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序章一
序章二
第一部　驚世陰謀
第二部　毒殺導演
第三部　墮入迷魂陣
第四部　極度試驗
第五部　重編記憶
第六部　複製耶穌
第七部　逃出九天
第八部　尋找聖院
第九部　生死決鬥

《復活》原振俠

《二○一四年十二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序

　　一直不大相信耶穌復活這回事，用醫學常識分析，耶穌被釘十字架後，不外是因痛而暈厥，相隔若干時日，自然甦醒過來，那是人之常情，卻被後世信徒編為復活，藉「神跡」的感召全球信徒。

　　現代醫學發達，複製技術日新月異，最近又出現了複製羊，因而想到如果有野心家利用科技，複製耶穌，那又如何？

　　注意！複製耶穌是個人假設，但當今科技發達，難保可成事實。

　　如果一旦事成，世界將無「生死」，我們的世界將出現新的面貌！你會喜歡這個新世界嗎？我的答案是「否定」的。

　　　　　原振俠

　　　　　　　　　寫於重陽節

序章一

　　美國。洛杉磯。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十日。

　　距機場不遠一家廉價酒店的房間內，統率美國西部教區的樞機主教羅拔．甘明斯正坐在椅子上，起勁地在打著字。

　　「得得得」，他手不停頓地在操作著鍵盤，連汗從他額角上不住冒出，也懶得去抹拭。

　　雪白的紙片上，出現了如下的字樣──

　　此刻，我正懷著極其恐懼的心情表白我所犯下的彌天大罪，這項大罪可跟猶大背叛基督的大罪等同。梵蒂岡面對這個世紀大陰謀，必須迅速採取強而有力的措施來對付，否則，後果堪虞。這並非誇張，而是千真萬確的事實！這個大陰謀，代號是ＳＡ計劃，所謂ＳＡ……

　　　─　─　─

　　這時，羅拔．甘明斯額上的汗珠終於淌下來了，不偏不倚正好滴在雪白的紙上，他連忙抬起右手，用袖角把紙上的汗珠輕輕抹去。

　　他的嘴唇不停地抽搐著，正好反映出他心裡有多麼的悔恨。

　　「為什麼我會墜入那個陷阱裡？」他不斷地指責著自己，一切已經太遲了，目前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盡快通知梵蒂岡。

　　一個小時之前，羅拔．甘明斯飛抵洛杉磯機場，從下機開始，他就察覺自己被那夥人從後跟蹤著。

　　饒是他出盡辦法，也擺脫不掉那夥人。幸好遇到了一個好心的黑人的士司機，運用他那超凡入聖的駕駛技術，在市中心兜了好幾個圈子，才能甩掉跟蹤，住進這家廉價酒店。

　　一坐下來，羅拔．甘明斯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通知梵蒂岡。

　　現代科技發達，大可利用酒店電腦的互聯網絡，第一時間通知梵蒂岡，然而，對方勢力龐大，很容易就會把送出去的訊息截斷，以致徒勞無功。

　　他也想到利用長途電話，但這一來，他的行藏立即會敗露，生命更受到威脅。

　　事關重大，絕不能冒險，在經過五分鐘的思考後，羅拔．甘明斯決定利用最原始的方法──寫信通知梵蒂岡的秘書長。

　　洛杉磯是美國最繁忙的城市之一，每天發出的郵件，起碼有幾十萬件，對方勢力如何龐大，也不可能披沙淘金，找到他的告密信。

　　他決定用三頁紙完成報告。

　　「得得得！」當最後一個字打完之後，羅拔．甘明斯不由得吁了一口氣，用手背抹了一下額角上的汗。

　　他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突然，背後響起了一把冷冰冰的聲音。

　　「主教！追逐遊戲到此為止！」

　　羅拔．甘明斯猛地一怔，轉過身去看──

　　他的臉上佈滿了絕望的神色，死神跟他只有咫尺之遙。

　　離他不到兩公尺的窗前，站著一個穿著黑色茄克，身高約六呎的男人。

　　此刻，那個男人正冷冷地望著他。

　　目光有如利刃，在羅拔．甘明斯的臉上左右地刮動著。

　　「菲力！你要殺我？」羅拔．甘明斯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這個得由你決定！」那個叫菲力的男人冷冷地說：「如果你肯回心轉意，回到我們身邊，那就另當別論！」

　　羅拔．甘明斯強自裝出笑容：「你的提議確實不錯，可不可以給我一點時間，讓我仔細想一下？」

　　「哈哈哈」菲力狂笑起來：「主教！你不愧是天主的信徒，不善說謊呢！」

　　「說謊！我說什麼謊？」羅拔．甘明斯抗議著。

　　菲力搖了搖頭，從茄克裡取出一柄銀色的無聲手槍：「主教！請你走到牆角那裡！」

　　「等一等，讓我再考慮一下！」羅拔．甘明斯提出了要求。

　　「我不想聽廢話！」菲力不屑地，突然跨前一步，揪住了羅拔．甘明斯的衣襟，像攫小雞似地，把他推到那道冰冷的灰牆前。

　　「菲力！給……給我一點時間！」羅拔．甘明斯顫著聲音，苦苦哀求。

　　「給你時間去告密嗎？」菲力的視線落在書桌上的打字紙。

　　陡地，他伸手抓住了那三張打字紙，揉成一團，塞進茄克的口袋裡。

　　「主教！你犯下了彌天大罪，好！我賜你自殺！」說完之後，他抬起左手，一掌劈在羅拔．甘明斯的脖子上。

序章二

　　羅馬。梵蒂岡。

　　距離羅拔．甘明斯樞機主教遇害三十六個小時之後。

　　梵蒂岡秘書長馬奇樞機主教匆匆踏進電梯，直奔上宮廷三樓。

　　梵蒂岡教皇宮，在聖彼埃路廣場的右側，那是一座石造的巨大宮殿，充滿了莊嚴。

　　此刻，羅馬教皇已從避暑山莊，匆匆乘坐專用直升機趕回宮裡。

　　馬奇樞機主教一離開電梯後，曲著背，用最快的步伐，直朝教皇御用的圖書館走去。

　　由於神色張皇，在圖書館前站崗的瑞士御林軍連忙閃身避開，讓出門口，讓馬奇樞機主教走進去。

　　穿著純白長袍的教皇已坐在桃木辦公桌前，神情哀痛地在看著文件。

　　桃木辦公桌已有四百年的歷史，兩面各排著十個抽屜，此刻，左邊最上的抽屜已被打開。

　　「馬奇！」一看到馬奇樞機主教走進來，教皇立即低聲地叫了起來，低到近乎乞援。

　　馬奇樞機主教走到教皇面前。

　　在桃木辦公桌上的文件，是幾張報紙的影印本，上面全刊載著羅拔．甘明斯樞機主教「自殺」的消息。

　　「自殺」對天主教徒而言，是一項大罪。身為樞機主教居然「自殺」，那對梵蒂岡來說，是一樁極不體面的事，連主教也自殺，世人對神還有什麼希望！

　　「馬奇！甘明斯主教的死，不會是意外吧？」教皇用不太純正的義大利話問。

　　「目前看來不會是。」馬奇主教禮貌地回答。

　　「但是──」教皇望著馬奇樞機主教：「為什麼要自殺？身為梵蒂岡教廷的樞機主教居然自殺，這可真教人難以相信啊！」

　　「對，陛下！我也不相信。」馬奇樞機主教恭敬地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剛才你不是說那不會是意外嗎？」教皇皺著眉頭。

　　「對！我是這樣說過。」

　　「你──」教皇看來有點摸不著頭腦。

　　「陛下！羅拔．甘明斯樞機主教是被謀殺的！」馬奇樞機主教朗聲說。

　　教皇怔了怔，瞪著眼睛，呆呆地望著馬奇樞機主教。

　　「馬奇！哪會有這個可能呢？」教皇說完，大力地搖著頭，顯然他不能同意馬奇樞機主教的說法。

　　「陛下！請你仔細想一想，一個永遠忠於天主的人，哪有可能從十五樓跳下來！」馬奇樞機主教冷靜地分析：「從現場的情況看來，絕非意外，那麼就只有兩個可能性，一是自殺，其次就是謀殺。如果不是自殺，那一定就是謀殺！」

　　教主想了想，問：「馬奇！直至目前，可有謀殺的證據？」

　　馬奇樞機主教望了教皇一眼，默默地從衣袋裡掏出一封信。

　　那是一封航空信。

　　「這是什麼？」教皇好奇地問。

　　「這是羅拔最近寄給我的信！」

　　「羅拔？」

　　馬奇樞機主教點了點頭：「羅拔．甘明斯大樞機主教是我多年的好友，我們同在米蘭修道院修行，也曾一起到亞洲傳道。」

　　教皇眨了眨眼睛道：「老實說，我對羅拔的死，同樣感到傷心。」

　　「謝謝！」馬奇樞機主教向著教皇鞠了一個躬，跟著把信遞了過去。

　　教皇接在手上：「我可以看嗎？」

　　「當然可以！你看完之後，就會明白了。」馬奇樞機主教抬起右手，作了一個「請看」的姿勢。

　　教皇取出老花眼鏡架在鼻梁上，仔細地讀著。

　　信是用英文寫的──

　　親愛的馬奇：

　　我現在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目前，能磋商的人，怕只有你一個，請你無論如何好好地看下去。

　　我想你一定聽過美國的真健新集團吧！這個集團的根據地是在加利福尼亞州的巴薩地拿，經營的是農作物和石油。在美國，這個集團是財富的象徵，代表著美國精神。

　　不瞞你說，我在一年前，在集團的總裁侯活．真健斯的力邀之下，參加了一個前所未有的計劃。

　　這個計劃是想大幅度增加美國境內的天主教信徒。（美國的教友，只佔全國人口的百分之二十四，數目不大）。真健斯要推廣傳道運動，他看中了我在教區的影響力，極力遊說我加入，擔當集團的顧問。

　　我自然大喜過望，只考慮了一天，就接受了他的邀請，我全心全意投入了這個計劃。

　　然而，當我越深入瞭解這個計劃的真意後，就越感到一種無助的恐懼。

　　馬奇！這個計劃，實際上正在不停地冒瀆神靈，侮辱天主，此刻，我無法一一向你解釋，總之，請相信我，這是一個滅絕人性的惡魔計劃。

　　馬奇，真健斯不是人，他是一個魔鬼！他要向基督教，梵蒂岡進行無情的、毀滅性的打擊。

　　　─　─　─

　　看到這裡，教皇的手突然抖了起來：「馬奇！」他不禁低低地嚷了起來。

　　「陛下！」馬奇樞機主教連忙走上前，雙手握住了教皇的手：「如果太恐怖，那就別看吧！」

　　「不！」教皇堅決地搖搖頭：「我得看下去。」

　　依我看，他們的計劃跟某種科學技術必然有相當緊密的連繫，可以說，是新的科技在支撐著他們的陰謀。

　　為了要得到更多的情報，我會冒險跟他們周旋下去。

　　一有更詳盡的消息，我會立刻給你寫信。

　　馬奇！別少覷這件事，這是梵蒂岡跟混世大魔王真健斯之間的鬥爭，我們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祝身體康健

　　　　　　　　　　　　　　　　　　　　　　　　　　　　　　你的摯友

　　　　　　　　　　羅拔．甘明斯

　　　─　─　─

　　「這位真健斯可就是人稱隱形大富豪的那位真健斯？」教皇摘下老花眼鏡。

　　「正是！」馬奇樞機主教點了點頭。

　　真健斯是美國當代億萬富豪，名下產業，多至不可勝數。然而，他天生怪癖，二十年前，即自七十年代起，就不再露面，只躲在幕後，遙控著他的所有產業。

　　「馬奇！這封信說的是真的嗎？」教皇懷疑地問。

　　「陛下！你意思是──」馬奇樞機主教有點狐疑。

　　「會不會羅拔蒙主寵召前，精神已陷入錯亂地步，所以──」

　　「不不不！絕對不會！」馬奇樞機主教立即截住了教皇的話頭：「羅拔絕對不是那樣的人！他一向慎重，絕對不會虛構事實，我相信他。」馬奇樞機主教見教皇懷疑羅拔．甘明斯，不由得有點生氣。

　　「可是他所說的，可真教人難以相信呢！」教皇吁了口氣。

　　「羅拔絕對不會胡吹！他是一個值得信任的人。」馬奇樞機主教肯定地說。

　　他心中暗在埋怨羅拔．甘明斯樞機主教，如果信再寫得詳細一點，那就不用左思右忖了！

　　「信上說到會給與梵蒂岡毀滅性的打擊。那麼，馬奇！你想他們會用什麼手段？」教皇忽然問。馬奇樞機主教沉吟不語。

　　「即使把我暗殺了，甚至射個導彈過來，也不能說是毀滅性的打擊呀！」教皇自言自語地。

　　教皇的確言之有理，暗殺教皇，當然會為千萬信徒帶來衝擊，但最後，自然會有新的教皇出來主持大局。

　　至於發射導彈摧毀梵蒂岡，更是不合現實環境，即使發射導彈，把教皇、教廷摧毀，但仍不能滅絕天主教的種子。天主教有二千年的傳統，那股凝聚力，不可能以物理力量來破壞。

　　「陛下！你說得對，羅拔所說的計劃，至今我們仍然摸不著頭緒。」

　　在想了一會之後，馬奇樞機主教終於開口說話：「所以，我們必須立即進行調查，把事件的真相弄個清楚。」

　　「嗯！」教皇皺著眉頭：「真有那麼急嗎？」

　　教皇始終認為羅拔．甘明斯樞機主教在信上所說的一切，純屬死前的妄想。

　　這世界，有不少人患上了妄想症，以假作真。

　　「當然！這是我們教廷目前要馬上去辦的事，這件事有可能會影響到梵蒂岡的存亡！」馬奇樞機主教挺了挺胸，朗聲說。

　　「影響梵蒂岡存亡？」教皇的肩膊聳了一下：「那會是……是什麼事？」

　　「不知道，所以──」馬奇樞機主教吸了一口氣：「我們要查！」

　　教皇搖了一下頭：「聽說真健斯是一個虔誠的教徒，他為什麼要狙擊梵蒂岡。」

　　「信仰越深，就越容易狂熱，一個人，對宗教太過信仰，是一種危險。」馬奇樞機主教平靜地說：「從羅拔願意協助進行那個計劃的事實看來，那個計劃一定具有魔鬼般的魅力！」

　　「嗯！」教皇低著頭，想了一下：「馬奇！我不反對調查這件事，但是我們派誰去呢？如果羅拔真的是因為這個計劃而給人殺死的，那麼，調查一定有危險，誰會願冒這個險？」教皇望著馬奇樞機主教，他把燙手的山芋，塞到對方的手上。

　　馬奇樞機主教一貫地保持沉默。

　　「我們求ＣＩＡ去吧！」教皇半帶諷刺地：「看看他們會不會幫我們。」

　　「這太言之過早了！」馬奇樞機主教搖搖頭，表示反對。

　　「那麼派誰去？」教皇的神情已表明「不能派教廷的人去辦這件事。」

　　馬奇樞機主教是一個聰明人，自然領會教皇的心意，他沉吟了一下，道：「我心目中有一個人，但他不是天主教徒，相反，還是一個無神論者，不過世界上也許只有他，才可以勝任這件事。」

　　「他是誰？」教皇嗡著鼻子問。

　　「原振俠醫生！」馬奇樞機主教一字一句地抖了出來。

　　「原振俠？」教皇重複了一遍：「我好像聽說過這名字。」

第一部　驚世陰謀

　　晚上十時，床頭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我拿起一聽，急速的義大利話傳進了我的耳朵。

　　「原振俠醫生……可知道我是誰？」

　　「馬奇主教！」我想也不想就回答。我的朋友雖然遍天下，義大利朋友卻不多，算來算去，連馬奇主教在內，不超過三個，而義大利話說得那樣急的，怕只有馬奇主教一個人。

　　「那太好了！」馬奇樞機主教的語調帶點興奮：「我怕你想不起我來了。」

　　「主教！有什麼貴幹嗎？」我用義大利話問。

　　「原醫生！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

　　「說吧！」我撐了起來，把軟枕墊在脊梁上。

　　「我想你馬上來羅馬！」

　　「沒問題！不過，最快也需要廿四小時我才能趕到，我們這裡現在已是深夜了。」

　　「好吧！兩天後，羅馬時間下午兩點，你來梵蒂岡教皇宮找我。」馬奇樞機主教囑咐著。

　　「ＯＫ！」我回答。

　　「原醫生！我們會提供機票。」馬奇樞機主教說。

　　「主教！你太少覷我了！我原振俠會計較一張機票嗎！」我幾乎笑了起來：「不過，我可不想在教皇宮跟你見面，那太嚴肅了！」

　　「這個──」馬奇樞機主教頓了頓：「也好！我們在西班牙廣場見面吧，你該認識那地方！」

　　西班牙廣場是羅馬有名的名勝古跡，到義大利遊覽的人，很少不到那裡去。

　　「認識！」我回答。

　　「好，兩天後下午兩點，我們在廣場見面。」

　　掛上電話後，我立即啟動電腦，通過互聯網查看著飛機航行班次。

　　羅馬直航班機，是明天下午六點。

　　從我這裡到羅馬，航程是七小時。換言之，我的時間十分充裕。

　　因為馬奇樞機主教的電話，我睡意全消，反正睡不著，我披上衣服，駕車直往市郊駛去。

　　靜寂的郊區，除了路邊樹上傳來的蟲鳴，簡直再聽不見別的聲音。

　　我把跑車駛到一幢灰色的洋房門前停下。

　　下了車，正想按門鈴。

　　鐵門上的小螢幕忽然閃出了兩行字──

　　「歡迎原振俠醫生大駕光臨，不勝榮幸！」

　　「呀，小郭！真有你的！」

　　鐵門「得」的向兩邊退了開去，露出了背後的花園。

　　花園裡，滿是繁花異草，冷風吹來，送上一片幽香。

　　我沿著鵝卵石的鋪道，走進客廳。

　　客廳四邊牆上，掛著明朝唐伯虎的仕女圖，其中一幅《美人撲蝶圖》，畫著兩名絕世美女，手上拿著小扇，正在款款撲蝶。

　　我看了一下，就踏上通往二樓的柚木樓梯。

　　樓梯的盡頭有一道橘色大門，大門右側，嵌著一排掣紐。

　　我隨手按了密碼，等了一會，大門仍無動靜，我再想按密碼之際，門內傳出了小郭那促狹的笑聲：「哈哈哈！原振俠！你以為我的密碼這樣容易讓你破解嗎！」

　　「小郭！快開門，我有話要跟你說。」我大聲說。

　　「原！你還有什麼好事，又想來借東西吧！告訴你，沒門兒！你上兩次借我的倒射手槍和電腦電筒，還沒還呢！」小郭在翻舊賬。

　　「小郭！你到底開不開門，不開！我就把門給炸開！」我恐嚇他。

　　小郭沒有回答。三秒鐘後，大門「滋」的一聲打開了。

　　裡面的光線雖然很暗，但我仍看到小郭正伏在一張大桌子上，操作著一部巨型電腦。

　　我走到他背後，輕輕地拍了他一下肩膊：「小郭！有一件事，你非幫我不可。」

　　「原！就衝著你是那位先生的好朋友，我有哪一次不幫你？」小郭轉過身，用他那凌厲的眼神盯著我。

　　「明天我要離開這裡。」

　　「去哪裡？」小郭問。

　　我搖搖頭：「這是秘密。」

　　小郭搖搖頭，站了起來，去到牆角的一個金屬櫃前，打開其中一個抽屜，取出一個體積一如記事簿大小的金屬箱子。

　　箱子裡面佈滿掣紐。

　　「這麼大？」我看了一眼。

　　「原！這已是現時世界上體積最小的電腦了。」小郭白了我一眼：「一切功能齊備。」

　　「這麼厲害？」我一怔。

　　「原！我現在為你介紹一下用法！」小郭用手拈了一下那個小電腦：「當你進入對方的大本營時，你就把這個接在對方的電腦上，記住，不必加添其他配件，只要接上對方的電腦，就可以盜取敵人電腦裡的一切資料。」

　　「了不起！」我豎起了大姆指。

　　「還有，這個小電腦還具有發出偽指示，擾亂對方電腦程序的功能。」小郭得意洋洋地說。

　　「好厲害！」

　　「當然！小郭發明，天下無雙！」小郭越說越興奮：「其他細節，我都寫在這張紙片上，你背熟它吧。」小郭從襯衣袋裡取去一張白紙，遞到我手上。

　　我看了看，上面全是麻麻密密的字。

　　「原！替我的發明起一個名字吧。」小郭提出了要求。

　　我想了想，道：「體積小，又靈活，就叫它做「老鼠」吧！」

　　「好極！」小郭興奮地拍了一下手。

　　※※※

　　──經過七個小時的航程，波音客機終於在羅馬國際機場降落。

　　我揹著行李袋，離開了海關。

　　就在這個時候，我感到了有一道視線，緊緊地盯在我的背後。

　　我裝作不知，直向機場大樓走過去。

　　走了十來步，才故意把身子向左一側，脖子微向右轉，朝背後一瞥。

　　我看到了那個跟蹤我的人──一個身材臃腫，頂著大肚子，頭頂微禿的中年男人。

　　（哈哈，衝到我頭頂上來了！）我不由暗暗發笑，誰都知道，羅馬是國際扒手薈集之地，這個胖子，自然是想打我的主意。

　　（好！就看看你的本事如何！）

　　（離約會還有一段時間，我就跟你玩玩！）

　　主意打定，我就朝公眾電話亭走去。

　　我投入了一個里拉硬幣，背著身，假意打電話，之後，我摘下太陽眼鏡，把鏡片對準那個男人，窺伺他的行動。

　　那個男人雖然身軀發胖，行動卻十分敏捷，他站在離我五公尺開外的地方，凝神地打量了一會，忽地從褲袋裡挖出一把利刀，一個箭步衝到我背後，手起刀落，把掛在我肩上的行李袋的帶子割斷，然後一手提起行李袋，飛也似地朝來路狂奔。

　　我沒有追上去，看錶，笑了起來。

　　（還有十秒！）

　　那男人跑到離我五十公尺左右之際，突然，行李袋裡發出了「嘭」的一聲巨響。

　　男人掩面大叫起來。

　　他臉上全是紅粉，忙扔下行李袋，拚命地朝噴水池那邊狂奔過去。

　　我在假裝打電話時，把一個小型計時炸彈放進了行李袋。

　　炸彈沒有殺傷力，但藏在裡面的紅粉，一沾皮膚，就會產生副作用，讓人感到輕微的痛楚，而紅粉起碼要經過廿四小時後才會褪去。

　　我截了一輛的士，吩咐司機駛往酒店。

　　※※※

　　──下午一點左右，馬奇樞機主教離開了梵蒂岡，為了不引起別人的注意，他換上了便服。

　　他穿過聖彼埃路廣場，直朝羅馬市區走去。

　　很快，他來到了西班牙廣場。

　　一看錶，距兩點鐘的約會時間還有三十分鐘。馬奇樞機主教就走到廣場東面的珠寶店，瀏覽窗櫥裡面的飾物。

　　窗櫥裡擺滿各式各樣的飾物，價錢不便宜，但對看慣梵蒂岡教廷稀世奇珍的馬奇樞機主教而言，眼前的飾物，無疑全是一堆垃圾。

　　馬奇樞機主教看了一會，臉上就流露出不屑的神色，在梵蒂岡宮廷裡，隨手拿一樣裝飾品，價錢都在這些貨色之上。

　　這時，廣場的大鐘響起了起來，是下午兩點了，馬奇樞機主教正想朝廣場的中央走過去，忽然他背後響起了沙啞的男人嗓音：「馬奇主教，別怕，請跟我走！」

　　馬奇主教哪能不驚慌，連忙向橫邊退去，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個身高約六呎的義大利男人，一頭鬈髮，披在肩上。

　　「主教！別慌，有人叫我帶你去見他。」男人友善地說，跟著雙手拍了一下身子，表示自己沒有攜帶武器。

　　「那個人是誰？」馬奇樞機主教驚覺地問。

　　「他是一個中國人，他說是你請他到羅馬來的。」男人微笑著。

　　一聽這樣說，馬奇樞機主教就知道那個中國人就是原振俠。

　　「好吧，你帶路！」馬奇樞機主教疑慮盡釋，他跟我往來過一段時期，知道我有時候喜歡故弄玄虛。

　　兩個人一前一後，經過廣場，拐進小巷，在錯綜曲折的小巷裡轉來轉去，最後到了一家小酒吧的門前。

　　「到了！」男人向馬奇樞機主教說，順手推開了門。

　　裡面一片幽暗，只迴響著義大利輕音樂。

　　「原振俠在裡面？」馬奇樞機主教有點狐疑。

　　男人一聲不響地走了進去。

　　馬奇樞機主教略略猶豫了一下，跨步跟了進去。

　　「原！原醫生！」他一邊走，一邊叫。

　　「我在這裡。」黑暗裡響起了我的聲音。

　　「原醫生！你搞什麼鬼，快點出來吧。」

　　「主教！你這個人真不夠警覺性，我們剛才不是已見了面嗎？」我把桌上的煤油燈點亮：「主教！怎麼，你不認得我了！那說明我的易容術可真有了進步呀！」

　　「你……你是原醫生？」馬奇樞機主教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伸出手，用力地跟馬奇樞機主教握了一下，之後，一手扯掉了那頭假髮，雙手又在臉上擦了幾下，把粉抹去，這樣，我那中國人罕有的英俊臉孔，全然暴露在馬奇樞機主教的眼前。

