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懸崖搏鬥　死生繫一髮
第二章　因禍得福　巧服靈芝草
第三章　險象環生　神君施棘手
第四章　步步驚魂　魔宮驚魅影
第五章　見利忘義　祖師遭戲侮
第六章　詭譎絕倫　狠心施棘手
第七章　琴音錚錚　險遭天音困
第八章　膽色過人　小俠闖魔窟
第九章　怒火迷心　誤傷端木紅
第十章　垂臨虎穴　幸逢黃心直
第十一章　義救良朋　心直忤琴魔
第十二章　情天抱憾　月華圖避世
第十三章　破廟投繯　情癡圖一死
第十四章　四名瞎子　強奪火弦弓
第十五章　勇奪寶弓　呂麟遭重創
第十六章　身手不凡　虎狼咸辟易
第十七章　逆瀑攀山　存亡繫一髮
第十八章　奪火弦弓　一招敗四老
第十九章　愛才一念　華山派收徒
第二十章　光團救險　暗器殺兇徒
第二十一章　情堅金石　背父救紅妝
第二十二章　清理門戶　大鬧峨嵋山
第二十三章　無風起浪　呂小俠脫困
第二十四章　狼口餘生　雪魄珠解毒
第二十五章　宿夢重圓　荒島渡良宵
第二十六章　先讓五招　有心降小俠
第二十七章　求火羽箭　重赴墨礁島
第二十八章　玉面神君　輕生闖秘道
第二十九章　夫妻聯手　擊敗釣魂叟
第三十章　見利忘義　行兇奪錦圖
第三十一章　妙手釣魂　取走地煞網
第三十二章　藍田玉實　改造端木紅
第三十三章　琴魔伏誅　正義再重振

《六指琴魔續集》倪匡

《二○一六年七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懸崖搏鬥　死生繫一髮

　　呂麟偷眼看時，只見黑神君雙掌的掌心，全都墨也似黑，而且還隱隱泛著異光，心知他「黑砂掌」功夫，已然練到了極高的境界，絕對不容輕視，正想搶先發招時，忽然又聽得他冷冷地道：「你先發招，也可以先去陰司，見我那寶貝外甥女兒！」

　　黑神君的那兩句話，講來聲調，並不太高，只是陰森森地，可是在呂麟聽來，卻不啻是晴天響起了一個霹靂，宛若五雷轟頂一樣！

　　因為，從黑神君的話中聽來，他的外甥女，譚月華，已然死了！

　　當譚月華披頭散髮，撕心裂肺地狂叫，將雪魂珠還給東方白，奔了出去之後，呂麟就一直未曾再見過她的倩影。

　　對於他和譚月華之間的那件事，雖然錯不在他，而且是因為受了「八龍天音」迷惑的緣故，可是呂麟的心頭之中，仍然一直為之內疚不已，當他在峨嵋山中，見到東方白的遺珠留字，得知譚月華可能已然香消玉殞之後，他已然心痛如絞。

　　可是無論如何，在他的心中，總存著一線希望，希望譚月華是一個既聰明而又堅強的姑娘，雖然命運對她是那樣地殘酷，但是卻仍然希望她有勇氣，會勇敢的生活下去。

　　在他尋找火羽箭的這些日子來，他幾乎無時無刻，不在想念著譚月華！

　　可是此際，他卻陡然之間，從黑神君的口中，得知了這樣一個最可怕的消息。

　　常言道：事不關心，關心則亂。

　　呂麟對譚月華的愛念，既然是如此之深，在乍一聽到黑神君的話，心頭便大受打擊，一時之間，哪裡還有功夫去辨真偽？

　　當下他全身一震，叫道：「你──說月華姐姐──」

　　呂麟話尚未說完，黑神君已然一聲長笑，道：「你到幽冥地府，去找她吧！」

　　黑神君才一開口，手掌陡地一翻，閃電也似，便已然一掌拍出！

　　剛才，黑神君曾一連兩次，催呂麟先發招，可是此際，他卻趁呂麟乍聞噩耗，心神大受震動之際，陡地發出了一掌！

　　而且，那一掌，他還運足了八成以上的功力！

　　黑神君的黑砂掌功夫，已然練到了第八重的境界，黑砂掌功夫，易練難精，到了第五重境界的，已然可以縱橫一時。而一超越了第五重，掌力凝練，掌風實滯，幾乎如同實物一樣，已然可以徒手發掌，隔空擋擊兵刃，黑神君此際那一掌疾推而出，力道之大，更是罕見，電光石火之間，呂麟已然覺出，一股陰森森、寒浸浸的力道，當胸撞了過來！

　　就在那瞬息之間，呂麟才猛地醒悟，黑神君是在說謊！

　　他在那樣雙方劍拔弩張的緊要關頭，突然隱約地提起譚月華來，無非是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以便他來偷襲！

　　可是，呂麟雖然在剎那之間，明白了這一點，卻總是遲了一步！

　　黑神君的黑砂掌掌力，疾衝而至，他體內真氣，自然而然，與之相抗，「砰」地一聲巨響，以呂麟的功力而論，黑神君的手掌，並未曾挨及他的身子，黑砂掌力撞了一下，原可無事。

　　但是，呂麟在猝不及防的情形之下，被掌力撞了一下，身形卻不免不穩。

　　如果是在平地上，呂麟至多退出兩步，便可無事。但此際，卻是站在一根懸空的巨木之上，身形一個踉蹌間，已然向下倒去！

　　剎那之間，呂麟還想伸手抓住那根巨木，可是黑神君偷襲既成，怎肯放手？手抖處一枚黑芒梭，已然電射而出！

　　那黑芒梭和黑砂掌，乃是黑神君生平兩大絕學，剛才在鷹巢之中，他一連發出了三枚黑芒梭，便將呂麟向他拋來的屍體，擋了回去，那黑芒梭的威力，於此也可見一斑。

　　黑神君的心思，也當真歹毒到了極點，那一枚黑芒梭，電射而出，卻並不是射向呂麟的身子，而是射向呂麟抓向巨木的右手！

　　呂麟若是不縮手的話，尺許來長的黑芒梭，一定將他的手掌，牢牢地釘在巨木之上！

　　而呂麟如果縮手的話，則一定再也沒有機會，扣住巨木，非跌個粉身碎骨不可！

　　在那電光石火之間，呂麟耳際，只聽得黑神君得意之極，猙獰之極的笑聲，驚心動魄，可供呂麟考慮的時間，幾乎是電閃即逝。

　　然而，就在那電閃即逝的時間中，呂麟已然有了決定！

　　他雖然眼看著黑芒梭所幻成的墨虹，向著自己右手抓出的地方，電射而到，但是他仍然伸手，向前抓了出去！就在他五指剛一抓進巨木，陷入木中半寸有餘之際，只聽得「叭」地一聲，那柄長可尺許，粗如兒臂，兩頭鋒銳已極的黑芒梭，已然透過了他的手背，釘入了巨木之中，約有三寸！

　　呂麟只覺得手背之上，一陣劇痛，鮮血泉湧！

　　他知道，手背之上，受了那一下重創，可能傷及經脈，一隻右手會終生成為殘廢。

　　但是，以一隻右手的代價來換取性命和報仇的機會，總是值得的！

　　因為這一來，他右手被黑芒梭牢牢地釘在巨木之上，他人便不會再向下跌下去了！

　　剎那之間，呂麟已根本沒有時間，去考慮傷重傷輕，左手揚處，一招「梅花五出」，已然傾全力發出了金剛神指中的第五招！

　　那一招才出，五股指風，帶起轟轟發發之聲，向黑神君疾衝而出！

　　黑神君那一黑芒梭發出，也未料到呂麟竟然絕不縮手，就在他心中暗異之際，呂麟的指風，已然交相互纏，向他當胸撞來！

　　金剛神指，乃是武學之中，至陽至剛之作。

　　當日，以鬼聖盛靈之能，在峨嵋青雲嶺西天峰上，尚且被呂麟一指，擊成重傷！

　　固然，那是由於金剛神指，這種至陽至剛的功夫，正好是鬼聖盛靈所練，「陰屍掌」的剋星的緣故，但金剛指力之強，卻也可見一斑。

　　此際，呂麟傾全力以赴，力道更是奇強，黑神君還來不及應付時，指力撞到，只聽得他大吼一聲，身子向後，退出了一步。

　　同時，口角處，也已然涔涔血出，可見這一下，他已然受了內傷。

　　可是黑神君究竟臨敵經驗，豐富之極，在退出之際，並未忘記自己身在一根圓木之下，因此雖受內傷，仍是站在木上！

　　呂麟見自己這一招「梅花五出」，雖然擊中了敵人，但是卻並未令得敵人，跌了下去，正想奮力再發一招時，黑神君忍著肉傷，身形飄動，已然來到了另外一根巨木之上。

　　呂麟強忍住手背上的奇痛，左手一探，抓住了巨木，右手向外一揮，掙了出來，那一掙間，更是奇痛攻心，幾乎昏過去。

　　他喘了口氣，想將那枚釘在木上的黑芒梭，拔了出來，再回敬黑神君時，可是此際，他手背上的大洞，徑可兩寸，血肉模糊，五指早已不聽指使，連想將黑芒梭扣住，都無可能。

　　而黑神君退出之後，一聲怪嘯，道：「好小子！還敢發橫！」

　　他一面說，一面將足尖，向著那根巨木一挑，那根三丈來長的巨木，被他挑得直豎了起來！

　　那根巨木兩頭擱在其他的木頭上，本就不是十分穩妥。

　　如今，一頭被黑神君用力疾挑了起來，另一頭向一旁一滑，整根巨木，便向下，直跌了下去！呂麟一手負了重傷，另一手，抓在巨木之上，自然也隨著巨木，一齊跌了下去！

　　他耳際只聽得「呼呼」風聲，和黑神君的怪笑之聲，片刻之間，便已下墮了三四十丈。可是也是呂麟命不該絕，那根巨木直上直下，向下落去，落下了三四十丈之後，一頭突然「砰」地一聲響，撞在一塊凸出五六尺許的岩石之上！

　　巨木下墜之勢，何等急驟，突然之間，在石上撞了一撞，被那一撞之力，反震得向上，彈起了三四尺高，在彈起之後，又復向下墮下之際，總會有那麼一瞬間，在半空中停留的時間。

　　呂麟本來自知，此次必然再也難逃黑神君的毒手，而就在那一瞬間，他求生之念，陡然而生，左手一鬆，身子便向那塊岩石上落去！

　　此舉，本來是危險到了極點的，可是那時候，他跳也是死，不跳也是死，自然值得冒一冒險，身子下墜，雙足剛一沾到那塊岩石，那根巨木，便帶起一股勁風，在他身邊掠過！

　　若不是呂麟雙足一沾住岩石，便立即使出了「千斤墜」的功夫，只是那陣勁風，便可以再將他捲離岩石，向下墮去！

　　當下，呂麟勉力站穩了身形，驚魂甫定，耳際猶自聽到黑神君得意之極的笑聲，仰起頭來看時，只見黑神君站在木上，仰天大笑。

　　從下向上望去，黑神君身形，只不過尺許長短，而那塊岩石，就是呂麟的站身之處，卻甚是陰暗，顯然黑神君並未曾發現事情又有了變化。

　　呂麟低頭，向下望去，下面黑沉沉地，那根巨木跌了下去，竟然無影無蹤，不知何時，才能著地！呂麟心知處在這種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地方，絕對不是長久之計。

　　但是總算暫時脫離了危險，他撕破了一件衣衫，將右手緊緊地紮了起來，在石上坐了下來，只顧自己運氣養神。

　　沒有多久，黑神君的笑聲，便已停了下來，只見他身形向上攀去，不一會，便上了峭壁之頂，看來顯得更小了。

　　再過一會，黑神君已上了峭壁，再也看不見了。

　　呂麟知道暫時自己可以沒有危險，暗嘆了一口氣，正待站了起來，打量周圍環境，看是向上攀能脫出險境，還是向下去的好，就在此際，忽然又聽得峭壁頂上，傳來一陣黑神君的聲音。

　　那山縫之中，旋風迴蕩，終年累月，都響著轟然之聲，黑神君離得他又遠，聲音傳到，本就聽得不是十分真切。

　　可是，他斷斷續續的聲音，飄了過來，呂麟聽了，卻還是入耳驚心，幾乎呆了！

　　只聽得黑神君一開始，像是對什麼人在說話，說那火羽箭，怕只是傳說，實則上不知在什麼地方，再也找不到的了。接著，便是勸那人回去，見一見母親。

　　呂麟聽到此處，已然呆了一呆。再往下聽去，黑神君又有「你外公──魔經──原應歸我兄弟──你爹──你母親見了你──一定肯拿出來──」等等不連貫的語句。

　　那些不連貫的語句，在旁人聽來，可能會感到莫名其妙！但是，聽在呂麟的耳中，呂麟卻不禁大大地為之震動起來！他立即在心中自己問自己：黑神君究竟是和誰在說著話！他並沒有思索多久，心中已有了一個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答案！

　　雖然那簡直是沒有可能的事情，但是呂麟仔細地想了一想，便覺得自己所料絕不會錯！此際，黑神君的聲音，已然靜了下來，而且，也未曾聽到過第二個人的聲音，山縫之中，也只剩下了山風呼號。

　　呂麟再將自己所聽到的，那斷斷續續的語句，想了一遍，他所得到的答案，仍然相同，那就是，黑神君的講話對象，不是譚月華，就是譚翼飛，而且，更可能是譚月華！

　　因為黑神君在提到「魔經」之際，卻先提到「你外公」。毒手羅剎赫青花的一身驚人武功，本是由魔龍赫熹所傳「魔經」中學來的，若然黑神君講話的對象，不是赫青花的兒女，便不應該有這樣的稱呼。

　　而呂麟又料定，那是譚月華而不是譚翼飛，那是從黑神君的語氣中斷定的。

　　黑神君說赫青花見了，一定會將魔經交出來，那自然是因為赫青花見了，便喜出望外，什麼要求，都肯答應的原故。

　　而譚翼飛和韓玉霞，雖然也受了傷，這些日子來，當然也已經調養好了，就算突然出現在赫青花的面前，也是很尋常的事。

　　唯有譚月華，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而且，譚月華在情海覆舟，赫青花心中，也不會沒有內疚，她見到了譚月華，才會喜出望外！

　　呂麟在心中，反覆地想了幾遍，心頭不禁「突突」亂跳！

　　他不顧黑神君可能再循聲尋到，仰天大叫道：「月姐姐！月華！」

　　可是，他聲嘶力竭地叫了不知多少聲，但他的聲音，才一出口，便為由上而下捲來的旋風，捲了回來。峭壁頂上，黑神君的話，他可以聽得到，然而他的聲音，卻絕對無法傳了上去！

　　呂麟連運真氣之餘，內力消耗，已然不少，但是他只希望上面的人，可以聽到自己的叫聲，因此他仍是一直不斷地叫了下去！

　　直到天色漸漸地暗了下來，峭壁之上，也一直沒有人聲傳下，呂麟心中，才感到了一陣絕望，聲音也停了下來，長嘆一聲，已然打定了主意，無論如何，要向上攀了上去，看個究竟！

　　可是，那峭壁直上直下，就算光亮異常，要向上攀去，亦非易事。

　　何況此際，天色黑了下來，眼前漆黑一片，一個不小心，仍是要跌個粉身碎骨！

　　好不容易才等到月亮升了上來，照得那山縫之中，蒙上一層清輝，可是，當呂麟準備冒險上攀時，他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法子向上攀出半步！因為他右手受了重傷，仍然一陣一陣，奇痛攻心，一點力道也用不出來。

　　而單憑一隻手，想要攀上這樣的峭壁，簡直是沒有可能的事！

　　呂麟呆了一呆，又頹然地在石上，坐了下來。

　　他抬起頭來，望著在石縫上面，那一塊青天上露出來的彎月，心中千頭萬緒，不知從哪一點想起才好！沒有多久，月亮又移了開去，石縫之中，顯得更是黑暗了，呂麟在無法可施之餘，只得又漸漸地打起坐。連日來，他心力交瘁，竟然在不知不覺間，睡了過去。一覺醒來，天色已然大明。

　　呂麟睜開眼來，仔細地看了一看，向上攀，雖然絕無可能，但是如果要向下落的話，只要小心一些，一隻手，倒也還可以。

　　他心中暗忖，就算是攀到峰頂，黑神君也未必尚在原處，何不到了峰腳下，再打主意，僥倖可以再見譚月華一面的話，當真是死亦甘心了！

　　主意打定，他便開始，小心翼翼地，向下落了下去，一路上，尋找踏腳的石頭，到了中午時分，已然下落了百十丈。

　　也就在這時候，呂麟彷彿聽得下面，傳來一陣一陣，滾水沸騰似的那種聲音。呂麟心中暗暗奇怪，可是此際，向下看去，仍然是什麼也看不到。又過了兩個時辰，那聲音已然越來越明顯。呂麟在一塊大石上，歇了歇腳，俯首看時，卻不禁大吃了一驚！

　　原來，對準那山縫的地面，竟是一個潭子。而那潭子中，卻並不是水，而是極稀極稀的泥漿。

　　那泥漿像是米粥開鍋似地，不斷地在冒著一個一個的大泡。

　　每一個大泡，鼓起尺許高下，便「卜」地爆破，泥漿也濺了開來，連續不斷之下，便像是滾水沸騰一樣，此際，隔得只不過十來丈遠近了，聲音更是聽來驚心動魄，極為駭人。

　　呂麟看了這等情形，心中不禁呆了一呆，暗忖自己化了那麼大的心力，下了峭壁，卻不料竟是一個大泥潭。

　　如果是水潭的話，自己還可以跳下，游開去求生，這樣的一個泥潭，若是跌了進去，怎還能有命？呂麟的心中，不禁大為發急。

　　正在他不知所措之際，最奇怪的事，又突然發生！只聽得一陣陣的女子笑聲，突然自遠而近，傳了過來！

　　呂麟猛地一怔，他萬萬未曾料到，在這種地方，還會有人聲！

　　他連忙將身子一伏，伏在大石之上，循著笑聲，向前看去。

　　只見那泥潭的四周圍，全是聳天高的峭壁，那泥潭卻有畝許大小。在四面的峭壁上，接近潭面，有不少大洞。

　　那陣陣的女子笑聲，正是從東首的一個洞中，傳了出來的。

　　呂麟越想越是奇怪，更是屏息靜氣，伏在石上不動，以觀動靜。

　　沒有多久，忽然聽得有「拍拍」之聲，只見一艘式樣極是奇特的小船，從那洞中，划了出來。那艘船，簡直是個正方形，船身高達六七尺，在泥潭中划行之勢，極為緩慢。

　　但因為船身高，所以爆起來的泥漿，也濺不到船面之上。

　　呂麟定睛看時，只見船上站著兩個女子，那兩個女子，各自划著一條其柄極長的船槳，呂麟自而下望去，也看不到她們的面容，只看出他們的服飾，極是怪異，五色斑斕，不知是什麼東西織成的。

