洞，入口不寬，轉折極多，畢玉麟仗著目能夜視，極快就走到盡頭，果然前面洞口，一扇鐵門，業已敞開！裡面是一道石級，向下通去。

　　畢玉麟絲毫不加思索，舉步拾級而下！這洞中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吟香不敢點燒摺子，只好拉著畢玉麟衣袖而行，口中卻不禁低噫一聲，道：「這裡原有伏氏兄弟在負責看守，怎會不見有人。」

　　畢玉麟經她一說，也不禁起了戒心，暗想：莫非自己行藏敗露，他們設下圈套，故意引自己入谷不成？

　　心念疾轉，腳下已走到盡頭，舉目一瞧，只見地下角落上，面對面躺著兩個大漢，一動不動！不由驚奇的道：「在我們前面，已經有人來過了，你說的伏氏兄弟，不是被人制住穴道，丟在那裡呢？」話聲一落，忽然回頭道：「不可出聲，上面有人來了！」

第二十九章　欲擒故縱

　　吟香不敢點燃火摺，石室中伸手不見五指，自然瞧不到地下的人，更沒聽到上面有什麼聲息，方自一怔！只聽洞口有人大聲喝道：「伏全，伏義何在？」

　　伏全、伏義，正是負責看守假山石牢的人，在黃鐘別府中，身手大是不弱，但如今穴直受制，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吟香心頭猛地一緊，身不由主的打了一個冷噤，洞口這一大喝，聽聲音，來的正是少莊主呂兆熊！

　　畢玉麟耳目何等靈異，他聽出呂兆熊只喝了一聲，腳步已在洞口停住，心下不由大急。

　　他經過這幾天交往，深知呂兆熊為人機警，如論武功，自己足可對付，但此時如果驚動了住在園中的幾個老魔頭，自己不但救人不成，恐怕連脫身也有問題。目前唯一希望，最好是誘他進來，心念疾轉，左手輕輕一帶，把吟香拉到一邊，右手奇快無比伸出拍開伏全伏義兩人穴道。當真是一瞬間事，吟香腳跟堪堪站穩，伏全，伏義一躍而起，朝畢玉麟撲來，口中同時大聲叫道：「少莊主，裡面有奸細！」

　　要知畢玉麟雖然沒有江湖經驗，但他藝高膽大，急中生智，這一著，正是欲擒故縱，拍開他們穴道，就要他們出聲引呂兆熊下來，吟香不知就裡，嚇得心頭狂跳，顫聲道：「少爺，快制服他們！」畢玉麟目能夜視，心中早有準備，口中低喝一聲：「快站著別動！」

　　右手一格，用了一招「分雲取月」，向兩人攻去。伏全、伏義在黃鐘別府，原也算得一把好手，他們手腳突然能夠活動，還只當受制穴道，是自動解開的！此時雖被畢玉麟一招逼退，但因少莊主已在洞外出聲，膽氣頓壯，叱喝連聲，同時又朝畢玉麟站立之處攻到！

　　畢玉麟心存誘敵，只是施展普通招式，用一隻右手，和兩人對拆，黑暗之中，晃眼就打了四五個照面。「什麼敢到黃鐘別府撒野？」

　　火光驟亮，呂兆熊手仗長劍，已在洞口現身！當他目光隨著火光，一眼瞧到畢玉麟，不由臉色大變，他做夢也沒想到服下強烈毒藥「迷陽散」的畢玉麟，會在石牢中現身，而且還有吟香也站在他身邊，口中不由「啊」了一聲，正待撤身！

　　畢玉麟在這一瞬之間，早已雙手乍發，「砰」「砰」兩聲，把伏全，伏義震出老遠，一下攔到門口，左掌疾拍，火摺子隨掌熄沒，口中冷笑道：「呂兄想不到是我嗎？」

　　呂兆熊總究是久經大敵之人，臨危不亂，火摺一熄，身形閃動，飄退了幾步，漫不經意的笑道：「原來是畢兄，倒叫兄弟嚇了一跳！」

　　他說來輕鬆，其實手中長劍，卻在黑暗之中，覷定畢玉麟，只要他一出聲，立時就可刺出！但他那裡知道畢玉麟目能夜視，他色厲內荏的情形，可看得一清二楚，聞言道：「小弟也只是想瞧瞧那個冒小弟姓名的人是誰罷了？」

　　呂兆熊聽他說話聲音，依然站在原處，並沒移動，心中暗喜，一聲不作，忽的振腕一劍，對準畢玉麟立身之處刺去！

　　他知道畢玉麟武功極高，這出手一劍，蓄勢而發，不但迅疾無比，而且一劍之中，暗藏三個變化，不論你用劍封解，或是縱身躲閃，都難逃出三個變化之外，何況身在黑暗之中。

　　那知劍勢出手，忽覺腕脈一麻，執劍右手，已被人一把扣住！耳中只聽畢玉麟的聲音說道：「呂兄，你這幹什麼？」

　　呂兆熊心頭大駭，身形逆進，左手閃電穿出，同時搭住畢玉麟左手，他仗著獨門「透穴截脈」手法，天下無人能擋，得意的陰笑道：「兄弟送畢兄回去休息吧──」

　　突覺對方腕脈上泛起一股強猛之力，猛一擴張，緊扣的五指，登時被震的一鬆！不，同時只覺畢玉麟右手微一加力，自己右臂一麻，全身勁力，突然消失！畢玉麟微微一笑，道：「三日來承蒙呂兄殷切招待，兄弟也不難為呂兄，只是請呂兄先委屈一下吧！」

　　左手輕輕一拂，點中呂兆熊兩處穴道。回頭一瞧，那伏全，伏義，仰面躺在地上，業已死去多時。

　　原來他不知本身功力，已入生搏虎豹之境，方才情急之下，全力一擊，無意之間，發出了「鴻鈞真氣」，把他們內腑心臟震碎。要知「鴻鈞真氣」，乃是玄門無上心法，練的是先天真氣，隨掌擊出，毫無驚人威勢，和深宏內力，但擊中人身之後，才發出強大絕倫的震彈之力，伏全，伏義，如何抵受得了？

　　畢玉麟呆得一呆，然後抱起呂兆熊身子，放到壁角邊上。吟香倚在黑暗之中，瞧不到他們動手情形，早已嚇得連大氣都不敢稍透，此時聽畢玉麟的口氣，好像已經得手，但還是不敢作聲。畢玉麟從地上拾起火摺子，塞到她手中，低聲道：「好了，你打亮火摺子，咱們進去瞧瞧。」

　　吟香接過火摺，問道：「少莊主呢？」

　　畢玉麟道：「他已被我點了穴道。」

　　說話之間，已大踏步往裡走去。

　　甬道口上，又有一道鐵門，此時也敞開無阻，畢玉麟心急救人，腳下走得極快，略一打量，只見甬道兩邊，一共有三四間石室。他目光如電，逐一瞧去，發覺除了左側最後一間，地上草堆中，坐著一個身穿藍布衫的青年漢子之外，其餘幾間，全都空著，不見有人！

　　心下不由大急，據吟香聽來的消息，昨晚犯莊的姑娘──是自己義弟孫燕──他明明被關在這裡，怎會不見？他這一停步，吟香一手執著火摺子，也跟了過來，低聲問道：「少爺，找到了沒有？」

　　畢玉麟微微搖頭，問道：「你可知除了這幾間石室，還有旁了地方嗎？」

　　吟香聽得一怔，道。

　　「沒有人，以前莊中犯錯的人，都關在這裡面的──」

　　他們這一出聲，被囚在左側屋中的藍衫青年，忽然站起身子，隔著鐵柵，朝畢玉麟問道：「你就是畢玉麟少俠吧？」

　　畢玉麟連忙拱拱手道：「在下正是畢玉麟，兄台如何知在下名字？」

　　藍衣青年道：「我在孫氏墳莊，見到過你，所以一看就認出來了。」

　　畢玉麟奇道：「孫氏墳莊？在下──」

　　藍衣青年不待他說完，笑道：「那時畢少俠身負重傷，昏迷不醒，自然不知其事。」

　　畢玉麟越聽越奇，自己身負重傷，醒來是在出雲口谷底，他怎說孫氏墳莊中見過自己？

　　心中想著，不由問道：「不知兄台說的孫氏墳莊，是在何處？」

　　藍衣青年並沒回答，只是問道：「畢少俠可是救公孫姑娘來的？」

　　畢玉麟道：「公孫姑娘？」

　　藍衣青年被他問得一怔，面露詫異的道：「這倒奇了，畢少俠難道不認識公孫姑娘？當日畢少俠身負重傷，就是公孫姑娘一路抱著找到孫氏墳莊去的！」

　　畢玉麟聽他口氣，好像知道自己負傷之後的情形，這就拱手道：「兄台如何稱呼？在下當日身負重傷，確實絲毫記不起當時情形，兄台能否詳告？」

　　吟香忙道：「少爺，咱們先設法把鐵柵弄開，讓這位少俠出來了再說咯，這裡只有一個出口，不宜久留！」

　　畢玉麟被她一語提醒，答應一聲，立即從身邊抽出削鐵如泥的屠龍劍，要待把鐵柵削斷！藍衣青年臉色一黯，連連搖手道：「使不得，方纔那位救出公孫姑娘的老前輩，也替我打開鐵門，這是我自己又鎖上的，我──我不能出去。」

　　畢玉麟聽說那位公孫姑娘，已被人救走，心頭稍鬆了口氣！

　　忽然想起方才自己兩人來時，會瞧到兩條黑影，朝園外飛掠而去，後來，後院就傳出雲板之聲，敢情就是他們了。

　　心中想著，一面疑惑的問道：「兄台身在虎穴，何以不肯逃走？」

　　藍衣青年臉上流露出痛苦之色，嘆了口氣道：「兄弟孟遷，家師就是尚師古！」

　　畢玉麟聽得又是一怔，還沒開口，只見孟遷接著說道：「兄弟獲罪師門，家師只罰兄弟囚居思過，已是十分寬宏，兄弟豈能叛師而去？倒是兩位身在虎口，確實不宜多留，公孫姑娘已被人救走，畢少俠還是趕快出去的好。」

　　畢玉麟道：「孟兄能否把在下當日負傷之後的情形，約略見告？」

　　孟遷點點頭，道：「這是兩個月以前的事，兄弟隨侍家師，寄居在孫氏墳莊，有一天傍晚時分，公孫姑娘和另外一個小姑娘，手中抱著畢少俠前來投宿，那時畢少俠早已不省人事，那小姑娘匆匆連夜趕下山去配藥，就沒有再回來──」

　　畢玉麟道：「孟兄可還記得那個小姑娘是如何模樣的人？」

　　孟遷想了一想，道：「那小姑娘約莫十二三歲年紀，穿著一身紫紅衣裙，好像還垂著兩條辮子──，哦，公孫姑娘來的時候自稱孫燕，說畢少俠是她們大哥──」

　　畢玉麟喃喃說道：「孫燕？」

　　「他真是女的？」孟遷續道：「第二天，大師兄發現公孫姑娘房中，並沒生火，卻溫暖如春，懷疑公孫姑娘身上，有什麼『萬年溫玉』一類寶物，去向家師報告，才知畢少俠身上，果然帶有一塊『萬年溫玉』護住心臟，傷勢才不致惡化。」

　　畢玉麟想起自己當日醒轉之時，「萬年溫玉」就放在懷裡，不禁「啊」了一聲。

　　孟遷又道：「家師十年之前，誤中陰山『散花針」，寒毒入骨，雙腿僵盤，只有『萬年溫玉』才能醫治，當時和公孫姑娘約定，先由家師以本身真氣，替畢少俠打通奇經八脈，然後把『萬年溫玉』借與家師一用。」

　　「啊！」畢玉麟聽得恍然大悟，原來呂兆熊早已認識自己，那麼他說尚師古和自己父親是多年老友一節，竟是一片謊言，無非志在動自己「萬年溫玉」的腦筋！

　　孟遷並不理會，只是很快繼續往下說去：「那知，那時候突然出現茅山毒指伏老前輩，他說畢少俠的傷勢，不是打通奇經八脈，所能奏功，只有他的『毒龍丸』能夠挽救，他和家師一言不合，動起手來，各自發了一招，公孫姑娘就抱著畢少俠，跟伏老前輩走了。」

　　畢玉麟聽到這裡，暗想那麼自己傷勢準是服了伏老前輩的「毒龍九」才好的，他想到「毒龍丸」，就想起當日自己母親的宿疾，也是茅山伏老前輩賜了「毒龍丸」，才醫好的，心中對茅山毒指，不禁起了無限感激。

　　但因孟遷只說到離開孫氏墳莊為止，自己何以會在出雲口幽壑之中，還是不解之謎，不由微微抬頭，出神道：「不知公孫姑娘離開孫氏墳莊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事故？」

　　孟遷道：「後來的情形，我先前也不知道，直到昨晚公孫姑娘被關到這裡，才說出來的。」

　　畢玉麟喜哦道：「她已經告訴了你？」

　　孟遷道：「茅山伏老前輩，那天晚上，原和邙山羅老前輩在列仙壇有約，離開孫氏墳莊，就帶著公孫姑娘同去，當時要她在後峰守候，匆匆餵了畢少俠一粒『毒龍丸』，便朝峰頂飛去──」他說到這裡，略微停頓了一下，接著又道：「家師因寒毒入骨，不良於行，非『萬年溫玉』無法復原，是以也隨後趕去，原想和公孫姑娘相商，借溫玉一用，不料公孫姑娘以為家師心存劫奪，抱起畢少俠，向後躍退，失足墮下深谷，以致連同畢少俠一起跌了下去──」

　　「哦！」畢玉麟和吟香同時驚啊出聲！

　　孟遷續道：「但公孫姑娘落下之處，正好在一塊凸出的崖石之上，她出聲驚叫，把伏老前輩引去，用山籐救起。

　　公孫姑娘只當畢少俠已墮崖身死，把這筆仇恨，記到家師身上，矢志要替畢少俠報仇，才尋上這裡來的。」

　　畢玉麟這才知道自己負傷之後，原來還有如許曲折經過，一面急著問道：「孟兄可知方才救公孫姑娘的是誰？」

　　孟遷搖搖頭道：「這位老前輩，面上蒙著黑布，好像連公孫姑娘都認不得他，哦，這位老前輩方纔曾說，他原是聽人傳說，畢少俠並未身死，可能已經落在家師手裡，才趕來相救，不料無意之中，倒遇上了公孫姑娘。」

　　吟香站在一邊，也一直心驚肉跳，惶恐不安，聞言忙道：「少爺，我們這就走咯！」

　　畢玉麟瞧著孟遷道：「孟兄──」

　　孟遷搖搖手，苦笑道：「畢少俠用不著管我，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孟遷寧願幽囚終生，也不忍叛師而去，時光不早，兩位快走才好。」

　　畢玉麟嘆了口氣，拱手道：「孟兄既然如此說法，在下就此別過，孟兄珍重！」

　　說著口身往甬道上走出！吟香在身後，走不幾步，伸手輕輕拉了一下畢玉麟衣袖，低聲道：「少爺，你停一停。」

　　畢玉麟停住身子，吟香道：「少爺，快蹲下身子，讓小婢替你易了容再走。」

　　畢玉麟道：「那是為了什麼？」

　　吟香正容道：「少爺武功雖高，但黃鐘別府戒備森嚴，方才業已有警，此刻只怕更難闖得出去，好在少莊主已被少爺制住穴道，小婢替少爺改扮成少莊主模樣，一路上就免得另生枝節，豈不是好？」

　　畢玉麟奇道：「你幾時學會了易容之術？」

　　吟香低頭一笑，幽幽的道：「小婢就是照著臧瘋子那本小冊子學的，小婢這就給少爺畫吧！」

　　說著從懷中掏出幾個小瓶，打開蓋子，用小指勾了少許，放入掌心，輕輕調勻。

　　畢玉麟果然依言蹲下身子，讓她在臉上細心塗抹。

　　一會工夫，吟香才笑著直起身子道：「好了，黑夜裡，大概不會被人瞧出什麼破綻來啦。」

　　她迅速收起小瓶，正好火摺子也快要燒完。

　　畢玉麟只覺臉上好像繃著一層什麼，有些不大自然。

　　吟香丟了火摺子，一面低低說道：「少爺可別忘了，你現在是以少莊主的身份出現，千萬別露出馬腳來。」

　　畢玉麟點點頭，兩人迅速走出假山，抬眼一看，只見月落參橫，差不多已將近四鼓，還有個把時辰，就要天亮，心中一急，越過曲橋，正待往圍牆縱去，瞥見七八丈外，正有一條人影，踏著石徑，慢步徐行！

　　畢玉麟迴避不及，只好大踏步朝前走去！

　　此時夜色黯淡，但他服過千載空青，目力過人，相距雖遠，已看清對面那人，一身大紅繡金裙，頭上滿戴著珠翠，竟然是個三十來歲的嬌艷少婦，款款走來！畢玉麟不知這少婦是何等身份，心下大感躊躇！

　　這一會工夫，雙方相距已近！那少婦臻首微抬，未言先笑，嬌聲說道：「唷，我當深更半夜，只有我睡不熟出來走走，原來少莊主也沒睡覺，跑到這裡來作甚？」

　　畢玉麟究是初入江湖，對方這一出聲招呼，不由使他十分尷尬，一時竟然答不上話來，口中含糊的道：「我──我只是四面巡視一轉，剛從假山來的。」

　　在他想來，吟香定知道來人身份，可能把話點醒自己，那裡知道吟香也沒有見過此人，只是悄悄的站在自己身後。

　　那少婦眼波流轉，風情萬種的瞟了他一眼，神秘笑道：「聽說昨晚那個丫頭，就關在假山底下，少莊主是瞧她去的咯？」

　　畢玉麟心中極是焦急，不知如何回答才好？那少婦格的一聲嬌笑，又道：「這也難怪，這丫頭洗去了臉上污泥，嬌嬌滴的真像一朵含苞未放的花兒，少莊主真要喜歡她，這也並不是難事，我老大姐送你一瓶『逍遙散』，只要用指甲挑上些兒，彈上她鼻孔，保你稱心如意，只是你少莊主事後該怎樣謝謝我老大姐呢？」

　　她一邊說著，兩隻水汪汪的眼睛，只是朝畢玉麟身上打轉。吟香瞧她一付風騷模樣，再聽她說話口氣，心頭不期驀然一驚，連忙屈膝道：「少莊主，這位夫人，大概就是你說的九花娘娘了，容小婢叩見。」

　　少婦瞧了吟香一眼，櫻唇輕啟，瞟著畢玉麟，輕聲笑道：「黃鐘別府的小姑娘們，當真個個伶俐，你快起來，你快起來，你們少莊主還在背後說我什麼？」

　　畢玉麟聽說她就是九花娘，心頭也不禁一凜，連忙躬身道：「晚輩只是和她們說起老前輩一身功夫，罕有敵手，晚輩怎敢背後亂說？」

　　九花娘媚笑道：「小妹子，你倒說說看，看你們少莊主說我一身功夫，少有對手，是那一門子功夫？你如果想學，只要我教上你一手，保管今後『春從春遊夜專夜』，少莊主再也離不開你了！」

　　吟香聽她說出這等穢言，早已羞得粉臉緋紅，不敢作聲。

　　畢玉麟暗暗罵了聲：「無恥妖婦」一面拱手道：「時光不早，老前輩請休息吧，晚輩還要到前面瞧瞧去！」

　　九花娘白了他一眼，格格笑道：「我就是睡不熟咯！前面沒有什麼緊要之事，你還是留著陪我聊聊吧！」說到這裡，不由又低聲笑道：「我白天就告訴過你，別叫我老前輩，老前輩的，女人就是怕聽『老，字，會把人都叫老了，乾脆，你叫我一聲老大姐，總比老前輩好聽得多！」

　　畢玉麟心頭憤怒已極，但又不好發作，正感為難，吟香在旁道：「柏總管還在前院等候少莊主指示決定值班人數，和幾處加添崗位之事，要不，讓小婢去通知他一聲？」

　　九花娘聽得喜上眉梢，搶著道：「不錯，小妹子，你就先去說一聲好了，少莊主待會就來！」

　　畢玉麟道：老──老大姐吩咐，晚輩自當遵命，只是調配輪值之事，方才家師交待晚輩，必須在天亮以前，完成佈置，晚輩非親自前去不可。」

　　九花娘懶洋洋的，似乎微感失望，點點頭道：「也好，那麼少莊主辦完了正事再來，我答應過你的『逍遙散』，到我房中來取就是。」

　　畢玉麟如遇大赦，口中連連應「是」，腳下加快，帶著吟香，朝牆外掠去。

　　好在他此刻化妝成呂兆熊模樣，身後又緊跟著吟香，一路雖有不少值院之人，但瞧到少莊主急匆匆的，似乎有什麼要事，誰也不敢多問。

　　兩人出了黃鐘別府，立即施展輕功，如飛朝山下奔去！

　　一陣工夫，差不多走出五六里路，畢玉麟回頭瞧瞧吟香，已跑得嬌喘吁吁，還是不肯歇腳，心中甚是過意不去，不由在一片雜林旁邊，停下腳步，道：「我們在這裡歇一歇再走吧。」

　　吟香在懷中掏出一方絹帕，擦著臉邊汗水，說道：「小婢不累，我們還是趕路的好！」

　　畢玉麟知她害怕被黃鐘別府的人追來，這就微微一笑，道：「你輕功雖然不弱，但在施展之時，只是提攝真氣，不能調息運氣，才顯得吃力，你且坐下來，我教你一種法門，就省力得多了。」

　　吟香大喜過望，果然依言坐下，畢玉麟就把萬里飄傳給自己的「萬里飄風」輕功口訣，給她詳細解脫。

　　吟香輕功原是不弱，一經講解，自然很快領悟，她默默背誦了兩遍，便起自道：「少爺，我們這就走吧，小婢也好學著試試。」

　　畢玉麟才一站起瞥見山徑上，有兩條人影如飛而來，這兩人身法極快眨眼已到林前不遠！

　　正當急縱疾掠之際，敢情發現林邊有人，住足打量了一眼，等到看清一個是英俊少年，一個是容貌如花身穿丫環衣裳的少女，只當他們是一對私奔男女，並不在意，正待離去！忽然一聲「老嫂子，且慢！」

　　這發話的是一個花子裝束的老者，五短身材，兩鬢花白，喝聲出口，兩道炯炯眼神，盯著畢玉麟，緩緩朝兩人身前走來！他前面原是一個手持鐵拐的白髮老嫗，業已起步，給老花子這麼一喝，立即收住身子，跟著過來。畢玉麟雖然沒有江湖經驗，但他瞧得出這兩人身手矯捷，眼神充足，分明全是外家高手。

　　尤其此地離黃鐘別府不遠，對方迎著自己兩人走來，便暗自凝神戒備。

　　那老丐走到畢玉麟身前五尺之處，嘿然笑道：「老朽如果記憶不錯，尊駕該是江湖上人稱綠衫劍客的呂兆熊呂少俠了吧？」

　　畢玉麟見他把自己當作了呂兆熊，一時不知兩人來意，此處還在黃鐘別府範圍以內，自己既然化妝成呂兆熊模樣，為了避免麻煩，只好冒充到底，這就抱拳說道：「在下正是呂兆熊，不知兩位有何見教？」

　　老丐朝白髮老嫗望了一眼，大笑道：「巧極，巧極，老朽和老嫂子，遠道趕來，正要上黃鐘別府拜訪，難得在這裡遇上少莊主，就請少莊主陪老朽一行吧！」

　　畢玉麟心中一急，連忙陪笑道：「兩位蒞臨，小可理應奉陪，只是小可另有要事，兩位到了黃鐘別府，自會有人恭迎大駕。」

　　老丐臉色微微一沉，大聲道：「這麼說來，少莊主是不肯給我翻天手古松的面子了！」

　　畢玉麟不願和他糾纏，拱拱手道：「老前輩多多原諒，在下實在身有急事，失陪了！」

　　話聲剛落，只聽吟香叫道：「少爺小心──」

　　翻天手古松右手疾出，一隻奇大的手掌，幾乎比常人手掌還大出一陪，手背上青筋凸起，業已一把扣住畢玉麟右腕，畢玉麟不料對方會在自己說話分神的工夫，突然出手，心中不由一怔！要知此時的畢玉麟功力之高，今非昔比，發覺脈穴被扣，立時急運一口真氣，貫注右臂，當真行氣如珠，運勁若鋼，右腕立即堅逾鐵石！

　　翻天手古松一把抓住畢玉麟脈門，心中甚是高興，縱聲笑道：「老嫂子，咱們有了人質，就──啊！」他突覺對方脈門上泛起一股無形彈力，自己右手，登時被震得一直麻上小臂，口中「啊」了半聲，他總究經驗老到，發覺不對，身形急旋，舉手一掌，向畢玉麟胸前拍到！

　　他這一下變招奇快，畢玉麟沒防到他會無緣無故驟下殺手，心頭又驚又恐，右手堪堪掙脫對方手指，就反手往前格去！

　　翻天手古松手掌正好擊上畢玉麟小臂，「砰」的一震，畢玉麟依然靜立不動，翻天手古松卻悶哼一聲，登登登直退了三四步，血氣翻騰，張口吐出一口鮮血！

　　畢玉麟沒想到自己只是伸手一格，竟會傷了對方，怒氣頓消，拱手道：「在下身有要事，不想失手誤傷了這位老前輩，開罪之處，還望多多原諒！」說完，回頭道：「吟香，我們走罷！」

　　疾風颯然，那白髮蕭蕭的老嫗，突然欺近，厲聲喝道：「小子，你還走得了嗎？」

　　聲到人到，手中鐵拐一抖，一招「風捲殘雲」，橫掃而來！這位老婆子出手辛辣，力大無窮，鐵拐還沒掃到，強猛勁風，已勢若雷奔！畢玉麟要想躲閃，已是不及，眼看拐頭離身側已不到一尺，當下猛吸一口真氣，身形隨著拐勢，斜斜飄起，橫飛八尺，若無其事的落到地上，朗聲說道：「老婆婆快請住手，在下和兩位無怨無仇──」白髮老嫗性如烈火，一拐落空，怒喝道：「小子，不用多說，再接我婆婆一拐！」

　　白髮飛舞，鐵拐一招「挾山超海」，又朝畢玉麟當頭劈來！」

　　畢玉麟見她不容自己說話，心頭不禁勾起怒火，身形一閃，僻開擊來鐵拐，怒道：「兩位究竟講不講理？在下不過尊重兩位年長，才一再忍讓，在下豈是怕事的人？」

　　白髮老嫗喝道：「你不怕事就好，來，咱們沒到黃鐘別府之前，鐵拐婆婆就先領教領教陰魔尚師古的門下高徒，也是一樣。」

　　「鐵拐婆婆」這四個字鑽到畢玉麟耳中，心頭不期驀地一動。鐵拐婆婆不就是丐幫四位長老之人，自己曾聽義弟孫燕說過，他一身武功，就是跟鐵拐婆婆學的！心念疾轉，立即抬頭問道：「老前輩可是丐幫中的鐵拐婆婆嗎？」

　　鐵拐婆婆冷笑道：「江湖上難道還有幾個鐵拐婆婆不成？」

　　畢玉麟連忙拱手道：「原來果是鐵拐老前輩，請恕晚輩不知之罪。」

　　鐵拐婆婆厲聲道：「小子毋須多說，陰魔門下和丐幫並無交情可套。」

　　畢玉麟暗想：丐幫和黃鐘別府，既無交情，那麼他們匆匆趕來，莫非就是為了公孫姑娘？心念轉動，抬目問道：「不知兩位老前輩去黃鐘別府究有何事？」

　　翻天手古松經過一陣調息，翻騰血氣，業已漸漸平復，哼了一聲，接口道：「少莊主功力深厚，老朽自愧勿如，咱們丐幫中人，明人不說暗話，一二日前，老朽一名侄女，找上貴莊，想必已落在貴莊手中了？」

　　畢玉麟暗暗哦了一聲，果然不出自己所料，這就拱手道：「兩位老前輩果然為公孫姑娘而來，她昨晚遭擒，被囚假山石牢之中──」

　　翻天手冷笑一聲道：「少莊主倒說得乾脆，假山石牢，縱是龍潭虎穴，咱們也要去闖上一闖！」

　　鐵拐婆婆手中鐵拐一頓，道：「咱們走！」

　　兩人不待畢玉麟說完，轉身就走！

　　畢玉麟急道：「兩位老前輩快請留步！」

　　鐵拐婆婆回頭道：「你待怎的？」

　　畢玉麟搖手道：「兩位老前輩不用去了，公孫姑娘已在一個更次以前，被一位老前輩救走了──」

　　鐵拐婆婆一下回到畢玉麟身前，鐵拐蓄勢，瞪目道：「你此話當真？」

　　畢玉麟正式道：「晚輩剛從黃鐘別府出來，豈會有假？」

　　翻天手嘿道：「少莊主這般說法，不知用意何在？」

　　畢玉麟被他一語提醒，口中「哦」了一聲，一揖到地，道：「兩位老前輩勿疑，晚輩其實並非呂兆熊──」說到這裡，回頭朝吟香問道：「我臉上如何才能洗去？」

　　吟香懷中取出一個小瓶，隨手遞過，低聲道：「少爺臉上不是水可以洗去的，這瓶藥水，只要傾出少許，就可擦乾淨了。」

　　畢玉麟依言取過藥水，倒了少許，在臉上一陣拭抹，登時換了一付面目，但見玉面朱唇，瑩光照人！

　　這下，可把兩個丐幫長老瞧得目瞪口呆！

　　翻天手古松驚奇的道：「少俠究係何人，不知和當年雲裡神龍葛大俠如何稱呼？」

　　畢玉麟道：「晚輩畢玉麟，天門門下，前在金華，曾和公孫姑娘有八拜之交，當日聽義弟說起過兩位老前輩。」

　　說著就把自己和孫燕訂交始末，及今晚冒險進入石牢，她已被人救走，自己化裝呂兆熊之事，簡扼說了一遍。鐵拐婆婆沉吟道：「畢少俠這樣說來，燕兒真已被人救走了，只不知──」

　　她話聲剛落驀聽吟香尖聲驚叫！

　　畢玉麟急忙轉過頭去，只見她面色慘白，神態之間，滿是驚怖之色，好像遇到極度驚駭一般，心中方自一怔！只聽吟香顫聲道：「少爺，我們快離開這裡吧！」

　　畢玉麟目光向四外閃電掃過，覺得並無可疑之處，問道：「你發現了什麼？」

　　吟香從懷中掏出手絹，拭著汗珠，喃喃的道：「追魂金鐘，追魂金鐘出現了，小婢再多，也活不過六個時辰了──」

　　畢玉麟目光一瞥，果然瞧到吟香手上，拿著一口金色小鐘，閃閃發光，約有半節拇指大小，當下一個箭步，縱近她身邊，問道：「你說的就是此物？」

　　吟香畏怯的點點頭道：「不知這是黃鐘別府最嚴厲的令符，發現『追魂金鐘』之人，子不見午，午不見子，就會死得奇慘無比。」

　　鐵拐婆婆冷笑道：「老身在江湖上闖了一輩子，還沒聽人說過『追魂金鐘』這個名稱！」

　　畢玉麟伸手接過，仔細一瞧，只覺這口金鐘，入手沉甸，四周各刻著一個青面獠牙的鬼頭，每個鬼頭下面，都有一行細字，那是：「金鐘出現奪命追魂」翻天手古松久歷江湖，經驗老到，眼看畢玉麟拿著金鐘細瞧，忍不住道：「畢少俠當心鐘上有毒！」

　　話聲未落，只聽一片松林之中，傳出一聲陰森冷笑，道：「姓古的果然有眼力，『追魂金鐘』，乃是黃鐘別府追魂符令，塗有奇毒，沾到之處，子不過午──」

　　翻天手喝道：「你可是陰魔尚師古？」

　　吟香道：「他──是柏總管──」

　　她話聲剛落，轉眼之間，站在面前的畢玉麟，已失所在，這一下身法之快，連鐵拐婆婆和翻天手都沒瞧清畢玉麟是如何走的？不禁暗暗感嘆，江湖上當真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光瞧這年輕人的身手，已非自己兩人，所能望其項背！這時，只聽十餘丈外的林中，突然響起一聲朗笑，緊接著又是一聲淒厲慘叫，相繼傳來！

　　鐵拐婆婆手中鐵拐一頓，道：「我們快去！」

　　話聲未落，只聽又是一個陰沉聲音冷冷的道：「目睹『追魂金鐘』之人，只怕誰也不能活著離開這裡！」

　　鐵拐婆婆縱目瞧去，只見松林中忽然躍出八名黑衣大漢，把自己三個圍在中間！

　　「嗒」！一團瘦小黑影，隨著一聲輕響，凌空飛落！

　　那是一支細長竹竿，硬生生插入山石之中，長竿頭上，蹲著一個又瘦又小的老人，長竿還在不住的晃動！

　　這老人尖頭尖頦，兩耳招風，深陷的雙目，碧光如電，正是已有十年不在江湖出現的陰魔尚師古！他身後跟著走出一個身佩長劍的綠衣青年，就是陰魔門下大弟子綠衫劍客呂兆熊。

　　鐵拐婆婆瞧得心頭大怒，冷哼道：「老婆子在江湖上闖了幾十年，大小場面也見得多了，尚師古，你這點陣仗，還唬不倒咱們。」

　　尚師古蹲在陰沉竹上，大不刺刺的連正眼也沒向兩人瞧上一下。

　　呂兆熊目光冷峻，朝吟香喝道：「賤婢，你還不過來領死？」

　　吟香從沒見過陰魔尚師古其人，但從呂兆熊隨侍在側的情形看來，這蹲在長竿上的老者，定然是黃鐘別府的新任老莊主無疑！今晚居然連老莊主都親自趕來了，情勢嚴重，已不待言！吟香先前驟然見到「追魂金鐘」，心頭引起無限恐懼，那是因她在黃鐘別府多年，深知黃鐘別府刑法嚴厲，慘絕人寰。

　　此時老莊主雖然親自趕到，但她反而鎮定下來，一個人除死無大事，她橫上了心，還有什麼值得害怕的？呂兆熊喝聲出口，吟香已款步走出，斂衽道：」少莊主有什吩咐？」

　　呂兆熊被她鎮定的神色，瞧得一怔，喝道：「賤婢，你私奔出莊，該當如何處死？」

　　鐵拐婆婆和翻天手古松雖然對陰魔尚師古這般托大模樣，感到憤怒，但方纔畢玉麟也不曾提起，並沒細說吟香來歷。

　　此時聽呂兆熊口氣，她似乎是黃鐘別府潛逃出來的使女，那麼這是人家黃鐘別府的私事，江湖上講究過節分明，自己不好橫加干涉！

　　鐵拐婆婆心中雖然這樣想著，但腳下卻不由自主的跨前了一步，鐵拐蓄勢，注意著吟香行動，吟香挽首道：「黃鐘別府對付私自潛逃之人，如被拘回，剜目割足，投身蛇窟，受千百條毒蛇噬咬之型，小婢自然清楚！」

　　鐵拐婆婆怒道：「好殘忍的手段！」

　　呂兆熊冷哼道：「你既然知道，還不束手就縛，聽候發落？」

　　吟香突然抬頭道：「小婢年方八歲，被擄上黃鐘別府，既非賣身為奴，自然算不得私自潛逃──」

　　呂兆熊冷笑一聲，抬手道：「你們還不給我拿下？」

　　八個黑衣大漢，轟應一聲，立即朝吟香撲去！

　　鐵拐婆婆久在江湖行走，目光何等銳利，早已看出站在四周的黑衣大漢，全非易與之輩。

　　心中早已打好主意，反正今日之局，決難善了，不如先下手力強，能夠出其不意先傷他幾個，恁自己和翻天手兩人，合鬥尚師古，即使不勝，想來也不致落敗到如何程度。

　　此時一見黑衣大漢奔來，口中大喝一聲：「誰敢過來？」鐵拐一抬，「橫掃千軍」，朝奔近身前的四個大漢掃去！在她想來，這幾個黑衣大漢武功再高，也決難擋得自己一拐！

　　那知衝近身前的四個大漢，其中兩個，忽然身形一偏，一左一右，避開拐勢，朝吟香撲去！

　　另外兩個竟是毫不退縮，奇快無比從肩頭擊出鋼叉迎著鐵拐架去，但聽「噹」的一聲，硬把鐵拐婆婆沉重拐勢，封架開去！

　　鐵拐婆婆心頭大凜，暗想：「這兩個黑衣大漢，只不過是黃鐘別府的帳前小卒，怎麼臂力這等強猛，硬把自己一拐，擋了回來，看來陰魔尚師古十年不在江湖走動，果然不可輕視！但鐵拐婆婆那裡知道陰魔尚師古出任黃鐘別府莊主，還不到三月，而黃鐘別府幕後卻另有大有來歷的主使之人！

　　卻說兩個黑衣大漢合力一叉，架開鐵拐，立即振臂欺進，鋼叉飛舞，倏忽之間，連續還攻了三招。鐵拐婆婆厲喝一聲：「好，看你們接得住我老婆子幾拐？」身形突然向後退了兩步，鐵拐一抖，散開重重拐影，白髮飄動，縱身朝兩人疾衝而上！

　　這原是一瞬間的事，翻天手古松眼看鐵拐婆婆已經出手，也立即身形一橫，一雙奇大無比的手掌，開闔之間，攔住兩個黑衣大漢，動起手來！

　　一起奔出的八個黑衣大漢，鐵拐婆婆和翻天手只不過攔住了四個，其餘四個，卻同時飛落在吟香四周，把她圍住，口中喝道：「賤婢，還不束手就縛，真要我們動手不成？」

　　吟香已豁出命去，嬌軀斜退一步，很快從腰間抽出短劍，顫聲道：「你們要動手，就動手吧，我寧願死──」

　　「賤婢，你敢抗命？」

第三十章　追魂金鐘

　　黑影疾閃，其中一個黑衣大漢，突然欺身疾進，一招「金索縛龍」，朝她執劍右腕扣去！

　　這一招出手奇快，眼看鋼爪似的手指，快要搭上吟香脈腕！

　　但在這電光石火之際，大家只覺香風拂面，吟香一個嬌軀，忽然輕如飛絮，斜斜飄起，連衣角也沒有沾上半角！

　　不，誰也沒看清她使的是什麼身法，一下閃開了數尺！

　　陰魔尚師古高踞陰沉竹竿頭，也不禁雙目乍睜，口中微「咦」了一聲！

　　那出手的黑衣大漢，一招落空，怔得一怔，驀地大喝一聲，右手鋼叉一招「撥草尋蛇」，朝吟香短劍砸去，左手如箕，同時猛抓「肩井」，其他三個大漢，卻分三個方向，朝她圍了上去。

　　吟香初次施展「仙人掛衣」身法，居然一下脫出四人包圍，心中方自一喜，陡聽喝聲入耳，眼前金刃劈鳳，一柄鋼叉閃電般朝自己短劍砸到。

　　要知她武功原和黑衣大漢差得很多，所謂「棋高一著，縛手縛腳」，對方鋼叉閃電朝劍上砸來，等她發覺，已是不及！只聽「噹」的一聲大震，執劍右腕，驟然麻木，一柄短劍立時脫手震飛，連身子都被帶得一個踉蹌，對方箕張五指，宛如鷹爪，距離自己肩頭，已不到五寸！

　　心頭不禁大急，眼看自己左右身後，全已有人擋住，連後退半步，都已不成，百忙之中，暗咬銀牙，左手疾起，駢指朝黑衣大漢點去，身形閃動，依然使了一式「仙人掛衣」身法，凌虛飄起！

　　她在四面緊逼之下，這一下，原也不存多大希望，但她哪裡知道「仙人掛衣」，乃是「洞元記」內篇所載的曠世絕學，奇妙無比，憑區區這四個黑衣人，如何攔截得住？

　　大家依然只覺眼前一花，吟香一個嬌軀，宛如輕雲出岫，飄出包圍之外！

　　不！就在她身形飄起的同時，有人口中「呃」了一聲，鋼叉墮地，發出「噹」的一聲大震，接著「撲通」二聲，一條人影，栽倒地上！

　　那正是出手朝吟香抓去的那個黑衣大漢，直挺挺的躺著，一動不動！

　　三個大漢，眼看同伴倒地死去，全都吃了一驚，他們誰也沒想到吟香會有如此厲害！

　　一怔之間，幾乎同時發動，厲叱乍起，三柄鋼叉，寒光閃動，倏然攻到！

　　吟香做夢也想不到方才心慌意亂的點出一指，居然會把對方立斃指下，心頭也不期一怔！

　　但這下，她試出畢玉麟教給自己的一招指法和一式身法，果然威力奇大，膽氣不由驟然一壯。暗想：今日之局，反正不是他死，便是我亡，還有什麼好顧慮的？心念疾轉，三柄寒光閃閃的鋼叉，已分由三面疾襲而來！

　　她方才接連使了兩次「仙人掛衣」，已發覺身法雖只一式，但左右進退，悉隨心意，用不著飛出太遠。

　　此時疾襲而來的三柄鋼叉還沒及身，她纖腰一偏，正好從兩柄鋼叉中間，穿了出去，一下閃到另一個黑衣大漢身前，振腕一指，迎面點去！又是一聲悶哼，當前那個黑衣大漢，身軀應手而起，直摔出四五步遠！

　　陰魔雙目綠光大熾，沉聲喝道：「哈哈，茅山毒指的手法，這小丫頭從哪裡學來的？熊兒，叫他們都退下去，那兩人只是閉住了氣，拍『氣海』、『靈台』二穴即可甦醒。」

　　呂兆熊躬身領命，口中大喝一聲：「你們都退下來！」

　　那六個黑衣大漢，立即撤身退下，呂兆熊走近倒在地上的兩個黑衣大漢身旁，伸手拍了兩下，兩人果然吁了口氣，翻身坐起。

　　陰魔尚師古右手陰沉竹在山石上一點，身子平空飛起，疾如鷹隼，一下落到吟香面前，陰聲道：「小丫頭你這手茅山指法，從哪裡學來的？只要照實說出，老夫就饒你一死！

　　吟香眼看老莊主突然凌空飛來，驚駭失色，身不由主的連退了幾步，才道：「小婢這招指法，是畢少俠教的。」

　　陰魔又道：「那式身法，也是他教你的？」

　　吟香點了點頭。

　　陰魔陰沉一笑道：「好！」

　　他「好」字出口，左手一抬，突然彈出幾點淡綠星火，閃電般朝吟香身前打來！

　　吟香驚啊一聲，嬌軀晃動，她又使了一式「仙人掛衣」！

　　這式身法，看去衣裙飄揚，只是斜斜飛起，速度並不很快，但陰魔尚師古彈出的「陰極磷光」一串閃爍星火，竟然悉數落空，一閃而沒！

　　尚師古在武功上的成就，也算得一代大師，但對吟香這式身法，也只瞧出似緩實速，和一般身法，大異常規。因為任何武功，都是由人苦練出來的，是以不論練到如何精純，也逃不出後天人為的痕跡。

　　但吟香這式身法，居然純出天然，宛如羚羊掛角，無跡可求，居然她連續施展了數次，依然瞧不出半點端倪！

　　這可把陰魔尚師古瞧得凜然變色，心中不禁一動！暗想：「不錯，丫頭這式身法，準是天門秘笈上的武學，不然，憑自己的「陰極磷光」，何等神速，除了練成玄門罡氣功夫的人，差可抵擋之外，普天下，能夠躲閃得開的，怕也屈指可數！

　　一念及此，不由長笑一聲：「小丫頭、你認為光憑這一式身法，就能逃得出老夫手去？」

　　喝聲未落，右手陰沉竹同時在地上一點，「嗒」的一聲，身子凌空，右腕再振，八尺長的陰沉竹，抖出數點碧影，朝吟香當頭灑落！

　　他居然不顧老莊主的身份，向一個丫頭出手！

　　吟香心頭一緊，自己僅憑初學乍練的一招指法，和一式身法，在老莊主手下，何異以卵敵石？但此時情勢所逼，已不容她多想；本能的又使了一式「仙人掛衣」，身形晃動，居然又從陰魔襲來的竿影之下，閃了出去。

　　尚師古冷嘿一聲，他雙腿僵盤，無法站直，藉竹竿在地上點動，支持懸空的身體，是以每發一招，必須在地上點動一下。

　　此刻一招落空，又是「嗒」的一聲，右腕振動，陰沉竹一片竿影，銳嘯呼呼，宛如一天風雨，絲絲灑落！

　　吟香自知和老莊主功力懸殊，能夠僥僥避開兩次襲擊，無非是仗著這一式「仙人掛衣」

　　身法，此時死中求活，一見竿影灑來，自然又是一式「仙人掛衣」閃了開去。

　　這下，直把陰魔尚師古激怒，憑自己的身份，竟然連府中一個丫頭，都無法制服，接二連三的被她閃避開去。

　　一時陰嘿連聲，但聽「嗒」「嗒」輕響，手中陰沉竹，貫注內力，重重竿影，密如連珠，像排山倒海般攻出！

　　漫天烏暗，數丈方圓，悉被一圈碧綠光華，緊緊包沒，勢道之厲，連久經大敵的丐幫二老鐵拐婆婆和翻天手古松，也瞧得眼花撩亂，驚心咋舌！

　　吟香身在碧綠竿影的籠罩之下，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心中倒反而一片恬靜，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施展著「仙人掛衣」，身外壓力，雖然愈來愈重，但只要一經施展身法，依然舒展自如，急如密雨的竿影，絲毫沾不上自己衣角！

　　「仙人掛衣」身法，乃載在「洞元記內篇」的曠世奇學，就是比陰魔尚師古武功再強的人，也莫想破得了它。但問題是吟香和陰魔尚師古實在差得太遠，身法雖然神妙，終究要人施為的，吟香一個女孩兒家，內力有限，一二十招下來，她連續不斷，一遍又一遍的使出，漸漸感到真力不繼。雖然還在咬緊牙關，勉力施為，但已面赤心跳，呼吸急促，身形也滯延了許多，眼看就要無法支持！

　　鐵拐婆婆和翻天手古松，眼看情勢不對，正待聯手出擊！

　　驀見一道匹練的青虹，從樹頂上飛瀉而來，朝陰魔尚師古竿影中撞去！

　　「嗆！」一聲清越龍吟起處，半空中濺出一串火花，匹練似的青虹和陰沉竹的一圈綠光，同時倏然斂去！

　　陰魔尚師古連人影都沒有瞧清，只覺來人劍光強勁，功力之深，幾乎是自己生平所僅見，心頭不期一怔竹竿疾點，暴退出一丈來遠！

　　定睛瞧去，只見場中凜然站著一個藍衫少年，手上橫著一柄長劍，青虹吞吐，寒光四射！他，不是畢玉麟，還有誰來？

　　尚師古幾乎不敢相信，憑畢玉麟這點年紀，竟會有恁地深厚的功力，尤其他會在此時此地，突然趕來，難道他們這許多人，還對付他不了？

　　原來畢玉麟方纔正在打量「追魂金鐘」之際，經翻天手出聲警告，「當心鐘上有毒」，心中方自一怔，忽聽林後不遠處有人發話！他耳目何等靈異，身形一閃，疾如追風，一下穿入林中，直向那發話之人飛去！

　　人未落地，懸空拍出一掌，一股勁疾掌風，震得枝葉紛折，叢草齊偃，等腳落實地，舉目四顧，卻不見那發話之人！

　　他乃毫無經驗閱歷之人，微一停頓，便分草而入，向前搜去。這片松林之中，草叢十分茂密，高可及人，他分草而入，約莫走了四五丈遠，仍然不見敵蹤。心中不禁動疑，暗想：「方纔說話聲音，分明由此處傳出，難道自己聽錯了不成？眼前草叢如此之深，即使輕功最高，只要稍微一動，就會發出聲響，此刻既不見半點動靜，此人可能不在這裡了。」

　　正在異付之間，忽聽左側「嘶」的一聲細響，接著七八丈遠處，枯草響起一陣「嗦嗦」

　　響動！

　　畢玉麟冷哼一聲，縱身躍起，身懸半空，突然一個轉身，直向那聲響傳來的地方撲去！

　　這一動作，快速無比，一閃而至，那枯草搖動，還未停止，畢玉麟已是撲到，他目能夜視，但見撲到之處，荒草如戟，那有什麼人影？

　　就在他縱目顧盼，瞥見一條黑影，從方才自己立腳的附近拔起，躍上樹梢，一閃而逝！

　　畢玉麟只覺一股怒火，由心底直衝上來，那肯讓他逃脫，足尖點動，人已如脫弦弩箭，劃空追去！

　　前面那條黑影，輕功也大是不弱，在樹梢上倏忽起落，只是向前急掠。雙方距離，少說也有七八丈遠，畢玉麟猛吸一口真氣，施展「萬里飄風」身法，兩三個起落，便已追上前面黑影。雙臂倏張，懸空一劃，身形突然加快，浮空橫掠，從那人頭上越過，瀉落面前，口中喝道：「還不給我站住？」

　　那人沒想到畢玉麟身法會有這般神速，只覺頭頂上疾風颯然，一條人影突然在自己身前瀉落，一時不禁大為凜駭，霍地剎住身子，獰笑道：「小子，你是找死！」

　　「死」字出口，左手一抖，三枚藍汪汪的毒疾藜，「三星入戶」，品字形朝畢玉麟「咽喉」、左右「將台」三穴打到！

　　雙手距離不足一丈，他出手如電，畢玉麟堪堪落到地上，連躲閃都來不及，百忙之中，左手長袖疾揮，把襲到身前的三枚暗器，向斜捲飛。舉目瞧去，原來身前這人是一個五十來歲，目光陰隼的老頭，自己並不認識，那人三枚毒疾藜被畢玉麟一下捲飛，似乎微微一楞，接著厲聲道：「告訴你，老夫就是追魂總管柏壽，小子，你拐帶黃鐘別府丫頭，膽子可真是不小！」

　　畢玉麟「哦」了一聲，右掌一攤，掌心托著那口追魂金鐘，問道：「如此說來，這『追魂金鐘』，就是你放的了？」

　　追魂總管朝他掌心瞧了一眼，獰笑道：「不錯，這是老夫掌管的執法信符，此鐘一出，見鐘之人，必被立時拘回，應受剜目割足，投身蛇窟之刑──」

　　畢玉麟怒道：「黃鐘別府好歹毒的手段，不過畢某三日來，總算蒙你們老莊主款待，我也不難為你，你走吧！」

　　追魂總管大笑道：「小子，你死在臨頭，居然還口出大言，哈哈，你可是還想活著回去嗎？」

　　畢玉麟朗笑道：「憑你只怕還留不住我！」

　　追魂總管陰嘿道：「別說『追魂金鐘』，塗有奇毒，沾手之人，子不過午，就是老夫面前，也不容你小子撒野──」

　　喝聲未落，「呼」的一掌，直劈而出！

　　畢玉麟朗笑一聲，正待出掌迎去，但目光一轉，瞥見他掌心疾吐，一陣強猛勁風之中，隱隱閃爍著一蓬細如牛毛的灰白飛針，同時襲來！他服過靈石仙乳，千載空青，目力極強，追魂總管掌風中暗藏毒針，如何瞞得過他的眼睛？心頭不禁大怒，趕忙一閃避開去，反腕一抖，手中一枚「追魂金鐘」挾著一縷尖風，疾如流矢，直向追魂總管胸口打去。其實畢玉麟練成「鴻鈞真氣」，任何暗器，只要碰上衣衫，都會自動震落，用不著躲閃，但他連自己都並不知道。追魂總管柏壽，不僅武功極高，而且一手暗器，毒辣無比，早年在江湖上就有「追魂手」之名，自從在黃鐘別府當上總管，大家就以追魂總管相稱。要知凡是精擅暗器的人，都是能發能接，他一掌擊空，驟見畢玉麟右手屈指輕彈，打出「追魂金鐘」，心中不禁暗暗冷笑，這何異班門弄斧？右掌一收之間，又疾吐而出，迎著「追魂金鐘」拍去！

　　在他想來，自己二十年精研，練成專門拍擊暗器的掌風，一經出手，立時可把金鐘擊落，是以連身形也並未移動！

　　但他那裡知道畢玉麟練的「鴻鈞真氣」，舉手投足，不用貫注真力，真力自然貫注在金鐘上，所蘊力道，足可洞穿金石，豈是他區區掌風，所能擊落？

　　只聽慘叫乍起，一生善用喂毒暗器的追魂總管，竟然死在他為了討好主子，自己精心設計的「追魂金鐘」之下。畢玉麟只以自己武功，比從前精進了許多，但自己從沒練過暗器，方才只是憤怒出手，沒想到舉手投足之間，就把對方擊斃。凝目瞧去，只見追魂總管，在這轉眼工夫，面目立時變成紫黑，心頭不禁大凜，想起他方才說過，鐘上有毒，沾手之人，子不過午，那麼自己也已中毒無疑！

　　正在沉思之際，忽聽遙遙傳來幾聲叱喝，驀地心中一動，暗道：「不錯，他說追魂金鐘一出，見鐘之人，必被立即拘回，那麼自然不會只有柏總管一人追來，他把自己引來到此地，正是調虎離山的誘敵之計，吟香一人，如何是他們對手？」

　　心念一動，正待回身奔去！瞥見十數丈外，正有兩條人影，輕捷無聲的飛掠而來，眨眼工夫，已到面前！

　　畢玉麟目光如電，早已看清這兩道人影，一個是白髮黑鬢面如孩童的參仙婁老怪，另一個手握鳩頭杖的是鳩面神翁戚南山！

　　畢玉麟原是聰明極頂的人，這一瞧清兩人，心頭立時明白，黃鐘別府決難放過自己和吟香兩人，他們敢情早有部署，在前面埋伏高手，等候自己，追魂總管柏壽，只是奉命誘敵之人，但他們沒想到柏總管會死得如此快法，這兩人敢情聽到他那聲慘叫，才匆匆趕來。此時雙方既已照面，畢玉麟哪肯示怯，飄然迎前幾步，抱拳笑道：「兩位可是為畢某而來？」

　　參仙婁老怪瞧了倒在地上的柏總管一眼，大剌剌的道：「小娃兒，你出手好生歹毒！」

　　畢玉麟前天誤把綠袍神君當作自己父執至交，參仙婁老怪是綠袍神君座上佳賓，因此，連他強行把一方「萬年溫玉」，雕刻成一隻蟾蜍，還被他切去一角，終因礙著綠袍神君面上，不好過份開罪，才隱忍下來。此刻見他依舊是那付依老賣老的怪模樣，那還忍耐得住，冷笑一聲，點頭道：「不錯，追魂總管柏壽，是死在他自己的『追魂金鐘』之下，只可說是孽由自作。」

　　鳩面神翁戚南山一手柱著比他高出三尺有奇的鳩面頭杖，眼神閃爍，狼嗥般笑道：「畢少俠不可意氣用事，尚老哥總究是少俠父執至交，大家別傷了和氣，依老朽相勸，畢少俠還是回轉黃鐘別府去，雙方誤會，不難冰解。」

　　畢玉麟朗笑道：「戚神翁居然把在下當作三歲小孩一般哄騙，尚師古老奸巨猾，詭稱在下父執，無非想攫奪在下身邊的一方『萬年溫玉』，兩位想係受託而來，要待怎樣，在下悉聽尊便。」

　　參仙婁老怪孩兒臉一沉，尖聲道：「小娃兒，別以為仗著幾手三腳貓，敬酒不吃吃罰酒。」

　　畢玉麟劍眉軒動，回頭道：「罰酒又待如何？」

　　「刷！」右方又是一條黑影，急疾竄落！

　　來的正是鬼影子高忌，他昨晚吃了大虧，醋勁難消，此刻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手上鬼頭鉤一擺，身形欺出，厲聲喝道：「小子，今晚就算你跪下來求饒，也絕不會讓你活到天亮！」

　　畢玉麟經他一說，陡然想起柏總管曾說過「追魂金鐘」塗有劇毒，沾手之人，子不過午，同時想起吟香他們定然也已遭到攔截，心中不禁暗暗焦急，目光一掃，仰天敞笑道：「光憑你們這幾個人，只怕還攔不住我！」

　　參仙婁老怪臉上隱現怒容，口中只是嘿嘿冷笑！

　　鬼影子搶著喝道：「小子，你大話留著來世說吧──」

　　參仙婁老怪已緩步走近，雙目眨動，冷電般神光，投注在畢玉麟身上，一面搖手止住鬼影子高忌話頭，尖聲道：「老夫活了九十幾歲，當今武林，還沒人敢在老夫面前，如此狂妄，你小小年紀，即使天門武學，招招都是曠世絕藝，又能有多少道行？」

　　畢玉麟因耽心吟香安危，志在速戰速決，此時被他嚴詞訓斥，威嚴氣度所攝，不禁微微一怔！暗想：自己方才說的，確也稍嫌狂妄，但話已出口，自然不能示弱，劍眉一揚，凜然說道：「諸位連袂趕來，想必早有妥籌對付畢某之道，畢某縱然不敵，也只自怨學藝不精，你們要待如何，畢某無不奉陪。」

　　參仙婁老怪孩兒臉上，微微一紅，嗯然冷笑道：「動手相搏，何須多人，難道憑老夫還不夠打發你嗎？」

　　說到這裡，袍袖一抖，緩緩舉起右掌！

　　他這一舉掌不打緊，卻把站在一邊的鳩面神翁戚南山，瞧得暗暗一低，兩道目光，不期射出詫異之色！

　　原來，此刻正當天亮前後，星月全晦，四周一片黑暗，但參仙婁老怪一隻右掌，通體火紅，宛如剛從爐火中燒紅了的鐵掌一般，十分觸目！

　　畢玉麟幾曾見過這般武功，不禁心頭一震，那敢絲毫大意，立即後退半步，把「鴻鈞真氣」提足十成，兩道目光，注視著對方掌心，凝神戒備。參仙婁老怪火紅右掌，只是當胸直豎，得意的道：「小子，你可識得老夫這是什麼功夫嗎？」

　　畢玉麟還沒開口，只見從左側疏林中，綽綽走出一條人影，人還未到，一陣濃馥的香風，已先行送出，接著吃驚似的嬌聲說道：「唷，婁老使的，可是當年火教失傳已久，五丈之內，炙人內腑『天炫掌』嗎？」

　　來人正是身穿大紅繡金裙襖的九花娘，她姍姍行來，桃花如臉柳如眉，一雙水汪汪的媚眼，在說到「五丈之內，炙人內腑」，有意無意朝畢玉麟使了一個眼色！

　　這八個字，她敢情用內功傳出，直送到畢玉麟耳中，聽來分外覺得響亮！

　　畢玉麟還聽到她的聲音，細如蚊子的說了句：「傻子，你還不快退？」

　　就在話聲剛落，參仙婁老怪依然舉掌不發，卻大聲笑道：「夫人說得不錯，老夫使的，正是『天炫掌』只是老夫功力有限，還不能練到像夫人所說的境界！」

　　他說話之時，當胸直豎的右掌，忽然收了回去。畢玉麟早已聚「鴻鈞真氣」，準備揮掌硬接，但被九花娘喝出對方掌名，而且居然施展「傳音入密」，要自己速退，心中方自一怔，驟覺一股炙熱無比的氣流，猛然襲到身前！

　　原來參仙婁老怪右掌直豎，掌心朝外，看去似乎舉掌不發，其實一股熱流，早已由掌心逼出。因他已知畢玉麟身擅天門派武學，陰魔尚師古就是想從他身上，逼出武功，是以請自己和戚南山，九花娘等人相助，在半途攔截，希望把畢玉麟生擒回去！但婁老怪也是心機極深之人，豈肯讓陰魔得手，因此故意搶先出手，準備一舉把畢玉麟擊斃。畢玉麟驟覺熱氣逼來，心頭不覺大驚，立即發掌還擊，右手一揮，迎著熱流，遙遙拍出一掌。參仙婁老怪先前豎掌當胸，潛凝的掌力，已在六成左右，瞧到畢玉麟只是凝神戒備，一動不動，還當自己舉掌不發，心中暗暗冷笑，這小子和自己相距不到一丈，任你武功最高，也難以抵擋得住自己專炙內腑的掌力暗勁！等到婁老怪右掌收回之時，他發出的掌力，其實已達八成。那知右掌才一收轉，立時覺出情形不對，只感自己潛運真力發出的「天炫掌」八成力道，有如碰在一圈無形氣體之上，微生波動，不僅力道難以用實，且似有反彈之勢，不禁大吃一驚！

　　他見聞廣博，暗想：「難道這娃兒小小年紀，已經練成了道家護身罡氣不成？」心中想著，立即猛吸丹田真氣，收轉的右掌，突然向前一招，硬把八成「天炫掌」功力收了回去！

　　這原是電光石火之事，參仙婁老怪潛發的掌力，暗中和畢玉麟滿佈全身的「鴻鈞真氣」，才一接觸，立時收回的同時，畢玉麟也驟覺身上一陣灼熱，揮掌拍出。參仙婁老怪一看畢玉麟拍出的掌勢，不帶絲毫破空風聲，竟然隨著自己收回的力道，反逼過來，不禁更是一凜，暗想：「瞧不出這娃兒的武功，真會練到這等境界？」

　　當下右手揮動，把收回的掌力，重又緩緩推出，向畢玉麟拍來的掌風迎去！他這一收一攻，雖然只是緩慢一推，但力道何止加強一倍？站在兩人邊上的鳩面神翁戚南山和鬼影子高忌，也同時感到熱流逼人，趕忙往後躍退！

　　婁老怪「天炫掌」力，剛剛發出，已和畢玉麟掌風懸空相遇！

　　這兩股勁氣，並沒發出驚人聲響，但兩人之間，卻捲起一股勢道極強的旋風，兩丈方圓，樹折草愜，砂飛石走，急漩成流，灰濛濛的一片！

　　參仙婁老怪一掌推出之後，驟感心神一震，只覺對方拍出的暗勁，含有一股極大的反震之力，自己幾乎承受不住，腳下不由自主的後退了一步！

　　他萬沒想到對面這個年僅弱冠的小娃兒，武功竟有這般高強，連自己輕易不肯使用的「天炫掌」都無法傷得了他！

　　畢玉麟一掌出手，「鴻鈞真氣」透掌而出，炙熱如火的氣流，立時消退，忽覺身軀一震，對方的潛力暗勁，又突然加強，雖然仍被自己掌風擋住，但身子還是逼得後退了一步，要知「天炫掌」乃是西域火教中最厲害的邪門陰功，即使雙方功力相等之人，及時運氣反擊，一樣會被它的傷，如是功力較淺之人，只要發覺身上一熱，內腑立被炙傷，不出一個時辰，就得火毒攻心而死。畢玉麟使的「鴻鈞真氣」，乃是玄門先天真氣，比道家護身罡氣，還要高出許多，「天炫掌」自然無法傷得了他，只是畢玉麟終究初學乍練，火候還差，「鴻鈞真氣」尚未練到運用隨心之境，不然，這先天真氣的反震之力，何等強大，參仙老怪勢非被他自己「天炫掌」陰火反震自焚不可！