　　「呀呀！原醫生！你在開我的玩笑！」馬奇樞機主教不禁笑了起來。

　　「對不起！這一陣子，我在研究東洋忍者的變身術，一時技癢，就試上一試，怎麼？還可以瞞天過海吧？」

　　「行行行，當然行！」馬奇樞機主教豎起了大姆指：「連我也給你瞞過了，還有誰能拆穿你！」

　　馬奇樞機主教說的可不是誑語，在梵蒂岡教廷中，誰都知道這位秘書長目光凌厲，辦事精明，要在他面前耍花樣，甭想！

　　「主教！坐吧，要不要來一杯紅酒？」我把桌上的紅酒瓶子推了過「在說正經事之前，最好不喝酒。」馬奇樞機主教坐了下來。

　　「有這麼嚴重？」我嘴裡說著，還是倒了一杯，大口地呷了下去：「主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馬奇樞機主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件事十分危險，可能會危及性命，因為已經有一個人給殺掉了。」

　　我放下酒杯，道：「我早已有心理準備，主教！請說下去。」

　　馬奇樞機主教抱著胳膊，把事情說了一遍。

　　我冷靜地聽著，腦海裡迅即編排了事件的程序。

　　管轄洛杉磯教區的樞機主教羅拔．甘明斯突然死亡──可能是被謀殺──他的死跟神秘大富豪侯活．真健斯大有關連。

　　「那麼，真健斯的那個計劃，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直到目前，主教！你掌握了多少資料？」

　　馬奇樞機主教聳了一下肩：「不怕你見笑，一點都沒有！」

　　我怔怔地望著馬奇樞機主教：天下間，哪有這麼糊塗的事？

　　「所以，我希望請你幫我調查這件事！」

　　我點了一下頭。

　　「原醫生！你可知道這件事實在非同小可，關係著我們天主教的命運，而且，在調查過程中，也可能有危險，如果你──」

　　我抬起手，截住了他的話頭：「主教！在我過去的冒險生涯中，有哪件事是沒有危險的，如果怕冒險，今天，我也不會來。」

　　「這個我知道，你連古代的原始社會也敢去闖（詳見《妖氣》和《邪神》），還怕什麼那個真健斯！」

　　「謝謝你瞭解我。」我又倒了一杯紅酒。

　　「但是人熟禮不熟，酬勞方面，我們──」

　　我又一次地打斷了馬奇樞機主教的話頭：「這一點，不必在意，如果我要酬勞，那必定是一個天文數字，怕梵蒂岡也支付不起。我接受你的委託，除了跟你之間的友情外，憎恨惡勢力，是其中主要的原因。不瞞你說，我正在追蹤那個混世大魔頭范志龍，上回給他溜了，這回有可能又會碰上他。」（我跟范志龍之間的糾纏，都一一記載在《破滅》一書裡）。

　　「你懷疑范志龍會去投靠真健斯？」馬奇樞機主教不愧是一個智者，立即產生了這個聯想。

　　「野心家之間，不是鬥爭，就是聯合。這跟當年希特勒劫獄拯救墨索里尼的道理是一樣的。」我分析著。

　　「有道理。」馬奇樞機主教拍了一下手：「不愧是中國的大冒險家，推理能力真了不起。」

　　「好了！主教！別給我送高帽子了，可否讓我看看甘明斯的信！」

　　馬奇樞機主教從袋裡拿出那封信遞了給我。

　　我只花了二十秒，就看完那封信，之後，把信還給馬奇樞機主教。

　　「記下了？」

　　「要點已記在心中了。」我拍了一下胸脯。

　　「有什麼看法？」馬奇樞機主教焦急地問。

　　「正如你所擔心的一樣，有人要對梵蒂岡不利。」我說出了看法。

　　馬奇樞機主教同意地點了一下頭。

　　「我也是這樣想，目前，教皇十分擔憂。」

　　「這個侯活．真健斯看來是一個大壞蛋！」我說：「同時還是一個宗教狂熱者。」

　　「對！」馬奇樞機主教點點頭：「我擔憂的正是這一點。」

　　「宗教狂熱者往往會做出不少瘋狂的事，像十字軍東征，害了多少條人命。」

　　馬奇樞機主教聽我提到十字軍事跡，眉頭馬上打結：「原醫生，請你慎言，十字軍是正義之師，並非邪惡。」

　　「主教！對我們亞洲人說來，十字軍的所作所為，無疑是暴行，跟掠奪、虐殺同義！你不知道，天下間的惡魔，總以為自己是在替大行道……」

　　「嗯嗯嗯！原醫生！我請你來羅馬，並非要你發表你對歷史的看法呀！」馬奇樞機主教大聲抗議。

　　「主教！我想你明白，每個年代，都會有一些惡魔假藉信仰之名，遺害人間！」我朗聲說。

　　「我同意這一點，」馬奇樞機主教點點頭，表示支持我的見解。

　　「主教！甘明斯主教的信上清楚寫明有人要給與梵蒂岡毀滅性的打擊，這可不是誇大，我直覺到陰謀已在進行。」我認真地說。

　　馬奇樞機主教舉起右手，道：「我也知道事態嚴重，所以我想聽聽你這個局外人的意見！這會是什麼的陰謀呢？」

　　我想了想，道：「我是一個無神論者，對你們天主教教徒而言，不啻是一個異教徒，我的看法不一定正確。不過，我猜想有人要在美國建立一個新的梵蒂岡！美國是當今世界領袖，以財力來說，大可辦到。」

　　「新的梵蒂岡？」馬奇樞機主教笑了起來：「那裡會有這樣的可能！原醫生！你可有讀過《聖經》？」

　　我道：「唸小學時看過，全還給了神父。」

　　「《聖經》上寫明梵蒂岡是天主教世界的中心，建築在聖彼得墳墓之上的梵蒂岡絕無可能他移！」說道話時，馬奇樞機主教神情之肅穆，是我認識他以來所僅見。

　　「不！它遷移過一次！」我提出了反對。

　　「我知道你在說什麼，那是陳年舊事了，現在再不可能有那樣的事。」馬奇樞機主教感喟地：「絕對不能！」

　　一三○九年，法國皇帝菲力四世跟教皇發生了爭執，他俘擄了教皇，囚於阿比昂，跟梵蒂岡的新教皇對峙。

　　「難道真的不能另立教皇嗎？」我問。

　　「原醫生！你越講越離題了。另立教皇，不能教信眾信服。」

　　「有道理！可是，如果把現任的教皇消滅之後呢？」

　　「用什麼方法？」馬奇樞機主教瞪大眼睛問。

　　「我可不知道，只是連甘明斯主教那樣的忠實信徒也會捲進這個謎局裡去，可見這個計劃必然有其過人的魅力！」

　　一聽我這樣說，馬奇樞機主教臉上，立時湧現出悲痛的神情。

　　「原醫生！我們不要在這裡再空發議論了，日前最逼切的是你趕快到美國去，調查一切有關真健斯集團的陰謀吧！」馬奇樞機主教說。

第二部　毒殺導演

　　美國。洛杉磯。

　　當那個白種男人從加州大學的大門走出來的時候，我開始有點緊張。

　　男人揹著一個背囊，肩上掛著一台照相機，正朝停車場的入口走過去。

　　我跳下汽車，匆匆趕上去。

　　男人走到一輛白色的房車前，正想打開車門之際，我衝上去，用右手拍了他一下肩膊。

　　「我想要情報，可以給你相當吸引的酬金！」我用流利的英語說。

　　接著，我從褲袋裡掏出一疊美鈔，塞到那男人手上。

　　男人一怔，打量了我一眼：「你……要什麼情報？」

　　「我知道你手上有真健斯集團那個計劃的最新資料，你告訴我，這筆錢就是你的。」我道出了我的目的。

　　「真健斯集團的計劃！」那男人嚷了起來：「先生！我從未聽說過。」

　　「那你聽說過什麼？」我低聲問。

　　「我只聽說過真健斯集團要對世界落後國家輸送糧食。」男人眨動他那狡猾的眼睛。

　　「少跟我來這一套，狄克！」我厲聲地喝罵：「我知道你在調查甘明斯樞機主教的死因，你到底知道多少？」

　　「你問這……這個幹什麼？」一聽見我提到了甘明斯樞機主教，《洛杉磯日報》的記者狄克，瞬時臉色一變。

　　「放心！我不是你的同行！不會搶你的獨家新聞。」我輕輕拍了拍狄克的肩膊。

　　「我也知道你不會是同行。」狄克吁了口氣：「因為你天生一副無賴相。」狄克帶點諷刺地說。

　　「肯把情報賣給我嗎？」我問。

　　「假如我拒絕呢？」

　　「你沒有拒絕的權利！」

　　「哈哈哈！我要不怕呢，告訴你，我大學時代是校際拳擊冠軍。」狄克胸一挺，往後退了一步，擺出一副迎戰的架式。

　　我冷冷一笑，左手一伸，用最快的速度，捏住了狄克的脖子，稍一用力，狄克的頸骨「勒勒」發響。

　　「呀！呀！」痛得狄克呻吟起來。

　　「狄克！怎麼樣！如果我再用力一點，你的下顎就會扭歪，到時候，整容專家也幫不了你。」我威脅地。

　　狄克不住地點頭，看來他想盡快脫離困境。

　　我慢慢地鬆開了手。

　　狄克不停地喘氣，半晌，怪叫起來：「先生！你……你想謀殺嗎？」

　　我冷笑道：「現在可以說了吧，狄克！我可沒時間！」

　　狄克用手撫了一下脖子，向左右搖了幾下，開口道：「詳細情形我並不太清楚，只知道真健斯集團正在募集人材！」

　　「人材？」我怔了怔，這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答案。

　　「他們在徵集電影幕後工作人員和演員。現在荷里活正在鬧不景氣，許多演員，編劇，美術人員都沒工作，真健斯集團網羅他們，帶他們離開荷里活。」

　　「帶他們去哪裡？」我焦急地問：「去幹什麼？」

　　狄克用力地搖搖頭：「我不知道，不過，徵集電影人材，除了拍電影，還能幹什麼呢？」

　　「消息可靠嗎？」我問。

　　「不會假！我知道的就是這一些。」

　　「假若真是拍電影，一定要有導演。」

　　「對！」狄克點點頭：「你可聽說過保羅．威爾殊。」

　　「這個名字好熟！」

　　保羅．威爾殊是美國電影史上有名的導演，活躍於五十年代，他開創了七十厘米畫面，為電影創出了新的局面。

　　他的歷史性代表作《摩西一生》，震動世界影壇。

　　「威爾殊導演？我可以見見他嗎？」我問。

　　「不！他誰也不想見！我想去採訪他，也被拒絕了！」狄克無奈地。

　　「他現在住在哪裡？」

　　「比華利山，自從退休後，沒有人見過他。」狄克平靜地回答，看來痛楚已過。

　　「謝謝你！希望我送你的那筆鈔票，會為你帶來一個愉快的週末！」

　　我微笑說。

　　狄克向我欠了一下身子，打開車門，鑽了進去。

　　房車開動，狄克伸手窗外，向我揮了一揮，大聲道：「謝謝你的鈔票，我會用它來看醫生。」

　　※※※

　　──深夜十二點左右，我穿上黑色襯衫，黑色牛仔褲，腳踏黑色運動鞋，揹著背囊，駕著租來的房車，來到了比華利山。

　　比華利山在洛杉磯西面，是有數的高尚住宅區，幾乎所有荷里活的天皇巨星，都在這裡擁有巨宅。

　　由於住客非富則貴，所以警衛十分森嚴，不過，這些外表看來森嚴的防衛，並難不倒我，我很輕易便來到了威爾殊的寓所前。

　　威爾殊的寓所，比起其他大宅，顯得頗為細小，兩層高的白色洋房，被堅牢的鐵柵圍著。

　　我把房車泊在路邊，走近鐵柵一看。

　　鐵柵通了電。我吸了一口氣，向後退了一百公尺，從背囊裡掏出一管輕合金金屬管，一按掣，管身伸長，成了一條撐竿。

　　我把金屬管扛在右肩上，奔向鐵柵，迨到柵前十公尺左右，把金屬管朝地上撐，整個人騰空翻過鐵柵，輕輕巧巧地落在花園裡。

　　我馬上閃進樹林裡。

　　就在這時候，一團黑影，直朝我奔了過來。

　　是一頭「都柏文」。

　　我連忙從背囊裡掏出噴劑。

　　「都柏文」低沉地狺著，朝我躲藏的方向衝了過來。

　　我把噴劑對準「都柏文」的鼻孔，輕輕一按。

　　「滋滋滋」，氣體衝向「都柏文」。

　　「都柏文」一聲不哼地倒在地上。

　　我待了一會。

　　如果還有其他的狗，一定會很快跑過來。

　　待了一會，還聽不到有狗吠。

　　「呀！原來只有一條狗！」

　　我拍了拍乖乖躺在草地上的「都柏文」，撿起地上的金屬管，一按掣，縮回原形，順手放回背囊裡。

　　我來到了主屋門前，沿住水管，爬上二樓，鑽進了沒點燈的房間。

　　這該是客房。我輕輕走到房門前，側身一聽，門外沒動靜，我拉開房門，走向走廊。

　　走廊盡頭有一個房間，門關著，但門縫裡漏出了燈光。

　　我一步一步地走到門前，輕輕推開房門。

　　威爾殊正坐在一張安樂椅上，他右手拿著酒杯，頭微向右側，似乎正在沉思。

　　從房間的佈置看，這應該是威爾殊的書房，四壁嵌著桃木書架，架上擺放著各式各樣的書籍。

　　角落的牆壁上，擺著一幅大銀幕，銀幕對開，是一台大型放映機。

　　威爾殊今年已是古稀，退休了將近十年。

　　根據報章報導，威爾殊之所以退休，並非技術衰退，而是找不到適合的工作。

　　威爾殊擅長拍攝大製作，例如《摩西一生》，就花了三年的拍攝時間。

　　然而，隨著時代的變遷，荷里活大製作時代已成歷史，製片家為了節省成本，寧可開拍中小型製作，像威爾殊這樣的巨匠，製片家已不敢邀聘。

　　我一步一步地走近威爾殊，腳尖踩著了什麼，竟發出「霎」的一聲。

　　威爾殊從沉思中醒卻過來，一看到我，嚇了一大跳：「你……你是誰，是強盜嗎？」

　　我沒回答。

　　「我這裡有錢，你儘管拿，千萬別傷害我！」威爾殊的語調出奇地平靜。

　　「你們美國人總以為陌生人闖進屋來一定是為錢！」我笑著說：「我是你的忠實觀眾，我只想問一點關於你最近工作的資料罷了！」

　　「最近的工作！」威爾殊用手掠了一下垂在額前的白髮，詫異地問。

　　「就是真健斯集團的那項計劃！」

　　一聽我這樣說，威爾殊不禁伸了一下舌頭。

　　「無聊！你是記者嗎？」

　　我站得筆直：「像嗎？」

　　「不！不像！」威爾殊搖搖頭：「記者好少有全身黑色打扮。」他頓了頓：「如果我不講，你就會用暴力逼供？」

　　「我看沒那個必要！」

　　「為什麼？」

　　「你剛才不是說真健斯的計劃好無聊嗎！既然無聊，你沒有義務為他保守秘密。」

　　聽得我這樣說，威爾殊笑了起來：「對！閣下言之成理！佩服佩服！」

　　「那請告訴我真健斯的計劃到底是什麼？」我單刀直入地問。

　　威爾殊放下酒杯，道：「是電影！」

　　「電影！」我怔了怔。

　　「電影的名字叫《聖經》！」威爾殊坦白地回答。

　　「能說得具體一點嗎？」

　　「一言蔽之，是一部宣傳天主教的電影。電影的內容是想再現耶穌基督的生平事跡。」

　　「這不正是你的拿手好戲嗎？」

　　「對！」威爾殊點點頭，但臉上卻沒有任何欣喜。

　　說完了這句話後，威爾殊的臉色沉了下來：「但是真健斯的構思，我根本做不到！雖然製作費不限，我可以用雄厚的資本拍一部大製作，但是我真的無能為力。」

　　也許是酒精作怪吧！威爾殊說話的速度慢了下來。

　　「為什麼無能為力？」我詫興地問。

　　「真健斯十分認真，他要求所有演員講希伯來話，而且要求我在電影裡創造一個跟死海一樣的《聖經》世界。」

　　「啊！那豈不是要全外景！」我插口問。

　　「這是談何容易，我自問沒這個能耐。」威爾殊苦笑一下：「還有，如果一切依照真健斯的構想，那麼一定要拍許多年，演員們有這樣的耐性嗎？電影只是一個虛擬世界！」

　　「可是，真健斯的構思還不錯呀，給你大資本，任由你指揮，這不是理想的製作條件嗎？」

　　威爾殊嗤之以鼻地道：「先生！唉……」他抓了抓頭，問：「我還不知你尊姓？」

　　「原！」我回答。

　　「好！原先生！理想與現實是兩碼子的事。」威爾殊嘆了口氣：「真健斯要求的不是虛擬，而是真實，這是我最近才知道的。」

　　我聽得一頭霧水。

　　「好了！我想知道你為什麼會嘆氣？」我問。

　　「哼，我不能跟那個狂人一起工作。」威爾殊不屑地說：「最近，我跟他在角色分配上有了分歧。」

　　「什麼分歧？」

　　「在飾演耶穌人選上，我們見解對立。」

　　「真健斯有什麼意見？」

　　「他只是說等一會吧！待找到適當人選，我們便開拍。但要找到什麼時候呢？天曉得，我好失望，只好毀約。」威爾殊又拿起小几上的酒瓶，開了封：「原先生！你雖是不速之客，我還是想請你喝一杯。」威爾殊在酒杯裡，注進了半杯威士忌：「原先生！三十年珍藏威士忌，要試一下嗎？」

　　「好吧。」我笑了一下。

　　酒是我最佳的良伴，回想好多年前，深宵去那位先生府上喝酒的情景，如今仍歷歷在目，只是那位先生，如今已不通聞問好久了。威爾殊又在自己的酒杯裡倒了酒。

　　「為深夜來客乾一杯！」他舉起酒杯把威士忌全倒進口裡。

　　我望著威爾殊先把酒倒進喉嚨裡，這才開始呷酒。

　　一沾唇，就有一種麻癢的感覺。

　　「糟糕！」我暗叫不妙，待要警告威爾殊，但已太遲了。

　　只不過是數秒，威爾殊這位大導演，已變成了一具屍體，躺在安樂椅上，動也不動。

　　（有人在威士忌裡下毒！）

　　我立即把酒倒在地上，然後將酒杯納入懷裡，我要毀滅一切證據，免得被警方視作嫌疑犯。

　　（為什麼要殺威爾殊？為什麼要用下毒的手段？）

　　我一邊想，一邊走到書桌前，開始搜索。

　　書桌右邊第三個抽屜正處半打開狀態，我探手進去。摸到了一幅地圖。

　　在猶他州的中心部分，有一個用紅筆打圈的記號，同時還綴上類似「日程」的數字。

　　這裡大概就是威爾殊心中的「虛擬世界」吧！

　　我把地圖拿在手上，匆匆地離開了書房。

　　（殺威爾殊的，一定是真健斯的人！他們害怕威爾殊會洩露秘密，所以才殺死威爾殊。用下毒的方法，是想消除謀殺的嫌疑，讓警方相信威爾殊是死於自殺。）

　　「呀！又一個甘明斯樞機主教！」我搖了一下頭，翻過圍牆，朝樹林旁的房車走去。

　　第二天，我離開了小酒店。

　　出門之前，我為自己稍稍化了點妝，讓自己看來，像一個中美混血兒。

　　我駕了「福士」房車，穿過洛杉磯大路，朝東直駛。

　　這樣跑了半小時，到了「霍士」電影製片廠，我把「福士」停在一邊，然後走入片廠。

　　入口處不遠就是一個玻璃大影棚。

　　旁邊是一幢三層高的洋房，牆壁髹上白油，在朝陽中閃閃發光。

　　洋房大門上嵌著一塊木牌，寫著──「伊士活製作中心」。

　　我按了鈴。

　　話機裡傳來女人的清脆聲音：「進來。」

　　我推開木門，逕自走了進去。

　　洋房一樓是辦公室形式的設計，一個金髮女郎，正坐在一張大辦公桌前，她的鼻梁上架著一副金框眼鏡。

　　「哈囉！請問老闆在嗎？」我微笑地問。

　　「閣下是誰？有預約嗎？」金髮女郎摘下眼鏡，打量著我。

　　「我叫馬克．瓊斯！」我胡亂按了個洋名字：「請問這裡是不是徵集演員？」

　　「呀！你來應徵的。」金髮女郎恍然大悟。

　　「老闆在嗎？」我再問。

　　「沒預約，我們老闆不見客！」金髮女郎強調地。

　　我摸了一下鼻子：「我是威爾殊導演介紹來的！」

　　「誰？」金髮女郎噏了一下鼻子。

　　「怎麼！你連威爾殊的名字也沒聽過，他是一代名作《摩西一生》的導演！」我帶點諷刺地。

　　「不知道！他是哪個年代的人？」金髮女郎不屑地。

　　「喂！你快替我傳達，你對老闆一說，他就會知道。」我不耐煩地在金髮女郎的辦公枱前，輕輕地敲了一下。

　　「好吧！」金髮女郎終於屈服，按了室內電話，跟鄰房通話。

　　只說了一兩秒，她指了指角落的一道門：「老剛說可以見你！」

　　「謝謝！」我擺了一下手，推開那道門，走了進去。

　　房間十分明亮。

　　在一排落地窗前，有一張巨型書桌，女人就坐在桃木椅上。

　　女人並不年輕，但看上去，仍然是一個絕色美人，絕不遜色於沙莎莉、水紅和黃絹。

　　我上前一步，看到了她臉上那厚厚的化妝。

　　女人身上穿著一襲手工異常精緻的連衣裙。

　　「閣下貴姓？」女人淡然地問，並沒有站起迎客。

　　「馬克．瓊斯，你叫我馬克好了！」我回答。

　　女人又上上下下地打量我：「馬克！你是混血兒嗎？」

　　「是！家父是美國田納西州人，家母早已過世，她是中國人。」

　　「嗯！」女人點了點頭：「聽說你是威爾殊介紹來的，你跟他是什麼關係？」

　　「威爾殊先生是家父的朋友，我從小想投身電影界，所以求他引薦。」

　　「可是他──已死了呢！」女人低著頭，神情有點落寞。

　　「是，我知道。電台有廣播。」我裝作十分悲傷。

　　這時，女人陡地站了起來，繞過巨型書桌，走到我跟前。

　　「我叫巴巴拉．安妮頓，是這裡的老闆，歡迎你來！」巴巴拉伸出右手，跟我相握。

　　「謝謝！」我輕輕握住了巴巴拉的右手。

　　手意外地發著熱。

　　「你請坐。」巴巴拉指了指書桌前的沙發。

　　巴巴拉很優雅地朝沙發上一坐，右手一抬，從小几上的煙盒取出一根香煙，跟著左手拿起打火機，「鏘」地點了火：「馬克！你真是威爾殊導演介紹來的嗎？」

　　我點了一下頭。

　　「好！請恕唐突，我要確認一下。」巴巴拉吸了一口煙，又吐了出來。

　　從美人口裡吐出來的香煙，並無污染，而是白如皚雪。

　　我道：「我有介紹信！」

　　介紹信是我用打字機打的，然後冒簽了「威爾殊」的名字。

　　巴巴拉搖搖頭：「我從來不相信什麼介紹信。我只相信事實，威爾殊導演可有跟你說過電影的內容嗎？」巴巴拉右手手指一彈，灰色的煙灰掉進了煙缸裡。

　　「他說過這是一部以聖經為背景的劃時代大製作。」我平靜地回答。

　　「對！大製作。」巴巴拉那輪廓分明的臉上，綻出了微笑：「不過，這還不夠──」

　　「為什麼不夠？」我好奇地問。

　　「只消動一下腦筋，誰都會想到，真健斯集團投資拍電影，還會是小製作嗎？告訴我！威爾殊可曾告訴你電影的名字？」

　　話說著時，巴巴拉突然半閉著眼，讓視線像一根利箭似地，直刺在我臉上。

　　「《神聖世界》！」我一字一字地吐了出來。

　　昨夜，我在威爾殊書房裡找到的地圖上看到了這名字。

　　一聽到《神聖世界》，巴巴拉長長地吁了口氣，臉容放寬了不少。

　　「聽到你這樣說，我好高興！馬克！你合格了！」

　　「謝謝！」我欠了一下身子。

　　「好了！我們講講條件！」巴巴拉又吸了一口煙，這趟並不立即吐出，過了一會，她輕張櫻唇，讓煙慢慢地從她的嘴角漏出：「首先出發費是一百五十元，你拿著它趕去神聖世界。到了那裡，你還可以拿三百五十元。你是威爾殊推薦的，我想一定會有好的發展。」