　　那艘怪船，沒有多久，便來到了泥潭的中心，只見她們兩人，放下了船槳，一探手，又各自拿起一條極長的釣竿來。

　　那釣竿上的釣絲，足有小手指粗細，而釣鉤也是大得出奇！

　　呂麟這時候，越看越是奇怪，更是一聲不出。

　　只見那兩個女子，又用鐵叉，叉起了老大一塊牛肉，放在鉤上，手臂一揮，「刷刷」兩聲，揮開了釣絲，大鉤便沉入了泥潭之中。

　　那兩個女子，也坐了下來，只聽得一個道：「姐姐，這幾天，我們這裡，竟接連有人闖來，你說怪不怪？」

　　另一個道：「由得他們來，反正他們之中沒有一個闖得過主人所留下的陣法，陣中的白骨，難道還不夠多麼！」

　　那一個搖了搖頭，道：「姐姐，我看不見得，昨天闖進陣中的那一個黑衣人，和一個女子，像是懂得那個陣法似的！」

　　呂麟只聽到此處，已然怦然心動，只聽得另一個道：「哪裡會？若是懂得陣法，他就早已穿過來了，怎麼會被困在陣中！」

　　那一個頓了一頓，道：「我也不明白，看樣子，好像那黑衣人略懂一些，那女子一點也不懂。」講到此處，忽然語鋒一轉，道：「最可憐是三天之前，闖進陣來的那少女了。」

　　呂麟聽了，心中又不禁為之一奇。

　　剛才，他聽得那兩個女子，說起什麼「黑衣人和少女」，便料到可能便是黑神君和譚月華。可是，那兩個女子，忽然又提到了另一個少女，那少女卻是誰？他因為不知那兩個女子的來歷，所以一時之間，也不敢貿然發動。

　　另一個嘆了一口氣，道：「我也瞧著可憐，那少女逗人喜歡得很，多少年來，我們兩個人，這樣寂寞，有她做伴，也是好的。」

　　那一個道：「姐姐，我們何不入陣，將她救了出來，豈不是好！」

　　另一個語聲突然一沉，道：「這是什麼話，主人的吩咐，你敢不聽麼？」

　　那一個像是被嚇了一窒，不敢再講下去。過了一會，才又道：「姐姐，那少女是和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傢伙一齊來的，剛來的時候，她像是為那傢伙所制，但入陣第一天，那傢伙卻死在她的手下了，姐姐，你說他們，是什麼關係！」

　　另一個道：「誰知道──快！膘！釣線在動了！」兩人講到此處，突然一抖手，只見泥漿濺處，釣鉤已然被曳了上來。

　　在釣鉤之上，多了一團尺許方圓，滿是泥漿的物事，也看不清是什麼東西。

　　看那兩個女子的情形，像是極其緊張，一等那團東西，跌到了船板之上，左手抖處，「霍霍」兩道晶光閃處，兩柄長約三尺的尖矛，已然射了出來，「叭叭」兩聲，將那團物事，釘在船板之上。

　　直到此際，那兩個女子，才像是鬆了一口氣，對望一眼，又笑了起來。

　　那兩個女子，笑到一半，那一個突然又道：「姐姐，你可曾看出，那個和黑衣人一齊的少女，像是有點古怪！」

　　另一個叱道：「又來胡說！」

　　那一個卻堅持道：「我一點也不胡說，那少女的一雙眼睛，竟有點像主母，還有那黑衣人，才一入陣，便左七步，右七步，若是說他一點不懂主人所留下來的陣法，那是殺了我的頭，也不相信！」

　　呂麟此際，雖然仍是不知那兩個女子的來歷，但是在她們的交談之中，呂麟卻也略為聽出了一些梗概。那兩個女子，像是一個武林前輩的侍女，而那位武林前輩，卻已然不在人間了。

　　而那武林前輩的居住之所，則為他生前所留的陣法所封，尋常人走不進去。

　　呂麟所能揣知的，也就只是這些。

　　當下，只見那另一個女子呆了一呆，道：「你倒也說得是。可是當年主人曾說，若有人能通過他所佈置的陣法，則來的一定是一個女子，如何那黑衣人卻會略懂陣法？」

　　那一個笑道：「你問我，我更不知道了，倒是那個少女，已在陣中困了多日，再下去，就算不力竭而死，餓也要餓死了，我們何不──」

　　她才講到此處，另一個女子已已然喝道：「主人生前的吩咐，我們絕不能違背，你別再說了！」她聲色俱厲地講到這裡，嘆了一口氣，道：「那少女也的確可憐得很，而且，她不時自言自語，叫著『呂公子』，想來那『呂公子』定是她的心上人，若是她死了，那『呂公子』不知要怎麼傷心哩？」呂麟潛心細聽，本來，他只注意兩人口中的「黑衣人和少女」，對於她們所同情的另一個少女，卻一點也沒有放在心上。

　　可是如今，突然聽得那女子說出，那少女不斷地在呼喚著「呂公子」，呂麟的心中，不由得猛地一呆，暗忖難道那少女，才是譚月華！

　　一時之間，情不自禁，「喂」地一聲，道：「你們是什麼人！」

　　那兩個女子，陡然之間，聽得人聲起自頭頂，猛地吃了一驚，一齊抬起頭來觀看，而呂麟也在一出聲之後，身形一長，足尖點處，一口真氣提起，便向那船上，躍了下去。

　　那兩個女子，抬起頭來，呂麟已然可以看出她們，約莫四十歲左右年紀，均生得甚是醜怪，呂麟只求在她們口中，得到譚月華的下落，因此才不顧一切，向下躍了下去的。

　　他身形下墮之勢，頗是迅速。

　　本來，他存身之處，和船面相距，約有十來丈高下，但片刻之間，便已落下了七八丈，那兩個女子，這才各自一聲驚呼，手揮處，兩柄釣竿，連著晶光閃閃的大鉤，帶起「霍霍」之聲，已然向呂麟鉤到！

　　呂麟雖然身在半空，而且右手已然負傷，但以他的功力而論，要凌空避開兩人釣鉤的一擊，原來也不是什麼難事。

　　可是他躍下之際，本是覷定了那船的，若是在半空中一扭身時，則勢非落在泥潭之中不可！剎那之間，呂麟也不及多加考慮，一見兩隻利鉤，已然飛到眼前，左手伸處，「拍」地一聲，疾彈而出！

　　那一彈，正彈中在一枚釣鉤之上，「叮」地一聲響處，那枚鉤子，向外疾揚了開去，和另一枚鉤子相碰，兩柄釣竿的線，因這一碰之力，立時交相互纏，結成了一團。

　　在那一瞬間，呂麟的身子，又已然向下，沉下了三五尺去。

　　可是也就在此際，只聽得那兩個女子，一聲怒喝，手臂再是一振，呂麟只覺得眼前亮光一閃，身上一緊，又見那兩個女子，在甲板之上，滴溜溜地一轉，身上竟已然被釣絲來回綑了好幾回！

　　那兩個女子這一手，來得極是快疾，呂麟兩條手臂，也被綁住，那小指粗細的釣絲，緊緊地勒入肉內，好不疼痛。

　　呂麟想不到對方應變，如此神速，吃了一驚，連忙勉力翻起左腕，足運了八成功力，向釣絲之上，疾彈了出去！

　　他只當這一彈，可以將釣絲彈斷，自己也可以安然落在船上。

　　卻不料一指雖然彈中，那釣絲卻是強韌無比，並未彈斷！

　　只聽得「嗡」地一聲響處，釣絲雖然未斷，但呂麟那一彈，「金剛神指」的大力，卻沾著釣絲、釣鉤，直傳了過去，將那握住釣竿的女子，震得離甲板五尺來高，眼看將要跌下泥潭中去！

　　另一個女子，身形一側，用力一扯，呂麟已然就著那一扯之力，落到了船板上，左手握住了釣絲，用力一抖，恰好在那女子，將要落入泥潭之中時，將之抖了起來！

　　那女子驚呼連聲，身形一側，向前斜斜滑出了三四尺，已落到了船板之上。

　　呂麟正待開口時，只聽得那兩個女子，一聲呼嘯，身形又繞著他，疾轉起來！

　　呂麟看出不妙時，身上又緊了幾緊，兩根連在一起，足有四五丈長短的釣絲，已然一起繞到了他的身上，將他綑了個結結實實，手足盡皆不能動彈！這才聽得兩人一聲長笑，退了開去！

　　呂麟心中，不禁又氣又怒。可是他繼而一想，心忖她們久居在此，向不見外人，乍見生人，也難免驚惶，卻是不能怪她們的。

　　這樣一想，氣就平了下來，忙道：「兩位，我絕無惡意！」

　　一面說，一面真氣運轉，雙臂用力一掙，想將那綑在自己身上的釣絲掙斷，可是他那一掙，用的力道雖大，卻是未能奏功，反令得釣絲，更是深陷入肉內，其痛難禁！

　　呂麟一掙掙不脫，已知道那釣絲，一定不是尋常之物，也就不再掙扎，抬起頭來道：「兩位，我一點惡意也沒有，快將我放開！」

　　那兩個女子互望一眼，齊聲道：「此地向無人跡，你是什麼人？我們又不識得你，怎知你是好人還是壞人？如今既已就逮，且跟我們回去再說！」

　　呂麟見她們大是不講理，心中又不免有氣，大聲道：「我並非怕你們，只不過要向你們打聽一個人，你們若是不放我，卻莫怪我要出手了！」

　　那兩個女子一笑，道：「你有本事，儘管掙扎好了！」

　　呂麟劍眉一豎，身子突然向左右猛地篩動了一下。

　　此際，那四五丈長的釣絲，將他的手足，完全綑住，他本不能發招應敵。

　　但是，連在釣絲之上的那兩柄釣竿，卻隨著他身子一篩動之力，「呼呼」兩聲，揮了起來，向那兩個女子擊到！

　　那兩個女子，像是料不到對方竟會以這樣的怪方法來進功，略呆了一呆間，「拍拍」兩聲，已各自被釣竿，擊中了一下。

　　如果不是呂麟本未存心傷她們，就是這兩竿之力，便可以將她們擊下泥潭去了！

　　那兩個女子，各自捱了一竿，不由得齊皆「哇呀」大叫起來。

　　只見她們各自一伸手，便已然握住了釣竿，向外縱了出去，一個站在船頭，一個站在船尾，呂麟恰好是在她們的當中。

　　呂麟早已看出，那兩個女子的身法，雖然極其怪異，但是武功卻遠不如自己，只可惜一上來，便被她們以那強韌之極的釣絲，將全身綑住，以致一身武功，絲毫也不能施展。

　　此際，他不知那兩個女子要做什麼，只是道：「你們還不放我麼？若是我有惡意時，剛才那一竿，便將你們擊下泥潭去了！」

　　那兩個女子「呸」地一聲，道：「少吹大氣，叫你知道我們的厲害！」

　　那看來年紀輕輕的一個又道：「姐姐，先給他看看那玩意的模樣，也好令他心驚肉跳厲害些！」

　　另一個道：「說得是！」

　　呂麟此際，已然看出情形不妙，那兩個女子，分明是想各執一頭，將自己吊浸入泥潭之中，吃一點苦頭再說！

　　他趁兩個女子，尚未發動之際，連運真力，又掙了幾掙。

　　但是掙扎的結果，非但未能將釣絲崩斷，反倒更加深陷肉內，連衣衫全被勒破。那釣絲一碰到皮肉，便有一陣極其麻癢的感覺，令得人全身軟麻，一點力道也使不出來！

　　呂麟空自著急，卻是無法可施，他心中深悔剛才不曾先在石上，將話講明，再向下躍，以致有此一失。可是他剛才聽得那兩個女子，說起那少女口呼「呂公子」，以為有了譚月華的信息，心中何等著急，怎有時間去多加考慮？

　　此際，他只有真氣下沉，穩定了身形，靜以待變，只聽得那兩個女子講完之後，突然望著他，笑了一下。

　　那兩個女子，全都生得厚唇凹鼻，奇醜無比，可是她們雖醜，看來卻不像是什麼窮凶極惡之徒，此際向著呂麟的那一笑，也是惡作劇的成分居多，呂麟心中，又不禁略為放心了一些。

　　只見兩人身子向側，移開了兩步，左臂探處，已然各自提起了一隻大水桶來。

　　一提起水桶，向前一揚，水桶中原是滿載著清水的，經她們一揚，兩股水柱轟然而出。呂麟看出這兩個女子，天生異稟，功力雖不十分深厚，但是力道卻大得驚人。

　　那兩桶水，並不是向著呂麟衝來，而是向剛才被她們從泥潭中釣了上來，又被長矛釘在船板之上，蠕蠕而動的兩團物事衝去的。

　　清水過處，將那兩團物事身上的泥漿，盡皆沖個乾淨。

　　呂麟只覺得眼前，陡地一亮，現出了兩團金光，再定睛一看時，不禁生出了一陣寒意！

　　只見那被長矛釘在甲板之上的，竟然是一種前所未見的怪物！

　　那物事似蟹非蟹，背上的甲殼，燦然放著金光，本來極是美麗。

　　可是那甲殼，卻只不過手掌般大小，並不能將那怪物的身子，全都遮住。而露出在甲殼之外的，全是看了令人噁心的皺紋，一張闊口之中，白牙森森，沾著圓圓的身子，不知生了多少條軟足。

　　而在闊嘴之旁，另有兩隻大鉗，正在開合不已，獰厲之極。

　　呂麟看了一看，便忍不住失聲叫道：「這是什麼東西！」

　　挪年紀輕的女子「哈哈」一笑，道：「這東西，普天之下，只有這裡的泥潭之中方有，是什麼東西，我們也不知道，只知道它肉味鮮美，吃了令人，氣力大增。可是我們吃牠，牠也喜歡吃人，在這泥潭之中，那怪物何止千萬？」

　　呂麟已然聽出她的口氣，竟大有將自己去餵那怪物之意！心中一驚，連忙問道：「你們準備怎麼樣？」

　　那年輕的一個道：「你剛才不是說要將我們拋到泥潭去麼？如今便叫你嘗一嘗滋味！」

　　呂麟駭然道：「我與你們，素不相識，如何這樣對付我？」

　　那兩個女子，一聲長笑，雙臂猛地向上一振！

　　幸而呂麟早有準備，立時一個「千斤墜」，身形下壓，力逾千斤，那兩個女子在一振之下，竟然並未曾將他揚了起來！

　　兩人「咦」地一聲，道：「倒看不出你，還有點門道！」

　　一面說，一面各自後退了兩步。

　　她們一後退，縷在呂麟身上的釣絲，便陡地為之緊了一緊。

　　那釣絲觸膚的奇癢之感，也頓時大熾，呂麟只感到一陣乏力，也就在此際，兩人一聲大喝間，釣絲再次震起，呂麟正在全身無力之際，被她們一震震高丈許，兩人向旁一揮開，呂麟已然被揮出了船舷，離那泥潭，只不過兩三尺高下，泥潭上的泥漿，濺了起來，已濺得他渾身皆是！

　　呂麟心中，又急又怒，大叫道：「你們就不怕傷天害理麼？」

　　那兩個女子笑道：「不怕！」手一鬆，呂麟又向下，落了兩尺。

　　這一來，他幾乎已然要觸及泥潭了，只聽得「卜」地一聲，在身旁爆開了一個泥泡，泥泡之中，一隻醜樣的怪物，雙鉗齊出，已然向他夾來！

　　呂麟此際，毫無反抗的能力，只得雙眼一閉，心想自己不死在黑神君之手，卻萬萬未曾料到，竟會死在這兩個不明來歷的女子手中！

　　他心中正在自分必死，絕無倖理之際，忽然又覺得身子，向上提起了兩尺，再睜開眼來看時，只見那怪物白牙森森，離自己面門，不過尺許，但是那怪物卻顯然不能越上泥漿來，以致咬不著自己。

　　呂麟定了一定神，只聽得船上那兩個女子，笑聲不絕，此際，呂麟也已然料到，那兩個女子，只是想戲弄自己一番，並不是真想將自己去餵怪物，心中略為放心了一些。

　　抬起頭來，向上看時，只見那兩個女子，也正向下望來，道：「你還吹大氣不！」

　　呂麟看她們的年紀，已然全在四十上下，可是行動之間，卻像是童心未泯一樣，不禁又好氣又好笑，心想看她們的行徑，她們的主人，一定對她們曾有極嚴格的囑咐，不准她們，隨便害人，自己何不以言語，冒她們一冒，看是有用！

　　因此他立即正色道：「你們別再胡鬧了，快拉我上去，難道你們不怕違了你們主人的囑咐麼？」

　　那兩個女子，一聽此言，像是吃了一驚，互望了一眼，並不出聲。

　　呂麟見言語收效，心中大喜，忙又道：「實和你們說，我本領比你們大得多，只不過一時不察，中了你們的奸計而已，反正你們不敢害我，若是再遲片刻時，我一鬆開，就當真要將你們兩人，拋入泥潭之中，去餵那怪物了！」