　　兩人這一掌硬對，根本聽不到絲毫聲響，除了身前砂石飛揚，潛力暗勁，向四外橫溢，連九花娘和鳩面神翁，也看不出兩人的勝負端倪。只見兩人各自被逼後退了一步，此時凝神而立，誰也沒再出手攻敵。參仙婁老怪方才一掌接實，發覺對方掌勢之中，反震之力極強，自己幾乎無法承受得住，後退一步之後，立即暗自運氣調息，但睜目一瞧，只見畢玉麟依然氣定神閒的站在自己面前，他雖然知道自己的「天炫掌」並沒傷到對方，但也料不到對方會絲毫無事，心頭不禁更是震駭！暗想：「此人不除，異日終成大患！」

　　要知婁老怪原是老奸巨猾之人，這一試出畢玉麟功力之高，大出自己始料之外，不由仰天一陣呵呵大笑，點頭道：「不錯，你能接得住老夫『天炫掌』八成力道，江湖上已屬少見，難怪尚老哥非取你性命不可，看來咱們今晚倒確實輕易放你不得。」

　　他此話口吻，業已暗示鳩面神翁等三人，須要聯手對付，才能取他性命，只因他自矜身份，不好明說而已。鬼影子高忌趁機道：「老前輩，咱們受尚老前輩之托而來，志在取他性命，何用和他講什麼江湖過節？」

　　畢玉麟俊目眨動，暗想：「在場四人，除了鬼影子高忌，功力稍弱，其餘三個，可說全是江湖上的頂尖高手，如果他們不顧手段，聯手對付自己，自己即使能敵，只怕一時之間，也極難衝得出去！」側耳一聽，遠處叱喝不絕，想來鐵拐婆婆和翻天手、吟香三人，還在和截擊他們的強敵，力拼苦鬥，心頭不期一急，劍眉軒動，口中朗笑一聲：「你們要見真章，就跟我來吧！」

　　人隨聲起，身逐風飄，倏然飛掠出去！

　　參仙婁老怪大喝一聲：「截住他！」

第三十一章　仗劍突圍

　　喝聲出口，黃衣鼓風，銜尾追出，雙手揚處，轟雷似的就朝畢玉麟劈到！

　　畢玉麟堪堪掠起，驟覺身後勁風如山，猛襲而來，他方才和婁老怪對過一掌，深知對方功力深厚，非同小可，身未著地，那敢輕攖其鋒，趕忙身子一側，吸氣下沉，向側飄開了幾步。這一遲緩，鳩面神翁戚南山及鬼參子高忌，也同時追到！

　　「畢少俠不聽勸告，老朽也只好出手了！」

　　鳩面神翁狼嗥般聲音才一出口，人隨聲落，杖挾風雷，當頭碰下，同時，金刃劈風，鬼影子一柄鬼頭鉤，也攔腰鉤來！

　　鳩面神翁手上這支鳩頭杖，長逾八尺，粗如鵝卵，一杖之勢，沉猛絕倫，畢玉麟手無寸鐵，不敢出手封拆，腳尖微一用力，又移退了數尺，閃開兩人杖鉤攻擊。「嘿嘿！」右側參仙婁老怪尖笑一聲，右手食中二指一併，疾點過來。畢玉麟右臂一揮，硬格婁老怪點來一招。哪知婁老怪這一招竟是虛招，右手突然一撤，借勢向前欺進一步，左掌疾發，當胸印去！

　　這一掌不但去勢威猛，而且變化奇奧異常，畢玉麟一格落空，身子不堪向右微傾，百忙中用左手架去，竟然沒有封住，對方掌勢，已快按上前胸！百忙之中，微微提氣，身如流雲，倏然飄退，他這式「仙人掛衣」，使來輕靈已極！

　　婁老怪眼看一掌離他胸口，不到五寸，正待吐勁，眨眼之間，連人影都沒瞧清，畢玉麟已脫出自己掌勢之外，心頭不禁一怔！

　　只聽鳩面神翁陰笑道：「畢少俠再試老朽一杖。」

　　鳩頭杖一抖，挾起一股凌厲嘯風，橫掃而出！」

　　畢玉麟這回早有準備，悶聲不響，右掌代劍，使了一招「洞元記」上絕學「寒玉橫飛」，對準杖頭劃出！

　　鳩面神翁見聞廣博，一看畢玉麟推出掌勢，不帶破空聲音，但來勢默然，真氣沸沸，不禁臉色一變，立即舞杖化解，一面縱開尋丈。畢玉麟一招逼退鳩面神翁，身子一轉，左手「神龍抖甲」，「呼」的一掌，疾如閃電，已向攔腰鉤來的鬼頭鉤上拍去！但在這一瞬之間，參仙婁老怪大笑一聲，身形飄動，欺身而來。

　　這一回，他掌勢一變，雙掌如輪，一連劈出四掌，鳩面神翁戚南山，一退乍進，緊跟著揮杖攻到！

　　這三人攻勢倏忽如電，出手極為驚人，掌風、杖影、刀光，漫天匝地的向畢玉麟圍攻！

　　畢玉麟臨敵經驗不足，被三人聯手搶攻，便有接應不暇之感，但此時自己落在他們的包圍之中，除了硬拚，已不易脫身，不由激發豪壯之氣，奮起精神，右掌左指，源源出手！

　　他此時功力，何等精純，右手使的「龍形掌」，原是括蒼異叟數十年精研絕學，加上他隨掌發出的「鴻鈞真氣」已非小可，左手並駢指如戟，不時隔空虛點，輔佐掌勢，力拒強敵。對方三人，鬼影子高忌雖然是最弱的一環，但他總究是邙山鬼叟門下，武功已得鬼叟真傳，在江湖上也足可算得一把好手。這一戰當真勢若雷霆，凌厲已極，單是他們發出的真力罡風，已激盪得風雲變色，厲嘯震耳，五丈之內，砂飛石走，樹木搖撼！

　　畢玉麟雖然機緣曠世，但火候究竟還差得多，「鴻鈞真氣」尚未練到運用隨心之境，此時只是仗著「仙人掛衣」，飄忽身法，穿行在三人掌風杖影交錯之中，那敢絲毫疏忽？

　　眨眼工夫，四個人已相搏了二十餘合。畢玉麟用盡一身所學，只有以掌代劍，使出「洞元三式」，才能把參仙婁老怪的凌厲攻勢逼退！但這三式均是獨立劍招，並非互相連貫，三人的攻勢，連綿不絕而來，是以只能夾雜在「龍形掌」和「括蒼劍訣」使出。婁老怪見多識廣，自然瞧出他這一弱點，在聯手合擊中，採取了分工合作的打法，由婁老怪獨當一面，發掌猛攻，鳩面神翁和鬼影子高忌聯合，從側進攻。這麼一來，畢玉麟果然漸落劣勢，二十幾招下來，便已感到大大不妙！正面參仙婁老怪，掌掌勢勁力足，猛如開山，除了「洞元三式」，幾乎無法封架，同時左手還須分化招式，應付鳩面神翁和鬼影子高忌的攻勢。每招每式，不僅沒有時間容他思索破解，就是連轉個念頭的機會也沒有，只是掌不停揮，指不停出，身形不停的飄動，才沒有落敗，才能繼續支撐下去，心中已直覺地知道形勢不妙。尤其對方四人中，還有一個擅用迷藥的九花娘，還沒下場，她只是站在一邊，遲遲不曾出手，可能另有詭計！

　　但就在此時，只聽耳邊響起一個嬌滴滴的聲音，說道：「傻瓜，你身上不是帶著兵器，難道說不會取出來使用嗎？」

　　畢玉麟聽得暮地一怔，這分明是九花娘的聲音！

　　不錯，自己身邊，確實帶著屠龍劍，只是在離開黃鐘別府之時，因假扮呂兆熊，怕被人認出屠龍劍來，才藏在長袍裡面，一直無暇取用。畢玉麟想不通九花娘何以會在自己漸落下風之時，出言提醒？心神微一分心之際。婁仙婁老怪已借勢欺進，一面揮掌搶攻，一面輕輕說道：「可惜！可惜！」

　　畢玉麟困在三人品字形的包圍之中，面不改色，朗聲道：「可惜什麼？」

　　婁老怪尖笑道：「你雖是天門傳人，只是火候略嫌不足，縱有絕世之藝，也難逃過今日，豈不可惜？」

　　他在說話之時，雙掌齊出，一輪急攻，倏忽之間，攻出了五掌三指，這八招不但招招辛辣，而且著著含蘊內力，攻勢凌厲無比！

　　畢玉麟劍眉軒動，身形一閃，一連後退了三步，右掌如劍，使出「洞玄三式」中一招「蓮花倒掛」，掌影繽紛，真氣大盛，一下把婁老怪掌勢完全封住，口中朗朗笑道：「你們有多少絕技，只管施展──」

　　身形手臂微轉之際，左手虛空一指，向鳩面神翁乘虛而入的鳩面杖上點出！

　　他這一招正是「洞元記」上的「仙人滴硯」，一縷凌厲指風，筆直朝杖頭迎去！指風出手，鳩面神翁立時覺出不對，心頭猛震，趕忙疾收杖勢，縱身躍開。鬼影子高忌鬼頭鉤一振，由側疾攻而至！

　　畢玉麟一掌擋住婁老怪，一指逼退鳩面神翁，身子跟著斜飄而起，橫閃八尺，迅速撩起長袍，從袍底撤下屠龍劍。這原是一瞬間的事，鬼影子高忌見他飄身急閃，哪肯放鬆，左手一掌「鬼斧劈山」，疾拍而出，腳下一頓，人隨掌發，右手鬼頭鉤一招「追雲取月」，跟著朝畢玉麟身後劃到！

　　畢玉麟經九花娘「傳音入密」，一言提醒，撤下屠龍劍，正好鬼影子高忌向後衝到，立即反手一劍，橫掃過去。這一劍當真迅快無比，鬼影子沒防到畢玉麟身上還帶有兵刃，此時一鉤逸出，陡見青光乍閃，朝自己鉤上撩來，欲待後退，已然遲了一步，青芒過處，一陣金鐵交鳴，鬼影子手中鬼頭鉤，登時被截作兩段。鬼影子又駭又怒，猛退了一大步，手腕一抖，竟把半截斷鉤，當作暗器，打了出去。畢玉麟冷笑一聲，屠龍劍忽然收轉，左手駢指虛點，只聽「叮」的一聲，鬼影子打來半截斷鉤，被他一縷指風，懸空擊落！

　　「哈哈，你們這般苦苦相逼，刀劍無眼，恕畢某不再客氣了！」

　　話聲一落，霍地轉過身去，屠龍劍一揮，滿天青芒流動，分向婁老怪、鳩面神翁，身前漾去！

　　同樣一招「寒玉橫飛」，但畢玉麟以掌代劍，隨手劃出，雖然也真氣沸沸，勢道銳利，總究比不上此刻一劍在手，聲勢不同。這一招幻奇劍式，才一出手，劍氣大熾，直迫得婁老怪、鳩面神翁一齊向後退出一步，婁老怪目光炯炯，心中一凜，他知道這位年輕人真實武功，絕不在自己之下，他只是吃虧在臨敵經驗不夠，應攻不攻，應進反退，只顧趨避，不敢硬接，以致方才被自己三人，逼得施展不開手腳。但此刻他手上多了一柄寶刃，膽氣一壯，便如虎添翼，要是被他搶去先機，錯過今晚，以後更難把他除去。心念轉動，不由瞧了九花娘一眼，只見她眉眼盈盈，嘴角含笑，袖手站在一邊，心頭不禁大是怒惱，當下大喝一聲。

　　「老夫今晚不斃了你，就枉稱參仙婁老怪！」運起功力，雙掌排山推出！

　　「天炫掌」一股炙石炭的如火狂飆，在天色迷濛之中。閃出一道暗淡紅光，直逼過來：畢玉麟先前雖然曾和他「天炫掌」硬對過一掌，那時婁老怪只是豎掌當胸，使的是一股暗勁，已使人感到一陣無形的炙熱氣流，逼上身來，但這會情形，和方才大不相同，他雙掌迸發，變無形為有形，拍出掌風，竟然還有一道淡紅光，隨掌而出。心下一驚，要待閃避，已感不及，只得運起功力，振腕一劍，指擊過去！

　　「一線天光」，乃是「洞元三式」中的第三招，劍勢發出，只聽「嗤」的一聲，一縷劍氣，從屠龍劍尖射出，迎著暗紅掌風刺去！

　　說時遲，那時快，掌風、劍氣，剛一接觸，婁老怪一張孩兒臉上，神色大變，他只覺畢玉麟這一縷氣劍，有如一支鋒利尖錐，破開自己「天炫掌」力，直刺而入，寒砭肌骨！

　　心頭猛然一震，急忙雙掌疾收，向旁躍開，滿臉驚異的瞧著畢麟點頭大笑道：「好，好，今晚老夫見識到天門絕學了，當今之世，使劍的人極多，但能夠以氣馭劍的，只怕還不多見，老夫平日很少帶劍在身，意欲移後此時日，老夫和你單獨訂個後會，你意下如何？」

　　他聲音說得很高，好像是有意讓其餘三人，一齊聽到，鳩面神翁戚南山聽他喝出畢玉麟這一招居然是武林中只有傳聞的「以氣馭劍」之術，也不禁愕然一呆，趕忙收住杖勢。畢玉麟自己也不知道這招「一線天光」，就是馭劍之術，怔得一怔，暗想：自己此刻原也不想多留，他既然自動訂下後會，自然最好不過，這就抬頭道：「在下悉憑吩咐。」

　　參仙婁老怪不再多說，回頭朝九花娘冷嘿一聲，雙腳頓處，一團黃影，破空斜飛而去！

　　婁老怪這一飛走，鬼影子高忌心下大急，慌忙朝鳩面神翁和九花娘瞧去。鳩面神翁戚南山手柱鳩杖，面色尷尬。九花娘卻瞧著婁老怪背影，冷冷一笑，道：「這老不死台階找得好快，我就瞧不慣他那副自高自大的怪模樣！」說到這裡，俏生生走前幾步，媚眼流動，瞧著畢玉麟嬌聲笑道：「小兄弟，你那手易容之術，委實高明已極，連我九花娘在江湖上也總算閱人已多，竟然被你輕易瞞過。」

　　畢玉麟因她方才一再出聲指點，雖然覺得她妖聲妖氣的瞧得不大順眼，也不好過份不理，這就拱拱手，道：「在下身有要事，夫人如無吩咐，請恕在下告辭。」

　　九花娘瞟了他一眼，格的笑道：「小兄弟，你快莫跟著他們叫我什麼夫人夫人的，我哪是什麼夫人？你還是叫我老大姐就是。」說著眼珠一轉，輕笑道：「哦，你用不著急找，那小妹子就是抓回黃鐘別府，也有我老大姐擔待，保你不損她一根毫毛──」

　　畢玉麟聽她口氣，吟香可能已被抓回黃鐘別府，心下一急，不待她說完，故意轉頭朝鳩面神翁、鬼影子兩人說道：「兩位如果也願意延緩時日，訂個後會之約，畢某要失陪了！說完，昂首向來路走去！

　　紅影一閃，香風浮動，九花娘已然一下攔住身前，吃吃笑道：「唷，小兄弟，瞧不出你真還是個多情種子，我才說到她，你就急成這個樣子，放心，我老大姐答應了你，尚老頭絕不會不賣我的帳，你還是乖乖跟我老大姐回去──」

　　畢玉麟皺皺眉頭，站住身子，凜然問道：「夫人是否也有賜教之意？」

　　九花娘媚笑道：「你要是還沒打累，老大姐倒真想叨教幾招呢。」

　　畢玉麟道：「夫人既然這般說法，在下──」

　　九花娘蓮足輕頓，搖手道：「嗯，你快別夫人在下，誰和你動刀動槍的，拼什麼命？咱們只是點到為止，比劃上幾手試試，不就得了？」一面轉頭朝鳩面神翁和鬼影子高忌嬌聲道：「啊，戚大俠，高少俠，就煩勞你們兩位咯，給我和小兄弟作個見證！」

　　說著從腋下衣襟上抽出一條粉紅手絹，掩口一笑！

　　畢玉麟見她抽出手絹，驀然心中一動，想起早晨聽吟香說過，義弟孫燕，就是被九花娘用「迷魂帕」擒住的。她此時取出手帕，故意要和自己對掌，分明不懷好意，敢情她瞧出自己不易對付，才暗施狡獪。心念動處，目光瞥過，只見鳩面神翁和鬼影子兩人，果然面露喜色，一連後退了幾步，心中更覺自己所料不錯，不由朗聲一笑，道：「夫人請恕在下尚有要事，改日再行領教吧！」

　　話聲一落，右腕微微一振，青芒輪轉，屠龍劍護住全身，一式「仙人掛衣」，向斜刺裡飛去！

　　九花娘目睹畢玉麟在一團劍光繚繞之中，去勢如箭，心頭一急，口中「噫」了一聲，嬌喊道：「小兄弟──」

　　玉腕揚處，一團粉紅香霜，很快從掌心飛出！

　　但畢玉麟身形才一縱起，同時施展「萬里飄風」身法，快若追風，一下掠出八九丈外，頭也不回的在樹梢上一閃而逝！

　　等他趕回原地，正好吟香在陰魔尚師古密如驟雨的竿影之下，只是仗著一式「仙人掛衣」身法，不住的閃避，秀髮披散，身形滯頓，情勢業已十分危急。畢玉麟無暇多瞧，劍先人後，一招「蓮花倒掛」，從樹上飛瀉而下，朝陰魔尚師古一圈竿影中撞去！一聲金鐵大震，半空中飛濺出一串火花，匹練似的青虹，和陰沉竹竿的一片綠光，同時倏斂。陰魔尚師古連人影都沒有看清，只覺來人劍光強勁，武力之深，幾乎是自己生平所僅見，心頭一怔，竹竿疾點，暴退出一丈來遠！

　　定睛瞧去，只見場中凜然站著一個藍衫少年，手橫一柄青虹吞吐，寒光四射的長劍，那不是畢玉麟是誰？

　　尚師古幾乎不敢相信，憑畢玉麟這點年紀，竟會有恁地深厚的功力？尤其他會在此時此地，突然趕到，難道憑婁老怪、戚南山等人，還對付他不了？尚師古原是城府極深的人，心念轉動，口中卻發出一陣大笑，低沉的道：「畢賢侄來得正好，老夫和令尊交誼不薄，賢侄何苦聽信這丫頭搬弄是非，不別而行？」

　　畢玉麟朗朗一笑道：「在下雖是初闖江湖，但並非輕信人言之人，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所作所為，自己應該清楚？」

　　尚師古蹲在陰沉竹上，臉色絲毫不變，而且裝出輕鬆笑容，和聲道：「難道老夫所作所為，有什麼不對之處？」

　　畢玉麟大笑道：「兩月前，在下身負重傷，由義妹護送，至孫氏墳莊投宿，當時你何以不認在下是你故人之子，卻反而把義妹和在下兩人，逼下出雲口去？如果不是為了在下身邊佩有『萬年溫玉』，你何須裝出一副偽善面目，認在下這個世侄？」

　　尚師古笑容一斂，神色肅穆，憤憤的道：「不錯，老夫當日確實不知賢侄就是故人之子，直到賢侄和呂兆熊一同到黃鐘別府來了，方始知道。至於賢侄說老夫親見『萬年溫玉』，哈哈，老夫當日，也是向公孫姑娘借用，而且還以替賢侄打通奇經八脈，作為交換，老夫如果真有逞強奪取之心，試問公孫姑娘能有多少武功，能和老夫抗衡？再說，日前賢侄，把溫玉借與老夫，老夫如果志在溫玉，昨日賢侄辭行之時，也不會親手交還與你？哈哈，賢侄初入江湖，閱歷不深，把捕風捉影之言，信以為真，這也怪你不得！」

　　畢玉麟總究是毫無江湖經驗之人，此刻聽陰魔這麼一說，心中不禁又將信將疑起來！暗想：他這話果然也有理由，當時如果遏強奪取，自己義弟武功有限，他何用以打通自己奇經八脈，作為交換，而且昨日他聽說自己要走，立即取出萬年溫玉，交還自己──

　　尚師古看在眼裡，突又故意臉色一緩，尖笑一聲，低沉的道：「賢侄既然見疑，老夫多說無用，日久見人心，你他日遇上令尊，就知老夫所言不謬──」

　　鐵拐婆婆站在一邊，忍不住冷笑道：「陰魔為人如何？江湖上誰都有個耳聞。」

　　尚師古只作不聞，續道：「賢侄天涯尋父，老夫未便堅留，賢侄只管請吧！」說到這裡，忽然濃眉一軒，臉上倏然換上一副陰沉隨怒之色，用手一指吟香，凌厲的道：「至於這個丫頭膽敢搬弄是非，吃裡扒外，破壞黃鐘別府家規，老夫豈能寬恕？」

　　畢玉麟聽他說得聲色俱厲，心中不禁一寒，知道吟香只要被捉回黃鐘別府，萬無生理，自己豈能不管？這就接口道：「在下答應過吟香，把她帶出黃鐘別府，老莊主能否例──」

　　他話雖出口，但因吟香總是一個丫頭，自己帶她逃出黃鐘別府，即使兩人之間，清清白白，也會被人當作有什麼曖昧行為，是以說到一半，臉上不禁紅一陣，白一陣，嚅嚅的說不下去。「哈哈哈哈！」

　　陰魔尚師古，不待他說完，雙目一霎不霎的緊盯在畢玉麟臉上，口中故意發出一陣意味深長的桀桀大笑，點頭道。

　　「老夫瞧在賢侄份上，原可饒她一死，但老夫係主黃鐘別府，此例一開，何以服眾？賢侄乃是武林中罕見奇材，前途似錦，豈可為了一個丫頭，自墮清譽？」

　　畢玉麟一張如玉俊臉，被陰魔說得滿臉漲紅，還沒開口！吟香早已撲的跪到地上，淚流滿臉，連連磕頭，毅然道：「少爺，你只管走吧，小婢已是將死之人，小婢願意隨老莊主回去領罰。」

　　畢玉麟心頭一陣惻然，驀地劍眉一軒，凜然揮手道：「走，畢某答應過把你帶出黃鐘別府，豈能半途而廢？」

　　尚師古目光向四下一瞥，陰聲笑道：「難道畢賢侄為了一個丫頭，真要和老夫作難麼？」

　　畢玉麟一掂屠龍劍，長笑道：「在下必須把她護送出黃鐘別府範圍之外，咱們之間的這場過節，是非曲直，只好往後再說！」

　　尚師古眼中陡然射出兩道陰森目光，大笑道：「賢侄自信闖得出去麼？」

　　畢玉麟冷笑道：「那要闖了才知。」

　　鐵拐婆婆和翻天手古松只是站在一邊，此時眼看畢玉麟和尚師古漸漸把話說僵。要知吃裡扒外，原是武林中的大忌，吟香又生得苗條多姿，這件事，顯然是畢玉麟勾引了她，才相偕私奔出來的，一時不禁對畢玉麟深感不齒，不屑的望了畢玉麟一眼，回頭朝翻天手古松道：「古老四，這裡沒咱們的事了，咱們走吧！」

　　翻天手古松為人耿直，早已不耐，聞言「嘿」了一聲，果然掉頭就走。尚師古瞧兩人走去，雙手一拱，陰笑道：「兩位恕老夫不送。」

　　畢玉麟明知兩人對自己似乎意存不屑，但這等事極難分辯得清，只好由他們誤會，一面迎眼朝吟香低聲道：「咱們也走吧！」

　　吟香原已抱著必死之心，此時看到畢玉麟一臉凜然之色，不由流淚道：「少爺，小婢死不足惜，你只管走吧！」

　　畢玉麟劍眉飛揚，仰天朗笑道：「我自有安排，你只管跟我離開此地。」

　　話聲一落，一橫手上長劍，大踏步往前走去。吟香見這般說法，也只好默默跟著走去。

　　陰魔尚古師蹲在陰沉竹上，身子絲毫不動，直等兩人走出三丈開外，突然陰笑道：「畢賢侄，這可怪不得老夫手下無情！」

　　「嗒！」陰沉竹就地一點，一圈黑影，快若殞星，一天竿影，挾著劃空銳嘯，朝畢玉麟當頭罩落！

　　「來得好！」

　　畢玉麟早已防到有此一著，喝聲出口，健腕振處，屠龍劍劃出一片冷芒，一招「寒玉橫飛」，對準竿影迎出！

　　尚師古方才被畢玉麟硬擋一劍，試出他內力極強，這一招「千蓬雷雨」，蓄勢而發，差不多已凝集了畢生之力，強猛絕倫。竿、劍乍接，但聽半空中揚起悠長的龍吟虎嘯之聲！

　　陰魔尚師古，身如離弦之矢，向空飛起，「嗒」的一聲，落到三丈開外！

　　畢玉麟吃尚師古凌厲一擊，也只覺血氣浮動，腳下站不住椿，一連後退了幾步，手握屠龍劍，閉目而立，顯然這一招硬接，耗去他甚多真氣！綠衣劍客呂兆熊，一聲不作，疾欺而出，長劍抖動，朝畢玉麟當胸就刺。同時四周的黑衣大漢，也鋼叉齊舉，一擁朝吟香撲去！

　　這原是一瞬間的事，呂兆熊長劍堪堪刺到畢玉麟胸口，陡見畢玉麟瞋目大喝，左手一指，朝劍尖點出！

　　「叮！」呂兆熊猛覺手上一震，一柄長劍生似被一股巨大力量撞上，再也掌握不住，脫手橫飛出去，連自己一個身子，也吃劍身一震之勢，被帶出了一步！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畢玉麟劍眉怒剔，星目圓睜，身形乍轉，青芒閃動，只聽又是一陣金鐵交鳴，向吟香撲去的四個黑衣大漢手上，四柄鋼叉，同時被劍光截斷，四個大漢，驚愕之間，一齊縱身後退。尚師古和畢玉麟一招硬接，同樣感到血氣一陣浮動，是以畢玉麟凝立運氣，他也蹲在陰沉竹上，暗暗調息。哪知轉瞬工夫，畢玉麟居然出指震飛自己徒兒長劍，同時又削斷四個撲近吟香的人的手上兵器，心頭不由更是震駭，暗想：此人不除，不出一兩年，自己就無法和他抗衡了──

　　心中想著，只聽畢玉麟大喝一聲：「你們再不讓開，莫怪畢某劍不留情！」

　　喝聲中，但見青光暴漲，一丈方圓，儘是森森劍氣，劍光散佈，逼得七八個黑衣大漢不迭後退。尚師古不覺大怒，手中陰沉竹一點，縱身朝畢玉麟撲去。耳中忽聽一聲嬌笑：「小兄弟，你幹麼發這般狠勁？」

　　一條紅影，隨著笑聲，從樹頂倏然飛起，長袖飛舞，灑出一片香霧，往畢玉麟當頭撒去！

　　尚師古身子堪堪縱起，知道這是九花娘撒出的「桃花瘴」，武功再高，只要聞上一點，也得當場迷昏。當下猛吸真氣，身子在半空，腰骨一挺，硬行向下沉落，竹竿疾點，重又退回原處。畢玉麟一劍逼退了八個黑衣大漢，正待向外衝出，九花娘嬌笑乍起，迎面飛來，她長袖揮動，香霧迷濛！

　　吟香瞧得大驚，急忙掩口叫道：「少爺，快摒住呼吸！」

　　畢玉麟抖腕一劍，灑出一片青芒，朝上撩去，他手中寶劍，雖只四尺來長，但劍尖上吞吐的寒芒，也長及數尺，劍鋒掃過，一下削斷了九花娘揮出的長袖。九花娘沒想到畢玉麟會有這般厲害，口中驚噫一聲，立即撤身後躍，但她揮出的「桃花瘴」，已如霧似煙，罪罪揚開！

　　畢玉麟給吟香一叫，早已暗暗摒住呼吸，一劍出手，左手拉起吟香，一式「仙人掛衣」，從一片淡紅薄霧中飛起，疾奔而去！

　　九花娘的「桃花瘴」，沒把畢玉麟迷倒，但一片迷霧，擋在山路當中，尚未消失，卻反而掩護了畢玉麟吟香兩人，大家誰也不敢衝越過去追人。陰魔尚師古瞧著畢玉麟遠去，不禁憤怒的道：「此人不除，終是後患！」

　　鳩面神翁點頭道：「尚兄說得不錯，此子和兄弟初見之時，前後不過兩月時光，武功竟然精進得極快，如不設法除去，確是一個勁敵。」

　　尚師古凝神道：「此人一身武功，出於天門一派，和雙龍堡主所學相同，可惜──」目光一瞥，忽然「噫」道：「九花夫人哪裡去了？」

　　紅日已高三丈透！

　　山林間，一片都是溫煦陽光！

　　畢玉麟拉著吟香，突圍而出，只是朝前疾奔，此刻，少說也奔出二三十里路程，看看後無追兵，心頭稍寬，方想就地休息！

　　陡覺吟香一隻手掌，指尖冰冷，而且不住的顫動，回頭瞧去，只見她好像十分怕冷似的，嬌軀抖顫，不覺問道：「吟香，你覺得怎麼了？」

　　吟香似乎竭力忍耐著，搖搖頭，勉強笑道：「小婢沒──什麼。」

　　畢玉麟目光一瞥，只覺吟香一張粉臉，在陽光底下，隱隱泛起了一層毒氣，一時只當她趕路疲乏，問道：「你可是怕冷？」

　　說著脫下長袍，替她披到身上。吟香連忙用手一推，噙著淚水，幽幽的道：「小婢還忍受得任，少爺快穿上，別著了涼。」

　　她口中說著，身子抖動得更是厲害！

　　畢玉麟道：「我不冷，你就披著吧，咱們找個避風地方，先休息一會再說。」

　　兩人默默的走了一段路，找到一個石窟。畢玉麟用手拂了拂，讓吟香坐下，一面說道：「咱們已是一晚沒睡，你快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吧。」

　　吟香才一坐下，只覺全身血液，好像凝結似的，奇冷徹骨，越想忍耐，越抖動得厲害，口中不禁發出呻吟！

　　畢玉麟聽得一呆，抬頭道：「吟香，你到底怎麼了？」

　　吟香眨眨眼睛，滾落兩顆淚珠，淒涼一笑，探手從懷中摸出一本羊皮小冊子，和七八個小磁瓶來。畢玉麟自然識得這是臧瘋子那天硬行送給自己，由吟香代為收起的東西，不知她此時掏了出來，有何用處？

　　吟香冷得嘴唇發紫，雙手顫巍巍的送到畢玉麟面前，喘息道：「這是臧瘋子送給少爺的東西，對少爺今後行走江湖，大是有用──」

　　畢玉麟劍眉微微一皺，道：「你收著也是一樣，還是快休息吧！」

　　吟香默然搖了搖頭，苦笑道：「少爺──你收起來吧，小──婢──今後不能再替少爺──保管了──」

　　畢玉麟兩道炯炯眼神，逼視在吟香臉上，只見她淚眼眨動，這一瞬之間，臉色逐漸由青轉灰，心中不禁一楞，急急問道：「你到底怎麼了？」

　　吟香身子起了一陣痙攣，嘴角間露出一絲笑意，但看在畢玉麟眼裡，已可發現她笑得十分勉強，用衣袖抹去頰邊淚痕，幽幽的道：「我不成啦，只怕這裡，就是──小婢埋骨之處了。」

　　畢玉麟驚道：「你說什麼？」

　　吟香慘笑道：「小婢是中了『追魂金鐘』之毒，只怕──難以挨得過午時！」

　　畢玉麟聽得又是一怔，他想起追魂總管果然說過：「追魂金鐘塗有劇毒，沾手之人，子不過午。」

　　但繼而一想，這又不對，「追魂金鐘」自己也曾捏在手上，過了好一會工夫，如果說吟香中了鐘上劇毒，何以自己會絲毫不覺，心念轉動，搖搖頭笑道：「不對，不對，『追魂金鐘』如有劇毒，我也沾過了手，哪會毫無中毒現象，你不可亂想，還是休息一會，就會好的。」

　　吟香身子不住痙攣，她竭力忍受，緊咬著牙關，低聲說道：「少爺內功深厚，像昨晚──你──服了『迷陽散』，都能安然無事，小婢確是中毒甚深，此刻只怕已侵入內腑了！」說到這裡，抬起一雙淚光瑩瑩的妙目，淒聲道：「小婢蒙少爺救出黃鐘別府，一心但願執鞭隨蹬，伺候少爺一輩子，不料小婢命中多乖，不能隨少爺去了──。」

　　她如泣如訴，悽苦已極，雙目中不禁淚水泉湧，說到後來，嗚咽不能成聲。畢玉麟心頭一陣惻然，想起自己昨晚誤服「迷陽散」之後，吟香為了挽救自己生命，不惜獻出她清白之軀，此刻她身中劇毒，自己豈能眼睜睜的瞧著她香消玉殞？但自己身邊並無解毒靈藥，又有什麼法子，可以救她呢？他瞧著她一陣又一陣的痙攣，心亂如麻，束手無策！

　　驀地，他想起昨晚「迷陽散」發作之時，五內如焚，神志昏亂，後來自己一經運功，立時從丹田升起一股清涼之氣，流注全身，劇毒頓時消失無形。就是發現「追魂金鐘」，自己剛一取過之時，確實也感到手指微微一麻，但當時因不知鐘上有毒，並未在意，從來連遇強敵，自己提聚真氣，運功禦敵，直到此時，就不再有一絲中毒現象，那麼難道自己體內，蘊有解毒之力？

　　不錯，自己體內那一縷清涼之氣，正是在出雲口壑底，無意服下的那管石中靈泉，這許多天來，它在體內好像始終沒有化去，只要自己一經運功，這一縷涼冰冰的氣體，便隨著真氣，流注全身。但運功完畢，它又回注丹田，敢情這一縷石中靈泉，就真有解毒的功能，自己何不用本身內功，攻入她體內試試？心念一動，頓覺眼睛一亮，急忙說道：「吟香，快別說話，我已經想到法子啦！」

　　話聲一落，立即盤膝坐好，然後，伸過手去？輕輕抱著她的纖腰，移近自己膝前！

　　吟香體內劇毒，雖已發作，但神智十分清醒，此時給畢玉麟輕輕一抱，嬌軀不禁一陣戰慄，灰白的雙頰，泛起一絲紅暈，口中輕「嗯」了聲，一個軟綿綿的身子，慢慢朝他懷中偎去，羞怯的幽幽的道：「少爺──小婢──就是──死了──也──也已滿足畢玉麟沒想到她會錯了自己的意思，欲拒不能！不，只覺從她身上，散出一縷沁人的幽香，心頭狂跳，情不自禁的緩緩把她摟住！

　　但這只不過一剎那間的溫存，畢玉麟聞聲警覺，面上一陣臊熱，立即鬆開雙手，輕輕扶起她偎在懷中的身子，嚅嚅的道：「吟香，你快坐好身子，我替你運功逼毒試試。」

　　吟香喘息道：「少爺──我──不行啦──」

第三十二章　冤家路狹

　　畢玉麟只覺她坐著的身子，已然起了激烈抽搐，無法坐定，不由急道：「你快別說話！」

　　左手迅速把她攔腰抱定，右掌同時按上後心「靈台穴」，澄心靜慮，運起功來。一會功夫，只覺靈石仙乳的一縷清涼之氣，緩緩從丹田升起，隨著自己真氣，貫注右掌，漸漸攻入吟香體中！

　　吟香抽搐的身子，經畢玉麟輸入真氣之後，漸漸已趨平靜，畢玉麟一手攪腰，一手抵在她後心，絲毫不敢大意。石窟中靜得沒有半點聲息，不知道的人，一定會當他們在緊緊偎抱，刻意溫存！

　　就在此時，洞前響起一陣沙沙的腳步之聲，由遠而近，只聽一個蒼老聲音乾咳了幾聲道：「喂，女娃兒，咱們奔波了一個晚上，該憩憩腳了吧？」

　　另一個少女聲音俏皮的道：「好咯，老人家你到底是誰，這會也總可以告訴我了吧？」

　　畢玉麟心頭驀地一怔，這兩人說話聲音，聽來都十分熟悉，蒼老聲音，正是神偷萬里飄風萬老前輩，另一個少女聲音，卻像自己的義弟，女扮男裝的公孫燕！但此刻運功正當緊要關頭，不敢絲毫分心。「嘻嘻！」那蒼老聲笑得極低，中間頓了一頓，似乎在笑聲中還連帶著表情，那不是聳聳肩，就是縮縮頭，才道：「我老人家是誰，你還瞧不出來？」

　　少女跺腳道：「你蒙著黑布，誰瞧得出來？」

　　蒼老聲音大笑道：「我是說我老人家的身法。」

　　少女道：「我可看不出來！」

　　「啪！」蒼老聲音敢情拍了一下腦袋，低笑道：「當然，當然，你這女娃兒沒在江湖上走過，我老人家的身法，難怪看不出來！」

　　少女聲音道：「老人家，你不把黑布取下來，我可要自己動手了。」

　　蒼老聲音道：「得，得，我取，我老人家自己取下來就是！」

　　少女「啊」了一聲，笑道：「你就是那天和畢大哥在一起的老──老──」

　　蒼者聲音接口道：「老偷兒。」

　　畢玉麟暗暗道：「果然是他們！」

　　少女拍手道：「這是你自己叫的啊！」

　　蒼老聲音低笑道：「不要緊，老偷兒並不難聽！」

　　少女道：「老人家，你不是說畢大哥落在黃鐘別府，你是聽誰說的？」

　　萬里飄唉道：「這是幾天之前，我老人家無意遇上雙龍堡的兩個女娃兒，她們一路上正在談論著你畢大哥，說雙龍堡主派出多人，查探他的蹤跡，都沒有下落，不想會在黃鐘別府遇上，趕回去報告師傅，可算得一件大功。」

　　公孫燕道：「那麼我們第二次偷偷的進去，怎會找不到他？」

　　萬里飄道：「我老人家先前只當小娃兒被關在石牢裡，現在咱們化了半夜工夫，黃鐘別府每一間屋子，差不多找遍了，也許他不在這裡。」

　　公孫燕急道：「你說了半天，豈不白說？哦，你不是發現了一個大秘密，那又是什麼呀？」

　　萬里飄壓低聲音道：「黃鐘別府這幾天趕到了許多老魔頭，恐怕有什舉動，目前離五大門派和雙龍堡主訂下的北山之約，為期只有一月光景，他們在這裡聚會，自非偶然。」

　　公孫燕道：「我可不管這些，老人家，你說，我們該到哪裡去找畢大哥呢？真急死人───

　　萬里飄一拍腦袋，嘻的笑出聲來，道：「女娃兒，我老人家倒有一個計較。」

　　公孫燕道：「你快說咯！」

　　萬里飄道：「女娃兒，你出身丐幫，身邊可有竹令符？」

　　公孫燕忙道：「有！」

　　萬里飄笑道：「有就好辦，咱們這就走！」

　　話聲一落，腳步聲逐漸遠去，顯然，萬里飄風已和公孫燕疾馳而去。畢玉麟手掌抵在吟香「靈台穴」上，從掌心逼出內家真氣，源源攻入吟香體內，循著她十二經絡而行，正當運功關頭，那能開口出聲，只好任得兩人遠去。哪知過了一盞熱茶光景，洞外遠處，又傳來沙沙步履之聲！

　　畢玉麟只當兩人去而復返，但此時正在運功之際，心神朗澈，自可聽出老遠，兩人邊走邊說，卻並不是萬里飄和公孫燕的聲音。步履聲越來越近，那是丐幫長老鐵拐婆婆的聲音：「古老四，我說那小子的話，準靠不住，他一會冒充黃鐘別府少莊主，一會又說和咱們燕兒是結拜兄妹，就憑那副油頭粉臉的模樣，就不是好東西，咱們燕兒，和這種人結拜，真是瞎了眼睛。」

　　翻天手古松沉吟道：「據兄弟看來，這姓畢的人還不算太壞，武功上著實了得，年輕人──」

　　鐵拐婆婆性子急燥，不待他說完，冷哼道：「這小子雖然誘拐的是黃鐘別府的丫頭，但品性生成，武功越高，壞事也做得越多，虧他還是屠龍劍客的後人。」

　　畢玉麟聽得清楚，不禁冷汗涔涔，暗想：總算自己並沒做出虧心之事，問心無愧。鐵拐婆婆似乎越說越氣，鐵拐在山石上頓得「篤」「篤」有聲，氣憤的道：「我說這小子的話靠不住，你還不信，燕兒如果被人救走，山下的弟兄，怎會連影子都沒瞧到？乾脆就找陰魔要人。」

　　翻天手古松勸道：「燕兒許是從另外的小路走了，再說，尚師古多年不出，他突然開府黃鐘，說不定另有陰謀，光瞧昨晚他幾個手下人，一身武功，已是十分難鬥，黃鐘別府更不亞龍潭龍穴──」

　　鐵拐婆婆大聲道：「咱們丐幫，怕過誰來？」

　　翻天手道：「兄弟之意，也許燕兒經人救出，就在山中覓地休息，咱們不妨在附近先找上一找再說！」

　　鐵拐婆婆嘿了一聲，腳步聲，漸漸走近！

　　人影一閃，手柱鐵拐，滿頭白髮的鐵拐婆婆，已在洞口現身！「篤！」她一眼瞧到畢玉麟摟著吟香，偎倚而坐，手中鐵拐猛地一頓，轉身就走。翻天手古松一看鐵拐婆婆臉色不對，急忙縱身躍近，問道：「三長老看到了什麼？」

　　鐵拐婆婆怒聲道：「就是那姓畢的小子，一對無恥男女！」

　　畢玉麟聽得極感怒惱，只覺真氣一動，趕忙沉氣寧神，排去雜念份，替吟香走完全身經絡，徐徐鬆開右掌，低聲道：「你快運功試試──」

　　話聲剛落，忽聽一聲極其輕微的笑聲，傳入耳際！

　　這聲音好像是忍俊不住，才笑了出來，但卻又不敢笑出，用手掩住了嘴巴！

　　畢玉麟心中又是一怔，這人分明就在附近，自己怎會絲毫沒聽到聲息？

　　「唷，當真風光旖旎，恩愛得緊，難怪老乞婆看得惹火，一怒而去！」

　　紅影飄動，洞口俏生生的站著一個人！

　　那不是九花娘還有誰來？她瞪著一雙俏眼，春風滿臉，盈盈而笑！

　　畢玉麟心頭一緊，左掌蓄勢待敵，沉聲道：「你待怎的？」

　　九花娘格的一笑，搖搖手道：「小兄弟別急成這個樣子，我可沒懷惡意──」

　　邊說，邊往洞中走來。畢玉麟大聲喝道：「你再不站住，我要不客氣了！」

　　九花娘白了他眼，媚笑道：「小兄弟你也真傻，這位小妹子身中『追魂金鐘』上的劇毒，子不過午，又不是負了傷，你用本身真氣，替她攻穴，豈非反而助長毒氣運行，加速發作？」

　　畢玉麟暗哼了聲，冷冷的道：「這個不勞費心。」

　　九花娘微微一怔，接著笑道：「你一定聽人說過，苗疆九花娘擅長用毒，所以心中害怕，其實，擅於用毒的人，也一定擅於解毒，告訴你，『追魂金鐘』上的劇毒，柏總管就是從我那裡取去的毒劑配製而成，普天之下，可說只有我老大姐一人能解。」

　　畢玉麟道：「那也未必，你自問『追魂金鐘』上的劇毒，比之『迷陽散』如何？」

　　九花娘怔得一怔，道：「兩種劇毒，性質不同，如果一定要說哪一種厲害，那麼『追魂金鐘』上的毒劑，還有藥可解，但服了『迷陽散』的人，慾火焚身，除了盡情發洩，無藥可救。」

　　畢玉麟敞笑道：「這就是了，『迷陽散』尚且奈何不了在下，又何在乎區區『追魂金鐘』上的劇毒？」

　　九花娘媚眼一抬，遲疑的道：「不錯，昨晚尚老頭向我要去一小包『迷陽散』，你真的服了？哼，哼，即使有她在你身邊，你這身武功，也早化烏有。」

　　畢玉麟道：「信不信由你。」

　　要知九花娘乃是用毒的大行家，她心中雖然不信畢玉麟居然能解開自己都沒有解藥的「迷陽散」。但目光一轉，發現中了「追魂金鐘」上劇毒的吟香，此刻閉目坐在畢玉麟懷中，臉色紅潤，哪有絲毫中毒跡象？心下不由大奇，故意淺笑道：「讓我瞧瞧小妹子，就知道劇毒是否已解？」

　　說話聲中，柳腰輕扭，一閃而入！

　　畢玉麟面對洞外而坐，身前坐著吟香，無法起身阻攔，心中一急，口中大喝一聲，左手虛空點出！

　　「嘶！」一縷指風，劃空有聲！九花娘識得厲害，左手羅袖一抖，迎著指風打出，身軀同時向後疾退！只聽「嗤」的一聲，指風從九花娘肩頭擦過，低頭一瞧，左手袖底，赫然穿了一個破洞！

　　九花娘臉色微微一變，但瞬即換了一付薄怒輕嗔，盯著畢玉麟道：「唷！瞧不出你還會茅山指法，這一著要是換了旁人，豈不當場就傷在你指下？」

　　畢玉麟道：「在下早已出言警告，這可怪不得我！」

　　九花娘媚笑道：「小兄弟，你也太沒道理，不想想我老大姐幾時對你有過一絲惡意？先前你和他們動手相搏之際，要不是我老大姐一再提醒，你哪想闖得出去？後來沒有我一把『桃花瘴』，替你擋住尚老頭，你們兩口子要想脫身，談何容易？我因聽說小妹子中了『追魂金鐘』上的劇毒，才巴巴趕來，哪知你有了心上人，就這般信不過我這老大姐起來。」

　　畢玉麟給九花娘這麼一說，想想不錯，方才動手之時，她果然一再以「傳音入密」暗中提醒，不由感到方才一指，確實太以冒失，俊臉一紅，歉然的道：「在下一時冒失，夫人勿怪才好。」

　　九花娘眉目含情，格的笑出聲來，說道：「老大姐哪會生你小兄弟的氣，你明白了就好，來，讓我瞧瞧小妹子毒勢如何了？」

　　吟香一直閉著雙目，沒有作聲，此刻聽到畢玉麟竟把九花娘的花言巧語，信以為真，把她當作好人，心頭一急，急忙幽幽的道：「少爺，小婢已經好了，九花娘善用各種迷藥，千萬不可讓她近身。」

　　她說得極輕，但九花娘內力精湛，相距不遠，哪會聽不清楚？聞言格格嬌笑，道：「這叫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真要對你們不利，十丈之內，誰也逃不出我的手去，何況咱們距離只有兩丈不到。」

　　畢玉麟忙道：「夫人好意，在下甚是感激，只是她中的劇毒，差不多已被在下逼出體外，夫人請回去吧。」

　　九花娘媚笑道：「唷！你倒真聽她的話！」

　　畢玉麟臉上一紅，還不答話，吟香幽幽的道：「小婢只是低賤之人，蒙畢少爺救出，但願追隨畢少爺，終身為奴，已是不幸之大幸，夫人怎好如此說法？」

　　九花娘冷冷一笑，道：「這個我管不著。」

　　接著眼皮流動，朝畢玉麟道：「小兄弟你說已把小妹子身上劇毒，逼出體外？這倒真是奇事，老大姐一生練毒，可從沒聽到過能夠替人逼毒之事，你倒說給我聽聽看。」

　　畢玉麟暗想：九花娘擅於用毒，使人防不勝防，自己何不騙她一騙，這就微微一笑答道：「在下所練內功，諸毒不侵。」

　　果然他此話一出，九花娘臉露驚奇，遲疑了一下，道：「這真是使人難以置信之事！」

　　說著眼珠一轉，嬌笑道：「小兄弟，你諸毒不侵，可敢和我一試？」

　　畢玉麟道：「不知夫人如何試法？」

　　九花娘笑道：「你瞧著我，讓我問你三句就行。」

　　吟香急道：「少爺，你別上她的當！」

　　畢玉麟道：「不要緊，夫人請說吧！」

　　說著，俊目一抬，果然朝九花娘瞧去！

　　九花娘俏生生站在洞口，並沒移動半步，她似乎被畢玉麟炯炯目光，盯在臉上，感到不好意思，雙頰紅馥馥地飛起兩片紅雲，盈盈笑道：「小兄弟，你瞧我眼光之中，可有什麼異樣嗎？」

　　畢玉麟瞧了一會，只覺她一雙俏眼，水汪汪汪的晶瑩有光，除了使人有一種嫵媚的感覺之外，哪有什麼異樣？這就搖搖頭道：「在下看不出有什異樣之處？」

　　九花娘格的一聲輕笑，柔和的道：「小兄弟果然內功精湛，勝過常人，但我已發現你體內劇毒，並沒有消失，只是被內功強行壓制，聚積在足厥陰肝經之中，沒有發作而已。」

　　吟香經過一陣調息，不但感覺到體內劇毒，業已盡法，而且經絡流暢，氣極旺盛，比沒有中毒以前，內功還增進了不止倍蓰，此刻驟聽九花娘說出畢爺身上，「迷陽散」積毒未消，心中不禁一驚！

　　畢玉麟也深感意外的道：「夫人此話，何以見得？」

　　九花娘美目盼兮，柔聲道：「別叫我夫人，難道我不配做你大姐嗎？」

　　她話聲和悅動聽，竟有一股中人欲醉的味道！

　　吟香瞧得不大順眼，冷哼一聲，別過頭去。九花娘並未在意，繼續說道：「小兄弟，你要是不信，此刻瞧著我眼睛，不可分神，如果感到眼皮沉重，頭腦發暈，全身疲乏無力，那就是中毒之象──」

　　畢玉麟經她一說，果然覺得神態眼睏，全身無力，心下一驚，張目道：「夫人說得不錯，在下確有這種感覺。」

　　九花娘笑得更是嫵媚，輕輕的道：一如何，現在你相信大姐的話了吧？」

　　畢玉麟點點頭道：「在下相信了。」

　　九花娘道：「別再夫人在下的了，快叫我大姐，叫呀！」

　　她越說到後來，聲音越是柔和甜美！

　　畢玉麟兩眼盯在她臉上，果然叫道：「大姐說得極是！」

　　九花娘右腕徐抬，伸出纖纖玉手，姿態妙曼的招了招，嬌聲道：「好兄弟，來，大姐給你療毒去。」

　　吟香先前還當畢玉麟真是內功精純，體內積壓著劇毒而不自知，但漸漸看出九花娘神情不對，正想出聲喝破！

　　畢玉麟卻不知不覺的應聲站起，目光盯著九花娘，似欲舉步走去！吟香心頭一急，連忙攔道：「少爺，你怎麼啦？」

　　畢玉麟連頭也沒回，只是淡淡的道：「大姐要替我療毒。」

　　吟香心思機敏，知道爺已是著了九花娘的道兒，只是她用的是什麼邪法，卻難索解，一時來不及多想，伸手一攔，大聲叫道：「少爺，你快醒一醒，別著了九花娘的邪法！」

　　畢玉麟道：「別胡說，大姐是一番好心！」

　　說著，伸手一格，似欲把吟香推開，但這一推，竟然毫無力氣，沒把吟香推動。吟香心下大急，抱住畢玉麟身子，連搖帶喊，大聲說道：「少爺，你快閉上眼睛，運氣試試，快別看她──」

　　畢玉麟雙目直視，掙扎著要朝洞外走去，口中喝道：「你快放手！」

　　吟香急得束手無策，只是緊緊抱住畢玉麟身子，哭喊道：「少爺，你快閉上眼睛，你不能去！」

　　九花娘只是俏生生的站在洞口，冷笑道：「怎麼啦？小妹子，我只是要小兄弟跟我去療毒，幹麼這般難分難捨的？你是他什麼人呀？」

　　吟香又羞又急，怒叱道：「妖婦，你使的是什麼邪法，迷了少爺的神智？」

　　九花娘冷冷說道：「唷，小丫頭，你膽子倒不小，居然敢罵起我來了，小兄弟，你倒說說看，我幾時使過什麼邪法來著？」

　　畢玉麟喝道：「吟香，你怎好開口罵人？」

　　吟香驚駭得流淚道：「爺，你不可聽信這妖婦的話，她使了邪法，她想害你──」

　　她擋在畢玉麟面前，只是不放，畢玉麟目光顯得呆滯，轉動了一下，奇道：「咦，你怎麼哭啦？」

　　吟香心中一動，忙道：「少爺，你快瞧著我，你快定一定神。」

　　九花娘格格嬌笑，道：「小兄弟，你力氣不是很大嗎？怎會擺不脫她？她只是丫頭呀，這樣和你拉拉扯扯的，成何體統？還不快來？」

　　畢玉麟果然怒道：「吟香，你還不放手？這般拉拉扯扯的成何體統？」

　　右手一揮，「砰」的一聲，把吟香摔開，大踏步往洞外走去！

　　吟香心頭猛震，她沒想到九花娘使的邪法，不但迷住畢玉麟神智，而且還能控制一個人的武功，方纔她說畢玉麟全身疲乏無力，畢少爺就沒有絲毫力道，如今她說他力氣很大，他揮手之間，果然恢復了氣力。她眼看畢玉麟摔開自己，朝九花娘奔去，一顆心幾乎跳出口腔，驀地心念一轉，趕緊跟著畢玉麟身後，掠出洞去，銀牙暗咬，一聲不作的運起全身功力，左手乍發，一指朝九花娘胸口點去！

　　要知她方才經畢玉麟以本身真氣，攻人體內，不僅「追魂金鐘」上的劇毒，被「千載空青」所化的一縷清涼之氣，悉數消解，而且武功也在無形之中，增進不少，這一下情急拚命，身法奇快，人還沒有欺近，一縷指風，閃電戳到！

　　九花娘做夢也想不到吟香的武功，會如此高明，等到發覺襲來的指風有異，再想躲閃，已是不及，只覺左臂如中巨杵，悶哼一聲，一個身子，哪想收得住勢，蹬蹬的直退出四五步之多。吟香也沒想到大名鼎鼎的九花娘，會被自己一指擊傷，微一怔神──

　　「大姐──」畢玉麟口中叫了一聲，腳下毫不停留，直朝九花娘身前奔去！

　　「少爺──」吟香一手沒拉得往，心頭一慌，左手閃電點上畢玉麟睡穴，一把抱住他身子，身形飄起，斜斜飛出！總算她見機得快，同時「仙人掛衣」身法，也確實神妙無方！

　　她身子堪堪飛起，九花娘一臉煞氣，右手緊按著左臂，左手輕彈，「桃花瘴」一大蓬粉紅煙霧，已在先前立身之處散開！

　　吟香識得厲害，哪敢停留，抱著畢玉麟，連縱帶躍，沒命的飛馳，只聽身後傳來九花娘尖厲的聲音：「小丫頭，我要讓你逃出手去，就不叫九花娘了！」

　　她口吻雖凌厲，但並沒立即追來，顯然方纔那一指，傷得不輕！

　　吟香連頭也不敢稍口，只是施展「萬里飄風」身法，沿著山徑急奔！

　　她手上雖然抱著一個人，依然快如星射電飛，腳下絲毫不慢，一口氣奔了四五十里光景，前面已到了她一處山腳底下，不遠之處已有村落。吟香從沒出過黃鐘府一步，也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正待奔去！抬頭之間，忽見前面十餘丈外，正有一人迎面而來！

　　這條路，並不大狹，吟香因自己一個女孩兒家，手上抱著一個男人，不敢多看，只是低著頭往路邊走去！哪知才一跨步，只覺眼前黃影一閃，那人已到了自己面前！

　　吟香簡直不敢相信，十多丈的距離，此人竟會一步而至，心中一驚，急忙身子一偏，讓了開去。那人到了吟香面前，也似乎因吟香閃身奇快，微感驚異，口中沉聲喝道：「什麼人？」

　　話聲出口，吟香只覺左腕一緊，已被人家一把抓住，但對方一抓之後，敢情發覺抓到了女人手腕，是以立即鬆手。吟香退後一步，抬頭瞧去，原來自己身前站著一個面覆黃紗身穿黃袍的道人。他身後跟著一個黑衣道童，只因這老道身材高大，筆直走來，他身後跟著的道童，被他遮住，不易瞧到。這原是一瞬間的事，黃袍道人才一鬆手，便沉聲問道：「女娃兒，你手抱的是誰？」

　　吟香略一沉吟，道：「他是我主人。」

　　黃袍道人唔了一聲，又道：「可是負了重傷？」

　　吟香搖搖頭道：「不是。」

　　黃袍道人道：「那麼是生了急病？」

　　吟香點點頭，瞥見道人身後那個道童，目光打量了畢玉麟一眼，似乎嘴皮微動。黃袍道人鼻子濃重的嚥了一聲，道：「老道善治疑難雜症，你放下來給我瞧瞧！」

　　吟香看出這老道武功絕高，心中不禁大感猶遲。黃袍道人似乎等得不耐，大聲道：「老道路過此地，沒時間多留，你把他左腕拿過來，給我瞧瞧脈搏就好。」

　　吟香疑心略去，暗想：他既自稱善治疑難雜症，畢爺被九花娘用邪迷神智，給他瞧瞧也好，當下放下畢玉麟一手拿過他左腕，遞了過去，左手卻暗暗蓄勢，以備萬一。她自從方才一指重傷大名鼎鼎的九花娘，知道自己學會的一招指法，威力極強，信心大增。黃袍道人微嘿一聲，偏頭道：「女娃兒，你這幹什麼？學了幾手三腳貓，動不動就想出手？」

　　吟香被他說得臉上一紅，不禁徐徐放下手去。黃袍道人緩吞吞伸出手去，三指搭在畢玉麟左腕之上，漸漸低下頭去，過了一會，才抬頭道：「他只是睡穴受制，哪有什麼急病？」

　　吟香聽得一驚，暗想：這老道果然醫道極精，單憑三個指頭，按了一陣，便知他睡穴被制，當下說道：「老道長說得不錯，我主人因被人用邪法迷住，小婢才點了他睡穴。」

　　黃袍道人縱聲大笑道：「邪法，天下哪有迷人的邪法？你拿過他右腕，給我瞧瞧！」

　　吟香這一會已對黃袍道人生出了很大信心，連忙依言把畢玉麟右腕送過。黃袍道人又按了一陣脈息，緩緩放開，口中低低說了聲：「奇怪！」

　　吟香看他把完畢玉麟右腕脈門，口中說著「奇怪」，立時急問道：「老道長，我主人怎麼了？」

　　黃袍道人徐徐的道：「你主人六脈調和，並無病症，只是神志已蔽，好像──」

　　說到半途，倏然住口。吟香聽出老道言中之意，心中一急，接口道：「是啊，他是被邪法迷失了神志，老道長，你可有法子？」

　　黃袍道人拈鬚笑道：「老道一生精治疑難雜症，碰上這類怪病，最感興趣，我本來是要趕上武當去的，既然遇上了，總算有緣，前面不遠，有一座破廟，你抱著他，到那裡讓我仔細診察了再說。」

　　吟香聽他說出要趕上武當之言，知道武當派在武林中乃是大大有名的名門正派，這老道既然和武當有關，想來定是正派中人，心中更覺依賴，連忙應了聲「是」，抱著畢玉麟，跟在黃袍道人身後走去。黃袍道人步履輕快，隨意一跨，就有一兩丈遠，吟香跟在他身後，一路施展輕功，才能勉強跟上。一會功夫，便到了破廟門口，黃袍道人口中微微哂道：「女娃兒，你輕功大是不弱！」

　　吟香才一抬頭，黃袍道人已失去蹤影！不，他不知何時，已大模大樣的端坐在大殿拜台之上，連那道童，不是他已侍立在他身側了。吟香心頭暗暗震驚，這老道好快的身法，心中想著，也立即走上大殿。黃袍道人伸手一指道：「你先把他放到神案上去，老道有話問你。」

　　吟香依言把畢玉麟放到香案之上，然後走近老道身邊，低聲道：「老道長有什麼吩咐嗎？」

　　黃袍道人道：「要我救他，你須先把經過情形，說給我聽聽。」

　　吟香心思細密，暗想：黃鐘別府勢力極大，這老道雖是正派中人，但自己還是不要提及的好。這就低頭道：「我主人是被人用邪法迷住，糊里糊塗跟著人走，小婢一急，才點了他睡穴。」

　　黃袍道人怒道：「你主人如何被迷的？」

　　吟香想了一想道：「那人要我主人瞧他眼睛，就被他迷了」

　　黃袍道人吃驚道：「攝心大法？你們遇上的是九花娘？」

　　吟香暗暗吃驚，一面搖搖頭道：「我不──知道。」

　　黃袍道人冷笑道：「你吞吞吐吐的不肯實說，叫我如何替他治療？」

　　吟香挽首道：「小婢確實不認得她。」

　　黃袍道人道：「攝心大法，只有九花娘精擅此道，你們遇上的可是身穿大紅繡金衣裙的妖婦？」

　　吟香點了點頭。黃袍道人道：「老道問你的話，怎不回答？」

　　吟香聽得一怔，暗想難道他沒瞧到自己點頭？口中說道：「我們遇上的正是此人。」

　　黃袍道人哼道：「這樣說來，九花娘也到了？」

　　說話之際，左手一抬，疾如電光石火一般，朝吟香右腕抓來！

　　吟香驟不及防，只覺右腕突然一緊，業已被黃袍老道扣住，口中不由「啊喲」叫出聲來。黃袍道人臉上覆著黃紗，陰森森的一笑，道：「黃鐘別府還到了些什麼人？」

　　吟香驚道：「小婢不知──」

　　黃袍道人獰笑道：「姓畢的娃兒，被騙入黃鐘別府，你一身丫頭打扮，分明是府中丫頭，你們兩人走在一起，不是姓畢的娃兒引誘了你，便是你洩漏消息，和他私奔，遇上了九花娘，黃鐘別府來了些什麼人？你如何不知？」

　　吟香沒想到這老道說來如同親見，心頭著實一驚，同時聽出老道口氣，竟還認得畢少爺，這就問道：「老道長原來認識畢少爺？」

　　黃袍道人嘿道：「豈止認識──唔，你還不快說黃鐘別府到底到了些什麼人？」

　　吟香道：「老道長見詢，小婢敢不實說，府中除了九花娘，還有邙山鬼叟、參仙婁老怪，和鳩面神翁戚南山──」

　　剛說到這裡，在殿前面，倏然飛落一條人影，那是一個身穿紅衣的道童，手上還挾著一個人。黃袍道人揮手道：「不用了，為師無意之中遇到了姓畢的娃兒，他勝過常人，何止百倍？」