　　我點了點頭。

　　「你在那裡，要接受特別訓練，最主要的是演技訓練，通過考試合格，才會獲派角色。」

　　「巴巴拉小姐！誰會當導演？」

　　威爾殊死了，誰會出任這部大製作的導演呢！

　　「威爾殊死了，他的繼任人，目前還未定，你去到那裡，自己問人吧！」

　　「好！」我點點頭。

　　「馬克！我要告訴你，受訓的時間會很長，如果不用心，說不定會給關在那裡兩三年。還有受訓期中，不能跟外界聯絡──」巴巴拉望著我：「你這樣英俊，應該有女朋友吧！」

　　「沒有！」我大力地搖了一下頭。然而我的腦海中，卻浮現了水紅、秋子、沙莎莉甚至柯絲的倩影。

　　巴巴拉笑了笑：「馬克！這個計劃你得保守秘密，絕對不能外洩，甚至對最親密的人，也不能提。」

　　我故意笑了一下：「那當然，我不會對人說。」

　　「好吧！那麼我們簽約吧！」巴巴拉站了起來，從書桌抽屜裡取出一份文件，回到沙發上。

　　我接過文件，看了一下，動筆簽了名。

　　「這是一百五十元的支票，還有這是去神聖世界的指示圖，你到那裡後，自然有人接待你。」

　　巴巴拉把支票跟指示圖遞了過來。

　　我接過，粗略地看了一下。

　　在加州隔壁的阿利桑那州首府福尼斯附近的山區上，標示一個「╳」符號。

　　旁邊附上詳細的說明。

　　「你有汽車嗎？」巴巴拉問。

　　「嗯！一輛二手「福士」！」

　　「行了！馬克，指示圖可不能讓人看！」巴巴拉千叮萬囑。

　　「那當然！這是秘密呀。」我把指示圖小心異異地納入懷裡，同時伸了一下舌頭。

　　這把巴巴拉逗笑了，笑帶動了她那豐滿的胸脯，不停地跳躍。

　　對我來說，那是一種極大的誘惑。如果這時候，黃絹在我的身邊，那就好了，或許我會放下馬奇樞機主教的委託，跟黃絹一起到非洲森林去，享受一下原始的野性。

　　「馬克！馬克！」迨聽到巴巴拉的叫喊，我才從回憶中甦醒過來。

　　「啊！」我暗暗地叫了一聲。

　　「你什麼時候可以出發？」

　　「現在馬上出發！」我爽快地回答。

　　「好極了，坐言起行的人，一定能保守秘密。」巴巴拉不停地提醒我要保守秘密。

　　我站起來告辭。

　　太陽已升到半空，我鑽進了「福士」，抬頭看那洋房，巴巴拉正站在窗前向我揮手。

　　「福士」蓬的一聲，離開了「霍士」片場。

　　巴巴拉拿起了書桌上的電話，按動號碼。

　　「報告！又有一位應徵者剛剛出發！看來不像是昨天的那個男人！醫生！」

　　話筒裡傳來男人不太高興的語調：「你太主觀了，巴巴拉！我會調查！他叫什麼？」

　　「馬克．瓊斯！」說完，掛上了電話。

　　汗從她的粉顏上像毛蟲一樣地爬了出來。

第三部　墮入迷魂陣

　　「福士」離開了「霍士」片場，朝大道疾馳。

　　正在這時候，橫刺裡忽然竄出了一個年輕女人，衝到車頭，張手攔住了「福士」。

　　（螳臂擋車！）

　　我一踏腳擎，「福士」「滋」地一聲急停了下來，我絞低車窗，探頭向外看。

　　那女人穿著一身純白的超短連衣裙，腳上穿著白色高跟鞋，正氣喘喘地瞪著我。

　　「先生！能讓我搭順風車嗎？」她繞到車窗前，半彎著身子問。

　　我看到了她頰上的雀斑。

　　（唉！美中不足！）

　　「不行！」我搖搖頭：「我有急事！」

　　「我跟你一樣，也有急事！」女人一聲不響，繞到駕駛座的右面：「你是去福尼斯，對嗎？」

　　「你怎知道？」我吃了一驚。

　　女人默聲不響，從裙袋裡取出一幅指示圖，讓我看。那跟我手上的，完全一樣。

　　「好吧！進來！」我揮了一下手。

　　「謝謝！」女人綻開笑容，有如夏日驕陽，飛快地鑽進了車箱：「你懂不懂怎樣去福尼斯？」

　　我沒回答，雙手扶著車盤，駛上大道。

　　那女人除了有一對碩大無朋的乳房，還有一條比黃蜂還纖幼的腰。

　　她那塗上粉紅唇膏的櫻唇，總是有意無意地開閤著。這樣的女人正是瑪莉連夢露的最佳接班人。

　　「小姐！你貴姓？」當「福士」開上高速公路時，我尋個空隙問。

　　「蘇珊．威爾斯！」

　　「我叫馬克．瓊斯！」

　　「你拍過電影嗎？」

　　「拍過，都是一些閒角！」

　　「我也一樣！」蘇珊率直地：「我們真是同病相憐。」

　　「為什麼你會應徵？」我好奇地問。

　　「找不到工作呀！只好離鄉別井去碰碰運氣！」蘇珊聳了聳肩。

　　「對！碰碰運氣！」我敷衍地。

　　我大力地踏了一下油門，車速提升至每小時八十公里。

　　「喂喂喂！這輛汽車經得起你這樣的車速嗎？」蘇珊嚷了起來。

　　「當然經得起，不開快一點，明天早上可趕不到福尼斯！」我回答。

　　「你……你不打算中途休息？」蘇珊把眼睛瞪得比桂圓還大。

　　「沒有必要，我們要省錢。」我一邊回答，一邊在追索看指示圖上的記載。

　　根據記載，神聖世界就在離福尼斯東面約十哩左右的公路邊，那是神聖世界的入口。

　　「馬克！」汽車開了兩小時後，蘇珊忽然輕聲地叫起來。

　　「有什麼事？」我全神貫注地望著前面。

　　「停下來吧！找個小旅館休息一下，好嗎？」蘇珊望了望自己那高聳的乳房：「我想洗個澡。」

　　我望向蘇珊。

　　那高聳的胸脯在她不停地喘息之間，更形突出，有如一座小山丘。

　　蘇珊的臉上掛著迷人的笑靨。

　　「還是趕路吧！」我說。

　　「幹嘛趕得這麼急？前面還有好一段路待我們走呢！有了工作，想享受就難！」蘇珊嘟著嘴。

　　我不理她，只顧駕車。

　　「馬克──到旅館去，好不好？我們只開一個房間，省錢！」她把「省錢」那兩個字說得特別響，跟著伸出右手，搭在我的左腕上。

　　「好！我送你去旅館，之後，我一個人上路！」我沒好氣地。

　　「蠢蛋！」蘇珊狠狠地罵了一句：「喂！你是不是有毛病，居然拒絕一個美女的邀請？」

　　「蘇珊！坦白說！你的確是人見人愛的美女！可是！我真的想快一點趕到神聖世界！」

　　「為什麼要趕得這麼急嘛？」蘇珊的嘴唇嘟得越來越長。

　　「我想盡快投入工作。」

　　「呀！天哪！」蘇珊叫了一聲，繃著臉，整個人伏在車墊上。

　　我冷笑了一下，繼續駕車。

　　過了一會，蘇珊忽地說：「馬克！我想你大概累了，讓我來開車，好嗎？」

　　「你有駕駛執照嗎？」我問。

　　「怎會沒有，我十六歲已懂開車了，我是德州賽車少女組選手！快！」蘇珊不忘大吹大擂。

　　我苦笑了一下，停了車，跟蘇珊換了位置。

　　其實我真的有點兒累了，蘇珊接班，正合我意。

　　蘇珊一坐上駕駛座，二話不說，右腳大力一踏油門，「福士」像猛虎下山似地，直向前撲。

　　我冷冷地凝視著蘇珊，這個性感女神，似乎有意在我面前露一手。

　　「福士」馳了一程，忽地左轉，折入一條小路。

　　小路右側有一家平房式的汽車旅館。

　　蘇珊把「福士」開到旅館面前，停了下來。

　　我伸了個懶腰：「罷了，罷了！真的服了你！」

　　蘇珊先斬後奏的手法令我無所適從，只好接受。

　　「馬克！你不會拋下我一個人上路吧！」蘇珊閃動她那狡黠的眸子。

　　「好吧！明天一早出發！」我只好這樣說。

　　「好！太陽沒出來，我們就出發！」蘇珊討好地說。

　　「下車！」我打開車門，率先跳了出來，陽光已沒正午那樣猛烈，此刻正是瀕近黃昏時分。

　　一進房間，蘇珊就急不及待地把身上那襲白色連衣裙褪去。

　　裡面什麼都沒有。

　　「馬克！我性感嗎？」蘇珊在我面前踮著腳，轉了個圈子問。

　　我怔了怔，搖了搖頭，仰天倒向床上。

　　蘇珊走到床前，右腳踏著床沿，上身彎了下來，那兩顆巨大無朋的乳房，幾乎觸到了我的鼻子。「喂！你這個人是不是同性戀的？」蘇珊朗聲問：「別個男人一見我，已失去了理智，只有你──唉！」

　　「什麼同性戀，我好正常呢！」我反駁。

　　「好！如果不是！為什麼不看著我？」蘇珊上身拚命地向左右晃動。

　　「現在可沒有心情！」我淡淡地回答，我實在不想佔蘇珊的便宜，於是索性閉上眼。

　　「唉！」我聽到了蘇珊一聲嘆息：「我去洗澡。」

　　很快，浴室裡傳來花灑的聲音。

　　「沙沙沙。」

　　水聲打在蘇珊那豐滿的胴體上，發出了「啪啪」的聲音。

　　「馬克！你進來一塊洗吧！」蘇珊大聲喊。

　　「我不想洗！」我轉了一個身，背對著浴室，我怕看到蘇珊洗完澡後的胴體。

　　五分鐘後，我聽到了蘇珊赤腳踏在地板上的腳步聲。

　　我忍不住偷看。

　　蘇珊並非全裸，她上身捲著一條毛巾。

　　半裸的蘇珊，比全裸更吸引，我的心跳了起來。

　　蘇珊爬了上床，睡在我旁邊。

　　半晌，她用手指尖搔起我的背脊：「馬克！你轉過來！」

　　我聽命地轉過身去。

　　蘇珊緩緩地卸去上身的毛巾。

　　在我面前，是一尊美麗晶瑩的女神像。

　　她的胴體上，並沒有雀斑，牛奶色的纖巧肌膚，隱隱閃著一層光輝。

　　乳房微翹成四十五度角，而蜂腰則輕輕地向左邊扭曲。

　　我不禁垂涎欲滴。

　　「喂！」蘇珊用手肘撞了我一下，帶點諷刺地問：「馬克！你是性無能嗎？」

　　「你呀！真是一頭女色狼！」我還以顏色。

　　「放屁！什麼女色狼，人家喜歡你才這樣呢！」

　　「不勝榮幸之至！」我的話還未講完，蘇珊已伏過來，瘋狂地吻我的臉。

　　我溶化了，輕聲地道：「把燈關了吧。」

　　「嗯？」蘇珊怔了怔，一片驚訝。

　　「我也喜歡上你了！美人！」我打了個眼色。

　　「ＯＫ！ＭＹ　ＧＯＤ！」蘇珊吹起了口哨，伸手把床几上的燈滅了……

　　※※※

　　第二天正午，我們到達福尼斯。

　　在油站加了油，問了路，我終於找到了「神聖世界」的所在。

　　那是一座規模宏大的研究所，座落在草原中央，四周環山。

　　圍著研究所的是厚而堅固的石牆，石牆上還嵌著鐵絲網。

　　與其說是研究所，倒不如說是監獄更合適。

　　「福士」來到正門，立即有一個身材魁梧的守衛從哨崗那裡撲了出來。

　　「誰？」他隔著鐵門警覺地打量了我們一眼，右手摸著槍袋。

　　「我們是來投效神聖世界的，巴巴拉小姐推薦我們來的。」我禮貌地回答。

　　「這位小姐──」守護指了指在車廂裡熟睡的蘇珊。

　　「她也是！」我回答。

　　「你們簽合約時，應該會有一張指示圖，請讓我看看！」聽到了巴巴拉的名字，守衛的語調明顯客氣起來。

　　我取出那幅指示圖，交給那守衛。

　　「還有一張！」他指指蘇珊。

　　我推醒蘇珊，她揉了揉眼睛，從胸口的那裡挖出指示圖，送了上去。

　　守衛看了看，道：「ＯＫ！看見正面那座建築物吧！你們進去好了！」

　　這時，大鐵閘自動地開啟。

　　我把「福士」開了進去，一路到那座建築物門前停了下來。那是一幢五層高的房子，設計非常現代化。

　　「到了！這裡就是神聖世界？」蘇珊好奇地問。

　　「對！這裡就是真健斯資助的神聖世界。」我打開車門，下車。

　　這時有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從房子裡走了出來，滿臉笑容地作自我介紹：「我叫史提芬斯，專門負責接待你們，歡迎光臨，旅途辛苦了！」

　　「我叫馬克．瓊斯！這位是蘇珊．威爾斯。」我說。

　　「你好！」史提芬斯微笑地打了個招呼：「呀，對了，馬克！請把車匙交給我保管，好嗎？」他伸出右手。

　　我把車匙交給了史提芬斯。

　　「謝謝！請跟我來！」史提芬斯率先走進房子裡。

　　房子裡十分清靜，比醫院還靜。

　　我們乘電梯直上五樓。

　　「史提芬斯！這裡就是集合地點嗎？」蘇珊好奇地問。

　　「很快你就會知道。」史提芬斯並沒有正面答覆。

　　蘇珊還想再問，我用手肘碰了她一下，示意她別問下去。

　　五樓是一間類似大會議室的房間，裡面已坐了五名男女。

　　「你們先在這裡等一下，很快我就向你們介紹日後的工作程序！呀，對了！你們餓了嗎？」史提芬斯誠懇地問。

　　「餓，餓得不得了！」蘇珊捧著肚子，做出一副飢腸漉漉的模樣。

　　「好吧！你就用牆壁上那個紅電話叫東西吃吧！」史提芬斯笑了一下，跟住向著那五名男女說：「你們也可以隨便叫東西吃，別客氣！」

　　那五名男女發出了轟然的喝采聲，原來他們也像蘇珊一樣，餓壞了。

　　史提芬斯呆了一下，搖了一下頭，離開了房間。

　　大門「得」地關上。

　　蘇珊像一頭餓狼，毫不客氣，拿起電話要了奶油湯、奄列和咖啡。

　　她按著話筒，問：「馬克！你要什麼！別客氣！」她學著史提芬斯的口吻：「喂，你們呢？別客氣！」「咖啡，火腿三文治！」我一邊回答，一邀細細打量著房間內的一切裝置。

　　東面，對住陽光，是一排落地長窗，房間中央，放了長桌和長椅。

　　從外表看，房間並沒有異樣。

　　可是我總有點異樣的感覺。

　　（可能是我長期冒險所帶來的警覺性吧！）

　　這時候，大門被推開，穿著白色制服的女傭，送上了食物。

　　蘇珊高呼一聲，搶先接過食物，她還有點良心，把各人的食物安排好，這才開始狼吞虎嚥。

　　「喂！馬克！怎麼你不吃？」蘇珊嘴裡咬著麵包，望著我問。

　　我端起咖啡，啜了一口，並沒有立即吞下。

　　這是我的習慣，在陌生地點，我不會隨便進食。

　　（舌頭有一種麻癢的感覺！）

　　（呀！這咖啡並非純用咖啡豆磨成！）

　　我馬上把咖啡吐出，同時想向蘇珊提出警告。

　　「蘇珊！」我才叫了一聲，蘇珊和那五名男女，已先後倒了下來。

　　「糟糕！」我叫了一聲，慌忙把蘇珊抱起。

　　一觸鼻尖，還有氣息。

　　放在飲料和食物裡的，並非致命毒藥。

　　我抱著蘇珊，跑到房門，用手去旋門環。

　　門開不了。

　　門已給人上了鎖。

　　這時，從天花板的排氣口那裡，流出了不知名的氣體。

　　（糟糕！）

　　我連忙拉起衣領，遮掩自己的臉孔，然而，這已太遲了。

　　「蓬」的一聲，我那六呎一吋的身軀，失去了平衡，倒在木板地上。

　　※※※

　　──房間裡的光線異常幽暗。

　　「醫生！這一趟又有多少人給送來『神聖世界』？」問這話的是一個男人，全身蒙在紅色睡袍裡，坐在一張巨型沙發上。

　　「直到今天上午，一共有七頭獵物。」被稱作醫生的，是一個老頭子，瘦如枯木，頭髮放白。

　　「人數已夠了，祖尼亞。」老頭子低聲說。

　　坐在沙發上的那個男人，叫做祖尼亞，年約四十多歲，額寬唇薄。

　　「那個──」他嗆咳起來：「那個潛進威爾殊家裡的男人，如今怎樣了？」

　　「暫時我們還沒有他的資料，不過既然我們已發現了他，早晚都會水落石出的。」

　　「是陌生臉孔嗎？」

　　「是！」老頭子點點頭：「放心，他鬥不過我們！」他挺了挺胸，顯示倍心百倍。

　　「對！我們是有人類歷史以來最強的組合！」祖尼亞從沙發旁的小几上拿起酒杯，一口氣把杯裡的威士忌呷個殆盡。

　　「祖尼亞！」老頭子臉色一沉：「你不能再這樣喝酒了，這對你的肺並沒有好處！」

　　「你在勸我改喝啤酒嗎？」祖尼亞瞇著眼睛，臉上擠出了一絲笑容。

　　「你再這樣喝下去，會引起不必要的併發症。」老頭子萬分擔憂。

　　「醫生！我勸你還是留意一下你自己的健康吧！」祖尼亞不以為然地。

　　「放心！我現在的狀態十分穩定。」老頭子平靜地回答。

　　「是嗎？」祖尼亞無視老頭子的警告，又在空杯裡，注滿了威士忌。

　　他舉起杯，呷了一大口，伸出舌尖，在嘴唇上繞了幾下，露出滿足的笑容。

　　老頭子搖搖頭，輕嘆了一口氣。

　　「那男人能演那角色嗎？」祖尼亞忽然問。

　　「不敢肯定！」老頭子說：「待徹底洗腦之後，就把他們送去『神聖世界』！」

　　祖尼亞聽了後，滿意地點了一下頭。

　　這時，房間的燈光忽地熄滅了。

　　黑暗中，只聽得酒瓶碰在酒杯上的聲音。

　　祖尼亞獨自一人，在黑暗中，品嚐他的特級威士忌。

　　──我並沒有完全失去意識，那是說，我並非完完全全地暈了過去。

　　在吸進氣體之前，我已閉氣進入龜息狀態後，我有意地倒在地上。

　　敵人看來對氣體的功效充滿了信心，因此在一分鐘後，就有工作人員打開房門走了進來。

　　他們把我們一一抱離房間，推進電梯。

　　電梯降到一樓。

　　工作人員把我們拋進一架巨型直升機，然後關上機艙門。

　　直升機開始上升，由於七個人體重的關係，上升時，不住地左右搖動。

　　我用力地吸了口新鮮空氣，稍稍移動了身體。

　　直升機裡只有我們七個人。溫度很低，大約只有攝氏十度左右，我感到有點冷。我悄悄打量機內的情況，除了我保持清醒外，其餘六個人悉數暈倒在機艙地上。

　　我扶起蘇珊：「蘇珊！蘇珊！振作一點！快醒過來！」

　　蘇珊並沒有響應。

　　我在她的粉臉上，重重地摑了兩下，蘇珊仍然沒有反應。

　　我又輕揉了她的太陽穴，仍然沒有半點效果。

　　看來，迷藥的藥性並不輕。

　　我知道在短期間沒法令蘇珊清醒，就決定窺伺外邊的情況。

　　機艙裡沒有窗，也沒有通往駕駛室的門。

　　我看了一下手錶。

　　估計直升機又飛行了大約五分鐘，這對我估計直升機的目的地大有幫助。

　　我決定任其自然，於是就坐在地上，背靠艙壁，閉目養神。

　　三十分鐘後，直升機著陸了。

　　當機輪著地時，我立即緊閉眼睛，假裝暈過去。

　　機艙門被打開了，工作人員走了進來。

　　我任由工作人員抬起，一點掙扎都沒有。

　　工作人員把我們搬離直升機，放上手推車。

　　我偷偷地半睜開眼睛──

　　投入我眼簾的是圓拱形的蓋頂和堅固的牆壁。

　　看來直升機是直接降落有蓋頂的飛機場。

　　這個機場，設備現代化，機場的蓋頂可以隨意打開，直升機不必在地上滑行，就可以降落。

　　手推車被推進一個空房間裡。

　　三名工作人員合力把我抬起，放在木枱子上，跟著就把我們身上的衣服脫去。

　　（呀呀！）

　　我心裡暗叫起來，我還不習慣在陌生男人面前赤身露體呢！

　　我微微地睜開眼睛，偷偷地竀探他們的動靜。

　　躺在我身邊的蘇珊已被脫光了衣服。

　　這時我才看清楚，她的乳房，嫩白而豐滿，此刻正隨住呼吸，一起一伏。

　　我的身上只剩下一條底袴。

　　替我脫衣服的是一個年輕白種男人，身高跟我差不多。

　　（好極了，可以找他做替身！）

　　我下了一個決定。

　　我知道這並不容易，我要趁其他兩名工作人員不注意的時候，於電光石火之間，一舉把他擊倒。我沒有把握，但我一定要冒這個險。

　　我輕輕地將臉朝一邊側去，窺伺其他兩個工作人員的動靜。

　　我們七個人的身體，此刻都被放在一張巨大的木枱子上。

　　木枱的高度來到我的腰間，我跟蘇珊被放在台子的一端，而其他五個人則放在另一端。

　　此刻那兩個工作人員，正背對著我，在脫那五個男女的衣服。

　　（黃金機會！）

　　我大喜過望。

　　這時候，那個白種男人正開始脫我的底袴。

　　為了方便下手，他輕輕地抬起了我的右腿。

　　千載難逢的機會來臨了，我右足發力踢向他的下陰。

　　那個白種男人哼也沒哼就倒了下去。

　　我伸出左腳，接住那個白種男人，然後一個轉身，從椅子上滑了下來。

　　我再一個轉身，形勢易轉，白種男人給我當了墊子。

　　其他兩個工作人員還在起勁地脫「俘虜」們的衣服。

　　我用最快的手法，脫去白種男人身上的衣服換上。

　　就在這時候，其中一個工作人員發現同伴不見了。

　　「喂！怎麼啦！」他向我這邊走了過來。

　　我從地上站了起來：「那傢伙滾了下地！」我盡拉壓低聲音，不讓他看出破綻。

　　如果那個工作人員跟白種男人是老朋友，那就糟了，他一定認出我的聲音有異。

　　「小心一點，出了漏子，可擔當不起！」那工作人員隨口說了一句，就轉過身去。

　　我把白種男人抱起，放回台子上，順手把我的襯衣蓋在他臉上。

　　那工作人員又回到了他的工作崗位上。

　　過了不到三分鐘，那個剛才走過來窺探情況的工作人員又走了過來，他伸出右手的食指，指著台上的七名男女，微笑地點了一下頭。

　　台上的七名男女，裸著軀體，任由欣賞。

　　「好了！消毒去！」那工作人員大聲地說。

　　跟著，他伸手一拉牆上的控制桿。

　　紫色的光一齊射向台上的七具胴體。

　　「快戴上！」那工作人員把手上的一副眼鏡遞了上來，那是防紫外光的保護眼鏡。

　　「好！翻過去！」一分鐘後，那工作人員大聲下令。

　　於是我們又把那七具軀體翻過去。

　　這樣又照了一分鐘。

　　「ＯＫ！送去教育室！」那工作人員繼續命令。

　　我倣傚其中一個工作人員的動作，抱起了赤裸的蘇珊，我不想別人沾污蘇珊的軀體。

　　七具軀體又被舁上手推車。

　　那個發號施令的工作人員，看來是小組組長，他正為手推車裝上自動齒輪。

　　這時，我才有機會看清楚處身的建築物的環境。

　　這裡看來像煞工廠的內部，離我約五十公尺那裡，就是剛才直升機鑽進來的活動天花板。

　　此際，天花板正緊緊地關閉著。

　　手推車經過了角落到一道門，沿住螺旋形樓梯，一路往下轉。

　　轉了幾層，又到了另一道門。

　　門打開後，有幾名身穿白制服的男女列隊歡迎我們，其中兩個男女，還含笑地鼓起掌來。

　　組長下了手推車，向住歡迎我們的其中一位女人，十分恭敬地報上：「一共七個！」

　　「放進密封艙！」那女性看來地位不低，她一說完，就有人大聲應和，開始行動。

　　七具裸體被放進了透明半圓柱形密封艙裡。

　　之後，工作人員又再登上手推車。我雖然牽掛著蘇珊，卻無法不跟隨組長離去。

　　我不能露出半點可疑痕跡，否則就會遇到殺身之禍。

　　手推車裝上了自動齒輪，就可以利用控制桿駕駛。手推車一直望地底馳去。

　　五分鐘後，穿過了一道閘門，停了下來。

　　這裡看來就是工作人員的控制室。

　　我們三個人下了車。

　　在來到控制室門前之際，走在我前面的那兩個工作人員，忽然做出了個奇妙的動作。

　　他們登上了門前的紅色正方形木台上，自報姓名。

　　組長叫羅拔，另一個隨員叫尼古拉斯。

　　一報上姓名，門就打開，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各自走了進去。

　　（糟糕！）我沒料到有此一著。看來真健斯集團的組織，不但嚴密，而且還十分精明。

　　（還是搶了手推車去逃命吧！）

　　剎那間，我有了這個念頭。

　　正當我想付諸行動時，我看到了自己身上的制服。

　　制服胸前原來寫上了工作人員的名字。

　　我登時放下心頭大石，登上紅色的木台，大聲地自報姓名──「萊爾．西蒙斯」。

　　才報上姓名，警鐘陡地響起，木台上的中央部分，忽地低陷，我跌了下去。

第四部　極度試驗

　　我失重下跌。

　　為了避免受到嚴重傷害，在電光石火之間，我雙手抱頭，雙足屈曲，準備腳一踮地，就利用一招「鯉魚翻身」，卸去衝力。

　　可是下跌的地方面積實在太狹窄了，「鯉魚翻身」根本使不出來。

　　我的身體重重地撞著了冰冷的地面。

　　可幸我採取雙手抱頭，雙足屈曲的姿態，因而身體沒有遇到重大的傷害。

　　然而，由於衝力過大，我有點暈眩。

　　如果我站不起來，我就會完完整整地成為了敵人的俘虜，一想到這一點，不禁心胸一熱，竟就暈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我才醒了過來。