　　呂麟早已看出那兩個女子的智力甚低，是以一味拿話去恐嚇她們。

　　果然，那兩個女子一聽，面上便現出了驚惶的神色來，呆了一呆，一個道：「那麼如今放了你，你便不見怪麼！」

　　呂麟道：「自然不見怪了。」

　　那兩個女子，像是鬆了一口氣，手一震，重又將呂麟提到了甲板之下。

　　呂麟剛一站穩，便已然覺得眼前人影亂幌，身上一鬆，釣絲已然鬆開，緊接著，一桶清水潑到，便已經將他身上的泥漿洗淨。

　　呂麟停睛看時，只見那兩個女子，站在自己的面前，正在爭論。

　　一個道：「他又不是從陣中闖進來的，我們將他怎麼發落！」

　　另一個搔了搔頭，道：「主人沒有吩咐過，這卻如何是好？」

　　呂麟聽了，心中不禁暗暗好笑，心想她們的主人，一定也知道她們兩人，笨拙無比，因此每一件事，都曾經吩咐過。

　　可是她們的主人，只怕也想不到會有人從泥潭之上，落了下來，因此她們兩人，便無所依據，不知如何處置了！

　　從這一點來看，可知她們兩人，雖然笨拙，但心地卻也甚好。

　　呂麟也不忍多去戲弄她們，便問道：「兩位的主人，不知高姓大名！」

　　那兩個女子搖了搖頭，道：「主人吩咐，不准說的。」

　　呂麟明知兩人的答案，多半如此，又問道：「貴主人如今何在？」

　　那年輕的一個道：「他離開此處，已有十九年了。」

　　另一個卻道：「不是，十八年！」

　　那年輕的道：「我說是十九年！」

　　兩人竟又爭了起來，呂麟忙搖手道：「好了！好了！你們先將我帶到你們的住所去，我要看看，被困在陣法中的人，是不是我要找的人。」

　　那兩個女子一怔，道：「這──」

　　呂麟道：「你們放心，你們的主人，必然是未曾吩咐，如有人從泥潭上面下來，該當如何處，是也不是？」

　　那兩人道：「是啊！」

　　呂麟道：「這就不錯了，快將我帶進去再說吧，別耽擱了時間。」

　　呂麟的話，說得模模糊糊，只要略用心想一想，便可以察出他的話，說了也等於白說。

　　可是那兩個女子，卻是智力甚低，一聽之下，呆了一呆，也不去弄明白為什麼「這就不錯」，竟點頭道：「是啊，多虧你提醒！」

　　兩人操起船槳，逕向那洞中，划了過去。

　　沒有多久，船已然進了山洞，才一進山洞，船行便快了許多。

　　呂麟低頭看時，只見一進洞中，下面便已然是一泓清水，和泥潭中的泥漿，涇渭分明，毫不混雜，不禁暗嘆造物之奇。

　　抬頭看時，只見山洞的前面，極是明亮，那山洞也頗為寬廣，從洞頂上，水晶也似，奇形怪狀的各種鐘乳石，倒掛而下。

　　沿著鐘乳石，向下跌著一滴一滴的泉水，落入水中，發出極是清脆的「叮冬」之聲，簡直是幽靜幻麗，到了極點，若不是親身經歷，真難想像這樣的一個泥潭之旁，會有如此勝地在！

　　沒有多久，船已然行出了那個山洞，呂麟向前一看，更是呆了半晌。

　　只見前面，群山環抱，竟是一片湖水澄徹如鏡，映著四面，聳天也似的峭壁，和藍天白雲，更是恍若置身仙境！

　　船來到湖面之上，那兩個女子，運槳如飛，船行更速。

　　不一會，便已然靠了岸。呂麟細一打量，只見岸上，倚著峭壁，有一個石坪突出在外，那石坪之上，造著一座，純以赤紅色的石頭，所砌成的宮殿，顯得極是巍峨雄壯。

　　呂麟心知這座宮殿的主人，一定是一位方外奇人，只可惜不知他叫什麼名字。

　　船傍岸之後，那兩個女子，一齊躍上了岸，呂麟跟在後面，也躍了上去。

　　來到了峭壁之下，沿著極是陡峭的石級，向上面走了上去。

　　呂麟一路之上，只是在留意她們口中所說的陣法。他之所以要來到此處，也是為了被困在陣中的兩個人，可能有一個是譚月華之故。

　　可是一路上，卻又是靜蕩蕩地，一點人聲都聽聞不到。

　　沒有多久，三人已然先後來到了石坪之上，看那座宮殿時，更是覺得懾人之極，一見宮殿，便可見主人是胸襟極大的人。

　　那兩個女子來到了正門面前，才轉過身來，道：「到了！」

　　呂麟忙問道：「那個陣法，在什麼地方，你們快帶我去看看。」

　　那兩個女子忙道：「不行，主人曾經吩咐過的了。」

　　呂麟心想立時出手，將她們兩人制住，可是繼而一想，自己此時，只能以一手應敵，能否取勝，實無把握，何必打草驚蛇？

　　因此，他便忍了下來，將話岔了開去，道：「好一座宮殿，兩位請帶我進去看看。」

　　那兩個女子道：「好，可是你卻不要亂走。」呂麟點了點頭，那兩個女子推開了門，走了進去，才一進去，便是一個大廳。

　　那大廳中的陳設之物，華麗到了極點，到處都是珠光寶氣，照得人眼睛發花，每一件物事，莫不是價值連城的珍品

　　呂麟的父親呂騰空，生平最是愛財，所搜集的奇珍異寶，也不在少數。

　　呂麟那時候，年絕雖小，但是也曾見過不少，可是此際，和大廳中所陳設的那些東西一比較，卻沒有一樣，比得上的。

　　呂麟不由自主，呆了一呆。只聽得那個年輕的女子道：「奇怪，這些東西，只不過放光而已，為什麼有人見了，便覺得那麼可愛？」

　　另一個道：「誰知道，上次我們拿了幾件出外去玩，後來送給了人，那人竟然千恩萬謝呢！」

　　那一個道：「還說哩，那四件東西，給胡亂送了人，我只怕主人回來責罵哩！」

　　兩人在低聲言語，呂麟聽了，心中不禁為之一動，連忙轉過身來，道：「你們曾將這珍寶送過人麼？是什麼東西？」

　　那兩個女子，側頭想了一想，道：「是一塊綠色的石頭，一塊紅石頭刻出的兩個獅子，還有一條黃色的小龍，和一顆會放光的圓圓的東西。」

　　那四樣東西，在兩人口中說來，竟是一錢也不值的一樣。

　　可是呂麟一聽，卻不禁胸中怒火，陡地上升，面色也為之劇變！

　　剎那之間，他已然記起，近三年前，那個自稱「齊福」的人，託父親飛虎呂騰空送那隻木盒時，所送來的那四件珍寶來。

　　那四件珍寶，本是世間罕見的異物，乃是一塊透水綠翡翠的鎮紙，火齊紅瑪瑙雕出的獅子，一條金絲盤成的小龍，和一顆照夜明珠。

　　那四件珍寶，正和此際，那兩個女子所說，送與人的物事相同！

　　而就是從飛虎呂騰空受了那四件珍寶開始，不但呂麟的一家，家破人亡，而且，六指琴魔出現，武林之中，再無寧日，呂麟的心中，如何不怒，當下便厲聲問道：「你們給他東西的那人，是什麼樣子的？」

　　兩人一呆，也大聲道：「你神氣什麼？誰怕你的呼喝！」

　　呂麟猛地踏前一步，左手已然揚了起來，一指待要發出。

　　只聽得那兩個女子，一聲怪叫道：「這小子不是好人！」

　　身形一幌，兩人已然向後，退了開去。

　　呂麟在那一招，將發未發之際，已然想起，事情一定和那兩人無關，多半是六指琴魔等人，初得八龍天音之際，經過這裡附近，又恰好遇上她們，拿著寶物，當作石頭在玩，因而才給了人家的，事情和他們，卻是一點關係也沒有。

　　但是她們既然經常出去玩，那山頭之上的七枝火羽箭，可能也被她們撿了來！

　　呂麟一想及此，只覺得大有可能，正待發問時，只聽得年紀較輕的那個女子道：「將他關了起來，也不殺他，由得他自己老死，也不算是違背了主人不准動手殺人的囑咐了！」

　　另一個立即道：「是！」

　　呂麟剛才一呆間，「霍」、「霍」兩聲，連在釣絲上的兩枚鉤子，又已然迎面飛到！

　　呂麟剛才，曾經過兩人的苦頭，知道兩人除了氣力甚大之外，武功實是平常。

　　但是，她們手中的那股釣絲，卻是厲害無比，難以抵禦。

　　此際，身在大廳之中，不比在半空之中或是在船上，無法躲避，一見雙鉤齊出，呂麟足尖點處，已然向後，疾退了出去！

　　兩人一鉤擊空，怪叫一聲，釣絲揮動，霍霍有聲，又已襲到。

　　呂麟忙沉聲喝道：「住手！」

　　那兩個女子道：「你不是好人，我們也不殺你，只將你關了起來，自己老死！」

　　呂麟又好氣又好笑，道：「你們兩人，豈是我的敵手，不要做夢了！」

　　那兩個女子「哼」地一聲，不再講話，釣絲揮動不已，著著連綿，向呂麟一招緊似一招地攻了過來。

　　呂麟左閃右避，片刻之間，便是十六七招，那兩個女子，仍然是攻之不已。

　　呂麟見她們只是不肯住手，不由得心頭火起，一聲陡喝，宛若晴天之中，響起了一個霹靂，怒道：「我只不過看在你們主人面上，不與你們多計較，你們不識好歹，卻莫怪我！」

　　話剛講完，左手疾揚而起，一招「雙峰插雲」，手腕略搖了一搖，兩股指風，已然向著兩人，「嗤」然有聲，疾襲而出！

　　那兩個女子像是全然不知厲害，反覺得呂麟向她們凌空指了兩指，極是好玩神氣，竟停下手來，望住了呂麟發笑。

　　那金剛神指的指力，一經發出，便疾逾奔馬，何等迅疾！

　　就在兩人一呆之際，兩股大力，已然撞在她們的肩頭之上！

　　那還是呂麟手下留情，只用了四五成力道，而且並不攻向她們胸前的要害。只見那兩個女子，被那股大力一衝，一個站不穩，「咕冬」，「咕冬」，已然一齊仰天跌倒在地。

　　呂麟不等她們躍起，便向前疾掠而出，雙足將兩股釣絲，齊皆踏住，那兩個女子，一躍而起，面上現出了莫名其妙的神色，顯然她們連自己是怎麼會跌倒的，都不知道！

　　呂麟一笑，道：「你們可服了麼！」

　　那兩個女子叫道：「你會妖法？」

　　呂麟叱道：「胡說！」

　　兩人道：「你如果不會妖法，如何你的手未曾推著我們，我們便已經跌倒了！」

　　呂麟沉聲道：「這是上乘武功，你們豈能明白。」

　　一面說，一面向著一張茶几，一指指出，「轟」地一聲，那張在丈許開外的茶几，已然碎成片片！接著又道：「看到了沒有，若是我剛才想害你們時，你們早已死了！」

　　那兩個女子面上露出駭然之色，半晌不語。呂麟又道：「你們既知厲害，還不快帶我到陣法跟前去，看看被困陣中之人！」

　　兩人互望了一眼，突然棄了釣，相互擁抱著，大哭起來。

　　呂麟倒給她們，弄得莫名其妙，喝道：「你們哭什麼？」

　　兩人一面哭，一面道：「我們打不過你，又不敢違了主人之言，豈不是死定了！」

　　呂麟看出兩人，性子甚是忠厚，不由得嘆了一口氣，道：「那麼，你們不要理我，由得我自己找去，豈不是沒事了？」

　　兩人一聽，重又破涕為笑，道：「好！好！喂，你要不要吃剛才那怪物的肉！」

　　呂麟想起那怪物的模樣來，不由得一陣噁心，忙道：「不要，不要，我肚餓了，你們隨便弄一點什麼東西給我吃罷！」

　　兩人答應一聲，便走了開去，不一會，便端來了一大盤各種水果，還有兩條大肥魚，和熱氣騰騰的一大鍋飯，呂麟肚子早餓，也不客氣，吃了一個飽。

　　那兩個女子，垂手站在他的身邊，態度甚是恭敬，直到呂麟吃完，方始收拾碗筷。

　　呂麟吃飽了之後，右手背上，仍然在隱隱作病，五指也是不能動彈，他心忖這宮殿的主人，自非常人，可能留有什麼治傷的聖藥，也說不定，因此便道：「兩位，我手上受了傷，不知你們可有傷藥麼？」

　　兩個女子對望了一眼，道：「有，你傷得很重麼？我們看看！」

　　呂麟將裹在手上的破衫，解了開來，一面解，一面像是火炙一樣，痛不可忍。

　　這時候，呂麟的心中，也已然覺出事情，十分地出奇。

　　因為，他手臂上的傷勢雖重，但就算傷及筋骨的話，經過了那麼多時候，真氣運轉，痛楚也應該稍為減輕了些才是。

　　可是如今，傷口上的痛楚，非但未曾減輕，反倒越來越甚！

　　呂麟心知這一定是那黑芒梭上，另有古怪的緣故。他小心翼翼將破衫慢慢地解了開來，尚未露出手來，已然嗅到了一陣血腥味，那兩個女子，首先「啊」地一聲，叫了起來。

　　呂麟低頭一看，連他自己，也不禁為之嚇了老大一跳！

　　只見手背之上，烏溜溜地一個大洞，那洞約有寸許口徑，骨肉全消，而洞邊上，血肉模糊，滴著一點一點的紫血！

　　呂麟做夢也未曾想到，紮了一天，傷勢反倒沉重了許多，大驚之下，也不禁「啊」地一聲，叫了出來。只見那兩個女子又向前看了一看，「咦」地一聲，道：「奇了，他像是中了消元散的奇毒。」

　　另一個道：「是啊，傷他的兵刃，像是黑芒梭！」

　　呂麟一聽得自那兩個女子的口中，講出了這樣的話來，心中的驚訝程度，實在是難以形容，一時之間，竟至於講不出話來！

　　因為，看那兩個女子的情形，像是從來也未曾在江湖上行走過。

　　而且，她們兩人，行動言語，也十分可笑，分明不是聰明的人。可是，她們卻不但一眼便看出了傷自己的是黑芒梭，而且，遠認出了黑芒梭上的毒藥，是自己聞所未聞的什麼消元散！

　　呂麟猛地一怔之後，心中不禁大是駭然，暗忖她們能以認出自己的傷勢，唯一的可能，就是她們本來就是黑神君的同黨，那一切，全是裝模作樣，裝出來誘騙自己入彀的！

　　呂麟一想及此，神色陡地為之一變，突然站了起來，厲聲道：「你們怎麼會知道的！」

　　那兩個女子卻仍然神色甚為平常，道：「黑芒梭乃是主人留下的三件暗器之一，我們用來宰牛的，看慣了傷口，自然看得出來。你傷處骨肉全消，隱冒紫血，不是中了消元散，又是中了什麼毒？」

第二章　因禍得福　巧服靈芝草

　　兩人抬起頭，反問呂麟，更是將呂麟弄得一頭霧水，無言可答。他雖然細心察看，已然看出那兩個女子，神態之中，絲毫也未曾作偽。但是他心中的疑慮，卻始終未消。

　　因為那「黑芒梭」，武林中人，只知是黑神君的獨門暗器，因為梭的兩頭全是尖形，發起來，疾逾閃電，厲害無比，卻未曾聽得有什麼別的武林高手，也曾經用過這樣的暗器！

　　呂麟沉聲道：「然則你們的主人，究竟是什麼人？快說！」

　　那兩個女子道：「不能說。本來，主人吩咐，在他走後，若是有人能來到此處的，則不是小主人，就是小姐，如今你不由前面，卻打後面走了來，我們留你在此，已然不當了，怎可再違他囑咐？」

　　呂麟將右掌平放在桌上，道：「你們既能認出奇毒的來源，當然也有藥可治了！」

　　那兩個女子笑嘻嘻地道：「自然有，你且等著！」兩人嘻嘻哈哈，傻傻愕愕地向內跑了進去，呂麟心中，自奇怪不已，但是卻也看出兩人對自己，實是一點惡意也沒有。

　　非但沒有惡意，而且，還像是有陌生人進來，可以為她們解悶，而顯得十分高興一樣！

　　呂麟舉目在大廳中四面張望，想尋出一兩件物事，可以辨明此間主人的來歷時，可是看了半晌，卻是一點結果也沒有。久等那兩個女子不來，心忖師傅所賜的雪魂珠，可除百毒，何不取出一試？又怕雪魂珠固然能將毒去盡，卻不能令得筋骨復原。

　　正在猶豫間，只聽得笑聲再起，兩人已然跑了出來，一個手中，捧著一隻玉盒，來到了呂麟的面前，將盒子一放，道：「盒中的東西，主人曾說，隨便什麼毒，任是什麼傷，都可以醫治，你打開來看看，不知道是不是可以合用？」

　　呂麟心中暗忖，這兩人原來也會吹牛。什麼傷都可以治，什麼毒都可以去的神物，世上並不是沒有，但也只不過是千年雪參、七色靈芝等有限幾樣東西，她們怎麼會有？

　　他心中一面想，一面便伸手，將那玉盒打了開來。

　　盒蓋尚未全開，便聞得一股異樣的清香，沁鼻而來，只聞得這股香味，已然令人為之精神一振，呂麟心中，暗自「咦」了一聲，待到將盒蓋打開時，停睛一看，不由得呆了！

　　只見在盒中所放的，乃是一塊五色煙蘊的軟玉，附在玉上的，是一株共有七瓣，每瓣不過大拇指指甲大小的靈芝。

　　而那七瓣靈芝，卻是每一瓣顏色不同，隱隱流轉，變幻無力，每一瓣下面的莖，卻全是作玉白色，毫無瑕疵，好看已極。正是一般武林中人，夢寐以求，誰都只是聽得傳說，而未曾見過的稀世仙草，百年難得一遇的七色靈芝！這樣的一本七色靈芝，若是流落在武林之中，足可以引起不如多少腥風血雨，引得人人齊皆捨命，前來爭奪？

　　可是那兩個女子，卻將之當作是隨便可以採得到的野草一樣，拿出來給自己療傷！

　　這本七色靈芝，若是服了下去，不但是什麼傷都可以治，什麼毒都可以去，而且至少，還可以抵得上十年的苦練之功！

　　一時之間，呂麟只知道望著那本七色靈芝，暗自發呆，竟連話也說不出來。

　　如果呂麟是一個奸惡小人的話，此際早已伸手將那本七色靈芝抓來，送入口中了。但是他卻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好男子，豈肯要儻來之物？想了一想，又將盒蓋合上，抬起頭來。

　　只見那兩個女子，面上現出了失望之色，齊聲道：「怎麼，沒有用處？」

　　呂麟面色莊肅，搖了搖頭，道：「你們兩位，可知那是什麼！」

　　兩人一齊睜大了眼睛，道：「誰知道，左右不過是一棵草罷咧？」

　　呂麟微微一笑，道：「這東西，叫做七色靈芝，千年難求，是罕見的仙草，服食之後，功力陡增，你們為何隨便將之送人？」

　　兩人呆了一呆，道：「我們本來也想不到那株草，只是我們記得，主人臨走時曾吩咐，他走了之後，誰第一個進宮來的，便可將這個給他，主人也曾說了那草的許多好處，我們卻記不很清了，你如果識字，主人在那塊石頭上，有字刻著，你何不看一看！」

　　呂麟靜靜地聽完，心中不禁怦然而動，暗忖莫非自己該有此奇遇？

　　連忙又將盒蓋，打了開來，果然看到在那塊五色軟玉之上，刻著幾行，極細極細的字，用盡目力看去，只見每一個字都是功勁蒼拔，如龍飛鳳舞一樣，好到了極點。

　　只見刻的字道：「老夫七十以後，潛心內修，欲以魔法另創蹊徑，以為正邪兩派武功之外，另闢一途。」

　　呂麟看到此處，心中不禁喝一聲采，暗道：「好大的口氣哇！」

　　再向下看去，道：「庚寅六月初三日，無意中得此七色靈芝，此芝附生溫玉之上，更是珍晶，老夫若服之，定可有成，然當晚持芝，思至半夜，清風明月之下，深覺武學之道，實無止境，而人壽有限，難以盡窺，頓入心灰意懶之境。」

　　呂麟暗自點頭，心想這位高人的胸襟，實非常人所能比擬！

　　再看下去，又道：「是以留此芝於藍田玉石所製盒中，得以百年不壞，兩不肖兒，一離家中，若能思及老夫，回至此宮，先到者當可得此芝，若兒女竟不來此，則雖外人，一睹此芝，老夫便以之相贈，幸勿相卻，服此芝後，效用無窮，若遇兩不肖兒，能網開一面，老夫心願足矣。」

　　看完之後，下面並無署名，只是刻著一條極小極小的龍。

　　那條龍雖然小到了極點，但是卻形態生猛，似要離玉飛起！

　　呂麟看完之後，心中暗叫了一聲慚愧，拿著玉盒，便跪了下來。

　　那兩個女子，反倒被他吃了一驚，齊聲道：「喂，你作什麼！」

　　呂麟也不理會她們，捧著玉盒，拜了三拜，道：「多蒙前輩恩賜，晚輩銘感五中──」

　　他講到此處，突然又呆了一呆。

　　因為那異人在最後兩句中，像是料到，不論什麼人，服了那本七色靈芝之後，功力都會大進，是以連他自己的兩個兒子，都不是敵手，所以才要人在遇到他的兒子時，網開一面，不要加害。自己如果領受了他這本七色靈芝，當然要聽他的話才是。可是，那位武林前輩的兩個兒子，究竟又是何等樣的人物呢！

　　看他在那幾行字中，兩次均以「不肖兒」稱之，難道他們的行徑，十分惡劣？呂麟一想及此處，心中不禁大為猶豫起來。

　　可是他望了那本七色靈芝，主人既有見者相贈之語，自己取了，也於心無虧，這等千載難逢的機會，若是失去，再上哪裡去找？他的兩個「不肖兒」，只怕此際，早已不在世間了，就算還在的話，也不一定叫自己遇上，何必於此時去多慮？也一想及此，便覺得心安理得起來，續道：「晚輩不才，絕不持之為惡，對兩位少君，若然相遇，也必然導之向善。」