　　說著一陣縱聲大笑，鬆開吟香右腕，吩咐道：「你把姓畢的娃兒抱起，跟我來。」

　　吟香抱起畢玉麟，跟著他身後，轉過大殿，那是一條走廊，兩邊有不少矮屋，業已破舊不堪，黃袍道人走到最後一間，推門而入。吟香跟著進去，舉目一瞧，只見屈中坐著一個身穿團花長袍，頗下留著花白鬍子的老者，雙手捧著水煙筒，一見黃袍道人跨進屋去，連忙躬身站起，狀極拘謹的道：「觀主回來了？」

　　黃袍道人口中「唔」了一聲，回頭朝吟香道：（你把他放到榻上去。」

　　吟香依言把畢玉麟放到榻上，回身之際，只見榻邊一張橫桌子，放著許多藥瓶，和銀針刀圭之類，心中暗想，原來這老道人果然是一位濟世良醫！

　　黃袍道人等吟香放下了畢玉麟，才朝那老者一指，陰笑道：「這位是漢陽最負盛譽的眼科聖手金大夫，是老道特地敦聘來的。」

　　吟香心中暗暗哦道：「原來少爺的神志被迷，果然是視覺出了毛病。」

　　金大夫連連作揖，道：「觀主過譽，小老兒怎敢當得聖手兩字？」

　　邊說邊朝畢玉麟瞧了一眼，惶恐的道：「觀主是用這位──」

　　黃袍道人冷峻的道：「不錯！」

　　金大夫清臞臉上，流露出為難之色，陪笑道：「小老兒是說將死未死之人，就可以了，這位──」

　　黃袍道人獰笑道：「你別忘了已經服下老道『七日斷腸散』，嘿嘿，還有你一家大小的性命？」

　　金大夫聽得臉若死灰，口中沒命的應「是」。吟香雖然不知他們說些什麼，但心裡不禁漸生疑念，抬眼問道：「老道長，我主人究竟要怎樣治病？」

　　黃袍道人漫不經意的道：「先讓金大夫瞧瞧再說。」

　　右手中食二指一驕，閃電般點了過去。吟香和他距離極近，要想閃避都來不及，只覺脅下一麻，已被點住穴道，身子絲毫不能動彈，不由睜大眼睛，問道：「老道長，你這幹什麼？」

　　黃袍道人並沒回答，一手撕下覆面黃紗，原來他只剩下了兩個眼眶，雙目已是全瞎，這時沉聲問道：「金大夫，你需多少時光，就可換上了？」

　　金大夫顫聲道：「大約有一個時辰，也就差不多了。」

第三十三章　再番壞事

　　黃袍道人聽金大夫說出只要一個時辰，就可換好，這就點點頭道：「好，你這就動手吧，只要我雙目重明，立即送你回家團聚。」

　　金大夫連聲應「是」，戰戰兢兢的拿起一把鋒利小刀，一手仔細的摸著畢玉麟眼睛部位，然後回頭道：「觀主也請躺下，小老兒就要動手了。」

　　吟香瞧得大駭，尖聲道：「你們要幹什麼？」

　　黃袍道人陰笑道：「沒什麼，老道雙目失明，不過借姓畢的娃兒眼睛一用，金大夫有名的眼科聖手，手術高明，保證他不痛。」

　　說著，緩緩跨上木榻，在畢玉麟身邊躺下。吟香又急又怒，恨不得躍起一掌，活活把黃袍道人劈死，但穴道受制，無能為力，只有乾瞪眼，空自焦急！

　　金大夫開始替畢玉麟和黃袍道人顎下，圍上兩方白布，從藥箱中取出一個白磁小瓶，打開瓶塞──

　　吟香心頭一陣激動，大聲喊道：「老道長，你快叫金大夫住手，放下畢少爺，把我的剜下來給你換好了！」

　　金大夫楞得一楞，不期而然抬頭朝吟香瞧來！

　　他內心似乎也懷著無比恐懼，在眼科上來說，只有用將死的人的眼睛，替活人裝換，那已是殘忍之事，像這樣把活生生的人，剜下眼睛，還是第一次！

　　但他想到一家大小的生命全操在這位殺人不眨眼的觀主手上，渾身不禁一陣戰慄，雙手發抖，幾乎拿不住藥瓶！

　　黃袍道人躺在榻上，雙目已瞎，但聽覺十分靈敏，金大夫站在身邊，遲遲不曾動手，他有如目睹一般，不耐的道：「金大夫，你還不動手？」

　　金大夫驀地一驚，忙道：「是，是，小老兒這就動手。」

　　吟香急怒攻心，大聲喝道：「金大夫，你只要敢動一動，哼！姑娘不把你一家大小，殺個乾淨，就不算黃鐘別府出來的！」

　　黃袍道人怒嘿道：「小丫頭。你再不住嘴，老道爺先宰了你！」

　　吟香早已豁出命去，破口大罵道：「老雜毛，瞎眼賊，你有本領，就放開姑娘，咱們先鬥上一鬥，這般乘人於危，算得什麼人物？」

　　黃袍道人朝金大夫沉聲道：「別理她，她已經被我點住穴道，你只管動──」

　　話聲未落，只聽壁上一陣「叮」「叮」輕響！

　　黃袍道人突然擺了擺手，低喝一聲：「且慢，有人來了──」

　　倏然住口，身子一下從榻上坐起，凝神諦聽！

　　金大夫正好用指甲從小磁瓶中挑起少許黃色粉末，翻開畢玉麟眼睛，要待灑下，聞言慌忙後退了一步。壁上小鈴，還在不停的響著，黃袍道人聽得臉色微微一變！

　　吟香心中大喜，暗想：不管來的是什麼人，只要等他走近此地，我就大聲呼叫！心念輕動，反倒不敢出聲叫罵！

　　但就在此時，突覺啞穴一麻！原來黃袍道人想到她可能叫喊，是以先點了她的啞穴，回頭獰笑道：「小丫頭，你替我安靜一回，只要道爺雙目重光還可以放你們倆一條生路──」

　　一陣急促的步履聲，及門而止，有人在門上輕輕叩了兩下！

　　金大夫臉色灰白，慌得手腳無措！

　　黃袍道人喝道：「是風兒嗎？什麼事，這般慌慌張張的？」

　　板門乍啟，那黑衣道童氣急敗壞的一下跨進房門，躬身道：「師──師傅──來人身法極快，已經到了山門外面，是──陰山那──那個姓殷的──」

　　「是殷如玉？」黃袍道人突然全身一震，臉上神色顯得十分緊張，一躍下榻，急急問道：「從大路來的？可曾看到她有什麼異樣？」

　　黑衣道童道：「她來得極快，弟子並沒看清。」

　　黃袍道人臉色稍緩，陰嘿道：「這賤婢武功再高，也走不到百步之遙！」說著不由仰天一陣大笑，厲聲道：「想不到這賤婢會自己送上門來，哈哈，等為師換上雙目，要親自剜下她兩顆眼珠，廢去她一身武功，要她在未死之前，償償我天毒子公羊鋒的手段。」

　　金大夫眼看天毒子一臉獰惡，笑聲入耳，宛如芒刺在背，嚇得站在一邊，連大氣都不敢稍透。公羊鋒話聲一落，側耳靜聽了一會，回頭吩咐道：「你把姓殷的賤婢，送到這裡，廟外四周，均已撒下『無形砂』，武功再高，也難越雷池一步，你和火兒，守在殿上，沒有為師吩咐，不准驚動。」

　　風兒唯唯領命，迅速退出屋去，一會工夫，他雙手抱著一個昏迷不省人事的女人進來，放到壁角，又匆匆退出，隨手掩上板門。吟香口不能言，手腳也不能動彈，但耳目仍然能聽得到，看得見，是以盡量側過目光，只看到女子的背影，和高聳的宮捨。她聽人說過陰山散花仙子的名頭，想不到也會被黃袍道人擒住，而且聽他口氣，廟外四周，不知撒了什麼厲害迷藥，武功再高的人，也無法闖得進來，看來畢少爺當真難逃他的毒手了！

　　一陣絕望，襲上心頭！

　　天毒子公羊鋒喉間發出一陣低沉的嘿嘿冷笑，身子轉動，依然回到木榻，仰面躺下。那位「眼科聖手」金大夫，不敢怠慢，慌忙趨近榻前，取起鋒利小刀，銜在口中，一面用指甲在磁瓶中挑了些許藥未，一手小心翼翼的翻起畢玉麟眼皮──。

　　吟香只覺心頭狂跳，驚怖得不敢再看──

　　「叮」「叮」「叮」！

　　壁上小鈴，突然又響起來了！

　　這是有人闖來的暗號，敢情守在殿上的兩位道童，發現有人來了就又拉動繩索。吟香驟聽鈴聲，心頭不期又升起一線希望。這會，金大夫不待天毒子吩咐，便停下手來。天毒子怒吼一聲，翻身坐起：「真是兩個沒用的東西，難道還有什麼人，能夠──」話聲未落，只聽遠處傳來一陣格格嬌笑，一個女人尖細的聲音，大聲說道：「我當躲在裡面的是誰？居然還會是公羊老兒，這倒真是小廟裡塑上大佛，不能光瞧山門裡！」

　　聲音由遠而近，敢情已到廟前？

　　天毒子公羊鋒心頭驀地一驚，他一時想不出來人是誰？竟能談笑自若，從自己撒在廟前百步的「無形砂」上，安然通過！心念才動，那女人聲音又道：「喂，小道士，你們老鬼師傅呢？他在這小廟裡，弄上這些鬼把戲，可是幹著什麼見不得人的名堂──」

　　「噫！」那女人說話聲中，突然驚「噫」一聲，似乎一下退出老遠！

　　天毒子嘴角微動，發出低沉的輕嘿，好像極有自信，自己兩個徒兒，守在殿上，已足可應付，是以依然坐在榻上，絲毫不動。吟香聽出外面那個女人聲音，正是用邪法迷住畢爺神志的九花娘，心中暗忖，這兩人都不是好人，但他們如果動上了手，至少可以暫時延緩畢爺的危機──

　　這原是一瞬間的事，九花娘「噫」了一聲，忽然格笑道：「小雜毛，你們這點伎倆，在老娘面前，不是班門弄斧嗎？還不快叫公羊老兒出來？」

　　天毒子心中不期驀地一震，自己在殿上留下三座金鼎，分由兩個徒兒看守，鼎中三種劇毒無比的粉末，如果混合施展，就是大羅天仙，也難以抗拒。他心念一動，業已猜出來人是誰？雙肩一晃，從榻上平飛而起，奇快無比朝門外閃去！

　　大殿上並排站著一黑一紅兩個道童，此時各橫短劍，一聲不發面對山門，凝神卓立，目不旁瞬！

　　在他們身前，品字形放著三雙金色小鼎，鼎蓋已揭，兩人左手，各自都套著鹿皮手套，只要敵人逼近，立時撒出毒粉。山門外，卻俏生生站著一個身穿大紅繡金裙襖的少婦，敢情她對鼎中劇毒，也深存戒心，不敢過份逼近。一張勻紅的臉上，似笑非笑，兩道水汪汪的眼神，緊盯著風火二童，嬌笑連聲的道：「小雜毛，我不過瞧在公羊老兒份上，才沒和你們一般見識，難道這點鬼把戲，真還擋得住我不成？快叫你們老鬼師傅出來，我有話問他。風火二童，只是充耳不聞，不作一聲。九花娘不見他們回答，眉眼盈盈，臉上笑意，越來越濃，「嗤」的一聲嬌笑，柔媚的道：「唷，小雜毛，你們怎麼啦，這樣直勾勾瞧著我，好像著了魔似的，我很美是不是？」

　　風火二童情不自禁的同時點了點頭。九花娘美得花枝亂顛，妮聲道：「這就是了，我是你們的大姐咯，幹麼，對我這般凶巴巴的，還不快放下手──」

　　「風兒，火兒，還不快收攝心神？」

　　一聲突如其來的大喝，恍若焦雷，風火二童，正被九花娘一股柔媚聲音，催眠得神智恍餾之際，猛地如夢初醒，警覺過來！不知何時，師傅已黃袍飄動，臉情獰厲的凜然站在面前，不禁一陣哆嗦，慌忙躬下身去，異口同聲叫了聲：「師傅！」

　　九花娘格的一聲嬌笑，檀口輕啟，說道：「公羊老兒，瞧你兩個小雜毛，見到你，怕成這個樣子，可見你對自己門下，都凶狠得緊！」

　　天毒子一陣陣嘿嘿乾笑，抬頭道：「九花娘，你也是成了名的人物，對兩個後輩，也居然施展起狐媚手段，不怕被人嗤笑嗎？」

　　九花娘輕笑道：「九花娘擅於迷人，不是和你公羊老兒擅於用毒一樣嗎？那有什麼前輩後輩之分？」

　　天毒子道：「你找我有何見教？」

　　九花娘笑道：「我幾時找你來著？我是打這裡經過，被你撒得滿地的毒藥，蘸著些兒麻癢癢的，覺得好奇，才進來瞧瞧，沒想到你兩個寶貝徒弟，不問三七二十一，一把胡椒未兒，就沒頭沒腦的撒來，要不是我見機得快，豈不陰溝裡翻船糊里糊塗的，叫你門下毒翻了？」

　　天毒子聽她只是無意經過，臉色逐漸緩和，拱拱手道：「貧道門下兩個劣徒，不識夫人，冒犯之處，還望夫人勿怪。」說著、回頭喝道：「風兒，火兒，還不快向夫人謝罪？」

　　風火二童依言朝九花娘躬身道：「夫人請恕晚輩不知不罪。」

　　九花娘見他口氣一轉，落蓬得這般快法，心頭暗暗好笑，玉手連搖，說道：「唷，謝罪倒是不敢當，大觀主一個人躲在裡面，不知幹些什麼見不得天日的事兒？」

　　天毒子勉強笑道：「貧道只是路經此地，暫時歇腳，坐功之時，怕人驚擾，才命劣徒在殿上守候。」

　　九花娘格格笑道：「原來大觀主只是運功休息，我還當你老不死抱著年輕娘兒，在裡面作樂呢！」

　　天毒子皺皺濃眉，道：「夫人說笑了，貧道豈是這等人物？」

　　九花娘依然媚笑道：「唷，這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兒，你老道士叫做天毒子，又不是天閹子，人生作樂，理所當然，我九花娘可從不諱言這些。我說呀，你大觀主看上了人家年輕姑娘，咱們井水不犯河水，見者有份，你只要把那個被我『攝心大法』迷住心神的小伙子，交給我也就是了。」

　　天毒子聽得臉色大變，驀地哈哈大笑道：「九花娘，你果然有為而來？」

　　九花娘格的笑道：「一點兒也不錯，那姓畢的小兄弟，早已被我用『攝心大法』迷住，難道你大觀主還會瞧不出來？」

　　天毒子厲笑道：「這個，貧道早已知道了。」

　　九花娘道：「這樣就好，咱們在苗疆也算得上近鄰，井水、河水，各不相犯，你快把小兄弟還給我，我也不多打擾你啦！」

　　天毒子拱拱手道：「貧道不敢欺瞞夫人，貧道雙目失明，久未找到適合貧道的眼睛，那姓畢的娃兒，根基深厚，目力極強，貧道意欲借用他的一對眼珠，如蒙夫人成全，貧道感激不盡。」

　　九花娘聽得一怔，冷笑道：「唷，大觀主你真是心毒手辣，好狠的心，天底下內功精純的人，多的是，你偏偏要和我九花娘作對，小兄弟那一對亮晶晶的照子，多末動人？要是被你挖了，豈不可惜？這件事，我可不同意。」

　　天毒子陰惻惻的道：「夫人何必為了一個不相干的小子，有傷咱們和氣？」

　　九花娘格格大笑道：「你知道就好，只要把小兄弟還我，咱們哪會有傷和氣──」

　　天毒子和九花娘同出苗疆，自然知道九花娘的習性，她越是動怒，越笑得甜，一時倒也不敢大意，身子後退半步，干嘿道：「要是貧道不放呢？」

　　九花娘嬌笑道：「那也只好隨便你啦，如果傷了和氣，是你大觀主先傷的呀！」

　　她笑語如珠，銀鈴般聲音，好聽已極，隨著話聲，纖纖素手，朝前揚起！

　　天毒子雙目雖瞎，耳朵十分靈異，對方素手才一輕揚，他已然察覺，驀地大喝一聲，寬大袍袖，同時疾揮而出。要知兩人誰都深知對方厲害，說話之時，各自保持著兩丈距離；這會雙方相互出手，但劈出來的可不是什麼開碑裂石的凌厲掌風！

　　九花娘玉腕揚處，當先飛出的是幾縷淡紅輕絲，但瞬息之間，已化成一片霏霏濛濛的淡紅煙霧！

　　天毒子袍袖揮處，只是一陣無聲無息的罡氣，把飛近身前的淡紅煙霧，攔阻在一丈以外，一絲也飛不進去。但他卻在揮袖之際，暗暗屈指輕彈，他在袖中彈指，誰也不會瞧到手式，也瞧不到他彈出些什麼，因為他練成的三種毒物，全都無色無味，使人不易察覺得出來。九花娘早有準備，淡紅粉末才一出手，立時伸手入懷，摸出一個白玉小瓶，打開塞子，傾了少許，用指頭在鼻孔裡抹了一抹，嬌笑道：「大觀主，我早已聽說你練了幾種絕活，怎不抖出來也讓我見識見識呢？」

　　說話之時，左手掌心向外推了一下！

　　那一片霏霏淡紅煙霧，經她這麼輕輕一推，立時像推波助瀾一般向前撞動！

　　天毒子只覺自己發出的罡氣，幾乎被一股潛力衝破，心中猛地一驚，哪敢開口答話？

　　九花娘格格笑道：「怎麼啦？我的大觀主，你連金口都捨不得開了？說句實在話，你善用毒，我擅使迷藥，大家誰也莫想占誰的便宜，真要鬧翻了，落個兩敗俱傷，那才划不來呢？」

　　她口中說著，羅袖輕擺，朝那片淡紅煙霧，左右擺動。說也奇怪，一大片靠罪濛濛的淡紅煙霧，經她羅袖輕擺，倏然朝兩邊散開，瞬息之間，由濃而淡，由淡而無！

　　天毒子公羊鋒同樣袍袖一捲，收回罡氣，陰聲道：「那也不見得，夫人的『桃花瘴』，公羊鋒已經領教了。」

　　九花娘眼珠一轉，輕笑道：「那麼大觀主想必還有什麼厲害殺著，沒使出來吧？」

　　天毒子獰笑道：「正是，今天夫人一併試試也好！」

　　他說話之時，身軀退一步，右手中食兩指，突然懸空朝品字形排列的三隻金鼎，接連指了幾指！這接連幾指，正是以他本身精純真氣，催動鼎中劇毒，當真快得無以復加。九花娘內功精深，目光何等犀利，只見那品字形的三個金鼎，經他一指，除了右邊那個金鼎，飛出兩縷似煙似霧的淡黃粉末，和左邊金鼎，飛起的一片灰白影子，還可依稀看出之外。

　　中間那個金鼎，竟然無形無色，憑自己的目力，也絲毫瞧不出端倪。就是左右兩鼎，飛灑出來的白影和淡黃粉末，也只有在飛出的剎那之間，可以看清，不但來勢極快，而且一閃之後，便爾散開，再也莫想瞧清楚。要知九花娘和天毒子原是名聞武林的用毒高手，一個被雙龍堡主禮聘了去，一個卻是應黃鐘別府之邀，專門對付天毒子而來。是以天毒子雖然知道九花娘迷藥厲害，但事前自然不會準備專門破解她的東西，可是九花娘既然應黃鐘別府之邀，說明要她專門對付天毒子，她在動身之前，早已有了妥善準備。她因目前還不到時機，原是不想使用，避免對方及早發覺，自己有了克制他之物，是以見好即收，把「桃花瘴」拂散。哪知天毒子仗著深厚功力，以氣使毒，自以為自己新練成的三種劇毒，合併使用，威力之強，無可倫比，對方即使能解得一兩種劇毒，也斷難抵擋得住三種不同性質的劇毒，一心想把九花娘趁機除去。九花娘見他手指連指，三股劇毒，同時倏然散開，眼前不見絲毫形跡，但覺一陣無形潛力，朝自己四面圍來。心知情勢危急，柳腰一溺，閃電向後躍退，臉上笑意，越發顯得嫵媚，嬌聲輕笑，道：「老雜毛，看來你倒真要和我見見真章？」

　　天毒子雙目不能見物，但九花娘身形一動，他早已及時察覺，聞言厲笑道：「只怕你身形再快，今日也逃不出公羊鋒手去──」

　　九花娘柳眉挑動，口中格格一笑，突然雙袖揮動，一式「乳燕投懷」，不退反進，迎著公羊鋒逼去！嬌聲笑道：「傷了和氣，你大觀主可別怨我九花娘心狠手辣！」

　　人隨聲到，右手纖掌揚處，灑出一蓬灰黑粉末！

　　這一蓬粉末，才一出手，整個大殿，立時被一股辛辣刺鼻的氣息所籠罩！

　　天毒子驟然聞到氣味，不禁臉色大變，暴喝一聲：「好妖婦，你從何處找來『烏風草』？破去道爺辛苦練成的三種奇毒，公羊鋒今日和你拼了！」

　　雙手乍揚，朝九花娘當頭撲去！

　　要知「烏風草」乃天下百毒的剋星，生長貴州雲霧山，是一種稀見的野生植物，江湖上人為了配合解毒藥物，不惜長年累月，入山尋求，也難得碰上一株。九花娘彈出這一蓬「烏風草」，把天毒子三隻金鼎中所貯奇毒，一下消滅殆盡，這叫天毒子如何不怒？

　　同時公羊鋒也知道如論真實武功，九花娘可比自己要遜上一籌，此時「烏風草」粉末散播之處，在一兩個時辰之內，對方雖有迷藥，也無法使出，正是搏殺對方的大好機會。這才力貫雙臂，一招「風雷交擊」，縱身朝九花娘當頭擊落，他存心要把九花娘立斃掌下！

　　九花娘自然也明白此時迷藥無功，動手過招，須各憑真實武功，天毒子挾怒出手，猛撲而來，哪肯和他硬對？腰肢輕扭，疾向一側閃開，「嗆」的一聲，手中登時多了一柄爛銀似的狹長苗刀，嬌笑道：「老雜毛，你這般急吼吼的，又算什麼？真要和我拚命，咱們不妨在兵刃上較量較量。」

　　天毒子數年心血，毀於一旦，那肯甘休？一撲落空，聽風辨位，人卻如影隨形一般，緊追而上，怒聲喝道：「我不把你活劈掌下，就不叫天毒子！」

　　雙掌掄飛，腳落實地，已然連續拍出三掌！

　　九花娘左手揚處，一把「迷魂針」疾奔天毒子，右手狹長苗刀，一招「分雲捧月」，森森銀光，迎著削出，口中依然嬌聲嬌氣的道：「老雜毛，你真是門縫裡看人，把我九花娘看扁了！」

　　銀針、苗刀，隨著笑聲飛奔而出。天毒子久經大敵，耳聽八方，可分辨得出絲毫不爽，左掌斜劈，震飛九花娘打出的一把毒針，右手駢指如戟，疾點九花娘執刀右腕！

　　哪知九花娘欺他雙目已瞎，先前撤出一把毒針之際，預先留了一支，等天毒子駢指點來，右腕一縮，左手掌心的一支毒釬，輕輕往前送出。這一下距離極近，發時又絲毫不帶風聲，天毒子拍出右手，將和對方接觸，突覺手背上似有細微的尖風射到，雙指一夾，正好把銀針夾住，但這一分心，九花娘早已倏然飛縱開去。天毒子憤怒已極，暴喝一聲：「妖婦，你有多少本領，只管使來──」

　　話聲才落，只聽九花娘驚「噫」一聲，歡叫道：「小兄弟，你──」

　　天毒子在這一瞬之間，也已聽到腳步之聲，從殿後走出，正待撲起的身子，驀地一沉，站住身子，回頭厲聲喝道：「什麼人？」

　　「師傅，是那姓畢的小子，逃出來了！」

　　「刷」、「刷」兩聲，風火二童一揮手上短劍，雙雙掠起，向右側攔去！

　　從殿側一道邊門中現身的，正是畢玉麟，只見他手仗屠龍劍，當先走出，吟香背著一個女子，緊跟在他身後，朝殿上奔來！

　　原來畢玉麟被九花娘用「攝心大法」迷住心智，經吟香點了他睡穴，一路狂奔，後來遇到天毒子，要剜下畢玉麟雙目，醫補瞎眼，把他安置在榻上，這一路上畢玉麟只是沉沉熟睡。要知「攝心大法」迷失本性，乃是心靈恍惚，失去主宰，並非被藥物所迷，也沒有立時可以使之清醒的解藥，解救之道，就是讓他安安靜靜的睡上一個時辰，心靈恢復正常，自會清醒。吟香當時因耽心畢少爺被邪法迷住，跟著九花娘去，才伸手點了他睡穴，正好是無巧不巧合了法門。這一陣沉沉熟睡，使畢玉麟的神智，完全恢復，他練的原是天門派的玄門先天氣功，心靈一經恢復，氣機流注，睡穴頓解！睜眼一瞧，發現自己躺在一間幽暗的斗室之中。心頭不由大疑，立即翻身坐起，目光一瞥，又發現吟香睜大眼睛，一動不動的站在邊上，似是被人制住穴道。當下一躍下榻，伸手拍開吟香穴道，急急問道：「吟香，這是什麼地方？」

　　吟香眼看畢少爺突然自動醒轉，心頭大喜，忙道：「少爺醒過來了，方才少爺被九花娘邪法迷住，後來遇上一個叫天毒子的老道士，要挖少爺的眼睛，目前九花娘也趕來了，正在和天毒子動手呢，我們快走吧！」說到這裡，忽然「啊」了一聲，指指壁角，又道：「少爺，那是陰山散花仙子，也是被天毒子擒住的，我們要不要──」

　　「是殷姑姑？」

　　畢玉麟幾乎不敢相信憑殷姑姑的武功，會被天毒子擒住，話聲出口，人已掠到散花仙子身側仔細一瞧，那不是殷姑姑是誰？此時雙目緊閉，昏迷不省人事，這就回頭道：「吟香，你快抱起殷姑姑，咱們走！」

　　吟香答應一聲，抱起散花仙子，跟著畢玉麟往門外去，一面回頭朝縮在牆角上的金大夫笑道：「金大夫，你再敢助桀為虐，當心你的腦袋！」

　　大殿上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辛辣氣味！

　　天毒子和九花娘正在殿前一塊小天井中，惡戰方殷。畢玉麟堪堪跨出腰門，跟前「刷」

　　「刷」兩聲，一黑一紅兩道人影，一掠而至，藍光閃動，兩柄短劍，同時朝身前劃到！這兩人正是天毒子身邊的風火二童，攔住去路。畢玉麟劍眉怒聳，星目圓睜，在兩人雙劍奇襲之下，不退反進，右手一抬，嗆啷啷長劍出匣，一招「金龍繞柱」，幻起層層青芒，護住身子。只聽一陣「叮」「叮」輕響，風火二童手上兩柄喂毒短劍，一齊削斷！

　　畢玉麟一劍橫削，劍風嗡然，風火二童武功全都不弱，沒想到一合之間，兵刃就被人削斷，驚愕之間，慌忙縱身後退！

　　「哈哈，小子你倒醒得好快！」

　　疾風颯然，天毒子人隨聲到，黃袍飄忽，左手箕張，朝畢玉麟肩頭抓到！這一下當真快逾閃電，使人無法瞧清！

　　畢玉麟一招逼退風火二童，驟睹天毒子來勢奇猛，不由大喝一聲：「公羊鋒，你是找死！」

　　青芒輪轉，屠龍劍嗡然一振，迎著劈出！

　　要知畢玉麟曾和公羊鋒相搏過一次，深知對方內力深厚。武功極高，這一劍無形之中，一吸真氣，功運右腕，增加到六成力道！一劍出手，劍身上登時發出「嘶」的一聲細響，一縷劍風，透劍而出！

　　天毒子自然也知道這位年輕人不易對付，但他做夢也想不到僅僅兩月不見，畢玉麟的武功，會突飛猛進，隨手一劍，就有森森劍氣，透劍而出。他雙目雖盲，總究是見多識廣的人，耳中聽到畢玉麟發劍的聲音有異，心頭不由猛然一凜！左手疾收，右掌同時向前一推，拍出一股強猛絕倫的掌風。身子立即向後一傾，平貼地面，朝後飛去，疾如離弦之箭，等身子挺起，人已到了三丈開外，獰惡的臉上，滿是驚異之色，凜然喝道：「好小子，你居然學會了劍氣功夫？」

　　畢玉麟被天毒子推出一掌的強猛勁力一擋，對方已借勢逸走，但一縷劍氣，卻「嘶」的一聲，剖開掌風，向空射出一丈來遠，森森寒氣，砭人肌骨！

　　九花娘只叫了一聲「小兄弟」，目睹畢玉麟一劍逼退天毒子，神威凜凜，知道此時殿上「烏風草」辛辣氣味，尚未散去，自己獨擅勝場的迷藥，無法施展，卻也不敢逼近！

　　吟香不知這股濃重的辛辣氣息，乃是天下無毒不解的「烏風草」，她背著散花仙子只覺聞到這陣氣味之後，鼻孔癢癢的，快要打噴嚏了，心頭不由大驚，趕緊拉了一下畢玉麟衣袖，低聲叫道：「少爺，我們快走吧！」

　　畢玉麟回頭道：「你快走在前面，由我斷後。」

　　吟香哪敢多停，立即縱身躍起，當先往門外衝去！

　　畢玉麟手仗屠龍劍，炯炯雙目，瞧了天毒子與九花娘一眼，隨後疾奔而去！

　　九花娘眼看畢玉麟去勢如箭，嬌笑道：「老道士還不快追？」

　　人隨聲起，借勢朝廟外掠去！

　　天毒子公羊鋒是被畢玉麟隨劍發出的一縷劍氣震住了，怔怔出神，此刻經九花娘子一語提醒，要待追去！但略一沉思，覺得自己最重要的，莫過於恢復失明雙目，心念一動，匆匆返身朝殿後奔去。且說畢玉麟和吟香兩人，一陣急奔，一口氣跑出十來里路，回頭不見公羊鋒、九花娘追來，方待停步！

　　只聽吟香背負著的散花仙子，忽然打出兩個噴嚏！

　　吟香只覺身子一震，連「啊唷」都沒有叫出，一個身子已被一股潛力，震彈出一丈開外！一個冷峻的女子聲音，喝道：「鼠輩，你們活得不耐煩了！」

　　畢玉麟聞聲看去，只見散花仙子滿臉殺機的凜然而立，不由驚喜的道：「殷姑姑，你醒轉來了？」

　　散花仙子兩道冷異目光，一下瞧到畢玉麟臉上，神色稍微和緩，點點頭道：「是畢少俠，她是什麼人？」

　　吟香站起身子，畢玉麟忙道：「吟香，你快來叩見殷姑姑。」

　　吟香趕忙跪下叩頭道：「小婢叩見仙子。」

　　殷如玉目光只是打量著吟香，露出疑惑神色，吟香知道這位大名鼎鼎的殷仙子，懷疑自己身份，不待畢玉麟開口，忙道：「畢少爺也是剛醒了不久，詳細情形，還是讓小婢說吧！」

　　說著，就把畢玉麟如何被九花娘用邪法迷失心神，自己一時情急，點了他睡穴，一路狂奔，如何遇上天毒子，要剜他眼睛，後來壁間鈴響，如何聽到天毒子師徒對話，說廟外四周，撒了劇毒──

　　散花仙子聽到這裡，不禁柳眉一豎，冷哼道：「原來是公羊鋒老賊撒下『無形砂』，難怪我走到廟前，便覺一陣昏眩，再也支持不住，這老賊再要碰到我殷如玉手上，休想逃得出命去！」

　　吟香只覺她這一動怒，兩道眼神，簡直像兩把利劍，使人不可逼視，心頭一凜，嚇得連忙低下頭去。接著又把兩次響鈴，聽到九花娘的聲音，天毒子親自出去，過不一會，畢少爺自動清醒過來，如何逃出，詳細說了一遍。散花仙子聽得心中奇怪，中了天毒子的「無形砂」，沒有他獨門解藥，決難醒轉，那麼自己可能中得極輕？

　　其實她哪裡知道畢玉麟和天毒子動手之時，殿上還留著濃重「烏風草」的辛辣氣息，無形之中，吸入鼻孔，才解了「無形砂」之毒。畢玉麟等吟香說完，才知自己昏迷之中，一雙眼睛，險被天毒子剜去，心頭暗暗叫了聲「僥倖」。他自從在黃鐘別府，答應吟香跟隨自己逃出來，當時原是早有計較，就想到把吟香送到殷姑姑那裡，有殷姑姑這般大的名頭，料想黃鐘別府絕不敢輕易招惹，如今無巧不巧遇上殷姑姑，免得自己跋涉。當下不待殷仙子再問，就把自己和珠兒遠上九嶺山，一直說到自己負傷之後，跌落出雲口壑底，如何遇到呂兆熊，騙入黃鐘別府之事，詳詳細細說了一遍。散花仙子微笑道：「你們上九嶺山七星巖之事，我已聽珠兒說過，不想你負傷之後，還發生了這許多事情。珠兒、辛文兩人，為了找你，差不多跑遍了江南幾省，她們和華山門下一個女弟子相約，以九華青蓮庵作為聯絡之地，你如無甚要事，可到青蓮庵走一趟。」

　　畢玉麟心急找尋父親下落，但聽散花仙子這麼一說，又不得不唯唯應是。散花仙子話聲一落，便欲飄然離去。畢玉麟心中一急，連忙叫道：「殷姑姑──」

第三十四章　意外之變

　　散花仙子停步道：「你還有什麼事麼？」

　　畢玉麟臉上一紅，嚅嚅的道：「晚輩還有一事，想和姑姑商量。」

　　散花仙子笑道：「你有事，只管說好了。」

　　畢玉麟瞧了吟香一眼，才道：「晚輩在黃鐘別府，多虧吟香捨身相救，晚輩離開之時，自是不能不把她帶出，只是晚輩天涯尋父，前途茫茫，豈能再帶她同行，晚輩之意，想叫她留在姑姑身邊，也好伺候姑姑。」

　　他是怕殷仙子不答應，是以結結巴巴說得十分吃力，散花仙子重新朝吟香打量了一眼，燦然笑道：「我方才聽你述說，這孩子心地善良，不失是可造之才，我倒不須人伺候，這樣吧，我收她作個記名弟子，料想尚師古膽子再大，也不敢找到我陰山門下弟子頭上。」

　　畢玉麟被她說出心事，不由俊臉一紅，喜道：「多謝姑姑。」

　　吟香知道畢玉麟乃是正人君子，話已出口，絕不肯再帶自己同行，同時也想不到殷仙子居然沒有絲毫瞧不起自己是低下之人，一口答應收自己做她記名弟子，心頭不由一陣激動，撲的跪在地上，連連叩頭道：「小婢蒙畢少爺搭救，原只想執鞭隨蹬，終身為奴，既然畢少爺要小婢伺候仙子，但願隨侍左右，記名弟子，小婢萬萬不敢。」

　　散花仙子輕笑道：「我說過收你做記名弟子，言出必行，何用多說？」

　　畢玉麟知道這位殷姑姑脾氣，怕吟香說錯了話，連忙在旁說道：「吟香，你能得殷姑姑垂青，真是莫大幸事，旁人連求都求不到呢，還不快快叩頭？」

　　吟香依言叩了幾個頭，道：「弟子吟香，叩拜師傅。」

　　散花仙子頷首道：「你起來，跟我走吧！」

　　吟香站起身子，戀戀不捨的瞧了畢玉麟一眼，忽然從懷中掏出臧瘋子的那本易容秘訣，和幾瓶易容藥粉，一齊送遞到畢玉麟面前，低低的道：「少爺，把這個帶去，行走江湖，人心險惡，這易容之術，對少爺大有幫助。」

　　畢玉麟知道吟香說的也確是實情，自己天涯尋父，到目前還絲毫沒有眉目，但江湖上兩個邪惡勢力，雙龍堡和黃鐘別府，卻都已結了樑子，難免不狹路相逢，自己雖然不懼，總究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這易容之術，對自己果然大有用處。心念轉動，就伸手接過，揣入懷中。

　　吟香等他接過之後，突然跪了下去，叩頭道：「小婢要走了，少爺自己多多保重──」

　　畢玉麟慌忙還禮道：「吟香，你已是殷姑姑的記名弟子，快不可這般稱呼。」

　　吟香站起身子，長長的睫毛下，隱含淚光，返身跟著散花仙子走去。畢玉麟和吟香幾日相處，未免有情，此刻目送兩人去遠，心頭也不禁有一股說不出的滋味，直等兩人身形消失，才沿著大路走去。此時差不多已是申酉之交，他已一天沒進飲食，只覺腹中一陣飢餓，趕到一處城鎮，向路人一問，才知已到了興國，（今日之陽新縣）時近黃昏，該是落店時候，身邊一摸，卻摸到一個沉甸甸的銀包。畢玉麟知道自己從出雲口出山之際，身上銀兩，已所剩無幾，這個銀包，敢情是吟香放在自己身上的，當下就在街上找一家客店，走了進去。店伙一見來的是一位翩翩公子，立即把他引到上房，送茶送水，十分巴結。畢玉麟洗了個臉，便吩咐把晚餐送到房中食用。一會工夫，店伙掌上燈來，接著又送上菜飯。畢玉麟吃罷晚餐，倒了一盅茶，回到椅上坐定，才喝了兩口，忽然想起吟香交給自己的那本羊皮冊子「易容秘訣」，此時正好取出瞧瞧。這就從懷中掏出，在燈光底下，隨手翻閱。這本小冊子，並沒註明出於何人手筆，但對易容之道，述說詳盡，上面還有許多硃筆細注，闡釋得更是透澈，當真無師自通，一看就會，最後還附繪著一百個不同臉型，和各種藥物的配製之法。畢玉麟越看越覺津津有味，一時聚精會神細心看去。等看完全書，便已學會了大半，當下把尚有疑問之處，又重複看了一遍，直待全部瞭解，才收起書本，熄燈就寢。第二天。天剛破曉，畢玉麟業已化裝成一個中年文士，屠龍劍也用布囊袋起，推開房門，往外走去。店伙還當看錯了人，昨晚明明是一個面貌英俊的少年公子，只隔一個晚上，卻變成中年人啦！

　　他心頭想著，但客店中五方雜處，各式各樣的人都有，店伙們瞧得多了，遇上怪事，然也不敢多說。畢玉麟走到櫃上，取出銀包，裡面竟是一袋金子，少說也有四五十兩，一時倒也把他瞧得呆了一呆，當下揀了一塊最小的，結付過房飯錢，還找了幾十兩銀子，步出店門，便向城外走去。他昨晚早已想好路程，珠兒、辛文，正在到處找尋自己，而且還和華山門下的韓倩雲約在九華青蓮庵聯絡。自己天涯尋父，原也沒有一定去所，不如就先到九華一行，遇上韓倩雲，也好把萬年溫玉交她，療治半邊大師走火入魔。他雜在人群中，走出城門，因此時正當清晨，趕集的人，絡繹不絕，不好施展輕功，只是腳下走得較慢。一會工夫，約莫趕了一二十里，行人漸稀，前面離半壁山已是不遠。正行之間，忽然聽到一聲極其微弱的呻吟，這聲音彷彿從一個快要嚥氣的人的口中發出來的。畢玉麟耳目靈異，聽出聲音有異，立即停住腳步，回頭瞧去，大路兩側，全是一片叢林，不知那聲音發自何處？佇立了一會，除了先前那聲極輕呻吟之外，就闃然無聲，不再有什麼聲息傳出。心中不由動疑，暗想：方纔那一聲呻吟，分明有人身負重傷，自己既不急於趕路，何不到林中瞧瞧？

　　他判斷那聲音依稀從左側林中發出，這就返身朝林中走去！這一片叢林，相當深密，林中有日光照射，林內更顯得幽暗。畢玉麟目光如電，一路搜索，走到五丈來遠，果然發現一團人影，捲伏在草叢之間，一動不動！不由暗暗慨歎，江湖上結怨仇殺，無日無之，看來此人縱然未死，也必是受了極重傷害，腳下加快，朝那人奔去。這一瞬之間，畢玉麟陡覺得這人背影極熱，好像是神偷萬里飄風萬老前輩！心頭驀地一驚，縱身一躍，直撲過去，兩個起落，已到了那人身邊，急急蹲下身去，伸手朝他胸口一摸，只覺心頭微溫，尚有一息未絕。

　　一時來不及多看，雙手緩緩托起，把那人翻過身來！

　　這一正面相對，畢玉麟心頭狂跳，那不是唇蓄鼠髭，頭盤小辮的萬老前輩？還有誰來？

　　他此刻雙目緊閉，臉如白紙，已只剩了一口游絲，但奇怪的全身不見一點血跡傷痕。畢玉麟心中一陣激動，熱淚奪眶而出，慌忙在地上盤膝坐下，暗中運氣，緩緩伸出右掌，按在萬里飄風背心之上。他近來武功大進，一經運功，真氣源源而出。萬里飄風垂死之身，被他真氣催動心脈，口中發出一聲低吁，緊閉的雙目，緩緩睜開。畢玉麟精神一振，低聲說道：「老前輩，你快提聚真氣，運氣試試，能否和晚輩輸入的真氣相合？」

　　萬里飄風目光呆滯，轉動了一下，瞧著畢玉麟口齒啟動，發出一縷微弱的聲音，說道：「我傷勢奇重，恐怕已經不行了，兄台何人？用不著為我徒耗真氣，但我卻有一件十分重要之事，想勞煩兄台──」

　　畢玉麟聽他一口一聲兄台，頓時想起自己經過易容，難怪萬老前輩認不出來，不待他說完，急急說道：「老前輩，你傷勢雖重，並非無救，此時不可說話，趕快運氣，晚輩是畢玉麟。」

　　「你是畢玉麟？」

　　萬里飄聽到「畢玉麟」三字，突然睜大眼睛，流露出些許神光！

　　畢玉麟忙道：「晚輩正是畢玉麟，我易了容，老前輩才認不出來。」

　　萬里飄這會敢情聽出畢玉麟的口音，虛弱的點點頭道：「這就好──」

　　一陣喘息，使他底下的話，無法說出。畢玉麟急道：「老前輩趕快提聚真氣，不可說話。」

　　萬里飄果然闔上雙目，運了會兒，漸漸平復了不少，臉色也好了許多。畢玉麟心中暗喜，但萬里飄卻在此時，又緩緩睜開眼來，說道：「小娃兒，我已經不行了。」

　　畢玉麟道：「老前輩已經好了許多，此時還是運氣要緊。」

　　萬里飄搖搖頭道：「我自己知道，這暫時好轉，不過是你輸入我體內的真氣，支持著我未斷的心脈而已，這叫做迴光返照。小娃兒，我為時無多，你快聽我說吧，這件事不但比我老偷兒的生命，重要百倍，而且還關係整個武林，我就是要找你，才支持著沒有死去，趁這一刻時光，我必須把它說出。」

　　畢玉麟聽他說得如此鄭重，心知一定是一件十分重要之事，一手緊抵著萬里飄後心，不敢稍停，一面說道：「老前輩既然說得如此重要，有什麼事，只管說吧。」

　　萬里飄一張瘦削臉上，雙顴漸漸紅潤，精神比先前又好了許多。畢玉麟瞧在眼裡，暗暗嘆息，他說得不錯，重傷之人，突然好轉得如此快法，分明不是吉兆。只聽萬里飄道：「自從在落山廟，你身受重傷，被公孫姑娘抱走，我被姓段的丫頭，逼著要人，弄得走頭無路，跑遍江南幾省，絲毫找不到半點下落。後來還是青城丁少莊主出了個主意，大家分頭找尋，不管尋得著，尋不著。以九華山青蓮下院，為聯絡之地。」

　　畢玉麟心中暗急，他還說有重要之事，卻說這些不相干的話，這就說道：「老前輩，你話不宜說得大多，還是揀重要的說吧。」

　　萬里飄笑道：「不要緊，我自己有數，不說清楚，你哪會知道？」接著續道：「我和他們分手之後，無巧不巧在半路上碰到兩個雙龍堡的女娃兒，她們一路上正在談論著你，說堡主派出多人，查探你的蹤跡，都沒有下落，不想你會在黃鐘別府。我當時聽得心中一動，陰魔尚師古，重出江湖，開府黃鐘，江湖上早已傳開，難道你是落在陰魔手上了？我這就一路朝黃鐘坪趕去──」

　　畢玉麟道：「老前輩這以後的事，晚輩已經知道了，你老人家只當晚輩關在石牢裡，夜入黃鐘別府，救走公孫姑娘，後來當晚又和公孫姑娘，兩次進去，找遍黃鐘別府，依然沒找到晚輩。」

　　萬里飄驚奇的道：「哦，你都知道了？」

　　畢玉麟道：「晚輩那時已逃出來了。」

　　萬里飄點點頭道：「這就是了，第二天，我和女娃兒用丐幫竹令符，找到當地丐幫頭目，派出許多小叫化，依然一無所獲，我認為你可能被陰魔關在秘密之處，昨晚和公孫娃兒，三次潛入黃鐘別府。」

　　畢玉麟聽得心頭一震，急忙問道：「老前輩就傷在他們之手？」

　　萬里飄苦笑道：「我老偷兒就是死了，也是值得，雖然當時並沒有找到你的影子，但我聽到了一件極大秘密──」

　　「啊！」畢玉麟心中對黃鐘別府，早有懷疑，聞言不期「啊」了一聲。只聽萬里飄續道：「我先前原懷疑黃鐘別府在這幾天裡，趕到了許多老魔頭，恐怕有什舉動，因為目前離五大門派和雙龍堡北山之約，為期已只有一月，他們在這裡聚會，自非偶然──這會──」

　　他敢情說話說得大多了，突然又是一陣氣喘。畢玉麟吃了一驚，忙道：「老前輩，你快息一息，再說吧！」

　　萬里飄喘息道：「不──不要緊，這是最重要了──」他略為閉了眼睛，又道：「這次我摸進花園，發現他們全在一間密室之中──那就是除了陰魔，還有──邙山鬼叟、參仙婁老怪、鳩面神翁戚南山、通天教主郝壽臣、苗疆的九花娘，和──和──」

　　他形勢逐漸不對，張嘴吐出一口血來。畢玉麟心頭大急，不敢開口，凝神運功，把真氣源源往他「靈台穴」逼入。萬里飄喘了兩口大氣，還是不肯稍停，繼續說道：「他們是奉山主之命，計劃要把五大門派和雙龍堡，同時除去──目前第一步的對象，是武當派──」

　　畢玉麟只覺萬里飄氣機逐漸微弱，自己攻入他體內的真氣，已發生阻滯之象！但萬里飄掙扎道：「可惜沒──有聽到他們全盤計劃，就被人發覺，追了出來，我仗著『萬里飄風』身法，還是被──被──」

　　話聲未落，猛地湧出一口黑血。畢玉麟急叫道：。「老前輩，是誰傷了你，晚輩替你報仇。」

　　萬里飄一瞬之間，臉若死灰，雙目神光，也逐漸散去，氣息低微的道：「你──要趕快通知──武當，早作──準──備──」

　　畢玉麟道：「老前輩，你快說，是誰傷了你？」

　　萬里飄身子一陣痙攣，斷斷續續的迸出：「是──茅──山──毒──」雙目突然一閉，業已氣絕而逝！

　　會是茅山毒指？

　　萬里飄雖然沒有說出最後一字，但這不用再說，都已可想到。畢玉麟聽得心弦一震，忍不住流下兩行熱淚，緩緩放下按在他背心的手掌。茅山毒指伏老前輩，當日慨賜「毒龍丸」，醫好自己母親的宿疾，而且對自己還有傳藝之德。這次自己在落山廟，中了天毒子公羊鋒的毒爪，和獨眼烏龍佟天祿一掌，雙重傷勢，命危旦夕，昏迷不省人事據被關在黃鐘別府石牢中的孟遷相告，又是伏老前輩餵了自己一粒「毒龍丸」才保住性命。萬老前輩偏偏會喪在茅山毒指之下，這仇，自己如何能報？

　　畢玉麟瞧著溘然長逝的萬里飄，心頭一黯，忍不住流下兩行清淚，撲的跪倒地上，默默禱告道：「晚輩母子兩人，身受茅山伏老前輩大恩，老前輩的血仇，晚輩實在無法替你老人家報雪，晚輩只好遵奉遺囑，立時趕上武當報訊，聊盡晚輩心意，老前輩英靈有知，就原諒晚輩不得已的苦衷吧！」

　　說罷，拜了幾拜，站起身子，暗想：自己該把萬老前輩埋了才好，但回頭四顧，這片樹林，幽暗不見天日，埋在此處，異日路過，要想在萬老前輩墓前拜奠，都不易找到地方，自己該替他老人家葬到山上乾燥之地才好。心中想著，這就雙手抱起萬里飄屍體，退出樹林，一路朝半壁山奔去。在半山腰上擇了一處向陽之處，挖好土坑，把萬里飄埋好，然後用劍在石壁上鐫了一行大字：「大俠萬里飄之墓」

　　畢玉麟收好長劍，忽然想起萬里飄雖說昨晚是和自己義弟公孫燕姑娘一同到黃鐘別府去的，但方纔他老人家並沒提到她的行蹤，莫非她失陷在黃鐘別府？想到這裡，心頭不期驀地一驚！

　　但繼而一想，公孫姑娘真要失陷在黃鐘別府，萬老前輩不會不說，那麼她定然也逃出來了無疑，自己受萬老前輩臨終之托，而且又說得如此重要，自己還是趕上武當山去才是！

　　武當山，一曰大和山，又名參嶺，為大巴山北脈，山有二十六峰，最高峰為天柱，亦名紫霄、金頂。昔真武嘗修道於此，明永樂中，尊真武為帝，因稱此山為泰岳、又曰玄岳。晉謝允嘗棄羅邑宰，隱修於此，自稱謝羅，後人因又稱為謝羅山。歷代修道之士如陰長生，陳搏等均嘗棲息於此，是以山下道觀極多，但最著名的，卻是真武宮，也就是上清宮，千百年來，在武林中被推為泰山北斗，和嵩山少林寺並稱於世的武當派，就發祥於此。

　　這是第三天中午過後不久！

　　紫霄峰下盤曲的山徑上，來了一個落魄文士，踽踽而行，向山上走去。這人已近中年，身穿一襲天藍長衫，背上背著一個四尺來長的布囊，滿臉風塵之色，不時的抬頭瞧著金頂，好像盼望早些趕上山去，連沿途景色，都無暇流覽。他，正是受神偷萬里飄臨終重托，趕去武當報訊的天門傳人畢玉麟，為了避人耳目，一路上，依然裝出落魄文士模樣。半山腰一方石壁上，橫鐫著三個劈案大字！

　　「解劍坡」

　　這是武當山的特色，數百年來，武林同道，為了崇敬三豐祖師，凡是上山的人，不准攜帶兵刃，隨身長劍，都得留在解劍坡前。畢玉麟剛登上石級，迎面一間石屋中，轉出兩個灰袍道人，打著稽首，攔住去路，其中一個年紀較大，約有四十來歲的開口問道：「施主可是上山進香的客人麼？」

　　畢玉麟搖搖頭道：「不是，在下受人之託，有一件急要之事，專程千里趕來，要拜見武當掌門道長。」

　　那道人打量了畢玉麟一眼，道：「施主肩頭布囊，不知可是兵器？」

　　畢玉麟道：「這是在下隨身長劍。」

　　那中年道人躬身道：「那麼施主請把長劍留下。「畢玉麟聽得臉色微變，道：「道長這是什麼意思？」

　　中年道人連忙陪笑稽道道：「施主不可誤會，上山之人，必須在這裡解下隨身兵器，這是武林同道公議之事，施主如若不信，請瞧瞧石壁上不是鐫著『解劍坡』嗎，施主還來求見掌門師伯，乃是敝觀嘉賓，長劍交由小道保存，等下山之時，小道自會奉上。畢玉麟從沒想過武當山還有這個規矩，望了石壁一眼，點頭道：「既然寶山有此規定，在下自不例外，只是在下此劍，乃是家傳之物，道兄代為保存，可有收據？」

　　說著從肩頭取下屠能劍布囊，隨手遞過。那道人雙手接過，一面從懷中掏出一枚紫銅圓牌，笑道：「施主只管放心，這是敝派收劍信物，請施主收下。」

　　畢玉麟接過銅牌，低頭一瞧，只見銅牌正面鐫著「武當來賓收劍之證」八個小字，反面是一個大寫「壹」字，敢情今天帶劍上山的，自己還是第一個人，當下就把銅牌揣入懷中，中年道人隨手把長劍交給身後年輕道人，單掌立胸，肅容道：「施主就請上山吧。」

　　畢玉麟頷首為禮，便順著石蹬，朝山上走去。哪知剛走了一百來級石磴轉過山腰，只聽身後傳來一聲慘叫！

　　畢玉麟心頭一怔，急忙回身瞧去，但已被擋住視線，心想這裡已是武當派境界，諒來不會發生什麼意外之事，也就不以為意，繼續往山上走去，上清宮依峰而築，矗立在蒼巖陡壁，林木蔥鬱之間，規模宏大，氣象莊嚴。畢玉麟跨上平台，就見到一座石建牌坊，橫額上金字輝煌，寫著「敕封真武大帝」六個大字。石鋪廣場中放著一隻巨大金鼎，香煙繚繞，迎面黃牆碧瓦，四扇黃色大門上直豎一方藍底金字匾額，才是「上清宮」三字。中間兩扇大門緊緊閉著，敢情不是重大典禮，或有貴賓蒞臨，從不輕易開啟！通常只從左右兩扇側門進出。畢玉麟堪堪走近右側門前，門內立即轉出一個身穿藍袍的中年道人，臉含微笑，迎了上來，稽首道：「施主可是進香來的，請到裡面奉茶。」

　　畢玉麟拱手道：「道長請了，在下受一位老前輩臨終重托，有急要之事，千里專程趕來，求見貴派掌教，煩請道長代為通報。」

　　那藍袍道人朝畢玉麟打量一眼，道：「施主貴姓大名，如何稱呼？」

　　畢玉麟因自己既然化裝中年文士，不便說出真名，隨口說道：「在下宗玉。」

　　那藍袍道人聽他報出姓名，江湖上從沒聽人說過，但還是恭敬的道：「原來是宗大俠，請到裡面奉茶。」說著欠身肅客。

　　畢玉麟不再客氣，舉步朝觀中走入。

　　藍袍道人領著畢玉麟走進大門，折向右廊，跨進一道腰門，那是一間佈置清幽的客室。

　　藍袍道人肅客人屋，一個年輕道人，立時奉上香茗。

　　畢玉麟進入上清宮之後，看到許多身穿灰袍的道人，才發覺這藍袍道人，敢情在觀中地位不低。藍袍道人側身陪著坐下，才含笑問道：「宗大俠遠來敝觀，不知受哪位高人重托，能否見告？」

　　畢玉麟因萬里飄臨終之前，說得十分鄭重，心想這等大事，只好對他們掌門人才能說出，心中想著，立即拱手問道：「道長道號如何稱呼？」

　　這自然是問對方是何等身份了，藍袍道人微微一笑，欠身道：「小道靜玄，忝主敝觀迎賓事宜，施主有話，但說不妨。」

　　要知靜玄道人乃是武當四劍之首，武當掌門青陽真人的嫡傳首徒，在武當派中，身份不低，他認為只要自報導號，對方定會知道。哪知畢玉麟初入江湖，除了只知道少林、武當，是名門正派，聲譽極隆之外，連武當掌門人，都不知道，此時聽藍袍道人說完，不由作難的道：「在下受一位老前輩臨終重托，才遠道趕來，因此事關係重大，只有見了貴派掌教，才能說出，還請道長原諒。」

　　靜玄道人含笑起身道：「宗大俠既然說得如此鄭重，非見家師不可，請施主在此小息片刻，待小道通報之後，再來相請。」

　　畢玉麟忙道：「道長請便。」

　　靜玄道人打了一個稽首，正待退出，忽然從外面走進一個灰袍道人，迎著他施了一禮，低低說了幾句。靜玄道人似乎臉色微變，和灰袍道人匆匆出去，畢玉麟只當他們另有要事，也並未在意。不多一會，走進一個眉目清秀的道童，朝畢玉麟躬身道：「宗大俠請到裡面去。」

　　畢玉麟站起身子，跟著小道童走出院落，是一條白石鋪成的甬道，直通後進，兩邊種著許多花卉，修剪整齊，枝頭嫩芽初萌。那小道童腳下甚是輕快，片刻之間，到了甬道盡頭，他突然放緩腳步，回身對畢玉麟道：「這裡是掌門人接待貴賓之處，宗大俠請！」

　　說畢，退後一步，躬身讓畢玉麟先行。跨進圓洞門，院中花木扶疏，一排三間，明廊敞軒，清幽已極。小道童把畢玉麟引到階前，低聲說道：「師傅已在廳上恭候，宗大俠請進。」

　　畢玉麟跨上石階，走近門口，從裡面迎出一個身穿古銅道袍，容貌清臞的道人，稽首道：「宗施主遠來，貧道有失迎迓，快請裡面奉茶。」

　　畢玉麟作揖道：「道長想是掌教真人了，在下久仰之至。」

　　老道人把畢玉麟讓入客室分客主落座，一面含笑說道：「貧道青峰乃是本觀住持，掌教師兄已多年不見外客，宗施主有什見教，和貧道說了，也是一樣。」

　　原來武當派門下，有許多道觀，上清宮，武當根本之地，由青陽真人的師弟青峰真人住持，至於掌門人乃是一派之主，自然不管觀中事務，但畢玉麟可弄不清楚掌門人和觀主有何分別？聽老道人說出掌門人已有多年不見外客之言，心想對方既是本觀住持，和他說了，也是一樣。心念一轉，就拱手道：「在下前在興國縣附近，無意遇到神偷萬里飄老前輩，那時他已身負重傷，奄奄一息，臨終說有一件極為重大之事，囑在下趕來武當，向貴掌門人報訊──」

　　青峰真人只是淡淡的道：「萬老前輩已經過世了，不知他要施主專程趕來，有什麼重大之事？」

　　他言下之意，好像萬里飄哪會有什麼重大之事？要知神偷萬里飄，一生偷富濟貧，在江湖上雖頗有俠名，但像武當派這樣領袖武林，以名門正派自居的人眼中，萬里飄依然只是個雞鳴狗盜之輩，那會把他瞧在眼裡。畢玉麟眼看老道士神色冷漠，心頭微微不快，說道：「道長可曾聽說最近崛起江湖的黃鐘別府麼？」

　　青峰真人微微一楞，道：「這個貧道倒聽師侄輩說過，隱跡十年的陰魔尚師古，最近在幕阜山中，創立什麼黃鐘別府，不知萬老施主說的重大之事，可是指此而言？」

　　畢玉麟冷笑道：「陰魔尚師古，雖有十年不出，但也算不得什麼重大之事，只是他的開府黃鐘，還有幕後主持之人──」

　　這句話使得青峰真人感到有些驚奇，因為陰魔尚師古，在十年之前，已是雄主一方的人物，他重出江湖，已可算得是江湖上一件大事，所以不出一月，早已轟傳江湖，想不到還有幕後主使之人，陰魔尚師古俯首聽人指揮，那麼此人自然更非尋常人物了。他心念轉動，臉上還是十分平和，徐徐的道：「不知宗施主說的幕後主使之人，究竟是誰？」

　　畢玉麟搖頭道：「這個是誰？在下也不知道，只是陰魔開府黃鐘之後，已有許多魔頭，應邀在黃鐘聚會，這些人中，包括：邙山鬼叟──」

　　青峰真人吃驚的道：「邙山鬼叟羅譖也會親自趕去？」

　　畢玉麟並沒有理會，續道：「參仙婁老怪──」

　　青峰真人更是驚詫，口中不自禁的跟著畢玉麟，低低說道：參仙婁老怪？」畢玉麟接道：「鳩面神翁戚南山，通天教主郝壽臣、九花娘，可能最近還有人趕去。青峰真人聽他一連串報出來的這些人物，竟然全是名震一時的大魔頭，臉色果然逐漸凝重，沉吟道：「目前距離五大門派和雙龍堡訂下的北山之約，為期已近，他們聚會黃鐘，自非偶然，如果此訊確實，倒真是一件值得注意之事。」畢玉麟聽他口氣，似乎還不大相信，不由脫口道：「這些人，聚會黃鐘，在下曾親眼目睹，那會有假？」

　　青峰真人雙道目光：倏然轉到畢玉麟面上，道：「施主不是說受萬老施主之托而來的麼？畢玉麟原想把話說完就走，是以連自己身份來歷，都不想多說，何況自己又化裝成中年文士模祥，是以只捏造了一個假名，那知無意之中，說漏了嘴，臉上一紅，只好說道：「在下數日之前，因一時不察，誤交匪人，被騙黃鐘別府，曾親眼目睹，這些魔頭陸續趕到，日前趁機逃出，途遇萬老前輩他──」說到這裡，微微一頓，心中閃電想妥措詞，接道：「為了拯救一位姑娘，曾三次潛入黃鐘別府，最後一次，發現這批魔頭，正在密室中計劃，準備一舉殲滅五大門派和雙龍堡，目前第一步，就是盡力對付貴派──」

　　青峰真人手捻長鬚，愕然道：「有這等事？」畢玉麟道：「可惜萬老前輩沒有聽完他們全盤計劃，便被人發現，身負重傷，仗著「萬里飄風」身法，逃出黃鐘別府，正好和在下相遇，他臨終之時，再三叮囑在下，務必及早趕上武當，把這一陰謀，面告貴派掌門，庶可謀求對策。青峰真人肅然正容，稽道道：「無量壽佛，萬老施主聽到的消息，不論是否完全如此，但這份古道熱腸，武當派至為銘感宗施主千里跋涉，貧道代表敝派掌門深致謝忱。」

　　畢玉麟話說完，立即站起身子，拱手道：「道長好說，在下受萬老前輩臨終重托，自當忠人之事，在下這就告辭了。」

　　青峰真人一聽畢玉麟要走，不禁微露為難之色，連忙笑道：「宗施主遠來不易，且請寬坐，此事果如萬老施主之言，關係重大，宗施主務請在敝觀盤桓一日，容貧道把經過情形，面報掌門師兄，也許敝師兄還有向宗施主請教之處。畢玉麟看他說得如此婉轉，暗想這話不錯，自己即是報訊而來，這等重大之事，他們掌門人自然要當面問問清楚，以照鄭重，自己自應暫時留下，這就拱拱手道：「道長既然這般說法，在下恭敬不如遵命。」