　　我發現自己正處身於透明的密封艙裡，密封艙跟先前蘇珊他們被囚禁的完全相同。

　　我朝自己的身軀一看，全身赤裸，雙手雙足被皮帶鎖定，動彈不得。

　　通過透明艙壁，我看見外面走著幾個白衣男人。

　　為首一人是一個身材十分瘦削，長著鷹目的老頭子，他正朝我看過來。

　　那老頭子就是「醫生」。

　　「你醒過來了！」老頭子冷冷地說。

　　那聲音充滿了神奇力量，居然穿過厚厚的艙壁，清晰地傳進了我耳鼓裡。

　　我正自狐疑之際，忽然「呀」地叫了起來，我的耳邊，大抵給裝上了耳筒。

　　「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要來這裡？」老頭子那銳利的眼神，直盯著我。

　　「我叫馬克．瓊斯，我是來找工作的！」我回答。

　　老頭子緩緩地搖了一下頭：「我想知道你真正的名字，你的謊言很快就會被拆穿！」

　　「我沒撒謊，我真的是馬克．瓊斯！」我死命託賴。

　　「放你的屁。」老頭子的聲浪抬高了：「你可能還不知道，你的易容術已失敗了！」

　　我一聽，這才醒覺到在我暈過去被脫成裸體時，臉上的化妝已被抹去。

　　「你是亞洲人！可不是什麼中美混血兒！」老頭子的聲音冷得像冰，「你斗膽闖到這裡來，膽識可不小，你到底是誰？中國的間諜嗎？」

　　「呀呀！你這裡曾經被間諜拜訪過嗎？」我帶點諷刺地反問。

　　老頭子臉色一變，語調卻轉得柔和：「先生！你大抵不大明白自己現在所處的立場吧！問問題的是我，答問題的是你！你無權問問題──」頓了一下：「你可知道我隨時可以要了你的命！」

　　「我知道你不會，閣下是──」

　　「魯賓斯坦醫生！你怎知道我不會要你的命？」魯賓斯坦頗感興趣地問。

　　「你要做人體實驗，怎會如此輕易浪費千辛萬苦得來的人體呢！」

　　「推測正確無誤。」魯賓斯坦豎起大姆指，臉上露出罕有的微笑。

　　那微笑看在我眼裡，帶著一種可怖意味。

　　不知怎地，我忽然遍體生寒，魯賓斯坦的微笑，充滿了邪惡。

　　「告訴你，我隨時可以把你放進我們開發的儀器裡，搾取你腦海裡的訊息，之後，哈哈哈……你就變成一個廢人！先生！你可想試一試？」魯賓斯坦臉上的笑容仍然沒有退去。

　　「悉隨尊便！」我平靜地回答。

　　「有趣有趣！」魯賓斯坦拍了一下手掌：「我曾經利用儀器測試過你的精神狀態，真奇怪，一點動盪也沒有，那是我前所未見的事，我真的好想進行深入測試！」

　　「魯賓斯坦醫生！你是心理學家嗎？」

　　「哈哈哈！」魯賓斯坦仰天長笑：「先生！事到如今，你還想探聽我口風！哈哈哈！好！你聽著，我精通生物學、醫學、心理學、化學，我是今世紀最偉大──哈！不！是人類有史以來的最偉大的科學家！你滿意了吧！」

　　「那麼范志龍教授呢？」

　　「什麼！法國的范志龍？他怎能跟我比，他在這裡，最多只能充當一個副主任。」魯賓斯坦高傲地回答。

　　「他……他在這裡？」我一怔。

　　「──」魯賓斯坦白了我一眼：「你問這個幹什麼？你認識范志龍？」

　　「剛才我聽到你吹牛的本領，我覺得比起他……那還不夠火候！」我故意氣他，想從他的片言隻語中找到更多的資料。

　　出乎意料之外，魯賓斯坦並沒有生氣，他平靜地道：「我不跟你纏下去了！我最後問你一次，你到底是誰？來這裡幹什麼？」

　　我沒有回答。

　　「唉！算了！你會後悔的。」魯賓斯坦冷笑一聲，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型遙控器，伸出手指，放在掣鈕上。

　　「首先，請你嘗一嘗鐵板燒的味道。」魯賓斯坦擦了擦鼻子。

　　他一按掣鈕。

　　剎那間，我像被烈火包圍著一樣，全身發痛。

　　我咬著嘴唇強忍著。

　　過了好一會，魯賓斯坦的臉上慢慢浮現起吃驚的神色，他又按了另一個掣鈕。

　　火燒的感覺消失了，隨之而來的是陣陣陰寒，那陰寒戳在身上，有如萬針穿心，痛苦不堪。

　　由熱變冷的煎熬，讓我幾乎抵受不住，想大聲呻吟起來。

　　然而當聲音湧到嘴邊，卻又給我硬生生地吞回去。

　　魯賓斯坦大吃一驚，臉皮抽搐，眉頭緊皺，他的手指不停地交叉按動。

　　我正在享受「冰火」煎熬。

　　終於，我暈了過去。

　　但那只是剎那間的事。我馬上受到了一陣強烈的電殛，立即甦醒過來。

　　「怎麼！想說話了嗎？」魯賓斯坦冷冷地。

　　我全身冒汗，抵抗著從來不曾受過的巨大痛苦。

　　「你對我幹了什麼？」我張開嘴巴問。

　　我的舌頭，麻癢不堪。

　　魯賓斯坦道：「你骨頭可真硬，不愧是一個人物！不過，縱然你是鐵金鋼，也抵不住這個儀器的力量。好吧！我敬你是一條漢子，告訴你，這個儀器──」魯賓斯坦拍了拍我躺著的透明密封艙：「能控制人類所有的神經組織，你剛才受到火炙，其實只是神經反射作用，這裡沒有火。」

　　「呀！」我痛苦地叫了一聲。

　　魯賓斯坦把遙控器朝向我：「火炙有幾種級數，最大的級數，可置人於死地。」他一按掣鈕。火燒的苦楚又湧了起來，再次侵襲我的軀體。

　　這次我真的沒法忍受了，大聲地呻吟起來。

　　「想說了嗎？」魯賓斯坦瞇著雙眼，望著我。

　　我搖搖頭。

　　魯賓斯坦也不勉強，只是又按了掣鈕。

　　「冰火」交叉向我侵襲。

　　我拚命地狂叫，卻沒投降的意思。

　　魯賓斯坦終於關上了遙控器。

　　（我戰勝了機器。）我喘著氣，順便運起內氣，加強抵禦能力。我知道魯賓斯坦不會安什麼好心腸，他絕對不會如此輕易放過我。

　　「了不起！那我就請你試試這個吧！」他又拿出另一個搖空器，按了掣鈕。

　　我的眼前，出現了一片綠色。

　　耳裡傳來輕輕的聲音，不是音樂，那是令人聽了覺得無限安詳的聲音。

　　忽然之間，我覺得很想睡覺。

　　正當我想閉上眼睛，找尋美夢之際，眼前出現了刺目的亮光，而耳邊則響起了裂帛似的尖銳怪聲。

　　我全身抽搐，嘴裡不停地狂叫。

　　魯賓斯坦搖了搖頭，他心裡想：從來沒有一個人能像這個自稱馬克．瓊斯的男人那樣抵受這種拷問，這人非同小可！

　　強光和噪音不但能慘害人體，而且還能破壞神經組織，使受刑的人變成廢人。

　　魯賓斯坦關掉了遙控器，這與其說出自同情，毋寧說是他不想我發狂，這對他沒有好處。

　　「你真是一個硬漢！」魯賓斯坦終於從口裡洩出了這句說話。

　　我向他苦笑了一下，支撐了這麼久，抵受了這麼多的痛苦，只換來「硬漢」的稱讚，除了苦笑，我還能說些什麼呢！

　　「醫生！這個男人怎麼處理？」一個女人走近魯賓斯坦身邊問。

　　這個女人，我認得她，她叫羅娜．曼，是世界上有名的生物學家，在科學領域裡，地位不遜於范志龍。

　　羅娜是一個美人，我身上的痛楚尚未消去，但看到羅娜，仍然使我亢奮。

　　現在，她那野豹似的胴體，離我不到一公尺，雖然隔著透明艙壁，我仍隱隱嗅到了她的體香。

　　羅娜冷冷地望了我一眼，等待魯賓斯坦的指示。

　　「先讓他留在這裡一會吧！」魯賓斯坦說完，就把遙控器納回衣袋裡。

　　「醫生！為什麼不乾脆加一點壓力，盡早取得他腦中的儲存記憶！」

　　羅娜有點不滿。

　　「唉！這樣一來，他就會成為一個廢人！」

　　羅娜噘了噘嘴，顯然對魯賓斯坦的回答大為不滿。魯賓斯坦搖搖頭：「羅娜！你有所不知，這位紳士──」他指了指躺在密封艙裡的我：「有一種超乎常人的忍耐力，我想進行研究，看看他能抵禦到什麼程度，哈哈哈！」

　　羅娜無奈地點了點頭。

　　魯賓斯坦離開了房間，乘電梯從地庫六樓直上第三十樓。

　　三十樓就是祖尼亞的私人辦公室。

　　魯賓斯坦掏出證件，向牆壁上的儀器上一揚，那道鐵門就自動地打開。

　　※※※

　　他走了進去。

　　祖尼亞正在打室內哥爾夫。

　　他輕揮一棒，哥爾夫球向前滾了開去，在離洞約一公尺左右停了下來。

　　「媽的！」祖尼亞搖搖頭，詛咒著。

　　當他轉過身之際，一眼看見魯賓斯坦，正站在他面前。

　　「醫生！你可不可以給我改造一下，讓我的能量更充盈一點！」

　　魯賓斯坦微微笑了一下，道：「要改善單項能力，好比登天還難，要改，就得改基本構造。」

　　這等於是變相拒絕。

　　祖尼亞把哥爾夫球棒隨手扔在一角：「為什麼不能，調整一下創造運動神經的ＤＮＡ，不就行了？」

　　顯然他對魯賓斯坦的回答並不服氣。

　　「調整一下，說得容易，你不知道遺傳因子都是互相影響的，牽一髮動全身，如果我隨便給你調整，你隨時會有生命危險！」魯賓斯坦振振有詞地回答。

　　「我不管！我要你盡快解決這個問題，醫生！我爸爸侯活．真健斯的鈔票可不是白花的。」祖尼亞的少爺脾氣又發作起來。

　　魯賓斯坦強忍怒氣，道：「我會盡力，我目前已在利用電腦，編輯遺傳因子的互動關係，一待完成，計劃就圓滿成功！」

　　「那就最好！我再不能忍耐下去了！」祖尼亞怒氣沖沖地朝臨窗前的椅子上一坐。

　　他抽了根煙，問：「那傢伙招供了嗎？」

　　「還沒有！」

　　「怎麼回事？有用過知覺操作機嗎？」祖尼亞問。

　　「當然用過！那傢伙有超人的忍耐力。」魯賓斯坦說。

　　「什麼！」祖尼亞的眼睛睜得比桂圓還大：「那傢伙居然抵受得了操作機──醫生！是不是機器出了毛病？」

　　「不！」魯賓斯坦否定：「是那傢伙的忍耐力比機器產生的刺激更強。」

　　「那麼索性直接攝取他腦髓裡面的情報吧！」

　　「哈哈！你的想法跟羅娜完全一樣。」魯賓斯坦苦笑著。

　　「那不好嗎，我想這是最適當的解決方法！」

　　「我不同意。」

　　「為什麼？」

　　「我想知道那傢伙的忍耐力是從哪裡來的？天生的？還是後天的？這是寶貴的研究資料。」

　　祖尼亞大力地搖頭：「醫生！別忘記那傢伙是個間諜，他想探取我們的情報，還是盡快搞清楚他的身份吧！」

　　「祖尼亞！你放心！我們不必等得太久，黃昏前，他就會和盤托出，不過在這之前，你得聽我的──」魯賓斯坦冷冷地望著祖尼亞：「我會對他慢慢進行測試，看看那種能力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好吧！醫生！你好久沒抓到供實驗用的白老鼠了。我不阻止你！」

　　祖尼亞瀟灑地說：「他說出身份後，勞煩你把他殺掉！」

　　「祖尼亞！我有一個請求，就是不要殺他，乾脆送他去『神聖世界！』」魯賓斯坦咬了一下嘴唇，果斷地說。

　　「好吧，反正洗腦之後，人人一樣。」祖尼亞爽快地答應。

　　「不不不！祖尼亞，我不想洗那傢伙的腦！」

　　「什麼！」祖尼亞怪叫起來：「你居然斗膽把一個擁有現代知識的人送去『神聖世界』，你想破壞秩序嗎？」

　　「會嗎？」魯賓斯坦醫生大不以為然。

　　「當然會！」祖尼亞堅決地回答。

　　「我不同意！」魯賓斯坦醫生反對：「人類是複雜的生物，在狂人社會裡，正常人即被視作異端，我想知道正常人到了那裡，會有什麼反應，周圍的人會不會受到他的影響？」

　　「我明白了，你是想藉正常人的介入，測試一下『神聖世界』的可靠性，對嗎？」祖尼亞恍然大悟。

　　「正是！」魯賓斯坦得意地點了一下頭。

　　「好吧！一切悉聽尊便！」祖尼亞展露了微笑。

　　※※※

　　──我甦醒了過來。

　　一睜開眼，就看到了魯賓斯坦正站在艙外，定神地望著我。

　　「怎麼？好一點了嗎？」

　　「你說呢？」我一邊回答，一邊想擺動身子。

　　然而，動也不能動。

　　「好極好極！實驗材料生氣勃勃，那太好了！」魯賓斯坦說完後，按掣打開了封蓋：「紳士！我送你一份禮物，這是我剛發明的特殊藥物。」

　　這時，我陡地感到左腋靜脈一陣疼痛，我知道已有藥物注射進我的身體裡。

　　我吁了口氣。

　　過了一分鐘，身體裡並無異樣的反應。

　　「紳士！你看來不怕死呢！」魯賓斯坦敬佩地說。

　　我懶得回答。

　　正在這時候，一種不可思議的不快感，開始在我體內擴張。

　　「怎麼？有點不妥了嗎，再過一會，你會有被汽車輾過的感覺！」

　　我望了他一眼，就在這時候，體內有股氣流，猛地向我襲來。

　　「害怕了嗎？」魯賓斯坦輕聲問。

　　「不怕！」我嘴裡這樣說，內心卻莫名泛起了恐懼。

　　那種恐懼的侵襲，是我前所不曾經歷過的。

　　我在害怕！真的在害怕！

　　那巨大無比的恐懼，不停地侵襲我。

　　那種痛苦，複雜無比，既似被電車輾過，又像在水中遇溺，總之，我無法形容。

　　「哈哈！你害怕了。」魯賓斯坦拍起手來：「紳士！可敬的紳士！你捱不過了吧！那麼快把你的真實姓名，來這裡的目的，一五一十地招出來吧。」

　　我咬著牙根，大力地搖頭。

　　「好！我看你能硬到什麼時候！」魯賓斯坦索性抱著雙臂，再也不看我。

　　（冷靜！冷靜！）

　　我竭力想保持冷靜。

　　（痛楚加劇，也許是剛才注進我身體內的藥物所造成的吧！）

　　我忽然想起了以前唸醫時所讀過的一篇論文。

　　（俄羅斯早已進行利用荷爾蒙來控制人類情緒的試驗。對了！這只是藥物反應，對我身體並無危險！）

　　這樣一想，信心徒增。

　　（對我身體並無危險！）

　　我反覆地告誡自己，信心越來越強烈。

　　「醫生！這傢伙正在利用理性意志對抗藥物呢！」助手對魯賓斯坦這樣說。

　　「呀！」魯賓斯坦走到測試腦電波的儀器面前。

　　顯示屏上出現了幾條波形線。

　　「呀！阿耳法波正在產生強烈效應！」魯賓斯坦驚叫起來，他的眼睛睜得老大。

　　阿耳法波強烈活動，那表明情緒刺激劑無法控制理性活動。

　　魯賓斯坦拿起控制器，按了紅鈕。

　　更多刺激劑注進了我的身體。

　　如果是普通人，早就暈過去了。

　　然而，我素來遇強則強，我大力吸了口氣，運行全身內勁，死命抵擋。

　　魯賓斯坦望著顯示屏，發現縱然我的腦電波受到恐怖情緒的擾亂，仍保持著相當程度的冷靜。

　　對魯賓斯坦這樣身經百戰的人而言，這無疑是一項奇蹟。

　　他從來不曾遇到過像我這樣頑強的試驗者。

　　「天哪！」魯賓斯坦又按掣，另外十ＣＣ的刺激劑，注進了我的身體裡。

　　「醫生！」助手看著心電圖猛叫。

　　「怎麼啦？」

　　「不能注射了，否則他會死！」助手回答。

　　魯賓斯坦伸了伸舌頭。

　　一直默不作聲的羅娜，走了過來。

　　「醫生！你準備就這樣殺了他？」她冷冷地問，冷得像一塊鑿不開的冰。

　　「不！」魯賓斯坦搖搖頭，一手又按了控制器上的綠色掣鈕。

　　解毒劑緩緩注進了我的身體裡。

　　效果立顯。

　　那種令我幾乎抵擋不住的巨大恐懼，如疾風一樣地逝去無蹤。

　　「紳士！你真棒！我向你致最高的敬意！」魯賓斯坦向我鞠了一個躬。

　　我張口想講話，聲音卻發不出來。

　　「你擁有超凡入聖的忍耐力，告訴我，你是怎麼練成的？」

　　「這傢伙一定出身於破碎家庭！」羅娜插口。

　　「對！我沒有你這樣上流。」陡地，我能說話了，向羅娜反擊。

　　羅娜不屑看我一眼，望向魯賓斯坦：「醫生！我們下一步的程序──」

　　「看來只能用特殊成長荷爾蒙了！」魯賓斯坦說這話時，大力地抽縮了一下鼻子，以示他的決心。

　　「我看不一定管用，醫生！現在使用特殊成長荷爾蒙，會不會違反你當初的目的？」羅娜問。

　　魯賓斯坦並不想傷害我。（如果他真有這樣的心，我哪能活命！）

　　假定使用特殊成長荷爾蒙，那麼我的肉體就可能完全被破壞，肉體被破壞，腦子也會遭殃，那麼攝取記憶，變得毫無意義。

　　「聽你這樣說，是您想我把他殺了！」魯賓斯坦有點怒意。

　　「我不是這個意思！」羅娜微笑地：「這傢伙可以抵受施在自己身上的痛苦，但未必能抵受施與在他人身上的痛苦。」

　　羅娜這番話，擊中了魯賓斯坦的盲點。

　　（女人有時候真的比咱們男人殘忍！）

　　「那麼拿誰來試驗呢？」

　　「當然是跟那傢伙一起來的那個女人！她叫蘇珊吧！」

　　我一聽，嚇了一大跳，不禁高叫：「停手！停手！」

　　然而，蛇蠍心腸的羅娜哪會在意，她抱著雙臂，望著我，嘴角泛起了陰惻惻的笑容。

　　很快，載著全裸蘇珊的密封艙搬了過來，放在我旁邊。

　　蘇珊瞪著大眼睛，望著我。

　　我看到了她的徬徨和無助。

　　「用什麼好呢？」魯賓斯坦望著蘇珊，神情有如一頭老貓，抓到了一隻胖老鼠般的自滿和興奮。

　　羅娜開口道：「乾脆用成長荷爾蒙吧！」

　　「哈哈哈！羅娜！你真是心狠手辣呀！」

　　魯賓斯坦揭開密封艙的蓋頂，把輪盤裝了進去。

　　「你要把她怎樣？」我大聲問。

　　「不用你管，你安心看戲吧！」一語既畢，魯賓斯坦立即按了紅掣鈕。

　　「呀呀呀！」蘇珊全身抖動。

　　半晌，她突然悲鳴起來，聲音震耳欲聾。

　　「蘇──珊！」我驚叫。

　　魯賓斯坦跟羅娜二人，臉上帶著微笑，正在「欣賞」蘇珊的痛苦掙扎。

　　（這兩個傢伙簡直不是人！）

　　一分鐘過去了。

　　然而，蘇珊除了不住抖動外，並沒有出現其他更痛苦的徵兆。（怎會這樣？）

　　「你覺得不可思議吧！」魯賓斯坦彷彿猜中了我的心意。

　　「你到底想把她怎樣了？」我冷冷地望著魯賓斯坦。

　　這時，蘇珊也望了過來，她的眼神流露出不安。

　　魯賓斯坦搖搖頭：「她也有點異乎尋常！」

　　我旋過頭去看蘇珊。

　　蘇珊的眼睛溢滿了淚水，然而，臉上卻沒顯露出曾經受我所嘗過的痛苦。

　　「好了！好了！我下手再重一點吧！」魯賓斯坦又去按掣鈕。

　　蘇珊的身軀向前一伸，變得硬直。

　　這時，我才發現蘇珊慚慚老化。

　　起初尚以為是錯覺，凝神一看，這才發現是事實。

　　「好看吧！」羅娜的聲音充滿了興奮。

　　魯賓斯坦晃著身子，一派得意。

　　「你們幹什麼？要把她怎樣？」我怒吼著。

　　「我們把她身體裡的細胞加速老化，此後，每一分鐘，她老兩年。」

　　魯賓斯坦淡淡地解釋。

　　「停手！你這個滅盡天良的老怪物！」我大怒，粗話隨口而出。

　　「你說了她就不用受罪。」魯賓斯坦伸出手指，接住掣鈕：「呀！你看她多年輕，肌肉充滿彈力，就這樣變成一個老太婆，太可惜了，紳士！現在還來得及，但我再按一下，她就會進入中年。怎麼？肯說了吧。」