　　說罷，才站了起來，鄭而重之地取出了那本七色靈芝，服了下去。

　　那兩個女子，只是看著呂麟的動作，覺得有趣，抿嘴笑之不已。

　　呂麟也不去理會她們，將七色靈芝服了下去之後，便閉目運功打起坐來。他本來傷勢，就並不是十分嚴重，手背上所受的乃是外傷，消元散之毒，也未曾擴展開來，因此真氣運轉三遍之後，已然入了以前極難企求的一種境地。

　　呂麟本來是極其愛武的人，這一來，更是如癡如醉，幾個時辰過去了，還自坐在當地，一動也不動。那兩個女子見了，反倒害怕起來，一個道：「啊呀，不要那是一棵毒草吧？怎麼他吃了之後，一動也不動，像是死了一樣？」

　　另一個叱道：「胡說，主人豈會騙人？主人不是也常常一坐整天，一動不動地麼？」

　　兩人一面說，一面前來撩撥呂麟。

　　可是此際，呂麟早已抱元守一，到了心靈澄明，空徹一切的程度，就算在他面前，有山崩了下來，他也不會知覺，更何況是兩人的撩撥？

　　本來，學武之士，就算得到了七色靈芝這樣的仙草，在服了下去之後，靜坐運功的那一關，也是極不容易渡過。因為一到了此際，對外界所發生的一切，全都不聞不問，若是有什麼人前來偷襲，實在是連一點抵抗的能力都沒有的。

　　而這樣一坐，又不知要坐多少時候，方能令本身真氣，和靈芝的神效相融合，從此功力大增，再醒了過來。而呂麟此際，在這個大廳之中，就這樣地打坐起來，實在也頗為兒戲。

　　呂麟並不是不知道這一點，但因為一則，他從那兩個女子的口中得知，數十年來，此間從來也沒有外人到過，而那兩個女子，心地甚好，也一定不會加害自己。二則，他一靜坐，便覺出真氣運轉，妙用無方，以前百思不得其解，百練不得其方之處，竟然能以順順利利地通了過去，可知內功激進，實是難以言喻。

　　他本來是一個愛武若命的人，更何況深仇在身，企求武功之心，更是來得強烈，一覺出這些妙用，就像一個在沙漠之中，幾天未曾喝水，渴極了的人，突然見到一股清泉一樣，早已急不及待地奔了過去，哪裡還去考慮其他。

　　呂麟此際的情形，也就是這樣，他一上來便如癡如醉，幾個時辰之後，便已然像是老僧入定一樣，儘管全身真氣，正在如何野馬奔騰一樣，但是身子，卻是泥塑木雕也似，一動也不動。

　　那兩個女子，撩撥了他一會，見他一動也不動，覺得無趣。

　　那年輕的一個忽然道：「姐，姐，我們去看看那陣中的少女，好不！」

　　另一個道：「好是好，可是你卻不能想將她救了出來。」

　　那一個點了點頭，兩人又向外掠了出去，下了峭壁，向前逸出了沒有多遠，便穿進了一個山洞之中，不一會，便從山洞的另一面，逸了出來。

　　出了山洞之後，乃是一個約有六七畝方圓的山谷，只有一個入口之處。那山谷的地上，長滿了綠油油的青草，如同在整個山谷之中，鋪一張綠色的地毯一樣，而在山谷的正中，卻有畝許大小的一塊，凌空而立，乃是灰色的一張大網，四面為鐵柱所支，看來像是一塊離地只有丈許的烏雲一樣。那兩個女子，一出了山洞，便相互作了一個手勢，不再出聲。兩人身形展動，向洞口的一枚，高約三丈許的石筍，攀了上去，片刻之間，便已然攀到了石筍的頂上，居高臨下，向那塊灰網籠罩的地方望去。

　　只見那張形如葫蘆的網，共分三層，網眼極細，透過那三層網，看網內的物事，已然不甚清楚，但是隱約之間，還可以看得清，網下怪石嶙峋，東一堆，西一堆，石角全都極是銳利。

　　而在一堆堆的怪石旁邊，或埋有數柄利刃，或隱有長矛矛尖。

　　另外，還有形狀不一的許多鐵柱，埋在地上，看來另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詭異之感。更令人觸目驚心的，是或在怪石堆旁，或在鐵柱之側，堆堆白骨，放著森森的死亡之光！

　　那三層網，形如葫蘆，而葫蘆嘴所對準的，卻是那個谷口。

　　也就是說，要進入那個山谷，才一走進，便一定會陷入那陣法之中！

　　此際，在陣法中，隱隱有三條人影，在迅速掣動，一條人影，就在入谷不遠處，來回飛馳，脫離不開丈許方圓的地方。

　　另外兩個人，卻已然到了葫蘆形當中，較細的那一段地方。

　　這兩人正在繞著一堆怪石，滴溜溜地打轉。那兩個女子看了一眼，面上全露出了駭異之色，那年輕的一個，低聲道：「姐姐，我說的話，你還不信，如今你看如何？那黑衣人和少女，已然通過了一半，只怕再過兩天，他們會闖進來哩！」

　　另一個面色沉重，也低聲道：「奇怪啊，主人說，這個陣法，乃是他畢生心血所聚，除了小主人和小姐外，誰都不傳。那黑衣人難道就是小主人麼！」

　　年輕的一個想了一想，道：「不會吧，如果是小主人的話，早已順利通過了，倒是那個少女，眼睛和主母那麼像，怕就是小姐也說不定。」

　　另一個低叱道：「別胡說了，主母死的時候，我們還是小孩子，小姐怎會那麼年輕！」

　　那年輕的一個，不再言語，又抬頭向谷口處的那個少女看去。

　　只見那少女來回奔馳了一陣，仍在原地，停了下來，神色憔悴，精神萎頓，但是卻仍然掩不住她容顏的那股秀氣。

　　只見她停了下來之後，嘆了一口氣，低聲道：「呂公子，想不到我再見你一面，也在所不能，就這樣死在此處，實是於心不甘！」

　　她的話，說得淒婉到了極點，那兩個女子不禁盡皆傷心起來，流下了眼淚。那年輕的一個道：「她又在想念那呂公子了，那狠命的小鬼，不知道為什麼不和她一起來！」

　　另一個道：「人家的事，要你來管麼！」她口中雖在駁斥，可是卻也淚流漣漣，顯見她們兩人的心腸，都是極好。只見那少女仰天長嘆了幾聲，又向前飛馳一陣，奔來奔去，只是在繞著圈子，繞了沒有多久，便倒在地，哀哀痛哭起來。那兩個女子，以袖掩目，不忍再看，躍下石筍，回進了山洞之中。沒有多久，天色便暗了下來。只聽得那陣法之中，谷口的那少女，哀哭之聲，不絕於耳。

　　到了天色濃黑之際，突然自陣中傳出了一個尖銳刺耳的怒喝之聲，罵道：「不中用的東西，被困在陣中的，又不是你一個人，你只顧痛哭作甚，枉你師傅一世英名，平日只會瞧不起人，如今真給你丟盡了臉！」

　　那少女的哀哭之聲，在抽噎了兩下之後，便自停了下來。

　　只聽得另一個少女道：「你不要去罵她，她──她也怪可憐的。」

　　那難聽已極的聲音又道：「可憐什麼，她口口聲聲叫著『呂公子』，給她師傅那老不死聽見，早已一掌劈死了！」

　　那難聽已極的聲音才完，只聽得兩個少女，一齊幽幽地嘆了一口氣，陣中便靜了下來，山谷之中，只聽得啾啾蟲鳴之聲，月光斜照，陣中的怪石，看來更是顯得猙獰已極！

　　一夜已過，第二天早上，那兩個女子，又從山洞口中，掠了出來。

　　兩人盡皆眼睛浮腫，像是哭了一夜一樣，一從山洞中掠了出來，便登上了那枚石筍，向下看去，只見兩人仍在原地疾馳。而那個在谷口的少女，卻已然倒在地上，只是不時見她略掙扎一下，想要站了起來，但終於不支，又復跌倒在地而已！

　　那兩個女子，對望了一眼，年輕的一個，向另一個招了招手，兩人又躍了下來，向山洞內跑去，不一會，便回到了大廳之中。

　　大廳中，呂麟仍然在閉目打坐，一夜之中，他面上已然添上了一層湛然的神光，右手傷口上的紫血，也完全不見，傷口已然收攏。看他雙手五指，盡皆微微屈的情形，分明是右手五指，也已然能夠和未受傷之前一樣活動自如了。

　　那兩個女子來到了大廳之中，只是略略地向呂麟望了一眼，那年輕的一個一頓足，道：「姐姐，那少女被困在陣中，已經四天了，眼看就要死去，就算主人責怪，也非將她救出不可了！」

　　另一個說道：「你想死麼？」

　　那一個道：「姐姐，救人乃是好事，為何便是想死！」

　　另一個道：「我不管，主人吩咐，不能放任何陷在陣中的人，若是放進了壞人，你怎麼辦！」

　　那一個大笑道：「若說那少女是壞人，你砍了我的頭去！」

　　另一個呆了一呆，道：「你說她不是壞人！」

　　那一個道：「當然！」

　　另一個像是恍然大悟一樣，「呸」地一聲道：「她既然不是壞人，為什麼不去放她？」兩人一聲大笑，勾肩搭背，又向外跑了出去。

　　她們兩人瘋傻可笑的行動，呂麟就在她們的身側，卻是一點也未曾聽到。

　　此際，呂麟正是在真氣行走任督兩脈，最是緊要的關頭！一受干擾，便自走火入魔！

　　那兩個女子，疾馳而出，不一會，便來到了陣法之旁，齊聲叫道：「姑娘不必怕，只要你是好人，我們便來救你了！」

　　連日來，她們在石筍上觀看陣內的情形，雖然也不時交談幾句，但均極是細聲。此際，她們自以為弄通了一個本來難解已極的死結，心中得意，便情不自禁地高叫了起來。

　　她們兩人，叫喊了一聲，正待身形晃動，穿進網中去之際，忽然聽得陣中，傳來一聲斷喝，一個陰森森極是難聽的聲音暴喝道：「大傻、二傻，可是你們二個人麼？」

　　那兩個女子，聽得那一聲呼喝，陡然之際，面如土色，雙膝一屈，竟跪了下來！

　　跪了下來之後，「咚咚」地向著聲音，叩了三個響頭上然後才戰戰兢兢地問道：「你是誰，怎能知道我們的名字？」

　　那聲音「哈哈」一聲長笑，顯是他心中，得意到了極點。

　　一笑之後，又厲聲喝道：「還不將我引出陣來！」

　　那兩個女子道：「你──是──」

　　那聲音怒道：「能知道你們兩人名字的，自然就是你們的主人，你們還猶豫什麼，討打麼？」

　　大傻、二傻兩人，互望了一眼，站起身來，向前掠出了丈許，顧不得再去救那少女，由葫蘆形的中間處，逸了進去。

　　只聽得那聲音道：「只將我一人先引了出去，再說別的！」

　　另有一個少女聲音，長笑一聲，笑聲淒愴之極，道：「舅舅，請你放心，我的心早已死了，不論你甜言蜜語也好，心狠手辣也好，我都不放在心上，這裡渾沌一片，宛若死境，我當真不願離開哩！」

　　那少女的話，未曾說完，已然聽得那聲音「嘿嘿」冷笑不已。片刻之間，只見有三條人影，飛也似疾，已然從陣中，掠了出來！

　　掠出陣時，只見大傻二傻兩人在前面，一個身材瘦削的黑衣人在後面。

　　可是才一掠了出來，那黑衣人便在她們兩人之間，「刷」地穿過，一個轉身，手揮處，已然「拍」、「拍」兩聲，在大傻、二傻的臉上，各自摑了一掌。

　　敢情那一掌，還打得極重，大傻和二傻兩人的半邊臉上，立時腫起老高，人也各自一個踉蹌，連晃了三晃，跌倒在地。

　　那黑衣人身形站定之後，已然可以看清他的面容。只見他瘦骨嶙峋的一張臉上，一絲血色也沒有，詭異可怖之極，雙眼卻隱射異光，極為銳利。

　　這副尊容，只要曾在武林中走動過的人，一眼便可以得知，不是別人，正是邪派之中，數一數二的高手，泰山黑神君。

　　可是大傻二傻兩人，卻是自從七歲頭上，被此間主人救來之後，從來也未曾再離開此處二三十里遠近過，自然也不知道，站在前面的，乃是一個窮凶極惡的人。

　　她們只緊緊地記得，老主人在離開的時候，曾經吩咐過，她們兩人的名字，極是古怪，旁人萬猜不到，而他也只將兩人的名字，告訴自己的兒女，凡是能叫出她們名字的，便是她們的主人。因此，她們雖然才一將黑衣人引出，便捱了他一掌，心中卻是一點也不敢恨怨？

　　只聽得黑神君忽怒喝道：「混帳東西，眼看我在陣中，被困了一日夜，竟然不設法來救我，可是想造反麼？」

　　兩人爬了起來，叩頭不已，道：「我們不知你是什麼人。」

　　黑神君趾高氣揚，道：「現在你們兩人，可知我是什麼人了！」

　　大傻、二傻兩人，互望了一眼，二傻問道：「他是小主人？」

　　大傻道：「不知道啊，為何他不懂得通行此陣之法？」

　　兩人算是在暗中商議，但是聲音卻很大，黑神君全然可以聽到，便叱道：「我正是你們小主人，那過陣之法，我一時忘了而已！」

　　大傻、二傻兩人，又重新叩了頭，站了起來，垂手侍立在側。

　　黑神君周圍一看，道：「我父親的魔宮，在什麼地方？」

　　兩人向洞口一指，道：「過了這個山洞，就可以到了！」

　　黑神君道：「你們在前帶路！」

　　兩人答應一聲，便向洞中掠了進去。才掠進了丈許，突然又回轉身來，道：「小主人，我們有一事相求。」

　　黑神君冷冷地道：「什麼事？」

　　二傻道：「谷口處一個少女，被困陣中，已有四日，我們想──」

　　她話未曾講完，黑神君已然一聲斷喝，道：「絕對不准！」

　　兩人眼中，各含了一泡眼淚，只得轉身，向前疾掠了出去！

　　看官，作書人寫至此處，不需明言，看官也可以知道，如今呂麟正在打坐的那座宮殿，乃是昔年武林之中，第一異人，魔龍赫熹的隱居之所了。但是尚有一些事，卻不能不略作交代。

　　原來魔龍赫熹，所學的武功，本來在正邪各派之外，另具一幟的怪功夫，他早年行事，也不免邪魔外道，但是一到了四十歲頭上，卻忽然之間，潛心練武，一心想在武學上，另開一朵奇葩。

　　他們夫婦兩人，便在這魔宮之中，靜自修練，赫熹的那部「魔經」，也是這時候開始寫的。那時，他的兩個兒子，黑神君和金骷髏，在武林之中，已然大具聲名，而女兒毒手羅剎赫青花，也艷名大播的了。

　　魔龍赫熹曾令兩兒一女，與他一齊隱居，但是三人之中，卻沒有一個肯聽命的，赫熹一怒之下便在這裡極隱蔽之所，造了一座魔宮，收了兩個小女孩，作為侍婢。

　　那兩個小女孩，便是今日的大傻二傻兩人。

　　過了沒有幾年，赫夫人逝世，赫熹獨自一人，專著「魔經」，更是不知歲月之流逝，可是，當「魔經」完成之後，他才發現前後二十年光陰，自己的目的，並沒有達到！

　　可是他那部魔經，卻也不失為武學上的奇著，因此便帶了魔經，出了魔宮，聽得兩個兒子，聲名狼籍，而女兒嫁人之後，卻還安份，因此便來到了火礁島上，將魔經授給赫青花。

　　魔龍赫熹，本來也是一番愛女之心，卻未料到他之此舉，竟又使得女兒一家，受到骨肉分離之苦！

　　魔龍赫熹在離了火礁島後，又分赴雁蕩山和泰山，去見兩個兒子，兩個兒子，卻全勸魔龍赫熹，在武林之中，另創一派，與方今武林各派，爭一日之長短，以求名揚千古。

　　但是此際，赫熹在潛心專研武功多年之後，已然知道武學之道，實是了無止境。自己以為數十年心血，已然可以另創一格，但結果卻仍然如何南華經秋水篇上所說的那樣：河伯在見到秋水漲的時候，兩岸不辨牛馬，便以為天下之美焉在矣，而一出大海，方知道自己所學的渺小。

　　因此，赫熹對於兩個兒子的所請，只是付諸哈哈一笑而已。

　　金骷髏和黑神君兩人，見父親和自己話不投機，也就意興索然。

　　只不過在言談之際，他們得知魔龍赫熹，曾窮多年精力，寫成了一部「魔經」，這部「魔經」，卻是在赫青花的手上。

　　他們兩人，心知若是能將這部魔經取到手中，也一定足可以稱雄江湖。

　　但是他們知道，非但自己妹妹，赫青花並不是好惹的人物，妹婿七煞神君譚昇，更是惹不起，是以才一直不敢上火礁島去。

　　後來，當七煞神君譚昇，帶著一子一女，移居虎丘之際，譚月華無意之中，遇到了金骷髏，因為譚月華和她母親赫青花，本來就生得極其相似，是以被金骷髏認出她的來歷。

　　這才出手，將譚月華擒住，帶到西天目，以鐵鏈將她牢牢鎖起。

　　據金骷髏的原意，是想以譚月華要脅譚昇和赫青花兩人，要兩人將魔龍赫熹所傳的那部「魔經」交出來給他。

　　可是，金骷髏卻不知道，七煞神君譚昇和赫青花兩人，其時早已因為這部「魔經」，而分手已達十八年之久了！

　　而且，他將譚月華禁錮在西天目，又恰好被呂騰空、西門一娘兩人路過，竟將譚月華放走，是以他的目的，並未得逞。

　　這些事，本書在開始之際，全都已然詳細表過，此處不再贅言。

　　而當時，魔龍赫熹，在不理會兩人的勸請之後，曾對他們說，以他們兩人的武功而論，在武林之中，只求自保，並不太難。

　　但是如果不自量力，硬要去和人爭強鬥勝的話，則強中還有強中手，誰能自稱武功天下第一，再無人能及得上的！

　　而黑神君與金骷髏兩人，如果沒有自知之明的話，將來一定不免身敗名裂，到時候，再來後悔，也已然晚了。

　　但如果還能知道後悔的話，則還有一個去處，不論當時敗得如何之慘，傷得如何之重，只要能夠到了那個地方的話，便一定可保無虞，再厲害的敵人，也難以追上門來生事！

　　講完之後，便留下了一個地點，那便是唐古拉山的一個山谷。

　　並且，赫熹還留下了穿過那個陣法的方法，那陣法，實是奪天地造化之妙，穿陣之法，自然也是極為難以學得通。

　　其實，金骷髏和黑神君兩人，如果肯化上十年八年的工夫，鑽研那個陣法的話，則不但可以弄通，而且，心境也自大悟，覺今是而昨非，一定會幡然悔悟，不再在武林中生事的。

　　只惜他們兩人，卻全只求一知半解，略略看了一看，便以為弄懂，便擱過一邊。

　　在當時，魔龍赫熹也像是早有知子之明，便又告訴他們，如果到時，真還弄不通那陣怯的奧妙時，一到那山谷之中，必然被困入陣中，其時，高呼「大傻」、「二傻」之名，只要她們兩人未死，或則事情還可以有解救，否則就非死不可了！