　　青峰真人微微一笑，道：「宗施主為敝派之事，奔波跋涉，武當派自應稍盡地主之誼。」

　　說到這裡，略為頓了一頓，抬頭道：「貧道還有幾句話，不如該不該問？」

　　畢玉麟道：「道長有話只管請說，在下知無不言。」

　　青峰真人沉吟了下，含笑問道：「宗施主不知和當年括蒼異叟宗前輩，如何稱呼？」

　　這一句話，可把畢玉麟問住了！

　　他上山之時，因自己化裝成中年文士，自稱宗玉，原是一時隨口說出，當然他說出姓宗，在他潛意識中，自是和他外公括蒼異叟宗皓，不無關係，但他當時其實並沒想到這一點上。這時突然被青峰真人這麼一問，一時之間，只覺臉上一熱，答不上話來，楞了半晌，才道：「括蒼異叟，乃是在下族祖。」青峰真人點點頭道：「這就是了，宗施主身帶屠龍劍，自然是宗前輩的後人，貧道門人，一個俗家弟子名叫段成業，他兄長就是霹靂劍客段成弼，正是宗前輩的門人。」

　　畢玉麟聽說段成業還是青峰真人門下，心頭不禁微微緊張，不敢多說，只是唯唯應是。

　　差幸青峰人也並沒多問，清灌臉上，眉心微聚，緩緩站起身子，稽首道：「宗施主請寬坐一會，貧道須向敝師兄面報經過。」

　　畢玉麟起身道：「道長請便。」

　　青峰真人腳不揚塵，大步朝屏後走去。天色逐漸昏暗下來。已是掌燈時候了。小道童在客室點起兩支銀燭，又替畢玉麟茶碗中沏了開水。又過了一會，才聽屏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之聲，畢玉麟內功精深，業已聽出來的共有兩人，其中一個，似是青峰真人的步聲。抬頭瞧去，只見從屏後面，緩步走出一個大耳，留著三絡花白長髯的黃袍道人，他身後跟著的，正是青峰真人。

　　畢玉麟瞧出這黃袍道人雖然面含微笑，但另有一股懾人氣勢，和藹之中，隱寓威風敢情就是武當派掌門人了，心念一轉，慌忙站起身來，這一瞬工夫，青峰真人走在黃袍道人身側，說道：「大師兄，這位就是受萬老施主之托，不遠千里而來的宗施主。」一面又含笑朝畢玉麟道：「宗施主，這是敝派掌門人。」

　　黃袍道人正是武當掌教青陽真人，他緩步走出，兩道眼神落到畢玉麟身止，立即稽首道：「宗施主請坐，貧道疏懶已慣，多年不見外客，宗施主為敝派之事趕來，貧道特來面致謝忱，還有幾點不明之處，要向施主請教。畢玉麟拱手道：「道長領袖武林，在下仰慕已久，得觀道范，實感榮幸，道長有什下問，在下自當奉告──」

　　他目前功力深厚，不輸當代一流頂尖高手，說到這裡，聽到窗外似有一聲極其輕微的聲息，要說這是武當重地，掌門人會客之事，有誰敢在窗外偷聽？

　　青陽真人堪堪落坐，這聲細響，敢情也聽到了，臉色微微一沉，兩道炯炯目光，同時朝窗外投去。青峰真人功力較遜，雖沒聽到什麼，但眼看掌門人神色有異，立即悄然起身，朝門外走去。這不過一瞬之間的事，青峰真人出去不久，門外就傳來「蓬」的一聲輕響！

　　青陽真人、畢玉麟同時回頭瞧去，只見青峰真人業已扒跌在地上，一隻腳跨在門口，顯然是他中人暗算之後，用盡自己氣力，走了回來，但人到門口，體力不支，一跤摔了下去！

第三十五章　毒指肆虐

　　這一變故，來得太以兀突！青陽真人霍然站起身子，黃袍飄動，一步跨到門口，扶住青峰真人，急急問道：「師弟，你可是受了什麼人暗算？」

　　手觸處只覺得青峰真人全身不住的痙攣，似已出聲不得！

　　青陽真人長眉緊蹙，默默伸出右手，按上青峰人後背。青峰真人身子一顫，吁了口氣，緩緩睜開雙眼，望著青陽真人，微弱的道，「是──是茅山──毒──指」

　　他因青陽真人從背心度入真力，才勉強說出這幾個字來，兩目一闔，終於死去。青陽真人把他抱入室中，緩緩放下，嘴唇微動，似在默誦經文。

　　畢玉麟因青峰真人說出喪在茅山毒指之下，心頭不禁一楞，細看青峰真人臉色灰暗，肌肉抽縮，分明是被一種極毒內功所傷，和萬老前輩死時形狀相似！青陽真人已臉色凝重，回頭問道：「宗施主可知茅山伏景清，是否也和黃鐘別府聯成一氣了？」畢玉麟雖因萬里飄也是死在茅山毒指手下，但他臨終之時，說出黃鐘別府許多人名，其中並沒有提到茅山毒指，這就搖搖頭道：「這個──在下倒並沒聽萬老前輩說起」青陽真人目含淚光，一襲黃袍，不住的顫動，雖然他內心正有著無比的激動，但卻竭力控制著自己，喃喃的道：「以青峰師弟的武功造詣，會無聲無息的被人殺死，除了伏景清，實在也──」

　　他底下的話，還沒出口，一陣急促的步履之聲，已到門外停止。青陽青人驀然抬起頭來，雙目炯炯，沉聲喝道：「門外何人？」門口藍影閃動，一個藍袍道人，一臉惶急的跪下身去，道：「弟子靜通，有緊急之事，稟告師尊──」青陽真人清臞的臉上，微微一震，抬手道：「起來，你們二師叔，方才中人暗算身死，唔，宮中還發生了什麼緊急之事？」

　　靜通道人聽說青峰師叔中人暗算身死，不由自主的全身顫抖了一下，忙道：「方纔弟子接到報告，通天觀六師叔、南巖觀七師叔，全遭賊人暗算──」

　　青陽真人好像被人重重擊了一拳似的，身軀陡然一震，道：「可知來人是誰？」

　　靜通道人面情肅穆，躬身答道：「據說兩位師叔連敵人都沒有看清，就──就中了暗算，畢玉麟聽得一驚，」暗想：莫非黃鐘別府的人，果然在暗中發動了！青陽真人身為一派掌教，極力使自己波動的心情，平靜下來，一面吩咐道：「好，你替為師傳下命去，立即要你們三師叔、四師叔、五師叔和靜玄前來見我。原來武當派共有一宮五觀，分佈全山，除了上清宮為一派中樞，由青峰真人擔任觀主之外，尚有金頂、和純陽、三元、通天、南巖五觀，分別由派中同輩師弟住持，計為金頂一帽子，純陽觀一塵子、三元觀一葦子、通天觀一葉子、南巖觀一介子。靜通道人連聲應「是」，飛快退下。青陽真人嘆息一聲，朝畢玉麟道，「無量壽佛，宗施主遠道傳訊，看來黃鐘別府真還找到武當頭上來了！貧道已有多年不問塵事，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江湖上殺孽重重，貧道還要應此一劫嗎？」

　　畢玉麟只覺這位望重武林的武當掌教，語帶玄機，一時答不上話去。這一瞬工夫，窗前又響起一陣急促步聲，接著有人恭聲說道：「弟子靜玄叩見師尊。」

　　青陽真人回頭道：「進來！」

　　「是！」靜玄道人應聲跨入，臉上一片激忿，撲的跪倒地下，顫聲道：「啟稟師尊，純陽觀，三元觀急報，四師叔、五師叔──」青陽真人定力再強，也因青峰真人和一葉子，一介子三位師弟的突然遭入暗算，感到巨大震駭，此時沒等靜玄道人說出，心頭驟然一緊，雙目寒光電射，急急問道，「你們四師叔、五師叔怎麼了？」

　　靜玄道人俯首道：「四師叔，五師叔也遭到賊人暗算，據說全喪在茅山賊道的毒指之下──」

　　「什麼，又是茅山毒指？」青陽人連續聽到自己五個師弟，全喪在茅山毒指手下，不由急怒攻心，霍然站起，仰天大喝道：「伏景清，武當派和你何怨何仇？竟然連下毒手──」

　　他這一聲大喝，聲若洪鐘，緊接著問道：「你們三師叔呢？靜玄道人沒有師傅叫他起來，依然跪在地上，答道：「弟子已著人去請──」這聲未落，只見窗外有人接口道：「小弟一葦，恭候掌門人法諭。」

　　青陽真人抬頭道：「三師弟快請進來！」

　　「是！」一個身穿玄色道袍，頭挽道髻，年約五十有餘的道人，應聲走入，朝青陽真人躬身道：「小弟參見掌門人──」話聲出口，突然瞧到青峰真人屍體，不由驚「啊」一聲，抬頭道：「大師兄、二師兄──」

　　他驚愕之餘，發現室中還有一個中年文士，話到一半，倏然住口！青陽真人朝靜玄抬了抬手，道：「你且起來！」

　　靜玄道人站起身子，恭立一旁。青陽真人才緩緩轉過頭去，朝畢玉麟指了指道：「這位宗施主，受萬里飄萬大俠臨終之托，遠來武當報信，陰魔尚師古最近在幕阜山創立黃鐘別府，邀集了不少魔頭，陰謀對付五大門派，據說第一步目標，就是咱們武當派──」

　　一葦子臉露詫異的道：「有這等事？」

　　青陽真人並不理會，續道：「二弟是方才在室外遇人暗算，據報四師弟、五師弟、六師弟全都被人暗算了。」

　　一葦子臉上肌肉顫抖了一睛，激動的道：「大師兄可知兇手是誰？」

　　青陽真人道：「茅山伏景清。」

　　一葦子雙目冒火，憤然道：「伏景清敢在咱們武當大肆毒手，咱們難道罷了不成？」

　　他話聲出口，似是自知失言，急心躬身道：「小弟聽司監視全山，今晚絲毫不見敵蹤？

　　有忽職守之處，伏望掌門人治以應得之罪。」

　　青陽真人道：「三師弟不用自咎，武當有此巨變，實是愚兄無能──事已至此，急在善後，據說陰魔尚師古開府黃鐘，幕後尚有主使之人，他們既然以咱們為第一目標，絕不可能就此罷手。是以這一戰，實是武當創立門戶以來，最艱苦的一場浩劫，而且本派存亡絕續，事關武林大局，如果本派不支而潰，整個武林形勢，亦將隨之發生劇變，五大門派恐怕就無一能免。上清宮乃是本派根本重地，愚兄之意，由三師弟住持，金頂可另行派人接充，師弟此刻立即傳命，調五觀弟子，集中本營待命──」

　　正好說到這裡，突聽院上又有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

　　靜玄道人臉色一變，急忙趨出門去。一會工夫，只見靜玄道人匆匆走入，手上拿著一張大紅名帖，躬身說道：「啟稟師尊，雙龍堡副堡主佟天祿來拜。」

　　說著雙手遞上名帖。青陽真人接過名帖，只見上面寫著：「佟天祿頓首」五個大字，不由長眉微微一皺，問道：「他人在那裡？」

　　靜玄道人躬身道，「他已在前殿，聲言要見師尊。」

　　青陽真人略微頷首，回頭道：「松風，把我長劍取來。」

　　屏後小道童答應一聲，匆匆走去。一葦子在旁道：「大師兄，這佟天祿就是二十年的毒龍佟成？」青陽真人微喟道：「不錯，此人二十年前，名列四凶，武功大是不弱，此人敗在愚兄「兩儀掌」下，已有二十年不出，居然搖身一變，以雙龍堡副堡主身份，出現江湖，此次尋上武當，來者不善，愚兄能否勝得了他，還在未定之天哩。」

　　一葦子不服道：「以大師兄的功力，難道還勝不了他？」

　　畢玉麟坐在一旁，心中暗想：他們那會知道獨眼烏龍佟天祿至少已練成「雙龍八式」，不是尋常武功，所能破解，但因自己此刻化名宗玉，自然不便出口。青陽真人搖頭道：「江湖上天外有天，人上有人，愚兄些微成就，又算得了什麼？試想雙龍堡主閻伯修，一招之間，連敗六位高手，武功豈是等閒？佟成如無真才實學，那會當得上雙龍堡的副堡主？唉，總之，江湖魔焰高強，浩劫已成，咱們五大門派，只是首當其衝而已！」一葦子忽然抬頭道「大師兄，陰魔尚師古創立黃鐘別府，會不會和雙龍堡聯成一氣？」

　　青陽子沉思道：「這也大有可能之事。」

　　說話之時，小道僮已捧著一柄古劍進來。青陽真人又是一聲浩歎，接著雙目精光暴射，目注長劍，道：「愚兄已有二十年沒使劍了，今晚為了本派存亡絕續，說不得又要用上它了。」

　　一葦子遲疑的道：「大師兄對付佟成，不用劍麼？」青陽子淡淡一笑，道：「你以為今晚來敵，僅只佟成一批嗎？」說到這裡，臉色一正道：「三師弟，本宮乃武當重地，由你住持，不必隨愚兄出去，靜玄，你把二師叔屍體，移到祖師殿去，同時各殿調配「五行劍陣」，如有外入闖入，格殺勿論。」

　　一葦子和靜玄道人，躬身領命。青陽真人吩咐完畢，回身朝畢玉麟稽首道：「宗施主以事外之身，還來傳訊，貧道至感大德，還請在此少息，貧道已吩咐靜通，替宗施主準備素齋，飯後可在客舍休息，無論聽到什麼，請勿外出。」

　　畢玉麟原想跟隨青陽真人前去，瞧個熱鬧，此刻見他這般說法，何況自己又化裝前來，不便暴露身份。心中略一盤算，已有主張，當下連忙抱拳道：「多謝老道長關心，道長只管請便。」青陽真人回頭道：「松風，你隨我出去。」

　　說著緩步走出，小道憧手捧長劍，緊隨身後，一起朝屋外走去。一葦子等青陽真人走後，也朝畢玉麟打了個稽首，由靜玄道人抱起青峰真人屍體，一起匆匆出去。武當山正值多事之秋，但這間掌門人會客的幽雅客室，此時又恢復了幽靜！

　　不，此時畢玉麟感到的，只是一片寂靜！

　　他眼看青峰真人無聲無息的喪在茅山毒指之下，耳中同時聽到青陽真人的四個師弟，差不多先後被伏老前輩的毒指殺死，難道伏老前輩也和黃鐘別府沆瀣一氣？

　　畢玉麟因茅山毒指對自己母子有恩，心中一直把他當作好人，但擺在眼前的情勢，已十分顯然，萬里飄老前輩因偷聽黃鐘別府的機密，被人發覺，死在毒指之下，武當掌門青陽真人的五位師弟，又在同一時候，遭他暗算。當然和茅山毒指齊名的邙山鬼叟，不是已到了黃鐘別府嗎？茅山毒指和陰魔尚師古伉瀣一氣，也並無足奇。然而畢玉麟的心中，始終有一種感恩圖報的潛意識存在，認為茅山伏老前輩，絕不會和陰魔他們聯在一起。他一個人在客室中坐了一陣，只見兩個道僮，送來一席素飯，其中一個躬身道：「靜通師叔此刻尚有要事，不克奉陪，宗施主請用餐吧。」

　　說著一齊退出身去。畢玉麟眼看桌上放滿了十幾盤精緻素菜，自己腹中也確已飢餓，也就不再客氣，獨自吃了起來。過不一會，靜通道人匆匆進來，稽首道：「小道招待不周，簡慢之處，還望多多原諒，宗施主請到客舍休息吧！」畢玉麟心知他們一片好意，因強敵已至，耽心自己安危，才要自己早些回房，其實也正中自己下懷，這就微微一笑，拱手道：「道兄言重，在下多多打擾，心實不安。」

　　靜通道人敢情心中有事，此來任務，只是領畢玉麟到客舍休息，是以也無暇和他多作客套，便陪同畢玉麟跨出客室，朝左側一條碎石甬道上走去！

　　這一路上，畢玉麟已發現這上清官後院，每一轉角之處，都有武當門人，手仗長劍部署得相當嚴密。行不多遠，靜通道人在一排房舍門前停步，伸手推開木門，側身肅客，一面說道：「宗施主請早些休息吧，小道另有要事，恕不奉陪了。」

　　畢玉麟拱手道：「道兄請便。」

　　青通道人又打了一個稽首，便自退去。畢玉麟跨入房中，舉目一瞧，只見這間客舍，收拾得十分整潔，除了靠壁一張臥榻之外，臨窗還有一張書案，案上放著不少書籍，和文房四寶之類，牆上也掛著幾幅書畫，想係平日招待賓客之用。目光轉動，隨手闔上房門，便自熄燈就寢，不，畢玉麟胸中早有成竹，熄燈之後，立即悄悄閃出房門，他知道這一排客舍，乃是武當派接待實客之處，此刻除了自己，並無第二個人往著，目光迅速向四外一瞥，果然發現客舍附近，也有不少仗劍道人，往來巡邏。畢玉麟藝高膽大，暗暗一提真氣，施展「仙人掛衣」身法，一下從斜刺裡飛起，宛如一縷輕煙，裊裊飄起，掠上屋頂。他方才早已看好方向，此時身形縱起，立即展開「萬里飄風」絕頂輕功，幾個起落，橫空翻上一處高達四丈的殿頂，筆直朝前殿趕去！

　　整座上清宮，此刻戒備森嚴，到處都有武當門人結成劍陣，埋伏暗處。但畢玉麟一身武功，已可算得上當代頂尖高手之列，這些武當門人，那想看得見絲毫人影？

　　他一路急奔，當真只有風飄電馳，可以形容，一會工夫，便已掠近前殿，人在半空，暗暗一提丹田真氣，身形就像長了翅膀似的，一下飛到大殿邊緣，趁著掠過簷牙之際，陡然伸出手指，箝住椽子，輕若柳絮閃入簷下。此處正當大殿後面一道腰門，門上有一槐橫匾，畢玉麟身形一縮，很快躲入匾後，隱住身形。縱目瞧去，原來青陽真人和一葦子全在殿上，兩個身後，一排站著六個藍袍道人，連剛才引自己到客舍休息的靜通道人，也在六人之內。青陽真人對面，坐著的正是雙龍堡副堡主獨眼烏龍佟天祿，他身後俏生生的站著四個少女！這四人，自己見過三個，雙龍四嬌今晚居然全來了！

　　畢玉麟曾從青陽真人口中，聽出大概，好像獨眼烏龍佟天祿在二十年前，原叫毒龍佟成，敗在青陽真人「兩儀掌」下，今晚僅是為了向青陽真人了斷過節。但從雙龍四嬌同時在武當出現，事情就顯得並不尋常，莫非他們有為而來？此刻雙方依然分賓主坐著，敢情還沒動手，自己倒來得正是時候！

　　原來青陽真人緩步走出大殿，遠遠一看，便已認出殿上負手站著一個身穿黑袍，右眼已瞎的馬臉老頭，正是二十年前敗在自己「兩儀掌」下的毒龍佟成！

　　他身後還站著四個衣分紅、黃、藍、白的絕色少女。青陽真人一派掌教，目光一瞥，立即迎前幾步，稽首道：「佟施主駕臨寒山，貧道迎接來遲。」

　　獨眼烏龍佟天祿哈哈一笑，拱手道：「道長久違，二十年不見，道長丰采如昔，夤夜驚擾，兄弟甚感本安。」說著，回頭吩咐道：「鳳嬌，你們快見武當掌教青陽真人！」

　　他身後四個少女，領命上前，朝青陽真人福了一福，同聲說道：「晚輩拜見掌教。」青陽真人慌忙稽首回禮，口中連說「不敢」，一面朝佟天祿問道：「四位女施主，想必是施主高弟了？」獨眼烏龍陰笑一聲，道：「非也，他們乃是敝堡主的高足，久仰武當盛名，此次隨兄弟同來，志在觀光。」

　　說著手指穿紅衣的叫蔡鳳嬌，黃衣的叫金玉嬌，藍衣闔叫唐月嬌，白衣的叫蘇令嬌，一一向青陽真人引見。青陽真人曾聽門下說過，雙龍堡主九爪神龍閻怕修崛起江湖，他門下共有四個女弟子，八個男弟子，號稱四嬌八傑，武功各得堡主親傳，甚是了得，沒想到雙龍四嬌，竟然個個綺年玉貌，年事甚輕！

　　五大門派，已和雙龍堡訂下北山之約，為期已僅只一月，雙龍四嬌連袂隨同佟天祿趕來武當，難道其中有什陰謀不成？青陽真人終究修為功深，心中想著，面上自然不會流露出來，一面稽道道：「貧道久聞閻堡主大名，今晚瞧到四位女施主，果然不同凡俗，快快請坐！」

　　要知他乃有道高人，儘管今晚被茅山毒指連喪四個師弟，儘管獨眼烏龍佟天祿來意不善，應對之間，仍不肯失禮。話聲一落，便讓佟天祿在上首椅上落坐，自己卻在右首椅上坐下，和佟天祿隔幾相對。雙龍四嬌卻不肯落坐，只是分站在佟天祿身後。青陽真人身後，也伺立著一個手捧古劍的道憧。值殿道人，恭恭敬敬端上香茗，替大家放到几上。此時，二進大殿上隱隱傳出清磐之聲，敢情一葦子已在那裡集結宮中門人。那身穿白衣的蘇令嬌，低聲對她身邊穿藍衣的唐月嬌道：「你聽到沒有，後面敲著玉磬，我猜他們一定是為了對付我們呢！」

　　唐月嬌撇撇嘴道：「這些道士，難道還放在咱們眼裡？」

　　青陽真人修為功深，耳目何等靈敏雖低，卻一字不遺的聽入耳中，心想「這四位女娃，口氣倒是不小！」

　　自己一派掌教身份，是以只作不聞。但獨眼烏龍佟天祿坐在對面，卻也並沒作聲，或者以目示意，阻攔她們，分明默認她們並未說錯。一盞茶罷。青陽真人身子微欠，含笑道：「佟施主夜蒞寒山，不知有何見教？」

　　獨眼烏龍佟天祿陰惻惻的笑了兩聲，拱手道：「二十年前，佟某拜領高招，耿耿未敢或忘，今晚此來，正是再想叨教道長的「兩儀掌」絕學。「青陽真人起身還了一禮，笑道：「佟施主好說，貧道記得昔年武當門下弟子，在佟施主手下，連傷數人，其中兩個，重傷不治，貧道忝主武當一派，不得不向佟施主討個公道。當日貧道仍本著冤家宜解不宜結，佟施主只中了貧道一掌，便任由佟施主自去，在貧道想來，這筆恩怨，早已了清，不想佟施主到還耿耿不忘，實出貧道意料之外。」

　　獨眼烏龍佟天祿一張馬臉，不禁紅了一紅，陰笑道：「道長說得果然不錯，只是佟某當時曾向道長說過一句話，不知道長可還記得？」

　　青陽真人心頭微微一怔，淡然笑道：「佟施主請說：」

　　佟天祿獨眼之中，精芒如電，縱聲大笑道：「當日兄弟好像說過，日後佟某找上武當之日，就是血洗武當之期！」

　　這一句話，任你青陽真人涵養再好，也氣得黃袍發顫，臉色大變，冷笑一聲，點頭道：「佟施主今晚來意，就是想血洗武當了？」

　　獨眼烏龍佟天祿大笑道：「兄弟數十年來，言出必踐，今晚遠上寶山，雖為踐約而來，但卻奉有堡主之命──」

　　他說到這裡，倏然住口！

　　青陽真人在這一瞬之間，已鎮靜如恆，緩緩問道：「貴堡主有何見教？」

　　佟天祿陰惻惻道：「堡主之意，也是冤家宜解不宜結，再三叮囑，兄弟此來武當，不宜過份，使貴派難堪──」

　　青陽真人修眉軒動哂道：「武當派數百年來，經過不少風浪，至今仍能在武林中立足，還沒有怕過事來。」

　　獨眼烏龍陰笑道：「武當派數百年來，領袖武林，敝堡主也久所欽仰，是以堡主叮囑兄弟，道長如能宣佈退出三月十五北山之約，即是雙龍堡之友，兄弟這段樑子，自然揭過，同時貴派門下，在江湖上走動，也可保無事──」

　　青陽真人雙目乍睜，沉聲道：「要是貧道不答應呢？」

　　佟天祿譎笑道：「那也得分開來說了，兄弟和道長的過節，屬於兄弟私人之事，自然由兄弟向道長討還公道，至放道長不聽敝堡主忠告，那是和雙龍堡為敵了。青陽真人大笑道：「五大門派就是因雙龍堡橫行江湖，作惡大甚，才訂北山之約，為敵又是如何？」

　　獨眼烏龍乾嘿一聲，回頭道：「風嬌，你取出「神龍令」來，回答武當掌教吧！」

　　身穿紅衣的蔡鳳妖，應了聲「是」，裊裊亭亭的走到大殿中央，伸手從懷中取出一隻純銀圓筒。然後從筒中緩緩抽出一支八寸來長的純銀旗桿，纖手一展，打開一面黑底黃旒，中繡九爪金龍的三角小旗，在空中揚了一揚，嬌聲道：「神龍令」令出如山，武當派如蓄意為敵，雞大不留──」

　　「賤婢住嘴！」

　　隨著一聲宏亮大喝，從殿後走出一位頭挽道髻，身穿玄色道袍，背負長劍的老道人，身後緊跟著六個一色藍袍負劍的道人。正是一葦子和武當門下最傑出的藍袍八劍中的六劍。

　　（尚有二劍，失陷在雙龍堡，）

　　原來一葦子在第二進大殿召集宮中弟子，緊急分配職司之後，困武當門下，久經訓練，一經指示機宜，便各自分頭自去，毋須多大時間，這就匆匆率同藍袍六劍，往前殿趕來。正好蔡鳳嬌揚起「神龍令」說出「武當派如蓄意為敵，雞犬不留」的話，一時再也按捺不住，雖在掌門人面前，也大喝出聲。藍袍六劍，同樣一個個臉露激憤，怒目而視。蔡鳳嬌橫了一葦子一眼，緩緩收起「神龍令」冷哼道：「我只是奉令宣佈旗令，你幹麼當著你們掌門人，大聲呼叱？」

　　一葦子被她駁斥得一時竟然答不上話去，怔得一怔，才大喝道：「武當上清宮，豈是你們撒野賣狂的地方？」

　　蔡鳳嬌不屑的撇撇嘴道：「武當派在武林中果然聲名不弱，但可在雙龍堡的眼裡，咱們如若怕了武當聲勢，也不敢到這裡來了。」

　　獨眼烏龍佟天祿坐在青陽真，入對面，直到此時，才微微擺了擺手，示意蔡鳳嬌退下，面含詭笑，拱拱手道：「這位道兄，如何稱呼？」

　　青陽真人果然是玄門有道之上，臉上依然一片平靜，徐徐道：「這是貧道三師弟一葦子。」一面回頭道：「三師弟，這位就是雙龍堡佟副堡主。」

　　佟天祿呵呵一笑，拱手道：「佟某久仰！」

　　一葦子臉色鐵青，只哼了一聲，緩緩在青陽真人下首椅上坐下。青陽真人修眉展動，沉聲朝獨眼烏龍佟天祿說道：「佟施主來意，已由這位女施主說得十分明白，貧道喬掌武當一門，自不能受人要脅。佟施主有恃而來，方纔這位女施主已經說過，武當一派，並不在諸位眼裡，今晚貧道以武當掌門身份，請佟施主劃下道來，武當派要是接不下來，武當派從此退出江湖，不知佟施主心意如何？」

　　他這一席話說得軟中帶硬，聲調鏗鏘，雙方全都聽著青陽真人說話，正好是畢玉麟從後殿閃入門匾之上，大家誰也沒有注意，但存身門匾之上的畢玉麟，聽到青陽真人話聲，心頭暗暗大急！

　　他身為天門派傳人，自然知道本門武功的底蘊，雙龍堡主閻伯修四嬌也已練成「雙龍八式」中的「日、月、花、果」四式。「洞元記」上記載的武功，別走蹊徑，手法玄奧，與一般武學不同，即使動手，兩人功力相差甚遠，但功力較差的人使將出來，功力較深的一個，也一樣難以破解。青陽真人不明就理，要獨眼烏龍佟天祿劃道，豈非吃了大虧，心念轉動之際，只見獨眼烏龍佟天祿哈哈一笑，道：「道長領袖武林，說出話來，自然言面有信，兄弟昔年敗在道長「兩儀掌」下，今晚仍然想領教道長幾招『兩儀掌』。兄弟如果落敗，立即率同她們，離開武當，不損貴派一草一木，萬一兄弟僥倖獲勝，也只要貴派退出江湖，自可無事。」

　　他咄咄逼人之言，聽得青陽真人雖然面上並沒絲毫怒意，但一襲黃袍，卻氣得無風自動，手捋白髯，敞笑道：「這個自然！」

　　一葦子滿臉憤怒，霍然站起身子，躬身道：「大師兄一派掌門，何等身份？還是先讓小弟向佟副堡主請教幾手，如有不敵，大師兄再出手不遲。」說到這裡，立即以「傳音入密」

　　說道：「此人口氣極狂，小弟正好先試試他功力如何？大師兄可從旁默查他出手路子，也有個準備。」

　　獨眼烏龍佟天祿，瞧他以「傳音入密」說話，臉含冷笑，只作不知。靜玄道人大聲道：「三師叔且慢，有事弟子服其勞，方纔這位女施主曾有咱們武當派，不在雙龍堡眼裡之言，弟子不才，忝屬武當門下弟子，原向這位女施主先領教幾手絕藝。」

　　要知此刻武當門人，身遭巨變，滿懷悲憤，但靜玄道人身為武當藍袍八劍之首，說來依然不亢不卑，既不示弱，也不失禮。

　　身穿紅衣的蔡鳳嬌，站在副堡主獨眼烏龍身後，聞言只柳眉輕輕一挑，橫了靜玄道人一眼，冷冷的道：「憑你，只怕未必接得住姑娘一招！」

　　她口氣當真托大已極，武當藍袍八劍，在江湖上也數得上一把高手，她居然說出接不住她一招之言！

　　靜玄道人心頭暗暗切齒：「賤婢好狂的口氣！」但面上卻勉強笑道：「女施主口氣不小，何妨讓貧道見識見識？」

　　蔡鳳嬌神情冷漠，櫻口輕哼一聲，紅裙擺動，裊裊走出，在殿中站停，冷冷的道：「你發招吧！」

　　靜玄道人道：女施主請先！」

　　蔡鳳嬌不耐的道：「姑娘讓你發招，是一片好心，要是姑娘先行發招，根本就沒有你動手的機會了。」

　　她這話聽得青陽真人和一葦子全都不禁臉色微變，武當派第二代大弟子，真要連雙龍堡主門下一個女弟子的一招也接不住，武當派這三個字，當真可以取消了。站在青陽真人身後的五個藍袍道人，全都怒目而視，恨不得一劍把她劈作兩片，方洩胸頭之憤。靜玄道人身為青陽真人首徒，也就是武當派未來的掌門人，平日為人外和內剛，此刻經蔡鳳嬌一再說他接不住一招，也不由勃然變色，朗朗一笑，道：「那也未必──」

　　蔡鳳嬌接口道：「不信你試試就知。」

　　好！」靜玄道人功凝右掌，喝道：「既然女施主這般說法，恕貧道有僭！」

　　喝聲一落，腳踏天罡，左掌豎胸，右手劃了半個圓圈，「呼」的一掌，向蔡鳳嬌身前劈去！他這一招「紫氣東來」，正是武當派鎮山之藝「兩儀掌」中一招威力極強的手法！

　　兩人相距足有七八尺光景，靜玄道人一掌出手，風聲颯然，但柔而不剛，勁而不猛，足見他功力不凡，已深得「兩儀掌」涵實於虛的三味！

　　青陽真人坐在上首，眼看自己門人光從這一掌的功力，便可瞧出他平日刻苦修為，大是不易，臉上不期微露嘉許之色，但轉眼之間，他臉上僅露的一絲嘉許之色，忽然消失，轉而變成驚疑之色！

　　青陽真人身為武當一代掌教，平日涵養極深，喜怒不形於色，這會怎會臉上有此變幻？

　　那是因為靜玄道人出手的一招「紫氣東來」，乃是，『兩儀掌」中極具威力的一招，居然被蔡鳳嬌輕易化解，叫他如何不驚？

　　原來靜玄道人一掌出手，雙雙相隔不遠，蔡鳳嬌俏生生的站著，對靜玄道人似虛而實，含勁於中的掌勢，竟然不躲不閃，視若無睹！

　　直等掌風勁呼，襲上嬌軀，她才一揚纖掌，像潑水似的，向外翻了一下，靜玄道人那股掌風，暗勁如山，被她隨手引開，斜斜朝她身側掠過！

　　蔡鳳嬌銀鈴似的聲音，突然響起：「瞧清楚，姑娘可要出手了！」

　　只見她左手一抬，纖纖玉指，忽然舒展，勻紅掌心，向外一轉，輕飄飄朝靜玄道人面前灑去！

　　靜玄道人一掌被對方引開，心頭雖然暗自凜駭，那敢絲毫大意，炯炯目光，早已注意著蔡鳳嬌左手。此刻一見對方果然左手翻動，掌心吐勁，朝自己劈面打來，而且這一招看去也並無什麼出奇之處，口中大喝一聲：「來得好！」

第三十六章　各盡所能

　　身形斜退半步，左手一對，右掌迎著上切，又是一招「兩儀掌」中的「遙叩天闕」，朝上硬接！

　　要知「洞元記外篇」上所載武功，均是內家最上乘的武學，絕非一般手法，所能抗禦。

　　蔡鳳嬌這一招使的正是「飛花落果」兩式中的「飛花手」，五指舒展，宛如花辮，真力完全蘊集掌心。靜玄道人一招「遙叩天闕」，朝上直劈的掌力，堪堪和蔡鳳嬌玉掌乍接，陡感到不對，只覺對方掌心，在這一瞬之間，突然吐勁，繃出一股無形真力，連同自己劈去的掌力，一起反彈過來！心頭不由大驚，慌忙挫腰後躍！

　　蔡鳳嬌「飛花落果」兩式相連，「飛花手」既已出手，「落果式」自然連著而來，只聽她嬌笑一聲：「你還不給姑娘躺下？」

　　掌心一縮，五指連彈，這一式象徵落果，從她纖纖指尖，彈出點點勁風，有如一陣急雨，朝靜玄道人身前大穴飄灑而至！

　　別說指風如雨，就是彈中一點，靜玄道人也非躺下不可！但靜玄道人終究是武當首徒，自幼拜在青陽真人門下，已得玄門真傳，功力不弱，何況又早已心存警惕，縱身後躍之際，依然臨危不亂，堪堪躲開對方反捲而來的一股潛力，又發覺蔡鳳嬌五指連彈，一陣指風朝自己身上襲來，百忙之中，大喝一聲，雙掌齊發，使了一招「鴻鈞萬化」，一片如山掌影，奮力前迎！

　　雙方掌指乍接，靜玄道人耳中只聽一陣「嘶」「嘶」細響，對方點點指風，宛如無數支鋒利尖椎，刺破掌風，直襲而來！

　　自己這招「鴻鈞萬化」，竟然無法抵擋得住，這一下當真把靜玄道人驚出一身冷汗，再待後躍，已是不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對方快要襲上身子的無數指風，倏然收轉，蔡鳳嬌居然也蓮步輕移，彷彿躲閃什麼的似的，橫跨了兩步！

　　這一段話，說來較長，其實不過屯光石火，一瞬間事！

　　蔡鳳嬌彈出的一串指風，和靜玄道人掌風乍接，發覺對方一片掌影之中，竟然含有一縷無形勁氣，直奔自己掌心，一時只當靜玄道人故意藉掌影掩蔽，點出一指，企圖和自己拚個兩敗俱傷，口中冷哼一聲，同時撤招後退。兩人一招硬接，各自錯開了一步，知道對方武功，非同小可！

　　靜玄道人心中更是不解，對方明明在第一招上可以得手之際，怎會半途撤招？但是這一情形除了蔡鳳嬌之外，連坐在上首的青陽真人和獨眼烏龍佟天祿，也全沒察覺。蔡鳳嬌身形一頓，粉臉上柳眉含煞，嬌叱一聲：「好，你逃得出姑娘一招，瞧你還逃得出姑娘第二招不？」

　　喝聲才落，只見她皓腕抖動，纖纖玉掌，倏化雙拳，左拳高舉，右拳略低，迎風一幌，身如飄風，迅速朝靜玄道人欺去！

　　這一下當真奇快無比，兩團棉花似的粉拳，才一揚起，身形尚未撲到掌可及的範圍，招數已發，綿綿拳風，擴及一丈！

　　不！她拳隨聲發，人隨拳到，雙拳晃動之間，但見漫天儘是拳影！

　　她這一招使的，正是「洞元記外篇」所載「日、月、花、葉」四式中的「日月騰輝」，左拳為日，右拳為月，一陽一陰，一剛一柔，相互為用！

　　靜玄道人身為武當首徒，見多識廣，但對方這一招拳影錯落，潛力如山，兼俱剮柔的怪招，不僅難以兼顧，且有不知從何封架之感。他為人外柔內剛，又是未來的武當掌門身份，明知不是對方敵手，此時剛在第二招上，那肯不戰而退？其實此刻身在漫天拳影籠罩之下，就是想退，也已不及，一時豁出性命，吐氣開聲，功連雙臂，一招「移山填海」，拚起全力，雙掌由胸前平推而出！

　　他這一招原是拚命打法，根本不計較對方拳勢的如何破解？雙掌擊出勁道，帶起呼嘯狂飆，朝蔡鳳嬌身前的洶湧撞去！

　　但就在他奮力推出雙掌之際，依稀聽到有一縷極其輕微的破空之聲，從自己身側擦過，向對方拳影投去！

　　蔡鳳嬌如論功力修為，自然比不上靜玄道人來得深厚，她所憑仗的無非是「雙龍八式」

　　中的「日月花果」四式奇奧絕招，和一式「借力接引」之術！（雙龍門下，四嬌得傳「日月花果」四式，八傑練的則是「獅虎龜蛇」四式。）

　　此時驟睹靜玄道人不顧自身安危，拚命硬攻，倒也不敢稍存輕視。口中冷哼一聲，右拳不變，左手化掌，一迎一帶，「呼」的一聲，靜玄道人那股去勢凌厲，碎石開碑的掌力，一下隨著她左手化卸之勢，朝旁引開！

　　但她那裡知道靜玄道人的強猛掌風之中，還夾雜著一縷無聲無形的勁風，強猛掌風，雖被她「借力接引」之術引開，可是這一縷無形勁風，卻絲毫不受接引之力的影響，依然筆直襲來！

　　這當真說時遲，那時快，等到發覺，那裡還想躲閃得開？

　　「啊」「砰！」

　　大殿上，同時傳出蔡鳳嬌一聲驚啊，和靜玄道人一聲悶哼！兩條人影，倏然分開！蔡鳳嬌退後了三步，花容發白，身軀搖晃，左手掩著右肩，右臂下垂，看去傷得不輕！

　　靜玄道人是被她拳風擊中右胸，差幸對方拳風堪堪發出，就受了傷，是以這一下只挨了五成力道，但饒是如此，靜玄道人還是覺得著前胸如中巨針，連退了四五步，張口噴出一口鮮血！

　　這一下，不僅獨眼烏龍佟天祿大感意外，他驚的是蔡鳳嬌使出這一招威力極強的「日月騰輝」，居然還被區區一個武當門下，拚得兩敗俱傷？

　　青陽真人和一葦子也同時凜然變色，他們驚凜的則是對方一個年輕姑娘，出手兩招，手法怪異，使人瞧不出是何路數，而且果然在兩招之間，擊敗自小上山，苦練了二三十年的武當首徒！

　　兩方面的人，似乎全然沒有察覺有人在暗中出手，兩次發生的那一縷無形勁風，當然這是因為大家只顧注意兩人動手，第二，那一縷勁風，確實也無形無聲，不易使人察覺。這暗中出手之人，正是躲在殿後匾上的畢玉麟，他兩次出手使的是「洞元記內篇」上一記曠世絕學「仙人滴硯」

　　但正當大家微一驚詫之際，靜玄道人噴出一口鮮血，突然大喝一聲，一掌疾劈過去！這一掌突然發難，出人意外，去勢迅快絕倫，他是為了武當聲譽，求勝心切，不顧傷勢，以死相拚。蔡鳳嬌終究是個女孩兒家，體力有限，被畢玉麟隔空一指，點傷右肩，此刻右臂若廢，靜玄道人這一掌又事出倉猝，疾如雷奔，眼看就得喪在他掌下！

　　青陽真人為一派掌門，驟睹自己門下，不顧死活的衝去，心頭一怔，要想出言喝阻，已是不及！

　　正在此時，忽聽大喝一聲，人影一閃，獨眼烏龍佟天祿已閃電般搶到蔡鳳嬌身前，寬大袍袖，迎著靜玄道人拂去！

　　靜玄道人本已負傷極重，他這捨命一擊，原是心頭激憤難消，抱著和蔡鳳嬌同歸於盡的心理，如何經得起佟天祿衣袖一拂？口中「呃」了一聲，一個身子登時拂得向後飛出！

　　這原是電光石火之事，佟天祿衣袖才一拂出，青陽真人口中喝了聲：「佟施主手下留情！」

　　右掌隔空拍出，朝佟天祿拂出的袖風推去，人隨聲起，快如脫弦之矢一般，直飛過去！

　　大殿上響起「砰」然輕震，瓦礫塵灰，紛下如雨！

　　青陽真人身在懸空，伸手一攫，不待靜玄道人摔出，已把他重傷的身子托住，飄然落在地上！

　　獨眼烏龍佟天祿因自己拂出的內家真力，被青陽真人相隔在數丈之外的一記掌風撞歪，尤其為他這一迅疾的救人身法，感到微微一怔！接著回頭朝蔡鳳嬌問道：「鳳嬌，你傷勢如何？」

　　蔡鳳嬌低頭道：「弟子無能，傷得還好。」

　　佟天祿望了靜玄道人一眼，嘿嘿冷笑道：「這小道士當真該死！」

　　此時青陽真人也緩緩放下靜玄道人身子，低頭瞧去，只見自己愛徒，此刻雙目緊闔，臉如白紙，顯然因方才重傷之後，求勝心切，提聚僅餘真氣，壓制了傷勢發作，猛力擊出一掌，又被佟天祿袖風掃中，以致傷勢更趨嚴重，當下伸手在靜玄道人後心輕輕拍了一掌。靜玄道人張口噴出一口淤血，人也隨著醒轉，早有兩個藍袍道人把他扶過一邊，餵下武當派特製傷藥。蔡鳳嬌也自退到一邊，運功調息。獨眼烏龍佟天祿獨目閃爍，朝青陽真人點頭笑道：「二十年不見，道兄『兩儀掌』果然又精進了不少，兄弟佩服之至！」

　　話聲一落，接著又是一陣嘿嘿乾笑，他這笑聲，含有無比輕蔑之意！

　　青陽真人雙目神光湛湛，注視著獨眼烏龍，臉色顯然已不似先前平易，流露出嚴峻之色，徐徐說道：「佟施主找上武當，貧道尊重施主，以禮相待，有什麼過節，雙方也不妨各盡所能，一搏勝負。佟施主也算得是成名人物，劣徒和這位女施主過招，雙方各已負傷，佟施主如出手阻攔，貧道自無話說，像這般驟下殺手，豈不有失雙龍堡副堡主的身份？」

　　「哈哈！」佟天祿突然縱聲大笑，道：「兄弟奉堡主之命，如果講究江湖過節，三月十五，轉眼就到，何用專程遠上武當？」

　　青陽真人臉色一變，朗朗笑道：「那麼佟施主準備如何？」

　　獨眼烏龍厲笑道：「兄弟奉命率同四嬌八傑，前來寶山──」他話到一半，語氣一變，嘿然道：「如有一人負傷，嘿嘿，就得殺上一百個武當道土──」

　　「狂徒住口！」

　　「嗆！」一葦子大喝一聲，長劍嗆然出鞘，疾進數尺，躬身道：「大師兄，讓小弟先會會這姓佟的狂妄之徒！」

　　獨眼烏龍佟天祿狂笑道：「憑你還不配和佟某動手。」

　　青陽真人臉色鐵青，擺手道：「三師弟退後，還是愚兄領教佟施主絕招吧！」

　　一葦子不敢違拗掌門人法旨，只好往後退下。青陽真人神色肅穆，緩緩步出大殿，說道：「佟施主準備和貧道如何比法？」

　　獨眼烏龍佟天祿跟著走下石階，微哂道：「強賓不奪主，道兄是主人身份，要如何比法，兄弟無不從命。」

　　青陽真人道：「貧道之意，咱們先比拳掌，如在百招之內，難分勝負，再以兵刀相搏。」

　　獨眼烏龍原先認為武當一派不堪一擊，但方纔蔡鳳嬌連使「雙龍八式」中四式絕學，只和武當門下道士打了個兩敗俱傷，不由對武當掌門青陽真人也不敢輕視，聞言微微一笑道：「如果兵刃仍難分勝負呢？」

　　青陽真人道：「要是兵刃仍難在百招之內，分出勝負，咱倆再以內功相拚，佟施主奉命而來，旨在血洗武當，今晚咱們總得分個生死存亡才是。」

　　獨眼烏龍佟天祿陰笑道：「道兄想得周到，兄弟極是佩服，兄弟之意，咱們無論拳掌、兵刃，只要分出勝負來，也就是了，兄弟卻並無和道兄以死相拚之意。」

　　青陽真人愕然道：「佟施主此話怎說？」

　　佟天祿哈哈大笑道：「咱們方纔已經有言在先，兄弟落敗了，立時就走，萬一僥倖獲勝，只要道兄遵守諾言，武當一派從此退了江湖──」

　　青陽真人接道：「好，佟施主請賜招吧！」

　　獨眼烏龍拱手道：「兄弟有僭！」

　　話聲出口，袍袖一揮，一掌朝青陽真人拍去！

　　青陽真人黃袍飄動，橫跨一步，回身還擊一掌。獨眼烏龍一掌落空，人已凌空，躍起兩丈來高，半空中一個旋身，一掌下擊，疾撲而下。青陽真人眼看對方武功，果然大非易與，沉聲讚道：「好一招『神龍馭雲』！」

　　雙腳一點，身形跟著縱起，雙掌平推，懸空迎擊。要知雙方動手之際，先前凌空撲起之人，自然較佔優勢，因為跟蹤躍起，身在對方掌勢籠罩之下，不易討得便宜，是以如無絕對把握，絕不敢在敵人撲擊之下，縱起迎敵。佟天祿眼看青陽真人同時凌空縱起，同自己迎擊而來，心中也暗暗吃驚，護胸左掌，同時疾推而出。「蓬！」兩個懸空硬接，四掌擊實，半空發出蓬然一聲巨震，各自在空中打了兩個轉身，才行落地。乍分即合，同時以迅捷無比的身法，各自攻出一掌。青陽真人黃袍飄忽，雙掌似緩實快，一經展開，立時把獨眼烏龍拍退了五步。佟天祿自然認得對方這套「兩儀掌」，完全是以柔克剛，以意克敵的內家上乘功夫，大笑一聲，掌勢一變，雙手伸縮之間，奇詭快速，展開搶攻。這兩位武林中的頂尖高手，才一動手，大殿前面，已是潛力潮湧，掌風人影，難分敵我。青陽真人數十年潛心苦修，果然已達爐火純青之境，雙掌圈動，似虛而實，以柔而剛，在這套武當鎮山絕藝的「兩儀掌」下，任憑獨眼烏龍佟天祿如何搶攻，始終無法搶回原位。藍袍五劍眼看掌門師尊已佔優勢，個個稍吐心頭積憤，不約而同的緩緩朝雙龍四嬌圍去！

　　他們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只要師傅擊敗獨眼烏龍，就準備一起出手，拚著受責，也非把這四個狂妄無知的賤婢一個厲害不可。一葦子明知五個師侄的意圖，但他因自己不好出手，卻也故作不見。這情形，雙龍四嬌，自然也瞧得出來！

　　身穿白衣的蘇令嬌，掠一掠鬢髮，朝身穿黃衣的金玉嬌悄悄說道：「二姊，有人想找死呢！大姊傷勢，不知怎麼了？」

　　蔡鳳嬌不待金玉嬌開口，倏然睜開眼來，目光一掃，冷笑道：「不要緊，打發這些小雜毛，還不礙事。」

　　蘇令嬌敢情已有躍躍欲試之意，聞言喜形於色，低低問道：「大姊，那麼我們可以動手嗎？」蔡鳳嬌道：「自然可以，副堡主不是說過，咱們上了武當，可以便宜行事。」身穿藍衣的唐月嬌道：「大姊，副堡主不是已和老牛鼻約好了嗎？」黃衣金玉嬌輕笑道：「三妹，你也是真是，副堡主要他們退出江湖，多殺幾個小道士，還不是一樣的退出江湖？」

　　蘇令嬌道：「對啊，咱們快動手吧！

　　雙龍四嬌這一陣竊竊私語，藍袍五劍那會知道？他們堪堪採取包圍，朝四嬌移近，只見身穿白衣的蘇令嬌忽然回頭來，堆笑道：「喂，小道士，你們是不是想動手？」

　　藍袍五劍最小的也年在三十以上，她居然叫人家叫小道士！話聲才出，右手輕抬，一招「飛花落果」，朝鄰近一個道人身前拂去！

　　不！雙龍四嬌，在這一瞬之間，同時嬌軀疾轉，皓腕輕抬，同樣以一招「飛花落果」，朝藍袍五劍攻出！

　　這一突起發難，當真奇快無比，藍袍五劍在猝不及防之下，連拔劍都來不及，已有三個在悶哼聲中，往後倒去！

　　靜通道人和另外一個師弟，總算見機得快，身形閃動，向旁躍開「嗆」「嗆」兩聲，掣出長劍，縱身撲去！

　　一葦子眼直看五個師侄，被對方在舉手之間，傷了三個，心頭狂震，也顧不得身份，大喝一聲：「賤婢納命！」

　　劍發如輪，一道匹練似的銀光，朝雙龍四嬌橫掃過去！

　　藏匿匾上的畢玉麟，也沒防到雙龍四嬌出手會有這麼快法，方自一驚！

　　「不怕死的，儘管過來！」

　　蔡鳳嬌銀鈴般的聲音響處，雙龍四嬌四條人影，已像花蝴蝶倏然散開！

　　一葦子一劍落空，瞥見雙龍四嬌已按四象方位站定，心中一動，驀地停步，長劍向空一掄，大聲喝道：「劍陣何在？」

　　大殿後面武當弟子，轟雷也似應了一聲，劍光閃閃，同時湧出一簇道人！

　　他們正是一葦子早已埋伏殿後的「大五行劍陣」，二十五個道人，五個一組，像有一朵梅花似的列成陣式，把雙龍四嬌圍在中間。一葦子臉上滿臉殺機，怒匆匆一揮長劍，劍陣流動，二十五支長劍，匯成一片精芒，同時出手！

　　『武當門人，有三師叔指揮，恨不得立時把雙龍四嬌削成肉泥！

　　這邊劍陣才一展開，殿前獨眼烏龍在青陽真人「兩儀掌」下，打了二十餘個照面，依然相形見絀，不僅無法佔得絲毫便宜，而且動手迄今，始終屈居下風。眼看大殿上一葦子已搬出「大五行劍陣」，他久聞武當劍陣之名，心頭不由又急又怒，身子驀地各後躍退，炯炯獨目，瞧著青陽真人冷笑道：「道兄『兩儀掌』，名不虛傳，兄弟已經領教了！」

　　青陽真人因對方忽然躍退，他身為一派宗主，未便追擊，也立即住手，抬頭道：「佟施主是否有意換了兵刃再戰？」

　　佟天祿龍詭笑道：「百招未滿，豈有就換兵刃之理？道兄注意了！」

　　「了」字才一出口，只見他身形忽然正立，左手指天，右手指地，張口發出一聲狂吼！

　　這一聲大吼，聲若金鑼，直震得大殿上「大五行劍陣」二十五個武當門人，雙耳狂鳴，長劍幾乎脫手。原來他這一式正是「洞玄記外篇」所載「獅、虎、龜、蛇、日、月、花、果」

　　八式之首，名為「獅子吼」，吼聲發出，照說人就隨聲縱起，搏擊敵人，取法獅子搏兔之義。

　　但就在佟天祿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吼聲方起，身子要從未之院，他身後不遠處忽然飛起一串淡綠星光，閃電般朝後心打倒！

　　不！一聲陰沉的笑聲，裹著一團黑影，白天而下，劃空銳嘯，千點竿影，同時朝佟天祿罩落，獨眼烏龍佟天祿久經大敵，聞聲警覺，來不及朝青陽真人撲去，身形一個急旋，指天左手朝後疾揮，指地右手，同時迅速上揚，朝上拍出一掌，口中大喝一聲：「什麼人向佟某偷襲？」

　　凌空下擊的一團黑影，和他掌風乍接，重又騰空飛起兩丈多高，從斜刺落去，「嗒」的一聲，落到地上！只見一支八尺來長的竹竿之上，蹲著一團黑影，陰聲笑道：「雙龍堡副堡主，原來也不過如此！」

　　畢玉麟心頭驀地一緊，暗想：「這魔頭果然也趕來了！」

　　獨眼烏龍佟天祿怔得一怔，馬臉上泛起一絲冷峻的笑意，嘿道：「來的是尚老哥嗎？」

　　陰魔尚師古踞在陰沉竹上，低沉一笑，答道：「不錯，正是兄弟。」

　　佟天祿冷冷的道：「原來尚老哥也是武當門下？」

　　陰魔陰聲道：「這個你姓佟的管不著！」

　　青陽真人平日很少在江湖走動，不識陰魔其人，此時聽佟天祿口氣，才知來人就是尚師古。他因有畢玉麟趕來報訊，黃鐘別府邀集大批魔頭，計劃對付五大門派，第一個目標，就是武當之言。此刻對方突然出現，來意自然不善，但陰魔剛一現身，就和佟天祿起了衝突，一時到把這位身為主人的武當掌門，怔在一邊，插不上話去。佟天祿大笑道：「尚老哥不在黃鐘別府納福，是想替武當派架樑來的了？」

　　陰魔尚師古低笑道：「這還用說嗎？」

　　佟天祿那會把區區一個陰魔尚師古放在眼裡，聞言不禁馬臉一沉，厲笑道：「你這是自尋死路，怨不得人，來，來，你姓尚的有多少道行，佟某先打發了你再說！」

　　話聲一落，正待縱身發招！

　　青陽真人寬大袍袖，忽然一抬，莊嚴的道：「且慢，佟施主即使要和尚施主動手，也該先把咱們之事，作個了斷再說。」

　　這要是換了旁人，正好讓他們先來個兩虎相爭，但青陽真人乃是玄門有道之士，身為一派掌門，豈肯因此自損身份？

　　尚師古哈哈一笑，朝青陽真人拱手道：「道長可知雙龍堡主妄想稱覆武林，一面和五大門派，訂下三月十五之會，一面卻要在大會之前，分別擊潰五大門派。姓佟的率領四個女娃兒趕上上清宮，其他八個雙龍門人卻向貴派其餘四觀下手，企圖一舉消滅武當，兄弟奉命趕來馳援，總算到得正是時候──」

　　獨眼烏龍佟天祿獨目怒睜，不待他說完，縱聲狂笑道：「你不覺得螳螂擋車，何妨和武當掌門聯手齊上，免得佟某多費手腳。」

　　青陽真人聽說雙龍八傑，分頭向本門其餘四觀下手，不禁勃然變色。自己五個師弟，悉數喪在茅山毒指下，此刻各觀僅由門下弟子臨時住持，豈是雙龍八傑對手？而且由此推想，茅山毒指無故肆虐，定然已和雙龍堡聯成一氣！

　　青陽真人心念轉動之際，躲在匾後的畢玉麟，也感到大出意外，萬里飄老前輩潛入黃鐘別府，分明聽到陰魔尚師古和一干魔頭，在密室中計議，要在三月十五北山大會之前，消滅五大門派，而且以武當派為採取行動的第一目標，才要自己遠上武當報訊。可是陰魔尚師古此時卻說是雙龍堡要在三月十五以前，消滅五大門派，第一步血洗武當，他居然還是特地趕來馳援的。同樣一件事，這反覆之間，可距離得太遠了。試想以萬老前輩多年江湖，閱歷經驗，何等豐富，那會把話聽錯？但事實擺在面前，率領四嬌八傑，上武當尋釁的明明是雙龍堡副堡主佟天祿，趕來馳援的，明明是陰魔尚師古，難道萬老前輩當真聽錯了不成？不題畢玉麟心頭疑竇重重，卻說獨眼雙龍佟天祿喝聲方落，大殿上忽然傳出一個尖銳刺耳的聲音，接口笑道：「自尋死路，螳螂擋車的人，這裡還有一個！」

　　緩緩說來，使人有陰陽怪氣之感！

　　大殿上雙龍四嬌，和武當門下的「大五行劍陣」，此刻全已停下手來，雙方顯然仍劍拔弩張，但顯然已因陰魔尚師古的突然出現，轉移了大家的注意力。這一個陰陽怪氣的說話聲音，正好起自他們身後，雙方的人，猛吃了一驚，急急掉頭看去！

　　原來大殿上首，方才獨眼烏龍佟天祿坐過的那把椅子，不知何時，大馬金刀的坐著一個臉色慘白，身穿半截長衫的瘦長老頭。他這付長相，這身打份，正是「一城三山」中的邙山鬼叟羅譖！

　　青陽真人和一葦子瞧得同時一怔，這老魔頭，竟然也會趕上武當來了！

　　獨眼烏龍佟天祿心頭也暗暗驚凜，但臉上絲毫不露，拱拱手道：「原來是羅老哥！」

　　邙山鬼叟一張狹長慘白的臉上，皮笑肉不笑，尖聲說道：「佟副堡主大概沒想到兄弟也會趕來吧？」

　　佟天祿在這一瞬之間，確實感到事出意外，邙山鬼叟居然會出面替武當撐腰，聞言縱聲狂笑道：「不錯，兄弟會在這裡和羅老哥遇上，當真出人意外！」

　　邙山鬼叟冷冷的道：「這是赤城山主丁老哥因聞風你們貴堡主親自趕上武當山來了，才要兄弟兼程趕來，助尚兄一臂之力，嘿嘿，沒想到貴堡主並沒有親來。」

　　他口氣之中，大有你佟天祿不是自己對手之意。佟天祿拱手道：「敝堡主尚在閉關期中，倒蒙羅老哥關注了。」

　　邙山鬼叟嘿道：「那麼有勞副堡主帶個口信，就說兄弟有一名劣徒，去年喪在貴堡主手下，今晚兄弟順手也宰了他兩個門人，一個抵劣徒的帳，一個算是利息──」

　　「老賊，接姑娘一招試試！」

　　蔡鳳嬌眼看邙山鬼叟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心頭大是不服，嬌叱聲出，左手粉拳乍揚，使了一招「日輪」拳式，一股陽剛暗勁，筆直朝邙山鬼叟胸前搗去！

　　「鳳嬌使不得！」

　　獨眼烏龍佟天祿瞧得大急，心知要糟，喊聲堪堪出口，邙山鬼叟袍袖一揮，睜目道：「女娃兒敢對老夫無禮？」

　　「砰」，蔡鳳嬌一個嬌軀，宛如斷線風箏，直朝殿外摔去！

　　獨眼烏龍正待伸手接去，瞥見眼前紅影閃動，一倏人影，搶在自己身前，已把蔡鳳嬌接住。那人口中嬌聲說道：「唷，鬼老，你也真下得了手，別把花朵似的姑娘家跌閃了腰。」

　　說著，一手放下蔡鳳嬌身子。其實邙山鬼叟在許多人前，為了矜持身份，並沒存心傷人，只是隨手把蔡鳳嬌拂出而已，但就是如此，也把蔡鳳驕摔得頭昏目眩，站定身子，真羞得滿臉通紅。獨眼烏龍佟天祿定睛瞧去，只見接下蔡鳳嬌的，乃是一個滿頭珠翠，身穿大紅繡金裙襖的冶艷少婦，他雖沒見過苗疆九花娘其人，但九花娘的大名，江湖上自然聽人說過，心頭微微一怔！

　　九花娘早已瞅了獨眼烏龍一眼，朝陰魔尚師古笑道：「這位敢情就是雙龍堡佟副堡主了？」

　　佟天祿因邙山鬼叟說出是應赤城山主之邀而來，那麼這號稱「一城三山」之首的赤城的山主丁百陽，果然聯合江湖黑白兩道，公開和雙龍堡為敵！看來自己此行，已難得逞，不如趁機探探他們虛實也好，他原是城府極深的人，一念及此，不待陰魔開口，立即抱拳笑道：「兄弟正是佟天祿，夫人可是苗疆九花夫人──」

　　話聲未落，驀聽一聲大笑，履聲橐橐，從門外走進一個人來！此人一頭銀絲似的白髮，頦下卻是一部烏黑有光拂胸長鬚，面色紅潤，宛如嬰兒，此時兩道精光奕奕的眼神，瞧著青陽真人，呵呵大笑道：「道兄請了，歲月不居，三十年前，蒙道兄款待，在上清宮作一日桓盤，宛如昨日，不知道兄還想得起來？」

　　在他說話聲中，身後又陸續走進數人，那是鳩面神翁戚南山，陰魔尚師古門下的綠衫劍客呂兆熊，邙山鬼叟門下的鬼影子、鬼仙姑楊肅肅等人。青陽真人瞧清來人，連忙稽首道：「無量壽佛，婁老施主玄功入化，百歲高齡，不僅丰神如昔，而且返老還童，貧道如果沒有記錯，三十年前，老施主好像鬚鬢已經全白了呢？」

　　參仙婁老怪一手拂著烏黑長髯，大笑道：「慚愧，慚愧，三十年功夫，只有這把長鬚，差有進展罷了！」

　　獨眼烏龍佟天祿聽得又是一驚，這人自己正感眼生，照這般說來，他敢情就是數十年前已名滿關東的長白參仙婁老怪了！

　　一個陰魔尚師古，自己已難有勝算，何況還有邙山鬼叟，參仙婁老怪、九花娘等一幹著名魔頭，紛紛趕到？他心頭暗自驚凜，獨目轉動，口中哈哈一笑，拱手道：「幸會，幸會，兄弟沒想到今晚有這許多高人，在武當聚會，兄弟斗膽，想代敝堡主敬邀諸位，三月十五，駕臨金華北山一敘，不知諸位可肯賞光否？」