　　我感覺我已被逼進了窮巷。

　　雖然我要忠於馬奇樞機主教，卻不能見死不救。

　　我迅即作了決定。

　　「好吧！我告訴你！」

　　「好極。」魯賓斯坦放開了手。

　　「哈哈哈！還以為是什麼硬漢，還不是逃不過美人關，男人真無用！」羅娜忽然大笑。

　　「羅娜！別笑，我會教你比現在更年輕！」魯賓斯坦白了羅娜一眼：「紳士！首先告訴我你的名字和來這裡的目的？千萬別撒謊！你看，顯示屏上會有反應，沒有人能欺騙腦電波！」

　　「──」我頓了頓：「我叫原振俠！來這裡的目的是調查！」

　　「原振俠？」魯賓斯坦和羅娜同時驚叫起來。

第五部　重編記憶

　　我冷哼了一聲。

　　羅娜指著我問：「你就是那個跟范志龍教授作對頭的原振俠？」

　　我微微地點了一下頭，羅娜的臉上閃過驚異的神色。

　　魯賓斯坦不動聲色，問道：「原醫生！你我是同行，你來這裡是調查我的醫學秘密嗎？誰叫你這樣做？」

　　我知道不能隱瞞，率直地回答：「是我一個好朋友，他是一個神父。他想知道你們是不是在進行什麼陰謀？」

　　「陰謀？那你也知道了？」魯賓斯坦微微吃了一驚。

　　我搖搖頭：「目前還不知道。」

　　魯賓斯坦點點頭：「我相信你，原醫生！」他看了看顯示屏上的腦電波，電波從右向左筆直伸延，毫無顫動。

　　「原醫生！你一定收到很豐厚的酬勞了？」羅娜感興趣地問：「有沒有一百萬美元？」

　　「零！」我冷冷地回答。

　　「撒謊！」羅娜大聲叱喝。

　　「撒謊？」我抬一抬眉毛：「我騙得了你們嗎？」

　　「羅娜！原醫生沒撒謊。」魯賓斯坦一邊望著顯示屏，一邊為我辯解。

　　「我不相信，世界上哪有不講錢的人，這個任務如此危險，原醫生只憑神父一句話就把任務揹上身？」羅娜瞪著她那美麗的眼睛，朗聲道：「砍了我的頭也不相信！」

　　「好！也許我的盤問技巧太差──」魯賓斯坦把控制器交給羅娜，走到我面前：「原醫生！你為什麼肯義務冒險？」

　　「為了正義。」我想也不想就回答。

　　「那神父叫什麼名字？」

　　我沒有回答，我不能把馬奇樞機主教的名字說出來，那會對他構成生命危險。

　　「你不講，我就不客氣了！」魯賓斯坦望向已老了五歲的蘇珊那赤裸的胴體。

　　蘇珊已陷入了昏迷狀態。

　　「──他叫馬奇樞機主教。」我逼不得已說了出來。

　　「這名字好像在那裡聽過。」魯賓斯坦皺著眉，思索著：「是哪一區的神父？」

　　「羅馬！」

　　「呀！是梵蒂岡的高層人物吧！」

　　「對我來說，他不過是一個神父。」我回答。

　　「醫生！腦電波亂了。」羅娜尖叫。

　　「原醫生！你不可撒謊呀！我只警告你一次，如果再亂嚼舌頭，你這位漂亮性感的女朋友，就會變成一個老太婆！」魯賓斯坦神情嚴肅地。

　　「對不起！」我生平還是第一次對一個狂人賠不是。

　　「馬奇神父身受何職？」

　　「他是梵蒂岡的秘書長。」

　　魯賓斯坦一聽，臉皮陡地不規則地抽搐了幾下。

　　「消滅他吧！」羅娜冷冷地建議。

　　我遍體生寒。（這女人真的也忒狠毒！）

　　魯賓斯坦搖了一下頭：「不行！梵蒂岡注意這件事了！如果消滅馬奇神父，他們會更加提高警惕！」

　　「我們把它弄成自殺，不就行了。」羅娜若無其事地說，看來人命在她眼裡，根本毫無價值可言。

　　「我自有計較。」魯賓斯坦伸出左手，在我躺著的密封艙上敲了一記。

　　「醫生！你又有什麼高明的辦法？」羅娜問。

　　「我們為原醫生洗腦，然後把他送回去，讓他倒過來成為我們的間諜。」

　　我忍不住道：「怕難如你所願。」

　　「原醫生！你太小覷我們的能力了！我們的力量跟神一樣，沒有甚麼事能難倒我們。」魯賓斯坦挺了挺他那瘦削的胸膛，驕傲地說。

　　「醫生！別忘記原醫生擁有異乎尋常的忍耐力！」羅娜提點著。

　　「呀呀，我幾乎忘了呢！」魯賓斯坦用手搥了一下胸：「原醫生！你為什麼能忍受那樣的痛苦呢，你是超人嗎？」

　　我冷笑一聲：「我學過中國功夫。」

　　「中國功夫？就像布魯士李表演的那一種？」魯賓斯坦似乎對中國功夫有一定的瞭解。

　　我點了點頭：「醫生！你們到底想幹什麼，可以告訴我嗎？」

　　「原醫生！你是一個硬漢，我好生佩服，我就告訴你吧。」魯賓斯坦說。

　　「醫生！不要。」羅娜大聲地阻止。

　　「住口！」魯賓斯坦粗暴地叱喝著：「我們想把死去的塘鵝復活，借他的力量征服世界！」

　　羅娜掩嘴笑了起來。

　　我瞪大眼睛，不明所以。（我當然不會相信魯賓斯坦的話。）

　　「你們中國人不會明白，也很難理解，不過，這跟你也沒有關係了。」

　　「為什麼？」

　　「我們會把你的一切記憶洗掉，之後，你會變成另外一個人！」魯賓斯坦說完，一按控制器的掣鈕。

　　電流通過了我全身，我暈了過去。

　　羅娜問：「記憶會給洗掉嗎？」

　　魯賓斯坦沒有回答。

　　「醫生！我看你是不想洗掉原振俠的記憶呢！」羅娜看透了魯賓斯坦的心意。

　　「為什麼這樣說？」

　　「你剛才胡吹瞎湊地沒對他說出計劃的要點，如果有心要洗掉他的記憶，你不會有保留的。」

　　「對！我想對他作進一步研究，原振俠是一塊極好的實驗材料，所以我想讓他保留著記憶，送去『神聖世界』！」

　　「那太危險了！」羅娜皺著眉。

　　「有什麼危險？」

　　「不洗掉記憶，好危險！我怕他會把『神聖世界』搞個天翻地覆！」

　　「可是──」魯賓斯坦正想反駁，背後傳來男人的聲音：「羅娜說得有道理！魯賓斯坦醫生！」

　　魯賓斯坦跟羅娜同時回過身，有兩個男人正站在他們背後。

　　其中一個是祖尼亞，另一個就是剛才說話的人。

　　那男人有一頭獅子般的曲髮，臉上疊刻著層層皺紋。

　　「呀！原來是羅蘭度教授！」魯賓斯坦臉上冒出不悅的神色，但迅即恢復正常，擠出笑容：「你不贊成？」

　　「正如羅娜所說，這位紳士是一個危險人物。」羅蘭度教授平靜地說。

　　魯賓斯坦望向祖尼亞，顯然是在徵詢祖尼亞的意見。

　　祖尼亞顯得有點尷尬，訥訥地道：「教授認為照你的意思去做，會影響計劃。」

　　「魯賓斯坦醫生！你想破壞我一手建立起來的『神聖世界』嗎？」羅蘭度教授問。

　　「不！我正想證明它完美無瑕。」魯賓斯坦諷刺地。

　　羅蘭度教授是世界上有數的聖經考古家，在這項計劃裡，處於相當於顧問的位置。

　　他治事嚴謹小心，跟好冒險的魯賓斯坦，正好相反，因此兩人並不合得來。

　　祖尼亞身處兩位當世大學者之間，不由得有點左右為難，他望向羅娜，乞求她的幫助。

　　「這樣吧！」羅娜會意地說：「我們不要破壞原振俠的記憶，我們為他輸入更強的記憶，那是我們自己製作的記憶。」

　　「你意思是輸入強烈的暗示，然後把他送進『神聖世界』？」羅蘭度教授問。

　　「對！」羅娜點點頭。

　　「可是我們從來沒有試過呀？」羅蘭度教授有點擔心。

　　羅娜笑了一下：「對！教授！我們一直以來，都是洗掉原來的記憶，然後植入新的記憶，但這趟我們改變一下，不去接觸原來的記憶，而改用更強烈的手段，將新的記憶印入原振俠的腦子裡。」

　　「好！這真是有意義的實驗。」崇尚冒險的魯賓斯坦，不住地點頭。

　　「假定不出錯，我不反對。」羅蘭度教授表示同意。

　　「好吧！我們開始。」魯賓斯坦朗聲地說。

　　祖尼亞喘了一口氣：「這樣一來，原來的記憶，不就變成了潛意識嗎？」祖尼亞有一點擔心，他望向羅娜。

　　「沒問題，我們的技術目前已發展到可以隨意控制腦髓，假定成功，以後就可以省卻消除記憶的程序。」羅娜興奮地回答。

　　「放心，一定會成功！」魯賓斯坦充滿了信心。

　　「好吧！你們進行吧。」祖尼亞說：「教授！你不反對吧！」

　　羅蘭度教授點了點頭。

　　※※※

　　──我睜開眼睛，時已晌午。

　　觸目所及是明朗的天空和寂靜的荒野。

　　遠處，好像有一個小鎮，鎮內全是一排排的石屋。

　　我站了起來。

　　（有點不妥。）我的心裡冒起了這樣的念頭。

　　我穿著不稱身的衣服。天氣熱得發滾，地上冒起的熱氣，籠罩著我。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我抓破頭，想了半天，也無法找出答案。

　　這時，遠遠走來一個男人，他右手牽著一匹馬。

　　馬鞍上馱著行李，男人走到我面前，停住步。他對我說了幾句話。

　　然而我連一句都聽不懂。

　　男人的臉上浮現起了驚訝，又把說話重複了一遍。

　　我雖然聽不懂，但我知道那男人正在說著同一句說話。

　　我豎起耳朵去聽，仍然聽不懂。

　　那男人並沒有放棄，又說了一遍。

　　這時候，我的腦海中突然掠過一線亮光，剎那間，我聽懂了那男人的說話。

　　「我問你貴姓大名？」

　　「我叫猶大！」我反射地回答。

　　說完之後，我心中又冒起了疑問──「猶大真是我的名字嗎？我在講什麼語言？」

　　「你要去哪裡？」男人問。

　　「去加利拉，遠嗎？」我反問。

　　「很近，就在那邊。」男人向那小鎮點了點。

　　我道了謝，朝小鎮走去。

　　「我真的是猶大嗎？」我喃喃地問。

　　此刻，我除了知道自己叫「猶大」和要去「加利拉」外，什麼都記不起來。

　　走了大約半個小時，我終於到達加利拉，鎮外有一道大石門。

　　穿著黑衣的漢子們攔住了我的去路。

　　「閣下是誰？」其中一個黑衣漢子問，看來他是首領。

　　「我是猶大。」我回答。

　　「你來這裡幹嘛？」首領又問。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來這裡。」

　　黑衣漢子們一聽，你瞧我，我瞧你，不知所措。

　　「你──你身上有錢嗎？」一個年老的黑衣漢子忽然這樣問。

　　我怔了怔，探手入懷。

　　懷裡有一個錢包，我掏了出來，打開，取出幾個銀幣，放在手上。

　　黑衣漢子們的視線停留在我手上。

　　「你守法嗎？」年老的黑衣漢子問。

　　「當然！」

　　「那你進去吧！不過，你得對神表示一點敬意。」

　　我點點頭，把手上五個銀幣交給那年老的黑衣漢子。他用最快的動作接過，納入懷裡。

　　我欠了一下身子，走進鎮裡。

　　果然是一個小鎮，面積不大。

　　我朝中央的廣場走去。

　　廣場東面有一座會堂。

　　會堂前面，擠滿了孩子和老人。

　　我走到一個老人面前，道了「午安」。

　　老人看了我一眼，問：「你是旅客嗎？」

　　我點點頭。

　　「你從哪裡來？」老人伸了個懶腰。

　　「依斯加利奧！」

　　「我可沒去過，那是個好地方吧？」老人感興趣地問。

　　「嗯！」我漫應著。

　　實際上依斯加利奧是一個什麼地方，我全無印象。

　　老人見我回答含糊，眨了眨眼睛問：「你來這裡幹什麼？」

　　我搖搖頭：「不知道，想來就來。」

　　「對！旅行雖然好辛苦，但能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那是最大的樂趣。」老人綻起笑容，臉上的皺紋益顯。

　　「這裡有旅館嗎？」我問。

　　「有！你向西拐個彎，有一條小巷，那裡有旅館。」

　　我道了謝，朝西面的小巷走去。

　　才走到旅館門前，裡面走出了一個中年女人。

　　「先生！你要房間嗎？」

　　我點了點頭，望了那女人一眼，忽然覺得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個女人。

　　「太太！我們以前見過面嗎？」

　　「沒有，你是一個陌生客人。」女人禮貌地回答。「請進來吧！」

　　我跟著女人進了旅館，走入一間房間。

　　房間不大，卻是十分整潔。

　　「先生！我們這裡的規矩是先付房租。」女人說。

　　「多少錢？」

　　「兩枚銀幣。」

　　我付了兩枚銀幣。女人接過，說了一聲「請休息」，離開了房間。

　　我仰天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床上鋪著獸皮，我的手撫著獸皮，心情漸漸開朗起來。

　　（我為什麼會來這裡？）

　　我心裡泛起了這個疑問。

　　（我叫什麼？猶大！是猶大！這名字好像在哪裡聽過，這是我的名字嗎？不不不，那可不是我的名字，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時候，我腦子裡突然浮現起「基督」這兩個字，然而，它很快就消失了。

　　我大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心裡好像隱藏著什麼，那是什麼？任憑我怎樣想，也想不起來！

　　我的頭開始痛了起來，眼皮也漸漸加重，慢慢踏進了夢鄉……

　　我在這個小鎮渾渾噩噩地過了兩天。

　　身邊沒有明顯的變化，我喝酒，散步，甚至嫖女人……

　　我似乎在等待什麼！

　　但等待什麼？我卻不知道。

　　我墮入了迷惘狀態，一切都似乎失去了主宰。

　　唯一令我感到有真正存在的感覺，是那家旅館的老闆娘。

　　那天晚上，我又跟老闆娘在床上做愛，完事後，老闆娘俯伏在床上。

　　她有一個完美無瑕的背脊，我的右手，正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背脊。

　　「你準備在這裡長住嗎？」老闆娘忽然問。

　　我沒有回答。

　　「你的錢快要用光了吧！這樣下去可不行呀！」老闆娘的眼神充滿了關懷。

　　我嘆了口氣。

　　「我替你找個工作吧！」

　　「好吧！」我點點頭，張開手，想把她翻過來。

　　「慢著！」她喝止了我，視線落在我的右肩上。

　　「幹什麼？」我狐疑地問。

　　「你有兩粒怪痣。」她指了指我的右肩。

　　我朝自己的右肩一瞧，那裡的確有兩顆痣。

　　那是兩顆橢圓形的小痣。

　　那是什麼？我瞇著眼睛，吃力地回憶。

　　牛痘？預防針？

　　我爬離了床，坐在地上，背靠牆壁，大力地吸了口氣，陷進了冥想。

　　（那兩顆痣到底是什麼？會不會是種牛痘種後留下來的疤痕？抑或是注射預防針時所做成的記號！）

　　想了又想，忽地腦海裡閃過一道白光，我睜開了眼，霍地站了起來。

　　「我是原振俠！他們改變了我的記憶！」我大叫起來，說的自然是中國話。

　　老闆娘從床上彈了起來。

　　「你怎麼了？」說的是希伯來語。

　　我的神智恢復過來，我一眼就認出了床前的那個女人。

　　「蘇珊！」我大叫起來。

　　那個女人雖然已經踏入中年的後期，卻千真萬確是蘇珊。

　　女人聽得我喊蘇珊，臉上露出了迷惑的表情。

　　「蘇珊！你怎麼了？不認得我啦？」我用英語問：「我是馬克呀！是我載你從洛杉磯到真健斯研究所的呀！你記不記得？」

　　我握住蘇珊雙手，不停地拉著。

　　然而，蘇珊好像聽不懂我的說話似的，茫然地搖了搖頭。

　　「蘇珊！你聽我說！」我慢慢地說，好讓蘇珊能聽清楚：「你的名字叫蘇珊，你給那幫壞蛋捉了，他們把你折磨成現在這個樣子！」

　　蘇珊一點本能的反應都沒有，突然，她大力地甩開我的手，站起來想奪門而逃。

　　就在這時候，我聽到了一種像割裂金屬似的響聲，聲音十分宏亮。

　　蘇珊一聽到那聲音，全身發抖，「砰」地向前仆倒，在我懷裡暈了過去。

　　「蘇珊！蘇珊！」我高聲叫喊，伸手在她臉上大力地掌摑，卻是一點用處都沒有。

　　直升機的響聲在屋外響了起來，我連忙穿上衣服，奔了出去。

　　廣場和大路上，滿躺著人，仔細看，居然沒有一個是站著的。

　　我抬頭一望，天空上盤旋著一架直升機，此刻，直升機正曳著震耳欲聾的響聲，降落在廣場上。

　　聲音雖響，但躺在廣場上的人，卻沒有一個站起來。廣場兩邊的房子裡，也沒有人跑出來，看來屋子裡的人，都已暈了過去。

　　從直升機裡，走出幾個手持衝鋒槍的男人，我一眼就看見了魯賓斯坦和羅蘭度教授。

　　我吃了一驚，正想轉身逃走，卻已遲了，手持衝鋒槍的男人已包圍著我。

　　「呀！原醫生！你的潛能可真是令人吃驚！」魯賓斯坦抱著雙臂，冷冷地說。

　　「所以我反對你的做法！你準會把『神聖世界』搗毀！」羅蘭度教授諷刺地。

　　「教授！請你別擔心，一有差池，我會下令停止一切活動的。」魯賓斯坦胸有成竹地。

　　「呀！醫生！你不是已利用特殊訊號停止了所有活動了嗎？」我望著倒在地上凝固了的居民問。

　　「對，原醫生！你的推測完全正確，呀！對了，你終於恢復記憶了嗎？」

　　「醫生！這是什麼玩意，你費心製造這台佈景，到底為了什麼？」我朗聲問。

　　「什麼佈景不佈景！」羅蘭度教授有點怒意，「你不要侮辱我們！」

　　「教授！那我該怎樣叫呢！」我諷刺地問。

　　「這是『神聖世界』！我們把曾經存在《聖經》裡的世界忠實地重現了！」羅蘭度教授挺著胸脯回答。

　　「原醫生，即使你再把《聖經》鑽研多十年，也不能創造出這樣完美的世界！這是羅蘭度教授的傑作。」魯賓斯坦說。

　　我用力地搖了一下頭，不屑地道：「傑作，對，就是我這個門外漢，一眼看上去，卻也看到了不少的穿崩！」

　　羅蘭度教授一聽，臉皮抽搐。

　　魯賓斯坦冷靜地問：「我們想聽聽你的意見！」

　　「首先，太陽的位置有點怪，假定此地是在死海沿岸，如今這個李節，太陽的位置應該更高，還有，只有一般病症，這也不對！」我回答。

　　「病症？」

　　「對！那是沒有抗生素的時代。所以應該有傳染病和頑性皮膚病──」我以醫生的專家身份一一加以闡釋：「還有，晚上星座的位置也錯得太離譜。」

　　羅蘭度教授低著頭在沉思。

　　「教授！我的做法沒錯吧！原醫生的意見足供參考。」魯賓斯坦忍住笑，向住羅蘭度教授說。

　　羅蘭度教授忽然壓低嗓音說：「把這傢伙解決了吧！」

　　「當然！這個交給我去辦！」魯賓斯坦一言既畢，就把我推進直升機。

第六部　複製耶穌

　　「你打算怎樣處置原振俠？」祖尼亞一邊按著掣鈕，一邊問。

　　他正在玩電腦摹擬戰爭遊戲，那是第二次大戰時期，德軍進攻俄羅斯的一場戰役。

　　「我正在構思一個處置原振俠的完美計劃。」魯賓斯坦望著熒幕上激烈的戰爭。

　　「是呀？有頭緒了沒有？」祖尼亞問。

　　「我想動用手術。」

　　「手術？醫生！又是你的那一套？」

　　「什麼那一套！這是一項新的實驗！」魯賓斯坦提出抗議。

　　「明白！明白！那是個什麼實驗？」

　　魯賓斯坦搖搖頭：「暫時無可奉告，手術完了，請你欣賞！」

　　「醫生！你這個人總是喜歡賣關子！」祖尼亞有點不悅地伸手從身邊小几上拿起酒瓶。

　　「祖尼亞！我對你說過多少次，喝酒對你的心臟有害，你總是不聽！」魯賓斯坦一說完，就離開了祖尼亞那個豪華大房間。

　　回到地庫六樓的實驗中心，魯賓斯坦立即感到有一種興奮。

　　我正俯伏在一張大型手術床上，身上不著寸縷，雙手雙腳都被金屬帶牢牢地縛著。

　　在我身邊，是穿上了手術衣的羅娜和助手。

　　魯賓斯坦拖著輕快的步伐，走到手術床前的電腦前坐了下來。

　　「羅娜！手術過程可輸進電腦裡了嗎？」

　　「ＯＫ！」

　　「那麼開始吧！」魯賓斯坦按了開動掣鈕。

　　「滋滋滋」的聲音響了起來，機械手朝手術床降了下來。

　　超聲波手術刀劃向我的後腦。

　　我知道魯賓斯坦正在對我展開了腦神經手術。

　　手術進行了不到十分鐘。

　　熒幕上打出了「手術完畢」的字樣。

　　魯賓斯坦按了確認的掣鈕。

　　接著下來就是利用「細胞再生」修補傷口。

　　傷口消失了，沒出血。

　　魯賓斯坦不愧是醫學名家，他可以令所有生命細胞再生。

　　羅娜望著我，道：「醫生，原醫生可是你到手的最大的玩具呢！」

　　魯賓斯坦笑嘻嘻地道：「羅娜！想不到你也會幽默呢！」

　　「我們現在把他怎麼樣？」

　　「把他扔在地上轉動吧！不過他已不能隨自己意願移動自己的肉體！」

　　「是嗎？」羅娜嘴角泛起淺笑：「我不可是這麼想！」

　　「為什麼！」魯賓斯坦問。

　　「他只是不能自由控制身體罷了！」

　　「那是同一回事。」

　　「要不要試試！我說他有一隻手可以移動！」

　　「有趣！我跟你打賭！」

　　「好！什麼賭注？」

　　「一卡拉鑽石！」魯賓斯坦想也不想就說。

　　「好！我賭我手上的戒指。」羅娜左手無名指上套著一顆紅寶石鑽戒。

　　「好好好！五分鐘內，原振俠能移動四肢的其中一個部分，就算你贏。現在我弄醒他。」魯賓斯坦看來對賭博極感興趣，他伸手按了掣鈕。

　　機械手徐徐降下，為我注射了催醒劑。

　　我恢復了知覺。

　　「原醫生！你能動嗎？」魯賓斯坦帶點諷刺地說。

　　我發現自己大字形地俯伏在手術床上，聽了魯賓斯坦的諷刺，我吸了一口氣，想移動身體。

　　然而，任憑我怎樣努力掙扎，我的四肢，卻是一動也不能動。

　　「我的身體怎麼了！」我心裡大聲地叫。

　　「原醫生！動呀！動一點點呀！」魯賓斯坦拚命催促著。

　　我白了魯賓斯坦一眼，竭力地想移動身子。然而，真的一動都不能動。

　　過了五分鐘，魯賓斯坦仰天大笑：「羅娜！我贏了，手術成功！」

　　「是呀！我太高估自己了！」羅娜嚥了口氣，轉身想離去。

　　「慢著！」魯賓斯坦揚手制止了她。

　　羅娜詫異地望著魯賓斯坦。

　　「戒指！」魯賓斯坦微笑著。

　　羅娜怔了怔，極不願意地摘下了手指上的戒指，遞給魯賓斯坦。

　　魯賓斯坦欠了欠身子，接過紅寶石戒指，然後握住了羅娜的手：「我跟你鬧著玩的！別認真！」

　　「醫生！你真大方！」羅娜大喜過望，接回戒指，謝了一聲，踏著高踭鞋急步離開了手術室。

　　魯賓斯坦吩咐助手把我搬去另一個房間，讓他好好地觀察。

　　※※※

　　──我仰天大字形地躺在床上。

　　助手們把我放到床上，就陸續離去。

　　我的身體仍然不能動，我吸了一口氣，運氣調整。

　　過了一盞茶的工夫，仍然沒有好轉的跡象。

　　我沒有灰心，再度運氣。我的原意是希望右手、左手、右腳、左腳會順序恢復移動的能力。但是我的肌肉背叛了我大腦的指示。

　　（怎麼啦！難道我永遠不能再移動自己的身體？）

　　腳步聲傳了過來。

　　一個女人的臉蛋躍進了我的眼睛裡。

　　是羅娜！

　　「你怎麼啦！原醫生！」羅娜的聲音帶點揶揄。

　　「羅──羅娜！」我想擠出聲音，但舌頭不聽指揮，我連說話的能力也失掉了。

　　「原振俠！這房間裡只有我們兩個人，你想幹什麼都可以！」羅娜一邊說，一邊脫掉身上的白袍。白袍裡面，什麼都沒有穿。

　　呈現在我面前的是一具晶瑩的胴體。比起豐腴的蘇珊，羅娜的胴體顯得更具吸引力，有如一尊希臘女神像。

　　「原振俠！我知道你一向風流，今天，我就要佔有你！」羅娜跨了上來，把她那誘人的胴體，重重地壓在我身上，慢慢地動著……

　　「羅娜！你在幹什麼？」一陣怒號響徹整個房間。

　　羅娜嚇了一跳，連忙跳下床，披上白袍。

　　房門那邊，站著滿臉憤怒的魯賓斯坦。

　　「我在做實驗！醫生！」羅娜慌忙辯解。

　　「實驗！什麼實驗！」魯賓斯坦冷冷地問。

　　「我想測試原振俠潛能的極限。」

　　「是嗎！我看你是想跟他快樂一下吧！」

　　「笑話！我怎會喜歡有色人種！」羅娜憤激地。

　　「好了！過來吧！」魯賓斯坦伸手抓住了羅娜的肩膊，把她拉近身邊……。

　　他們一起走出了房間。

　　我知道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冷靜。

　　幸好，我的思考能力一點沒有受到控制，我要藉此脫離困境。

　　（鎮定一點！原振俠！他們以為你失去了活動的自由，一定掉以輕心，這是你扭轉形勢的好機會！）

　　我再度調整呼吸。

　　突然我發現可以利用呼吸來控制肉體。

　　（奇怪！為什麼會這樣！）

　　魯賓斯坦大概只在我的腦部運動神經中樞做了手腳，但對生存所需要的主要機能──呼吸和心臟的跳動，卻沒有下過毒手。

　　（他想我變成半身不遂！）

　　我的心底裡湧起了強烈的鬥志和憤怒。

　　鬥志和憤怒，振奮了我全身的肌肉。

　　我決定再試一次。

　　我向全身肌肉傳達了腦部指令，盡力想坐起來。

　　可是仍然是徒然無功，身體一動也不動。

　　（天哪！那傢伙已完全破壞了我的運動中樞！）

　　假定真是這樣，一切都完蛋！

　　正當我墮入絕望的深淵之際，我的腦海裡突然閃過一道白光。

　　（魯賓斯坦並沒有完全切斷我的神經！）

　　我這樣想，是有理可據的。

　　那就是羅娜跟魯賓斯坦的賭博。

　　如果我的身體真的完全不能動，那麼羅娜決不會賭我會「動」。

　　看來，在我體內，仍殘餘肌肉能動的可能性。因此，羅娜才會押注在「能動」上。

　　於是，我再嘗試把力氣輸到肌肉去。

　　但是雙手雙腳就像載著重物似的，一動也不能動。

　　（不不不！我的推測不會錯！可能是運力不對勁！）

　　我再次調整力氣的強弱。

　　我以右手為目標，試把各種不同的力氣輸進去，從手腕到手指……

　　我望著手掌，從大腦下達命令──「手掌打開！」

　　手掌動了，然而展示的動作，恰正跟指令相反，手掌合攏成拳形。我的手掌緊緊握著，成了一個堅硬的鐵拳。

　　（魯賓斯坦！你這個渾蛋！）

　　事情很簡單，魯賓斯坦利用手術把我的運動神經跟腦部指示逆轉。

　　那就是說隨意肌會背叛指示，做出相反的動作。

　　明白這一點，我就反其道而行，想要雙腳行動，就指示雙足不伸展，這樣反過來，我的雙腳就能走路了。雖然雙腳不便，走得慢，總比不能走動的好。

　　我慢慢地走，終於跨出了第一步。

　　我第一個目標是房間的門口，距我不到五公尺。要是在平日，兩步已跨到，如今，由於舉步維艱，感覺上那比絲綢之路還要長。

　　足足走了五分鐘，才捱到房門口，我吁了口氣，把背脊靠在門口旁邊的牆壁上。

　　雖然勉強能走動，但我的戰鬥力已失，我伸手去轉動門柄，那是一道自動門，看來魯賓斯坦根本不相信我能逃走，所以才配上自動門。

　　我大可以輕易地走出去，然而恐懼令我望而卻步。我想到了房門外的環境。我此刻的狀態，萬一遇到敵人，別說搏鬥，連逃走的氣力也沒有，那無疑是自投羅網。

　　為了將來，我一定要恢復正常的活動力。

　　這時，我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我想到了那機機械手。機械手為我做了改造手術，而這手術一直是由醫療電腦所控制。