　　赫熹在分別見過了兒女之後，便飄然而隱，從此不知所蹤。

　　黑神君和金骷髏兩人，也一直沒有將赫熹所說的話，放在心上。

　　他們所注意的，只是那部「魔經」。

　　卻不知道赫熹留在宮中的物事，只是那一本七色靈芝，價值便不在魔經之下！

　　事隔多年，直到六指琴魔，三年兩出，震驚武林，武林中各大派，紛紛遷地隱居，換名改姓，以避其鋒芒之際，黑神君才想起父親的這番話來。

　　因此，他便來到唐古拉山，湊巧，他和呂麟一樣，也聽到了王原和陳桂桂兩人的交談，得知世上尚有「火羽箭」一物，可以遙遙剋制八龍天音的，因此，他才會和呂麟在山頭上，在鷹巢中，生出一番驚天動地的爭鬥來。

　　看官，在陣中的那個黑衣人，既然是黑神君，那麼那個語音淒然，喚他為「舅舅」的女子，自然便是譚月華了。

　　譚月華垂淚還珠，衝出大廳之後，一直下落不明，又是怎麼會和黑神君在一齊的呢？其中另有曲折經過，且容作書人慢慢道來。

　　卻說當時譚月華的心中，實在已然成了一片空白，不知想些什麼才好！

　　當然，她不是沒有事情可想，而是要想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本來，她以一個少女的全部熱情，去愛上了一個年紀足可以做她父親的人，這件事，看來就是不十分合乎情理的。可是，自古以來，唯一絲毫不受情理羈絆的，就是愛情。

　　譚月華愛著東方白。當她初次向東方白表示愛意的時候，東方白還以為這是她的一種稚氣的想法，是不值一笑的。

　　可是，沒有多久之後，玉面神君東方白便發現，譚月華對他的愛情，一點也不可笑，一點也不幼稚，而且那樣地真摯，那樣地熱情，那樣地徹底和純潔，以致令得他不能不接受。

　　在這樣的情形下，玉面神君東方白，明知自己如果娶譚月華為妻的話，一定會遭到武林人物的非旦物議，但是他卻仍然不顧一切地，要娶譚月華為妻。

　　這一樁在武林之中，幾乎人人都感到意外的婚事，就是基於兩人間真摯無比的愛情，才能以成為事實的。在婚事將要舉行之際，東方白和譚月華兩人的心境，自然是快樂無比。

　　尤其是譚月華，她少女的全部愛情，都有了著落，當真是心花朵朵開放！

　　可是，驟然間，變故發生了！

　　譚月華和呂麟兩人，竟在八龍天音的迷惑之下，而致於有了夫婦之實！

　　譚月華心中，痛恨，羞愧，她只感到對不起玉面神君東方白。

　　她明明知道，事情的發生，實則和呂麟一點關係也沒有。

　　可是，在那瞬間，她不但恨呂麟，而且恨世上所有的一切人！

　　在八龍天音才一停止之後，她就狠狠的摑了呂麟兩掌！

　　而其時，呂麟的心中，也是難過之極！

　　他雖然一直愛著譚月華，但是當他得知譚月華和東方白之間，完全是有著那麼真摯的愛情之後，他忍住心頭的創痛，退了出來。

　　可是，就在他準備悄悄地掩埋自己的傷口的時候，這樣的事情發生了！

　　他呆在當地半晌，而譚月華則首先奔上青雲嶺西天峰去。

　　當譚月華將那顆雪魂珠，還給了東方白的時候，她整顆心，完全碎了，碎得那麼徹底，以致於根本沒有法子去彌補！

　　當她奔出了大廳之後，與其說她心中一片空白，實不如說她的一顆心，已然不再存在要來得好些，她只是拚命向前跑，向前跑。

　　本來，她的輕功，已然很有造詣，此際，她竭盡了全力，更是快得如離弦之箭，一晃眼間，便奔下了青雲嶺，她只是漫無目的地跑著，跑著──

　　直跑了一夜，到了天色將明時分，她才筋疲力盡地倒了下來。

　　這一倒下，她再想掙扎著爬起來，繼續向前奔馳時，手在地上撐了一撐，卻只覺得手腕軟得一點力道也沒有，根本沒有法子站起身來！

　　原來，她那一夜的奔馳，在不知不覺間，全都使上了真力。

　　當然，她的奔馳，也因之快得出奇，可是經過了一夜，她正是因為真力已將耗盡，是以才跌倒的，怎能再爬得起來。

　　當時，她躺在地上，喘了幾口氣。直到此際，她才痛定思痛，雙淚泉湧，哭了起來。

　　這一場痛泣，實是令得風雲為之變色，鬼神為之發愁！

　　但是她此際，已然在不知不覺間，來到了峨嵋山向無人到的中心部份，除了猿猴以外，更無一人。在她哭泣的時候，一群猴子，靜靜地蹲在離她之處的不遠處，像是在同情她的遭遇。

　　而東方白所發現的譚月華的那件衣服，倒真的確是一個懸崖上發現的。

　　那是譚月華，在發瘋也似的奔馳之際，衣服被樹枝勾了去，為山風吹向懸崖的，她自己當然不知道，而東方白以為她已然死了。

　　當時，譚月華足足哭了幾個時辰，到後來，眼淚也已然枯竭，從眼中所流出來的，只是淡淡的血絲，哀號之聲，誰都忍受不住。

　　譚月華沒有辦法，來止住心中的悲傷，她寧願就此死在這個罕有人到的地方。

　　就算幾年之後，有人發現了她，那時的她，也必然只剩下一攤白骨了。誰又能從一攤白骨上，知道那曾經是有過如許幸福的愛情，但又有著如許悲切的結果的一個少女呢？

　　想到了死，譚月華的心境，反倒漸漸地平靜了下來，也漸漸止住了哭聲。

　　那時候，已然是下午時分了，陽光照在譚月華蒼白的臉上，更顯得她心中的痛苦，實是難以言喻，她掙扎著想站了起來，卻是沒有能力。

　　她也不再求掙扎，只是靜靜地躺著，以求死神的降臨，來結束她年輕的、悲苦的生命。

　　過了沒有多久，她忽然聽得就在身邊不遠處的一群猿猴，「吱吱喳喳」地亂叫起來。譚月華轉頭向那猴子望去，心中又是一陣沉痛！

　　她心內暗忖，猴子雖然是畜牲，但是在深山之中，自生自滅，何等優遊？怎像人那樣，要經過那麼多的苦難，才能結束自己的生命？

　　譚月華正在怔怔地想著，忽然，那群猴子，卻又一齊靜了下來。

　　同時，原來全是蹲著的，此際，全都變得跪了下來，面向著譚月華。

　　譚月華暗嘆了一口氣，心忖難道牠們知道我要死了，是以才跪著來送我的終？她苦笑了一下，心中默念幾下東方白的名字，正準備閉上眼睛時，忽然，看見自己的身前，多了兩條人影。

　　日落西斜，那兩條人影，映在地上，看來顯得十分的清晰。

　　譚月華的心中，不禁怔了一怔，心想難道自己到了臨死，仍然不能平平寧寧的死去！

　　她心中反正已然打定了死的主意，也就懶得回頭去看來的是什麼人，她只是望著那兩條人影，一望之下，才發覺十分可怕。

　　因為那兩條人影，全都佝僂著背，雙手長得驚人，幾乎及地！

　　看來看去，那實在並不是人！

　　譚月華不禁轉過頭去看視，一看之下，只見兩頭老猿，正站在自己的身旁！

　　那兩頭老猿，全身的毛色，皆儘是銀絲也似，白得一根雜毛也沒有。也不知牠們在山林之中，曾經渡過了多少歲月。

　　那兩頭老猿，望著譚月華，一見譚月華轉過頭來，便吱吱地叫了幾聲，居然彷彿人言，但是譚月華卻聽不懂牠們在叫什麼。

　　只見牠們在叫了半晌之後，又向外疾逸了開去，去勢之快，令得牠們的身子，看來直如陡然之間，射出了兩道銀虹？

　　譚月華苦笑了一下，她只覺得身子越來越弱，距離死亡，也已越來越近。而在那時候，她的心境，反倒更加寧貼。

　　已然接近死亡了，還有什麼苦難，不可以擺脫得了的呢！

　　她緩緩地閉上眼睛，對於人世，實在已然沒有絲毫的留戀！

　　可是，就在她神智漸漸地陷入昏迷狀態，覺得身子輕飄飄地，像是要浮向雲端的時候，忽然聽得一個蒼老已然的聲音道：「小姑娘，不要死！睜開眼來，瞧瞧陽光！」

　　那聲音說得不急不徐，實在一點也沒有命令人的作用在內。

　　可是，那聲音在令人聽了之後，卻有一種不能不服從的感覺！

　　譚月華不由自主，勉力地睜開了雙眼來，陽光照射著她的眼睛，使她感到有點微微的刺痛，也使她感到自己還在人間、

　　她只見自己的身前，站著那一對銀白色的老蒼猿，而在老猿的當中，卻是一個老者。

　　那老者的全身膚色如鐵，頂門光禿，更是像精鋼一樣，閃閃放光。

　　而他臉上的皺紋不多，已然根本無法，從他的臉上，去辨別他的年齡！譚月華此際，也不想去知道那老者是什麼人，只是向那老者苦笑了一下，以極其微弱的聲音道：「老爹爹，你活了那麼久，一定經過不知多少苦難了？我──已經可以不受任何苦難了？」

　　那老者的面色，突然一沉。

　　在他的面色一沉之間，只見他雙眼之中，陡地射出兩道精芒來！

　　那兩條精芒眼光，令得本來已然心如止水的譚月華，心中又突然為之一動。只聽得他暴雷也似地喝道：「胡說？做人自然難免有苦難，但難道就沒有幸福麼？豈可隨便想死！」

　　譚月華聽了那老者的話後，笑了一笑，道：「幸福麼？我──也曾有──過，但是──從今以後，卻再也不會有了！」那老者「呵呵」大笑，道：「小姑娘，別胡說了，就算你想死，碰上了我，也容不得你去死！」譚月華心中暗嘆了一口氣，心想蒼天對我，何其殘酷，竟連死都不准，一定要我去受苦難的折磨！

　　此際，譚月華根本連一點反抗的力量都沒有，她只是用哀求的眼光望著那老者，希望那老者能不要理她，由得她以一死而脫離苦海。

　　可是，那老者卻後退了一步，向那兩頭老蒼猿一揮手。

　　那兩頭老猿，一聲長嘯，一個抱頭，一個抱腳，已然將譚月華抬了起來。

　　譚月華只見那老者，走在前面，像是十分悠閒的模樣。

　　可是，實則上他前進之勢，卻是再要快疾也沒有，因為那兩頭蒼猿的去勢，何等之快，而譚月華也感到耳際，風聲呼呼，兩旁的林木山石，如排山倒海也似地向後，倒了下去！

　　可是，一任那兩頭老猿的去勢如何快疾，卻總是未能追得上那老者！

　　譚月華心知那老者，一定是隱居多年的武林異人，只是卻想不起他是誰來。

　　沒有多久，老者和兩頭白猿，便一齊馳進了一個小小的山谷。譚月華定睛看時，只見那山谷，不過畝許大小，綠草如茵，在山谷正中，有著兩間茅屋，而在茅屋旁邊，有著三塊大石。

　　那三塊大石，方方整整，本來沒有什麼出奇的地方，可是譚月華在一瞥之間，卻看到石頭的一面，都凹進去幾寸。

　　那凹進去的形狀，全是人的背部，還可以看得清，一個是老太婆的背影，一個是身材極其宏偉的人所留下的，而另一個，則已是那個老者的背影。

　　譚月華本是名家子弟，和東方白交遊以來，更是眼界大開。

　　此際，她一見那大石之上，三個凹進去的人影，毫無斧鑿之痕，顯得光滑無比，心中便禁不住暗暗吃驚，心想那三個凹痕，難道是三個人，倚石而坐，硬生生地以本身內力，逼出來的！

　　如果當真如此，那麼這三人的功力之高，豈可想像？譚月華只是向那三塊大石，望了一眼，便已然被兩頭白猿，抬進了屋內。

　　那老者又作了一個手勢，令兩頭白猿，將譚月華放在一張竹床上。

　　然後，那老者來到了床前，向譚月華望了一眼，搖了搖頭，道：「小姑娘，將事情看得淡些，何必那麼認真呢？」

　　譚月華一聽，不禁心中大奇，道：「你──你知道我──的事！」

　　那老者卻又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你的事，但是我卻知道，一定有什麼事，刺激了你，令得你心中，難過之極，是以你在不知不覺之間，竟然幾乎耗盡了全身的真力，如果我再遲來一步，你此刻則已經將一條小生命丟掉了！」

　　譚月華苦笑道：「死了不好嗎？」

　　那老者叱道：「胡說！」

　　譚月華緩緩地搖了搖頭，道：「我一點也不胡說！」

　　那老者伸手入懷，指甲一彈，竟然發出了「錚」地一下，金鐵交鳴之聲，有一團小小的物事，電射而出，向譚月華的口中彈來。

　　譚月華想要抿緊嘴唇時，那一粒物事，早已衝口而入，順津而化。

　　譚月華立時覺得一股暖洋洋的感覺，生自四肢百骸，她心知那老者給自己所服的，一定是什麼靈丹仙藥，又道：「老爹爹，你又何苦白費這些靈藥呢！」

　　那老者面色一沉，問道：「小姑娘，你有沒有父母？有沒有兄弟姐妹？以及有沒有你愛的人？和有沒有愛你的人？說！」

　　他一口氣連問了四個問題，譚月華點了點頭，道：「全有。」

　　老者伸手，輕輕在地她肩頭上拍了兩下，道：「小姑娘，那你就不能死，要知道，你活在世上，並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命雖然是你自己的，但是你卻沒有權利，去自求死路！」

　　譚月華聽了那幾句話，不由得忖了半晌。

　　她閉上眼睛，眼前立即浮出不少人來，有父親，有哥哥，有東方白，也有呂麟，她不禁長嘆一聲，再也無話可說！

　　那老者「呵呵」笑道：「小姑娘，你可曾想明白了麼？」

　　譚月華搖頭道：「老爹爹，我只怕我再也想不明白的了！」

　　那老者大笑不已，道：「多想想，不就明白了？你剛才所服的，乃是『九轉大還丹』，我敢說普天之下，已只此一丸了！」

　　譚月華一聽得「九轉大還丹」五字，已然知道自己，是死不了的。

　　因為那九轉大還丹，實是武林之中，第一靈藥，當初煉製時，只不過煉了九粒，九粒之後，尚有餘剩的一些滓渣，又製成了九粒「九轉小還丹」。不要說大還丹難得，便是這小還丹，也是難求。

　　當本書開始之際，呂騰空、西門一娘兩人，中了陰屍掌，來到了金鞭韓遜家中，韓遜一見面，便贈以九轉小還丹，便曾令得呂騰空和西門一娘兩人，著實為之驚訝不已！

　　譚月華自然不會不知道那「九轉大還丹」的價值，心知一服之後，不但已耗的真力，不消多久，便能恢復，而且，功力還可以大進。

　　但是譚月華的心中，卻一點也不覺得高興。

　　因為，她早已覺得再活下去，實在一點意義都沒有了。當下，她只是苦笑一下，道：「老爹爹，那更是浪費了大還丹了！」

　　那老者面色突趨莊肅，眼中兩道精芒，神光四射，道：「小姑娘，你心中的事情，如果真是為難到了極點，可以找一個再也沒有人的地方，躲起來，躲上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總有一天，你會發現當日求死，是十分愚蠢的事，但是你如果如今死了，卻不是連後悔的機會，都沒有了！」

　　譚月華又是怔了半晌，突然反問道：「老爹爹，你可是因為這樣，才躲在這裡的？」

　　那老者眼中精芒一閃，道：「笑話，笑話，我在這裡，另有緣因。」

　　譚月華想了一想，想起了母親赫青花，將她帶到那山谷中之後，對她所說的許多話中，曾說到自己母女兩人，可以到唐古拉山，外公所住的一個山谷中去，那裡再也不會有外人到的。

　　譚月華此際，已然認為那老者所說的話，不無道理，所以才會想起唐古拉山的那個山谷來。好久，她才嘆了一口氣，道：「老爹爹，你一定是一位武林異人，不知如何稱呼！」

　　那老者笑道：「你先說說你自己是誰？」

　　譚月華道：「我叫譚月華，我爹爹是七煞神君譚昇，媽是毒手羅剎赫青花！」

　　那老者點了點頭，道：「這兩人，我全曾聽說過，你爹爹的七煞神掌，也算不錯。」七煞神君譚昇的「七煞神掌」，實是威力無可比擬的一種掌法，但是在老者的口中，卻只得到了「也算不錯」這樣四個字的評語，口氣之大，實是罕見！

　　那老者接著又道：「我在這裡多年，久已不聞外面之事了，你也不必向我提起，你復原了之後，願意留在這裡，便留在這裡，不願意的話，便可以離去，莫擾我的平靜。」

　　譚月華道：「好的，我一字不提便是了，老爹爹，你是誰？」

　　那老者想了一想，道：「明都老人的名頭，你可曾聽說過！」

　　譚月華聞言，不由得吃了一驚。

　　因為明都老人，正是上一代僧俗兩門的掌門人，也就是如今，玉面神君東方白、水鏡禪師、和已然死去的紅鷹龔龍、飛虎呂騰空等人的師傅。明都老人怕武功之高，堪稱蓋世無雙，但是卻早已死去，連屍體都曾被東方白盜走過。

　　如今那老者如此說法，難道他竟是明都老人，人死又怎能復生！

　　那老者看出譚月華的心中，驚愕無比，忙道：「你別誤會，我只是問你，可曾聽過明都老人的名頭。」

　　譚月華道：「自然聽過。」

　　那老者道：「我再問你兩個人，長白山天孫上人，苗疆斑龍仙婆這兩人，你可知道！」

　　譚月華忙道：「當然知道。」

　　她講了一句，心中猛地一動，失聲道：「老爹爹，你所問的三人，全是武林人稱『天河四老』的前一輩人物，老爹爹莫非是──」

　　她才講到此處，那老者已然點了點了點頭，道：「不錯，我便是天河四老之一，鐵椰島主鐵神翁！」

　　譚月華聽那老者，自己道出了名頭，竟是天河四老之一的鐵椰島主鐵神翁，心中實在並不奇怪，因為那老者單是輕功，已然如此驚世駭俗，自然是武功已臻絕頂的異人，她所奇怪的，只是何以鐵神翁，竟會在這裡隱居多年！