　　九花娘水汪汪的俏目，瞟了他一眼，未言先笑，嬌聲道：「雙龍堡名聞天下，就是副堡主不說，小妹到時也想去湊湊熱鬧呢！」

　　陰魔尚師古陰惻惻的道：「佟兄不是要打發兄弟嗎？怎麼不想再費手腳了？」

　　他明知獨眼烏龍想藉機下台，才出言諷刺。佟天祿馬臉絲毫不變，大笑道：「三月十五，為期已近，尚老哥如有雅興，不妨在北山大會上，一較短長，兄弟要先走一步了。」說著回身朝青陽真人拱拱手道：「寶山貴客賁臨，兄弟不便多擾，就此告辭。」

　　話一說完，帶著雙龍四嬌，正待轉身走去！

　　青阻真人沉聲道：「佟施主且慢！」

　　獨眼烏龍停步道：「道長還有什麼見教？」

　　青陽真人一臉壯容，稽首道：「貧道還有一事請教，茅山伏景清，不知可是和佟施主同上武當來的？」

　　獨眼烏龍佟天祿見他忽然問起茅山毒指，不由愕然的道：「道長此話，問得奇突，佟某奉堡主之命，率同四嬌八傑前來拜山，並沒有伏景清同行。」

　　青陽真人稽首道：「貧道只是隨便問上一句，佟施主慢走，貧道不遠送了。」

　　獨眼烏龍明知對方問起茅山毒指，定然有事，但人家不說，自己不便多問，口中微嘿一聲，逕自率著雙龍四嬌，朝宮外走去。青陽真人等佟天祿一走，立即向參仙婁老怪，陰魔尚師古，九花娘等人打了一個稽首，說道：「諸位老施主為我們武當之事，俠駕親來，貧道不勝感激。」

　　陰魔尚師古一直踞在八尺高的陰沉竹上，此時忽然一躍而下，坐到地上，拱拱手，道：「道長好說，雙龍堡主志在獨霸武林，貴派只不過是首當其衝而已，咱們趕援來遲，心中已是不安。」

　　邙山鬼叟獨自踞坐殿上，聞言尖笑道：「尚兄這麼說來，不安的該是小弟，嘿嘿，一步之差，竟讓伏景清大肆毒手，兄弟才真是無地自容呢！」

　　陰魔尚師古吃驚道，「什麼？伏老道也來過了？」

　　青陽真人臉色一點，稽道道：「諸位老施主請到殿上奉茶，此事說來話長。」

　　說著肅客入殿，大家分賓主落坐。青陽真人替師弟一葦子和大家引見之後，接著便把茅山毒指連喪自己五個師弟之事，大概說了一遍。邙山鬼叟點頭道：「這就是了，兄弟來時，就聽到貴派門下正在說著伏景清連傷幾位觀主之事，兄弟只當他閻伯修邀約來的，那知趕到這裡，伏景清已經走了。」參仙婁老怪長眉微皺，沉吟道：「茅山伏景清和雙龍堡沆瀣一氣，自然也大有可能，三月十五，北山之會，為期已近，雙龍堡邀約的高手，定然不在少數，道長一派掌教，還宜早為之計才好！」陰魔尚師古接口道：「不錯，北山之會，不僅事關中原武林千百生靈，再說得重一點，更關係今後武林興衰，兄弟蒙赤城山主飛柬相邀，重出江湖。數日之前，因山主風聞雙龍堡有大舉先向武當下手的企圖，才要兄弟和婁老哥，九花夫人趕來馳援。」

　　青陽真人感激的道：「丁老施主望重武林，高瞻遠矚，貧道久所飲佩！」

　　陰魔接口道：「山主之意，五大門派，素為中原武林之首，道長能在北山大會之前，先柬邀五大門派掌門，籌商對策，謀定而動，較為安全。」

　　青陽真人道：「各大門派，原定三月初一，假敝觀集會，丁老施主威望素隆，久為武林同道推崇，屆時如能惠臨敝觀，貧道代表五大門派，至表歡迎。」

　　青陽真人乃是玄門有道之士，胸中並無半點心機，就憑他這一句話，幾乎把五大門派一齊葬送。

第三十七章　雙鳥折翼

　　第二天，天色才亮，畢玉麟就起身下床。他因昨晚之事，實在太以出人意料，自己受神偷萬里飄風萬老前輩臨終重托，為了三入黃鐘別府，聽到陰魔尚師古等人，在密室計議，準備一舉殘滅五大門派，第一個步驟，是全力對付武當，才要自己兼程趕上武當報訊。

　　那知昨晚第一個趕來武當的，竟是茅山毒指伏景清，舉手之間，殘殺了武當派一宮五觀，五位觀主，就飄然遠引。第二批來的是雙龍堡副堡主獨眼烏龍佟天祿，他親率雙龍四嬌八傑，準備血洗武當。

　　陰魔尚師古、邙山鬼叟等人，卻反而奉赤城山主之命，趕來馳援，逼使獨眼烏龍知難而退。

　　赤城山主是「一城三山」之首，聽青陽真人的口氣，此人在武林中，聲望極隆，那麼他就是黃鐘別府幕後主持之人！

　　由此推想，他之糾合邙山鬼叟、參仙婁老怪、陰魔尚師古、九花娘等這些魔頭的用意，敢情是為了免得他們去和雙龍堡抗瀣一氣，以致局勢更難收拾。

　　目前，由赤城山主出面，聯合五大門派，對抗雙龍堡，已成定局，萬老前輩聽到的消息，顯係誤會。

　　散花仙子殷姑姑曾囑自己到九華山青蓮庵去走一趟，那是華山下院，華山半邊老尼就住在那裡，自己也正好把「萬年溫玉」送去。

　　畢玉麟匆匆盥洗完畢，正待跨出房去，只見靜通道人已飄然走入，稽道道：「宗施主起得好早，昨晚諸多簡慢之處，還望施主勿怪才好。」

　　畢玉麟拱手道：「道兄好說，在下尚有事在身，此刻就要告辭，煩請道兄轉報真人一聲。」

　　靜通道人聞言怔得一怔，作難道：「昨晚家師吩咐，宗施主遠來不易，務要多留幾日，略盡地主之誼，宗施主莫非嫌小道招待不同？」

　　畢玉麟忙道：「真人盛意，在下心領，在下日前因萬老前輩說得鄭重，才兼程趕來，在下實有要事，無法耽擱，還望道兄代為轉達。」

　　靜通道人見他堅決要走，只好點頭道：「宗施主既有要事，急放下山，小道怎敢挽留，只是宗施主為敝派之事而來，乃是武當派嘉賓，此事小道作不了主，宗施主請到前面稍坐，容小道稟過家師。」

　　畢玉麟見他這般說法，只得含笑道：「道兄說得極是，在下理應向真人辭行。」

　　兩人走出賓舍，依然回到前面客室，靜通道人向畢玉麟告了罪，匆匆往裡走去。過了好一會工夫，才見一葦子手上捧著一柄古劍，緩緩從屏後走出，朝畢玉麟稽首道：「貧道聽敝師侄稟報，宗施主尚有要事，不克多事盤桓，貧道代表掌門人，敬向施主深致歉意。」

　　畢玉麟起身道：「道長這般說法，在下愧不敢當。」

　　一葦子把古劍放到几上，抬手道：「宗施主請坐，貧道還有一事，要向施主請教。」

　　畢玉麟道：「道長請說。」

　　一葦子目注畢玉麟，徐徐的道：「宗施主上山之時，隨身攜帶的可是屠龍劍嗎？」

　　畢玉麟點頭道：「不錯，屠龍劍乃是在下家傳之物，道長何故垂詢？」

　　一葦子道：「貧道風聞括蒼異叟宗老前輩，已把屠龍劍傳給二弟子屠龍劍客畢大俠，不知此劍怎會落到宗施主手上？」

　　畢玉麟聽他居然盤問自己屠龍劍來歷，心頭大是不快，臉色微微一沉，冷笑道：「在下受人之託，為貴派送訊，至於屠龍劍輾轉相傳，乃是括蒼派門內之事，在下繼承祖業似乎不是貴派該問之事。」

　　一葦子慌忙打了個稽首，和顏悅色的道：「宗施主不可誤會，施主遠道傳訊，武當派只有感激，豈敢對宗施主不敬？」他說到這裡，微微一頓，嘆息道：「只是敝派在多事之秋，數百年來從未發生過的事情，竟會接踵而來，說來慚愧，宗施主上山時交由敝派保管的屠龍劍，已遭歹徒劫走──」

　　畢玉麟吃驚道：「什麼？屠龍劍遭人劫走了？一葦子苦笑道：「宗施主離開解劍坡不久，屠龍劍就被歹徒劫走，負責管理來賓刀劍的敝師侄，也同時遇害。」

　　畢玉麟想起昨日上山之時，確曾聽到身後慘叫之聲、這人竟敢在武當山奪劍傷人，心中想著，一面說道：「不錯，在下昨日上山之時，確曾聽到身後解劍坡下，有人慘叫。」

　　一葦子道：「敝師侄殉職事小，失落宗施主屠龍劍，關係敝派聲譽至大，是以貧道不得不向宗施先問問清楚，俾追回長劍，親自送還施主。」

　　畢玉麟雖在聽他說話，心中卻不住的打轉，劫走屠龍劍的，可能是雙龍堡的人，也可能是黃鐘別府的人，因為除了這兩撥人，誰敢在武當惹事？

　　再進一步說，雙龍堡的人，正在四出找尋自己，黃鐘別府的人，遇到自己，也斷不肯輕易放過：何況屠龍劍是自己隨身之物，雙方的人全都知道，那麼瞧到屠龍劍，自然會順手牽羊取走好讓自己找上門去。一葦子見他只是沉思著沒有作聲，接著說道：「宗施主請只管放心，屠龍劍既在武當山遭人洗劫，只要武當派一日存在，誓必追回此劍！」

　　畢玉麟抬頭問道：「道長可知劫劍的是什麼人嗎？」

　　一葦子被他問得一怔，一時竟然答不上話來，沉吟了一下，才陪笑道：「敝師兄昨晚堅留施主，在武當盤桓幾日再走，原想在這幾日之內，盡出武當門人，務必替施主追回失劍，但宗施主身有要事，不克耽擱，貧道也未便挽留──」他說到這裡，微微一頓，伸手從凡上取過那柄古劍，雙手捧到畢玉麟面前，臉色鄭重，續道：「此劍名曰『玄武』，乃是敝派鎮山之劍，貧道奉掌門師兄法諭，請宗施主暫時留用，一俟敝派追回屠龍劍，再向宗施主換轉，不知宗施主以為如何？」

　　畢玉麟這才知道他們一再挽留自己，在武當多住幾天，原來就是為了想追回失劍，好向自己交待，此時眼看一葦子神色鄭重，把劍遞來。而且這柄『玄武劍』，正是武當掌門青陽道人隨身之物，昨晚由小道憧捧在手上，自己見過，聞言慌忙起身道：「道長且慢，在下有一事請教，不知道道長可肯見告？」

　　一葦子手捧古劍，愕然道：「宗施主請說。」

　　畢玉麟道：「不知保管刀劍貴派門人，身遭殺害，是傷在何種功夫之下？」

　　一葦子不假思索的道：「傷在後腦，頭顱已碎，極似『琵琶手』、『鷹爪功』一類陰損功夫所喪。」

　　畢玉麟道：「道長可知此類功夫，是屬於那一門派中人的手法？」

　　一葦子皺皺眉道：「江湖上練『琵琶手』、『鷹爪功』的人極多，貧道也無法說起，只是此人功力極高，絕非泛泛之輩。」

　　畢玉麟伸手從懷中掏出那枚「武當來賓收劍之記」的銅牌，放到几上，拱拱手道：「道長請向貴派掌門真人致意，目前距北山大會之期，為期已近，此劍乃貴派掌門數十年用慣了的趁手兵刃，還須仗以衛道滅魔，為江湖除害，此事關係武林千百生靈，和正邪消長之機，在下失劍事小，豈敢因私誤公？在下萬萬不能接受。這枚銅牌，也請道長收轉，失劍之事，貴派毋須介意，在下自信終能追回失物，在下告辭了。話聲一說，大踏步朝院外走去！一葦子手捧長劍，聽得目瞪口呆，他沒想到這位名不見經傳的宗玉，口氣竟有如此托大！

　　只是人家說的全是實話，北山大會，已在眼前，掌門人用慣的「玄武劍」，如果換上一柄其他長劍，威力當然要差得很多。但以此劍暫時充作賠償屠龍劍之舉，乃是掌門人的意思，自己豈能違拗？他怔得一怔，急忙隨後喊道：「宗施主請留步！」

　　畢玉麟藍衫飄忽，瞬息之間，宛如行雲流水，已走出十來丈遠，回身拱手道：「道長留步，貴掌門人盛情心領，北山大會上再行相見！」

　　一葦子目送畢玉麟身形遠去，心頭不禁暗暗嘆息，江湖上當真能人輩出，光瞧此人武功成就，已不在自己之下，昨晚連大師兄都看走了眼！

　　卻說畢玉麟別過一葦子，走出了上清宮，飛步向山下而去，趕到石花街，已是直通毅城的官道驛路。只聽路邊許多人聚紛紜，探問之下，才知離此二十來里的上新店；昨晚出了人命案子。畢玉麟暗想：你們那會知道領袖武林的武當山上清宮，昨晚一夜之間，不知出了幾條人命呢！

　　忽然心頭一轉，上新店距武當不過幾十里之遙，雙龍堡和黃鐘別府兩撥人，都是必經之路，莫非這條命案和這兩批人有關？心念轉動。腳下不由加緊，順著大路朝東趕去。短短二十來里路，何消片刻，便已到達出事地點。那是大路左側一片樹林前面，此時正有許多人圍著觀看。畢玉麟擠進人群，舉目一瞧，現場四周，已用草繩圈起，似在等待官府勘驗。林前一塊大石旁，直挺挺躺著一具屍體。此人約莫四十來歲，看去生前相當精幹，身上穿了一件緊身青綢褂子，下面是一條黑緞紮腳長褲，腳穿一雙白絲耳子草鞋，這身打扮，分明是個會武之人，但他並非雙龍或黃鐘別府的人！

　　但他渾身沒有絲毫血跡，畢玉麟目光何等銳利，一看之下，便已判斷致命傷痕似在右胸，因為那人右胸衣襟微陷，傷在內腑，出手之人，用的可能是左手──

　　他想到左手，心中陡然一動，雙龍四嬌的「飛花手」，正是以左手手背拂入，女子身材較低，隨手拂出，所取部位，正好和此傷勢，大致相近！

　　這人怎會無緣無故喪在雙龍四嬌手下？忽聽身後不遠，有人低聲說道：「金老師傅，這人到底傷在什麼地方？」

　　另一個人只口中「唔」了一聲，壓低聲音，急急的道：「李老弟咱們走！」

　　畢玉麟回頭瞧去，只見一個五十來歲鏢頭模樣的人，回身擠出人群，似乎走得甚是倉猝。他身後跟著的是一個二十六八的青年漢子，全身勁裝，腰間還跨著一口單刀，敢情是一位初出道的鏢師。畢玉麟從那老鏢頭的只瞧了一眼，便匆匆退出的神情瞧去，他準是認識死者，而且還有點談虎色變模樣，心中一動，也緊緊跟著兩人走出！

　　那青年漢子，跟在老鏢頭身後，問道：「金師傅，這人是誰？你認識他嗎？」

　　金師傅擠出人群，皺皺眉頭，低聲道：「李老弟，咱們走江湖的人，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就是不論瞧到什麼，別多管閒事。」

　　那被叫做李老弟的青年鏢師，似乎不服的道：「金師傅，你金刀劈風金三爺在江湖上闖了二三十年，見多識廣，小弟只不過問你一聲，這人是誰，你就好像要惹到身上似的，難道死了的人，還會起來吃人不成？」

　　金刀劈風金三爺一張老臉，微微一紅，回頭向四下一瞧，除了中年文士打扮的畢玉麟遠在數丈之外，其餘的人，似乎誰也沒有注意自己，這才摸摸下巴，輕聲道：「李老弟，你當這人是誰？」

　　青年鏢師直著眼道：「這人是誰？」

　　金刀劈風口頭低嘿一聲，道：「這人在甘陝大大有名，是──」他又朝四下瞧了瞧，道：「隴中雙鳥，李老弟總聽令尊說起過吧，嘿嘿，他就是夜鷹杜天九，奇怪，他們很少進關來的，怎會──」

　　夜鷹杜天九？」

　　青年鏢師急急問道：「他是死在仇家手裡的？」

　　金刀劈風邊走邊道：「誰知道，據我看來，他身上不見絲毫血跡，八九不離十，是被內家重手法震傷內腑致死。」

　　青年鏢師好奇的道：「金老師傅，這裡離武當不遠，會不會是──」

　　金刀劈風急忙攔道：「李老弟，咱們該起程了，別耽誤了鏢期。」

　　畢玉麟遠遠瞧去，果然前面路旁，歇著幾輛鏢車，車上插著「襄陽李氏鏢局」的旗幟。

　　敢情他們被許多看熱鬧的擋住去路，生怕出事，才過去瞧瞧的，這時一老一少兩位鏢頭，回到車前，就立即啟程。畢玉麟也聽人說過隴中雙鳥的大名，那是兩個凶名久著的殺墾，在甘陝一帶，只要提起雙鳥，連小孩都會止住啼哭，不知怎的會死在這裡？

　　畢玉麟只在心中略為打了一個問號，便自丟開，因為這和自己並無多大關連，放開腳步，循著大路往東奔去。第三天中午時分，途經棗陽，畢玉麟因身邊有吟香留下的一袋金子，盤川不慮匱乏，是以沿途遇上較大城鎮，他都要在茶樓酒肆，停上一停，以冀尋訪失蹤多年的父親下落。這天，到了棗陽，自不例外，在大街逛了一轉，信步走近一家酒樓門前，正要走入！

　　瞥見從大門中走出兩個漢子，低低說了二句，便各自分開，一個朝東，一個朝西，匆匆而去！

　　畢玉麟和兩人擦肩而過，一看之下，便認出這兩人正是段珠兒的四叔段成德、五叔段成業，也就是十三年前和自己父親同時失蹤的大師伯成弼的四弟五弟。畢玉麟只在他們打自己身邊過去之際，隱約聽到段成德似乎說了句什麼「二更在城西」。因兩人話聲說得很低，而且走得極快，等到回過頭去，兩人已各自走出老遠。「相公請登樓雅座──」

　　酒樓門口，款待客人的夥計，一眼瞧到畢玉麟走近門前，忽然停步，早就滿面春風的迎著上來！

　　畢玉麟只好身不由主的跨進酒樓大門，朝扶梯上走去，登樓一瞧，樓上食客已佔了八成以上的座位，鬧哄哄的人聲喧嘩。此時早有樓上的夥計，迎上前來，領到靠窗不遠的一處座頭上坐下，畢玉麟隨例要了幾式酒菜，心中直是打轉，暗想：段成德和段成業，同在棗陽出現，同在一處酒樓進餐，何以要低聲說話？何以要匆匆分開？何以要在分手之時，說什麼「二更在城西」的話？莫非他們有什麼事情，恐怕引人注意，才另約地點，在人前故作互不相識之狀？

　　突然畢玉麟想起自己和珠兒離開段家莊之日，段成業曾說稍事摒擋，也要到江湖上走走，查訪他二哥的下落。那麼他們兄弟兩人，方才行色匆匆的走開，約在二更城西的話，莫非大師伯已經有了下落？

　　只要找到大師伯，自己父親也就有了下落──

　　正在沉思之際，店伙已送上酒菜。畢玉麟因尋父之事，眼前露出一線曙光，心頭大是興奮，一邊吃喝，一面就朝四周打量，但這一打量，忽然發現許多人正在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而且語聲極輕，生似怕人聽到一般！

　　畢玉麟覺得好生奇怪，仔細一聽，這些人口中說的無非是什麼南大街王員外女兒啦、西橫街李舉人的妹子啦，都是在談論人家閨閣私隱。畢玉麟不願多聽，匆匆吃飯，會過了帳，便自下樓，信步朝城西走去，在四面逛了一轉，只覺這裡距大街較遠，地方也較為冷落，高樓節比，差不多全是縉紳人家的府第。畢玉麟在靠近城西的一條橫街上，瞧到正好有一家高昇客店，這就大踏步走了進去，店伙一見進來的是位讀書相公，那敢怠慢，迎前哈腰道：「相公是住宿的，小店後院，房間寬敞，地方清潔，沒有閒雜人等進出，相公讀書人，喜歡幽靜，那是最適合不過了。」

　　口中吩叨著，邊說邊讓，引著畢玉麟往後進走去。畢玉麟舉目一瞧，這後院五間兩廂自成院落，果然相當清靜，因此時不是投宿的時候，還空著許多房間，只有左右兩廂，住著客人。左廂房間敞開，似有人影！不！一個沙啞聲音，哼著：「我──好──比──籠中──

　　鳥──裡格弄格咚！」他敢情聽到腳步聲音，接著叫道：「夥計，快替我沖點開水，潤潤喉嚨！」

　　夥計連忙笑道：「是、是，小的就來！」

　　那人哼了一聲，依然唱著：「我──好──比──籠中──鳥──」

　　右廂、房門緊閉，敢情那位客人，正在就寢。店伙推開左邊一間上房，讓畢玉麟走入！

　　一會功夫，打上臉水，一壺清茶，身子還沒退出！

　　只聽左廂那人大聲叫道：「夥計，你再不送水來，我嗓子更不行啦！」

　　店伙連房迭應道：「是、是，老爺子，小的馬上就來，馬上就來！」

　　「他朝畢玉麟笑笑，匆匆奔出。那人喝聲才落，又哼著他那句：「我好比，籠中鳥，裡格弄──」

　　畢玉麟暗暗好笑，這人當真是個戲迷，這般半沙不啞的嗓子，哼來哼去，就是這麼一句，當下也不以為意，自顧自洗了個臉，端起茶碗，才呷了兩口！

　　左廂那人又哼了起來！「我──好──比──」

　　「砰」右廂房門啟處，一個帶著蒼老聲音的尖嗓子喝道：「什麼人，哼個沒完。要命的，就閉上你鳥嘴！」

　　畢玉麟聞聲瞧去，只見左廂門口，站著一個瘦小老人，身穿一襲竹布長袍，臉上隱現怒容。

　　「啊！啊！」左廂那人，哼到一半，探頭「啊」了幾聲，慌忙走將出來，朝右廂瘦小老人陪笑拱手道：「冒犯、冒犯、老朽昨晚看了一出『揚延輝，坐宮院」，一時興起，想吊吊嗓子，驚吵了大駕。」

　　這人也是一個老頭，五十來歲，瘦長個子，生得臉色蒼自，兩眼瞇成一條細縫，嘴上留著兩撇鼠髭，頭戴瓜皮小帽，身上穿上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活像一個走江湖的賣卦先生，說話當中，還夾著戲詞。右廂那個瘦小老人，喉間微「嘿」一聲，右手漫不經心的屈指彈了下，返身往房中走去。這下大出畢玉麟意外，左廂那個瘦長老頭，只不過一時興起，隨口哼上兩句，最多只是擾了對方的午睡，也罪不至死，這瘦小老人居然出手毒辣，一下就點了他胯下「氣海穴」。要知「氣海穴」，乃男子生精之源，為一身之主宰，如被點破，重則當場殞命，輕則一月而亡，異非死得冤枉？由此看來，右廂那個瘦小老人，絕非善良之輩。

　　尤其雙方相隔，少說也有七八丈遠近，他居然不動聲色，隔空虛彈，認穴奇準，此人一身武功，在江湖上已屬罕見，不知究係何等人物？心中想著，立即邁步踱了出去。左廂那個瘦長老頭，被人暗下毒手，在身上做了手腳，還懵然不知，一眼瞧到畢玉麟也隨著踱出房來，只當自己隨便哼哼，把後院的客人，全都驚攏了，連忙雙拳一抱，陪笑道：「該死、該死，老朽把兩位都驚吵了！」

　　畢玉麟還禮道：「老丈好說，在下剛投店，只是在院落中走走。」

　　說著故意拍拍長衫下襬塵灰，暗運真氣，朝瘦長老頭「氣海穴」上輕輕了拂，解開他被點穴道。瘦長者頭那知自己從死裡逃生，依然一無所覺，呵呵笑道：「相公真是好人，讀書人就是這樣，喜歡負著雙手，踱上幾步，咱們跑江湖的人，那有這種閒情逸致？就像老朽，沒生意的時候，呆在房裡，除了喜歡哼上兩句，不然就是蒙被大睡了。」

　　畢玉麟聽他還自稱是跑江湖的，連中了人家暗算都不知道，心中暗暗好笑。那瘦長老頭接著又道：「老朽連相公尊姓大名，都未請教。」

　　畢玉麟道：「在下宗玉，老丈呢？」

　　瘦長老頭忙道：「不敢，賤姓葛，葛天氏的葛，草字雲從，風從虎，雲從龍的雲從兩字。」說著抬頭朝畢玉麟臉上，一陣打量，鄭重的道：「宗相公請恕老朽直言，相公臉上日角晦暗，明堂不顯，氣色未開，主場屋不利，少年時功名無望，這好比是浮雲蔽日，難見青天，咳、咳，古人有兩句詩，那是──那是『總是浮雲蔽日角，長安不到使人愁，」。畢玉麟暗「哦」一聲，原來他是看相先生，這就笑了笑道：「老丈說的是唐代大詩人李白登金陵鳳凰台的結局，那是『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

　　葛雲從連連點頭道：「對、對，『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宗相公終究不愧是讀書人，肚子裡裝滿詩文，隨時隨地拿得出來。」

　　葛雲從似乎越說越有興頭，不讓畢玉麟開口，呵呵大笑了一陣，接著又口沫橫飛的道：「哈哈，這叫做三句不離本行，老朽把它說成了『浮雲蔽日角』，其實相公倒真是浮雲掩蔽了日角，只要臉上晦色一開，所謂拔雲霧見青天，相公骨格清奇，定可連捷南宮，名動四方。」畢玉麟聽得好笑，自己臉上，塗抹著易容劑，面色自然略帶晦暗，一面連忙拱手道：「老丈見解高明，在下多多承教。」

　　葛雲從紅光滿臉，似乎還想再說，但他偏頭瞧瞧天色，忽然「啊」了一聲，朝畢玉麟拱手道：「老朽此刻還有點小事，要出去一越，回頭再和宗相公詳談吧！」

　　畢玉麟笑道：「老丈儘管請便。」

　　葛雲從匆匆口房，挾了一把雨傘，三腳兩步的往店外走去。畢玉麟回到房中，一直注意右廂那個瘦小老人的動靜，因為那人出手陰毒，而且武功極高，絕非善類，也絕非尋常之人。但對房那瘦小老人，自從方才向葛雲從暗施殺手之後，又關上房門，大睡其覺，始終沒有露面。天色漸漸昏黃，店伙掌上燈來，畢玉麟吩咐他把晚飯開到房中食用，飯後、獨自在床上養神，過了一會，院落中響起一陣重濁的腳步聲！

　　「我──好比，籠中──鳥──」那是看相先生葛雲從的聲音，他口中依然哼著那幾句調兒，只是聲音已哼得極輕，敢情他從外面喝了幾杯酒回來，有點頭重腳輕的模樣，才一進門，又大著著舌頭，高聲喊道：「夥計沖茶，我要潤潤喉嚨！」

　　一更過後，前院人聲漸寂！

　　畢玉麟等到將近二鼓，才悄悄下床，推開後窗，一躍而出，略一吸氣，悄無聲息的縱上屋頂。縱目四顧，大街上夜市未散，還有疏疏落落的行人，沿街人家，也隱隱透出燈火。只有偏西一帶，許多高大樓房，大戶人家，倒反而一片漆黑，除了遠遠聽到犬吠，似乎已全入睡鄉！

　　城西，就是這麼點地方，已盡在眼底了，段成德口中說的「二更在城西」，又在那裡？

　　畢玉麟要待縱身撲起，但不知朝那裡去好？漫無目的，總不能挨家去找。他靜靜的站了一會，暗想：城西地方冷落，除了幾條橫街，差不多都是有錢人家的宅第，段氏兄弟約在城西，莫非就在那些高樓巨宅之中？自己與其怔怔的站著，不如到那邊去瞧瞧。心念一轉，立即長身掠起，施展「萬里飄風」身法，竄房越脊，一路飛掠過去。時間快接近三更了，城西這一帶，靜寂得宛如半座死城！

　　畢玉麟仗著一身精純內功和卓越輕功，在這星月無光的黑夜裡，恍如一縷輕煙，飄忽而過。

　　這等於是盲人騎瞎馬，到處亂闖！一個更次過去，連段成德和段成業兄弟兩人的影子，都沒瞧到。遠遠打更人「篤當、篤當，篤篤噹噹噹，打過三更！

　　瞥見遠處屋頂，嗖的飛起一條黑影，身法輕靈，像浮矢掠空般，朝一家花園圍牆中瀉落！

　　畢玉麟心中一喜，慌忙吸了一口真氣，雙足點動，人如離弦之矢，浮空橫掠，迅疾無比朝那家花園中趕去！

　　這真是一瞬間之事，身形堪堪飛落牆頭，前面那條黑影，業已在園中一座樓房之間，一閃而沒！

　　樓房中還隱隱透出燈火，窗口有一個十八九歲的美貌女子，披著一件斗篷，正在燈下閱書！

　　不！就在這眨眼工夫，燦光搖曳，那美貌女子前面，忽然多出一個身穿天藍長袍，玉面朱唇的俊俏少年！

　　畢玉麟瞧得一怔，原來這條黑影，竟然並不是段氏兄弟，但此人自己也極熟悉，他正是「一城三山」之首赤城山主丁百陽的兒子丁好禮！

　　心知追錯了人，正待返身退出！那知就在此時，房中情勢已變！

　　原來就在丁好禮驟然現身之際，那美貌女子霍地後退一步，披在身上的斗篷忽然一掀，露出一身勁裝，雙腕翻處，兩柄雪亮的繡騖刀，寒光急閃，奇快無比朝丁好禮胸前刺出，口中喝道：「淫賊，你死有餘辜！」

　　「哈哈！」丁好禮微微一怔，身子一側，反臂拍出一掌。只聽「拍」的一聲，一下拂中少女右碗，一柄雪亮的繡騖刀，被震脫手，「嗆啷啷」墮落樓板，那勁裝少女疾退兩步，右腕垂下，雙目淚水盈睫，顯然受傷不輕！

　　這一下，真如電光石火，目不暇接，就在少女身軀疾退，丁好禮俊目一斜，右手中食兩指驕處，正待朝少女點出！

　　房中同時閃出三個人來！中間一個、是五十來歲的老者，手提一把八卦刀，滿臉怒容，一雙眸子，精光炯炯，神完氣足，大喝一聲：「淫賊爾敢！」

　　揚手打出西支丟手箭，勢勁力足，直奔丁好禮前胸！

　　另外兩個，正是自己要找的段成德和段成業！

　　段成德手上握著一根齊眉棍，身形閃出，一個箭步，搶到勁裝少女身側。段成業也手握長劍，躍近窗口，似是意在截斷來人口身朝窗口逃出的機會。畢玉麟聽他們口口聲聲叫丁好禮「淫賊」，一時弄不清這是怎麼一會事？自己身在牆頭，容易被人發現，這就斜斜飄起，飛掠上臨近一棵大樹，但目光卻一瞬不瞬的瞧著樓中動靜。只見丁好禮左手一抬，食指和中指挾住一箭，無名指和小指挾住一箭，俊目掃動，瞥了老者一眼，冷冷的道：「瞧不出你倒是正宗少林手法！」

　　「喀」的一聲，兩支短箭，立時折成了四截，落到地上！

　　樓中四人見他手上功夫，如此了得，不禁相顧駭然！那老者臉色鐵青，沉聲道：「不錯，老夫荀壽生，閣下總聽人說過吧？」丁好禮敞笑一聲，道：「原來還是少林南派的俗家掌門，穿雲箭荀師傅，哈哈，真是見面不如聞名！」

　　畢玉麟也聽人說過穿雲箭荀壽生的名頭，不由朝老者多打量了一眼。那荀壽生眼看自己報出萬兒，對方一臉漫不在乎的神氣，不由怒火從心起，大聲道：「閣下高姓大名，是那一位門下？」

　　丁好禮一雙目光，斜斜瞟了勁裝少女一眼，漫應道：「小生姓丁，你老兄有何見教？」

　　荀壽生喝道：「地方上三天之中，接連發生了四起採花案件，聽大家竊竊私語，說什麼南大街王員外的女兒、西橫街李學人的妹子，原來城中連續發生了採花案件，丁好禮原來竟是這等下流淫徒！丁好禮聞言仍然漫不在乎的朗朗一笑，道：「你們設下美人局，原來就是為了此事，這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聖人尚且說食色性也，小生逾東牆而摟處子，憐香惜玉一番，正是人之常情，你老兄也未免小題大做。」

　　他把「逾東牆而摟處子，憐香借玉一番」，這兩句話，故意說得聲音極響，一雙俏目，朝勁裝少女勾去！

　　勁裝少女粉臉一紅，又羞又氣，正待發作！

　　穿雲箭苟壽生瞧他當著自己，還敢出口輕薄，調戲愛女，大喝一聲：「狂徒住口，老夫倒要瞧瞧你何所憑恃，膽敢在棗陽地面上，為非作歹。」

　　丁好禮敞笑道：「棗陽也不見得就是你姓荀的天下，小生正因你們狗咬耗子，多管閒事，心中不大痛快，大家手底見見真章，那是最好沒有，小生要是落敗了，立時拍手就走。」

　　段成業冷哼道：「小子，你還走得了嗎？」

　　掌隨聲發，揚手朝他後心拍去！

　　那勁裝少女，正是穿雲箭荀壽生的獨生女兒荀慧珠，從小跟隨乃父，學了一身武功，從未用過。方才第一招上，就被丁好禮拍落繡鸞刀，心頭大是不服，掌心暗暗扣了三支鋼針，一付躍躍欲試模樣。但他因父親人稱「穿雲箭」，箭無虛發，方才兩支丟手箭，都被淫賊輕描淡寫的伸手挾住，是以站在一旁，準備伺機而發。此刻一見段成業揚掌拍去，這一機會，那肯放過，纖手揚處，同時打了出去。

第三十八章　指創儇薄

　　丁好禮連身也沒回，長袖一抖，往身後拂去，冷冷的道：「小生要來則來，要走就走，只怕憑你們幾位，還攔不住我！」

　　話聲未落，他拂出的衣袖，和段成業掌風乍接，只聽「砰」然一聲輕響，段成業身不由己的往後退出一步。丁好禮也上身微微晃動，但他在晃動之際，左手中食兩指和大拇指，虛空一撮，又把荀慧珠三支鋼針，輕輕拈到手上，朝著荀慧珠微微一笑，小心翼翼的收入懷中，然後向段成業回頭笑道：「瞧不出閣下還是武當門下！」

　　段成業因目睹對方武功極高，方才一招「兩儀初動」，少說也用了五成以上力道，那知甫一出手，對方只抖袖一揮，就被震得後退了一步，不由臉上一熱，喝道：「淫賊，你知道就好！」

　　腳下驀地跨前一步，右手長劍一振，正待發招！

　　穿雲箭荀壽生連忙搖手道：「段五弟且慢，這裡施展不開手腳，咱們到外面再動手不遲！」

　　丁好禮哈哈一笑，身子離地而起，懸空一轉，隨著笑聲，嗖的飛出窗外，落到地上，負手卓立，大聲說道：「來，來，不到黃河心不死，你們就一起上吧！」

　　畢玉麟隱身樹上，眼看丁好禮這一飛掠而下的身子，當真輕伶俐落，快速已極，不由瞧得暗暗點頭！窗口人影連閃，房中四人，同時相繼飛落，穿雲箭荀壽生八卦刀一擺，喝道：「狂徒撤劍！」

　　丁好禮腰間懸著一口長劍，但他並沒用手去取，只是從袖中摸出一柄折扇，一揮之下，款然打開，只見一面畫著兩朵牡丹，另一面是間行行草，他隨手搖了搖，緩步上面，笑道：「小生就以這柄折扇領教。」

　　丁好禮本來就生得人美如玉，此時折扇輕搖，當真風流俊俏，瀟灑已極！

　　穿雲箭荀壽生口中嘿了一聲，腳踏乾宮，左手一引，八卦刀當胸豎劈而出！

　　丁好禮見他氣穩手沉，出手第一招上，便見功力非凡，倒也不敢輕忽，手上折扇一敲，已摺成一條鐵筆模樣，身子微微閃動，已順勢朝苟壽生右時點出。看去他手法並不如何快速，其實卻輕靈無比。穿雲劍經驗老到，刀光一翻，劃了半個圓圈，改直劈為橫斫，劈風金刃，齊眉斫去。丁好禮不避不讓、折扇一豎，迎著刀口敲去。穿雲箭暗暗冷哼，「這小子真是自找死路」，突然功運右碗，力注刀背，加速橫磕！

　　「叮」！八卦刀和摺扇一接之下，穿雲箭荀壽生只覺對方扇上，虛飄飄的絲毫不著力氣！

　　丁好禮連扇帶人，趁自己一磕之勢，倏忽已竄到背後，摺扇直落，打向他背心要穴！

　　這一下，真是動作如電，穿雲箭苟壽生用力過猛，招式已老，再想迥刀封解，已是不及，疾忙身向前撲，腳尖一點，縱出七八尺遠。回頭瞧去，只見丁好禮早已收轉折扇，含笑站在那裡，一動沒動，但旁觀的段成德，段成業兄弟兩人，眼看情形不對，同時飛身搶出！

　　丁好禮整以暇的折扇倏然張開，朝三人招了招，道：「你們早該一起上了，也免得小生多費手腳。」

　　穿雲箭荀壽生乃是少林南派的俗家掌門，在南七省也算得一號人物，那知出手第二招上，就險險著了敵人的道兒，心頭不由大怒，厲喝道：「丁朋友果然高明，再接老夫幾招試試！」

　　喝聲出口，八卦刀一掄，閃電朝丁好禮撲去！

　　段成德齊眉棍一挑，大笑道：「五弟，和這種淫惡之徒，沒什麼江湖過節好講，一起上，就一起上吧！」

　　他看出丁好禮武功極強，只怕穿雲箭荀師兄一人，難是對方敵手，但又顧慮到荀師兄是成名多年的人物，不肯讓自己兩人聯手同上，故意大聲說話，好讓他聽到對付採花賊，除惡務盡，不必講什麼江湖過節。段成業自然聽得出四哥口氣，接口道：「四哥說得不錯，今晚如果讓他逃出手去，不知又要被他蹂躪多少良家婦女！」

　　身形倏進，一劍朝丁好禮刺去！

　　穿雲箭荀壽生含憤出手，十八路少林刀法，已然連續展開，宛如一團瑞雪，霍霍生風！

　　此時再加上段成德的一根齊眉棍，由側攻到，少林棍法，原和刀法互有相通之處。三人品字形把丁好禮圍在中間，當真電閃雷奔，攻勢大盛。丁好禮家學淵源，自視甚高，原也沒把三人放在眼裡，那知連所了二十餘招，要想取勝，卻也不易。再打了十來招，不由心頭火起，忽然招法一變，左掌右扇，忽拍忽點，身形同時疾轉，前縱後躍，聲東擊西，迅捷無倫！

　　圍攻三人，方自一怔，只聽「嗆」的一聲，穿雲箭荀壽生一柄入卦刀，已被他腳尖踢中，飛起兩丈來高！

　　不！他左腿踢飛八卦刀，右腳又連環飛起，直踢荀壽生胸口，左腳落地，卻一腳踏住齊眉棍，左掌閃電朝段成德右肩切去，右手摺扇，同時使了一招「流星追月」，筆直向段成業眉心點出！這一招，正是「一城」丁百陽的家傳絕技，開闔之間，神速無比！

　　穿雲箭荀壽生八卦刀脫手，對方一記「魁星踢斗」，接跪飛來，慌忙吸氣凹胸，身向後躍。

　　段成德齊眉棍被他一腳踩住，用力一收，沒有抽得動分毫，丁好禮一掌已向肩頭拍到，百忙之中，只好鬆手放棄棍子，側身吐掌，硬接他一招！

　　「拍」的一聲，雙掌接實。段成德只覺掌心驟然一熱，整條右臂，被震得一陣酸麻，腳下再也立不住椿，蹬蹬蹬往返連退了三步！

　　丁好禮卻借他一震之力，身形右飄，攻向段成業的一點扇影，去勢突然加速！扇頭還沒有點到，一縷尖風，已嘶然有聲！

　　段成業長劍一拔，沒有拔開，心頭大驚，忙不迭的朝橫躍開，一縷勁風，「嗤」的一聲，打他耳邊擦過！

　　這當真是電光石火，瞬息間事，丁好禮在一招之間，逼退三人，連隱身樹上的畢玉麟也目不暇接，心頭驀吃一驚，正待縱身掠出！

　　只聽丁好禮縱聲大笑道：「今晚要讓三位逃出手去，我就不叫丁好禮！」

　　穿雲箭荀壽生聽得渾身一震，丁好禮是「一城」丁百陽的獨生子，江湖上誰都耳熟能詳，沒想到眼前這採花淫賊，竟然會是赤城山莊的少莊主，難怪他一身武功，如此了得！他濃眉陡然一揚，切齒狂笑道：「沒想到武林中聲譽卓著的赤城山主，會有你這樣一個不成材的淫子！」

　　丁好禮摺扇輕搖，笑吟吟的道：「你們既然知道了小生身份，那能再留活口──」

　　「婆婆，這淫賊在這裡了！」

　　圍牆上嬌叱乍起！「嘶」！一條人影，像墾丸墮地，凌空瀉落！

　　不！另一條人影，也緊接著由牆頭躍起，一連兩個起落，掠入場中！

　　畢玉麟正待現出身去，但一聽來人聲音極熟，不由又停了下來，急急往場中瞧去！

　　他目光銳利，雖是黑夜，仍然看得十分清晰，先後瀉落場中的兩人，較先一個，是身穿紫紅緊窄衣褲的少女，後面是一個手持鐵拐的白髮老嫗！

　　她！畢玉麟瞧得差點叫出聲來！這和丐幫長老鐵拐婆婆同來的，不是自己義弟公孫燕還是誰來？

　　自己在九嶺山已經見過她一次，因為那時不知道她就是自己義弟，難怪當時婉兒要笑自己是「大傻瓜」！

　　畢玉麟沉思未已，丁好禮眼睛一亮，敞笑道：「哈哈，姑娘找尋小生，莫非自己送上門來的──」

　　公孫燕柳眉倒豎，嬌叱一聲：「淫賊納命！」

　　身形一閃，倏然朝丁好禮欺近！

　　丁好禮那會把她放在心上，輕笑一聲，摺扇斜舉，直奔對方「乳根穴」敲去！

　　公孫燕瞧他出手輕薄，更是憤怒，右手半曲，迎著摺扇拂去，直待將要接觸到摺扇之時，食中二指，突然一齊彈出！

　　這正是茅山毒指傳給他九式指法中的一式「馮援彈鐵」，丁好禮那裡識得？但覺握扇右腕驟然一麻，不由自主鬆開五指，摺扇脫手斜飛出去！心頭猛驚，但他終究武功不弱，摺扇才一脫手飛出，腳尖一點，身子同時跟著飛出，半空中伸手一撈，接住扇柄，飄然落到地上，朗朗笑道：「小生真還輕估了你──」

　　話聲未落，公孫燕皓腕一揚，又是兩點指風，朝丁好禮肩頭襲到！丁好禮見她指風凌厲，「嘶」「嘶」有聲，倒也不敢硬接，縱身避開，將摺扇在腰間一插，回頭道：「姑娘指法果然精奇，小生就徒手領教你幾招──」

　　話聲出口，只聽衣袂飄風，人已凌空躍起，揚著雙掌，直向公孫燕撲去。公孫燕冷哼一聲，皓腕疾吐，又有兩縷指風，迎點上去。丁好禮身形一頓，側僻開去，左手一探，拿公孫燕右手。兩人出手奇快，轉眼之間，已交拆了五六個照面，畢玉麟沒想到公孫燕數月不見，武功會有如此精純！尤其出手幾招，使的全是指法，和茅山毒指伏老前輩教自己的一招，路數極相近似，心頭不禁大奇。丁好禮藍衫飄忽，一片掌影，勢若狂飆公孫燕卻猶如一朵紫雲，投身在丁好禮凌厲掌風之中，左手封拆，右指攻敵，身法奇妙無比！

　　直瞧得穿雲箭父女和段氏兄弟，眼花撩亂，以他們的武功造詣，竟然看不出公孫燕和丁好禮的身法招術。鐵拐婆婆一手拄著鐵拐，炯炯雙目，只是一瞬不瞬的注視著場中兩人，神情顯得十分緊張！

　　陡然之間，只聽一聲悶哼，丁好禮身形晃了兩晃，向後躍退一丈開來，公孫燕一縱身，如影隨形般追了過去。丁好禮怒喝一聲：「丫頭找死！」

　　右掌伸縮間，迅速無倫的拍出一掌！

　　公孫燕一錯步，雙手連揚，纖纖玉手，突然十指連彈，一陣「嘶」「嘶」尖風，激射而出！丁好禮閃避不及，左肩已被公孫燕指風掃中，踉蹌後退了幾步，右手按著下垂左臂，厲聲道：「丫頭，你原來是茅山毒指門下！」

　　話聲出口，身形突然一轉，刺空掠起，朝牆外逸去。鐵拐婆婆鐵拐一頓，急叫道：「可惜，可惜，還是讓他逃走了！」

　　公孫燕像小鳥似的，飛到鐵拐婆婆身邊，掠掠鬢髮，嬌笑道：「這淫賊武功真還了得，被我點中了他的『肩禹穴』，還能支持著逃去。」

　　他們兩人幾招交接，快如電光石火，場中幾人都看得目瞪口呆，直等丁好禮逸走之後，穿雲箭荀壽生才走近鐵拐婆婆身前，拱拱手道：「鐵拐婆婆遠蒞，老朽失迎，這位姑娘，如何稱呼？」

　　鐵拐婆婆連忙還禮，道：「荀大俠好說，老身和燕兒只是路經棗陽，聽說城中鬧出採花案子，才停下來查查究竟，沒想到這賊子竟會是『一城』丁老山主的後人，實在太以出人意外！」

　　「一城」丁百陽，為人素極正派，數十年來，江湖上人對他甚是推崇，是以像鐵拐婆婆平日嫉惡如仇的人，語氣之中，也帶著無限惋惜。她說到這裡，轉頭朝公孫燕道：「燕兒，這位荀老前輩，是少林南派的俗家掌門人，你快去見過禮。」

　　荀壽生口中連說：「不敢當，不敢當！」

　　大家一陣寒暄，荀壽生把鐵拐婆婆、公孫燕兩人讓進屋去。畢玉麟隱身樹上，他因鐵拐婆婆因自己在山洞中替吟香療毒之事，誤會極深，一時不好現身相見。而且萬里飄風萬老前輩三進黃鐘別府，自己遇到之時，他已負傷極重，只說出要自己趕快赴武當報訊，連和他一同進入黃鐘別府的公孫燕，都沒說出下落，如今她既和鐵拐婆婆走在一起，可見並沒發生意外，心中總算放下了一塊石頭。此時眼看大家走進屋去，也就悄悄從樹上躍落，腳尖點處，往牆外縱出。但就在此時，只聽身後「嘶」的一聲輕響，好像有人跟著自己，從牆頭飛落！

　　畢玉麟耳目何等敏銳，聲音入耳，立即霍地回過身去，低聲喝道：「什麼人？」

　　那是一條瘦長影子向暗陬閃去，但被畢玉麟一喝，只好低笑一聲，道：「宗老弟耳目靈異，身手不凡，老朽當真佩服之至」

　　畢玉麟聽得一怔，這聲音，分明就是客店中那個自稱葛雲從的看相先生，依聲瞧去，不是他是誰？身上穿了那件快要發白的藍布長衫，搖搖晃晃從轉角處走了出來。畢玉麟微微一笑，拱手道：「真人不露相，原來老丈果是武林中人，在下失敬了。」

　　葛雲從呵呵笑道：「說來慚愧，不怕宗老弟見笑，老朽錯把馮京作馬涼了，先前因老弟你不該是投店砌侯落店，而且老弟又在二更時分，從客棧裡飛縱出來，一時只當老弟就是近幾日在棗陽鬧得滿城風雨的採花大盜，才偷偷跟了出來，沒想到老弟輕功頂括括，一陣工夫，就把老朽丟落老遠──」

　　畢玉麟道：「原來老丈一直跟在在下身後，在下竟然絲毫沒有察覺。」

　　葛雲從摸摸臉頰，笑道：「老朽不是說被老弟丟落老遠，你自然不會察覺，哈哈，老朽當真庸人自擾，先前懷疑做案的是住在對屋的隴中一鳥九頭雕常老大，他一連兩天，閉不出門，形跡顯得可疑，但常老大雖然凶名久著，可從沒有聽說過還好女色──」

　　畢玉麟吃驚道：「老丈，你說咱們右廂住的那位，就是隴中雙鳥的老大九頭雕常慶？」

　　葛雲從道：「誰說不是？但後來才知不對，他躲在房中，原來只是在療傷。」

　　「療傷？」畢玉麟心中一動，想起隴中雙鳥老二夜鷹杜天九暴屍上新店，這就忙著問道：「老丈如何得知的？」

　　葛雲從大笑道：「老朽想瞧瞧他躲在房中，是否另有花樣，才故意哼起『我好比，籠中鳥──」

　　「啊！」畢玉麟不由會心一笑，道。

　　「老丈把『隴中鳥』說成『籠中鳥』，難怪他要暗下毒手！」

　　葛雲從笑道：「常老大還沒聽得出來，不然，觸忤了他，準得當場橫屍，那有這麼便宜，只輕輕點上一下，讓老朽過了百日，才壽終正寢？哦，就是他這一出手，老朽才知道他內傷尚未全好，恰好老弟又從房中走出，替老朽解開穴道，於是又使老朽懷疑到老弟頭上──」

　　話聲才落，只聽一個尖細的聲音，嘿嘿冷笑道：「尊駕對常老大，好像知道的不少？」

　　這聲音毋須再看，都可以聽得出來個正是九頭雕常老大！

　　葛雲從迅疾轉身，呵呵笑道：「說起曹操，曹操就到，老朽差幸沒在背地裡說你常老大的壞話！」

　　九頭雕常老大目光陰隼，冷冷的道：「常老大手下從無活口，但衝著你還知道常老大不好女色這句話，常老大發個慈悲，只要你留下一對照子，應應景，也就算了。」

　　他說得自然，好像碰上他的人，生死之權，就已操在他手上一般。畢玉麟劍眉微微皺了一下，心想：此人凶名遠播，當真自負得緊，不期朝他望去！

　　九頭雕常老大話聲一落，忽然回頭朝畢玉麟陰惻惻說道：「小子，你觸犯常老大的禁忌，可知該如何下場？

　　畢玉麟知他說的是指替葛雲從解穴之事，但雙手一負，故作不知，冷冷回道：「這個在下倒不知道，在下行處四十有三，在江湖也跑了二十來年，什麼隴中雙鳥之名，也還是最近才聽到的。」九頭雕雙手突然一提，十指如鉤，緩緩跨近，尖笑道：「小子，你是死定了！」

　　葛雲從雖然瞧出畢玉麟武功不弱，但九頭雕常老大一身武功，非同小可，一時怕畢玉麟不是他的對手，慌忙伸手一攔，呵呵笑道：「宗老弟且退，老朽年過半百，雙目雖然昏花，但還不想自己動手，把它活生生的挖了出來，所以老朽想來想去，還是請常老大代勞的好。」

　　畢玉麟因常老大雙手十指如鉤，忽然想起武當山劫走屠龍劍的人，練的正是「鷹爪功」

　　一類的功夫，據一葦子所說，此人功力相當深厚！再從隴中雙鳥，一個叫「九頭雕」，一個叫「夜鷹」的外號上推想，極可能就是這兩人所為，心念一動，立即朝葛雲從搖搖手道：「老丈且慢，在下有話想請教這位常朋友。」

　　葛雲從怔得一怔，還沒有開口！

　　九頭雕常老大兩顆凶睛，盯著畢玉麟道：「小子，你有什麼遺言──」

　　畢玉麟雙目一注，陡然射出兩道森森冷電、敞笑一聲，道：「常老大，明人眼裡不揉砂子，宗某要向你請教的，就是武當山前，奪劍喪人，可是你們隴中雙鳥幹的好事？」

　　葛雲從從站在他身邊，瞧得暗暗驚奇，這位一宗老弟，光瞧他兩道眼神，已可看出分明身懷上乘內功。照說有這等身手的人，多少自己總也有個耳聞，但屈指武林，可從沒有聽說過有這麼一位姓宗的人！

　　九頭雕常老大也被畢玉麟兩道懾人目光，瞧得一驚，陰嘿道：「尊駕可是武當門下？」

　　畢玉麟道：「宗某是該劍主人！」

　　「好！」常老大「好」字出口，身形一撲，鋼鉤似的雙爪，突起發難，閃電朝畢玉麟當胸抓到！

　　「砰」！畢玉麟沒想到對方會驟下殺手，一時連閃避都來不及，前胸已被九頭雕抓個正著，只覺中爪之處，隱隱作痛，上身微晃了晃！

　　但九頭雕常老大可不同了，他雙爪出手，差不多已用上八成功力，那知雙爪才一抓上對方胸前，宛如抓在一團棉絮之上，絲毫用不著力道！

　　常老大久經大敵，發覺不對，陡然之間，從畢玉麟身上湧出一股無形的潛力，反撞而來，一個瘦小身子，登時被震得踉蹌後退了六七步，才站住了身子，臉色蒼白，不住的喘息，敢情傷得不輕！

　　這一下，直瞧得葛雲從大驚失色，九頭雕常老大橫行甘陝，在江湖也是數得起的人物，宗老弟連手也沒動，就把對方震出老遠，這一手功夫，分明是玄門內功中最難練的道家罡氣！

　　九頭雕常老大略事調息，目光狠毒，冷厲的道：「小子，你亮個萬兒，咱們後會有期。」

　　畢玉麟也沒想到自己的「鴻鈞真氣」，護身克敵，會有如此妙用，微一怔神，就朗笑道：「你還沒回答在下，屠龍劍可是你們隴中雙鳥劫走了？」

　　九頭雕常老大道：「不錯，你待怎的？」畢玉麟道：「那麼劍呢？」

　　常老大臉色轉厲，獰笑道：「此劍已被兩個不知名的丫頭奪走，杜老二還因此重傷致死，尊駕只要報個萬兒，常老大追回此劍，再向尊駕領教。」

　　畢玉麟從夜鷹杜天九的傷勢證明，屠龍劍十之八九，是落到雙龍四嬌的手上，聞言淡淡一笑，道：「屠龍劍乃在下家傳之物，宗某自會取回，不勞尊駕費心，至於要找宗某比劃，宗某隨時候教，你只要認明屠龍劍的主人就是。」

　　九頭雕陰嘿一聲，朝畢玉麟打量幾眼，道：「尊駕沒有名字？還是不敢報名道姓？」

　　畢玉麟朗笑道：「宗某眼裡，還沒有九頭雕常老大這號人物，宗某方纔已經說過，我是屠龍劍的主人括蒼山宗玉。」

　　九頭雕常老大冷嘿了幾聲，轉身就走，幾個起落，身形便自消失。暮雲從呵呵一笑道：「崇老弟自稱屠龍劍主人，不知和括蒼異叟宗前輩如何稱呼？」

　　畢玉麟道：「老大說的，正是族祖。」

　　葛雲從似信非信的瞧了畢玉麟一眼，遲疑了一下，道：「老朽和宗老弟萍水相逢，老朽心中有一件事，不知該不該問？」

　　畢玉麟道：「老丈請說。」

　　葛雲從道：「宗老弟這易容之術，不知從那裡學來的？」

　　畢玉麟怔得一怔，道：「老丈想必有什麼疑問？」

　　葛雲從道：「不錯，宗老弟易容之術，和老朽師門訣竅，極相近似，但會而未精，是以老朽還認得出來。」

　　畢玉麟心中一動，連忙拱手道：「此處不是談話之所，咱們回到店中，在下自當奉告。」

　　葛雲從見多識廣，知他必有隱情，連連點頭道：「對極，對極，老朽和宗老弟一見如故，正該回轉客店，剪燭長談。」兩人一路回轉客店，畢玉麟依然從後窗飛入，點燃起油燈，葛雲從已在門口故意大聲叫道：「宗老弟睡了沒有？」

　　畢玉麟開出門去，把他迎入屋中，一面洗去易容劑，登時露出玉面朱唇的本來面貌，朝葛雲從作揖道：「小可畢玉麟，宗玉只是化名而已，老丈幸勿見怪。」

　　葛雲從沒想到化名宗玉的畢玉麟，還只是一個弱冠的少年，而且一身武功，和他的年齡，極不相稱，當下呆得一呆，才呵呵笑道：「畢老弟年事還這般輕法，實出老朽意料之外，哦，老弟姓畢──屠龍劍主人──老弟你莫非是屠龍劍客畢紹德老哥的賢郎？」

　　畢玉麟抬頭道：「老前輩認識家父？」

　　葛雲從大笑道：「豈止認識？老朽和令尊可說還是多年故交──」

　　他說到這裡，雙手忽然朝臉上一陣拭抹！

　　這一陣拭襪，容貌登時大變！原先黃皮包骨的蒼白臉色，此刻已換了一付清臞面貌。

　　不，原先瞇成兩條細縫的眼睛，此時也換成了神光湛然的風目，原先生相狼鄙的看相先生。

　　一變而成為骨相清奇的老者！

　　畢玉麟也是一怔，拱手笑道：「老前輩原來也易了容──」

　　葛雲從呵呵笑道：「江湖上知道老朽賤名的人，還不算少，但真正見過老朽面目的人，卻是不多！」

　　畢玉麟笑道：「那麼老前輩說的大號，想必也是化名了？」

　　他因為葛雲從這三個字，江湖上從沒聽人說過。葛雲從搖頭道：「那倒不是，老朽葛樸，草字雲從，江湖朋友因老朽擅長易容，給我起了個外號，叫做雲裡神龍，其實老朽那配稱什麼神龍？」接著抬頭問道：「畢老弟這易容之術，不知是從何處學來的。」

　　畢玉麟見他兩次問起自己易容之術，當下並不隱瞞，把自己在黃鐘別府遇到臧瘋子之事，詳細說了一遍。雲裡神龍清臞臉上，頓時露出驚喜之色，說道：「是臧師弟！他失蹤多年，居然會在黃鐘別府！什麼？他──畢老弟，你說他瘋了？」

　　畢玉麟所說臧瘋子還是雲裡神龍的師弟，一時不由深悔自己失言，臉上一紅，只好點點頭道：「臧老前輩也不算瘋，只是──只是有點玩世不恭罷了。」

　　雲裡神龍聽得直是搖頭，道：「臧師弟為人拘謹，那會醇酒美人，玩世不恭起來，其中定然另有蹊蹺，哦，畢老弟，你說黃鐘別府是在幕阜山黃鐘坪？」

　　畢玉麟聽出他口氣，似有找上黃鐘坪去之意，不由吃驚道：「黃鐘別府目前聚集了不少高手，老前輩單身一人，似乎不宜犯險──」

　　雲裡神龍笑道：「畢老弟毋須替老朽耽心，黃鐘別府縱然能手極多，但老朽只是暗中去瞧瞧臧師弟，想來還不至出了差錯。」說到這裡，「哦」了一聲，又道：「哦，老弟此刻前往何處？」

　　畢玉麟神色一黯，道：「家父十三年前離家之後，從此就失去蹤影，晚輩天涯尋父，至今尚無眉目，目前前往九華山。」

　　雲裡神龍吃驚道：「老弟，令尊失蹤了十三年？唔，唔，老朽在天台山下，和他一別，確有十三個年頭了，當日他告訴老朽，急於回家一行，此後江湖上就沒再瞧到令尊，老朽還當他封劍歸隱了呢！」

　　畢玉麟急急問道：「老前輩可還記得那是十三年前的什麼時候？」

　　雲裡神龍想了想道：「好像是夏天，不錯，不錯，那正是酷暑天氣，老朽途經天台，和令尊在山下相遇，他好像也是偶游天台，思歸頗亟。當時令尊還約老朽同到括蒼府上小住，老朽因另行有事，只在松陰下談了幾句，便自分手。」

　　畢玉麟一團高興，不由冷下來！

　　雲裡神龍和自己父親，在天台相遇，是十三年前的酷暑天氣，自己父親則是十三年前的初秋時節，和大師伯一起出走的，那麼雲裡神龍碰到父親的時候，只是父親回家途中，並不是離家之後，心中想著，只聽遠處雞鳴，差不多已將近五更。雲裡神龍朝窗外瞧了瞧，起身道：「老朽和令尊交情非泛，他失蹤之事，老朽既然知道，自然非查訪個水落石出不可。」

　　畢玉麟感激的道：「老前輩如此熱心，晚輩衷心感激不盡。」

　　雲裡神龍笑了笑道：「此刻時間不早，明天還要上路，你也該休息了！」

　　說著，飄然朝門外走去，第二天一早，老小兩人會過店帳，一同上路，兩天之後，趕到薪水，畢玉麟前往九華，須由英山入皖，雲裡神龍前往幕阜山，卻要由蘄春渡江，兩人訂了後會，才行別過。

　　※※※

　　再說丁好禮吃公孫燕指風掃中，左臂酸麻，對方指法奇奧，顯係「茅山毒指」的獨門手法，自知再打下去，勢必傷在人家手下不可，這就見機立退，越出圍牆，一路飛掠，趕回客店，牽出紅馬，立時上路。天色黎明，已奔出六八十里路程，只覺左肩傷處，隱隱作痛，而且一直連及左肋，心中一驚，慌忙勒住馬頭，在路側林邊一塊大石下坐下，試行運氣。那知不運氣倒也沒事，這一運氣，陡覺傷處一陣劇痛，業已擴及半身，他自然知道這「肩禹穴」

　　乃是手陽明經，與陽焦之會，又經茅山毒指獨門手法點中，自己不懂得解穴之道，無法運氣衝穴，但此時傷勢既已發作，無能再操縱馬韁，不如暫時停下來，調息一陣再走。心中想著，索性牽馬步入林中，找了一處隱蔽所在，盤膝坐在地上，緩緩調息，過了頓飯工夫，因不再使力，漸覺傷勢好轉了一些。忽聽林外有一個女孩聲音叫道：「啊，婉兒，你瞧這匹紅馬多神駿，我們正好騎著它走！」另一個女孩聲音道：「玲兒，別胡鬧，這馬有主人的。」