　　（對！可以利用那機械手！）

　　我決定去碰碰運氣，我走到房門前，房門向左右自動打開。

　　我吸了口氣，凝目四望，幸好沒有敵人，我一步步地沿住闃無人跡的走廊朝手術中心走去。

　　我摒著呼吸，把精神全集中在耳朵和眼睛上，我敢說即使是針丟落海裡的聲音，也逃不過我的耳朵。

　　走了二十分鐘，終於來到了手術中心，我透過窺孔朝裡面望。

　　有一個年青研究員正坐在電腦前，看樣子是在清理各類文件。

　　除了那研究員，偌大的手術中心，並無一個人。

　　我暗叫一聲「形勢大好」，假定一切順利，我就可以恢復十足狀態。

　　當然，如果在我接受手術過程中，有其他研究人員或者魯賓斯坦闖進來，那就合該我倒霉。

　　（現在只有一個人，這是我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我的信心倍增。我要做的，是一舉將對手擊倒，搶過電腦。

　　問題是如何一舉擊倒對手！

　　我雖然精通技擊，但此際身不由己，力氣無從發出，又怎能把對方擊倒。

　　（有了！我可以誘敵！）想到這一點，我笑了起來。

　　我蹲了下來，向前爬行，自動門打開，我就仰天躺在地上。

　　那個在輸入記錄的研究員，聽到了自動門開啟的聲音，立即回過身來看。

　　由於我躺在地上，研究員所坐的位置又有儀器遮隔著，是以一時間他看不到我。

　　研究員側著頭，站了起來，朝自動門走過來。

　　一見到我，他大為吃驚，眼睛睜得老大。我知道他在想：這個全身不能動的男人，怎會跑到這裡來？

　　為了要弄清楚情況，他蹲下身來看我。

　　（黃金機會！）我拚盡全身氣力，右掌劈出，正好劈在他的左面脖子上。

　　研究員一聲不響地倒在我身上。我吃力地推開他，站起來，走進手術中心。

　　我把研究員的身軀拖到角落放下，然後坐上他本來的位置。

　　看來那研究員正在整理手術記錄，電腦几上放滿文件。我把文件翻了一遍，找尋我的手術記錄。

　　「Ｆ一○七八」，那是我手術記錄的編號，我立即按動鍵盤，查看記錄內容。

　　現在是深夜，所以手術中心只有一個人當值，看來我有足夠時間完成任務。

　　很快，我就找到了記錄。原來一切資料都已輸進電腦裡，除了改造手術之外，還有還原手術的程序。

　　真是天助我也！我「得得得」地按鍵。

　　「接受手術者　原振俠

　　目的　還原神經組織　編號　Ｆ一○七八」

　　我又按了一個鍵，把手術定在三分鐘後開始，我離開了坐著的位置，走向手術床，然後爬了上去，倒伏在床上。

　　這時，「滋滋滋」的聲音響起，那隻機械手從天花板上降了下來，朝我臀部注射麻醉液。

　　手術開始。

　　機械手按照電腦程序，切開我後頭部，把我的神經恢復原狀。

　　機械手熟練而迅速地完成了手術。

　　我的傷口被細胞再生技術縫好，機械手靈巧地為我注射了催醒劑，我悠悠地醒轉過來。

　　我輕輕地喊了一聲，聲音已恢復正常，同時，我也感覺四肢已恢復了平日的柔軟，我高興得幾乎要跳了起來。

　　一個翻身，滾下了手術床，來到那個研究員的身前。

　　雖然研究員的年紀跟我相差不遠，但褐色的頭髮，綠色的眼瞳，就跟我相差太大，我想了一下，剝掉他身上的白袍換上。

　　跟著，我把研究員搬上手術床，按動電腦鍵盤，替他注射了麻醉劑。

　　十分鐘後，我把研究員扛在肩膊上，離開了手術中心，直朝幽禁我的那個房間走去。

　　只要房間裡有人，他們就不會那麼容易發現我已逃脫。

　　我又回到手術中心，按動鍵盤，找尋有關真健斯基地的資料，然而我發現輸入這部電腦裡的東西，完全是有關醫學知識，並沒有我要找的資料。

　　我噘了一下嘴，離開了手術中心。

　　走廊上沒有人，我順利走進電梯，按了Ｂ「二十」字。

　　「Ｂ」就是地庫，這個基地共有六十層，地上三十層，地庫三十層。

　　我之所以按「二十」字，是因為這個掣鈕給紅圈圈著，特別醒目。

　　電梯的速度飛快，僅數秒已把我帶到Ｂ二十。電梯門一打開，我就看到了電影棚常用的大鐵門。

　　我戰戰兢兢地推開那道大鐵門，映在眼前的是一個小鎮。

　　那不是《聖經》上記載的小鎮，卻也不是現代城鎮。我仔細看了一眼，發覺那是一個十九世紀美國南北戰爭時期的小鎮。

　　這時，我聽到了腳步聲，連忙閃身躲到附近的建築物裡。

　　原來，這個小鎮擠滿了人與馬車，女人們穿著吊鐘型的裙子，男人們脖子上結著頸巾，披著燕子尾的長衫。

　　沒有錯，這裡真的是美國南部的一個小鎮。

　　這時，大路對面，有一對男女走過來，我看到那對男女的臉孔時，幾乎「哎喲」一聲喊了出來。

　　那個男人，頭戴高筒帽，嘴上長著鬍子，正是神秘大富豪侯活．真健斯（我曾在舊報紙上見過他的照片）。

　　至於那個女人，則更加令我吃驚。

　　那個女人竟是慧雲李。

　　慧雲李是四五十年代荷里活最紅的女明星，代表作《亂世佳人》，風靡全球，直至目前，仍然沒有一部電影能跟它媲美。

　　那真是太不可思議了，真健斯跟一代美人挽臂同遊。我看得呆住了，那是小說的世界吧！

　　「我愛你！」真健斯停了步，望住那女人說。

　　「瑞德！求求你什麼都不要說！」女人輕聲說。瑞德正是《亂世佳人》裡的男主角。

　　「到底搞什麼鬼？」我的腦海一片混亂。

　　聽兩人的對白，無疑是《亂世佳人》的翻版，女人正是郝思嘉，男的正是白瑞德。

　　這時候，我真想衝出去擒住真健斯問個清楚。他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但四處都是人，這樣做太過打草驚蛇，我硬生生地把衝動給壓了下去。

　　突然之間，我想起了魯賓斯坦，與其冒險去擒真健斯，倒不如向魯賓斯坦逼供。

　　主意打定，我離開了那個南部小鎮。

　　我才走出影棚，不意又碰到令我意想不到的人物。

　　那是個男人，襯衫上結著領帶，挽著一個女人，慢慢地走著。

　　（約翰．甘迺迪！）我一看到那個男人，就幾乎叫出聲來，我吸了一口氣，沒讓自己喊出聲來，然後側身一閃，躲進一角。

　　那個男人挽著的女人，就是曾經想魚肉我的羅娜！

　　羅娜跟那個男人在我身前經過，那個男人，千真萬確是甘迺迪。我待兩人走過，立即跟在他倆後頭。

　　羅娜跟甘迺迪一直朝走廊的盡頭走去，到了一個房間的門前，住了腳。

　　「晚安！約翰！」羅娜大聲說。

　　「晚安！羅娜！」

　　「明天七點開始受訓，千萬別遲到！」

　　「知道──不過，羅娜！」

　　「有什麼事嗎？」

　　「聖體什麼時候到手！」

　　羅娜想了一下：「快了！就在這幾天！」

　　「快一點吧，我好想到外面的世界去！」甘迺迪有點不耐煩地說。

　　「你再等一下吧！聖體是不是存在，很快就清楚！只要拿到手，我們的計劃就大功告成，約翰！你忍耐一下吧！」羅娜就像哄孩子似地安慰著。

　　甘迺迪點點頭，轉身走進房間。房門「呀」地關上。

　　羅娜正想轉身，我已竄上前，一手掩住了她的嘴：「別嚷！否則我扭斷你的脖子！」

　　羅娜全身發抖。為了安全，我一揩戳在她心窩上，羅娜悶聲不哼地暈了過去。

　　我把羅娜挾進一個空房間，揉了她的鼻子幾下，羅娜徐徐醒轉過來。

　　「你想把我怎樣？」羅娜不愧是女強人，冷冷地問。

　　我搖搖頭：「放心！我不會殺你！你只消回答幾個問題就行了！」

　　「不行！」羅娜大力地搖了幾下頭：「對了！你……你怎麼復原過來的？」

　　「現在問問題的是我！如果你不好好地回答，可有苦頭你嚐了！」

　　「呀！我才不怕呢！你不用出言恐嚇我！」羅娜冷笑地說。

　　「好吧！那你就嘗嘗這滋味吧！」我一指伸出，彈在她的麻穴上。

　　這麻穴雖非人類身體上的重穴，但一經點中，全身發痠生麻，滋味並不好受。

　　然而，羅娜卻是閉目死命地支撐著。

　　這樣過了一分鐘，羅娜仍然沒有投降的表示。我突然想到羅娜心中一定有一種憑藉，因而連失去生命也不害怕。

　　這是什麼呢？我不知道。但敢肯定一定不是什麼宗教信仰，而是一種現實的東西。

　　我伸手解開穴道，輕輕對羅娜說：「羅娜！你看住我的眼睛！」我怔怔地望著羅娜的臉。

　　「……」羅娜望著我，臉上一片茫然，顯然她並不明白為什麼我改變了態度。

　　我定眼地望著她。

　　她的臉皮抽動了一下，顯然已覺悟到我在幹什麼。然而那已太遲，她已受到了我的控制。

　　「羅娜！你現在舒服點嗎？」我那低沉的聲音直敲向羅娜的腦部神經。

　　羅娜點點頭。

　　「你面前的是誰？」

　　「原振俠……」

　　「錯了！我是魯賓斯坦！」我模仿著魯賓斯坦的聲音：「記著！我是魯賓斯坦！魯賓斯坦！」

　　「對！你是魯賓斯坦！」羅娜迅速地進入了催眠狀態。

　　我一陣暗喜，想不到在尼泊爾學來的催眠術，居然有意料不到的效果。

　　「我們的計劃是什麼？」

　　「醫生！你忘記了！是征服世界呀！」

　　我嚇了一跳，「征服世界」，呀！那是多麼狂妄的話呀！

　　「羅娜！我們用什麼手段支配世界？」

　　「再生技術！我們要藉此引領全世界的基督教教徒！」

　　「怎樣引領？」

　　「為他們帶來福音。」

　　答案太抽象，我決定詳細追問下去。

　　「福音的內容是什麼？」

　　「耶穌復活──進行最後審判。」

　　我一聽，頓時嚇得張皇失措。

　　「我們怎樣令耶穌復活？」

　　「對我們來說，那最簡單不過，只要利用細胞再生技術就行了。」

　　細胞再生技術就是複製術。

　　自一九六五年複製術的實驗獲得成功後，科學家又對動物進行了同樣試驗。英國科學家拔除青蛙卵裡的核，然後植入腦細胞，結果成功地孕育了另一隻青蛙。一九九八年，科學家又複製了羊，令複製技術又躍進了一步。

　　不過，複製人類的技術，目前還未成功，是以我一聽到羅娜那樣說，不禁大感興趣。

　　「你是說我們可以複製人類！」

　　「複製！那麼粗糙的技術，怎會放在我們的眼裡！醫生！你的記憶力實在太差了！目前的複製術依靠的是屍體細胞，若非這樣，就不能再生！」

　　「你說我們能靠屍體的細胞進行再生？」

　　「為什麼不行！醫生！我們不是令約翰．甘迺迪和慧雲李再生了嗎？」

　　我的震驚實非筆墨所能形容。

　　假定羅娜沒說謊，那麼魯賓斯坦他們業已開發了「起死回生」的技術。

　　假定那是事實，那麼世界的秩序就會從根本上發生大改變。

　　羅娜已徹底地被我催眠，她不可能胡謅。

　　「你說令耶穌再生！那是怎麼一回事？」

　　我的疑惑更深。

　　即使魯賓斯坦已發明了屍體再生術，但沒有可以成為「原料」的屍體，那也不可能成事。

　　耶穌基督在公元二十九年已被釘十字架而死，三天後復活升天，世界上已不存耶穌的屍體，那麼魯賓斯坦他們又怎能取得屍體呢？

　　可是羅娜卻一口咬定有耶穌的屍體。

　　「醫生！難道你忘記了，世界上有耶穌的木乃伊呀！如果能從木乃伊身上取得細胞，就可以令耶穌再生！即使是死掉了的細胞，仍然存留著遺傳因子的資料。」

　　「耶穌的木乃伊！」我忍不住尖叫起來。這世界上真的有耶穌的木乃伊嗎！假定真的有，那麼基督教的教義就會被徹底推翻。

　　我大聲問：「木乃伊在哪裡？」

　　「不知道！」羅娜輕輕地搖搖頭：「不過，我知道很快我們就會找到！」

　　「為什麼？」

　　「祖尼亞已派人去找了。」

　　「祖尼亞是誰？」

　　「侯活．真健斯的兒子！」

　　呀！原來侯活．真健斯還有一個兒子！我現在才知道。

　　「祖尼亞知道木乃伊在哪裡？」

　　「嗯！」羅娜茫然地點點頭。

　　「祖尼亞在哪裡？」

　　「他剛跟慧雲李分了手，現在應該在他的房間裡！」

　　原來剛才我在西部小鎮上看到跟慧雲李同行的男人，並非真健斯，而是祖尼亞！是啊，按說真健斯該是個老人了，哪有這麼年輕。

　　照羅娜這樣說，那個女人應該是慧雲李的再生。

　　「他的房間在哪裡？」

　　「三十樓！」

　　我向羅娜詢問了祖尼亞房間的防衛情況。原來祖尼亞房間的入口處，裝上了「聲波」系統，並不容易闖入。

　　於是我決定把羅娜一起帶去，叫她說有急事要找祖尼亞。我打開羅娜的皮包，用粉和眉筆替自己化了粧。

　　之後，我們坐上電梯直到三十樓，電梯口有兩個守衛。

　　羅娜向他們表示有重要的事找祖尼亞。

　　守衛點了一下頭，閃身讓開。

　　我們沿住短短的走廊，來到祖尼亞房間的門口。

　　走廊兩側排列著希臘和羅馬大理石像，我一看就知道石像裡面裝上了Ｘ線透視儀器，只要來者身上暗藏槍械，天花板上就會落下閘門，把人困住。

　　「羅娜！這麼晚找我有什麼事？」門旁的對講機傳出了祖尼亞的聲音。

　　「祖尼亞！我有十分重要的事非跟你說不可！」羅娜按照我的指示回答。

　　「你後面的那個人是誰？」

　　「我新請的助手，我有資料要你過目！」

　　「ＯＫ！進來吧！」

　　房門向後打開，我們走了進去。裡面有兩層門，後面的門關上後，前面的門才打開。

　　兩個身穿紅色制服的漢子，向羅娜鞠了一個躬後，道：「少爺在書房裡等你！」

　　羅娜率先走向書房，我跟在後面。

　　祖尼亞穿著睡袍，坐在房中央的大書桌前，房間四壁都是書架，架上全是書。

　　「羅娜！到底是什麼事！」祖尼亞疑惑地望住羅娜。

　　羅娜沒說話。

　　「喂！你怎麼啦！」祖尼亞大聲地。

　　「你對她說什麼，她也不會回答你，祖尼亞！」我一閃身，搶在羅娜的面前。

　　「你是誰？」祖尼亞吃了一驚，伸手就去按書桌上的警鐘。

第七部　逃出九天

　　我一個箭步竄上前去，繞到祖尼亞背後，一手扭住了他的右腕。

　　「你……你是那個冒……冒險家原振俠？」祖尼亞歪曲著臉，痛苦地問。

　　「是！我就是原振俠！你不要叫，否則扭斷你的手腕！」我提出警告。

　　祖尼亞不住地點頭，紈袴子弟多吃不得苦。

　　「羅娜！你坐到那邊去！」我指了指角落的沙發。

　　羅娜乖乖聽話，坐在沙發上，一動也不動。

　　「羅娜！你這個賤女人，居然出賣我！」祖尼亞悻悻然地大罵。

　　「別冤枉好人！這位漂亮的女士受了我催眠，已進入了迷惘狀態。」我解釋著。

　　「催眠？」祖尼亞疑惑地瞪著我。

　　「你不老實說出來，後果一樣。」

　　「你要我說什麼？」

　　「計劃的內容──那木乃伊在哪裡？」

　　「呀！你連這個也知道了？」祖尼亞一臉驚訝。

　　「說吧！小真健斯先生！」我冷冷地。

　　「你聽過以後，打算怎樣？」祖尼亞問。

　　「這個──」我不禁猶豫起來：「假如是有害於人類的計劃，我必定把它粉碎！」

　　「如果是有益於人類呢？」

　　「剛才羅娜說那是『征服世界』的計劃！」我望向羅娜。

　　「那是觀點與角度的問題，放開你的手，我把全部計劃告訴你。」

　　我慢慢地放開手，站在祖尼亞身邊，一有異動，隨時把他制服。

　　「說！那計劃到底是什麼東西？」

　　祖尼亞點了一下頭：「那是基督再臨人世，人類雙手令基督再臨。」

　　「行嗎？」我朗聲問。

　　「這有何難哉！我們的專家魯賓斯坦醫生已經研究了三十年，十年前已成功地研究完成了從人類細胞再生完整個體的技術。」

　　「那不是複製嗎？」我不屑地。

　　「不是複製！複製有什麼了不起！啊！」祖尼亞叫了起來，顯然他看不起「複製」。

　　我瞪視著祖尼亞，在他的臉上看到了人類的「狂妄」和「自大」。

　　祖尼亞往下說：「複製要倚賴生物細胞，我們的細胞再生術可遠遠超過這水平。原振俠！舉個例，如果你不幸被炸死了，遺體被炸成粉碎，然而只要還有一個細胞留著，我們都有辦法令你復活。」

　　我有點不服氣地說：「那是指有活的細胞留下來，如果細胞本身死了──」

　　「哈哈哈！」祖尼亞截住了我的話頭：「就算細胞死了，只要『痕跡』尚存，那也行！」

　　「『痕跡』？」我不明所以。

　　祖尼亞驕傲地笑了一下：「我再舉個例：我們的再生技術，已發展到超高水平。一個死了千年以上，只留下一堆白骨的人，我們一樣可以令他復活，換言之，只要取得構成人體的一部分，我們都可以把死去的人還原成他生前的樣子。」

　　「這真教人難以相信呀！」我雖然是醫生，也曾參加過不少重要的醫學會議，仍然無法接受祖尼亞所說的言論，那真的是太不可思議了。

　　雖然還原個體的技術，早於六十年代完成，卻局限於植物和兩棲類等低等動物，而且細胞萬一死滅，構成遺傳因子的ＤＮＡ和ＲＮＡ就會迅速腐爛分解，那又怎可能用於「再生」技術上呢！

　　祖尼亞道：「遺傳因子不過是由四種碱構成的，可以用電腦分析，還原！」

　　「那麼說，細胞雖死，只要取得遺傳資料，就可以碱作為基礎，構成人體的遺傳因子，令死人復活了？」我把祖尼亞所說的稍稍整理了一下，用拙劣的言詞複述了一遍。

　　「對！」祖尼亞泛起微笑：「你可知道這發現對人類歷史會有什麼重大的影響？」

　　「願聞其詳！」我回答。

　　我嘴裡雖這樣說，心裡卻充滿了恐懼。

　　魯賓斯坦開拓的科學技術，其實就是把人從「死亡」中解放，換言之，「死亡」從此不存在世上。人即使死了，也可以令他復活，於是，過往在地球上曾生存過的人，包括顯赫一時的歷史人物，只要有他們一塊骸骨，就可以令他們重回人間。

　　還有，疾病也將不存在於這個世上，連死人也可以復活，還有什麼病不可治了！

　　「原振俠！你可看過《聖經》？」祖尼亞問。

　　「看過。」

　　「基督不是說過在你們意想不到的日子裡，我將重臨嗎？」祖尼亞瞇著眼睛：「那就是說祂會通過我們最新的科學技術回到現代社會來。」

　　「混帳！」我罵了起來。

　　「什麼混帳不混帳！《聖經》真的是這樣記載嘛！耶穌基督必然復活，到了那時候，所有死者都會從墳墓裡走出來，接受最後審判，之後，獲得永生。」祖尼亞越說越興奮，以致臉都紅了。

　　「利用這方法復活的人，都是假貨。」我一瓢冷水淋了過去。

　　「原振俠！你還說看過《聖經》，那你可記不記得致克郎人的第一封信第十五章第三十五節──」

　　我當然記得，這封信保證了基督和所有死者都會復活過來。

　　「不是我們胡吹的，《聖經》早就預言了這一點。」祖尼亞洋洋自得地說。

　　「你們真的能得到永生？」

　　「當然──」祖尼亞用力地點了一下頭：「我們已解開了生命本質的秘密，要永葆青春，真是易如反掌，你看羅娜──」祖尼亞指著默坐不動的羅娜：「你猜她今年多少歲？」

　　我轉頭去看羅娜，艷如桃李，冷若冰霜，活脫脫是一個大美人。

　　「最多不過卅歲！」我肯定地回答。

　　「哈哈哈！」祖尼亞笑了起來：「卅歲？多加五十年吧！她是一九一八年生的。」

　　「……」

　　「不相信吧！」祖尼亞拿起書桌上的酒杯，呷了一口威士忌：「對我們這些能自由操縱遺傳因子的智者而言，要返老還童，真的是太容易了！原振俠！你不是曾親眼目睹你的女友急速老化嗎！」

　　「呀！蘇珊，她……你們把她怎樣了！」我這時才想起了蘇珊。

　　「放心！她還平平安安地在『神聖世界』裡過活。」祖尼亞平靜地。

　　「讓她老化的魯賓斯坦，今年已過了一百歲，怎樣！看不出來吧！本來他大可把自己弄得更年輕一點，可是這老頭子是個怪人，他說這樣夠了！原振俠！我勸你還是不要跟我們作對吧！乾脆加入我們。你是這個世界上的精英，我不想毀滅你！加入我們，我們可以給你永遠的生命和花不完的金錢！怎麼樣？值得考慮一下吧！」

　　「的確吸引！」我岔開話題：「快把計劃說下去！」我越來越感到興趣。

　　「我們準備令耶穌復活，不僅這樣，我們還要讓他親口向世人宣告新世界已來臨，之後，我們會以美國為首，在全世界創立我們的教堂，掌管生與死──」

　　「哈哈哈！」我仰天大笑起來。

　　「你笑什麼？」祖尼亞狠狠地瞪著我，怒聲問。

　　「世人會相信你們的話嗎？現在世界上的人，沒一個見過耶穌，他們會相信你們復活過來的是真耶穌嗎？」

　　「人們相信奇蹟！我們已令約翰．甘迺迪、慧雲李復活，這不正是強而有力的證明嗎？」祖尼亞朗聲列舉他們的「豐功偉績」。

　　「好！就算你對！可是復活過來的肉體跟本人生前，難道了無異致嗎？還有記憶，本人後天通過學習得來的知識，又怎樣呢？」

　　「原振俠，你真枉稱是本世紀跟衛斯理先生並列的大冒險家，對科學知識，真可說貧乏無知之極！我們既然能令人復活，區區記憶和知識又奈得我們什麼何！聽著──記憶這東西，充其量不過是量與質的排列，只消費心重排一遍，就解決了問題，我們絕對可以令記憶再生，而且在最短的時間內插入知識。」

　　「哦？那麼，那個『神聖世界』又是怎麼一回事？」

　　「雖然我們可以令記憶再生，但總也會有不完整的部分，所以我們要追尋耶穌的正確體驗。」

　　「你是說一待耶穌復活，就把他送到『神聖世界』去！」

　　「對！我們要他好好學習，學習成為一個真正的救世主。」

　　「那麼豈非一定要得到他的細胞？」我好奇地問。

　　祖尼亞點了一下頭。

　　「可是耶穌復活後不是升天了嗎？世界上那會有他的遺體？」

　　「原振俠！你居然相信耶穌升天，那真可教我失望！那太不科學了！」祖尼亞諷刺地。

　　「你──」我吃了一驚，兩眼狠狠地盯著祖尼亞。

　　「我告訴你，地球上真的存在著耶穌的遺體，是東方教會的教徒把『它』藏好的！」

　　我駁斥道：「可是耶穌復活升天是基督教的基本教義，假定耶穌遺體被製成木乃伊保存下來，教義豈非就被推翻了嗎！」

　　祖尼亞避開我的問題，反問：「原振俠！你是基督教徒嗎？」

　　我搖搖頭：「我對宗教毫無興趣。」

　　「那你為什麼為基督教辯護！」

　　「那不是辯護，但我讀過《聖經》──」

　　「你是指耶穌木乃伊這件事！」

　　「嗯！」我點點頭。

　　「好吧！我再說得詳細一點，你讀過的《聖經》，其實大有謬誤……」

　　祖尼亞跟著說了一大堆有關《聖經》的訂正，我聽得暈頭轉向，是以記得並不清楚。只是其中有幾點，比較特殊和重要，還留在記憶裡。

　　其一是有關「聖布」。

　　祖尼亞說：「聖布並非贋品，包裹耶穌遺體的，的確就是那塊亞麻布，不過，包裹的時間並不久，所以布上不可能留有耶穌的輪廓。世間一直傳說，耶穌離開亞麻布復活，其實那全然不是那回事。最合理的推論是有人把耶穌的遺體盜走，然後把布棄掉。這是唯一正確的解釋。」