　　因為當年明都老人之喪，乃是在東方白被逐出門牆，三年之後。

　　東方白一被逐出門牆，便遠走雪山，求取雪魂珠，前後共花了二十年的時光，重出江湖之後，又過了兩年，也就是說，明都老人之喪，距如今，整整已然有了十九個年頭。

　　當明都老人喪事進行之際，天河四老之中的斑龍仙婆、天孫上人，和遠居在南海鐵椰島的鐵神翁，都曾前來奔喪。

　　這三個當時武林之中的一流高手，也就是這次出現之後，便一直沒有了蹤跡！

　　這件事，一直是武林中不可解的謎！

　　因為天孫上人既沒有回到長白山，斑龍仙婆也沒有回苗疆，鐵神翁也未曾回到鐵椰島，三個人就像突然消失在空氣中一樣！

　　直到幾天前，譚月華才從呂麟和韓玉霞兩人的遭遇之中，得到了天孫上人和斑龍仙婆兩人的下落，可是雖然如此，兩人為什麼會跑到那麼僻遠的海外去，依然是一個難解之謎！

　　如今，竟又在峨嵋山的深邃之處，遇到了鐵神翁，這不能不說是奇遇！

　　只聽鐵神翁笑道：「小姑娘，你一定心中奇怪，我怎麼會在這裡是不是？」

　　譚月華點了點頭，道：「是的，因為天孫上人和斑龍仙婆──。」

　　那老者忙問道：「他們怎麼了？」接著又道：「你還是不要說的好。」

　　譚月華道：「說也不怕了，最近有人，發現他們兩人，已然因為相鬥，而一齊死在海外的一個荒島之上。」

　　鐵神翁「啊」地一聲，道：「如此說來，只剩下我一個老不死了！」

　　他所說的話，雖然近於詼諧，但是卻也含著無限的悵惘！

　　譚月華又道：「武林之中，對於三位前輩的失蹤，一直認為是難解之謎，不知老爹爹為何會隱居在峨嵋山之中？」

　　鐵神翁道：「我豈是願意在此？頭十年來，是沒有辦法，出不了峨嵋山，後幾年，才是真正地不想出去，在此住了下來的！」

　　譚月華聽了這話，心中更是奇怪到了極點！因為，以鐵神翁的武功而論，還有什麼人可以攔阻也，不給他出峨嵋山去？

　　不等譚月華發問，鐵神翁已然道：「小姑娘，你看到那三塊大石麼！」

　　譚月華道：「看到了。」

　　鐵神翁道：「好，那我就將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講給你聽如何！」

　　譚月華此際，已然被武林之中，一直懸而未決的神秘事件，引起了興趣，心中的哀痛，在不知不覺間，也減輕了些。

　　只聽得鐵神翁嘆了一口氣，道：「其實，為來為去，僅只是為了爭一口氣，如今回想起來，著實是無聊可笑得很！」

　　譚月華心情傷感，聽了也不禁嘆了一口氣，道：「鐵前輩說得有理。」

　　鐵神翁忽然一笑，道：「其實，你小小年紀，知道什麼？」

　　講到此處，又歎了一聲，道：「當年，我，天孫上人和斑龍仙婆，以及明都老人四人，武林中人，合稱天河四老。我們四人，所學雖然不同，但是環顧宇內，武功之高，卻無出我們四人之右者，是以常相往來。我們四人，雖然未曾有過公開較技的事情，但好勝之心，皆盡難免，時時暗中較量，卻是公認明都老人武功最高為我們四人之首。」

　　鐵神翁講到此處，頓了一頓，像是在回憶當年的情形，面上似笑非笑，神情極難捉摸。

　　停了一會，才繼續道：「怎知我們四人之中，武功最高的明都老人，卻先我們而去，我們三人，一齊前來峨嵋奔喪──」

　　鐵神翁的頭，向上微微地仰了起來，像是在極遠極遠的天際，完全看到了那時候的情形一樣，多年以前的事，完全在他的眼前重現了！

　　當年，明都老人之喪，對整個武林來說，無疑是一件盛事。

　　一則，明都老人生前，交遊廣闊，武林中人，自然齊集峨嵋，一則明都老人武學修養，已臻絕頂，公認是武林泰斗，也會有一些邪派中人，前來生事的。

　　當時，鐵神翁和天孫上人、斑龍仙婆，全都不遠萬里，兼程趕到。因為他們住的地方，離峨嵋山實在太遠，消息到他們處時，已然是在明都老人死了的兩個來月之後。

　　雖然他們一接到消息，立即啟程，等到他們趕到峨嵋山時，也已將在半年之後。其時，峨嵋僧、俗兩門的新掌門人，已然立妥，而明都老人的屍體，也被玉面神君東方白盜走，一場熱鬧，已經全然過去了。

　　他們三人，在明都老人的靈位之前，默弔了一會，也便各自告辭下山。

　　本來，他門離開峨嵋之後，各自回去，一點枝節也不會發生的。

　　可是，他們才一下青雲嶺，忽然看到前面不遠處，有一頭梅花鹿。他們三人，全是武功已臻絕頂之人，行動之際，本是無聲息，但梅花鹿在各種野獸之中，感覺之敏銳，實是首屈一指。

　　三人離牠，尚有十來丈遠近，已然見那梅花鹿豎起了耳朵，向三人望來。

　　斑龍仙婆向梅花鹿望了一眼，忽然以上乘內功，「傳音入密」功夫，向天孫上人和鐵神翁道：「兩位，明都老人死後，天河四老只剩下了三人，咱們三人之間，似乎也應該一分高下。」

　　天孫上人脾氣最是剛烈，一聽得斑龍仙婆如此說法，自然沉不住氣，也以「傳音入密」功夫道：「好啊，不知如何一見高下！」

　　斑龍仙婆向那頭梅花鹿一指，道：「咱們三人，各展輕功，誰能追上去，脫下鹿角的，便算是武功最高，兩位可贊成！」

　　就在斑龍仙婆，伸手向那頭梅花鹿一指之際，那頭梅花鹿已然驟地驚起，一溜煙也似，向外跑了開去，而他們三人，也在這一剎之間，各自發出了一聲長嘯，身形展動，向前疾追而出！

　　那梅花鹿見有人追來，更是跑得其快無比，三人各展輕功，追在後面，一直追出了二三十里，已然越追越近，但是在他們三人之間，卻仍然不分先後！

　　沒有多久，已追進了一個山谷之中，其時，三人離梅花鹿，已只有兩丈來遠近。斑龍仙婆一聲怪笑，手揚處，五指如鉤，向著梅花鹿疾抓而下！

　　那鹿本來已跑得筋疲力盡，再經斑龍仙婆一股大力壓到，立時一個打滾，倒於就地！

　　也就在這個時候，只聽得「刷刷」兩聲，鐵神翁和天孫上人兩人，竟趁著斑龍仙婆凌空一抓，發出之際，向前疾掠而出！

　　他們三人，本是並肩前進，不分先後的。斑龍仙婆因為凌空發出了一抓，身形不免慢了一慢，一見兩人越向前，怪叫道：「想撿現成便宜麼！」

　　呼喝未畢，雙掌齊推，向天孫上人和鐵神翁兩人，各自掃出了一掌！

　　其時，斑龍仙婆的「太陰掌」功夫，也已極為厲害。

　　此際，事關三人名位高低，她那兩掌，疾掃而出，一招是「嫦娥奔月」，一招是「玉兔搗藥」，竟自全力以赴，絕不留情！

　　而鐵神翁和天孫上人，向前疾掠而出，也是分毫不差。

　　眼看他們兩人，一齊來到了梅花鹿的身邊，也各自向對方，拍出了一掌。

　　可是就在此際，斑龍仙婆的太陰掌力，已然襲到，兩人知道厲害，只得一個轉身，將本來擬向對方擊出的一掌，改向斑龍仙婆擊去！

　　斑龍仙婆一見片刻之間，兩人盡皆轉過身來，雙掌各自挾起風雷之聲，「轟轟發發」，向自己迎了過來，心中也不禁一怔！

　　她心知以自己的功力而論，抵禦其中一人，不論是天孫上人，或是鐵神翁，足可以打個平手。但如果要同時抵禦兩人掌力的話，卻是力猶未逮。

　　因此，她一見兩人掌到，立時身形一擰，向外疾飄了開去！

　　她本來是在向兩人發掌的，身形在驟然之間，向外飄了開去，那兩掌之力，自然也被帶開。而鐵神翁和天孫上人，兩掌之力擊空，也橫掃開來，三人四掌之力，令得山谷之中，狂飆驟生，枝葉紛殘，聲勢之猛烈，實是難以形容！

　　而那頭梅花鹿，雖已倒地，卻未死去。就在三人各自發掌之際，奮力掙扎著躍了起來，一頭撞向峭壁之上，竟自死去！

　　這一切，原本是電光石火，一瞬間的事。

　　梅花鹿既死，脫角以定高下之法，當然不能再實行下去。

　　斑龍仙婆想起剛才自己，凌空一爪抓出，他們兩人，卻趁機向前躍出，去揀便宜一事，心中，不禁大是有氣，「哼」、「哼」冷笑兩聲，道：「兩位的輕功，確是不錯啊！」

　　她表面上在稱讚兩人的輕功，實則上當然是在譏諷兩人剛才的行徑。

第三章　險象環生　神君施棘手

　　天孫上人的面色，微微一沉，道：「笑話，你不服氣麼？」

　　需知天孫上人，固然武功已臻絕頂，但是脾氣之暴烈，卻也是世所罕見，一言不合，便自暴怒，武林中人人皆知。鐵神翁一見兩人，要起衝突，他心知自己三人，要分出高下，本來極難，若是真的動起手來，只怕一千招之內，也分不出勝負，而結果則一定是兩敗俱傷，因此忙道：「兩位不必爭了！」

　　斑龍仙婆卻還不服氣，道：「天孫上人，聞得你近年來，正在苦練金剛神指，那金剛神指，乃是至陽至剛的功夫，可能見識一下麼？」

　　天孫上人「哈哈」笑道：「斑龍仙婆，你還是不要見識的好！」

　　斑龍仙婆怪眼一翻，道：「為什麼？」

　　天孫上人冷冷道：「那金剛神指，正是你太陰掌的剋星，豈是輕易見識得的？」

　　斑龍仙婆的心地，本就極是狹窄，要不然，三人好端端地下山，也不會因她提出，要在三人之中，見一個高下了。當下她面上已現出怒容，道：「當真如此？老婆子倒要不知死活了！」

　　鐵神翁在一旁，見他們兩人的爭執，越來越是厲害，斑龍仙婆口中，甚至已然講出了「不知死活」這樣的話來，心知要糟，正待相勸時，忽然一眼瞥見，那山谷之中，有著三塊方方整整的大石。

　　鐵神翁的心中，立時一動，一聲長嘯，響遏行雲，將兩人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過來，道：「兩位，我們又不是市井無賴，要見高下，何必再動手動腳？在下有一個辦法了！」

　　斑龍仙婆冷冷地道：「什麼辦法？」

　　鐵神翁向那三塊大石一指，道：「那面有三塊大石，咱們三人，各據一塊而坐，日夕以內力相逼，看一個月之後，誰逼出的痕跡來得深，便可知各自的功力如何，不知兩位意下如何？」

　　斑龍仙婆和天孫上人，兩人心中，盡皆為之一凜，不禁呆了半晌。

　　因為，那三塊大石，全是花崗岩石，如何堅硬，要以本身內力，逼出痕跡來，豈是談何容易之事，而且，以這樣的辦法來比試功力，在武林之中，也簡直是聞所未聞之事！

　　鐵神翁提出這樣的一個難題來，實則上，是連他自己，也沒有把握的。

　　但當時，如果不是提出一個極之驚人的難題，想要停止斑龍仙婆和天孫上人的爭吵，實在也是沒有可能的事。當鐵神翁見到他們兩人，躇躊不決的時候，他自己心中，也不免有點後悔！

　　各自沉默了半晌，只聽得斑龍仙婆首先冷冷地道：「天孫上人，你不敢麼？」

　　此際，他們兩人之間，已然動了真怒，天孫上人一聲長笑，道：「有什麼不敢？」大踏步地向一塊大石走去，來到了石旁，便自以背倚石，盤腿而坐！鐵神翁和斑龍仙婆兩人，連忙也依樣，來到石前，盤腿而坐！這是二十餘年前的事了。

　　當時，鐵神翁所提出的，原是以一個月為限。可是一個月之後，三人背後的石上，卻是一點痕跡，也未曾出現！

　　這三人盡皆好勝已極，誰都不肯講就此算數的話，因此，便又拼了下去。

　　一個月又一個月，一年又一年，武林之中，紛紛為這絕世三大高手的下落而著急，但是卻誰也料不到，他們三人，竟會在這樣的一個山谷之中，以這樣的辦法，在較量功力！

　　到了第三年頭上，各人身後的大石上，才開始出現了淡淡的痕跡。

　　那痕跡一年深似一年，但是三人之間，卻仍然難以分出高下。一直到了第七年，那一天晚上，明月在天，斑龍仙婆站了起來，向大石一指，道：「天孫上人，再來比一比！」

　　此際，大石上的痕跡，已然有三寸來深，但半年之前，曾經比過，仍然是毫無差別，此際，斑龍仙婆自覺已有進境，又叫天孫上人來比，天孫上人應聲，站了起來。鐵神翁斜眼看去，看出自己石後的凹痕，要比兩人，來得深些！鐵神翁這一喜，實是非同小可！

　　因為，七年光陰，在他來說，總算未曾白過，他武功已在斑龍仙婆和天孫上人，兩人之上！鐵神翁當下「哈哈」一聲長笑。

　　他本待一笑畢，便站了起來的。可是，他一時之間，高興得過了份，卻忘了這許多日子來，自己無時無刻，不在運轉真氣，以本身的內力，和大石相抵，在那一笑之際，竟然忘了先將內力收轉，一笑之後，尚未及站了起來，便覺得全身，猶如過電也似，麻了一麻，頓時真氣竄入歪道，竟已然走火入魔，全身僵直，再也不能夠動彈分毫！

　　鐵神翁心中這一急，實是非同小可。

　　但是，事情既然已經到了這一地步，還有什麼辦法可想？

　　當時，天孫上人和斑龍仙婆兩人只見鐵神翁一笑之後，突然全身一震，面如死灰，一動不動，他們本是會家，自然知道這是發生了什麼樣的事，也吃了一驚，齊聲道：「老鐵，你怎麼啦！」

　　鐵神翁緩了一口氣，心中不禁一陣灰心，嘆道：「我一時不慎，竟至於走火入魔，全身僵直了！」本來，他還可以叫兩人，將他的身子移開，將他身後大石上的凹痕，和他們比上一比，以定高下的。可是，在他知道自己，已經走入入魔之後，不禁心灰意懶，哪裡還有什麼爭強鬥勝之念？因此明知自己，功力較兩人略勝一籌，也自不再提起！

　　斑龍仙婆和天孫上人兩人，面面相覷，作聲不得，鐵神翁道：「你們去吧，我有那兩頭蒼猿服侍，大約不致於死在此處，若是有朝一日，能將內力衝開，則仍然相會有期？」

　　此際，鐵神翁口中所提的那兩頭蒼猿，也就是日後，發現譚月華，又救了譚月華的那兩頭，是他們三人，來到這個山谷之後第一年便已然收服了的。

　　斑龍仙婆和天孫上人兩人，也想不到會有這樣的結果，兩人又陪鐵神翁住了幾天，便一齊離開了那個山谷。

　　而鐵神翁則直到十年之後，方始以本身真力，將內穴衝開，身子才恢復原狀，武功較以前，更是不可同日而語。

　　本來，他想出此山谷，再找天孫上人和斑龍仙婆去，可是十年來，他獨自一人，靜坐在這個山谷之中，早已將一切世情，全都看透，覺得再出世間，一點意思也沒有，是以才一直在這個山谷之中，住了下來，與清風明月為伍，和蒼猿山獸為伴，怡然自得，世外的一切，他根本不想再知道！至於斑龍仙婆和天孫上人兩人，在離開了這個山谷之後的情形如何，又怎麼會去到墨礁島上，終因為比武，而同歸於盡一事，鐵神翁身在山谷之中，當然全部不知情形！

　　鐵神翁當著譚月華，將自己為何會在這山谷之中的情形，詳細講完，方自「哈哈」一笑地，說道：「小姑娘，你說是不是可笑得很？」

　　譚月華心中也為之感嘆不已。因為雖在二十年之前，天孫上人、斑龍仙婆和鐵神翁等二人，已然是驚世駭俗的一流高手。但是他們三人，卻是一樣勘不破個「名」字，以致生出這樣的事來。

　　一老一少兩人，默然地相對了半晌，譚月華忽然心中一動，道：「鐵老前輩，如今，你武功之高，當真可以稱得天下無雙了！」

　　鐵神翁一笑，道：「切莫再談此事。」

　　譚月華忙道：「鐵前輩，方今武林，大難已生」她才講到此處，鐵神翁突然一伸手指，點中了譚月華的「啞穴」，譚月華空自嘴唇掀動，竟已然發不出聲來！

　　譚月華的心中，不禁大是駭然，連忙「霍」地站了起來。

　　鐵神翁則已然一笑，道：「小姑娘，你放心，我豈會害你？只不過我已然下定決心，不再過問世間武林中的是非，看你的情形，像是要對我講起方今武林中的什麼事情，是以我才點了你的啞穴，三日之後，自會解開，你切不可對人，提起我在此處一事來！」

　　譚月華本來是想，鐵神翁內功之深，當然是世上不作第二人想。

　　他如今，怕不已有近一百歲？如果他能夠出山去，應付六指琴魔，只怕「八龍天音」，也是奈何不了他，因此才想將方今武林之中，因為「八龍天音」復出而惹起的劫難，對他一講。

　　怎知譚月華尚未開口，鐵神翁竟已然將她點了啞穴。

　　當下譚月華心中長嘆一聲，知道鐵神翁既然已經下定了決心，不再過問武林之中的一切事，自己再說，只怕也是無用。因此，她只是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只聽得鐵神翁又道：「小姑娘，你剛才要死不要活，如今可弄通了！」

　　譚月華仰首觀天，呆立不語，她只覺得自己的心中，襲來一陣又一陣麻木之感！

　　六指琴魔仗著「八龍天音」，縱橫江湖，武林中不知有多少人，蒙受其害，但譚月華卻感到，沒有一個人，比自己更被六指琴魔害得慘的？

　　好一會，她仍是不知怎樣回答鐵神翁的話才好。只聽得鐵神翁一笑，道：「你想必不是傻人，怎會動不動就想死？如今，你服了那顆九轉大還丹，功力又有精進，在這兩天之內，我再授你三招功。那三招功夫，雖不敢說是震古鑠今，但已包括了我畢生功力所學的招式在內，你不要等閒視之！」

　　譚月華心知武功身分，已然到了鐵神翁這等地步的，實在沒有再自吹自擂的必要，他所說的那三招功夫，一定也是非同小可。

　　瞬息之間，譚月華的心頭，又起了一陣極是劇烈的鬥爭。

　　她本來已然心灰意懶，再也不想活下去。可是，遇到了鐵神翁以來，卻漸漸被鐵神翁的話，打動了心，覺得與其就此死去，倒不如留著這條命，有機會時，再和六指琴魔，拚上一拚！

　　因之，想了半晌，她面上神色嚴肅，向著，鐵神翁跪了下來。

　　鐵神翁不等她跪下，連忙一拂衣袖，將她攔住，道：「不必行禮，你不是鐵椰島中的弟子。只求你以後，遇到鐵椰島弟子之際，手下留情便了。」

　　譚月華的武功，本來已然登堂入室，將臻第一流的境界，此際，又在服食了「九轉大還丹」之後，內功更是精進。可是，鐵神翁在伸手一拂間，譚月華卻只是感到一股柔韌已極的大力，將她阻住，再也拜不下去，心中暗自吃驚，心想鐵神翁的功力之高，當真已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

　　當下，她點了點頭，鐵神翁道：「好，我那三招功夫，不是劍法，也不是掌法，但是，無論是徒手，還是握有兵刃，皆可以使用，當然，力深一分，威力也增一分，但是就算內力不濟，只怕一招驟發，敵人也難明其間的奧妙！」