　　先前那個又道：「這四下連鬼影子也沒有一個，那有什麼主人？」

　　話聲才落，緊接著火雲駒發出一聲長嘶，敢情先前說話的女孩，已經奔近馬去。丁好禮暗暗冷笑，自己這匹火雲駒，生具靈性，除了主人，那容生人近身？他心念才動，果然只聽女孩驚叫一聲：「好啊，畜生，你敢踢我？」

　　另一個女孩道：「玲兒，小心──」

　　先前那個道：「不要緊，我才不怕它呢！」

　　火雲駒又是一聲「希聿聿」長鳴！

　　「畜生，你服不服？」

　　一陣零亂的馬蹄聲，雜沓響起，從林外傳來，敢情那叫玲兒的女孩，已經躍上馬背，火雲駒不讓她騎，才在草地上不住的起立蹦跳！

　　那叫玲兒的女孩，口中發出鈴鈴笑聲，在馬蹄聲，馬嘶聲中，高聲叫道：「婉兒，真好玩，我聽爹說過，凡是駿馬，都有烈性，只要被人制服了，以後就會聽話。」

　　丁好禮聲音入耳，心頭猛然一驚，自己這匹火雲駒，平日無人能近，就是輕功最好的人，躍上馬背，也定會被它顛翻下來，這小女孩居然還在馬背上說話。這就緩緩站起身子，往林外走去。玲兒叫道：「婉兒，你快騎上來啊！這馬快被我降服了呢！」

　　丁好禮心中又是一驚，急忙舉目瞧去，只見林外不遠站著一個頭梳雙辮，年經十二三歲身穿紫衣的小姑娘，正在拍手叫好。自己那匹火雲駒，只是在一片草地上狂跳亂蹦，一時前足人立，一時後腿猛踢，有如發了瘋的一般。馬背上，蹲著一個年齡和站著那個相彷彿的女孩，也同樣穿著一身紫衣，頭梳雙辮，此時雙手抓著馬鬃，兩腳緊緊夾著馬頸，火雲駒翻騰跳躍，兀自擺脫不開。不，那馬累得渾身是汗，敢情頭頸被人夾住，呼氣不得，連聲急嘶，連嘶聲都不對了！

　　丁好禮瞧得勃然大怒，俯身揀了一小粒石子，覷準小女孩後腦，扣指彈去！他雖然左邊半身若廢，但右腕指勁，還是十足，「嘶」的一聲，直筆激射過去！

　　那玲兒騎在馬頸上，正在興高采烈，沒想到會有人暗算，等聽到腦後風聲，趕緊一低頭，那粒石子，從她耳邊擦過，一陣熱辣辣的生痛，伸手一摸，已是擦破了皮，指頭沾到一點血水，恰巧火雲駒一聲長嘶，昂首人立而起，冷不防一個筋頭，摔下馬來！

　　不，她一個觔斗，雙腳在馬上一頓，躍出一丈來遠，小手摸著耳朵，氣得滿臉通紅，轉過身子，一眼瞧到丁好禮從林中走出，不由怒道：「好啊，你拿暗器打我！」

　　聲到人到，一掌朝丁好禮當胸拍到！

　　丁好禮沒想到這女孩身手會如此矯捷，眼前人影一閃，業已欺到身前，急忙閃身避開，喝道：「你們大人呢？」

　　婉兒瞧到玲兒耳朵上流血，也大聲喝道：「你敢欺侮我妹子！」

　　身形撲起，手掌一揚，就往丁好禮臉上摑去。她出手比玲兒還快，丁好禮閃身堪堪躲開玲兒一掌，左頰上「啪」的一聲，卻被婉兒摑個正著。這原因他左肩負傷，身子沒有從前靈活，才被婉兒摑上。丁好禮心頭大怒，大喝一聲：「小丫頭，你是不要命了！」

　　喝聲出口，右手閃電朝婉兒攔腰拍去！

　　那知婉兒凌空撲來，腳沒沾地，不等丁好禮手掌打到，竟然又平空飛了回去！

　　丁好禮一掌落空，心頭瞧得大震，小女孩這一式身法，不但自己沒有見過，連聽也沒聽人說過！

　　就在他微微一怔之際，那玲兒瞧到婉兒摑了他一個耳光，覺得好玩，也身軀一扭，揚手一掌，朝丁好禮摑到。又是「啪」的一聲，丁好禮只覺得左頰一震，忍不住流下淚來！

　　要知丁好禮被公孫燕點傷手陽明經，手陽明經，起於手大指內側「商陽」，沿臂而上，終於「迎香」，最後「扶突」「禾膠」「迎香」三穴，全在臉頰，玲兒這一掌正好拍在「迎香穴」上，震動了他本已負傷的手陽明經，牽動淚穴，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從頰上流了下來。玲兒見他被自己一巴掌，打得流下眼淚，不由怔得一怔，忙道：「啊，你打不過我，就哭了，那我不打你了好啦！」她原是小孩兒家，那裡知道這話比摑他三個耳光還要厲害，丁好禮氣得幾乎要噴出血來，咬牙切齒的大喝一聲：「無知丫頭，真是找死！」

　　驀地翻腕掣劍，匹練暴長，一招「銀河瀉月」朝玲兒當頭劈落！

第三十九章　指創無心解

　　丁好禮被公孫燕點傷「手陽明經」方才經過一陣休息，傷勢已原好轉了許多，但這種經絡受傷，一時三刻，決好不了，在沒有完全恢復以前，最忌運氣對敵。他這一翻腕掣劍，一招「銀河瀉月」朝玲兒當頭劈去，劍招才發，陡覺左肩傷處，一陣劇痛，極難忍受，只痛得他粉面發青，汗如雨下，右手劍招，半途而廢！

　　不，幾乎連長劍都把握不住！

　　這原是一瞬間之事，玲兒見他掣劍發招，出手迅捷，口中哼了一聲，身形閃動，一下欺近，揚掌就朝丁好禮肩頭拍去！

　　丁好禮武功精純，藝出「一城」，要是換在平時，縱然對方身法最快，也不難躲閃得開。但此刻半身經穴受制，身法自然沒有平時靈活，何況劍招才發到一半，便覺傷處劇痛難忍，一招劍法都半途而廢，沒防到玲兒使的是「紫雲縱」身法，奇快無比，眼前人影一閃，再想避讓，已是不及，一掌正好拍上左肩頭！

　　這一下，創上加創，他如何受得了？口中大叫一聲，一個身子，「咕咚」朝後倒去！

　　「噫！」玲兒一掌拍實，對方竟會應手倒地，不由心頭慌張，驚得後退不迭！

　　婉兒一看丁好禮被自己妹妹一掌擊傷，不由埋怨道：「玲兒，你又用『紫虛掌』傷人啦，爹說過不止一次，『紫虛掌』威力太強，不准輕易使用，瞧你這可怎麼好？」

　　玲兒嚇得臉色發白，噘著小嘴，辯道：「不是我打死他的，我只打在他肩上，不知怎會死的？婉兒，你──你看怎麼辦呢？」

　　婉兒細看丁好禮臉如金紙，雙目緊閉，分明傷得不輕，不禁皺皺眉道：「誰說他死了？只是傷得很重──」

　　玲兒忽然好像想起什麼，連忙抬頭道：「啊！婉兒，你不是問娘要了一粒『紫雲丹』，可在身上？」

　　婉兒道：「那是因為畢大哥身負重傷，我趕回山去，問好要的後來沒找到公孫師姐，一直留在身邊。『紫雲丹，練製不易，豈可隨便糟遏，要是給娘知道了，不罵死才怪！

　　玲兒愁急的道：「那怎麼辦，我們就不管他了？」

　　婉兒道：「辦法倒有，只是我一個人怕力氣不夠──」

　　玲兒喜道：「娘教了你『透穴傳經』之法？不要緊，我們兩個人合起來就差不多了。」

　　婉兒道：「我們兩人的『紫氣』功夫，只有一二成火候，合起來還不是只有一二成？只能替他摧動閉住的氣血，要想替他把傷療好，可辦不到，來，玲兒，咱們就動手吧！」

　　說著雙手一擄袖管，在地上盤膝坐下，運起內功，推拿丁好禮各處穴道。玲兒可也不敢怠慢，立即在婉兒背後坐下，雙手抵住她後心，把內力緩緩由掌心傳出。要知紫府門的「透穴傳經」，和普通江湖上的推宮過穴，雖然大致相同，但功效則不可同日而語。因紫府一門，以練氣為主，他們的「紫氣」功夫，原是道家罡氣精研進化而來，分合由心，隱顯如意，大可橫彌六合，小則傷人無形！

　　婉兒、玲兒修為尚淺，雖只一二成火候，但才一運氣推動，丁好禮立覺全身痛苦減少，人也霍然醒轉，睜開眼睛，似欲翻身坐起！

　　婉兒雙手並沒停止，口中急忙叫道：「你不可妄動，我們正在替你運氣傳經，走岔了穴道，可別怪我們。」

　　丁好禮一身武功，何等精純，自然深知厲害，心頭雖感憤怒，但對方說得不假，她們替自己運氣傳經之時，稍有不慎，極可能運岔經穴，走火入魔，是以一聲不作，緩緩闔上眼睛，任由她們推拿。心頭卻大感驚凜，這兩個女孩子，看來最多也不過十二三歲，方才和自己動手之際，只覺她們身法極快。但此時替自己推宮過穴，卻居然有一縷似柔實剛的氣流，直貫經絡，這份內功，只怕自己也無法辦到，不知究係是何來歷？這樣過了頓飯光景，婉兒才停下手來，說道：「好啦，你可以起來了。」

　　丁好禮試一運氣，果然左肩傷處，創痛若失，心頭大喜，急忙一躍而起，只見兩個小女孩並肩站在邊上，瞧著自己，心中不禁惱火！

　　婉兒道：「我們功力不夠，你傷勢還沒有全好，再要休息上幾天，就會好的。」

　　丁好禮從地上撿起長劍，悻悻的道：「你們是那位高人門下？」

　　玲兒道：「我方才只是失手誤傷了你，你可不能告訴我爹！」

　　婉兒年紀較大，聽出丁好禮口氣，還記著自己兩人仇恨，不禁撇撇嘴道：「玲兒，人家是不服氣呢！」

　　玲兒哼道：「不服氣，誰還怕他不成？」說著，揚眉道：「我爹就是紫衫客陸無病，住在──」

　　「玲兒──」

　　婉兒因爹再三叮囑，逢人不准說出來歷，要待喝阻，但玲兒嘴快，已經說了出來。「紫衫客陸無病」這幾個字，鑽進丁好禮耳中，當真如聞焦雷，自己曾聽父親說過，武林中傳說的兩大仙跡。天門一派，只有傳聞，無人見過之外，紫府門的紫衫客陸無病，他老人家昔年曾在峨嵋見過一面。那是一個身穿紫衫的中年書生，先前也只當是普通讀書相公，並沒在意，但轉眼之間，那人已飄然而去，走得不見，才意起此人可能就是紫衫客，幾十年來，父親一直感到遺憾，當時曾失之交臂。據說紫衫客那時已差不多將近百齡，再加上這幾十年，算來不是已百數十歲了？這兩個丫頭，會是他的女兒？

　　丁好禮暗暗驚出一身冷汗，口中卻朗朗一笑，道：「原來你們是紫衫客的女兒，丁某這個觔斗，栽得還算不冤，哈哈，丁某不過因遭人暗算，手陽明經負了重傷，無法運氣對敵，才有此失，丁某恩怨分明，你們替我打通經絡，日後必有以報。」

　　話聲說完，縱身一掠，飛上馬背，雙腳微微一夾，火雲駒一聲長嘯，潑刺刺絕塵而去！

　　※※※

　　華山下院的青蓮庵，座落在九華南麓，佔地不廣，一共只有三間兩進，庵門常閉，香火不盛，平日只有一個叫做五姑的佛婆子照應。自從一年之前，華山派半邊老尼在雙龍堡落成大典上以一招「獨劈華獄」，反被雙龍堡主護身真氣震傷內腑。這位老師太年逾古稀，卻性如烈火，一怒之下，回到青蓮庵，因此走火入魔，半身不遂，就在青蓮庵住了下來。這天中午時光！九華山前來了一位頭挽道髻，背負長劍的藍袍道人，他一路疾走，似乎無心流覽景色，奔近庵前，抬頭望望橫在門上的匾額，金漆剝落的「青蓮庵」三個大字，吁了口氣，自言自語的道：「是這裡了！」

　　就舉手敲著小門。「外面是什麼人？」

　　一個銀鈴般聲音，問話未萃，庵門業已呀然開啟！

　　藍袍道人心下暗暗一驚，華山門下，果然名不虛傳，這人才一開口，前面兩個字，明明還在殿上，但一句話還沒說完，業已越過天並，開出門來！

　　庵門開處，同時走出兩個俗裝少女！

　　前面一個是紅衣少女，年約十六八歲，身材苗條，生得柳眉鳳目，嬌美如花。後面一個是黑衣少女，約有二十來歲，卻是身材矮小，相貌奇醜！

　　這兩人才一露面，前面那個紅衣少女，含笑問道：「道長找誰？」

　　藍袍道人慌忙稽首道：「姑娘想是華山老師傅的高足了？」

　　紅衣少女笑容可掬的搖搖頭道：「不是，我是陰山門下。」

　　藍袍道人吃驚的打量了兩人一眼，遲疑道：「那麼華山老師傅已經不住在這裡了？」

　　紅衣少女噗哧笑道：「誰說老師傅不在這裡？」

　　藍袍道人口中「啊」了一聲，知道自己還沒回答對方問話，說明來意，才被她捉弄了！

　　這就重新打了個稽首，道：「小道靜通，武當門下，頃奉家師之命，專程拜謁老師傅來的。」

　　紅衣少女道：「道長原來是武當藍袍八劍中人，請到裡面坐，老師傅不知運功醒了沒有，啊，辛姐姐，你快去瞧瞧，韓姐姐還在裡面伺候呢！」

　　那黑衣少女，答應一聲，口身朝後進走去。靜通道人心中暗自嘀咕，半邊老尼平日極少和人來往，陰山那位女魔王的門下弟子，怎會住在她這裡？口中卻道：「姑娘好說，小道久仰陰山散花仙子大名，想來姑娘尊師，也在這裡了？」

　　段珠兒笑了笑道：「家師不在這裡。」

　　說話之間，辛文已從後進出來，招手道：「老師傅說，本來不見外客，道長既是奉武當掌教青陽真人之命而來，就請到後進佛堂相見。」

　　靜通道人應了聲「是」，就隨著辛文拄後殿走去：穿過院落，迎面一排三間靜室，中間一間，垂著一層棉簾，此時另一個青衣少女，掀起門簾，說道：「師傅行動不便，請武當道長入內相見。」

　　靜通道人慌忙整了整道袍，恭恭敬敬走入屋內，抬頭一瞧，只見中正榻上，巍然坐著一個臉容略呈青色的枯瘦老尼，正是出名難纏的華山半邊大師！

　　靜通道人那敢怠慢，行前幾步，躬身拜了下去，口中說道：「晚輩武當門下靜通，叩請老師傅金安。」

　　半邊老尼點點頭，抬手道：「道友不可多禮，尊師可好？」

　　靜通道人只覺一陣潛力，把自己身子托往，心中暗暗一震，暗想：「聽說她已經走火入魔，內功竟然還有如此精純！」一面躬身道：「家師托庇粗安，此次命晚輩專程晉謁，有親筆函一封，呈請老師傅過目。」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雙手呈上。半邊老尼口中「唔」了一聲，道：「尊師要道友專程前來送信，想必有什重要之事？」一手接過書信。抽出信箋，瞧了一會，才輕喟道：「尊師和雙龍堡訂下三月十五之會，這是五大門派和邪惡勢力的生死存亡之爭，老尼自然深表同意，三月初一，先在貴派集合，而且還邀有赤城山和其他武林同道興會，先期籌商對策，謀定而動，貧尼更無異詞。只是貧尼年來走火入魔，行動不便，無法參與盛會，道友替我覆上尊師，屆時自當命小徒代表前往，以供差遣。」

　　靜通道人唯唯應是。半邊老尼又道：「道友回去，並替貧尼問候青峰道長，」

　　靜通道人面色一黯，躬身道：「二師叔已在幾日前仙逝了。」

　　半邊老尼雙目神光陡射，吃驚道：「什麼，青峰道長已經仙逝了？」

　　靜通道人道：「家師曾吩咐晚輩，把敝派近日遭遇，面稟老師傅──」

　　說著，就把神偷萬里飄臨終托括蒼派一位姓宗的施主，遠上報訊，以及自己四位師叔同遭茅山毒指毒手，和雙龍堡副堡主佟天祿率領四嬌八傑，上武當尋仇，幸得邙山鬼叟和陰魔尚師古等人馳援，詳細說了一遍。站在一旁的韓倩雲聽到神偷萬里飄的死訊，慌忙把段珠兒，辛文兩人，一齊叫了進來。因為神偷萬里飄是從青蓮庵動身的，他原是為了找尋畢玉麟的下落，和珠兒、辛文分手，大家原約在青蓮庵見面，如今，珠兒和辛文沒找到畢大哥，已經先回來了。萬里飄卻傳來了死訊，還有丁好禮，也沒有回轉。韓倩雲自從在九嶺山和他邂逅相識，丁好禮人本英俊瀟灑，又在她面前裝得一派溫文，這多少天來，她早已芳心默許，暗生情愫，此刻聽到萬里飄的死訊，不由替他耽起心來！

　　半邊老尼聽靜通道人說完經過，也大感震驚，武當山居然出了偌大亂子，沉吟有頃，才道：「貴派這場變故，確實大出貧尼意外，只是邙山鬼叟和陰魔尚師古，都是惡名久著的人，尊師也不宜太相信人家！唉，咱們五大門派，誼如一家，貧尼想到就說，道友在尊師面前，不妨帶上一句，讓尊師留意及之，也就是了。」

　　靜通道人心中雖覺不以為然，但面上還是唯唯應是。段珠兒忍不住插口問道：「道長可知萬里飄風老前輩是喪在何人手下的？」

　　靜通道人道：「這個小道不大詳細。」

　　珠兒又道：「那替風老前輩報訊的是誰呢？」

　　靜通道人道：「那是括蒼宗施主。」

　　辛文問道：「姓宗的是怎樣的一個人？」

　　他沒有說出武當解劍坡丟劍之事，珠兒她們自然不會想到畢玉麟身上，何況聽說又是一個中年文士，便不再多問。靜通道人見話已說完，也就向半邊老尼告辭。韓倩雲送走靜通道人，剛關好山門，正待回身，忽聽遠處響起一陣急驟蹄聲，由遠而近，同時傳來一聲希幸幸的馬鳴！

　　這聲馬鳴，韓倩雲聽來極熟，正是丁好禮的火雲駒！心頭不期「咚」的一跳！珠兒、辛文兩人，也相繼奔出。珠兒叫道：「啊，是丁大哥回來了，韓姐姐，快開門咯！」話聲未落。馬蹄聲已及庵而止！

　　韓倩雲粉臉飛紅，打開山門，只見丁好禮已從馬背上下來，一張俊臉，汗水直滾，口中不住的喘息！

　　韓倩雲瞧得大驚，憑丁好禮的身手，那會這等模樣，她對他早已鍾情，心中不禁頓生憐惜，急奔過去，問道：「你怎麼啦？」

　　說著，雙手伸出，要想扶住丁好禮的身子，但手快觸到他身上，突然感到一陣羞澀，又把雙手縮了回去。丁好禮站住身子，略微定了定神，才笑道：「不要緊，我只是傷勢尚未完全復原。」

　　韓倩雲吃驚道：「你受了傷？」

　　這時，珠兒，辛文也跟著過來。丁好禮微微吁了口氣，憤憤的道：「前幾天有一個採花淫賊，假冒我的名字，在棗陽城內做案，被我無意遇上，誰知他竟是茅山毒指門下，一時不防，被他點中手陽明經，傷倒已經好了。我因三月十五北山之會，日期已近，不知畢兄可會回來？心中甚急，一路跑得快了一些，才感到氣喘。」

　　韓倩雲氣道：「這淫賊真該死，了大哥，你可曾把他捉住？」

　　丁好禮搖搖頭道：「沒有，被他逃了。」

　　珠兒聽他也沒找到畢大哥，心頭又是一陣失望，呆在門口，作聲不得。辛文安慰道：「畢大哥總會在江湖上聽到五大門派和雙龍堡訂下三月十五北山之約，他可能不知道我們在這裡，也在到處找尋我們呢。我想三月十五，他一定會趕去的，反正離會期已不到，一個月時光了，我們和韓姐姐同去會場上定可遇到的。」

　　韓倩雲只是瞧著丁好禮，目光之中流露出無限關切，柔聲道：「你快到裡面去息慈吧，這馬我會料理的。」

　　丁好禮道：「畢兄沒有回來，我休息一晚，明天再走。」

　　韓倩雲瞟了他一眼嬌嗔道：「你傷勢沒有復原，急著又要到那裡去？」

　　丁好禮道：「家父有一位好友，精擅『吸虹神功』，也許能治走火入魔，我想把他找來，看看能不能醫治尊師足病，如能趕在北山大會之前治好，對五大門派的實力，就可增強不少了。」

　　韓倩雲聽他這般關心師傅，心中更覺感動，低低的道：「那也不忙在一天，你還是多休息一天再走不遲。」

　　說著，替他牽過馬匹，一齊走進山門。辛文跟在他們後面，隨手關上大門。韓倩雲回頭道：「丁大哥，你快回廂房去休息吧。」

　　丁好禮見她對自己愛情橫溢，心頭不禁一蕩，溫文一笑，瀟灑的朝廂房走去。他數日前被公孫燕點傷手陽明經，後來經婉兒姊妹以紫府門的獨特手法「透穴傳經」，替他催動血氣，打通閉塞經路，傷勢原已痊癒，只要稍加靜養，就可復原，眼前只是長途奔馳，感到勞累罷了。回轉廂房，經過一陣調息運功，精神體力，頓告恢復。天色逐漸昏黑，韓倩雲在廚下忙著張羅菜飯，一顆心卻只是放在廂房中的丁好禮身上。她自幼由半邊老尼扶養長大，平常把一腔少女情慷，壓制在心底，不肯對人稍假詞色，可是一旦被人挑開心扉，一縷幽情，便極難自制。丁好禮為了她師傅需要萬年溫玉治療走火入魔，四出找尋畢玉麟下落，她一直魂紊夢牽，惦記著他。好不容易盼望到丁好禮回來，又被淫賊點傷經脈，這不禁加重了韓倩雲對他的關護和憐惜之情。但又怕露出形跡，被珠兒、辛文笑她，不敢立即到前面廂房探望，再則也怕打擾丁好禮運功。匆匆做好飯菜，她再也忍不住，取了食物，朝廂房走去。丁好禮還在榻上靜坐，韓倩雲放下手中食物，點亮油蕊，悄悄移步到丁好禮身側，低聲問道：「你可覺得好些了嗎？」

　　丁好禮伸手去握住她右手，輕笑著：「我不是告訴你，傷勢早已好了，方才只是心急趕路，有點累罷了，倒教妹子耽心。」韓倩雲被他握著右手，滿臉通紅，心頭卻甜甜的，輕掙了下，沒有掙脫，也就任他握著，低低的道：「好了就好，方才真把人急死，你一定餓了，快些吃飯吧。」

　　丁好禮見她深情款款，嬌靨生暈，半含羞態的模樣，只覺怦然心動，一雙俊目，漸漸流露出異樣光彩！

　　韓倩雲掙脫他的手掌，輕嗔道：「你還不快吃，只管看我作甚？」

　　丁好禮劍眉微微一揚，柔聲道：「我們已有多日不見，我心中有許多話，想和你說。」

　　韓倩雲道：「不成，我此刻還要去伺候師傅進餐。」

　　丁好禮點點頭道：「也好，那麼你待會再來，我等你。」

　　韓倩雲粉臉一紅，搖頭道：「不，有話明天說吧，讓珠兒姐姐她們知道，又要取笑我了。」

　　丁好禮急道：「明天一早，我就要上路，當著她們，也不能說什麼話，待會你等她們熟睡了再來多好。」

　　韓倩雲一片純潔，只當他真有許多話要說，遲疑著點了點頭。丁好禮心中暗喜，故意說道：「那麼你快走吧，別讓尊師等久了。」

　　韓倩雲怕師傅久等，不敢多耽，匆匆退出。丁好禮望著她後影，臉上閃過一絲邪惡的笑容。晚餐之後。韓倩雲和珠兒、辛文，原是同室而居，今晚，她和丁好禮有約，假裝睡覺，但思緒可紛亂已極，她想起自己七星巖負傷的情景，和他一路上溫柔體貼的言笑，她感到陶醉。

　　同時又想起名聞天下赤城山莊的少莊主，論武功、身世、人品、才貌，當真是千萬個人，也挑不出一個──

　　不知他今晚要和自己說些什麼？如果他向自己求婚，自己是不是答應他呢？

　　她一會想這，一會又想那，雙眸只是望著承塵出神！

　　辛文早已熟睡了，珠兒方纔還在轉側，這會也有了輕微鼻息！

　　韓倩雲原是和衣而睡，正待悄悄起身，耳中忽聽屋面上似有輕微聲音。她自然分辨得出那是有人踩著屋瓦，只是這人輕功極高，如非用心諦聽，絕難發覺！

　　心中不期一驚，暗想：他敢情等了一會，不見自己前去，尋到後進了，這也未免忒嫌大膽，萬一驚動師傅，如何是好？當下悄悄翻身坐起，一躍下床，躡手躡腳的，們出房門，單足一點，輕靈無比竄上屋面！

　　只見黑暗之中，一條瘦小黑影，一閃而逝，動作輕巧，身法詭疾，一望而知是武林少見高手！

　　心中不由一怔，不是他！

　　韓倩雲悔出來之時，沒帶上兵刃，但瞧到來人竟敢夜闖青蓮庵，也太以輕視華山派無人，暗哼一聲，一提丹田真氣，展出「紫燕掠波」身法，雙腳一點，望那人身後撲去！

　　月色暗淡，山影模糊，那想看得清楚，依稀之中，只覺那條瘦小黑影，已遠在十丈之外！韓倩雲不由激起好勝逞強之心，暗暗想道：「姑娘今晚迫不上你，也在稱華山門下了！」

　　猛一提氣，身形倏起，接連幾縱，便已掠出十數丈外，凝目一瞧，自己雖然並不算慢，但那條人影，卻已失去蹤跡，再一打量，四周靜悄悄的除了松濤流泉，根本連鬼影子都找不到半點！

　　韓倩雲正在驚疑之際，忽聽身後不遠，發出一聲極低的冷嘿！

　　深山黑夜，寒風如剪，這一聲冷嘿，聽來分外刺耳！

　　韓倩雲驀地一驚，很快轉過身去，身後屋面，黑沉沉的那有什麼人影？心知此人身法奇快，武功高出自己甚多。暗想：庵中人手不少，自己只要出聲叱喝，丁好禮、珠兒他們，定然會聞聲趕來，膽氣一壯，不由嬌叱一聲：「何方朋友，既敢闖上青蓮庵來，鬼鬼祟祟的算得那一號人物？」

　　喝聲方落，只聽一個尖細的聲音，嘿嘿冷笑道：「小丫頭，你自己沒瞧到老夫！」

　　聲音分明又從身後傳來，韓姑娘驚駭之下，迅速轉身瞧去！

　　這一瞧，韓姑娘不期驚出一身冷汗，嬌軀倏然飄後了幾步！

　　原來這一轉身，只見自己面前，不到二尺光景，站著一個臉色黝黑的瘦小老人，身穿一襲竹布長袍，目光炯炯，似笑非笑的望著自己！

　　韓倩雲不禁大感凜駭，退出幾步之後，心中暗道：「這人身法有如鬼魅，到了身後，自己還絲毫不覺，武功之高，已可想見，自己師傅平日嫉惡如仇，此人定是尋仇來的！」

　　心念疾轉，還沒開口！

　　瘦小老人已陰惻惻說道：「小丫頭，你大概是半邊老賊尼的門下，老夫不難為你，快去叫老賊尼出來！」

　　韓倩雲聽他出口辱及師尊，不禁柳眉挑動，叱道：「老賊，你是什麼人？」

　　瘦小老人發出一聲震人心魄的冷笑，道：「老夫名號，你小丫頭那會知道，嘿嘿，你去告訴老賊尼，二十年前在涼州道上拜領她的一記劈空掌的常者大，從華山尋到九華山來了。」

　　原來他正是隴中雙鳥九頭雕常老大！

　　正當此時，只聽一個少女聲音叫道：「韓姐姐，這種人打發了就算了，和他多嚕嗦作甚？」

　　那是辛文的聲音，人從屋簷下竄起，話聲才落，「呼」的一聲，碧光乍現，震天琴一記「橫掃中原」，朝常老大攔腰掃到！

　　琴弦叮咚，勁風嘶嘯，宛如一片怒潮！

　　九頭雕常老大怒哼一聲，身軀微晃，右手揚處，霍地回身，鋼爪似的五指，硬朝身後飛來的玉琴黑影抓去！辛文沒想到對方會朝自己勢勁力猛的琴上抓來，心頭方自一怯，驀覺雙腕巨震，震天琴已被常老大一把撈住。大駭之餘，慌忙用力一奪，那知不但沒有掙脫，腳下卻反而身不由己的往前衝出一步！

　　韓倩雲眼看辛文第一招上，就被對方抓住兵器，心下一急，再也顧不得自己手無寸鐵，嬌叱一聲，纖掌一立，人隨掌進，使出華山絕技「獨劈華岳」，往常老大側面劈出！

　　這時，從暗販又竄出另一條嬌小人影，倏然欺到常老大正面，口中喝道：「老賊，吃我一掌！

　　拳隨聲出，迎面搗去！

　　不！拳還未到，只聽「嗆」的一聲，從拳中迸出一道細如姆指的銀練，寒光乍閃，直刺咽喉！

　　這真是電光石火般事，辛文震天琴才被抓住，韓倩雲的「劈空掌」，和珠兒的「盤珠劍」也同時攻到！

　　但九頭雕常老大威震甘陝，一身武功，何等精純，右手順勢一推，把干文連人帝琴，朝誅兒撞去，左於袍袖一揮，同時向韓倩雲拂去！

　　這一招奇快無比，辛文那想留得住腳，珠兒也怕盤珠劍傷了辛姐姐，掌心一縮，「嗆」

　　然收劍！

　　韓倩雲一掌出手，陡覺勁氣雷奔，朝身前湧到，差幸她見機得快，閃身旁躍，但還是被常老大拂出的袖風掃中，震得後退了幾步，腳下一陣「喀」「喀」碎響，踩碎無數屋瓦！

　　常者大身形不動，舉手之間，把三個姑娘一齊逼退，但他一雙在黑夜中炯炯發光的眼神，卻盯著段珠兒，陰聲問道：「女娃兒，陰山殷仙子是你何人？」

　　他平日縱然自視甚高，桀傲成性，但對陰山散花仙子，卻也不無顧忌！

　　珠兒出身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段家莊，師傅散花仙子，更是從沒把武林中人，看在眼裡。此時雖覺對面這個瘦小老人，功力奇高，但平日裡驕縱已慣，聞言不由繃緊粉臉，冷哼道：「老賊，你既然知道我師傅的名號，還不夾著尾巴快滾？」

　　九頭雕常老大縱橫江湖數十年，幾曾有人敢在他面前說出這等話來，瘦削臉上，微微起了一陣痙攣！突然仰天桀桀狂笑，道：「小丫頭，你真不知天高地厚，老夫不過瞧在殷仙子份上，先問一聲，常老大手下，幾曾留過活口──」

　　話聲剛落，只聽屋中傳出一個蒼老的聲音，問道：「雲兒，來的可是隴中雙鳥常老大，他既已找上門來，為師行動縱然不便，也不能讓遠客失望，你就請他下來吧！」

　　九頭雕常老大聽到半邊老尼的聲音，不由目露凶光，厲笑道：「一掌之賜，常老大二十年來，未敢或忘，今晚就是領教你老賊尼劈空掌來的！」

　　說話之時，嗖地拔地半空，倏變隼鷹翻撲之勢，落如星刃，閃電朝簷下撲去！但就在這一瞬之間，只聽另一個老嫗的聲音，叱道：「老當家清修之地，豈容你常老大發橫？」

　　喝聲乍起，爆出一聲「蓬」然大震！

　　常老大敢情在身形將落未落之時，凌空和人對了一掌，他身子向上彈起一丈來高，口中嘿嘿冷笑：「什麼人敢暗算老夫？」

　　他果然不愧九頭雕之名，身子隨著喝聲，再次往下撲去，雙爪如鉤，挾著洶湧勁氣，排雲下擊！

　　「蓬！」又是一聲大震，常老大直落階前，一臉都是獰厲之色！

　　只見靜室門口，站著一個身藍布衣據的白髮老嫗，她連接自己兩次撲擊，自發飛揚，腳下只不過後退了一步，心頭不禁暗暗一凜！江湖上能接得住自己撲擊的人，也為數不多，這會是誰？心念方轉，冷然問道：「老虔婆，你是什麼人？」

　　白髮老嫗乾笑道：「常老大，虧你成名多年，連老婆子都不認識，你看看這是什麼？」

　　說話之時，右手一舉，赫然執著一個業已生銹的大鐵椎！

　　常老大臉上略現驚疑，道：「你是大鐵椎任五姑？」

　　任五姑癟嘴一咧，笑道：「不錯，老婆子正是姓任。」常老大冷笑道：「大鐵椎當年固然名滿江湖，稱雄秦嶺，但這三個字，只怕還唬不倒常老大吧！」

　　韓倩雲自從白髮者嫗現身之後，心頭大感驚奇，她是照應庵中雜事的五姑，平日從沒聽師傅說過，她還會武，尤其那大鐵椎，一直棄置牆下，業已生銹，原來還是五姑的成名兵器！

　　她悄悄地把這些話，告訴了珠兒、辛文，大家好奇的睜大眼睛，瞧著大鐵椎任五姑。半邊老尼在屋中又道：「五姑，別攔阻他，還是讓老尼試試他的『大力鷹爪功』，究竟到了何種火候也好。」

　　任五姑回頭道：「老當家行動不便，我老婆子打發他也是一樣。」

第四十章　癡情鑄大錯

　　常老大陰惻惻的道：「只怕沒有這般容易打發！」

　　任五姑突然放下大鐵椎，指著常老大喝道：「常老大，你『大力鷹爪功』稱雄隴中，老婆子就領教你幾手試試！」

　　說罷，凝聚功力，一掌劈出！

　　常老大喉頭陰嘿了聲，右手化爪，猛向任五姑手腕抓去。那知任五姑一掌才行劈出，白髮飄動，身子已直欺過去，拳腳並出，連著三招急攻！

　　這三招，招招含蘊勁力，而且快逾電閃，常老大被他搶了先機，竟然糊糊塗塗的被任五姑迫退了三四步。這下可把九頭雕激得大怒！「老虔婆找死！」

　　縱身一躍，捷如出塵鷹隼，凌空飛起，雙爪一攫，迎頭抓下！

　　任五姑自然識得厲害，一閃身，讓開爪勢，雙掌一翻，又是「呼」「呼」兩掌，斜向上劈。

　　常老大號稱九頭雕，精擅撲擊，一爪落空，身子微微一偏，依然如影隨形撲到，雙爪疾落！

　　兩股潛力，在空間一陣激盪，任五姑不覺腳下浮動，震得退出一步。」

　　常老大借勢一縱，又閃電抓到。這兩人都是練的外門功夫，每一發招，都剛猛得凌厲無倫，力拼之下，居然半斤八兩，全無敗象。常老大身形騰躍，凌空下擊，似乎稍佔上風，不過任五姑也是不弱，雖是不能取勝，但一時也分不出勝負。三位姑娘家站在邊上，被兩人攻拒之間的激盪潛力，吹得衣袂飄揚！

　　珠兒探手入懷掏出「五殃針筒」，悄悄湊著韓倩雲耳邊說道：「這老賊再要騰身飛起，我就賞他一蓬飛針──」話未說完，目光一瞥，只見對面屋上，藍衫迎風，站著一人，不由用手一推，輕笑道：「韓姐姐，你瞧，那不是丁大哥，他也來了！」

　　韓倩雲正待抬瞧去，只聽場中，接連響起兩聲「蓬」「蓬」巨震，任五姑悶哼一聲，身子踉蹌後退！

　　常老大厲聲尖笑，驀地憑空拔起，身形一弓，一式「金雕攫虎」爪先人後，撲追過去！

　　說時遲，那時快，珠兒纖手一揚，「嗒」的一聲，一大蓬牛毛飛針，滿天花雨般朝常老大凌空打去！

　　常老大久經大敵，一身內外功夫，罕有敵手，他雖和任五姑對敵，其實早已留神著三位姑娘！

　　耳中聽到「嗒」的一聲輕響，便已警覺，身在半空，猛一吸氣，改下撲為上拔，一翻起兩丈來高，雙掌同時下劈，狂飆如山，把一大蓬飛針根根壓落草地之中！

　　他這一手，直把珠兒瞧得心頭猛震！

　　她那裡知道陰山一寶的「五殃針」，必須對準敵人發射，才能一舉殲滅，像她這樣凌空打去，自然不易奏功。但就在此時，屋面上又有一條人影，奇快無比的凌空飛起！

　　「拍！」兩條人影，在空中一合即分，同時飄落地面！場中已多了一個玉面朱唇的藍衫少年，正是赤城山莊的少莊主丁好禮，常老大只覺自己掌心有如擊在燒紅的烙鐵之上，燙得隱隱發痛，心下一驚，瞧著丁好禮，厲聲喝道：「赤砂掌，你是赤城山莊何人？」

　　丁好禮縱聲笑道：「區區就是丁好禮！」

　　常老大仰天尖笑道。

　　「沒想到老賊尼居然有『一城三山』的門下小輩，當起護院來了！」話聲一落，朝丁好禮不屑的瞧了一眼，冷哼道：「小子，你在棗陽做得好事！」

　　人隨聲起，帶著一陣嘿嘿乾笑，向牆外飛去！

　　丁好禮被他一語刺中隱私，臉色一變，驀地大喝一聲：「老賊，給我留下！」

　　雙腳一頓，「嘶」的跟蹤撲起，掠登屋面，常老大已去勢如箭，無法追得上他！任五姑仰面笑道：「丁少俠他既然知難而退，就讓他去吧！」

　　丁好禮殺機盈面，憤然飛落，冷笑道：「這老賊作惡多端，再碰到我手裡，就要他留下命再走！」

　　珠兒「嗤」的笑道：「是啊，丁大哥，你早該叫他把命留在這裡，再走不遲。」

　　這話聽得韓倩雲、辛文也笑了起來。半邊老尼在屋中輕歎一聲，道：「九頭雕常者大二十年前，已名滿甘陝，方才老尼雖在屋中，但光聽他發爪的風聲，『大力鷹爪功』已有十二成火候，江湖上能夠接得住他的，只怕也為數不多，丁少俠家學淵源，自然不慮他尋仇，段姑娘、辛姑娘終究修為尚淺，雲兒更不是他的對手，今後遇上了、不可輕敵才好。」

　　任五姑接口道：「老當家說得不錯，我老婆子沒料到他的『金雕身法』真還厲害，今晚差點就栽在他手裡。」

　　半邊老尼道：「就是老尼，怕也只能和他打個平手呢，唔，時間不早了，大家快去休息吧！」

　　丁好禮躬身道：「老前輩也好休息了。」

　　說著朝韓倩雲微微一笑。韓倩雲粉臉一紅，低著頭朝師傅靜室中走去，大家也各就回房。半邊老尼跌坐榻上，瞧到徒兒走進，忍不住問道：「雲兒，你怎麼還不去睡？」

　　韓倩雲走近榻前，低聲道：「弟子伺候師傅睡了，再睡不遲。」

　　半邊老尼藹然笑道：「為師也要睡了，你去睡吧，快二更天了，唉，北山大會，已近在目前，可惜為師走火入魔，未能參加，不然，真想再鬥鬥雙龍堡主──」

　　韓倩雲抬頭道：「師傅，丁大哥說，他有一位父執，精擅『吸虹神功』，可能治得好走火入魔，他準備去找他來，給師傅試試！」

　　「吸虹神功？」半邊老尼臉上微露驚詫，接著笑了笑道：「吸虹神功，只是關外一種旁門武功，據說能把風邪寒毒，吸出體外，但咱們華山一派練的總算是玄門正宗功夫，能不能醫治得好，還說不定呢！」說到這裡，忽然目光落在韓倩雲身上，徐徐說道：「雲兒，為師自小把你扶養長大，親如母女，有一句話，早想和你說的──」

　　韓倩雲心頭咚的一跳，道：「師傅，你老人家有什麼吩咐？」

　　半邊老尼歇了一歇，倏然歎道：「雲兒，你年紀也不小了，為師有一樁心願未了──」

　　韓倩雲聽出師傅口氣，不禁雙頰飛紅，低頭不語。半邊老尼又道：「照說──像丁少俠的人品武功，也是千中挑一之選──」

　　韓倩雲心跳加劇，口中嚶嚀一聲，急急叫道：「師傅──」

　　半邊老尼用手摩著她肩頭，慈祥的道：「為師看得出來，你們感情不錯，這原是好事，只是為師總覺得了少俠笑非真笑，似嫌涼薄，你生性溫和，會吃他的虧。」

　　韓倩雲不依的道：「師傅，我不來啦！」

　　半邊老尼笑了笑道：「孩子，別急，為師只是說說罷了，你去睡吧！」

　　韓倩雲答應一聲，退出靜室，心頭小鹿，不禁一陣狂跳，她向四周略一打量，悄悄朝前進廂房奔去！但她並沒察覺，她身後還有兩個躲躲閃閃的人影，互相打了個手勢，亦步亦趨的跟在她後面！

　　這兩人正是珠兒和辛文，她們因一直不見韓倩雲回房，偷偷的躲在暗處，原本只想暗中嚇她一跳，沒想到她會朝東廂房奔去，一時更覺得好玩，才一起跟了過去。前殿東廂，這時候燈火還沒有熄去，紙窗上映出一個俊俏的人影，似在房中踱來踱去的走著！

　　韓倩雲走到窗前，只覺心跳加劇，她忽然感到害怕，腳下不期躊躇不前！珠兒、辛文兩人，怕被她發現，慌忙閃到暗販，蹲下身子。韓倩雲雙目望著丁好禮的人影，呆呆出神，丁好禮敢情等得有點心焦，只是在房中來回踱步！

　　兩人一在窗裡，一在窗外，停了一會。珠兒、辛文卻等得大是不耐。忽然，不知是韓倩雲腳下弄出聲音，還是丁好禮察覺窗外有人，廂房呀的開啟，丁好禮一下閃出身來！他一眼瞧到韓倩雲，如獲至寶，輕笑道：「妹子，你什麼時候來的？快到裡面去。」

　　說著，伸手去拉她的纖手。韓倩雲口中「嗯」了一聲，任他握住手掌，低頭跟他朝屋中走去，珠兒伸後拉拉辛文的衣角，不敢弄出半點聲音，小心翼翼的掩近窗下，找了一個小孔，湊著眼睛，朝裡張去！

　　只見兩人手拉著手，走入屋中，韓倩雲已是滿臉羞紅，低低的道：「你不是有很多話要和我說嗎，怎不快說呢？」

　　丁好禮乘機伸出左手，去摟她的肩膀，在她耳邊低聲說道：「這裡只有咱們倆在一起，又沒第三人，幹麼這麼性急。「韓倩雲只是肩頭微微擺動了一下，依然讓他摟著，心頭小鹿，卻不住的亂撞，感到有生以來，從不有過的甜美舒暢。丁好禮聞到她身上發出的幽幽少女香氣，又感到她身上在輕微顫動，突覺周身血脈加速，自己的心也在劇烈的跳動。猛的低下頭去，火熱的嘴唇，往她的嘴上堵去！

　　這下，韓倩雲又驚又羞，身如觸電，要待掙扎，一個身子，已被他緊緊摟住，口中不由發出「唔」「唔」之聲！

　　窗外偷看的珠兒、辛文，兩位姑娘家，那曾見過男女之間的這般相親，直瞧得心頭狂跳，暗暗啐了一口，慌忙不迭的逃了回去。韓倩雲先前還有輕微的掙扎，但漸漸馴若羔羊！

　　過了良久良久，丁好禮才緩緩放開。韓倩雲羞不可仰，幽幽的道：「你欺侮我，你──」

　　丁好禮慾火已起，俊俏臉上，紅如胭脂，嘻嘻一笑道：「妹子，你不是很喜歡我嗎？」

　　韓倩雲低著頭道：「我自小沒爹沒娘，由師傅扶養長大，你若是真心對我，就別忘記我。」

　　丁好禮將她摟在懷裡，緩緩撫摸著她秀髮，柔聲道：「我對你一片真心，難道你還看不出來？」

　　韓倩雲想起適才師傅之言，正待開口！

　　丁好禮早已迫不及待，沒讓她說話，吐一口氣，撲的一聲，將燈火吹滅，抱起她身子，往床前走去，右手就來解她衣帶。韓倩雲自從懂事以來，從未被人這樣緊緊的摟抱過，早已全身綿軟，勁力全失，再加丁好禮花言巧語，聽得她芳心可可，如醉如癡！此刻他手指觸到自己肌肉，不由驀地驚覺，用力一掙，脫出他的懷抱，粉臉變色，顫聲道：「你要幹什麼？」

　　丁好禮急急抱住了她，道：「我一定會娶你，我如負心，就死在我父親掌下！」

　　韓倩雲伸手按住他嘴唇，柔聲道：「別亂起誓，我相信你──但現在不能這樣──不能──」

　　丁好禮緊緊摟著她道：「那麼你就依我。」

　　韓倩雲撐持著央求道：「不──不能──」

　　丁好禮慾火已熾，用強解她衣帶。韓倩雲又驚又怕，又用手猛力向外一格。丁好禮只當她半推半就，沒防在這緊要關頭，突然動武，雙手登時被她格開。韓倩雲一滾落地，正待朝屋外奔去！

　　丁好禮豈容她逃出房外，雙肩一晃，攔在門口，回身望著韓倩雲，笑道：「你既然對我有情，又何用拒人於千里之外？」

　　韓倩雲急得要哭，眼圈一紅，道：「你如真心愛我，就不能這樣逼我。」

　　丁好禮目露淫邪，涎笑道：「好妹子，春宵一刻值千金，我──我等不得了。」

　　韓倩雲在這一瞬之間，突然發現了丁好禮一臉輕薄，想起師傅說他「笑非真笑」這句話來，猛覺心頭一涼，怒道：「我早知你是這樣的人，我就不會來了，難怪師傅說你──」

　　丁好禮臉色一變，冷笑道：「你師傅在背後說我什麼？哼，這麼說來，今晚我更非把你得到不可──」

　　話聲未落，目光轉動，左手一探，朝韓倩雲肩頭抓來！

　　韓倩雲心頭大急，右肩一側，左掌直豎，閃電向丁好禮手腕切去。丁好禮格格一笑，道：「妹子，這叫敬酒不吃吃罰酒，就是你師傅來此，又能奈我何？」

　　說著，左腿疾跨半步，左手翻動，捉她右臂，右手駢指朝她「肩井」穴上點去！

　　韓倩雲氣得粉臉鐵青，罵道：「你這下流坯，我──我真看錯了人！」

　　她銀牙暗咬，雙掌翻飛，刷刷劈出。丁好禮那會把她放在眼裡，一邊拆招，一邊笑道：「待會露滴牡丹開，你更認識得清楚呢！」

　　兩人在黑暗中動手，不到幾招工夫，韓倩雲已被他逼得步步後退。丁好禮武功，高出韓倩雲甚多，那裡能夠防守得住，只聽一聲輕笑，左手隨手一鉤，已抓住韓倩雲手腕，他知道她定然向外掙奪，順勢一送一拉，韓倩雲驚叫一聲，再也立足不穩，眼看就要仰跌下去！

　　丁好禮不慌不忙，右臂一抄，往她身後抱去，一托之下，已將她緊緊抱住，按倒床上。

　　韓倩雲驚慌失措，雖然盡力掙扎，那想掙扎得脫，但覺一個身子，已被他緊緊壓住，兩人胸口相貼，臉兒相對！

　　月光斜照，但見丁好禮一張俊臉，兩頰火紅，雙目閃爍著異樣的光彩，氣息咻咻，直似一頭噬人野獸！

　　韓倩雲嬌軀無霞，呼吸急促，心如鹿撞，幾乎要從口腔直跳出來，但兩手被他緊緊扣住，渾身已綿軟無力，只有心頭明白，自己清白之軀，即將遭人沾污，一時急中生智，猛地一橫心，張口朝他肩頭咬去！

　　這一下丁好禮冷不及防，肩頭驟然一痛，雙手也同時一鬆，韓倩雲趁機一滾，還來不及掙脫他的懷抱，只覺渾身一麻，已被制住穴道！

　　丁好禮一手掩著左肩，目光隱泛怒意，嘴角似笑非笑的哼了一聲，開始動手，解她衣帶，脫下青色勁裝，一件件剝去她貼身內衣。韓倩雲苦於穴道被制，無力抵抗，一時羞憤交迸，急得昏了過去。等她倏倏醒轉，自己赤身露體的躺在丁好禮床上，只覺下身一陣刺痛，心頭明白是怎麼一會事，鼻孔一酸，忍不住流出兩行清淚！

　　十八年冰清玉潔的身子，已遭丁好禮沾污，急急翻身坐起，穿好衣服，向四周一瞧，那裡還有丁好禮的影？難道這負心人目的已達，就捨了自己而去？心念疾轉，忍著一肚子委屈，急步跨出廂房，舉目一瞧，只見山門洞開，原先縛在大無井中的一匹火雲駒，也已不見！

　　這一下，只覺頂門轟的一聲，如中巨柞，雙眼發直，雙腿一軟，忍不往悲從中來，伏在階前，低低啜位！

　　她雖然不敢哭出聲來，但夜闌人靜，這低聲抽噎，傳不到遠處，較近的地方，仍可隱約聽清。那珠兒、辛文兩人，方才偷偷瞧到兩人的親密情形，嚇得不敢再看，慌慌張張逃回房去，可是並沒熟睡。過了一會，依然不見韓倩雲回轉，兩人方在竊竊私議，突然聽到一陣嗚咽的哭聲，隱隱傳來，珠兒心頭一驚，慌忙拉了辛文，拔足朝前面奔來。瞥見韓倩雲一個人伏在階前，雙肩聳動，不住的抽噎，大感驚奇，腳下一緊，掠到她身邊，同時蹲下身去，問道：「韓姐姐，你怎麼啦？──」

　　韓倩雲被兩人一間，更覺悽苦，抽噎的道：「他──他走了！」

　　珠兒奇道：「韓姐姐，他走了你有什麼好哭的？」

　　韓倩雲淚落如雨，咽聲道：「他──欺負我──」

　　珠兒若有所悟的道：「哦，我知道了，他一定和你打架，你打不過他。」

　　辛文年紀較大，心裡有點明白，搖搖頭，道：「不是，韓姐姐被他欺侮了。」

　　珠兒偏頭道：「韓姐姐，丁大哥到底怎麼欺侮了你？」

　　韓倩雲試著眼淚，道：「他──他──」

　　她說了兩個「他」字，再也說不下去，眼中淚水，如同斷線珍珠般，直滾下來。珠兒道：「真急死人，他欺侮你，我去問他！」

　　說著轉身欲走！

　　韓倩雲驀的心中一動，暗暗一咬銀牙，倏地一把拉住珠兒手腕，勉強收住眼淚，急道：「珠兒妹子，你迫不上他，他既然走了，就隨他去吧！」

　　珠兒愕然道：「你不是說他欺侮了你嗎？我要問問他，為什麼要欺侮你。」

　　韓倩雲拭乾眼淚，淡淡一笑，道：「他方才只是和我絆嘴，就──就負氣而去。」

　　辛文雖覺懷疑，但也未便多說，只好安慰道：「韓姐姐，他既然負氣走了，你哭也無益，還是回房去吧。」

　　卻說畢玉麟在蘄水別過雲裡神龍單身就道，由鄂入皖，一路上早已恢復了本來面目。這天趕到安慶，已是傍晚時分，預計離九華山只有百里光景，不須急著趕路，當下在城裡找了一家客店落腳。前面書中，已經說過，他為了找尋失蹤十三年的父親，沿途遇上較大城鎮，都要細心察訪。

　　落店之後，洗了個臉，看看天色還早，就步出店門，在大街上逛了一轉，順便在一家飯館吃過晚餐，才回到店中。只見店伙拿著一封信柬進來，笑道：「公子爺，這是你老的信。」

　　畢玉麟聽得一怔，自己落店只有一會工夫，並無熟人，這信從何而來？接過信來一瞧，上面果然寫著：「即送悅來店棧轉交畢少俠親啟」心頭更是大疑，抬頭問道：「夥計，這是誰送來的？」

　　店伙道：「你老才出去，就送來了，哦，是南大街全興樓夥計送來的。」

　　「畢玉麟知道問不出什麼，這就揮了揮手，等店伙退出，立即拆開密封，從裡面抽出信箋，只見上面僅有寥寥數字，那是：「晚餐後在李家橋晤面」

　　底下也沒有具名的人。畢玉麟深感困惑，不知這人究竟是誰？他何以要約自己到李家橋晤面？

　　晚餐之後，該就是這時候了，那人可能已在李家橋等候自己。畢玉麟雖感事出古怪，但人家既然相約，總得去瞧瞧究竟，心念一轉，立即朝外面走去。店伙迎著笑道：「公子爺又要出去了？」

　　畢玉麟點點頭，問道：「夥計，李家橋在什麼地方？」

　　店伙遲疑的道：「公子爺，這時候到李家橋去幹什麼？」

　　畢玉麟奇道：「這時候為什麼不能去？」

　　店伙連忙陪笑道：「不，不，小的不是這個意思，小的是說李家橋並沒人家，那裡──那裡只有一片墳場。」

　　「墳場？」畢玉麟不期一怔，接著笑道：「不錯，我有一位朋友，故世之後，就卜葬在李家橋附近，我想到他墳上看看。」

　　店伙道：「是，是，公子爺出了店門朝北，約莫半里光景，那座大石橋，就叫李家橋，過橋就是墳場。」

　　畢玉麟點頭稱謝。走出客店，一路朝北疾走，不多一會，前面果然橫著一道河流，水光做湘，隔河一片曠野，遠處望去，儘是纍纍墳尖。一座拱圓形的大石橋，直貫南北。大石橋上，果然有一個人影，站在那裡！

　　只因雙方相隔尚遠，看不真切，但覺此人屹然而立，動也不動一下，宛如一座泥般石雕的人像！

　　畢玉麟腳下何等快速，轉眼功夫，便已奔近，那知就在畢玉麟奔近之際，那條人影，忽然也移動起來！

　　不，他身形絲毫不動，只是腳下虛飄飄的，恍如幽靈一般，向前移去。畢玉麟奔上石橋，只見此人已在十數丈外，雙方距離，還是和先前一樣，心頭不禁起疑，難道約自己的不是此人？

　　他跨上石橋，便自停下步來，因這座石橋，比平地高起一丈有餘，站在橋上，可以看出老遠。縱目四顧，一片曠野之中，除了自己和那人之外，並無第二個人，而且那人，從自己在橋上站停之後，他居然也停下來，屹立如故。難道就是他！

　　畢玉麟凝足目力，朝他瞧去，終因相距較遠，無法瞧得清楚，只看到此人背向自己，身上穿著一襲寬大黑袍，如此而已！

　　畢玉麟在這一瞬工夫，從腦海中閃起了許多個自己曾經見過的人，但總覺一個也不像此人。

　　心念轉動，這就雙拳一抱，問道：「朋友可是約畢某到李家橋晤面的人？在下應約而來，朋友如有見教，就請過來一談。」

　　那黑衣人對畢玉麟的話聲，簡直恍如未聞，依然一動不動的站著那裡，連頭也沒回一下。畢玉麟見他沒有作聲，不禁心頭微溫，大聲說道：「朋友到底是什麼人？既然約畢某前來，何用故作神秘？」

　　口中說著，腳下同時朝黑衣人奔去！

　　那黑衣人好像腦後生著眼睛，畢玉麟不動，他也只是靜靜的站著，此時畢玉麟才一開步，他也黑衣擺動，向前移去！

　　這一下，畢玉麟再也忍耐不住，朗笑一聲：「朋友行動這般鬼祟，畢某倒要瞧瞧你究竟是誰？」

　　腳下突然加快，縱身急奔過去！

　　黑衣人依然一聲不作，但身形也同時加快，筆直朝前奔去！

　　此人輕功之高，極是驚人，雖然奔行如箭，但絲毫看不出他灑開大步的模樣，朦朧的月色下，黑衣飄動，有似一道輕煙。畢玉麟也感覺到對方輕功之高，幾乎是出道以來所僅見，自己提足真氣，全力疾追，仍然難以追趕得上！

　　兩條人影，在月光下奔馳，有若天馬行空，衣袂飄帶起的風聲發出細長破空輕響，不絕如縷！

　　迫出了四五里遠，雙方仍然保持著十數丈距離，畢玉麟未能追上一步，黑衣人也未能把畢玉麟距離拉遠。兩人輕功腳程，看來極難分得出高低，但畢玉麟心裡有數，自己已把「萬里飄風」身法，施展到十二成光景。以目前自己的功力來說，就是以輕功獨步武林的萬里飄老前輩，只怕也要略遜自己一籌，而前面此人似乎還並未用出全力。前面的黑衣人雖然沒有回頭朝畢玉麟望上一眼，但他已從畢玉麟奔行的衣袂飄風之聲，聽出畢玉麟始終跟在他自己身後，也不禁大感凜駭！

　　他是怵於畢玉麟這點年紀，居然會有這等超絕輕功？突然，他腳步一停，霍地轉過身來！

　　這原是一瞬間的事，畢玉麟提氣猛追，奔行之速，迅速無比，黑衣人才一停步轉身，他已相繼追到！

　　黑衣人口中冷嘿一聲，右手閃電襲到畢玉麟胸前，直向「玄機穴」點出！

　　畢玉麟沒想到他會突然剎住身子，向自己驟下殺手，嘿聲入耳，對方手指，業已點到。

　　心頭大駭，百忙之中，連收勢都來不及，趕緊猛吸一口真氣，身形斜飄，使出「仙人掛衣」

　　身法，倏然飄出數尺之外！

　　舉目瞧去，只見那人除了兩道眼神，有若冷電，炯炯逼人之外，臉上木無表情，不像是個活人，心中不期一怔！

　　但他在這幾個月來，目睹江湖上的機變詭詐，轉念一想，他也許是戴得人皮面具，膽氣一壯，正待出聲喝問！

　　那黑衣人一擊不中，也似乎微微一怔！這一怔，不過像電光石火，一閃而逝，雙肩微晃，如影隨形般追了過去，左手疾向畢玉麟右肩上扣去！

　　畢玉麟身子一挺，忽然向後退出三尺，讓開黑衣人的擒拿手法，劍眉一揚，厲聲喝道：「畢某和朋友無怨無仇，何故──」

　　話聲未落，突覺一股暗勁，直逼過來！不禁吃了一驚，暗道：「此人的武功，當真不可輕視！」左手一揮，立把「鴻鈞真氣」佈滿全身。左手堪堪揮出，那股暗勁，業已如潮撞到身前，一襲藍衫，激盪得獵獵作響，身不由主的後退了一步。

　　黑衣人原以為這一下，對方雖然沒被抓住，但至少也要被自己陡然湧出的內力，震飛出老遠，甚至當場震得昏過去。那知事實大謬不然，畢玉麟雖被震的後退了一步，但居然硬把自己震出的內勁接下！

　　不，自己發出的潛力，宛如撞在一堵無形的氣牆之上，還居然發出柔韌的反震之力，他久經大敵，心中一動，腳下立即向側橫跨了兩步。畢玉麟還不知對方橫跨兩步是在避讓自己「鴻鈞真氣」的反震之力，只知他另有花樣，全神戒備。黑衣人炯炯目光，注視著畢玉麟，一聲不作，右手揚處，又是一掌遙遙劈來！

　　畢玉麟怒氣難遏，大喝一聲：「朋友，你一再相逼，難道真是怕你不成──」

　　右手疾舉，同時遙空還擊一掌。掌風在兩人身前乍然一接，發出「砰」然輕震，畢玉麟和黑衣人同樣被震得後退了兩步！

　　雙方都似乎為對方的武功，感到震驚，微微一楞！

　　「好，好！」黑衣人點點頭，口齒啟動，連說了兩個「好」字，聲音陰冷，不像出自生人之口，深夜聽來，叫人有寒氣森森之感！

　　畢玉麟停在他一丈來遠，皺皺眉頭，大聲喝道：「朋友到底是什麼人？」

　　黑衣人冷冷答道：「你不用多問。」

　　畢玉麟道：「那麼你約我來此，為了何事？」

　　黑衣人陰冷一笑，但臉上仍然木無表情的道：「你接得老夫百招，我自然會告訴你的。」

　　畢玉麟道：「你是和我比試武功？」

　　黑衣人應道：「不錯！」

　　畢玉麟暗想：此人如此詭秘，不知究係什麼路數？這就抬目道：「咱們無怨無仇，朋友何必定要和我比試武功？」

　　黑衣人不耐道：「老夫先要伸量伸量你的武功，然後才能考慮某一件事，能否告訴於你。」

　　畢玉麟聽得大奇，心想：此人當真古怪，有什麼事，要先伸量了武功，才能告訴自己的？一面冷笑道：「朋友願說則說，不願說就算，畢某並沒非聽不可的必要。」

　　黑衣人口中發出一陣冷笑，才道：「就有非聽不可的必要，嘿嘿，小子，除了老夫，天下無人再知此事，你不後悔？」

　　畢玉麟心頭驀然一動，衝動的問道：「此事和在下有關？」

　　黑衣人不耐道：「多說無益，你快動手吧！」

　　畢玉麟雖然不解對方要和自己動手的用意何在，但聽對方口氣，這件事定然有著重大關係，只是自己不知他的身份來歷，敵友未明，該如何動手的好？心中想著，一面遲疑的道：「朋友最好先說明來歷，再動手不遲。」