　　「你們美國人有時候真是匪夷所思！」我說：「那些盜走耶穌遺體的人，把遺體藏去了哪裡？」

　　「大概是藏在耶路撒冷的荒地裡吧！這幫人後來匯集結成異端教派，跟倡議耶穌復活的主流派鬥爭，大本營漸向東移。」

　　「好了！他們既然知道耶穌並沒有復活，為什麼不昭告天下？」我好奇地問。

　　「道理十分簡單，第一他們對耶穌遺體有所信仰，想據為己有，其次即使有物證，要提出反彈，事實上並不容易。你知道宗教是十分主觀的，牢不可破。」

　　我點點頭：「我相信你，但是你把耶穌復活過來，那又有什麼用，你所做的，不外是一種欺詐！」

　　「不是欺詐！」祖尼亞怒吼：「耶穌死了差不多二千年，這二千年間，人類的科學不停地進步，到了今天，我們已能起死回生。我們要憑自己的力量，把耶穌從死亡解救過來，改變世界。人馬上進入了一個超越死亡的世界！」祖尼亞講得異常興奮，以致手舞足蹈起來。

　　「而你即將成為地球之王，世界任由你主宰，你們美國人總愛控制世界！」

　　「你說什麼！」祖尼亞霍地站起。

　　我猛地一怔，發覺自己犯了一個罪無可恕的錯誤。

　　靜靜的房間，陡地響起了刺耳的警鐘聲，祖尼亞在他站起來時，迅速地按響警鐘。

　　剎那間，手上拿著衝鋒槍的衛士衝進了房間，他們手上的槍，全指向我。

　　我在間不容髮之間，身形一拔，閃到了祖尼亞的身後，右手取出尼龍繩，圈住了他的脖子：「叫他們走開！」

　　「哈哈哈！原振俠！你死到臨頭還不自知，你的身體很快就會成為蜂巢。」

　　「不要緊，反正你陪我一起死！」我低叱著。

　　祖尼亞陡地爆出了更大的笑聲，而衛士們同樣地大笑起來。

　　「笑什麼！難道你的脖子硬得過我手上的尼龍繩嗎？」

　　「原振俠！你這個人實在太健忘，你忘了我剛才跟你說過的話嗎？即使我們一起死了，還是可以活過來，當然，復活的是我，而不是你……」

　　我猛地一怔，對！他們的科學已發展到只要留下身體某個部分已可「起死回生」，那麼，我殺了他，又有什麼用呢！

　　「好！我投降！」我放開手，把祖尼亞推向一邊。兩個衛士衝上來，分從左右把我挾住。

　　「祖尼亞！如果我現在向你求饒，你會放過我嗎？」我故意問。

　　「太遲了！快納命來吧！」祖尼亞冷冷地說，一邊用手撫摸自己的脖子：「不過，原振俠！我對你的肉體很感興趣，你的肉體配合我們的好腦袋，那實在太完美了！老實說，你是我遇到過的敵人當中最強的一個。」

　　我故意裝出怕死的表情，心裡卻另有盤算。

　　「祖尼亞！我有一個要求，你答應我，死也瞑目！」

　　「什麼事？」祖尼亞鄙夷地。

　　「耶穌的木乃伊在哪裡？你找到了嗎？」

　　「你問這個幹什麼？就算讓你知道，又有什麼用，反正你就要死了。」

　　「我知道了，就會心安理得地去死！」我故意拖延時間。

　　「──」祖尼亞雙眼向天，沒有回答。

　　「你不告訴我，是不是怕我？對！你怕我！」我用激將法。

　　祖尼亞凜然色變。

　　我在祖尼亞沉思之際，細細打量目前的環境，衛士一共有七人，他們身體結實，相貌強悍，看來都受過嚴格訓練。目前，他們七個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我一個人的身上。因此，憑我一人之力，實在不容易一下子打倒一個衛士，把他手上的衝鋒槍搶過來。

　　我吸了一口氣，望向站在正中的那一個衛士，看來他就是首領。

　　突然之間，我覺得他有點面熟，再想了一下，不禁「啊」地叫了起來，這個首領就是當我初到「神聖世界」時出來迎接我的史提芬斯。

　　我繼續刺激祖尼亞：「你對自己沒信心，所以抓了我，但還是不敢把所有真相告訴我，想不到真健斯的兒子那麼沒出息！」

　　「住口！」祖尼亞強抑怒氣：「那具木乃伊藏在薩摩路教的『聖院』裡，我的手下很快就會把它拿過來送到這裡。」

　　「聖院」──我馬上記住了這個名詞。正想詢問「聖院」的所在，祖尼亞已轉過身，雙手背放，平靜地說：「史提芬斯！把他帶走！」

　　「是！」史提芬斯應了一聲，那兩個挾住我的衛士大力把我拖走。

　　其他五個衛士圍著我，手上的衝鋒槍牢牢地指著我。

　　我暗暗地盤算脫身之計。

　　突然，我大聲高叫：「羅娜！起來，射死他們！」

　　本來默默坐著的羅娜，霍地站了起來。她手裡雖然沒有槍，但她一站起，卻已吸引了衛士們的注意。

　　機不可失！我腰一挫，兩腳向左右「啪啪」踢出，挾住我的那兩個衛士連「啊」也叫不出來，身體就朝兩邊飛去。

　　我一招得手，右手食指中指併合，插向站在我前面那個衛士的右眼。

　　「哎喲！」血從右眼飛濺而出，手上衝鋒槍脫手，我一手抄住。

　　「大膽！」史提芬斯怒喝一聲，手上的衝鋒槍「格格」響起，但我的身形比衝鋒槍還快，身形一掠，已到了門外。

　　子彈打在房門，「啪啪」發響。

　　我衝到走廊，天花板上的鐵閘門急速降落。我早已料到有此一著，拖過走廊兩邊的雕像，往地下一放，正好架住了鐵閘門，免阻擋退路。

　　我一個翻滾，從寬度不到兩呎的空隙穿了過去。

　　守在電梯門口的衛士一見我到，才慌忙扳槍，但那及我快，「砰砰」，他胸膛上已中了兩顆子彈。

　　這時電梯門已打開，我闖了進去，按了「Ｂ１」掣鈕。

　　我知道「Ｂ１」是直升機機場。

　　電梯門關上，我大力地吁了口氣，慶幸剛從鬼門關逃回來。

　　這時，中心每一層的警鐘都勁響起來，電梯正以高速度下降。

　　不到三秒，電梯停了，在梯門打開之前，我立即閃身靠左，貼住梯壁。

　　正如我所料，門甫打開，一排子彈掃射進來。

　　我趁住槍聲甫歇，立即還擊，三名衛士應聲倒地。我直向機場奔去。

　　機場上停著一架直升機。我衝進機場控制室，對住那個控制員大聲喝道：「快打開蓋頂！」我的衝鋒槍已指著他的胸膛。

　　控制員按了掣鈕。他的手發著抖，顯示了他對死亡的恐懼。看來他並不知道有復活計劃這回事。

　　蓋頂打開了。

　　我掄起右手，一掌劈了下去，控制員一聲不哼就暈倒在座椅上。

　　我開槍把控制儀器射砸，這樣就沒有人再能把蓋頂關上。

　　之後，我離開控制室，走上直升機。

　　我以最快的速度開動引擎，直升機轟隆一聲，向藍天飛去，我把操控桿扭向西南方向。

　　「呀！」我長長地吁了口氣，直到此刻，我才覺得有一種安全感。

　　然而，我的心情並不舒暢，我必須盡早找到「聖院」的所在，把那具耶穌木乃伊搶到手。

　　（到那裡去找呢！）這時我想到了馬奇樞機主教。（也許他會知道「聖院」的所在吧！）

　　我把航速提高，就在這時候，後機艙的門突然被打開，一個男人直朝我走過來。

　　他就是史提芬斯！他竟然能趕上我的直升機。

　　我還來不及反應，史提芬斯的雙腕已緊緊地箍住了我的脖子。

　　我逼得放開操控桿，用雙手去撥開他的手。

　　直升機失去平衡，直往下墜。

　　「放手！這樣我們會同歸於盡的！」我痛苦地說。

　　「能夠跟你同歸於盡，那就是我的勝利！」史提芬斯呵呵大笑：「反正我是死不了的！」

　　我冷笑一聲，屏住氣息，跟住頭向下一垂，身體歪倒。史提芬斯怔了怔，伸手摸我的鼻子：「喂！原振俠！你怎麼啦！難道你這麼容易就死了！」大概他真的以為我死了，箍住我脖子的雙手，緩緩地放開。

　　我哪會放棄這個機會，一轉身，右手兩指直插史提芬斯的雙眼。

　　「哎喲！」史提芬斯慘叫一聲，身子往後倒。

　　我立即抓住操控桿，想重新控制直升機，但那已太遲了，直升機已衝向地面。

　　我跳離駕駛椅，奔向艙門。

　　當直升機離地還有十公尺左右之際，我跳出艙門，直撲地上。

　　地上幸虧是一片草原。

第八部　尋找聖院

　　梵蒂岡教區一個房間內。

　　我把甜甜的葡萄酒一口喝了下去。

　　「原醫生！你已知道這究竟是什麼樣的一個陰謀了吧！」馬奇樞機主教嚴肅地問。

　　我點了點頭，把酒杯放在長枱子上，然後把復活計劃的內容詳細地說了一遍。

　　「天哪！哪會有這樣的事！原醫生，你的話真令人難以相信呀！」馬奇樞機主教微微顫抖著。

　　「我知你一定不會相信。」我平靜地說：「不過，這是我親眼看見的。」

　　「就算你用槍指住我，我也不能相信！原振俠，告訴我你是在說謊！」馬奇樞機主教一緊張，威尼斯鄉音就漏了出來。

　　「主教！請你振作一點！我們還是商量一下應變的對策吧！我們不能坐視不理！」我站了起來，走到馬奇樞機主教的面前，輕輕用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膊。

　　「對！」馬奇樞機主教點了一下頭：「我要稟告教皇，召開緊急會議，尋求各國協助，粉碎那幫傢伙的陰謀。」

　　「不！目前我們首先要做的是不能讓他們得到耶穌的木乃伊！」

　　馬奇樞機主教「嗯」了一聲。

　　「我們一定要查出聖院的所在！」我焦急地。

　　「原振俠，天底下哪會有耶穌的木乃伊！」馬奇樞機主教搖搖頭。

　　「有！應該會有。我們不能讓那幫傢伙搶到手，假定再生耶穌跑來梵蒂岡，那可天下大亂了。」我大叫起來。

　　「放……屁！」馬奇樞機主教連忙掩住口，但那個「屁」字，還是從他的指縫間給漏了出來：「哪會有這樣的事，原振俠。那是假的──」頓了頓：「原！你說得對，絕對不可以讓他們得手。」

　　「對！」我點點頭：「主教！你對聖院可有頭緒！」

　　「沒有！」馬奇樞機主教搖了一下頭：「但我知道有一個人可能會知道。」

　　「誰？」我大感興趣。

　　「梵蒂岡圖書館館長洛山尼神父。我叫他來！」馬奇樞機主教按了室內電話：「洛山尼神父，請你馬上來我辦公室！」

　　不到十分鐘，一個身材瘦削，容貌枯槁的老神父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鼻梁上架著深度近視眼鏡。

　　「主教！有什麼吩咐？」洛山尼神父畢恭畢敬地。

　　「有一件事想請教，你可聽過有聖院這回事？」

　　「是異教的還是基督教的？」洛山尼神父謹慎地問。

　　「當然是基督教。」馬奇樞機主教認真地回答。

　　「在我們天主教徒看起來，那也屬於異端。」看來洛山尼神父是一個忠實的天主教徒：「我過去長期研究異端，據記載有一個從新里馬斯派分支開來的，叫薩摩路教的，他們的信仰中心地就叫聖院。」

　　「在哪裡？」我忍不住插口問。

　　「湮沒了，以前是在羅馬附近，後來漸次北移。」洛山尼神父說。

　　「還有其他線索嗎？」馬奇樞機主教問。

　　「有一首詩這樣寫，耶路撒冷之北，越過大海，聳立於長河之旁──」洛山尼神父把詩唸了出來。

　　「就這麼短？」

　　「是！」洛山尼神父點點頭。

　　「謝謝！你可以退下！」馬奇樞機主教不愧有主教風範，袍袖一揮，一派威嚴。

　　洛山尼神父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馬奇樞機主教從辦公桌的抽屜中取出一卷地圖，抖了開來。

　　「耶路撒冷之北，越過大海，呀！那是指黑海！」我望著地圖。

　　「長長的河流，不是第聶泊河就是頓河，全都在今天俄羅斯的領土裡，這可麻煩！」

　　「正是由於在俄羅斯勢力範圍裡，反而助了我們一臂之力。」我笑著說。

　　「為什麼？」

　　「那幫傢伙可不能予取予攜，誰敢公然挑釁俄羅斯！」我朗聲說。

　　「對！」馬奇樞機主教的臉上泛起笑容。

　　「主教！我要趕在那幫傢伙的前頭，可惜，目前掌握的資料那麼少，還弄不清楚聖院到底在哪裡！」

　　馬奇樞機主教背著手，在偌大的房間裡來回踱著步，忽然，停住了腳步：「那傢伙可能會知道！」

　　「誰？」我連忙問。

　　「他叫尤高，是義大利馬利曼遜的首領。」

　　馬利曼遜是全世界最大的猶太人秘密組織，跟天主教一直處於敵對地位。

　　「尤高是你的朋友嗎？」我知道馬利曼遜跟梵蒂岡的關係十分惡劣。

　　「不是！不過我們也不能算是敵人，士急馬行田，原，你去走一遭吧！」

　　「好！」我應了一聲：「尤高在哪裡？」

　　「義大利的郊外馬利諾，你去碰碰運氣，千萬別說是我介紹的！」馬奇樞機主教叮囑著。

　　「主教！你肯定尤高會知道？」

　　「馬利曼遜是義大利語，意思就是石匠。他們的祖先建造了不少神殿和教堂，保留著不少珍貴資料。」

　　「好！我去碰碰運氣。馬奇！你得把這件事向教皇稟明，那幫傢伙在沒得到木乃伊前，諒還不至於會對梵蒂岡怎麼樣，但也有可能會打你跟教皇的主意，你們千萬小心！」我警告地。

　　「我跟教皇會暫時移居郊外的別墅，不會有事的。」

　　我點點頭，道：「總之一切小心。」

　　※※※

　　──馬利諾是一個山丘上的小鎮。

　　我來到了一幢石造的大宅前，輕易地越過圍牆，躍進花園。

　　花園闃無人聲，我進了主屋，沿住木樓梯，摸上三樓。

　　走廊盡頭有一道大門，我握住門柄，輕輕旋開房門，走了進去。

　　那是一間書房，四壁是書架，架上全是厚厚的精裝書。中央有一張大書桌和椅子，此刻一個頭頂微禿的中年男人正背門坐在椅子上。

　　我小心翼翼地關上房門，踏足在厚厚的地毯上。

　　「閣下是原振俠吧！」那男人頭也不回地問。

　　我怔了怔，還未開口，那男人又道：「我就是尤高。」接著他就回過身來看著我。

　　「你怎知道我會來？」我用義大利語問。

　　「我的耳目可多得很呢！請坐！」他指了指書桌前的空椅子：「你有事要請教我吧！」

　　我坐了下來。

　　「要喝一杯嗎？」尤高禮貌地問。

　　「不用了！我真的有事請教。」我說。

　　「你的義大利話講得真好，令我產生了好感。」尤高微笑地道：「你想問聖院的地點吧！」

　　我點點頭：「正是！」

　　尤高默聲不響，用手把桌面的雜物撥開一邊，然後抄起一幅卷軸，慢慢攤開。

　　我站起彎過身子看。

　　那是一張中東地圖，右上角寫了一些我看不懂的文字，看來是希伯來文。

　　我細看了一下，只能認出耶路撒冷。

　　耶路撒冷之北，就是黑海，而北面畫有一個「＊」的記號，那是海基薩姆。

　　「在這裡？」我指著記號問。

　　「對！聖院就在這裡。這是我們馬利曼遜的財產。」尤高驕傲地說。

　　「這等於現在哪個地方？」我問。

　　「你不知道，我們知道。經過我們精密的調查，已確定了它座落的地方，地方的名字寫在這裡。」尤高打開其中一個抽屜，拿出了一個牛皮袋。

　　我立即伸手去拿，尤高卻比我更快，「颼」的一聲，把牛皮袋納入懷裡：「原振俠！你休想得到牛皮袋！」

　　「為什麼？」我反問。

　　「因為你將命不久矣！」尤高伸出右腳在桌子底下的掣鈕上一踏，我站立的地方立即騰出一個空洞，不到半秒鐘，我跟椅子一起跌進了十公尺高的洞穴裡。

　　尤高笑了起來：「原振俠！你想不到自己會死在這裡吧？」

　　我伏在洞穴裡，痛苦地問：「你是祖尼亞一夥的嗎？」

　　「對！我正等著你上鈎。」尤高獰笑：「原振俠！你上當了！」

　　「你為什麼要加入他們，你可知道他們的陰謀會害苦整個世界！」我大聲責問。

　　「原振俠！你是中國人，可不知道我們生為猶太人的苦，自從失去國家以來，我們一直受到種種的逼害，沒有自由和平等，過的是屈辱的生活。現在，我們的重生的機會終於來了，你說！我怎可以錯過！」