　　他講到此處，頓了一頓，面上隱現得色，又道：「那三招的名稱，是『天羅地網』、『包羅萬象』、『芥子須彌』，你莫道是在自吹法螺，一學起來，你就知非同小可了！」

　　譚月華閉口不言，只是點頭。

　　只聽得鐵神翁一仰頭，一口氣，將那三招的變化過程，全都念了出來。

　　譚月華生性何等聰明，鐵神翁雖然只有念了一遍，但是她已經完全記住。鐵神翁又使了那三招，譚月華用心看去，卻也只是感到眼花繚亂，莫名所以。一直到鐵神翁使到了第七遍頭上，譚月華心誦口訣，目睹招式，才略略看出了些眉目來！

　　鐵神翁本來準備以兩天工夫，給譚月華去練那三招功夫的。譚月華資質絕非愚蠢，可是也足足化了半個月的工夫，才領悟了其間一、二成的秘奧！在第三四天頭上，她已然能夠講話，但是譚月華卻沒有再向鐵神翁提出「六指琴魔」一事來。

　　半個月之後，鐵神翁又吩咐了譚月華一番，令她自顧自照此練去，竟下了逐客令，不准譚月華在山谷之中耽下去。譚月華心知自己在這半個月中，得益之多，實在已是稀世的奇遇。

　　她不禁想起，如果沒有那件事發生的話，自己又是何等的幸福？這一天，她告辭了鐵神翁，出了山谷，不想再經傷心之地，特為由後面，翻過了好幾座罕有人至的高峰，方始出了峨嵋山。

　　一出了峨嵋山，她又感到了彷徨之極，猶豫了好一會，才想起母親赫青花，曾對自己說起過，唐古拉山之中，有一個隱蔽已極的山谷，山谷之中，原是自己外公的住所，則何不索性，遠走域外？主意打定，她便向唐古拉山而去。她一路上，和呂麟相差，只不過兩三天的路程。可是兩人，卻俱都不知，大家都會到唐古拉山去的。

　　譚月華闖進了唐古拉山之中，方覺得自己來得魯莽，在此足有千餘里的深山之中，要尋找這樣的一個山谷，當真是談同容易？

　　幾天來，她一直在山中閒蕩，那一天，她遠遠地望見一個峭壁之上，幾頭巨鷹，紛紛下墮，他看出是有武林中人，在與巨鷹相鬥，心中奇怪，便向前疾馳而出，攀上了那個峭壁，直來到頂上。

　　只不過譚月華來到了峰頂之上，卻並沒有遇到呂麟，反而遇見了黑神君！其時，正是呂麟為黑神君所害，連人帶巨木，一齊跌了下去的時刻。

　　黑神君乍一見譚月華突然在此出現，心中著實吃了一驚。因為他唯恐譚昇夫婦，也已來到。

　　後來，他略略一問間，已然探出，譚月華只是一人來此，目的和他相同。

　　黑神君多少年來，一直念念不忘那部魔經，當時便想叫譚月華回火礁島去，取那部魔經來給他，譚月華當然不肯答應。

　　兩人在峰頂之上所講的話，因風勢向下，呂麟斷斷續續地聽到了些，當時，呂麟從聽到的片斷對話中，也已然料定，和黑神君在講話的：正是譚月華，他也曾聲嘶力竭地叫喚過。

　　可惜，因為風向的關係，在峰頂的譚月華，卻是絲毫未聞！

　　黑神君和譚月華兩人，離開了峰頂，找到了那個山谷，便向谷中闖去。

　　才一入谷，便陷入了陣中。黑神君究竟是學過那個陣法的，一開始，彷彿是可以通行無阻。可是那陣法之精奇，實是不可言喻，乃是魔龍赫熹，窮一生精力，才創造出來的。

　　黑神君既然未曾全部悟透，自然出不了此陣，直到他聽到了有人講話的聲音，才猛地想起赫熹的話來，連忙叫出兩人的名字，才出了陣來。

　　那大傻、二傻兩人，蒙赫熹救了性命，對於赫熹，簡直像對待天神一樣，雖然黑神君才一出陣，便摑了她們一掌，但她們聽得是主人到了，卻是絲毫也不敢有何怨言！

　　前事看完，書接上文。卻說大傻二傻兩人，帶著黑神君，向魔宮之中，疾馳而去，不一會，便已然來到了石階之下。

　　黑神君抬頭看去，見那魔宮，鑲金砌玉，氣象之巍峨，實是見所未見，不由驚歎連聲，心中一暗忖，若是早知此處如此之好，還在泰山萬笏谷作甚？他展動身形，將大傻二傻兩人，拋在後面，身形拔起，宛若一股黑煙，片刻間，便已然進了大廳。

　　他才一踏進大廳，便陡地一呆！

　　他那一呆，絕對不是因為大廳之中，陳設的皆是罕見的奇珍異寶，而是因為他一進來，便一眼望見呂麟正在廳中，盤腿而坐。

　　只見他面色紅潤，另有一種形容不出的湛然神光，面上帶著微笑，對於自己的來到，像是全然未曾察到一樣！

　　黑神君本來，也是一流高手，見多識廣，一見這等情形，也來不及去想呂麟何以竟會未死，在此出現等情，便知道呂麟如今，正處在真氣交流，天地交泰的緊要關頭！

　　如果給他闖過了這一關，則武功精進，實是非同小可，自己再也不是他的敵手！

　　黑神君一怔之間，一聲暴喝，道：「好小子，幸而我早到一步！」

　　身形一幌，便已然欺向前去，對準了呂麟的天靈蓋，一掌拍出！

　　他「黑砂掌」功夫，本已極為厲害，此際全力以赴，掌風之中，隱隱有砂石傾軋之聲，對著呂麟，當頭壓了下來。這時候，呂麟乃是在服食了七色靈芝之後，內力陡進，真氣奔騰的最要緊關頭！

　　其時，真氣已然過了任脈，正好聚在「尾閭穴」中，向督脈衝去。

　　不要說這時呂麟全神貫注，根本不知道黑神君已然向他一掌壓下，實事上，就算是知道的話，他也無法去還手的！

　　因為，若是此際，身子一動，真氣不能按原來的步驟流轉，一從任脈竄出，不能進入督脈，全身皆奔，不是因之發癰發狂，便是因之走火入魔，實是萬萬不能驚動的關鍵！

　　黑神君一掌，疾壓而下，眼看掌風已然將呂麟全身罩住，忽然之間，只聽得身後傳來兩下驚呼之聲，兩條人影，向他疾撞了過來！

　　那兩條人影的來勢，極為勁疾，黑神君吃了一驚，內力一收，硬生生地將那一掌，收了回來，身形一轉，內力再吐，將那一掌，改向向他撲來的兩條人影，疾掃了出去！

　　他內力收發，當真是電光石火，一瞬間的事情，只見他身形一轉間，「砰」地一聲，其中一人，已然被他一掌擊中！

　　那人中了一掌，怪叫一聲，身形如斷線風箏也似，向外直跌了出去！

　　黑神君此際，也已然看清，那向自己撲來的，正是大傻、二傻兩人，他心中憤怒已極，喝道：「你們兩人，想造反麼！」那被黑神君一黑砂掌擊中，直跌飛了出去的，正是二傻。

　　只見她跌倒在地之後，面色青白，口角帶血，神情萎頓，分明已然受了極重的內傷！大傻呆了一呆，大叫道：「你不是好人！」狠狠兩掌，向黑神君攻出。黑神君要將大傻，也打成重傷，本來不是什麼難事。

　　可是，他在一瞥之間，已然看出，在大廳中的陳設，已然是罕見的奇珍異寶，宮中一定有更多的武林異寶，若是將兩人盡皆打死，找不到時，豈非可惜？因此，他一見大傻掌到，便「桀」地一聲怪笑，雙手伸處，十指如鉤，一屈一伸間，已然將大傻的雙腕，鐵箝也似，緊緊抓住！

　　大傻、二傻，固然是天生神力，但是卻也難和黑神君數十年功力相比。

　　掌下大傻的雙腕，被黑神君緊緊握住，連掙幾掙，俱掙不脫。

　　大傻急得滿頭是汗，大叫道：「你不是好人，也不是我們的小主人！老主人從來也不打人，你怎麼一出手就打人！」

　　黑神君冷笑一聲，十指用了四五成勁力，大傻立即痛得面色發白，大聲呻吟起來！黑神君冷冷道：「我與老主人不同，你們若是不聽我指使時，唯有死路一條，餘無他途！」

　　大傻此際，身受的苦痛，實是不堪言喻，但她們兩人，雖是渾人，性子卻極是剛烈。二傻受傷之後，大傻早已將黑神君認為是大仇人。

　　黑神君話才講完，大傻「呸」地一聲，一口濃痰，向黑神君劈面，吐了過去！

　　黑神君既然雙手一齊抓住了大傻的雙腕，兩人相隔，自然極近。黑神君只當大傻被自己抓住，一定是俯首貼耳，聽從自己的主使，卻未料到大傻竟然不賣他的帳，會有一口濃痰，向他吐到，倉猝之間，黑神君連忙一偏頭時，那口濃痰，卻正吐在他的左頰之上！

　　黑神君這一怒，實是非同小可，右手一鬆，左右開弓，「拍拍」兩聲，先在大傻的臉頰上，摑了兩掌，又出手點了她的「肩井穴」，將她定在當地，這才後退一步，抹去了面上的濃痰。

　　武林之中，武功高過黑神君的，固然大有人在，但黑神君自從出道以來，卻也未曾受過人家這樣的大侮辱，怒火攻心之餘，惡念陡生，冷冷她道：「你們兩人，不要命了麼？」

　　一面說，一面重又解開了大傻的穴道，不等大傻出聲，手起一掌，便將她打得向外跌出了丈許，和二傻滾在一起！

　　大傻二傻兩人，相摟著放聲大哭起來。黑神君則「嘿嘿」冷笑，向她們兩人，一步一步地，逼了近去。二傻對他，望了一眼，忽然道：「姐姐，老主人走時，曾吩咐說，如果有敵人進來加害我們，我們該怎麼著！」

　　大傻的面上，忽然露出了喜色，道：「老主人吩咐我們只消拋出金球，便可取勝？」

　　她們兩人，一問一答，俱都是十分快疾。

　　而她們講的是一些什麼，黑神君雖然全都聽到，卻不知是意思。

　　只見她們兩人，話才講完，便各自伸手入懷，同時摸出一隻拳頭大小，金光閃閃的圓球來。

　　黑神君本來是在向著她們，一步一步，逼了近去的，一見她們各自摸出了一個這樣的圓球在手，連他如此見多識廣的人，也不明白那是什麼玩意兒，停了一停，喝道：「你們還不服麼？」

　　大傻和二傻兩人，並不回答他，只是勉力坐起身來，手揚處將那兩枚金球，一齊拋出！那兩枚金球，卻並不是拋向黑神君，而是向黑神君腳旁的地上，拋了出去的，金光一閃後，兩枚圓球，已然「錚錚」兩聲，落在黑神君的附近。

　　黑神君心中更是莫名所以，但是他總可以知道，那是大傻二傻兩人，用來對付自己的。大傻和二傻兩人，自然不放在黑神君的心上。

　　但是黑神君卻素知自己父親，魔龍赫熹之能，心知自己所習，不及父親萬一，那兩枚金球，來得詭異之極，莫要陰溝裡翻了船兒！連忙向後退開，而就在他身形一展之際，只聽得「波波」兩聲，那兩枚金球，已然齊中，裂了開來。

　　金球一裂開，立時「嗤嗤」之聲不絕，兩蓬細如牛毛的細針，電射而出，來勢之疾，實是無可比擬！大傻和二傻兩人，哈哈大笑，大傻並未受傷，立時扶起了二傻，向外疾奔，逃了開去！

　　而黑神君的身手，固然矯捷，一時之間，卻也難免倉皇失措！

　　幸而他早已有了準備，本是一個向後退出之勢，立時雙袖飛舞，總算將那兩蓬細針，全都擋了開去，但也已出了一身冷汗。

　　等他將那兩蓬細針，盡皆擋落之際，大傻二傻兩人，早已溜得蹤影不見。

　　黑神君本來想立時追了出去，可是一轉念間，向仍然在盤腿而坐的呂麟，望了一眼，陰惻惻地一聲冷笑，向呂麟走了過去。

　　他一來到呂麟的身邊，正待手起掌落，一掌擊了下去之際，突然呂麟身形不動，略略仰起頭，滿面笑容，睜開眼來！

　　黑神君的眼光，一和呂麟的目光相接觸，心中便是一怔！

　　只見呂麟的目光，精湛已極，宛若是兩柄利刃，能以直剖人的五臟一樣！黑神君一呆之際，已然知道自己，竟是慢了一步，呂麟已過了緊要關頭，此際，他業已大功告成！

　　可是黑神昔卻總是不肯死心，一呆之後，那運足了八成功力的一掌，仍然向著呂麟，疾拍而下，掌甫發，掌力已將呂麟的全身，盡皆罩住。黑神君正在慶幸，自己還可以奏功間，突然看到呂麟，安詳無比地豎起右手中指來！

　　他的動作，看來極是祥和緩慢。

　　可是，他右手中指，才一豎起，卻聽得隱隱有「轟」然之聲，一縷指風，強勁已極，在電光石火之間，將黑神君的黑砂掌力一齊衝散！

　　黑神君為自己的掌力，反震了回來，一時不防，竟踉蹌地向後，退出了六七步去，方始站穩了身形。呂麟也在此際，站起身來，雙手在衣服上拍了拍，道：「黑神君，幸會之至！咱們之間，亂七八糟，所有的帳，都該算一算了！」

　　黑神君只見呂麟的面上，罩著一種湛然的神光，步履之間，更是氣吞山河，剛才又領略過他的本領，一時之間，哪裡還答得上來，早已打了腳底抹油的主意。

　　因此，一見呂麟向自己，一步一步地踱了過來，口中仍然強硬，道：「臭小子，你還不怕死麼？」話未講完，一個轉身，足尖點處，身形已然向外，輕煙也似，掠了開去。

　　呂麟「哈哈」一笑，足尖點處，也連忙追了出去，身在半空，中指連顫，一招「雙峰插雲」，已然向黑神君背後攻出。

　　此際，他和黑神君，相距約有兩三丈遠近，可是他自服七色靈芝之後，一日夜間，功力精進，金剛神指功夫，也是大非昔比，相隔雖遠，指風轟然聲中，黑神君的身形，突然一個踉蹌，向前疾跌了出去！

　　但黑神君究竟也是武功非泛泛之士，就著一跌之勢，向前「刷」地貼身掠出，前進的勢子，反倒更快了不少。

　　呂麟「哈哈」大笑，笑聲響遏行雲，身形不停，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宮門，只見黑神君亡命也似，向石階之下奔去。

　　而此際，石階之上，卻正有三個人，向魔宮疾馳而來。

　　呂麟眼尖，一眼望去，便看到除了那兩個中年女子之外，另外一個，正是譚月華！

　　呂麟一見譚月華，心頭不知是什麼滋味，不由自主，停住了腳步。

　　而看譚月華時，也像是為突然之間，發覺了呂麟，而身形一呆。

　　就在那電光石火之間，黑神君自上而下，飛撲而至，已然來到了譚月華的身邊，呂麟一見情形不妙，立時引吭高叫，道：「月姐姐，小心！」

　　可是，呂麟這一下警告，卻已然慢了一步，只聽得譚月華一聲轎叱，身形一側，使出了一招詭異絕倫的招數。但是黑神君卻是先下手半步，雖然，譚月華那一招使出，黑神君身上，連中了四掌，「拍拍」之聲，清晰可聞。但見黑神君五指如鉤，卻已抓到了譚月華的腰際！

　　譚月華急忙一扭腰間，黑神君改抓為拍，「叭」地一聲，一掌正中譚月華的腰部。

　　譚月華身形一個踉蹌間，又發了一招詭異絕倫的招數，可是黑神君在「哈哈」一聲長笑中，左手探處，已然按在她的後頸之上！

　　兩人一相遇便動手，一動手，招發如電，各自換了兩招，只是電光石火，一瞬間的事，呂麟在一聲大叫之後，身形也立時飛撲而下，但當他來到兩人的身邊時，黑神君已然得手，他們兩人動作之快，於此也已可想而知！

　　呂麟來到了黑神君身邊，一式「一柱擎天」，正待發出，見了這等情形，不禁一呆，連忙將那一指之力，硬生生地收了回來。

　　只見譚月華雖然已經受制於黑神君，但是卻彷如無覺。

　　只是抬起頭來，向呂麟望了一眼，眼中充滿了無限的幽怨！

　　一望之後，低歎一聲，立時低下頭去！

　　在她那一望之際，呂麟也是心如刀割，低聲道：「月姐姐──」

　　一時之間，呂麟已是頓然忘卻了大敵當前！

　　他們兩人，自從在青雲嶺下，為「八龍天音」所迷之後，直到今日，方始再見。各自的心頭之中，當真是甜酸苦辣，什麼的味道全有！

　　黑神君乃是何等老奸巨猾之人，他一見譚月華已然出了陣，在她身邊掠過之際，便向之突然出手，就是為了制住了譚月華，呂麟便必然不敢再向他用強之故。如今，他一見呂麟失魂落魄也似，站在自己面前，如何肯放過這個機會？他悄沒聲地，揚起手掌來，一掌向呂麟的胸口，印了出去！待到一掌拍出，他才猛地一聲大喝！

　　呂麟聽得了他的一聲大喝，心知不妙，立即想躲避時，黑神君是發掌在先，呼喝在後，只聽得「砰」地一聲，那一掌已然齊齊正正，印在呂麟胸前的「華蓋穴」之上！

　　「華蓋穴」，乃是五臟之華蓋，人身上一等一的要穴！

　　受了黑神君那竭盡全力的一擊，呂麟只覺得胸口，突然一陣悶痛！

　　可是，呂麟並未出聲，卻反而聽得黑神君一聲大叫，手一鬆，放開了譚月華，向後退了開去，已左手捧住了右腕，面色發青！

　　原來，他那一掌，固然偷襲成功，因為正中要害，呂麟也不免受傷。

　　可是呂麟自服七色靈芝之後，一日夜間，功力猛進，幾乎已然到達「任」、「督」兩脈打通，真力無窮的境界！

　　在黑神君一掌擊中之際，呂麟本身，固然來不及抵抗，可是他體內的真力，一遇外敵，卻自然而然，起而相應，大力一衝之下，竟將黑神君的右腕腕骨，生生地摧折。黑神君奇痛攻心，不得不退了開去！

　　一旁的大傻，本是將黑神君恨之切骨的，一見他吃了虧，心中大喜，怪叫一聲，便向黑神君疾撲了過去。黑神君一腕斷折，傷勢甚重，可是一見大傻撲了過來，卻也不放在心上。

　　只見他身形一矮，左臂向外一揮，左袖疾揚而起，正向大傻的下盤捲去，一捲便中，用力一扯，「叭」地一聲，大傻已然跌倒在石階之上，直跌了個鼻青臉腫，半晌爬不起來！

　　此際，呂麟身負內傷，但他身子只是略晃了晃，便已站穩。

　　譚月華則仍是呆呆地站著。呂麟踏前了一步，又叫道：「月姐姐！」

　　他一聲甫畢，譚月華突然一聲尖呼，轉過身來，便向石階之下馳去，呂麟的心中，像是被利錐，刺了千百下，呆了一呆，叫道：「月姐姐！月姐姐！」一面叫，一面也狂奔而下！

　　而此際，黑神君在摔倒了大傻之後，也已向下掠出，黑神君在最前面，譚月華在中間，呂麟在後，三人快如流星飛下，片刻之間，便已下了石階。

　　黑神君對於呂麟和譚月華之間的糾葛，究竟知得不是十分詳細。他也不知道此際，譚月華亡命奔馳，為的是逃避呂麟，只當譚月華是在追他，心想若是他們兩人合力，自己卻不是敵手。因此，一下了石階，便自打橫，斜斜地掠了開去，那魔宮本是造在一個峭壁中間的石坪之上的，黑神君一向外掠出，便來到了石坪的邊緣，身形湧起，向下便落了下去。