　　黑衣人冷笑道：「那愛麼嚕唆，你不動手，老夫要先動手了！」

　　話聲一落，突然一步跨近，掌指齊出，向畢玉麟身前攻到！

　　倏然之間，就攻出了五掌四指，這九招不但招招辛辣，而且著著含蘊內勁，攻勢凌厲無比！

　　畢玉麟沒防到他說動手，就動手，一輪急攻，來得如此快法，一連後退了八九步，才算把這九招讓過，心頭不期又有些惱怒起來！暗道：就是比試武功，也不能這般趁人不備，就連出殺手的道理！但覺心中血氣上衝，忍不往重哼一聲腳下驟然一停，立即欺身而進。朝黑衣人發招搶攻。畢玉麟有「鴻鈞真氣」護身，以指代劍，把外公括蒼異叟的「括蒼劍訣」，和「龍形掌」，揉雜使用，忽掌忽指，掌影重重，指風似劍，迅疾凌厲，變化奇奧。那黑衣人手法奇特，出手封架，有少林、武當、峨嵋、華山、點蒼各派的手法，似乎一身兼數家之長。而且明明是一招平凡招數，在他手上使出，居然就會含蘊了極為神奇的威力，不論畢玉麟如何搶攻，均被他隨手化解開去。片刻工夫，兩人已相搏了四五十招，仍然分不出勝負之局。畢玉麟漸漸發覺自從自己展開搶攻之後，黑衣人只是封架解拆，一直沒有揮手反擊，好像在誘使自己盡量施展武功手法。尤其在封架自己招式之際，隱約感到對方臂揮動之間，也有一股無形的氣體，籠罩身前，以致自己的掌指，無法攻入。他總算少年氣盛，四五十招下來，仍然佔不到半點上風，不覺之間，動了怒氣！驀地朗笑一聲，雙足一頓，身形躍起，右臂一振，中食兩指捏了個劍訣，向空圈動，使出「洞元三式」中一式「蓮花倒掛」，向下疾劈！

　　要知這一招「蓮花倒掛」，乃是「洞元記內篇」所載的三式曠世劍法之一，他雖然以指代劍，威力之強，豈能和括蒼異叟的「括蒼劍訣」同日而語，一招出手，但見漫天指影，劍氣流動，宛如瓔珞下垂，當真像倒掛蓮花般朝黑衣人當頭罩落！

　　黑衣人和畢玉麟虛應故事的打了四五十招，目的就是誘使畢玉麟打到不耐之時，施展天門絕學。此時忽見畢玉麟果然施展奇招，不由精神大振！

第四十一章　意外收穫

　　那黑衣人忽見畢玉麟果然施展奇招，不由精神大振，那知一瞧之下，頓時呆了！

　　只覺對方這一招以指代劍的劍法，竟是生平未見之學，一片指影，宛如無數鋒利劍刃，結成一團劍花，垂直罩下！

　　自己抬頭之際，森森劍氣，業已接近頭頂。這般暗勁，來的大非尋常，閃避已是不及，如不運功把它硬擋回去，別無他法，當下雙臂一抖，暗發真氣，使了一招「天王托塔」，雙掌並發，朝上硬擋。「砰！」雙方出手，何等快疾，黑衣人這一擋之下，但覺對方指風凌厲，重如山嶽，直壓而下，心頭驀然一震，幾乎把自己凝聚雙臂的玄功真氣震散，足下馬步不穩，一連後退了三步！

　　畢玉麟凌空下擊，吃虧自然更大，他雖有「鴻鈞真氣」護身，也被黑衣人這一記「天王托塔」強勁反震之力，彈了回去，平空摔出一丈來遠，才站住身子。兩人都覺震得血氣翻騰，心頭狂跳，各自運氣調息，過了半晌，才覺浮動的氣血，完全平復。黑衣人目光炯炯，瞧著畢玉麟沉聲問道：「你這一招以指代劍，似非『括蒼劍訣』，老夫從未見過。」

　　畢玉麟微笑道：「朋友眼光果然高明，在下方才一招，確非『括蒼劍訣』中的招法。」

　　黑衣人冷哂道：「想不到宗皓嫡傳外孫，會以雜學取勝。」

　　畢玉麟終究江湖經驗不夠，被人拿話一激，只當他小覷自己外公，頓時劍眉軒動，朗朗一笑道：「朋友這回猜錯了！」

　　黑衣人陰惻惻的道：「難道你不是括蒼異叟宗皓的外孫？」

　　畢玉麟道：「在下正是。」

　　黑衣人濃哼道：「那麼老夫錯在那裡？」

　　畢玉麟道：「在下天門門下，難道不能用本門的武功？」

　　黑衣人嘿然不語，過了一會，忽的仰天大笑，點點頭道：「好，好！」

　　畢玉麟不知道他這兩個「好」，是指什麼而言？劍眉一揚，問道：「朋友是不是還有興趣，打滿百招？」

　　黑衣人冷冷的道：「不必了！」

　　畢玉麟仰面道：「那麼朋友似乎該說說你的來歷，和某一件事了吧？」

　　黑衣人冷然道：「老夫來歷，無可奉告，嘿嘿，你接著吧！」

　　左手袍袖一揚，一點黑影，脫手飛出，朝畢玉麟面門打來！

　　畢玉麟只當他打來的是什麼暗器，伸手一接，只覺入手甚輕，好像是一個紙團，心下不由大疑，急忙低頭瞧去，手心捏著的，果然是一個紙團！

　　心中驀地一動，無暇多問，伸手打開紙團，那是一張字條，上面用木炭寫著一行潦草字跡，他目能夜視，自然看得十分清晰，那是：「欲知爾父下落，可去雙龍堡。」

　　畢玉麟頓覺心頭狂跳，急忙抬頭道。

　　「朋友這──」

　　目光上瞥，那裡還有黑衣人的影子？

　　不！在這一瞬之間，黑衣人的一條黑影，已在數十丈外，一閃而逝，再要追趕，已是不及！

　　這人到底是誰呢？他何以要告訴自己，欲知父親下落，可去雙龍堡？

　　「雙龍堡！」

　　畢玉麟口中低低的念著，心頭不禁疑竇叢生！

　　難道自己父親，真在雙龍堡不成？雙龍堡崛起武林，只有二年時光，自己父親，已經失蹤了一十三年！

　　哦，不，師父他老人家不是說在閻王堡石室，整整住了十二個年頭嗎？自己父親也就是那時候失蹤的，算來和師父差不多是同一時候，那麼準是被囚在石室裡面了！一念及此，只覺熱血沸騰，恨不得立時趕到雙龍堡去。

　　夜色黯淡，春寒料峭！畢玉麟怔立當地，漸漸，他冷靜下來，感到事有蹊蹺，這黑衣人舉動詭異，分明不是正派人物，他留下這張字條，極可能另有用意！

　　雙龍堡，自己身為天門第十四代傳人，自然非去不可，第一、師門秘笈「洞元記」外篇，落在九爪神龍閻伯修手中，必須追回；第二、自己師傅，也可以說間接是死在他手上，更非找他算賬不可！

　　只是目前距離三月十五，會期已近，華山半邊老尼走火入魔，急需「萬年溫玉」治療。

　　珠兒她們，找不到自己下落，一定甚是焦急，目前正在青蓮庵中，那麼自己還是先去青蓮庵，再上雙龍堡不遲。心念轉動，立即返身回轉客店。第二天一早，渡江之後，直奔九華。

　　中午時分，趕到青蓮庵，正待舉手敲門，只見庵門虛掩，隨手而啟，恰好珠兒、辛文從裡面出來，她們兩人全都愁結眉心，臉露焦灼之色。畢玉麟趕忙叫道：「珠兒！」

　　珠兒一眼瞧到畢玉麟，登時喜從天降，眼睛一亮，口中「啊」了一聲：「畢大哥──」

　　飛也似跑近身邊，一把握住畢玉麟臂膀，搖撼著道：「畢大哥，你知道我們在這裡，才趕來的？韓姐姐偷偷走啦！」

　　畢玉麟被她當著辛文，握住自己手臂，不禁臉上一紅，尤其她沒頭沒腦的這句韓姐姐偷偷的走啦，說得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忙道：「珠兒，我是聽殷姑姑說的，你們都在這裡，哦，你說韓姑娘走了？她到什麼地方去的？」

　　辛文也跟著走近，笑道：「珠兒妹子，你讓畢大哥到裡面坐下來再說咯！」珠兒道：「是啊，畢大哥，你進來咯。」接著又道：「韓姐姐是被丁好禮欺侮了，昨晚哭了一夜，今天一早，留了封信，偷偷的走了。」

　　畢玉麟跟著她們越過天井，剛跨上石階，聽得心頭驀然一震，劍眉剔動，急急問道：「珠兒你說什麼？丁好禮幾時來的？韓姑娘被他──這淫賊當真可惡！」

　　珠兒驚奇的道：「畢大哥，你罵他淫賊？早就知道他不是好人？」

　　畢玉麟道：「咦，你不是說韓姑娘被他欺侮了？」

　　珠兒道：「我也不知道，韓姐姐信上只說丁好禮不是好人，她上了他的當，所以她非要下山去找他不可，她要我們在老師傅面前，不可提起，只說她和丁好禮找一位能夠醫治走火入魔的老前輩去了。」

　　畢玉麟皺皺眉道：「唉，我如果早到一天，這事情就不會發生了，丁好禮在棗陽連續做下採花案件，被人圍攻逃脫，不想跑到這裡，又做出天人難容的事來。」

　　珠兒聽得吃了一驚，跺足道：「原來他是採花淫賊，哼，早知道就不會讓他逃走了！」說完，忽然神色一黯，又道：「哦，畢大哥，你知道萬老前輩已經死了麼？」

　　畢玉麟點頭道：「萬老前輩是我替他老人家埋葬的。」

　　珠兒奇道：「你──哦，畢大哥你先說這幾個月你到那裡去了？害人家找得好苦，你好像遇上了許多事故呢。」

　　畢玉麟道：「這事說來話長，目前北山之會，時日已近，我先見過了這裡老師父，好仗萬年溫玉之力，恢復走火入魔，再詳談吧。」說著，從懷中取出溫玉，朝辛文道：「辛姑娘，說來慚愧，這方溫玉，被一位精擅雕刻的參仙婁老怪強行奪去，琢成了只蟾蜍，姑娘不見怪才好。」

　　辛文道：「畢大哥，你怎麼也和小妹客氣起來，有道是玉不琢，不成器，我該謝謝你才對」

　　珠兒一手接過，瞧著神態生動的玉瞻蛛，不由讚道：「啊，參仙婁老怪雕琢得真好，這蟾蜍口上還有一個小孔，可以穿上絲絡，佩在身邊呢，畢大哥，還是你拿著吧，我領你到老師父禪房裡去。」

　　說著，就和辛文兩人領了畢玉麟穿過大殿，往後進禪房走去。半邊老尼正在禪房靜坐，聽到三人腳步聲音，隔室問道：「是珠兒姑娘嗎？」

　　珠兒應道：「老師父，畢大哥來了，他來拜見你老人家。」

　　半邊老尼笑道：「老尼行動不便，就請畢少俠到裡面來吧。」

　　辛文打起棉簾，畢玉麟恭恭敬敬走入屋內，只見榻上含笑坐著一個臉容略呈青色的枯瘦老尼姑，連忙躬身道：「晚輩畢玉麟拜見老師父。」

　　半邊老尼含笑道：「畢少俠就是屠龍劍客畢紹德的哲嗣嗎？老尼昔年曾聽令尊英名，無緣一見，少俠英華內斂，可見家學淵源，不同尋常。」

　　畢玉麟取出萬年溫玉，雙手遞上，一面說道：「這是天琴老前輩的萬年溫玉，老師父即日修復玄功，正好親赴五大門派北山之會。」

　　半邊老尼伸手接過，抬頭道：「多謝少俠關切，老尼因運氣人岔，惟有萬年溫玉相輔，才能溫和僵化經絡，能否趕上北山會期，目前還很難說，早知少俠今日趕來，小徒也毋須急著下山了。」

　　畢玉麟三人，見她提到韓倩雲，一時不敢多說，只是唯唯應是。半邊老尼話聲一落，低頭只是朝手上那方玉蟾蜍打量，臉上漸漸露出詫異之色，問道：「這方溫玉，畢少俠是否一直放在身邊？」

　　畢玉麟點點頭道：「晚輩兩月之前，身負重傷，全仗此玉護住心脈，此後就一直在晚輩身邊──」他說到這裡，突然想起自己在黃鐘別府之時，曾借與陰魔尚師古使用，此刻聽出半邊老尼話中有因，不由心中一動，忙道：「老師父可是覺得此玉有什麼不對麼？」

　　半邊老尼疑惑的瞧瞧溫玉，徐徐說道：「萬年溫玉，秉天地造化，為離火之精蘊育而生，只要握在掌心，就會一絲陽和之氣，循腕脈而上，所以才能溫和經絡，溶解僵化血脈，這方溫玉──」

　　畢玉麟已然聽出這方溫玉，有了問題，心頭不由大憤，暗想這準是陰魔尚師古掉了包去，心中想著，不待半邊老尼說完，急急問道：「老師父，這溫玉可是假的了？」

　　半邊老尼搖搖頭道：「溫玉倒是不像有假，只是放在掌心，僅感掌心微溫，沒有那縷循腕而上的陽和之氣，老尼是以也深感奇怪。」

　　畢玉麟想起目睹參仙婁老怪當面雕琢，憑自己的目力，看得甚是清晰，後來陰魔尚師古還給自己，分明就是這只蟾蜍，毫釐不差，這到底是何緣故？

　　珠兒插口道：「畢大哥，會不會經過人工雕刻，失了靈氣？」

　　畢玉麟驀地心中一動，想起參仙婁老怪曾在玉上切去一角，他曾說那一角是他的酬勞，當時就琢成珠子大小滾圓一顆，四周還刻了九條盤龍，莫非切去那一角之後，當真破了靈氣？不錯，陰魔尚師古借去運功，也沒把雙腿寒毒治好，可見萬年溫玉確實已失效用。心中想著，就把自己如何途遇呂兆熊，進入黃鐘別府，誤把陰魔尚師古當作自己父執，借與溫玉，及參仙婁老怪搶著雕琢，切下一角之事，詳細說了一遍。半邊老尼驚歎道：「參仙婁老怪，這老怪物是當年火教中人，練的乙木火功、難怪要覬觀萬年溫玉離火之精！

　　畢玉麟道：「老師父，他切去一角，怎會使溫玉失效呢？」

　　半邊老尼笑了笑道：「他切去之處，正是離火精英凝結之處，餘下的只是邊緣罷了，所以入手雖溫，已失去治療之功。」

　　畢玉麟面有愧色，憤然道：「這老賊偷天換日，暗施手腳，晚輩非找他要那一角不可。」

　　半邊老尼道：「老怪精擅火教神功，據說這種旁門功夫，一經出手，五丈之內，炙人內腑，畢少俠遇上此人，千萬不可輕敵。」

　　畢玉麟道：「婁老怪的『天炫掌』，晚輩已經試過，也不過如此！」

　　說到這裡，忽然想起「洞元記內篇」「鴻鈞真氣」的歌訣之中，曾有傳穴行功，返本歸元的療傷法門，走火入魔，只是運岔真氣，想來或可有效，當下抬頭道：「老師父只是運岔真氣，晚輩師門內功，有傳穴行功返本歸元之法，晚輩意欲替老師父打通經脈，試試是否有效？」

　　要知打通經脈，雖然正是治療運岔真氣走火入魔的唯一治本之法，但這替人施展打通經脈之人？本身功力，必須遠超過走火入魔之人，才能把對方運岔的真氣，予以糾正過來。而且練武之人，內功火候，不到相當高深程度，不會走火入魔。但內功到了相當高深程度，走火入魔之後，要找比自己內功更高的人打通經脈，又談何容易？

　　即使有內功更高的人，也不肯耗損過多真氣，替人施展打通經絡之法，是以一旦走火入魔，除了乞靈藥物，實無他法。半邊老尼身為華山一派掌門，數十年勤修苦練，本身內功已達十二成火候，要替她打通經脈的人，只怕舉世也找不出一個來。她聽畢玉麟說出要替自己打通經脈，不由微微一笑道：「畢少俠盛情，老尼心領。」

　　「畢玉麟那會知道其中道理，乃道：「晚輩師門，確有此法，老師父何妨一試？」

　　珠兒在旁道：「老師父，你就讓畢大哥試試咯！他是天門派的傳人，練的武功，和江湖上各門各派都不一樣呢！」

　　「天門派」這三個字鑽進半邊老尼耳中，全身不期一震，目射異光，問道：「畢少俠不是括蒼異叟宗前輩一脈？」

　　畢玉麟道：「晚輩不敢隱瞞，實是天門門下。」

　　半邊老尼合十道：「天門紫府，號稱兩大仙跡，武林中只有傳聞，畢少俠原來竟是天門傳人，老尼失敬之至。」

　　珠兒催道：「畢大哥，你還不快替老師父試試。」

　　畢玉麟道：「老師父請轉過身來，容晚輩一試。」

　　半邊老尼依言轉過身子，朝壁而坐，畢玉麟跨上兩步，凝神提氣，右手緩緩朝半邊老尼後心按去。要知他「鴻鈞真氣」已練到了收發由心之境，此時一經運功，靈石仙乳的一縷清涼之氣，緩緩由丹田升起，隨著真氣，透掌而出！

　　武林中人一般度功療傷，傳入的自然是一般熱流，但畢玉麟從掌心透出的真氣，卻是清涼無比！

　　半邊老尼身不由己的震動了一下，只覺這股寒冽巨流，滾滾不絕，所經之處，經絡血管，好像經水沖刷一般，有去垢生新之功，心頭暗暗驚奇，瞧不出他輕輕年紀，果然身懷絕世神功，一時那敢大意，立即瞑日寧神，把本身真氣，隨著這股清冽之氣，緩緩行去。這樣過了約莫半個時辰，畢玉麟才緩緩收轉手掌，吁了口氣。珠兒仰臉輕聲道：「畢大哥，已經好了？」

　　畢玉麟點點頭道：「老師父周身真氣，已能運轉，此刻仍需運氣行功，不可驚擾。」

　　三人悄悄退出禪房，五姑早已做好素齋，大家匆匆吃過。珠兒因惦記著那天畢大哥在落山廟負傷之後，被一個青衣女郎和一個叫婉兒的小女孩抱走，一直憋在肚子裡，這時那還忍耐得住，急著向畢玉麟追問。畢玉麟就把當日從陰魔尚師古弟子孟遷口中聽來的經過，以及自己在出雲口醒轉後的情形，詳細說了一遍。珠兒聽說畢大哥那個義弟，原來也是女的，心中總覺得大是彆扭，同時又聽說黃鐘別府那個叫吟香的丫環，已經隨著師傅去了，心中也有點不是滋味，是以一直沒有作聲。畢玉麟說完之後，瞧著珠兒辛文又道：「我這次原是從殷姑姑口中，知道你們都在這裡，同時也因北山會期已近，這裡老師父急需萬年溫玉治療走火入魔，才特地趕來。如今老師父總算已經打通經絡，再有兩三天，就可完全復原，珠兒和辛姑娘，不如暫留此地和老師父同赴北山之會，我要立時趕上雙龍堡去。」

　　珠兒道：「目前離北山大會，已不到一月，幹麼現在急著要去？」

　　畢玉麟道：「我別母遠行，原是為了尋訪家父，不管黑衣人說的是真是假，我非上雙龍堡不可，何況師門秘笈，一部落在雙龍堡主手裡，先師又間接死在他手上，無論如何，也得在北山大會之前，和他作個了斷。」

　　珠兒道：「你去，我也要去。」

　　辛文接口道：「畢大哥，我也要去。」

　　畢玉麟搖手道：「不成，這裡韓姑娘一走，老師父沒人照應，你們還是留著的好。珠兒眼圈一紅，氣憤的道：「你現在有了那個義妹妹，就不要和我在一起了，我也是和你結拜過的，出門那天，你還答應我娘照顧我的。」畢玉麟俊臉一紅，道：「珠兒，你怎好這樣說法，雙龍堡武功極高，你一起去了，萬一我照顧不到──」

　　珠兒搶著道：「哼，你以前不是和你那個義弟，也去過雙龍堡，我為什麼不能去？」

　　畢玉麟搖搖頭道：「說實在此去雙龍堡，我也沒有把握──」

　　珠兒道：「沒有把握我也要去。」

　　辛文站在邊上，眼看兩人越說越僵，忙道：「畢大哥，這樣吧，珠兒妹子既然要去，你就讓她一起去吧，我留在這裡，和老師父作伴好了。」畢玉麟無可奈何的道：「好吧，珠兒，我答應你去就是。」

　　珠兒噗哧笑道：「你不答應我去，我也會偷偷的跟去的。」

　　畢玉麟瞧瞧天色，站起身道：「那麼，珠兒，我們這就走吧！」

　　珠兒道：「你現在就要走了？」

　　畢玉麟道：「我不是為了老師父急需萬年溫玉治療，早就趕上雙龍堡去了。」

　　珠兒道：「那麼你等一等，我去收拾一下就走。」說著匆匆回房，打了一個小小包裹，很快走出，掠掠頭髮，嬌笑道：「畢大哥，我們這就走咯！」

　　畢玉麟叮囑辛文，代向半邊老尼致歉，這就和辛文、五姑作別，帶著珠兒，一同離開青蓮庵，雙雙上道。

　　兩天之後，他們由皖入浙，但一入浙，沿途食宿，居然早已有人付過，向店家訊問，也只說一天之前，有一位大爺預先關照，付了銀子。畢玉麟聽得大是驚奇，猜不出這人這誰？

　　珠兒嬌笑著道：「畢大哥，既然有人代我們付賬，管他是誰？」

　　畢玉麟卻始終疑團未釋，到了應該打尖之時，故意找上較為偏僻的店家，但臨到會賬，店家也同樣說出有人早一天關照，付過銀子。畢玉麟暗暗冷笑，心中業已明白，這是雙龍堡主故弄玄虛，自己既然來了，難道還怕你不成？這麼一想，也就坦然處之。第四天未牌稍過，畢玉麟和珠兒兩人，剛一趕到北山，瞥見前面樹林之間，轉出兩條人影，並肩疾行，如飛而來。那是兩個妙齡女郎，左邊一個身穿紅衣，右邊一個身穿黃衣，正是雙龍四嬌中的大嬌蔡鳳嬌，二嬌金玉嬌！

　　畢玉麟暗中告訴了珠兒，依然宛若未見，緩步行去。瞬息工夫，雙方相距，已不到兩丈，蔡鳳嬌，金玉嬌同時在道左停住身形。蔡鳳嬌妙目一轉，迎著畢玉麟嫣然道：「堡主風聞畢少俠寵臨敝堡，特命愚姊妹恭迎俠駕。」

　　畢玉麟連忙還禮道：「有勞兩位姑娘，在下如何敢當？」

　　黃鳳金玉嬌微微仰臉，瞟了他一眼，嬌聲道：「畢少俠乃是雙龍堡貴賓，愚姊妹迎迓來遲，已嫌失禮，畢少俠不可客氣。」

　　珠兒瞧著她們嬌聲嗲聲嗲氣的模樣，心中不禁有氣，冷哼道：「要你們出來接待，是不是想用美人計？」

　　蔡鳳嬌偏頭瞧著珠兒，臉含嬌笑，朝畢玉麟問道：「畢少俠，這位姑娘是誰呀？」

　　珠兒搶著道：「我是陰山段珠兒，你待怎樣？」蔡鳳嬌粲然道：「原來是散花仙子高弟段姑娘，既然和畢少俠同來，就是敝堡嘉賓，蔡鳳嬌失敬之處，殷姑娘幸勿見怪。」

　　珠兒原是嬌縱任性的人，她因雙嬌對畢大哥巧美清兮，妖裡妖氣的模樣，瞧著太不順眼，忍不住出言諷刺，那知人家依然笑臉相迎，還對自己陪禮，心中雖氣，一時卻也無法發作，只好冷哼一聲，偏頭道：「畢大哥，我們走！」

　　說著獨自朝前面走去。畢玉麟怕她任性鬧事，也急忙跟了過去。四人腳下極快，不多一會，雙龍堡巍峨門樓，業已在望，堡門洞開，裡面一排站著八個勁裝大漢。蔡鳳嬌行近堡門，回身笑道：「堡主正在書房候駕，兩位請隨我來。」

　　說完，當先朝堡中走去。堡門之內，是一條石覦甬道，兩邊松柏參天，古木陰森，甬道盡頭，是一座二門。蔡鳳嬌，金玉嬌陪同畢玉麟、珠兒兩人，跨入二門，穿廊越房，一會工夫，走到一座院落前面。但見長廊曲檻，放著無數盆花，迎面一排鏤花長門，湘簾低垂，花香鳥語，清幽已極！

　　畢玉麟以前來過，知道此處已是雙龍堡的書房。心念剛轉，只聽屋中一聲哈哈大笑，門簾掀處，迎出一個身穿天青緞團花長袍，臉呈淡金，胸垂花白長髯的偉岸老人，滿臉春風，拱拱手道：「小兄弟惠然光臨，老夫至表歡迎！」

　　珠兒瞧了他一眼，低低問道：「畢大哥，他就是雙龍堡主？」

　　畢玉麟只點了點頭，同時雙拳一抱，朗朗笑道：「堡主沒想到在下還會上雙龍堡來吧？」

　　說話聲中，從容舉步朝石階上走去，藍衫飄忽，舉止灑脫已極，似乎絲毫沒把震撼武林的雙龍堡放在眼裡，堡主也感到眼前這位少年，和一年之前，已然大不相同，心中不禁暗暗點頭，一面大笑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老夫對小兄弟懷念殊深，小兄弟要是再不來，老夫也打算著人前去邀請呢！」說話之間，連連舉手肅客，一面笑道：「這位姑娘不知如何稱呼？快請到裡面奉茶。」

　　畢玉麟道：「這是在下義妹段珠兒，陰山殷仙子門下。」

　　跨進書房，雙龍堡主讓兩人坐下，手捋長髯，朝珠兒呵呵笑道：「難得，難得，殷仙子老夫久仰盛名，憾未識荊，姑娘肯和小兄弟同來，雙龍堡增色不少。」

　　珠兒以前聽畢大哥說過雙龍堡的事，但沒想到威震江湖的雙龍堡主，竟然如此大方，尤其對畢大哥一口一聲小兄弟，叫得親切無比。她自幼嬌縱慣了，喜歡人家當面稱讚，此刻給雙龍堡主這麼一說，心中不由敵意大減。此時早有青衣使女，送上香茗，次第放到桌上，悄悄退出。畢玉麟目光一抬，略一抱拳，正容道：「保主可知在下遠上雙龍堡，所為何來？」

　　雙龍堡主始終滿堆笑容，舉起茗碗，呷了一口，微笑道：「小兄弟和段姑娘遠來是客，風塵勞頓，先喝點茶水，老夫已命廚下準備了幾式粗點，待休息一會，再說不遲。」

　　畢玉麟哈哈一笑，道：「堡主毋須客氣，在下還是──」

　　雙龍堡主不待他說下，搖搖手道：「小兄弟不必忙在一時，老夫和小兄弟許久未晤，正好一敘契闊，哈哈，小兄弟孝思不匱，老夫尤所欽佩，且待用過粗點，本堡還有一位貴賓，要和小兄弟一會。」

　　話聲未落，只見兩個青衣使女，手端朱紅漆盤，裊裊婷婷的走到桌邊，取出七八碟美點，一盤盤放到桌上。畢玉麟因他說出「孝思不匱」和「雙龍堡還有一位貴賓，要和自己一會」之言，心頭不禁怦然一跳！

　　想起那黑衣人紙條上寫的「欲知爾父下落，可去雙龍堡」，莫非九爪神龍閻伯修口中的「貴賓」，就是自己父親不成？他一念及此，只覺胸頭忐忑不安，再也忍耐不住，正待起身！

　　雙龍堡主敢情早已瞧透他的心意，微微一笑，起身道：「小兄弟稍安毋燥，老夫對小兄弟心意如何，待會自知，來，來，這是老夫特地命廚下精製的幾式點心，兩位儘管放心食用。」

　　說著，他自己先舉著每樣嘗了一點，表示並無他意。桌上這七八碟美點，酥、餅、包、餃、有甜、有鹹、看上去色香俱佳，做得極為精緻。畢玉麟心事重重，幾次要待開口，都被雙龍堡主慇勤勸食，擋了回去，面前雖然放著許多美點，但那裡吃得下去，略為嘗了幾口，便自住箸，抬頭道：「堡主方纔曾說貴堡有一位貴客，要和在下一會，堡主何不請來一見？」

　　雙龍堡主呵呵一笑，道：「小兄弟既然急於要見那位貴賓，老夫這就派人引你前去。畢玉麟疑竇重重，劍眉剔動，沉聲道：「堡主說的究係何人？」

　　雙龍堡主拂髯道：「那位貴賓，自是小兄弟急於一見之人，現居敝堡後院，小兄弟去了自然知道。」說到這裡向門外抬目道：「鳳嬌進來！」

　　門口蔡鳳嬌「唷」了一聲，怯生生走入屋內，垂手待立。雙龍堡主吩咐道：「你陪小兄弟到後院去。」

　　蔡鳳嬌應了聲「是」，回身低聲說道：「畢少俠請隨我來。」

　　珠兒倏地站起，道：「畢大哥，我也去。」

　　雙龍堡主捋鬚微笑，點點頭道：「本堡規定，中院以後，不准堡中男人，輕入一步，段姑娘自然去得。」

　　畢玉麟不知他葫蘆裡賣什麼藥，心想既然來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雙龍堡後院，縱是龍潭虎穴，自己又何懼之有？這就朝蔡鳳嬌頷首道：「姑娘先請。」

　　說著，便和珠兒兩人，跟在蔡鳳嬌身後，大步跨出書房。雙龍堡主起身送到門口，陰聲笑道：「小兄弟見過那位貴賓之後，老夫還有更重要的消息奉告，仍請來書房一敘。

　　畢玉麟、珠兒隨著蔡鳳嬌穿過幾里院落，直向後進走去。這一路行來，心頭不住的轉動，他弄不懂雙龍堡主故作神秘，要自己來見的這位「貴賓」，究是何人？聽他口氣，這人分明和自己有關，那麼真是自己失蹤十三年的父親？

　　這後進一排五檻，自成院落，此刻簾亞低垂，寂無人聲，蔡鳳嬌引著兩人跨上石階，口中鶯聲嚦嚦，嬌聲喊道：「蔡丫頭，老大太午覺醒了沒有？畢少俠來啦！」

　　畢玉麟聽得不期一怔，雙龍堡主要自己前來一會的原來不是自己父親？是「老太太」？

　　這位老太太又和自己有什麼關連？

　　他心念才轉，只聽屋中脆生生答應一聲，門簾輕襄，走出一位婀娜多姿的白衣女郎！她烏溜溜的眼珠一轉，瞧著三人，脆笑道：「啊，畢少俠來啦，快到裡面坐。」

　　畢玉麟自然認識這白衣女郎，正是雙龍四嬌中的白鳳蘇令嬌！

第四十二章　事在兩難

　　當下只哼了一聲，大踏步跨進屋去。這是一間佈置精雅的客堂，兩邊八把紫檀雕花椅子，上首一張橫案上還供著一尊白玉觀音大士，香爐中冒著裊裊輕煙。珠兒跟在畢玉麟身後，心中卻另有想法，她暗暗冷哼，雙龍堡主接待畢大哥，不派雙龍八傑，處處都由他門下四個年輕貌美的女弟子出面，這老賊果然安排好「美人計」，要畢大哥入班！

　　這原是一瞬間的事，兩人跨進屋子，堪堪落坐，一名青衣使女立即端上茶來。蘇令嬌嫣然一笑，道：「大姐，你招呼畢少俠寬坐一會，我這就去請老太太出來。說著轉身朝屏後走去。珠兒望著她後影，不屑地哼了一聲。不多一會，只聽屏風後面，響起一陣細碎的腳步之聲，只見蘇令嬌和另一個青衣使女，一左一右挽扶著一位滿身綾羅，年過半百的老婦人，緩步而出！

　　畢玉麟乍見老婦，只覺頭上轟了一聲，一顆心驟往下沉，急急撲了過去，口中叫道：「娘！你老人家會在這裡──」

　　原來這老婦人正是畢玉麟的母親宗氏！

　　老婦人沒待愛子說完，驚喜的道：「孩子，蘇姑娘說你這幾天會來，你果然來了！

　　畢玉麟登時明白，這是雙龍堡主的詭謀，他把母親接到雙龍堡來，留為人質，藉以脅逼自己，心頭不期打了一個冷噤，這一著當真毒辣無比，自己該如何是好？心念疾轉，憤怒的橫了蘇令嬌一眼，抬頭問道：「娘，你老人家可是被他們劫持來的？」

　　「劫持？」宗氏目光詫異的道：「孩子，你說什麼？誰劫持我來的？」

　　畢玉麟道：「娘，你是被雙龍堡主劫持來的？」

　　宗氏「哦」了一聲，慈笑道：「孩子，你別胡說，娘是這裡的堡主，在三個月前，叫蘇姑娘把娘接來的，據蔡姑娘說，這裡堡主還是你爹的多年故交。」

　　畢玉麟道：「娘！你見過堡主了？

　　宗氏搖搖頭道：「沒有，堡主新近才啟關的，娘還沒見過，唉，娘到了這裡，真給蔡姑娘添了不少麻煩，把我當作客人一般看待，撥了一個丫環伺候不算，還要勞動蘇姑娘，娘真是過意不去，孩子，你還不謝謝這位蘇姑娘？」

　　蘇鳳嬌笑吟吟的道：「老太太快別這麼說了，堡主怕丫環們服伺不周，才要我來陪你老的，其實我也什麼都不懂呢。」

　　宗氏道：「堡主也真是太客氣了。」

　　蔡鳳嬌站在一邊，道：「老太太和畢少俠已有許久不見，請多談一會，愚姊妹暫且告退。」

　　說著和蘇令嬌兩人，一齊退了出去，那使女把宗氏扶到椅上坐定，也自悄悄退下，珠兒上前幾步，襝衽下拜，口中說道：「侄女段珠兒拜見伯母。」

　　宗氏先前只當珠兒也是雙龍堡的人，這時聽她口叫「伯母」，不禁怔得一怔，連忙伸手扶住笑道：「不敢當，不敢當，姑娘快請起來。」一面朝珠兒從頭到腳看了一眼，朝畢玉麟道：「孩子，這位姑娘是誰？

　　畢玉麟道：「娘，她叫珠兒，就是大師伯的侄女，和孩兒是結義兄妹。」

　　宗氏「啊」了一聲，道：「這姑娘是嚴州段家的？唉，你大師伯也失蹤了一十三年啦！」

　　畢玉麟道：「娘，你已經知道了？」

　　宗氏點頭道：「唔！娘是聽蘇姑娘說的，這裡堡主，和你大師伯，你爹當年都是朋友，所以這多年來，也曾派人四出打聽，據說目前已經有了眉目──」

　　畢玉麟因黃鐘別府的陰魔尚師古，也曾自稱是自己父親的多年舊友，因此聽娘說出雙龍堡主又以自己父親的好友自居，並不置信。但聽說雙龍堡主對自己父親已經有了眉目，卻不由你不信。因為這話是蘇令嬌告訴母親的，蘇令嬌說出此話，當然是雙龍堡主所授意的，那麼雙龍堡主如果不知父親下落，絕不會透出此項消息。以此推測，那黑衣人擲給自己的紙條上「欲知爾父下落，可去雙龍堡」之言，證明是千真萬確之事。而且自己在江湖上也遇上過不少正邪兩方的著名人物，沒有一個人知道父親下落，何以雙龍堡主會「已有眉目」？那麼除非自己父親已落在雙龍堡主手裡？想到這裡，不由心頭憤激，恨恨地跺了下腳，道：「定是如此，這老賊好卑鄙的手段！」

　　宗氏眼看愛子忽然有這異常動作，不禁臉露驚奇，問道：「咦，孩子，你怎麼啦？」

　　畢玉麟驀地想起如果自己所料不錯，那麼自己雙親，已全落到雙龍堡主手裡，連自己也身在虎穴，此事只有徐圖良策，不能和他鬧翻，當然此中內情，眼前也不能和母親直說。心念疾轉，趕忙搖搖頭，掩飾著道：「沒什麼，孩兒只是想起這幾個月，上了傳聞的當，空自奔波，連一點眉目都沒有，沒想到雙龍堡主倒打聽出爹的消息來了。」

　　說到這裡，只見門外匆匆走進一個使女，躬身道：「堡主有要事相商，請畢少俠到書房一談。」

　　畢玉麟暗暗哼了一聲，回頭以「傳音入密」朝珠兒道：「珠妹請留在這裡，陪伴我娘，如非萬不得已，千萬不可動手。」

　　珠兒心中一百個不願意畢大哥一個人去，她只是想著雙龍堡主會唆使四個妖女，對畢大哥使的「美人計」。但聽畢大哥的口氣，卻要自己照顧他母親！這倒也確有此必要，畢大哥的娘，被雙龍堡主接來，其中自然不懷好意。她心中略一盤算，只好點頭道：「畢大哥，你快去，我留在這裡，和伯母做伴好了。」

　　畢玉麟轉身道：「娘，堡主既然有事，孩兒去去就來。」

　　宗氏含笑道：「孩子，你見了堡主，替娘道謝一聲。」

　　畢玉麟答應一聲，掀簾走出。那使女早在門外伺候，一見畢玉麟出來，立即低著頭在前面引路。剛一跨出院落，陡覺一縷勁風，從斜刺裡朝手上飛來，伸手一接，竟然輕若無物，依稀好像是一個紙團！

　　畢玉麟不禁微微一怔，急忙舉目瞧去，只見左側一叢花樹之間，一條白影，一閃而沒！

　　他目光何等犀利，雖在一瞥之間，業已看清那條白影，正是白鳳蘇令嬌，心頭不期大奇，她躲在花叢之間，無緣無故向自己投擲紙團，所為何來？

　　心中想道，暗暗把紙團在掌心攤開，低頭一瞧，只見上面用眉筆寫著一行小字：「速即離去，君母自可無恙。」

　　字體潦草，顯見書寫之時，心情慌張，十分倉促！

　　畢玉麟瞧得暗暗稱奇，白鳳蘇令嬌名列雙龍四嬌，乃是雙龍堡主九爪神龍閻伯修得意女弟子，她這一舉動，豈非大有背師之嫌？

　　即使她純出好意，說的也許是真，但自己母親落在人家手中，也斷無離去之理，何況自己父親，可能也在堡中。他心念疾轉，隨手一捏，把紙條搓碎，一面留神堡中進出道路。那知青使女領著自己走的，竟然不是方才走的路徑，只覺轉彎抹角，先前還記得清楚，但穿越過無數房屋，漸漸使人有模糊之感，生似整座雙龍堡的房屋，都按九宮奇門而設。再一仔細辨認，每一院落，形式佈置，依稀相同，心知僅憑記憶，也無濟於事，只好作罷。不多一會，行抵書房，畢玉麟昂然直入，只見雙龍堡主獨自坐在一把交椅之上，一眼瞧到畢玉麟走進，立時笑臉相迎，緩緩起身道：「小兄弟已經見過令堂了吧？」

　　畢玉麟雙目冒火，冷哼道：「堡主好卑鄙的手段？」

　　雙龍堡主絲毫不以為忤，手捋花白長髯，含笑道：「小兄弟既然見過令堂，當知老夫並無惡意。」

　　畢玉麟傲然在他對面椅上坐下，冷冷笑道：「堡主設計將家母劫持，難道還是善意不成？」

　　雙龍堡主微笑道：「小兄弟毋須意氣用事，老夫和令尊，也算得是多年友好──」

　　畢玉麟仰天一聲敞笑道：「畢某在黃鐘別府之時，陰魔尚師古也曾如此說過，堡主不必繞什圈子，有話不妨明說。」

　　雙龍堡主濃哼一聲道：「尚師古豈可和老夫相提並論？小兄弟既不見信，不談也罷，只是小兄弟前日在朝真洞取出的「洞元記內篇」，是一本假的，想來真經已為小兄弟所為，老夫但求相借一觀，別無他意。」

　　畢玉麟早已料到此著，故作驚容道：「你說那是假的，在下並未瞧到洞內還有什麼真經？」

　　雙龍堡主陰笑道：「小兄弟自稱天門門下，老夫面前，何用故作推托？」

　　畢玉麟心中暗暗一震，依然鎮定的道：「不錯，在下在雙龍堡石室，得蒙恩師收列門牆，自然是天門門下，至於「洞元記內篇」，在下當日已親手交與堡主，洞中並無第二冊，信不信在下不欲置辯。」

　　雙龍堡主陰沉目光，一瞬不瞬的盯在畢玉麟臉上，口中意味深長地桀桀兩聲怪笑，繼續陰惻惻說道：「數日之前，小兄弟在李家橋連使絕學，如說不是從「洞元記」內篇上傳來，只怕無人能夠置信吧？」

　　畢玉麟聽得恍然大悟，原來那晚那個蒙面人，竟是雙龍堡主，心中想著，面上卻力持鎮定，冷笑道：「原來堡主劫持家母之後，又把在下設計引來，就是為了「洞元記內篇」，那麼堡主只怕白費心機。」

　　雙龍堡主兩道凌厲陰森的目光，始終在畢玉麟臉上溜來轉去，聞言溫和一笑，平靜的道：「老夫請小兄弟前來商談，倒也並不是專為老夫自己打算，小兄弟既是天門派傳人，自不能僅練下冊，老夫之意，願以上冊和小兄弟交換一閱，所謂合則兩利，對小兄弟來言，也不無好處，何況老夫還另有一件和小兄弟切身有關的重要之事，一併奉告。」

　　他這一句話，顯然比什麼都來得厲害，畢玉麟心頭驟然一緊，暗想：他說的另一件和自己切身有關的重要之事，自然是指自己父親而言，那麼蘇令嬌告訴母親，說自己父親已有眉目之言，果非虛語！他心頭一陣激動，雙目神光暴射，抬頭道：「堡主可否說說在下切身有關之事？

　　雙龍堡主微微一笑道：「小兄弟背母離鄉，所為何來？嘿嘿，老夫方纔已經說過，令尊和老夫原是舊識，因多年未見，只道他在家納福，後來聽小兄弟說起，才知令尊竟然失蹤多年──」

　　畢玉麟肚中暗暗哼道：「你這話鬼才相信！」

　　雙龍堡主繼續說道：說來慚愧，老夫當日心切獨得秘笈，把小兄弟推入石室，事後深悔愧對故人，但石門已閉，無法再啟，後來忽聽小兄弟在江湖出現，老夫彌覺欣慰──」

　　畢玉麟冷冷地道：「已往之事，堡主不說也罷！

　　雙龍堡主道：「小兄弟雖不見責，老夫總覺於心不安，因此為了協助完成小兄弟孝思，特地派出多人，四處尋找令尊下落──」

　　畢玉麟再也忍耐不住，急急問道：「堡主可有眉目？」雙龍堡主臉上露出為難神色，緩緩說道：「令尊下落，雖然已有眉目，只是憑小兄弟那晚和老夫動手的招法而論，雖然威力極強，但並不是找不出破綻來，推其原因，自然是小兄弟雖得天門絕學，但總究未窺全豹，沒有練過上冊所致。」

　　令尊身在何處，目前奉告，對小兄弟還並非所宜，老夫之意，小兄弟不妨在雙龍堡住上些時候，對『洞元記外篇』，加以研練，才能救出令尊，小兄弟還請三思。」

　　畢玉麟聽得將信將疑，抬頭道：「聽堡主口氣，家父似乎被人所困？」

　　雙龍堡主頷首道：「此人武功莫測，就是老夫也難有制勝把握。」

　　畢玉麟氣憤填胸的道：「此人到底是誰？」

　　雙龍堡主皺皺濃眉，溫慰道：「小兄弟如肯交換，只要練成上冊武功，老夫自會告知。」

　　畢玉麟雖覺對方言詞，不無可疑，其中定有蹊蹺，但窺其用意，無非志在「洞無記內篇」。要是真把內篇獻出，雙龍堡主無異如虎添翼，江湖上定然殺孽大增，更無人能制；要是不獻出內篇，事關自己父親下落，豈不抱恨終身？他心念閃電急轉，忽然劍眉一剔，抬頭道：「在下也不妨實言相告，此次遠上雙龍堡，雖因幾日之前堡主喬裝蒙面人，告以欲知家父，可來雙龍堡，但即使堡主不說，在下也非來貴堡不可，堡主該知在下來意嗎？」

　　雙龍堡主微微一訝，捋鬚道：「這個老夫倒還想不出來。」

　　畢玉麟臉容一正，凜然道：「在下身為天門弟子，堡主得到的『洞元記外篇』，乃在下師門之物，在下自得向堡主索還，此其一。先師被囚雙龍堡，雖係自震銀針而死，但可說是堡主所害，身為人徒，師仇豈容不報？」

　　雙龍堡主容色微變，接著大笑道：「小兄弟目前是否改變初衷呢？」

　　畢玉麟星目含光，冷冷的道：「目前不僅家母已落在堡主手裡，可能家父也在雙龍堡中──」

　　他話聲未落，雙龍堡主怫然道：「小兄弟怎可如此說法，老夫請來令堂，並無絲毫惡意，至於令尊，確實被一位絕世高手所困，小兄弟日後自知。」

　　畢玉麟朗朗一笑，續道：「在下考慮之下，事難兩全，是以必須向堡主鄭重聲明，堡主所得『洞元記外篇』，在下以天門弟子身份，師門之物。必須收回，並不是交換。在下在朝真洞石室，也確實並沒看到『洞元記內篇』，石洞方圓一丈，除堡主取走石函之外，已空無一物，當時在下只在石壁上找到一首天門派上乘內功口訣『鴻鈞真訣』──」

　　「鴻鈞真訣！」雙龍堡主目射奇光，遲疑地問道：「小兄弟難道真沒找到『內篇』？」

　　他敢情瞧著畢玉麟侃侃而言，似乎不像有假，心中感到困惑，同時他那天也確曾親目所見朝真洞石室之內，四周全是石室，除了石案上放著一個石函，已無他物，不禁也有些相信。畢玉麟眼看雙龍堡主已有信意，不由臉色一正，續道：「今日之事，在下即使說假，也是無用，在下之意，欲將『鴻鈞真訣』和堡主作為交換家父的條件，堡主意下如何？」

　　雙龍堡主眼中陡地射出兩道陰森森的寒光，迅速地瞟了畢玉麟一眼，捋鬚沉吟道：「好，小兄弟，老夫依你，『洞元記外篇』，歸還天門派，小兄弟的『鴻鈞真訣』呢，何時可以默寫出來？」

　　畢玉麟道：「在下當在明日一早交卷。」

　　雙龍堡主呵呵笑道：「好，好，老夫就在明日一早奉告令尊下落。」

　　畢玉麟起身道：「那麼請堡主派人送在下到後院去。」

　　雙龍堡主微笑道：「這個自然，小兄弟想必只要老夫說出令尊下落，就要兼程趕去，今晚和令堂團聚，自是人子之常。」

　　說著擊了一下手掌，吩咐使女，送畢玉麟回轉後院。珠兒陪著宗氏，早已把自己和畢大哥如何結拜，如何同往天琴峽，畢大哥如何在落山廟負傷，和盤說了出來，直聽得宗氏不住的念佛。此刻一見愛子回轉，立即笑著問道：「孩子，你見到堡主了，不知他可曾提起你爹的消息？」

　　畢玉麟不敢明說，只點點頭道：「堡主就是為了爹的消息，要告訴孩兒。」

　　宗氏喜得流下淚來，念佛道：「阿彌陀佛，堡主真是天大的好人，孩子，他說你爹在那裡？」

　　畢玉麟心中一陣激動，連忙笑道：「他說爹為了研練一種武功，正在一處山中結廬隱修。」

　　宗氏連連點點頭道：「你爹就是嗜武如命，為了練功時常廢寢忘食，唉，他也不想想這多年來，娘一直提心吊膽，苦苦撐持──」

　　她說到後來，忍不住淚流滿頰，咽不成聲。畢玉麟沒想到自己一句話，會引起娘的傷心，不由大吃一驚，一時不知如何勸慰才好。珠兒連忙扶著她，笑道：「娘，快別傷心，爹有了消息，你老人家應該高興才對啊。」

　　她不知何時，本來叫伯母的，如今改了口了。宗氏一邊拭淚，一邊笑道：「娘只是忍不住流下淚來，唔，孩子，你得趕快去找你爹去。」

　　畢玉麟不敢多說，只是唯唯應是。晚餐之後，宗氏先行睡了。珠兒悄悄問起雙龍堡主談話的情形。畢玉麟愁結眉心，把日間經過，詳細說了一遍。珠兒凝眸道：「畢大哥，你真打算把『鴻鈞真氣』默寫給他？」

　　畢玉麟道：「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珠兒一雙溜溜眼珠，一陣亂轉，忽然「唔」的輕笑一聲，湊到畢玉麟耳邊，低低的道：「畢大哥，你不會寫假的給他？」

　　畢玉麟搖搖頭道：「不成，這老賊武學深湛，我胡亂寫給他，必會被他識破。」

　　珠兒挑著眉毛，咕咕的笑道：「天門派的武學，當今之世，只有你一人知道了，你愛怎樣寫，就怎樣寫，難道還有誰會認得出真假來？」

　　你只要把真訣中的文句，顛倒竄改，寫得似是而非，三句真話，夾上一句假話，逢到練功緊要之處，給他增增減減，老賊再機靈，也決瞧不出來。」

　　畢玉麟沉吟道：「這樣自然可以，只是娘──」

　　珠兒道：「就是因為娘在雙龍堡，我猜老賊一定認為你不敢有假，即使他照著練習，發現是假的，因為真訣在你肚中，也不敢對娘怎樣？我們盡可先趕去把爹救出了再另行設法。」

　　畢玉麟聽她說得雖是有理，但總覺不妥，只是沉吟不語。珠兒笑著推了他一把，道：「畢大哥，我想目前咱們只有這樣辦，才分得出手來，如想接娘離開雙龍堡，只怕比登天還難，你快去想想真訣如何寫法，才是正經。」

　　畢玉麟實在感到傍惶無計，不由暗暗嘆息，要是萬里飄萬老前輩沒死，他老人家定會想得出兩全之策！

　　他心中零亂如麻，緩步踱出庭前，一會兒盤算如何趕去接出父親，如何才能使母親離開雙龍堡！

　　一會兒又默想如何寫改『鴻鈞真訣』，何處可以改靜為動，求增反減，何處可以顛倒詞句，似是而非。邊走邊想，兀自拿不定主意，忽聽身側不遠處，花枝輕微搖動，心中一驚，霍然抬頭，低喝道：「是什麼人！」

　　喝聲才出，只見花叢中枝葉一分，露出半個人影！

　　畢玉麟一看正是四嬌中的白鳳蘇令嬌，她黛眉輕蹙，妙目圓睜，焦急之中帶著一份笑意，笑意中又帶一份嬌羞，輕輕向自己招了招手！

　　這下可把畢玉麟瞧得一呆，正想開口，問問對方究是何意？

　　蘇令嬌突然搖搖手，意似叫他不可出聲，一面又打著手勢，焦急地招了幾下。畢玉麟因她下午暗丟紙團，叫自己「速急離去」，此刻又躲在花叢之間，向自己招手，一時不禁大為躊躇，不知自己該不該過去？心念轉動，這就以傳音入密，問道：「蘇姑娘可是有什重要之事，和在下說嗎？」

　　蘇令嬌粉靨發赧，微微點了點頭。畢玉麟暗想她甘冒大不諱，和自己送信，可能有什麼要緊之事，雖覺瓜李有嫌，但也無法顧得許多，略一遲疑，便舉步朝花叢中走入，輕聲道：「姑娘要在下前來，不知有何見教嗎？」

　　蘇令嬌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嬌羞不勝，欲言又止，舉手輕輕扯了一下畢玉麟衣角，自己立即蹲下身去。畢玉麟知她怕被人發現，要自己也蹲下身去，當下只好跟著蹲下。這麼一來，兩個身子頓時隱入花叢之中，畢玉麟但覺自己和她相距不及一尺，陣陣如蘭氣息，隱隱可聞，心頭不禁怦然一動！

　　白鳳蘇令嬌待他蹲下之後，又輕扯了他一下衣袖，纖纖玉指在沙地上寫道：「我不擅傳音之術，改以指代言，你看得清楚嗎？」

　　畢玉麟點點頭，仍以「傳音入密」說道：「姑娘請寫，在下看得清楚，」

　　蘇令嬌回眼瞧了他一下，漲紅著臉，寫道：「我自幼在堡中長大，三月前奉命迎接令堂來堡，聽令堂述說經過，始知少俠身世，及在幕阜山下酒樓中邂逅少俠，私心竊慕，已非一日。」

　　她寫到這裡，一顆頭，已經低得不能再低，嬌軀也微微顫動！

　　畢玉麟也瞧得俊臉通紅，心頭一陣跳動，但忽然之間，想起珠兒說過雙龍堡主要使美人計之言，不期暗生警惕。蘇令嬌繼續寫道：「堡主不知何故，對少俠極表重視，曾派出堡中高手，搜求少俠行蹤，不想少俠果然自己送上門來。我自知和你站在敵對地位，欲助無能，我不會忘負師恩，背叛師門，少俠也絕不會歸附雙龍堡。堡主為人順生逆死，聽大姊的口氣，堡主對少俠似別有企圖，這企圖在未達成以前，雖不致遽爾下手，也終非拔除不可。我不忍眼看少俠身罹危機，才甘冒不諱，向少俠示警，以我猜測，只要少俠火速離開此地，令堂反會安全。畢少俠，我蘇令嬌不顧羞恥，向你傾出一片真情，摯意務望少俠能以誠相看，早離此地，令堂我會以母相事，如有半點差池當一死相酬。寫到這裡，驀然抬起頭來，一雙明媚秀目，滿蘊淚水，順腮滾落！

　　畢玉麟沒想到她會對自己真情流露，明白示愛，心神不期一震，忙道：「在下和姑娘萍水相逢，承蒙如此關照，深情厚意，在下萬分感激，只是聽姑娘口氣，似乎也不知在下和雙龍堡主之間的恩怨過節。」

　　蘇令嬌仰臉瞧著他，點了點頭。畢玉麟仍以「傳音入密」簡扼向她說出經過情形。蘇令嬌用指在地上寫道：「照少俠如此說來，難道真要將師門真訣，抄與堡主？」

　　畢玉麟心頭一震，立時警覺，不假思索的點頭道：「在下實逼此處，為求家母安全，和家父下落，只好如此。」

　　蘇令嬌目中忽然露出猶豫，低頭寫道：「我雖是堡主門下，但平日耳濡目染，眼看堡主殘殺無辜，心中每感不安，身在堡中，自問良知未泯，尚能分清善惡。果如少俠所言，把真訣抄出，只怕此後武林，將成一片血腥，我雖立誓不背叛師門，終覺少俠此舉，值得考慮。」

　　畢玉麟搖搖頭，沒有作聲。蘇令嬌蘭心惠質，自然瞧得出畢玉麟對自己似乎並不深信，不由柳眉深鎖，目含幽怨的幽幽一歎，寫道：「蘇令嬌剖心示愛，少俠對我，似未深信，這點蘇令嬌也無法表白，少俠日後自知，如今之計，蘇令嬌仍欲為君藉箸代籌！

　　少俠師門真訣，天下得知真偽者唯少俠一人，其中斟酌輕重，不妨略為增減，堡主一時自然無法辨出真偽。少俠明日得到令尊下落，宜先設法營救，只要少俠離開此地，堡主即使發現有假，令堂也仍可無事，日後徐圖營救不遲。明月在天，花前一諾，蘇令嬌誓以一死酬知己，絕不有負少俠。」

　　她寫到這裡，一雙含著瑩瑩淚光的秋彼，似怨似愛，射出萬縷情絲，注著畢玉麟淒楚地一笑，突然身子一側，閃電朝花叢中閃去！

　　脂香猶在，人影倏分！

　　一時把畢玉麟呆在當地，這一段花下示愛、無聲對白，弄不清是真是假，是白鳳蘇令嬌對自己癡情獨鍾？還是雙龍堡主故意相試？

　　「畢大哥！」院前傳來珠兒低低的叫聲，把畢玉麟從夢幻中驚醒，立即長身一掠，從花叢中閃出，低聲道：「我在這裡。」珠兒飛也似的跑了過來，埋怨道：「畢大哥，你到那裡去了，害我找得好久。」

　　畢玉麟俊臉微微一紅，笑道：「我就坐在這裡，沒有動過。」

　　珠兒不疑有他，湊近身邊，仰著臉輕聲問道：「你想好了沒有？」

　　畢玉麟點點頭道：「我們進去吧！」

　　珠兒幽幽的道：「我只是不放心你，才出來瞧瞧，使女已替你準備好了筆硯紙張，就在你房中我不進去了，今晚我和娘睡在一起。」

　　畢玉麟聽她叫娘叫得挺親切，不由朝她微微一笑，珠兒粉臉驟然紅暈，輕啐一口，很快往裡間跑去。畢玉麟跨進房中，慎重考慮，覺得白鳳蘇令嬌說的，和珠兒見解相同，除此之外，實在也想不出什麼辦法。當下掩上房門，在案頭坐定，隨手剔亮燈燭，心中把『鴻鈞真訣』，默默背誦了一遍，然後逐句推敲，仔細參研，何處可以竄改，何處可以顛倒，想了一陣，才研墨拂紙，捉筆書寫。

　　他自幼熟讀經史，把自己增加的句子，力求古奧，一篇真訣，足足費了一個更次，才算書寫完畢，自己從頭至尾，看了一遍，覺得並無破綻，輕輕摺好，收入懷中，然後熄燈上床。第二天早晨，畢玉麟盥洗完畢，仍由使女領路，跨入書房，雙龍堡主已在書房中等候，離他身邊不遠的案上，還放著一柄長劍，赫然是自己在武當遺失的屠龍劍，那黃絹冊子，也正是「洞元記外篇」，心中方自一怔！

　　雙龍堡主呵呵一笑，起身道：「小兄弟這柄長劍，是老夫門下從夜鷹杜天九身上拿來，小兄弟此去營救令尊，大敵當前，用劍的機會較多，請先把此劍收了。」

　　至於這冊「洞元記外篇」，小兄弟身為天門弟子，自有收回師門秘笈之權，老夫答應了小兄弟，言出如山，自應奉還。不過──小兄弟要去之處，頗多凶險，惡鬥自是難免，帶在身邊，似有未便，老夫當為暫時保管，只是此事全由小兄弟自己斟酌，老夫不便作主。畢玉麟沒想到他會如此慷慨，真把「洞元記外篇」還給自己，心中暗自盤算，自己母親一時無法出得雙龍堡，自然只好仍留虎窟之中，如果自己急急把「外篇」取走，豈非顯示自己默寫的「鴻鈞真訣」有假？

　　而且聽他口氣雖然故示大方，把「外篇」放置案上，但仍有代為保管之言，可見並非真心歸還，只是對自己的一種試探而已，自己何不將計就計，以堅其信？心念轉動，緩緩走近案前，伸手取過屠龍劍佩好，一面拱拱手道：「蒙堡主替在下追回失劍，先行謝過，在下心切家父安危，既然堡主認為此去惡鬥在所難免，身懷秘笈，萬一失落，豈非愧對師門？堡主允予暫作保管，自是最好不過，在下之意，此行如能救出家父，當再上貴堡，向堡主拜領，目前仍請堡主收起為宜。雙龍堡主掀髯大笑道：「小兄弟寄存之物，隨時都可取去。」

　　畢玉麟也在此時，從懷中取出寫好的「鴻鈞真訣」，雙手遞過，說道：「『鴻鈞真訣』在下當日身困石室，只是匆匆默記，已經全寫在這裡，請堡主過目。」

　　雙龍堡主目露喜色，從畢玉麟手上接過，看了幾行，只覺真訣言詞古奧，每段文義，都難以索解，和「外篇」所載「雙龍玄功」歌詞，頗相近似，料知不假。暗想：憑自己已練就「雙龍玄功」，「鴻鈞真訣」乃是更進一層的上乘武學，只要慢慢參研，必能推詳透澈。十餘年心願，一旦得償，不由得心花怒放！

　　當下依然把紙摺好，籠入袖中，一面含笑從案上取過那封密柬，面色凝重，交到畢玉麟手上，說道：「令尊被囚之處，乃是一位極世凶人，武功高不可測，老夫原想小兄弟在堡中住上些時候，先把「洞元記外篇」所載武功，加以溫習，老夫也許可從旁指點一二，始為萬全之策。

　　無奈小兄弟心急如箭，刻不容緩，事關令尊安危，老夫自難阻止。抑且北山會期已近，五大門派，雖未必在老夫眼裡，但也不能低估，老夫無暇分身，實是遺憾，小兄弟此去，只宜智取，不可力敵，能把令尊營救出來，自然是好，否則千萬不可操之過急。」

　　他目光之中，流露出無比關切，語聲沉緩，說來極是誠懇，好像和屠龍劍客真是多年故交一般，殷殷叮嚀！

　　畢玉麟聽得不禁大疑暗忖：難道雙龍堡主對自己當真並無惡意不成？他越想越疑，手上接著那封密柬，忍不住抬頭問道：「家父究在何處，囚禁家父的究是何人？還望堡主明白見示才好。」

　　雙龍堡主目光何等犀利，看在眼裡，故意微喟一聲，語氣溫和的道：「小兄弟要問的話，老夫全已寫在這封密柬之上，只是對方實在是個極為難惹的魔頭，老夫並非故弄玄虛，消息如有洩漏，對小兄弟有害無益──」

　　畢玉麟雙目精光暴射，厲聲道：「這人囚禁家父一十三年，此仇不報，在為人子，在下不信他會是三頭六臂之人，不叫他嘗嘗厲害，就不算是天門門下了！」

　　雙龍堡主臉上，飛過了一絲陰笑，但故意裝出關切的神色，點點頭道：「憑小兄弟的武功，自然去得，但總以小心為宜──」他說到這裡，微微一頓，又道：「這封密柬，小兄弟要到了江寧府，才能開視，老夫預祝你馬到成功，至於報仇之事，最好還是徐容後圖，令堂住在這裡，閻伯修絕不敢有半點簡慢之處，小兄弟只管放心。」

　　畢玉麟見他如此說法，只好把密柬收入懷中，一面拱拱手道：「堡主言重，在下心急如焚，就此告辭。」

　　雙龍堡主含笑道：「小兄弟既然急於要走，恕老夫不送。」

　　話聲剛落，門簾掀處，珠兒已由使女領著走入，偏頭問道：「畢大哥，我們是不是現在就走？」

　　畢玉麟驚奇的道：「娘已經知道了嗎？」

　　珠兒點頭道：「娘聽蘇姑娘說的，都知道了，她老人家不放心，才催我來的，和你一起去咯！」

　　畢玉麟心頭不禁疑念叢生，但臉上卻絲毫不露，點頭應好，當下就和珠兒兩人，向雙龍堡主作別。走出雙龍堡，兩人腳下加緊，一口氣奔出四五里路。畢玉麟再也忍耐不住，四顧無人，急急從懷中取出密柬，打開一瞧，不由臉色大變，將信將疑。