　　「我好同情你們的遭遇。但是猶太人受苦，你們自己都有責任呀！」

　　「你說什麼？」尤高皺著眉。

　　「你試想一想！在現代世界裡，誰在逼害猶太人？」我望著尤高：「就是基督教徒和共產主義者，基督教和共產主義是誰發明的？還不全是猶太人！」

　　「住口！」尤高怒吼起來，右手朝抽屜一探，掏出了一柄左輪手槍：「有什麼遺言，快講！」

　　「你一定要進行那個計劃？」我冷冷地問，手上捏著從椅上掉落的小鐵輪。

　　「當然！好了！納命吧！」左輪「砰」地響了一聲。

　　慘叫聲同時響了起來，尤高整個人跌進了洞穴裡，他的額頭上，正嵌著一顆小鐵輪。

　　當尤高的手指拈著左輪扳機掣時，我右手的鐵輪已疾射了出去。

　　鐵輪疾如飛箭，直戳進尤高的額頭，而在他慘叫聲響起時，槍聲也響了起來。

　　但子彈卻作四十五度斜角飛出，射在牆壁上。

　　我望了望趴在旁邊的尤高，搖了一下頭。（該死的傢伙！）洞穴離房間地板足有十公尺高，要一躍而出，並不可能，但當我把椅子扶正站上一看，情況就大大的不同了。

　　那張檀木椅子，有三公尺高，我站上去，與地面距離就縮至五公尺多一點，要跳越這個高度，對我來說，並不太難。我伸手從尤高懷裡取過那個牛皮袋，然後，一提氣，就躍了上來。

　　打開牛皮袋，裡面是一張烏克蘭地圖。

　　北緯四十七度，東經三十五度，那正是烏克蘭共和國的西面。那裡有一個小鎮叫托爾勃羅貝度魯夫斯，聖院正在這地方的一座山裡面。

　　我在馬利諾市鎮上買了一些必需品，然後設法潛進軍事基地，偷了架直升機。（偷直升機的過程自然是有驚無險，這裡不再贅。）

　　※※※

　　──烏克蘭西部森林。

　　我一個人在山道上踽踽獨行，估計距聖院還有數公里的路程。

　　突然，我感到了一陣殺氣。

　　我立刻閃到一棵松樹的背後。

　　「霍」地一聲，一根短箭截進了粗大的樹幹裡。

　　「誰！」我用俄語大聲問。

　　回答我的是陸續飛來的兩根短箭。

　　我從短箭飛過來的方向，確認到敵人的位置。敵人只有一個，就躲在我斜對面的一棵松樹的樹梢上。

　　我彎身撿起一塊石頭，向樹梢擲去。

　　「啪噠」一聲，敵人從樹梢上掉了下來，躺在地上，動也不動。

　　我從樹後走出來，直趨敵人身邊。

　　敵人原來是一個穿著獸皮短裙的女人，由於伏俯著，我看不清楚她的樣子。

　　正當我離那女人還有五公尺，女人突然躍起，揮動手上的弓，迎面向我打來。

　　我一挫腰，雙手合什，牢牢把弓挾住。

　　那女人大力向後一抽，想把弓抽走，可是那敵得過我的內力，任憑她怎樣用力抽動，那弓仍然緊緊地挾在我雙掌之中。

　　女人一驚，放開手，退後一步用俄語問道：「你是誰？是秘密警察嗎？」

　　女人有著微黑的皮膚，但臉容端麗，身材尤其動人。她雙目發出凌厲的精光，緊緊地盯著我。

　　「我像秘密警察嗎？」我操著發音不正的俄語問。

　　女人望了我一眼：「你的本領比秘密警察強多了！」她臉上突然綻開了笑容：「我叫拉莎，你呢？」

　　「原振俠！」我走近一步：「你為什麼要射我？」

　　「我以為你是秘密警察！」拉莎咬著唇說：「我不許他們進山來！」

　　「呀！這山是你們的嗎？」我不服氣地問，要不是我身手靈活，怕早已沒了命。

　　「這片山是我們族人的財產！秘密警察常來偷我們的藥材！」拉莎一臉氣憤。

　　「我是有要事才闖山的，請你讓我過去，我發誓跟俄國政府沒有任何關係。」

　　「咦？你的膚色跟我好像呢！還有眼睛──」拉莎指著我。

　　我報以一笑。拉莎問道：「原──原振俠！你要到哪裡去啊！」

　　「聖院！你知道在哪裡嗎？」我問。

　　拉莎聽罷，頓了一下，望著我，臉上現出了恐懼的神色。

　　「你怕什麼？」我追問。

　　「那地方你不能去！有……有惡魔作怪！那是死……死亡之路。」

　　「死亡之路？什麼意思？」

　　「去那裡的人，無一生還。」拉莎認真地。

　　「拉莎！那地方我一定要去！你可以帶我去嗎？」我一邊說，一邊打量拉莎的神色。拉莎神色自若，卻沒有回答。

　　「好吧！我自己去找！」我把弓還給拉莎後，開步朝前走。

　　拉莎一個箭步搶在我面前，雙手一張，攔住去路：「原振俠！你不能去！否則你回不來！在你之前，有不少人去過，沒有一個能回來。」

　　「他們是什麼人？」我好奇地問。

　　「白人，不過不是人，是畜牲！他們朝洞窟去了！」

　　「洞窟？聖院在洞窟裡？」

　　拉莎大力地搖搖頭。我不相信拉莎，她誇大的動作，更教我相信她是在撒謊，目的就是不想我去那個洞窟。

　　「好了，拉莎！別鬧了！」我大力推開拉莎，向山路走去。才走了幾步，就給背後「沙沙」的聲音吸引了我的聽覺，回頭一看，拉莎正跟在我後面。

　　「你跟著我幹嗎？」我大聲問。

　　「求求你！原振俠！你別去！」拉莎的聲音充滿了哀求。

　　「我不去不行！」我苦笑一下。

　　拉莎咬著嘴唇，沉吟了的一下：「好吧，我帶你去！你一個人，不懂路。」說完，就搶在我前頭走。

　　「拉莎！你可知道聖院裡有什麼嗎？」

　　「不知道！」拉莎撐著手，把前面擋路的枝椏撥開。

　　去了一程，到了山腰，有一條小路，直通向那個山窟。拉莎很認真地說：「原振俠！到此為止吧！已死了太多的人，他們的屍體全給禿鷹吃掉了！我不想你……」

　　「拉莎，他們怎樣死的？我是說死的樣子！」

　　拉莎想了想：「他們一去到那條小路，忽然就倒了下來。」

　　「怎麼倒下法？」

　　「抱著肚子，抱著頭。」拉莎回答：「還有，不停地用手搔喉嚨。」

　　我掏出望遠鏡，仔細觀察小路的狀況。路邊有幾具鳥屍，我馬上明白這是為什麼。

　　「你看，拉莎，那裡有幾具鳥屍！」我把雙手按在拉莎肩上：「小路成為死亡之路，全是由於瘴氣，那一帶有天然的毒瘴。」

　　「瘴氣？」拉莎一怔。

　　「這一帶有溫泉嗎？」我問：「這一帶一定有火山，於是地下的硫化氫會冒出地面，發出臭氣。人和鳥吸到那些毒瘴，就會死！」

　　「那……那不是魔鬼作祟？」拉莎半信半疑。

　　我從背囊那裡掏出小型防毒面具戴上。

　　「這是什麼？」拉莎好奇地問。

　　「防毒面具。有了它，就不怕毒瘴！好了，我去了。」我開步走。

　　「我跟你一起去！」拉莎說。

　　「不行。萬一中毒可不是鬧著玩的！拉莎，你回去吧。」

　　拉莎沒有動。

　　「我在這裡等你！有什麼事，好歹有個照應。」拉莎堅持地。

　　「啊，算我怕了你！」我苦笑一下，朝「死亡之路」走去。

　　那是一個天然洞窟，高三公尺，寬五公尺。

　　（聖院真的是在裡面？）我不禁有點狐疑。

　　為了弄清楚洞裡的空氣質素，我一走進洞窟，就打亮打火機。

　　火焰熊熊，證明空氣充足。我摘下防毒面具，吸了幾口空氣，並沒有異樣感覺。

　　我從背囊取出電筒，向洞裡照了一匝。

　　洞裡的石壁，凹凸不平，顯然沒有經過人工加工。

　　我向前走，走了三十公尺左右，發現有一條通往地底的樓梯，看來那正是聖院的入口。

　　我小心翼翼地沿住樓梯走下去，大約走了十五秒，看到有一道青鋼大門橫在我的面前。

　　我用力推門，意外地，門應聲而開，發出「軋軋」的聲音。我拿起電筒朝裡面照。

　　浮在光圈裡的，是一堆堆的骷髏。

　　地上全散著大小不一的骷髏，我走了進去，發現這是一個石室。石室的角落，有一個祭壇，上面放著一具巨大的石棺。

　　「是地下教堂！」我叫了起來，散在地上的骷髏骨，大約是信徒的骸骨。

　　我朝祭壇走去。祭壇有三級石梯。我走了上去。

　　石棺並沒有上蓋，我把電筒朝棺內一照──

　　裡面有一具用發霉布帶緊緊包裹的木乃伊。除了木乃伊，石棺內並無其他的陪葬物品。

　　（難道真健斯的手下還沒來？）此念掠過我腦海之際，我猛地一震。（不妙！）

　　正在這時候，石棺裡的木乃伊陡地坐起，右手的鋒利匕首，直朝我心臟刺過來。

　　來得太快了，饒是我早有驚覺，身形在「不妙」一聲響起的同時，向後翻去，左肩仍然給刀鋒劃過。

　　我關掉了電筒，室內頓時陷入黑暗。

　　但黑暗只維持了半秒鐘，石室立即大放光明。

　　四個身穿黑衣的男人，左手拿著電筒，右手提著衝鋒槍，團團把我圍住。

　　木乃伊站在石梯上，臉上露出了陰險的笑容。

　　「史提芬斯，你還活著！」我摸了一下左肩的傷口，血並不太多。

　　木乃伊把臉上的繃帶解開：「原振俠，你怎麼知道是我？」

　　「古埃及的木乃伊，沒有把臉也紮上的。」我說。

　　史提芬斯拍了幾下手掌：「了不起！了不起！真不愧是世界上第一流的冒險家。」

　　我並沒有接受史提芬斯的讚美：「耶穌基督的木乃伊怎麼樣了？」

　　「早已運到我們的基地，很快就會甦醒復活。」

　　「對！經過若干訓練後，就會以超級巨星的姿態登上世界舞台！」我諷刺地。

　　「不是超級巨星，是救世主！」史提芬斯修正：「我們將會在新的耶穌基督的領導下統一世界。這個新世界，是一個超越生死的人間樂園。」

　　「所以就要殺死我！」我朗聲問。

　　「對，原振俠，你非死不可！」史提芬斯獰笑著。

　　「你們高喊和平，倡議友愛，可是，你們不忘殺人，算什麼救世？」我憤怒地。

　　「原振俠，別說廢話了，受死吧！」史提芬斯說。

　　「史提芬斯，我可不願一個人死。要死，就要你們陪葬！告訴你，我身上纏有炸藥，你們一開槍，哈哈哈，大夥兒一起葬身石窟。」

　　「虛張聲勢！我們才不會上你的當呢。」史提芬斯揚了揚右手，示意那四個手下開槍。

　　那四個手下並沒有即時開槍，顯然他們有點動搖。

　　我故意笑了笑：「不信，儘管試試！」

　　「哈哈哈哈」史提芬斯仰天大笑：「原振俠，你威嚇我們有什麼用？就算你身上有炸藥，那又怎樣，我們給炸死了，醫生會讓我們復活過來，而你，哈哈哈！」

　　「史提芬斯，別太樂觀，你們給炸死了，醫生也不一定會來救你們。一來費用巨大，手術繁複，二來這裡是俄國領土，不是說要來就能來！如果我是魯賓斯坦，一定會放棄你們！」

　　「喂喂喂！別聽他的！」史提芬斯慌了起來。

　　四個手下有如泥塑菩薩，呆立不動。

　　我大笑起來，跟住用極其柔和的聲音道：「史提芬斯！親愛的史提芬斯！你要聽我說呀！」

　　「……」史提芬斯望了我一眼，他的瞳孔立時不動了。「史提芬斯！你看到的不止是我原振俠一個人，而是兩個原振俠，三個原振俠，四個原振俠……」

　　此刻，映在史提芬斯眼裡的，已有四個原振俠！

　　「原……原振俠，我要殺死你！」史提芬斯舉起匕首，從石梯那裡跳下，直向我撲過來。

　　然而，他看到的「我」，不過是石室的牆壁，他一頭撞在冰冷堅硬的牆壁，登時暈了過去。

　　而他那四個早給我催眠的手下，仍陷入迷惘之中，呆立著死死不動。

　　我離開了洞窟，回到原路，拉莎在等我。我跟拉莎握別，走上直升機，離開了俄羅斯。

　　史提芬斯他們再也沒有機會逃出生天了，因為我臨離開洞窟前，把洞窟的門完完全全封死了。

　　回到羅馬，我把經過向馬奇樞機主教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馬奇樞機主教只說了一句話：「原！我們要徹底摧毀他們的計劃！」

第九部　生死決鬥

　　美國華盛頓。白宮。

　　美國總統正跟他的幕僚湯臣在看ＣＩＡ的調查報告。

　　「真是難以令人置信！」總統歎了口氣，把粗大的雪茄放在黑鋥鋥的煙缸上。

　　「但事實如此！」湯臣苦笑一下。

　　ＣＩＡ的報告其實就是我說給馬奇樞機主教聽的經過的綜合，重點集中在真健斯集團的遺傳因子操控技術上，也就是「人類的再生」過程。

　　「如果梵蒂岡的調查正確無誤，那麼，我們的世界就會經歷大變。」總統說。

　　「總統先生！我們該怎麼辦？」湯臣問。

　　「梵蒂岡那邊想我們怎樣？」

　　「嘴裡沒說，當然是希望我們用核武器把真健斯的大本營摧毀！」

　　「動用核武器？一下子把他們摧毀？高明！」總統不住地點頭。

　　「總統先生！你準備這樣做嗎？」

　　總統重新把那截吸了一半的粗大雪茄放回嘴裡，用力地吸著：「湯臣，如果善加利用他們的技術，世界就會變成樂園，我們永遠不再受到死亡的威脅。」

　　「對！」湯臣點了一下頭。

　　「所以如果把它摧毀了，實在太可惜。湯臣，我們先再看一下情勢，才作計較吧！至少，到目前為止，他們對我們美國，絕對毫無威脅。」

　　「對對對，總統先生！你說得對。」湯臣十分同意總統提出的結論：「總統先生，昨天法國總統送了一瓶九○年的紅酒給我，我等著跟你品嚐呢。」

　　「好極了！」總統一聽有好酒喝，立即把ＣＩＡ的報告，扔進特大辦公桌的抽屜裡。

　　※※※

　　──入夜，華盛頓市內的亞寧頓墓園發生了異變。

　　亞寧頓墓園面積約二百畝，是美國的民族英雄與大戰殉難者的安息之地。

　　墓地中央有無名戰士紀念碑，前面有士兵二十四小時駐守。

　　異變來自美國第三十五任總統約翰．甘迺迪的墳墓。

　　突然，巨聲響起，甘迺迪的墓碑，閃出了陣陣耀目的強光。

　　聲音驚動了站崗的士兵，急忙飛奔過來察看。

　　他看到了不能置信的事情。

　　「總統先生，」士兵驚叫起來。

　　墓碑前的泥土賁張起來，棺材冒出了頭，此刻，棺蓋已不知去向。

　　他走到棺材前面，向裡面一望──棺材裡空空如也。然而，在那巨大的墓碑上面，正端坐著一個該永遠長眠地下的男人。

　　那個男人就是士兵口中的「總統先生」──Ｊ．Ｆ．甘迺迪。

　　甘迺迪全身蒙在淡淡陽光裡，散發著七色光輝。

　　「你……你到底是誰？」雖然貌似甘迺迪，但士兵仍然不相信他就是甘迺迪。

　　這時，另一名士兵荷著槍趕了過來，一見到那個男人，如同他夥伴一樣，問：「你是誰？」

　　「你們不認得我，我就是你們的前總統約翰．甘迺迪！」

　　「亂講，別騙我。」士兵大聲叫，他手上的槍已指向那個男人。

　　「朗尼，等一等。」首先看到男人的士兵連忙制止。

　　「等什麼，等這個傢伙使詐？」士兵不服氣地。

　　「我有賴神的加護而復生了，你們去告訴世人吧，大審判的日子到了，懺悔吧！」

　　甘迺迪說完之後，就消失了。

　　兩個士兵你望著我，我望著你，茫然地站在夜色中。

　　※※※

　　──莫斯科。克里姆林宮。

　　俄國政府高層正在會議室召開緊急會議。

　　病況日重的總統正為他的後繼人傷透腦筋，突然會議廳的門被推開了。一個年青軍官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走到總統面前，湊近耳邊，說了一大堆話。

　　「放你的屁！列寧復活向群眾演說，你發神經了！」總統也不顧自己那高貴的身份，大聲喝罵了起來。

　　「總統先生！那可是千真萬確的事，那個樣貌像極列寧的男人，正在聖彼得堡向群眾演說呢！」年青軍官肯定地說。

　　「你真是活見鬼，」總統站了起來。「你睜大眼睛看清楚，列寧的遺體不正安放在列寧紀念館裡嗎？」

　　「可是──」青年軍官欲言還止。

　　「說吧！別吞吞吐吐！」總統有點不悅地。

　　「那個男人說，在紀念館裡的不過是一具蠟像！」

　　一聽得這樣說，總統的臉色倏地變青：「群眾相信那傢伙的話嗎？」

　　「嗯！」年青軍官點點頭：「群眾圍住他，在聽他發表演說。」

　　還未說完，總統已叫了起來：「馬上把他抓起來！」

　　「是！」軍官敬了一個禮，正想退出去。

　　總統叫住了他：「聽著，千萬別刺激群眾，不要讓外界傳媒知道這件事，還有，立即加強列寧紀念館的戒備！」

　　「遵命！」年青軍官離開會議室後，總統連忙取出手帕，拭了一下額角的汗。

　　留在會議廳的高級官員，個個噤若寒蟬，沒敢發問。只有總統的秘書，良久，才顫著聲音問：「總統先生！有什麼不妥嗎？」

　　「沒有！」總統搖搖頭，強作鎮定。

　　他心裡在想，為什麼那個假「列寧」會知道紀念館裡的列寧遺體是一具蠟像呢！

　　甘迺迪、列寧的出現，震驚了美國和俄羅斯，人們都在議論紛紛，猜測兩人的真正身份。

　　連第一流的科學家，也沒辦法子證實兩人的真偽，因為他們根本沒法接觸到甘迺迪和列寧。他們行蹤神秘，時現時隱。

　　※※※

　　──真健斯集團中心基地。

　　偌大的書房裡，一片幽暗。

　　「醫生！我們是不是太過份了？」祖尼亞把手上的《華盛頓郵報》朝桌上一放，轉身問坐在不遠處安樂椅上的乾瘦老人。

　　「怎會，我們是生與死的支配者呀！祖尼亞，我們是這世界上的神，我們喜歡怎樣便怎樣！哈哈哈。」魯賓斯坦大笑起來。

　　※※※

　　──我已再度闖進了真健斯集團的基地。

　　對我來說，要潛入這個基地，真是易如翻掌，因為在我上一次離開時，我已掌握了整個基地的形勢。奇怪的是他們竟沒有人想到我會這麼快就回來，是以一路上，幾乎是暢行無阻。

　　真健斯集團的基地，是一個龐大結構。整個基地矗立在猶他州中央的山嶽地帶，基地的主建築物是一幢六十層高的大樓，其中三十層建築在地底。

　　地底一樓是一個巨大的直升機機場，其他各層，分別是醫療中心，武器庫，研究所和宿舍。但最令我注目的，就是那座精緻而龐大的攝影棚，在那裡，我遇到了自小心儀的偶像──慧雲李。

　　地底最深那一層，是整個基地最重要的部分，那裡有一座精緻而宏偉的原子爐，由精密先進的電腦系統控制。

　　基地還有一條秘密通道，通往數十公里以外的「神聖世界」。

　　估計基地大約有一千名工作人員，要對付一千個人，自然不容易，不過，為了不讓魯賓斯坦的計劃得逞，我拚死也得把基地摧毀。

　　然而，我猶豫了，難道為了要消滅魯賓斯坦、羅娜和祖尼亞，就得把一千個人全部送進枉死城嗎？

　　我相信在這群人當中，有不少是嚴肅的科學研究者，他們只是抱著研究的目的，到來基地。

　　（不！既是研究者，也有可能是甘心情願協助魯賓斯坦實現他的「復活」計劃，他們該殺有餘！）

　　（可是裡面也該有反對者吧！）

　　我的心裡充滿了矛盾。

　　但無論如何，總得阻止魯賓斯坦這種近乎瘋狂的計劃。

　　起死回生，對人類而言，也許不是壞事，但萬一這種超人技術落入專制統治者手上，後果不堪設想，他們將會永遠支配這個世界。

　　這時候，我想起了蘇珊。

　　蘇珊不知怎樣了！

　　我得救她。

　　為了平靜自己的心念，我潛入了基地「生產中心」的一個小倉庫裡。

　　我結跏趺坐，調整呼吸，開始入定。

　　（有了！）突然，我腦海裡靈光一閃。（為什麼這樣簡單的事，我竟然不察覺！）

　　我不由得用力地打了一下自己的頭。我站了起來，離開了倉庫，逕向地底十樓闖去。

　　那是研究人員的宿舍。

　　我走進了一個空房間。

　　基地實行六小時換班制，房間的主人很快就會下班回來。

　　我走進浴室，滅掉燈，靜候主人的回來。

　　過了十分鐘，有個中年男人吹著口哨回來了。他褫去白袍，去掉底袴，赤條條地走進浴室。

　　他的腳還未跨進浴槽，胸口已結結實實地著了我一下重拳，軟軟地跌倒在我臂彎裡。

　　我把他抱起，放在床上。

　　之後，我緩緩把真氣輸入他體內，讓他甦醒。

　　五分鐘後，男人醒轉過來，但神智迷糊，意識已全由我控制。

　　「告訴我你的名字！」我低聲地問。

　　「浮士德！」

　　「你在這裡負責什麼工作？」

　　「復活屍體細胞。具體而言，就是令細胞長大至胎兒階段，然後送去下一個部門。」

　　「誰主管細胞再生技術？」

　　「魯賓斯坦醫生和羅娜主任。」

　　「你們懂得這項技術嗎？」

　　「不懂！」浮士德搖搖頭。

　　「既然不懂，又怎能令細胞復活？」

　　「我們根據聽醫生的吩咐操作儀器。」

　　我一聽浮士德這樣說，心頭宛如放下了大石。原來我的真正敵人，只有三個。

　　他們就是魯賓斯坦，羅娜和他們的支持者祖尼亞。

　　我又問：「耶穌的復活情況，進行得怎樣了？」

　　「──胎兒階段已完成，如今已漸次進展至新生嬰兒階段。」

　　「什麼時候可長大成人？」

　　「快則三天就可以了！」

　　三天！三天後，魯賓斯坦會擁有他手上最強勁的武器──復活了的耶穌。

　　所有基督教徒將會完蛋！

　　「耶穌在哪裡？」我喝問。

　　「在……在……」浮士德的聲音啞了下去。

　　「在哪裡？」我連忙追問。

　　就在這時候，房間裡發出了轟天巨響。

　　「原振俠！他不會回答你！」是魯賓斯坦的聲音。

　　我連忙轉身戒備。

　　魯賓斯坦的話聲未了，「格鏘」一聲，房間門口的鐵閘門急速地落了下來。

　　房間只有一個入口，換言之，我被困住了。

　　「魯賓斯坦，真是你嗎？」我打量著房間。

　　天花板上有個小型擴音器，聲音正是從那裡傳過來。

　　「對，原振俠，首先我應該對你那種打不死的精神致以無限的敬意。」魯賓斯坦冷冷地：「我問你，史提芬斯怎樣了？」

　　「他嘛，哈哈！還留在烏克蘭。」

　　「謝謝你替我解決了他，那個渾蛋活著也沒用，實在應該早死掉算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搖了搖頭，問道：「魯賓斯坦，你怎麼發現我的？」

　　「原振俠，你的求知慾可真旺盛呀，佩服佩服。我老早就在這裡的研究人員腦袋裡裝上了監視反叛逃亡的腦波探測器，腦波一亂，控制中心的警鐘就會響，哈哈哈！」

　　魯賓斯坦得意地大笑起來。

　　「魯賓斯坦！我們中國有句古話，叫做多行不義必自斃，你不會有好收場的！」我朗聲說。

　　「也許是吧！不過，現在自斃的，可不是我，而是你！」

　　「對呀，原振俠。」羅娜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你將會步蘇珊的後塵，進入人間地獄。」

　　「什麼！你……你把蘇珊怎樣了？」我大吃一驚，聲音不期然地抖了起來。

　　「蘇珊，那妖婦！哈哈哈，死了！是我親手殺死她的！」羅娜那輕描淡寫的聲音，聽在我耳裡，有如千根利箭，戳在我的心胸上，激起了劇痛。

　　「再見了。我的好朋友。你安息吧！」魯賓斯坦的聲音方歇，房間的換氣口突然放出了毒氣。

　　我立即閉氣，從皮帶上摘下微型手榴彈，扳去信管，擲向鐵閘門，然後朝地上一趴。

　　「砰」的一聲，房門被炸開。

　　我一個滾身，滾到門外。

　　一排子彈從半空飛來，在我的頭頂上掠過。

　　在我面前，有三個手提衝鋒槍的守衛，我縱身一踏，跳越他們的頭頂，然後，雙足後踢，踢中了兩個守衛的頭。

　　兩人一聲不哼地向後便倒。

　　剩下的一個驚魂未定，已被我右掌劈中脖子，倒在地上。

　　我急步跑進電梯，直闖地底三十樓。

　　※※※

　　──魯賓斯坦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快派十個人過來。」魯賓斯坦向著對講機大聲地叫喊：「快，快快！」

　　十名第一流的警衛人員立即衝入魯賓斯坦的房間，重重包圍住他，魯賓斯坦在巨型椅子上坐了下來。

　　魯賓斯坦喘了口氣：「原振俠！你有膽子再出現，我就要你的命！」

　　一直站在他旁邊的羅娜道：「這傢伙委實太厲害了！」

　　「別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魯賓斯坦帶點教訓的語氣，正想再往下說，忽然脖子被冰冷的物體抵住了。他一怔，隨即問：「是你，原振俠？」

　　我輕輕地道：「對！醫生！我們又見面了！」

　　就在魯賓斯坦乞援之際，我已第一時間跑到警衛室，乘隙擊暈其中一個警衛，換上了他的制服。

　　羅娜看到了我，冷笑道：「原振俠！你用槍指嚇我們，那一點用也沒有，我們不怕死！」

　　我報以微笑：「我已查清楚了，知道起死回生秘密的人，其實只有三個，只要你們兩個人同時死去，然後我再殺掉祖尼亞，那麼你們就永不超生！」

　　魯賓斯坦和羅娜聽見我這樣說，臉上同時流露出恐懼的神色。

　　「好了！我現在押你們去見祖尼亞，你們三個人好好話別吧！」我冷冷地道。

　　也許我太自信了，所以沒想到羅娜會反抗，就在我把頭朝門口偏去時，羅娜突然搶過警衛手上的衝鋒槍。

　　我何等乖覺，就在羅娜伸手搶槍之際，我已覺得不妥，右手食指一動，子彈「啪啪啪」地湧出，盡射在羅娜的胸膛上。

　　羅娜慘叫一聲，往地倒下之際，魯賓斯坦乘機從椅子上跳起，準備逃跑。

　　房間內那九名警衛，同時舉槍，向我射擊。

　　我腰一挫，拔地而起，跳越警衛們的包圍圈，腳跟一踮地，旋即轉身，對住警衛們開槍。

　　五名警衛倒地。

　　我拔足去追魯賓斯坦，絕不能讓那魔頭逃去。

　　按照魯賓斯坦逃跑的方向看來，他正準備去祖尼亞的房間。

　　我飛快地追上去，途中有三名警衛搶上來攔截我。我一扳掣，他們又作了無辜的犧牲。

　　魯賓斯坦踏進一個房間，我跟了過去，一排子彈從房間裡激射出來。

　　我閃向一旁，順手扔出了手榴彈。

　　巨響過後，我滾身進房間，在十八具屍體中，我看到了倒斃的魯賓斯坦。

　　離開魯賓斯坦不到五公尺的地方，躺著一個穿著睡袍的中年男人。

　　那正是祖尼亞。

　　我俯身去看，祖尼亞忽然睜開眼睛，斷斷續續地道：「我們的計劃不……不會完……完的……」之後，他頭一歪，走完了自己的人生路。

　　這時，我聽到背後有異響，轉頭一看，一大隊警衛正站在我背後。

　　我站了起來，把槍口正對他們。

　　一場激烈的殲滅戰，看來無可避免。

　　「別開槍！」其中一個蓄著八字鬍子，看來是隊長的警衛高叫起來：「我們犯不著自相殘殺！」他率先把槍放下，以示友好。

　　接著，其他警衛也紛紛把手上的槍扔在地下。

　　我垂下手上的槍，大力地吁了口氣：「好吧！你們去把『神聖世界』裡的人放出來吧，還有要替他們洗腦，不明白就去問那些專家。」

　　隊長應了一聲，歡天喜地地跟隊友轉身離開了祖尼亞的房間。

　　我來到地庫二樓的電腦控制室，我必須破壞主要的電腦網絡，消滅一切記錄。

　　這一切對我來說，自然是輕而易舉。……

　　※※※

　　三天後，我回到了羅馬。

　　「呀！原振俠！真高興見到你凱旋歸來！」馬奇樞機主教張開他的手，緊緊地擁抱著我。「呀！這是──」

　　馬奇樞機主教看到我懷裡的那個嬰孩。

　　嬰孩有著淺棕色的皮膚，兩隻眼睛睜得老大。

　　馬奇樞機主教細細地打量著嬰孩：「原振俠！這是你的孩子嗎？」

　　我搖了一下頭：「主教，別開玩笑！這是魯賓斯坦他們製造的嬰孩。馬奇主教，我有一個請求──」

　　「請說！什麼都依你！」馬奇樞機主教豪爽地說。

　　「請你把這個孩子帶給教會的孤兒院。」

　　「一定一定，這是我們的責任！」馬奇樞機主教一手抱過嬰孩。

　　「好了，我要告辭了！」我笑了一下。

　　「慢著！」馬奇樞機主教一手攔住我：「請你稍等片刻，我還有事要請教。」

　　我無奈地在那張柚木椅上坐了下來。

　　「那……那件東西怎樣了？」馬奇樞機主教問。

　　「那件什麼東西？」

　　「唉，原振俠！你不是那麼笨吧？」馬奇樞機主教捶了一下我的胸。

　　「啊！你是說耶穌的木乃伊？」我恍然。

　　「對！那幫傢伙可有把它……它取走？」馬奇樞機主教緊張地問。

　　「沒有，他們根本沒有時間！」我回答。

　　「是嗎？」馬奇樞機主教緊緊地抱著嬰孩：「那麼木乃伊呢？現在在哪裡？」

　　「我不是說過已把那幫傢伙所開發的技術全摧毀了嗎，那具木乃伊自然也同歸於盡了！」我撒謊，由始至終，我都不曾見過那具木乃伊。世界上到底是否真的有耶穌木乃伊，相信只有魯賓斯坦才知道。但耶穌的複製品出現了，看來木乃伊是存在的。

　　「那就太好了！」馬奇樞機主教大力地吁了口氣，如釋重負。

　　不知怎的，我忽然有一種非常厭惡的感覺，站了起來，朝門口走去。

　　「馬奇主教！耶穌基督死了已有二千年了，如果有新的救世主降臨地球，那不是一件好事嗎？」

　　「這個我不知道。」馬奇樞機主教搖搖頭。

　　我望著馬奇樞機主教手上的嬰孩，那是我從「神聖世界」地庫保育器裡抱過來的「復活耶穌」。不過，我不準備對馬奇樞機主教說。

　　我打開了房門。

　　馬奇樞機主教喚住了我：「原，孩子叫什麼名字？」

　　「你替他起一個吧！」

　　「好吧，就叫做復活吧！原，你打算到哪裡去？」馬奇樞機主教問。

　　「天地之大，處處是我家！」房門關上了，我的聲音迴盪在馬奇樞機主教的耳邊。

　　※※※

　　──一個星期後，我回到了原來的地方。一天傍晚，電腦響了。我還以為是那位先生，或是小姐傳來的電郵，按鈕一看，全不是。

　　熒幕上出現了如下的字句──

　　尊敬的原振俠先生！你摧毀了「神聖世界」，並不代表你的勝利。告訴你，更大的挑戰，還等待著你。我們的計劃將會延續，直到最後勝利。

　　　　　　　　　　　　　　　　　　　　　　　　　　　　　侯活．真健斯謹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