第四十三章　移禍江東

　　「汝父囚禁茅山通天觀」

　　這幾個字映進畢玉麟眼簾，臉色不禁一變，想起茅山毒指伏景清，當日慨賜「毒龍丸」，醫好母親宿疾，而且還傳過自己一招指法，在自己的心目中，一直把他視作恩人。

　　後來自己在落山廟身負重傷，據說也是一粒「毒龍丸」治好的，他竟會是囚禁自己父親的大仇人？心念電轉，不由將信將疑的道：「竟會是他？」

　　珠兒道：「這有甚麼不會？江湖上的事兒，人心難測，茅山毒指又不是甚麼好人。」

　　畢玉麟手上握著字柬，沉吟道：「我想茅山毒指伏老前輩似乎沒有囚禁我父親的理由。」

　　珠兒哼道：「沒有理由的事情多著哩，茅山也不算太遠，我們趕去瞧瞧，不就得了？」

　　畢玉麟點點頭道：「去，我們自然非去不可，只是，──我耽心娘還留在雙龍堡，這封密柬，是不是雙龍堡主另有甚麼陰謀？」

　　珠兒輕笑道：「雙龍堡主和娘又沒甚麼深仇，他這樣做的目的，不外兩點：第一、他想要挾你交出天門派的武功秘笈，你不是已經把『鴻鈞真訣』抄給他了？即使發現有假，真訣只有你一人知道，他絕不會對娘有甚不利。

　　第二、是各大門派和雙龍堡北山之約，為期不遠，他把娘留在雙龍堡，使你投鼠忌器，不敢和他公然為敵，所以我們盡可放心，先上通天觀去。」

　　畢玉麟見她說得頭頭是道，不由瞧著她笑道：「珠妹，我們兩個月不見，你比以前懂事得多啦，以前還只是個大孩子，現在──」

　　珠兒聽他誇獎自己，自己心中一喜，粉臉飛紅，推了他一把，道：「畢大哥，我不來啦，人家和你說正經，你取笑我。」

　　說著一扭腰，朝前跑去！

　　畢玉麟把密柬納入懷中，也就跟著她朝大路上奔去。

　　茅山，在江蘇句容縣東南，本名句曲山，漢代茅盈和他兩個弟弟茅固、茅衷，得道成仙於此，世稱三茅君，因山名曰茅山，亦稱三茅山。

　　山有大茅峰，峰有華陽洞，相傳即三茅君得道處。

　　通天觀在大茅左側的山坳之中，殿宇不多，四周竹林環繞，觀前一道山澗，崖深水急，勢如奔馬，崖上有一條石樑，。凌駕危壑，膽小的人，多不敢過去，通天觀因此變成人跡不到之處。

　　這是夕陽西下時分，大茅峰左側一道山澗邊上，有一個藍衫少年和一個青衣少女倘佯其間，這兩人正是由雙龍堡兼程來的畢玉麟、段珠兒。

　　晚霞逐漸消失，四下裡暮靄漸深，隔澗一片竹林，鳥聲喈啾，通天觀環抱在竹林之中，除了隱約黃牆，連有多少屋宇，都看不真切。

　　畢玉麟因自己父親，就是被囚禁在這座通天觀中，身臨其地，不自覺地感到胸中熱血沸騰，恨不得立時拔步衝了過去。

　　珠兒站在他身旁，似已瞧出畢大哥激動之情，連忙湊近一步，悄聲說道：「我聽師傅說過，通天觀的道士，平日難得出門一步，從不與各外界人物往來，是以無人知道觀中情形。

　　我想他們如果囚禁著人，一定是在後進，我們待會最好先探出人在那裡，能夠不驚動他們，自然最好，萬一要動手，我們也該分頭行事才好。

　　畢玉麟濃重的吸了口氣，點點頭，道：「待會你救人，觀中道士，都由我來對付，好，我們這就過去罷！

　　珠兒摸了摸懷中的「五殃針筒」，跟在畢玉麟身後，越過石樑，輕輕一拉他衣袖，說道：「畢大哥，我們先找個地方休息再說，時光還早呢！」

　　說著，當先隱入草叢之中。

　　畢玉麟微一閃身，他隱入了草中，在深草叢裡坐了下來，從懷中取出乾糧，和珠兒一起吃了。

　　這一陣工夫，天色業已昏黑，畢玉麟起身道：「珠妹，我們走吧！」

　　兩人掠出草叢，正待朝竹林中走去！

　　驀地裡，只聽幾隻飛鳥振翼之聲，劃破了夜空，傳入耳際！

　　畢玉麟慌忙伸出右手，輕輕一扯珠兒衣角，低聲道：「有人來了！」

　　身子後躍，很快的退草叢之中。

　　珠兒遲了一步，堪堪退後，連身子還沒伏下，已聽到有說話的聲音！

　　只聽一個說道：「昨晚那人真是奇怪，憑他那點武功，也敢找上通天觀來？」

　　另一個聲音說道：「此事我也覺得奇怪，好像也是故意送上門來，束手就縛，問他又一句不答，也許有為而來。」

　　畢玉麟暗忖：原來昨晚有人偷進觀去，被他們擒住了。

　　先前那個又道：「有為而來？難道這種窩囊廢，還有甚麼作為不成？」

　　另一個聲音道：「那也不一定，否則這人來幹甚麼呢？你總該記得兩個月前，」不是有人偷進觀主丹房，倒翻了許多藥櫃，後來聽觀主說，那是陰魔尚師古門下所為，主要是為了盜取觀主的「毒龍丸」，那麼這人也極有可能想趁觀主外出，盜取『毒龍丸』而來。」

　　兩人邊說邊走，腳步之聲，愈來愈近，相距不過數尺遠近。

　　畢玉麟聽得心中暗喜，茅山毒指伏景清，原來不在山上，一面卻暗提真氣，運功戒備，珠兒更屏息凝神，連大氣也不敢出。

　　這一陣工夫，那兩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畢玉麟心中突然一動，暗想，昨晚被擒的那人，可能和自己父親，囚禁在一個地方，自己父親被囚了一十三年，也許不易查，我如抓住觀中一個道人，問他昨晚那人囚在何處，想必較為容易──

　　正當他心念轉動之際，突聽遠處響起一聲悶哼，深山人靜，聽來十分清晰，似乎正是兩個道人走去之處，遙遙傳來！

　　接著只聽一個人怒聲喝道：「甚麼──」

　　他「人」字還沒出口，餘音未絕，又「呃」了一聲，便自沒再作聲。

　　畢玉麟耳朵何等靈異，聽出兩個道人，好像全都中了暗算，心中不期一驚，通天觀今晚果然另有強敵！珠兒也似有所覺，悄聲問道：「畢大哥，方纔這兩個人怎麼了？」畢玉麟道：「林中好像另外來了強敵，我們如果行動迅速，趁這機會，正好到觀中救出家父。」

　　珠兒道：「那我們快走──」

　　畢玉麟沒等她說完，打了一個手式，人已長身掠起，朝竹林中穿去！

　　珠兒那還怠慢，急急追蹤躍起，施展提縱身法，跟在畢玉麟身後，直向通天觀後進繞去。

　　通天觀佔地不大，一共只有三進房屋，轉眼之間，已到觀後圍牆之外，畢玉麟已振袂飛起，斜斜向觀中落去！

　　珠兒掏出「五殃針筒」緊握掌心，雙足一點，躍上牆頭，低頭瞧去，這一瞬之間，已不見畢大哥蹤影。

　　心中方自一怔瞥見圍牆裡面，是一條石砌甬道，此時正有一個道童模樣的人，遠遠走來。

　　自己身軀還未落地，要待縱落，已嫌不及，而且這條甬道，甚是狹窄，無處可隱，只好身形一縮，迅速在牆上伏下。

　　但就在此時，暗影中已疾躍出一條人影，一下落到道童身前！

　　不！這人探手之間，已抓住道童手臂，聲低喝道：「要命的就不准出聲！」

　　珠兒瞧得暗暗高興，暗想：畢大哥真是好快的身法！那道童眼前一花，就被人抓住胳膊，驚駭的道：「你──你是甚麼人？」

　　畢玉麟五指微微一緊，冷喝道：「你們囚人的地方，究在何處？只要你領我前去，就可饒你一命。」

　　那道童被畢玉麟抓得骨疼欲裂，但他知道只要一叫，就得立時送命，因此緊咬關牙，顫抖著道：「大俠快放手，我們觀裡，沒──沒有囚人的地方──「畢玉麟怒道：「你不肯實說，是不要命了，昨晚擒住的那人，關在甚麼地方？」

　　小道童道：「你說那──個姓畢，他──關在柴房裡。」

　　畢玉麟一聽他說關在柴房裡的人姓畢，心頭猛然一震：無暇多想，忙道：「你快領我去！」

　　小道童道：「柴房就在後面，你快放手，我──我帶你去！」

　　畢玉麟迅速回顧，左手振腕一指，朝數步外圍牆上點去，一面鬆手道：「你如妄想逃走，這就是模樣！

　　「嗤！」一縷指風，脫手而出，石條砌成的牆上，登時被點成一個手指大的小洞！

　　道童目光一直，駭道：「你和咱們觀主的指勁差不多！」

　　畢玉麟：「你知道就好，快在前面走吧！」

　　道童戰戰兢兢的舉步朝前面走去。

　　原來這條甬道，通往觀後柴房甬道盡頭，一排矮屋，正是廚靂、柴房相連，此時燈火已熄，一片黑沉沉的聽不到絲毫人聲，敢情晚齋之後熄火，道人們業已入睡。

　　道童領著畢玉麟走到一間矮屋門前，停下步來，回身道：「這裡就是柴房──」

　　畢玉麟只覺熱血沸騰，低喝道：「你開門進去！」

　　珠兒跟在畢大哥後面，此刻迅疾轉身，擔任警戒。

　　道童顫抖著雙手，拔開橫閂，打開木門，說道：「昨晚闖──闖上觀來的人，就──就在裡面綁著──」

　　門內黑沉沉的伸手不見五指，一股陰暗的潮濕之氣，直撲鼻孔！

　　突然，黑暗之處，響起一個沙啞聲音，喝道：「胡說，老子被你們關了一十三年，誰是昨晚闖觀的人？」

　　畢玉麟目能夜視，慌忙隨聲瞧去，果見柴房裡面一根木柱之上，兩手反剪，捆綁著一個大漢，對方這一句「關了一十三年」，使他心頭狂跳，眼中湧出熱淚，難道這人就是自己父親不成──

　　小道童堪堪跨進門去，聽得大奇，他怕畢玉麟誤會自己撒謊，就下了殺手，急急回身道：「大──大俠，他──就是昨晚被擒的人，那──會關了一十三年？」

　　畢玉麟不待他說完，早已一閃身，掠近那人身邊，出手如電，朝那人捆綁的繩索抹去，一面顫問道：「你說被通天觀關了十三年，你──是誰？」

　　他此時功力，何等深厚，這輕輕一抹，比手還粗的繩索，隨著他手掌抹過，紛紛斷落！

　　那漢子雙手活動了一下，仰面大笑道：「你說老子是誰？哈哈，老子是屠──屠──呃──」

　　話聲未落，身形晃了兩晃，突然朝後倒去！

　　「撲」「撲」兩聲，大漢和小道童，同時往地上倒下！

　　「你是屠龍劍客，你是爹！啊──爹──你老人家──」

　　事出突然，畢玉麟雙手扶住大漢，只覺他身子起了一陣痙攣，再也說不出話來。

　　一時只覺頭上「轟」的一聲，忍不住淚如雨下，撲的跪到地上。

　　門外的珠兒，聽到畢大哥哭喊，慌忙奔近屋來，一手晃這火摺子，舉目瞧去，只見畢大哥雙手抄著一個大漢，跪在地上。

　　他身邊還直挺挺躺著方才引路的小道童，臉呈青黑，業已死去，不由驚道：「畢大哥，這是甚麼暗器傷的？」

　　畢玉麟心頭一動，拭拭眼淚，在大漢身上，仔細檢查了一遍，果然從肩頭起下一支細如牛毛，通體暗藍的細針！

　　珠兒目光一瞥，失驚道：「這是散花針，淬了毒的散花針！」畢玉麟道：「你會不會看錯？」珠兒搖搖頭道：「這針我身邊還有呢，只是我和師傅用的，都沒有淬過劇毒，這是誰仿造了散花針呢。」

　　一邊說道，一邊從革襄中取出散花針，和那毒針一比，果然大小粗細，式樣完全相同。

　　畢玉麟雙目盡赤，抬頭瞧了柴房後窗一眼，切齒道：「除了茅山毒指，還有誰敢仿造殷姑姑的散花針？這分明是這裡的道士，怕爹說出甚麼秘密，才暗施毒手，我不把這些雜毛們劍劍誅絕，誓不為人！」

　　說到這裡，一把抱起父親的屍體，衝出柴房，向前奔去！珠兒雖覺這大漢面貌，和畢哥有幾分相似，但想起方才觀外兩個道人的對話，和小道童說的，這人是昨晚才被擒住的，心中覺得不無可疑之處。

　　此刻眼看畢大哥怒匆匆朝外奔去，一時來不及多說，只好跟著掠出。

　　兩人從甬道奔出，跨出側門，是一座寬敞殿宇，黑沉沉的瞧不到一絲燈光，畢玉麟藝高膽大，一手抱著父親屍體，一手早已掣出長劍，大踏步跨下石階。

　　此時新月初上，照在階前，分外清冷，畢玉麟目光動處，瞥見階前不遠，倒著兩個灰袍道人！

　　他心中對通天觀的人，憤怒已極，是以瞧到兩個道人，死在階前，連看也不看，筆直朝外走去！珠兒心中一動，叫道：「畢大哥，你快停一停咯，我瞧瞧這兩個道士，是不是也被散花針打死的？」

　　說著，一下閃到兩個道士身邊，俯下身去，仔細瞧了一會，才小心翼翼的從他們身上起下兩支毒針，順手放入革襄之中，一面道：「這到底是甚麼人的暗器，會和咱們的散花針一模一樣？」

　　畢玉麟心頭猛然一震，暗想，難道方才暗殺自己父親的，並不是觀中道士？一面急急說道：「珠兒，我們快追，這惡賊諒來還走了沒多一會！」

　　迅疾越過天井，跨出中門，外面又是一座殿宇，但這座殿宇之上，竟然躺著一地屍身，約有十來個人，死狀和後殿兩個道人一樣，全身上下，一無傷痕，敢情全是死在毒針之下。

　　畢玉麟瞧得一怔，暗想：通天觀的道士，武功定然不弱，此人能在舉手之間，把他們一齊殺死，絕非等閒之輩！心念轉動，人已閃電掠過，飛一般朝前奔出。

　　通天觀一共只有三進殿宇，他由後殿穿過中殿、前殿，筆直奔出大門，一路都有身中毒針的道士，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為數不下二十人以上。

　　名聞武林的通天觀，幾乎成了一座死城，除了自己兩人，已無一個活口。

　　畢玉麟雖然感到無比震驚，但此刻已無暇多想，一手抱著父親屍體，發足狂奔，穿出竹林，直向山澗飛掠而去！

　　在他心中，這殺害自己父親，和通天觀道士的兇手，離開通天觀，也不會走得太遠，何況通天觀只有一條通路，是以一聲不作，疾飛追去！

　　珠兒跟在他後面，心頭不住的跳動，她和畢大哥相識以來，從沒見過他這般狂怒，雖然，在自己的感覺上，這中間似乎有疑問！

　　但此時眼看畢大哥只是飛一般朝外衝去，只好緊隨著縱身飛掠，還和他落後了好一段路。

　　畢玉麟心急如箭，去勢奇快！

　　正當他堪堪奔近石樑，驟覺疾風颯然，一條人影，飛瀉墮地，有如寶搭一般，攔在前面，洪聲喝道：「甚麼人，慌慌張張的奪路而逃，還不給山人站住？」

　　畢玉麟微一怔神，舉目瞧去，只見身前站著一個長髮披肩，身形高大的老道！凹眼突顴，頷下飄著一部山羊蒼鬚，這人對自己印象極深，那不是通天觀主茅山毒指伏景清，還有誰來？

　　畢玉麟從前心目中一直把他當作恩人，對他這份生相，也感到由衷的敬佩，認為他大有山野散仙氣質！

　　可是此刻因他把自己父親捆綁在柴房之中，囚禁達一十三年之久，此刻仇入對面，分外眼紅，暗想：自己一直把他視若神明，哼，光瞧他這副獰惡怪相，就不是好人，心頭仇火，頓時大發，不禁大喝一聲：「伏景清，你來得正好，小爺就要找你！」

　　茅山毒指兩道炯炯眼神，瞧著畢玉麟、聽得不期一怔，驚奇的道：「小娃兒，原來是你，你要找山人，究有何事？」

　　畢玉麟滿臉厲色，怒喝道：「小爺找你何事，你心頭明白。」

　　茅山毒指被他喝得一頭霧水，瞧了他手上抱著的屍體一眼道：「小娃兒，莫非你這朋友是傷在本觀門人手下？跟山人回去，查問查問。」

　　畢玉麟怒嘿道：「伏景清，你名列「三山」，自己做了甚麼，該是敢作敢當之人，你挾持我父親，囚禁柴房一十三年，此刻何須惺惺作態──」

　　茅山毒指臉色微變，攔著他話頭喝道：「小娃兒你說甚麼？」畢玉麟迅速放下父親屍體，劍眉含煞，哭拜道：「父親在天之靈，孩兒今晚先毀了妖道，再天涯海角，去找偷襲你老人家的凶人！」

　　話聲一落，驀地轉過身來，就在他轉身之際，屠龍劍寒光一閃，錚然出鞘，大聲喝道：「伏景清來吧，今晚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小爺為父報仇，可不和你講甚麼江湖過節了！」

　　振腕一劍，疾灑而出！

　　他切志報仇，這一劍，一開始，就使出了「洞元記內篇」一記絕招「寒玉橫飛」但聽「嗡」的一聲，劍光暴漲，如虹匹練，橫擴一丈，聲勢奇猛！

　　茅山毒指一代宗師，武功已入化境，先前瞧瞧畢玉麟轉身擊劍，又穩又快，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心中方自一凜，暗自想道：「這小子一年不到，這身功夫，從那裡來的，他因畢玉麟口口聲聲為父報仇，居然說自己囚禁他父親達一十三年之久，而且看情形，那個夜行衣靠的漢子，就是他父親，更覺事出離奇！

　　正待喝問，瞥見眼前銀光大亮，一片劍鋒，銳不可擋！憑自己數十年修為，見多識廣，竟然識不透這招奇異劍法的來歷，心頭一凜，慌忙縱身後躍，還算他身形快疾，才勉強避開！

　　這一下直把茅山毒指伏景清楞得不知所云，炯炯目光盯著畢玉麟，還沒來得及發話！

　　畢玉麟一招出手，那肯罷休，大喝一聲：「妖道，你不還手難道小爺就饒過了你？」

　　身形撲到，又是一劍，揮擊過去！

　　「一線天光」乃是「洞元三式」中的第三式劍法，劍勢出手，只聽「嗤」的一聲細響，一縷劍氣，從屠龍劍尖上發出，一絲白光，色若亮銀，激射而去！

　　茅山毒指沒想到畢玉麟小小年紀，竟然會使出「以氣馭劍，』之術，一時來不及躲閃，猛吸一口真氣，右手袍袖揮處，劈出一股罡氣，身子同時急忙橫閃八尺！

　　「住手！」茅山毒指又驚又狹，雙目精光迸射，厲聲喝道：「小子，你就是要和山人拚鬥，也該把真相說說清楚。」

　　珠兒站在一旁，打量著大漢屍體，越看越覺疑竇叢生，聞言趕忙叫道：「畢大哥，這位道長說得不錯，怨有頭，債有主，你就問問清楚，再打不遲。」

　　畢玉麟怒哼一聲，果然停劍不發，側目道：「珠兒，你告訴他吧！」

　　珠兒暗想：自己心中，正有著許多疑點，譬如：先前林外兩個道人的對話，和小道童說的，極為符合。

　　那是這個囚在柴房的人，分明是昨晚闖上通天觀被擒的，何以他要說在柴房裡關了一十三年？

　　何以他只說了半句話，就被人暗中用毒針打死？何以這毒針會和自己師門的散花針式樣相同？何以這人要殺死所有觀中道士，不留一個活口？

　　她前前後後一連串的疑問，越想越覺事出有因。

　　可能這中間有著極大陰謀，而這個陰謀，顯然是有意造成畢玉麟和茅山毒指的誤會，讓茅山毒指和自己師傅互相尋仇！

　　珠兒總究出身「武林世家」，從小對江湖上的事兒聽得多了，再加這幾個月來，自己也在江湖遇到許多事故。

　　她本是聰明絕頂的人，這一聯想，頓覺驚出一身冷汗，所幸茅山毒指，會在此時適時趕來，否則豈不因此掀起一場莫大糾紛，心中想著，這就抬頭道：「畢大哥，你把雙龍堡主那張密柬給我。」

　　畢玉麟伸手從懷中取出，送到珠兒手上。

　　珠立即送到茅山毒指面前，說道：「道長先請看看這封密柬。」

　　茅山毒指接到手上，念道：「汝父囚禁茅山通天觀，這是雙龍堡主給你們的？小娃兒，你父親是屠龍劍客畢紹德，他會囚在我茅山通天觀？這真是荒乎其唐的事！」

　　畢玉麟切齒道：「我父親被你囚禁了十三年，就是剛才從你們通天觀柴房中救出，遭人暗算而死，難道這也是假的不成？」

　　茅山毒指雙目如鈴瞪著那具屍體，滿臉詫異的道：「他就是你父親屠龍劍客？他會囚在本觀柴房之中？這──這話從何說起？

　　珠兒瞧他神色，不似有假，心中更加證實，這就把畢大哥和自己兩人，找上雙龍堡，不料畢大哥母親，已被雙龍堡主接到堡中，以此要挾交出天門派武學秘笈，並以畢大哥父親下落，作為交換條件，這封密柬，就是雙龍堡主在自己兩人臨行時所授。

　　茅山毒指聽得鬚髮飄動，怒聲道：「這是閻伯修嫁禍之計，山人倒要問他評理去！唔，這人是你們在本觀柴房中發現的？」

　　珠兒並沒立即回答，只是把自己兩人傍晚時分，趕到大茅峰，如何聽到兩個道人在林外對話，後來由小道童領到柴房，這人果然被綁在木柱之上，他自稱已被通天觀關了一十三年──下面的話，還沒說出！」

　　「哈哈哈！」茅山毒指突然仰天一陣狂笑，指著那具屍體道：「你們這就相信他就是屠龍劍客？」

　　珠兒道：「我有點懷疑。」

　　茅山毒指道：「豈止懷疑？山人雖然還弄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但聽你說來，此人十之八九，乃是冒充屠龍劍客無疑。」

　　畢玉麟道：「何以見得？」茅山毒指道：「你們曾在林外聽本觀兩個門人說昨晚有人闖入本觀，好像故意束手就縛，後來小道童清兒領你們前去柴房：也說他是昨晚被擒之人，但他卻自稱己在通天觀中關了一十三年。

　　試想是昨晚闖觀才被擒住的，人才會臨時綁在柴房木柱之上。要是山人真把令尊擄來，長期囚禁，豈會把他關在柴房之理？何況──哈哈，如果囚了十三年，此人一身夜行衣靠，也早已破爛不堪，十三年一直囚在柴房，不用說蓬頭亂面，就頭髮，也該長到如何了？」

　　畢玉麟瞧瞧地上那具屍體，再一細想，果然有理。

　　只聽茅山毒指又道：「山人雖沒回觀，但此人是否昨晚被擒？如何闖上本觀？只消問一問本觀門人，立可分曉，只是他如何又死了呢？」

　　珠兒接著又把他和小道童同遭殺害之事，說了一遍。

　　茅山毒指聽得一怔，道：「那是甚麼人敢偷入通天觀傷人？唉，清兒也遭了毒手──？」

　　他聽說小道同遭毒手，臉上神色，不禁一黯！珠兒迅速從革襄中取出毒針道：「道長可認識這是甚麼人用的暗器？」

　　茅山毒指接過一瞧，突然怒哼道：「散花針，這是陰山殷如玉的獨門──」

　　珠兒撇撇嘴，搶著道：「誰說這是散花針，我師傅的散花針，幾時淬過毒來？」

　　茅山毒指目光一斂，道：「姑娘原來是陰山門下，這就奇了──」他話聲一頓，忽然一拍巴掌，臉色獰歷的道：「不錯，這準是雙龍堡主閻伯修移禍之計！嘿嘿，小娃兒，他給你這封密柬，要你們前來茅山，其實他卻預先派人故意夜闖通天觀，讓本觀拿下此人，囚禁一室，然後又派人跟蹤你們身後，讓你誤把此人，當作令尊，又再殺以滅口，如果山人料得不錯，令尊可能仍在雙龍堡無疑──」

　　畢玉麟聽得心頭猛震，暗想自己差點上了雙龍堡主惡當，一面連忙抱拳道：「多蒙老前輩指點，晚輩適才開罪之處，還望多多海涵，晚輩這就告辭！茅山毒指一陣咕咕怪笑，搖手道：「小娃兒且慢，山人此次專程趕來，原為收拾應用之物，趕赴北山大會，你們稍等片刻，山人向觀中略作交待，咱們一同上路了。」

　　珠兒道：「道長回去瞧瞧也好，貴觀之人，只怕已全都喪在毒針之下──」

　　茅山毒指猛地雙目圓睜，急急問道：「你說甚麼？通天觀弟子，全遭了毒手？」

　　珠兒點點頭道：「我和畢大哥出來之時，一路瞧到不少道士，都身中毒針──」

　　「有這等事？」

　　茅山毒指臉上一陣痙攣，沒等珠兒說完，人隨聲起，疾若鷹隼，劃空朝通天觀一片竹林中投去。

　　一會工夫，通天觀竹林之中，突然冒起一股濃煙，火光沖天而起！

　　就在火光之中，響起一聲尖銳刺耳的長笑，笑聲震撼山谷，響徹雲霄，驚得林中宿鳥，撲撲亂飛！

　　笑聲未歇，茅山毒指已在兩人面前瀉落，但見他鬚髮飛揚，銅鈴般眼睛精光迸射，滿臉殺氣，獰厲的道：「小娃兒走！咱們上北山去，山人不把雙龍堡殺個雞犬不留，就枉叫茅山毒指！」

第四十四章　盡入彀中

　　雙龍堡崛起江湖，已經兩年了，這兩年來，江湖上已不知有多少人毀在他們的手下。

　　兩年前，雙龍堡的落成大典上，雙龍堡主在一招之間，殺敗七個頂尖高手，人們記憶猶新！

　　但兩年之後，五大門派又有北山之約了。

　　難道是五大門派在武功上，已有足夠自信，可以勝得了雙龍堡主？非也，這是五大門派為了爭生存的孤注一擲而已。

　　不過這次的聲勢，確實也夠堅強的。

　　幾天之前，五大門派掌門人集會武當，公推夙有武林第一高手之稱的「一城」赤城山主丁百陽擔任盟主，聯合江湖黑白兩道高手，前往金華北山赴約。

　　這是三月十五日。

　　北山雙龍堡，還是和兩年前一樣，堡門洞開，由麻石甬道直入敞廳，也同樣掛燈結綵。

　　紅綢橫幅，輝煌金字，寫著「歡迎武林各大門派蒞臨北山」字條，迎風招展。

　　已牌時光，各大門派的人，到達北山，當前一位修眉長髯，青袍博帶的，正是武林黑白兩道公推的盟主「一城」丁百陽。

　　其次是五大門派的少林方丈明鏡大師，羅漢堂住持明心大師，達摩院主明凡大師。

　　武當派掌門青陽真人，隨侍靜玄道人。

　　華山派半邊老尼，隨在她身後的辛文。

　　峨嵋派掌門抱一子，師弟抱經子。

　　點蒼派靈鷲老人，流雲劍客沐蒼瀾。

　　丐幫鐵拐婆婆，翻天手古松，公孫燕。

　　邙山鬼叟羅譖，率同門下鬼影子高忌，鬼仙姑楊蕭蕭。

　　陰魔尚師古，綠衣劍客呂兆熊。

　　參仙婁老怪，九花娘，鳩面神翁戚南山，通天教主郝壽臣，三湘七澤總瓢把子一掌震乾坤歐陽洛，二郎神諸神通，隴中雙鳥九頭雕常老大。

　　這些人後面，還有不少各派門下子弟，和許多挑著羅擔的人，敢情他們連吃的東西，都是自己帶來的，避免被人暗施手腳。

　　一行人抵達雙龍堡大門，只見堡門前早已站著三人。

　　中間一個身穿黑袍，面帶譎笑的是雙龍堡副堡主獨眼烏龍佟天祿；左首頭戴道帽，身穿黃袍，手執拂塵的是金華觀天毒子公羊鋒，右首花子裝束，禿頭斷眉的駝背老人，是斷眉丐漆如皋。

　　三人身後，一排伺立六個勁裝漢子，是九爪神龍門下的雙龍六傑。

　　（雙龍八傑在武當被邙山鬼叟劈死了兩個）

　　獨眼烏龍佟天祿一見眾人走近，立即迎前幾步，拱手笑道。

　　「諸位高人寵蒞雙龍堡，兄弟恭候多時，快請入內奉茶。

　　一城丁百陽神態威儀，目光如炬，領著還禮道：「尊駕想來就是雙龍堡主了，丁某久仰！」

　　兄弟佟天祿，堡主要待午時才能啟關，不能親迎，特命兄弟代表迎迓，並請簡慢之罪。」

　　說話之間，躬身肅客，雙龍六傑立即分兩邊退開，垂手肅立。

　　丁百陽只嘿了一聲，也不客氣，隨在獨眼烏龍身後走去，大家魚貫人堡，進入敞廳，只見廳上早已排好了席位。

　　雙方分賓主坐下，相互引見。

　　獨眼烏龍佟天祿眼看對方全是江湖上久負盛名的人物，心頭也不覺暗暗吃驚，他弄不懂堡主何以要在緊要關頭閉關十日？如今人家全已到了，堡主卻不到午時過後不能啟關，心中想著，一面拱手道：「難得諸位光臨，敝堡略備水酒，聊盡地主之誼，午後敝堡主即可啟關，」當親自拜領諸位教示。」

　　丁百陽哂然一笑道：「貴堡盛情，咱們心領，此次丁某蒙武林同道抬舉，上貴堡拜山，討個公道而來，一切茶水飯食，咱們業已準備，隨帶而來，不敢打擾貴堡。」

　　說到這裡，向廳外揮了揮手，但見隨來的門下弟子，動作迅速，立時從擔來的羅擔之中，取出菜餚，各自端起，健步如飛送到各桌之上。

　　獨眼烏龍陰惻惻一笑，道：「諸位寵臨敝堡，還自備食物，想是嫌敝堡簡慢了。」

　　一會工夫，菜餚齊上，與會之人各自吃喝起來，獨眼烏龍這邊，三個人據了一席，也由堡丁送上酒席。

　　獨眼烏龍身為地主，依然起立敬酒，但大家都是各吃各的。

　　正當此時，只見從堡外翩然走進一個青衫佩劍的少年公子，進上敞廳，朝丁百陽施禮道：「孩兒來遲一步，望父親恕罪。」

　　丁百陽頷首道：「好禮，你也趕來了，好，好，就在為父身邊坐下，吃些東西吧！」

　　丁好禮應了聲「是」，正待坐下，瞥見左邊第三席上，坐著鐵拐婆婆和公孫燕兩人，心頭方自一怔！

　　突然從堡外飛也似地掠進一個青衣少女，和兩個身穿紫衣、頭梳雙辮，年約十二三歲的小女孩來！

　　半邊老尼一眼瞧到青衣少女，臉上一喜，喊道：「倩雲，你也來了？韓倩雲撲到半邊老尼身前，哭道：「師傅，徒兒是找丁好禮來的，你老人家就算沒有我這個徒兒吧！」半邊老尼吃驚的道：「倩雲你說甚麼？」和韓倩雲同來的兩個小女孩，正是婉兒、玲兒兩人，婉兒目光落到丁好禮身上，小手一指，喝道：「姓丁的，你採花犯案，被公孫師姐點殘你手陽明經，只怪我們錯救了你，那知你估惡不梭，又去欺侮韓姐姐，要不是遇上我們，韓姐姐早就作了冤鬼啦！」

　　丁好禮怒道：「小丫頭，你們是甚麼人？」

　　公孫燕起身道：「丁好禮，你在棗陽連續做案難道還是假的？」

　　丁百陽身為武林盟主，此刻在大庭廣眾之前，聽說自己兒子，犯下江湖大忌的採花案件，面上還如何掛得住？只見他重棗似的臉上，色若嚴霜，厲聲道：「孽畜，你做得好事！」

　　右手一探，掌心透出一片暗紅之色，朝丁好禮劈去：他敢情氣怒已極，出手就使出「赤砂掌」來！

　　丁好禮驀然一驚，繼而一怔，疾忙後退三步，右掌同時揚起，忽然變成一雙火紅透明手掌，一面大聲喝道：「你是甚麼人，敢冒充本公子的父親──」

　　丁百陽怒笑一聲：「畜生！」

　　「赤砂掌」乃是。「一城」的獨門絕學，旁人自然無法衡量，但如從形色上看去，丁好禮整個手掌火紅透澈，而丁百陽僅掌心暗紅，似乎兒子的功力，有青出於藍之勢，但這個概念，僅在大家心頭一閃而逝！

　　但聽「砰」然輕震，丁好禮一個身子，已臨空飛出一丈開外，口中噴出一口鮮血，他迅速從懷中取出一粒藥丸，納入口中，強壓真氣，飛一般朝門外衝去。

　　韓倩雲見他負傷而逃，也尖叫一聲，跟著衝了出去！

　　半邊老尼急忙叫道：「倩雲，你快回來！」

　　韓倩雲邊哭邊跑，回頭道「師傅，不肖徒兒有了身孕，我──只有跟他去了！」

　　丁百陽敢情因丁好禮當著大家面前，不僅不承認他老子，而且還敢公然對掌，一張棗紅臉氣得鐵青，身上青袍，兀自波動不已。

　　少林方丈明鏡大師低誦一聲佛號，道：「阿彌陀佛，少莊主年輕之人，難免誤交匪人，一時誤入歧途，山主也不必過份氣惱！」丁百陽喟然歎道：「寒門不幸，出此孽畜！」

　　一面轉身朝半邊老尼拱手道：「犬子不肖，只怪丁某管教無方，還望大師恕罪。」

　　半邊老尼因今日之局，關係五大門派存亡之機，自然不便發作，也合十道：「老施主好說，年輕人的事，咱們也不能管他們一輩子，只好讓他們年輕人自己去了吧！」

　　只有公孫燕眼看大家都好像懼怕「一城」似的，連他兒子是個採花淫賊，都還不敢輕易得罪，心中暗暗冷哼，他就招呼婉兒，玲兒，坐到自己席上。

　　丁好禮，韓倩雲的一來一去，在大會場中，好像只是一粒石子，投入一湖春水，所引起的輕微漣漪，隨著兩人的離去，漸歸平靜。

　　敞廳上雙方的人，吃畢午餐，收去碗盤，另外換上了香茗，午時漸過，雙龍堡主九爪神龍閻伯修依然不見影子。

　　這和兩年之前，雙龍堡落成典禮的情形，如出一轍！與會群豪，心頭漸感不耐，就是身為副堡主的獨眼烏龍佟天祿，也開始惶惑不安了！

　　那是因為兩年前的落成大典，事前都有妥切安排，堡主的遲遲不出，只是故意使人莫測高深罷了。

　　這次的情形，完全不同，堡主十天之前，只說要閉關十天，須三月十五日午時過後，才能啟關，交代自己的任務，也只是屆時代表接待五大門派赴會的人，其餘可說一無準備了。

　　此時眼看對方卻多了許多扎手人物，堡主行事，向來不准多問，他雖曾告訴過自己，三月十五之後，江湖上只有雙龍堡了，但眼前這些人，堡主就是武功再高，又如何能夠把他們一網打盡呢？

　　敞廳上突然響起了一聲狼嗥般大笑，鳩面神翁戚南山首先打破沉寂，大聲說道：「喂，我說佟老哥，這是怎麼一回事？貴堡主是否怕咱們人多勢眾，躲著不敢出來？

　　陰魔尚師古尖笑道：「戚老哥，你真耐不住氣，沒聽方才佟副堡主說得清楚？人家雙龍堡主還未啟關哩！想來，他在靜室之中，正在參研絕招，準備把咱們這些人，一招轟斃，在絕招還沒有參悟之前，豈會出關來。」

　　獨眼烏龍心頭儘管焦急，但臉上卻絲毫不露，聞言雙拳一抱，陪笑道：「兩位老哥請稍待，敝堡主要過了午刻，才能啟關，和諸位相見，好在諸位既然光臨，雙龍堡總有個交代，不致令諸位失望就是。」

　　邙山鬼叟大剌剌的道：「廢話，就是你們雙龍堡不交代，難道咱們還會白來不成？這是甚麼時候了，你姓佟的只管坐在這裡，不會進去瞧瞧，快叫閻伯修出來。」

　　佟天祿抬頭瞧瞧天色，果然午時早已過去了，心頭也更加焦灼，只好朝邙山鬼叟陪笑道：「羅老哥責間得極是，午時已過，堡主啟關在即，諸位務請寬待，兄弟先在這裡向諸位陪禮。

　　「說著，又向大家連連拱手。

　　哈哈哈丁百陽突然仰天大笑，這一陣笑聲，鏗鏘震耳，聲若洪鐘大鳴，直震得在場高手，無不心頭大凜。

　　笑聲乍竭，丁百陽霍然起立，兩道精光如電的雙目，朝敞廳上徐徐掠過，手捋長鬚，洪聲說道：「佟副堡主，九爪神龍閻堡主現在何處，只怕只有老夫一個人知道呢！」

　　獨眼烏龍佟天祿和他目光一對，心中怔得一怔，同時聽出丁百陽話裡大有文章，不期全身機伶伶一震。

　　暗想：難道堡主已經出了事不成？不然，他怎麼會有此一說？但繼而一想，憑堡主的武功，絕不會有甚麼意外，一邊卻故作鎮定的道：「敝堡主閉關十日，目前已屆啟關時辰，怎會只有山主一人知道？

　　丁百陽緩步跨出，大笑道：「十日之前，老夫親眼目睹貴堡主匆匆離堡他去，那會在後山閉關？」

　　他此話一出，與會群豪，全都聽得一怔。

　　因為十日前，各大門派齊集武當之時，大家沒聽丁百陽說此話，是以全廳之人，不約而同的把目光齊集到「一城」身上。

　　獨眼烏龍自然更加驚奇，不禁脫口問道：「兄弟倒要請教山主？敝堡主現在何處？」

　　丁百陽目光輪轉，濃哼道：「他已在大廳上了！」

　　他這話說得更為驚人，大家目光，不期同時向敞廳上四處搜索，但那裡有雙龍堡主閻伯修的蹤影？丁百陽微微一哂，忽然臉色凝重，轉身朝與會群豪道：「諸位道兄快運氣試試是否感覺有異？」

　　大家方才聽他說出雙龍堡主已在廳上，此時又忽然臉色凝重的要大家運氣試試，當然這話就非同尋常，於是各自依言暗暗行動。

　　那知不運氣倒也罷了，這一運氣，所有在場的人，都感覺到本身氣機竟然若斷若續武功力氣已全失！

　　要知今日坐在廳上之人，無一不是當世高手，居然會被人家在不知不覺之中，暗施手腳，把數十年功力，毀於一旦，怎不驚楞失色，面面相覷？

　　邙山鬼叟本來慘白的臉上，此刻更白得絲毫不帶血色，驚怒交迸，霍然站立，厲聲叫道：「丁兄，這是何種藥物，竟有如此厲害？」

　　丁百陽淡淡一笑，道：「這是中了閻王藤毒，一身真氣，悉數消散，諸位道兄，此刻功力全失，已和常人無異了。」

　　在場群豪全是見多識廣之人，自然聽過到閻王藤之名，這種籐蔓，據說只有川滇交界的深山中才有，土人用來醫治哮喘氣逆，只須摘上一片葉子，含在口中，立可平復，因其能消氣也。

　　根性猛有毒，練武之人，如果誤服少許，真氣消散，功力全失，而且無藥可解。

　　半邊老尼性如烈火，猛力一拍桌子，怒吼道：「閻伯修好卑鄙的手段！」

　　華山半邊老尼，功力何等深厚，如在平時，這猛力一掌，怕不把桌子擊成粉碎，但此時除了「砰」的一聲，連桌面都絲毫無損。

　　丁百陽嘿然道：「大師倒不可錯怪了閻伯修，這該說諸位道兄是拜赤城山主丁百陽之賜才對！」

　　獨眼烏龍正在耽心午時已過了好一會，仍然不見堡主啟關而出，這一聽到與會群豪居然都中了閻玉籐毒，功力全失，心中不禁大感意外。

　　參仙婁老怪雙目圓睜，道：「丁兄此話怎說？啊，你──你是甚麼人？」

　　丁百陽凌厲目光，掃過全場，大笑道：「老夫是誰？哈哈，問得好，問得好！」

　　他右手徐徐抹過臉上，揭下一層人皮面具！

　　這一揭，全場登時大駭！

　　獨眼烏龍炯炯左眼，射出異樣光采，激動的道：「是堡主！」

　　不錯，丁百陽這一揭下人皮面具，一張色如重棗，修眉鳳目的臉龐，立時變成臉如淡金，鷹鼻雕眼！他，當然就是雙龍堡主九爪神龍閻怕修，一面大聲道：「哈哈，諸位不必驚奇，三月之前丁百陽和老夫在黃山絕頂，曾作了一場豪賭──」參仙婁老怪道：「你們如何賭法？」雙龍堡主得意一笑，道：「武林盟主！當時他曾提到只要擊敗老夫，從此天下就只有他一人稱尊了，老夫聽得深為奇怪，問他此話怎說？他就以閻王籐相示，說出不分敵我，都要他們服下此籐，但丁百陽武功雖高，仍然敗在老夫「雙龍玄功」之下，於是老夫就要他服下此籐，以保天年。」

　　點蒼靈鷲老人憤然哼道：「一丘之貉」邙山鬼叟點點頭道：「於是你一面叫佟天祿率領四嬌八傑，佯作上武當尋仇，一面卻要兄弟和尚老哥等人，馳援武當，好讓黑白兩道，推你擔任盟主，你就請咱們吃了閻王籐？」

　　雙龍堡主陰笑道：「正是如此！」

　　邙山鬼叟冷笑道：「高明，高明，可惜一城三山之中，還有茅山牛鼻子和陰山殷如玉，沒有吃到你的閻王籐，功虧一貫吧？」

　　雙龍堡主微微一哂道：「這個不勞羅老哥費心，伏景清、殷如玉兩虎相爭，必有一傷。」

　　陰魔尚師古道：「你又施了甚麼陰謀？」

　　雙龍堡主回頭道：「老夫也未必把他們放在眼裡。」

　　「阿彌陀佛！」少林明鏡大師年逾八旬，修養功深，雖然真氣盡散，仍是毫不動氣，口誦佛號，緩緩的道：「堡主要想雄霸武林，不憑本身真實武學，卻仗閻王籐暗施手腳，老衲等固然失去武功，也不能使天下英雄，聞風景從。」

　　雙龍堡主哈哈大笑道：「老禪師說得有理，試想今日在場之人，已是當世一流高手，此刻老夫只要一聲令下，把你們悉數就戮，江湖上還有誰敢不從？哈哈，老夫兩年之前，早向江湖同道：「鄭重宣佈『和雙龍堡為敵者死』，諸位算是自食其果而已！」

　　就在他們說話之時，那陸婉兒悄悄從懷中掏出一顆藥丸，一下塞到公孫燕手中，低低聲道：「公孫師姐，你快吞下去。」

　　公孫燕低頭一瞧，只見婉兒塞給自己的是一顆紫色藥丸，不禁朝婉兒點點頭笑道：「是紫雪丹？」

　　婉兒道：「是我跟娘討來，原是給你畢大哥療傷的，一直放在我身邊，現在還是用上了，你快服下去吧。」

　　公孫燕瞧了鐵拐婆婆一眼，暗想：今日之局只有自己和婉兒、玲兒三人，還不知能否抵擋得住？如果自己把這粒紫雪丹讓給了婆婆，只怕更是白饒。

　　心中想著，也就不好多說，迅速納入口中。

　　她這一舉動，卻依然瞞不過雙堡主，只見他目光斜瞥，微笑道。

　　「女娃兒，除了仙丹，只怕天下還無藥可解閻王籐的。」

　　婉兒雙腮一鼓，氣道：「你管不著！」

　　雙龍堡主此刻躊躇滿志，那會把她們這兩個小女孩，放在眼裡，是以也並不理會，霍然轉身，吩咐道：「六傑何在？」

　　雙龍六傑轟應一聲，步伐整齊的走下三步，躬身道：「師傅有何吩咐？」

　　雙龍堡主抬手道：「你們就恭送這些武林前輩上路吧！」

　　「住口！」坐在較為下首一席的一掌震乾坤歐陽洛虎然起立，大喝一聲道：「閻怕修，這個毋須你爪牙費心，在場之人不是一代宗師，也是一派一幫之主，生死之事，想來還不致看得甚重，但一生浮名，倒不容任何人羞辱，形勢既已如此，兄弟之意，大可自己了斷──」

　　他果然不愧身為三湘七澤總瓢把子，說來甚是豪壯！

　　雙龍堡主大笑道：「歐陽老哥說得固然有理，只是諸位武功已失，要想自己結束生命，又談何容易？不信，你試試一掌震乾坤的掌力，能否震得碎自己天靈？哈哈，不如由老夫門下代勞，也省得你們一番氣力。」

　　說到這裡，袍袖一揮，雙龍六傑如狼似虎的跨步上前，朝群豪奔去！

　　倏地一聲長笑，劃空而來，但見一條高大人影，快如閃電，凌空瀉落！

　　雙龍六傑被這聲長笑駭得一怔，足下也不期略為一停！

　　這當真說時遲，那時快，那人身形才落，雙龍六傑忽然同時「呃」了一聲，往後栽倒！

　　眾人舉目瞧去，只見廳前已多了一個身材高大，長髮飛揚，面露獰笑，雙手箕張的道人！

　　「茅山毒指來了！」場中群豪心頭暗暗叫著！

　　茅山毒指已咕咕怪笑道：「閻伯修你用『散花針』殺了我通天觀三十六名道士，山人殺你六個門下，不算多吧？」

　　雙龍堡主臉色大變，不由自主的向後退了一步，目光凌厲，喝道：「伏景清，在劫難逃，你也會自己送上門來。」

　　話聲未落，又有兩道人影，倏然飛墮，那是一個玉面朱唇，身穿藍衫，腰佩古劍的少年，和一個面貌娟秀的青衣少女！

　　婉兒一眼瞧到藍衫少年，慌忙推了公孫燕一把，叫道：「啊，珠兒師姐，畢大哥來啦！」

　　這兩人，正是趕上茅山通天觀去的畢玉麟和段珠兒，他們和茅山毒指同來，到達雙龍堡，茅山毒指一腔怒火，再也忍耐不住，就搶先飛來，珠兒輕功較差，是以落後了一步。

　　段珠兒才一落地，不禁尖哼道：「雙龍堡主，你真了不起，我和畢大哥，不是也送上門來了嗎？」

　　雙龍堡主瞧到畢玉麟也同時趕到，不由神色一怔，接著含笑道：「小兄弟來得好快，令堂正在後院，快先去見過令堂，這裡之事，和小兄弟無關。」

　　他故意提起畢母，正是暗示爾母尚在雙龍堡，你還是少管是非的好。

　　畢玉麟還沒開口，珠兒搶著哼道：「畢大哥的父親，囚在那裡？哼，你認為巧施連環計，畢大哥，伏老前輩和我師傅都會上你的當？」她想到雙龍堡主假冒師傅的散花針，不禁柳眉挑動，心頭怒發，倏地跨前一步，接著說道：「你這惡賊，居然敢假冒我師傅的散花針害人，姑娘就要你嘗嘗陰山神針的味道！」

　　說時遲，那時快，左手倏舉，掌心露出一個黑黝黝的鐵筒，奇快無比，朝雙龍堡主胸前送去！

　　畢玉麟瞧她舉起五殃針筒，不由心頭大驚，他因自己還要向雙龍堡主問間父親下落，這就叫道：「珠兒不可──」

　　他話才說到一半，只聽「崩」的一聲，一大蓬細如牛毛的寒鐵飛針，閃爍生光，閃電打進雙龍堡主前胸！

　　「五殃神針」，號稱陰山之寶，乃是無堅不摧的萬年寒鐵所製，威力之強，亦為江湖上所有暗器最霸道的一種。

　　雙龍堡主居然不躲不閃，坦然直受！

　　不！只見他身子一抖，一大蓬七十二支「五殃針」悉數墮落地上！雙龍堡主雕目一抬，嘿然冷笑道：「小女娃，『五殃神針』豈能傷得老夫？」

　　珠兒平日把「五殃神針」當作護身至寶，此時明明看到一大蓬飛針悉數打中雙龍堡主前胸，但被他輕輕一抖，悉數震落，一時只當他護身功夫厲害，不禁驚駭得朝後連退了兩步！

　　只聽一個冷峭尖脆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珠兒不必害怕，陰山『五殃神針』，無堅不穿，這老賊身上穿著的，可能是你們段家的『紫鮫衫』！」

　　大家抬目瞧去，只見又有一行人，從大門口筆直走了進來！

　　當前一個，是頭梳宮髻，身穿淡青衣裙的女子，一張艷光照人的粉臉，隱隱透著一股寒氣！在場之人，全都認識，她，正是名列「三山」的陰山散花仙子殷如玉！緊隨在殷仙子身後的是一個年約十七八歲，容色嬌麗的少女，那是棄邪歸正，從黃鐘別府逃出來的吟香，她如今已拜在殷仙子門下，是以隨侍師傅而來。

　　殷仙子師徒身後，還跟著四人，那是「武威世家」的段大娘、段三姑和段成德、段成業。

　　珠兒瞧到師傅和娘同來，心中大喜，急忙迎了過去接連叫道：「師傅，娘，啊！三姑、四叔、五叔都來了！」

　　茅山毒指朝殷仙子稽首道：「仙子果然是信人，如期趕到！

　　散花仙子殷如玉冷冷一笑，道：「伏道長是否還懷疑淬毒『散花針』出自陰山派之手？」

　　茅山毒指哈哈大笑道：「山人要是懷疑仙子，也不會奉邀仙子到北山來了。」

　　那段三姑手上握著一支沉重鐵拐，三腳兩步，跨到雙龍堡主面前，臉上隱泛怒容，厲聲道：「你身上穿的，果然是咱們段家的『紫鮫衫』？那麼咱們二哥呢？是不是被你害了？」

　　她口中的二哥，當然是指霹靂劍客段成弼。

　　畢玉麟聽得恍然大悟，自己父親當年和大師伯相約比劍，一去不返，十三年來，兩人同時失蹤。

　　如果大師伯身上的「紫鮫衫」真在雙龍堡主手，那麼就證明大師伯霹靂劍客和自己父親同是被雙龍堡主劫持無疑。

　　想到這裡，兩道眼神，緊盯著雙龍堡主，心頭感到無比激動。

　　雙龍堡主目中神色，微微一變，並不直接回答，只是朝段大娘抱抱拳道：「老夫和你們段家莊，並無過節可言，四位且請到堡中後院奉茶，待老夫把此間料理完了，再作詳談如何？」

　　他這一抱拳，無意之間，露出右手，姆指宛如刀削，只剩下了四個指頭。

　　段大娘瞧得心頭猛然一震，因為二叔段成弼，幼時練武，不慎被刀削落大姆指，以致右手無法使劍，後來拜在括蒼異叟宗皓門下就是左手使劍，反使「括蒼劍法」，使人無法防範，贏得霹靂劍客美號。

　　段大娘再證以殷仙子之言，「五殃神針」無堅不穿，只有身穿「紫鮫衫」的人，可以無損。

　　那麼眼前這為害武林的大魔頭雙龍堡主，難道就是自己的二叔？想到這裡，不禁心頭一陣顫抖，衝口問道：「你──你就是二──叔？」

　　要知那時候的人，倫常觀念，看得極重，家庭中有「長嫂為母」之言，雙龍堡主九爪神龍閻伯修雖是野心極大，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但被段大娘這麼一問，一時不禁全身一震，眼中金光，忽然收斂，立時拱手道：「大嫂既知小弟身份，就快請到後堂稍坐。」

　　段三姑睜大眼睛，驚喜的道：「你真是二哥？」雙龍堡主不再回答，猛地身子丁轉，伸手又從臉上揭下一張人皮臉罩，雙目金大光熾，朝四周回顧一圈，縱聲大笑道：「武林之中，諸位幾時聽見過有九爪神龍閻伯修其人：但霹靂劍客段成弼，諸位想必還並不陌生？哈哈，老夫何人，你們該明白了吧？」

　　這一變化，不僅與會群豪，全都大感到意外，誰也沒想到雙龍堡主，會是失蹤多年的霹靂劍客段成弼！

　　就是連身為雙龍堡副堡主的獨眼烏龍佟天祿，也絲毫不知底蘊，站在邊上，眼怔怔瞧著堡主一變再變，感到目瞪口呆！

　　段成弼鷹鼻隼眼，雙顴瘦削，兩道眼神，金光如電，臉上似笑非笑，生相極是陰沉！

　　畢玉麟眼看雙龍堡主閻伯修，就是自己大師伯段成弼，只覺得背脊骨一陣發麻，急急問道：「你既是我大師伯，那麼家父呢？」

　　他說話之時，心頭激動，連聲音都有點顫抖！

　　段成弼目光陰沉，口中故意意味深長地咭咭兩聲怪笑，陰側惻說道：「不錯，你父就在堡中！」

　　畢玉麟聽說父親果在堡中，心神稍定，劍眉揚動，切齒怒道：「你不念同門之誼，果然把家父囚禁雙龍堡，此刻把家父放出來，萬事甘休。」

　　段成弼陰笑道：「小娃兒，老夫就是瞧在同門份上，才優待了他十二年──」他說到這裡，突然住口！

　　畢玉麟聽他言有未盡，而且底下的話，大有十二年之後，就不再優待之意，心中又急又怒，一手摸著屠龍劍柄喝道：「後來呢？」

　　段成弼冷冷的道：「後來你已親眼目睹，他自震銀針而死──」

　　畢玉麟只覺頭上「轟」的一聲！天哪，原來那位傳自己天門派道統，又不肯承認自己是他徒兒的老人，就是自己父親！

　　他回想當日情形，自己父親所以不肯明說，敢情是怕雙龍堡主對自己下手，因此教了自己一套言語，把雙龍堡主引上朝真洞，也明知雙龍堡主取到那冊假的「洞元記內篇」，就會把自己推入石室，就讓自己在裡面修習武功，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他木然站著，心頭悲憤已極，眼中忍不住熱淚滿眶，沿頰而下，驀地劍眉一豎，大喝一聲，道：「惡賊，你害死我父親，我和你拼了！」

　　「錚」屠龍劍寒光吞吐，掣電出鞘！段成弼身形不動，冷哼道：「站住，爾父自震銀針而死，與老夫何干，老夫厚殮隆葬，也對得起他了，死者已矣，難道你忘了爾母親也在雙龍堡麼？」畢玉麟機伶伶打了一個寒噤，緊握屠龍劍，儘管心頭激動，但果然被他一語懾住，驀地，有人嬌喝一聲道：「畢大哥，由我來對付老賊，你快去救伯母！」喝聲未落，「錚」的一聲，從右邊席上，飛起一條嬌小青影，匹練如虹，凌空飛落，喝道：「老賊，血債血還，你拿命來吧！」

　　刷刷刷，一片劍光，閃電朝段成弼刺到！

　　段成弼沒想到這青衣少女，就是坐在丐幫鐵拐婆婆身邊，方才自己瞧她服藥丸之人，她居然真會解去「閻王籐毒」，心頭一凜，趕緊雙袖一揮，身子向後退出半步，一面陰聲笑道：「小丫頭，你是擒龍手公孫忌的女兒？」

　　原來這青衣少女正是公孫燕，她手腕連灑，一柄銀光燦爛的長劍，雲騰霞蔚，變幻莫測。

　　段成弼幾乎被她劍勢所逼，一連後退了兩步，心中大感駭異，大喝一聲道：「丫頭找死！」

　　雙臂一抖，左臂突然色轉青紫，右臂卻灰白如粉，伸屈之間，罡風電漩，朝公孫燕劍光中投去！

　　畢玉麟瞧得大駭，急忙叫道：「公孫妹子小心，這是『雙龍玄功』！」

　　喝聲未落，只見又有兩條嬌小人影，朝段成弼撲到！

　　那是婉兒，玲兒兩人，婉兒叫道：「不要緊，我們不怕他雙龍玄功，畢大哥，你快去吧！」

　　畢玉麟心急母親安危，聞言就朝後院走去！珠兒跟著過去，道：「畢大哥，我和你一起去！」

　　公孫燕展開紫府門絕學「紫雲劍法」，漫天劍花，流動如雲，」加上婉兒，玲兒兩柄短劍，同時發動，聲勢更是驚人，三條人影，一片劍雲，把段成弼圍在中間，不透一絲空隙！

　　散花仙子瞧著這三個小女孩的劍法，神奇無比，竟是自己從沒看過，也不禁大感驚奇回頭一瞧，瞥見天毒子公羊鋒左手緩緩朝革囊中伸去，心中一動，那還容他出手，屈指輕彈，幾縷寒風，無聲無息閃電打中他雙臂，身形同時飛落，冷笑道：「公羊鋒，今日是你的死期了吧？」

　　天毒子瞎去的雙目，已經全大夫換好，此時驟覺雙肩一麻，兩手登時若廢，再看散花仙子殺氣騰騰的飛近，心知要糟，正待向後躍遲，那知腿彎上又是一麻，身子不由己的往地上倒去！

　　散花仙子回頭吩咐道：「吟香，你去搜搜看，淬毒散花針，可是他仿製的？」

　　吟香答應一聲，俯下身去，從他革囊中，取出一大把淬毒飛針，連忙送到師傅面前道：「師傅，果然是這老賊假冒的。」

　　「殷仙子接過一瞧，冷哼道：「公羊鋒，你還有何說？」

　　纖手一揮，一大蓬淬毒飛針，悉數打入公羊鋒前胸，這位擅於用毒的天毒子，終於無聲無息的死在他自己練製的毒針之下。

　　茅山毒指一見殷仙子業已出手，也裂嘴大笑一聲，朝獨眼烏龍佟天祿逼去，口中喝道：「姓佟的，你身為雙龍堡副堡主，對茅山通天觀門下，全遭毒手，你也該分擔點吧？」

　　佟天祿眼看以堡主的武功，居然被三個女孩子的劍光層層圈住，絲毫佔不到便宜，心頭方感驚奇」天毒子公羊鋒又無聲無息地喪在殷仙子手下，茅山毒指又朝自己逼來，當下不待對方出手，雙掌驟發，朝茅山毒指撞去。

　　「哈哈！」

　　茅山毒指大笑聲中，身形一偏，雙手揚處，十道尖風，宛如十柄利劍，銳嘯劃空，飛射而出！

　　佟天祿懾於對方「毒指」之名，不敢硬接，右手斜拍一掌，身子同時向斜橫移。

　　要知這座敞廳，雖然寬闊，但兩旁擺許多席位，並未撤去，中間又有公孫燕等三人，圍著段成弼激戰！

　　他這一移動，恰好閃近右側一張席位，身子還沒站穩，突見身前不遠霍地站起一個身穿大紅繡金裙襖，頭上滿戴珠翠的婦人，揚手打出一團粉紅煙霧。

　　九花夫人服下「閻王籐毒」，武功雖失，但她的迷魂藥粉，依然十分霸道，佟天祿要待躲閃，已是不及，眼前一昏，茅山毒指的十道指風，已打上後心，口中慘叫一聲，撲地倒下。

　　段成弼自負武功絕世，沒想到會被三個小女娃兒困住，前後左右，儘是一片雲騰霧蔚的耀眼劍光，心頭不禁大怒，厲笑一聲，雙手開闔之間，震退婉兒，玲兒，身子突然凌空躍起，一招「神龍出岫」，雙爪揮舞，朝公孫燕當頭擊落！

　　這一招聲勢之猛，整座敞廳，全都感到風聲颯然！

　　但就在此時，他突覺四肢一麻，同時「脊心穴」上，也好像被人點了一下，真氣驟洩，一個高大身子，「砰」的一聲，跌落地上。

　　只見他才一跌到地上，又猛地一躍而起，鬚髮戟張，雙目盡赤，厲聲喝道：「甚麼人暗算老夫？」

　　茅山毒指咭咭笑道：「陰山四針，茅山一指！」

　　段成弼大吼一聲：「老夫──哇！」

　　張口噴出一口黑血，身子不禁晃了一晃，公孫燕一見有隙可乘，那肯放過，嬌喝一聲：「惡賊看劍！」銀虹電閃，段成弼一顆人頭，應手落地，公孫燕仰天哭道：「爹，不孝女兒，今天總算手刃大仇了！」恰在此時，畢玉麟、珠兒同時從屏後走出，畢母宗氏也由蘇令嬌挽扶著緩緩出來，一眼瞧到段成弼倒臥血泊之中，不禁黯然道：「大師兄，你這是何苦？」

　　公孫燕收起寶劍，拭拭淚，迎了過去，叫了聲「伯母」。

　　畢玉麟忙道：「娘，她就是孩兒結義妹子公孫燕，去年在雙龍堡石室，見過爹一面。」

　　宗氏連連點頭道：「公孫姑娘，老身聽玉麟說過，三個月前，他身負重傷，多虧你照顧呢！」

　　敞廳上，巨憝伏誅，人心大快，只有投附雙龍堡的丐幫長老斷眉丐漆如皋，不知何時已悄悄溜走。

　　與會群豪，身中「閻王籐毒」，真氣消散，武功全失，已和平常人一樣，此毒雖然無藥可解，但除了失去武功，並無大害。

　　這些人中，原有不少是黑道魔頭，失去武功，也未嘗不是好事。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