　　他此時只求逃脫了開去，也未曾注意到譚月華根本未在追他，而是向相反的方向掠出。黑神君只顧得攀緣而下，轉瞬不見。

　　而譚月華來到了石坪的邊上，呆了一呆，正待向下躍去時，呂麟卻已趕到！

　　他為了追趕譚月華，不顧得自己，身受內傷，一鼓作氣，提氣飛馳。

　　等到他來到了譚月華的身邊，下盤突地一軟，整個身子，便倒了下來！他倒下的時候，恰好是譚月華將要躍起之際！

　　呂麟連忙雙手一伸，將譚月華的右腿，緊緊地抱住，聲淚俱下，叫道：「月姐姐！」

　　譚月華呆了一呆，用力一掙。

　　她此際的心情，何等鬱悶，那一掙，用的力道，也是甚大。

　　呂麟只覺得一股大力撞來，雙臂幾乎被震了開來，連忙再運力，將雙臂箍得更緊了些，這強一運轉真氣之間，他口角已然隱隱流血！

　　看官，呂麟在服了七色靈芝之後，功力本已大進，但此際，傷勢卻一樣頗見沉重。

　　如果不是他機緣湊巧，曾服食了七色靈芝的話，那裡還等得到現在，早在剛才，被黑神君一掌襲中胸前「華蓋穴」之際，便要鮮血狂噴，一命歸西，死於非命了！

　　此際，他用盡所有的力道，緊緊地抱住了譚月華的右腿，實是死也不肯放，道：「月姐姐，你打我也好，殺我也好，就是不要一見我就走！」

　　譚月華眼中，淚如泉湧，道：「你──你──你──你──」

　　她一口氣講了四個「你」字，卻是難以為繼，再也講不下去！

　　事實上，譚月華也當真是沒有話可以說！叫她說什麼好呢？本來，她是要成為玉面神君東方白的妻子的。可是在事實上，如今卻是呂麟的妻子！她和呂麟，當然感情也極好，但是卻不是愛情，她所愛的，是玉面神君東方白！

　　她講了四個「你」字之後，一俯身，在呂麟雙臂彎處的「天澤穴」上，用力彈了兩彈，呂麟只覺得手臂一陣發軟間，譚月華已然飛身掠起！

　　呂麟大叫一聲，道：「月姐姐！」

　　譚月華在飛身掠起之後，在半空中，一個轉折，已然斜刺裡逸下了石坪！

　　呂麟手在地上一按，勉力站了起來，可是頭輕腳重，眼前金星亂冒，每一顆金星，在迸發之際，都像是有一個譚月華的倩影，在含情脈脈地望著他，他雙手向空，抓了幾抓，想將每一個譚月華，都抓到手中，但是那些，只不過是他眼前的幻影，他如何能抓得到？跌跌撞撞，向前衝出了幾步，眼前一陣發黑，腳一軟，便已然重重地跌倒在地，昏了過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呂麟才悠悠地醒了過來。

　　他醒過來之後，全身仍然是毫無力道，睜開眼來一看，只見自己正躺在一間富麗已極的臥室之中的一張鑲金砌玉的大床之上。在那大床的四條床柱之上，嵌滿了大大小小的夜明珠，發出青瑩瑩的光芒，令人一望，心頭便生出一股輕涼之感。

　　呂麟定了定神，正想弄明自己身在何處之際，忽然間鼻端聞得一股淡淡的幽香，呂麟轉過頭去一看，心頭不禁「怦怦」亂跳！

　　只見就在自己的身邊，正躺著一個少女，嬌軀軟憊無力，秀髮如雲，背對自己！

　　一時之間，呂麟哪裡想得到其他？只當是自己昏了過去之後，譚月華心中不忍，因此又將自己，救了轉來。此際，她躺自己的身側，分明是有意為自己之妻！

　　呂麟一想及此，心頭的高興，實是難以形容，一個轉身，右臂伸處，已然將身旁的那個少女的香肩勾住，道：「天可憐見，我也有這一天！」

　　他話一講完，忽然見那少女，轉過了身來，俏臉通紅，像是一朵盛放的花朵一樣，臉上的神情，似喜非喜，似嗔非嗔，像是十分高興，又帶著幾分幽怨，低聲道：「呂公子，不要那樣！」

　　呂麟一見那少女轉過身來，心中便已然猛地吃了一大驚！

　　原來那躺在他身邊的少女，絕不是譚月華，那少女貌美如花，呂麟覺得十分面熟，仔細一看間，已然認出她正是飛燕門的端木紅？

　　在那一瞬間，呂麟當真是尷尬到了極點，連忙手臂一鬆向旁滾了開去，「咕冬」一聲，由床上跌了下來，勉力扶著床緣，站了起來，道：「我──我──」

　　端木紅滿面羞慚地望了他一眼，道：「呂公子，是我不好，我不應嚇了你的！」

　　呂麟想起自己剛才所說的那兩句話，再看端木紅此際的情形，分明已然是誤會了自己的意思，如今當真是有口莫辯！

　　他呆了半晌，只是道：「端木姑娘，你──怎麼會在我身邊的！」

　　端木紅更是連粉頸也羞得發紅，「嚶」地一聲，道：「誰知道你！」

　　呂麟一聽這話，更是不像，想要解釋，又不如從何說才好。

　　正在為難之際，忽然聽得門外，傳來二傻的聲音，道：「姐姐，剛才咕冬之聲，看是誰睡覺不老實，將人踢下了床！」

　　大傻道：「說得是！」

　　兩人話一講完，已然「呀」地一聲，推門走了進來，二傻的傷勢，本未全部恢復，可是她一進門，卻像是發現了什麼高興已極的事情一樣，拍手笑道：「哈哈！原來是小姑娘不老實！」

　　端木紅一見有人，闖了進來，而且還講了這樣的一句話，更是羞得恨不得有一個地縫，可以供自己，鑽了進去，一翻身，拉過了一張紗被，將自己連頭蒙住，躲了起來！大傻二傻更是得意，向呂麟一指，道：「你的傷好了麼？」

　　呂麟此際，已然知道大傻和二傻的把戲。

　　眼下端木紅心中，誤會已生，自己又難以解釋，這件事發展下去，又不知是如何了局，這一切，當然也是因為大傻二傻兩人此舉而生。

　　他心想發作幾句，可是眼看大傻二傻兩人的情形，又絕不像有什麼惡意，只得嘆了一口氣，在床沿上坐了下來，道：「還沒有十分好！」

　　大傻一笑，道：「那你在此靜靜地養傷吧，我們等一會就給你找吃的東西來！」

　　兩人「格格」笑著，走了出去，到了門口，二傻又回過頭來，笑道：「小姑娘，你可別再將人家踢下床來了啊！」

　　說完，才「砰」地將門關上。端木紅聽得來人已走，慢慢地將紗被向下拉了下來，露出了兩隻水汪汪的眼睛，向呂麟望了一眼，輕聲道：「呂公子，這裡是什麼地方？那兩個剛才取笑──我們的，是什麼人？」

　　看她的情形，雖然害羞之極，但是心頭，卻也是甜蜜到了極點！

　　呂麟忙道：「端木姑娘，你是怎會來到這間屋子中的！」

　　端木紅臉上又飛起了紅霞，道：「我在峨嵋山的那個山洞之中，被你點了穴道，你才一離開，鬼聖盛靈父子，便走了進來！」

　　呂麟「啊」地一聲，道：「那你豈不是──」他話才講了一半，忽然想起，剛才已然生了誤會，此際自己豈可再對她表示關心？

　　而且，她如今好端端地在眼前，當然是未曾遇害了！因此，連忙住口不言。

　　可是，在他講那半句話之際，端木紅臉上，已然流露出了極端幸福之色，續道：「我差一點沒有死在他們的手中，後來我服下了屍鱉的內丹，全身冷寒之極，不能動彈，被勾魂使者盛才劫走。他──一定要我嫁給他，我一點反抗的能力也沒有，只得虛與委蛇，叫他設法治好了我的奇傷再說。」

　　呂麟想不到當初自己，原是為了端木紅好，才將她點了穴道，留在石洞之中的，卻是未曾料到，結果又會生出那麼多事來！

　　端木紅情深款款地望著他，又道：「盛才說，他知道唐古拉山之中，有一個溫泉，浸身其內，體內有多重的陰毒，都可以化去。便將我帶來此處，我在溫泉中，浸了七天，屍鱉內丹的寒氣，盡皆化去，功力反倒大進，正待向他翻臉，他卻說早已給我下了毒藥，若是我不從他，一樣性命難保！」

　　呂麟憤然道：「這小賊，竟然這樣可惡。」

　　端木紅道：「我也是這樣罵他，和他動起手來，他又打不過我，我迫他向他要解藥，卻闖進了一個陣法之中，走不出來，他終於死在陣中，我也昏了過來，一醒來，不知怎麼地──你──你就睡在人家的──身邊！」

　　講到此處，又垂下頭去，眼角兒飄了呂麟一眼，羞不可抑！

　　呂麟聽得端木紅如此一說，已然明白了事情的梗概，端木紅當然便是大傻、二傻口中，屢次要去相救的那個少女了！

　　必然是在自己昏倒之後，她們兩人，也將端木紅救了出陣。而她們兩人，本就是傻氣十足，雖然均已四十開外，但只怕還是天真未鑿，更不知男女有別，竟將自己和端木紅，一齊放在一張床上！

　　呂麟想到此處，不禁嘆了一口氣，道：「端木姑娘，那時我昏迷不醒，你──你怎不起身？」

　　端木紅嬌嗔道：「你這人，我到現在，身子還是軟得無力，不知是不是盛才下的毒，已然發作哩！」

　　呂麟心想，她說的倒也有道理，事情也不能怪她。端木紅卻又紅著臉問道：「呂公子，你──你剛才所說的，可是真心話麼！」

　　呂麟呆了半晌，道：「端木姑娘，我剛才所說是，乃是──」他正在想，如何措詞，方能婉轉一點，不令得端木紅太以傷心，突然之間，只聽得門外，傳來了一下慘呼之聲！

　　那一下慘之聲，呂麟一聽，便已然認出，是大傻所發出的！

　　而那一下慘呼聲，實則上，來得極是短促，只有半聲，便自絕滅！

　　呂麟的心中，不由得猛地吃了一驚，心知外面，一定是來了極厲害的高手，而大傻在片刻之間，已然遭了不幸！

　　呂麟心中，不禁心急，將要說的話，縮了回去，正待走向門外去看上一看時，忽然又聽得「乓乒」連聲，像是不少瓷器，墮地打碎之聲。

　　同時，又聽得二傻尖叫道：「你──你是什麼人？」緊接著，二傻又是一聲尖叫，尖叫聲未畢，便是「咕冬」一聲，跌倒地上的聲音！

　　那種種不同的聲音，傳入耳中，簡直一點空隙也沒有，聽得人心神皆悸，驚心動魄，而自二傻跌倒之後，卻又聲響寂然！剛才，大傻一聲慘呼之際，呂麟還只當是黑神君去而復轉。可是，有了二傻的那一聲發問，「你是什麼人」，可知來人，一定不是黑神君！

　　而來人的武功之高，卻也是可想而知，因為大傻二傻兩人，功力雖然不高，卻也是天生神力，如今在一舉手間，便像是喪了性命，則來人武功之高，豈不是可想而知。

　　剎時之間，呂麟已然改變了主意，連忙輕輕地退到了房中去。

　　剛才，他是準備打開房門，去看個究竟的。可是此際，他既然已經知道門外的那個不知名的人物，武功極高，而他本身，傷勢未癒，無力對敵，一打開門，豈不是自己送死？

　　而魔宮之中，房間一定極多，自己和端木紅兩人，在這房間中，那人不一定找得到，自己立時運功療傷的話，不消一天，傷勢便可痊癒，那時再去看看，闖進來的是誰未遲！

　　他主意既定，便低聲道：「端木姑娘，外面不知來了什麼厲害人物，你我全有傷在身，切切不可出聲，將他引來！」

　　端木紅也像是知道事態嚴重，點了點頭，連大氣也不敢出。

　　呂麟伸手入懷，從懷中摸出那顆雪魂珠來，遞給了端木紅。

　　端木紅面上神色，又驚又喜，低聲道：「呂公子，這──是雪魂珠麼！」

　　呂麟道：「不錯，你身子無力，多半是盛才所下之毒，毒性發作之故，這雪魂珠可驅百毒，若是你毒去之後，身子能夠恢復原狀，總比兩人一齊無力應敵，束手待斃的好些！」

　　端木紅接過了雪魂珠，滿面皆是感激之色，道：「呂公子，你──對我真好！」

　　呂麟一怔，想要解釋幾句時，忽然聽得門外，傳來了一陣，沉重已極的腳步聲。那腳步聲之沉重，實是出乎想像之外，每一步踏了下來，整個房子，都為之震動，腳步聲自遠而近，慢慢地傳了過來！

　　呂麟連忙向端木紅作了一個手勢，不令她出聲，兩人連大氣也不敢出。等到那腳步聲，分明已然來到了門口之際，兩人對望一眼，心頭更是「怦怦」亂跳！

　　那腳步本來就極是緩慢，在到了門口之際，在兩人心中，更是覺得它慢得出奇，好不容易才聽得它一步一步地移了開去。兩人這才鬆了一口氣，呂麟連忙盤腿而坐，運轉真氣。

　　端木紅深情無比地望了他片刻，才拈住了雪魂珠，在左手小臂，一塊血也似紅，指甲大小的斑點之上，來回滾動起來。

　　端木紅身子軟弱不堪，本來是因為勾魂使者盛才所下的「血蛇蠱」蠱毒發作之故。如果盛才沒有死，端木紅蠱毒一發作，全身軟弱無力，也一定是絕無倖免，要為盛才所害的了。

　　此際，雪魂珠在那斑痕之上，滾了幾滾，再提起來時，只見手臂上的紅斑，已然消失不見，而在雪魂珠上，則附有一絲紅絲，滴轉顫動不已，片刻之間，便已然消失不見！

　　端木紅頓時便覺得身上一輕，再運轉了幾遍真氣，手在床上一按，便自一躍而起！

　　呂麟睜開眼來，低聲道：「端木姑娘，你傷勢已經好了麼？」

　　端木紅點了點頭，將雪魂珠把玩了一會，低聲道：「呂公子，難得你肯相信我，將這樣的萬古至寶，交在我的手中！」

　　呂麟看出她的一言一行，仍然是對自己，癡情到了極點！而在她的心目之中，只怕因為剛才的誤會，還以為自己一樣是屬意於她！呂麟已然感到了事情的複雜，苦笑了一下，不知說什麼才好。

　　呂麟想了半晌，暗忖還是等自己療好了傷，再說的好。因此，他重又雙目微閉，運轉真氣起來。端木紅一直笑吟吟地望著他。

　　那沉重已極的腳步聲，在走了開去之後，幾乎已然聽不見了。但不一會，卻又漸漸地傳了過去。端木紅連身在何處，都不知道，一聽得那腳步聲又傳了過來，不由好奇心頓生！

　　端木紅好奇心既生，再也壓制不住，她輕輕地來到了門旁，側耳向外聽去。只聽得那腳步聲，仍然是是那樣緩慢而沉重地，一步步傳了過來。沒有多久，那腳步聲，便已然來到房門的附近，端木紅實在忍不住，輕輕地伸手，想將房門推開一道縫，去看個究竟。

　　也正在這個時候，呂麟剛好睜開眼來，他一見端木紅竟準備打開門去看視，心中不由得大吃一驚。可是此際，他也已聽出那腳步聲，正在門前，若是出聲呼喚的話，無疑是告訴外面的那人，室內有人！一時情急，呂麟連忙站了起來。

　　他經過片刻的運轉真氣之後，傷勢已經略有起色，一站起來之後，立即向端木紅，撲了過去！可是，呂麟原來的傷勢，究竟太重，一撲向前去，便覺得下盤虛浮，頭重腳輕！

　　他立即想收住勢子時，卻已然不及，整個人，竟向端木紅跌了出去！

　　端木紅本來準備打開門來，看個究竟的，猛地覺出背後風生，連忙回過頭來看時，恰好呂麟向她，跌了下來，端木紅一怔之間，不由自主，手臂張了開來，呂麟整個跌進了她的懷中！

　　這一來，呂麟更是感到，尷尬到了極點，俊臉通紅，掙扎了一下，才退開了半步。端木紅怔怔地站在他的面前，面上的神情更是難以形容，到了極點。

　　而此際，她心中的甜蜜，更是難以形容？

　　她自從青雲嶺上，一見呂麟之後，便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及至呂麟點她的穴道，將她留在山洞之中，以致遇到了鬼聖盛靈父子，幾乎身遭大難。但是端木紅卻知道，那是呂麟的一片好意。她芳心之中，非但沒有責怪呂麟的意思，反而對這個英俊挺拔的年輕人，更增多了幾分思念之情，實則上，早已是情苗茁生了。

　　待到她昏倒在陣中，被大傻、二傻兩人，救起之後，醒了過來，才一睜開眼睛，便發現自己竟是躺在呂麟的身邊！

　　在那一瞬間，端木紅也是不免又羞又急，當著自己已然受了呂麟的欺侮。可是，她細細一打量呂麟，竟發現呂麟面色灰白，也像是傷重昏迷不醒的模樣。

　　端木紅停了停神，他和呂麟兩人並枕而睡，相隔得何等之近，趁機細細地打量著呂麟，更是愛念頓生，心頭感到十分甜蜜。她一雙妙目，幾乎沒有離開過呂麟的面龐，直到呂麟身子一動，她心中一陣害羞，才立即轉過身去，背對呂麟。

　　呂麟接著，回醒了過來，看到她的背影，他當然想不到，會有另一個少女，睡在自己的身邊，是以才有上述的那個誤會。

　　當時，端木紅聽得呂麟所說，那兩句深情無比的話，以為呂麟也愛著自己，心頭的高興，實在是言語難以形容！而當她在開門之際，呂麟向她撲來，她早已意亂情迷，哪裡想得到呂麟是為了阻止她開門？只當呂麟是想和她親熱！

　　因此，呂麟在後退半步之後，她俏臉通紅，低下頭去，道：「呂公子，你傷勢未癒，不要──胡思亂想才好！」

　　呂麟乍一聽，不禁一怔。可是繼而一想，已然明白了她所言何指！

　　呂麟不禁苦笑了一下，暗忖我何嘗胡思亂想來著？胡思亂想的，卻是你自己！但當時那腳步聲，離開房門，還沒有多遠，呂麟也不便多加解釋，只是向端木紅作了一個手勢，令她不可看視，端木紅一笑，向他走近了些，低聲道：「呂公子，我想看一看，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第四章　步步驚魂　魔宮驚魅影

　　她嬌聲軟語，而兩人隔得又近，呂麟只覺得她吐氣如蘭，幾乎不克自制！當下竭力鎮定心神，道：「端木紅娘，等我傷勢好了之後再說如何？」

　　端木紅櫻唇微翕，道：「難道我武功已然全復，還怕敵人麼！」

　　呂麟見她自視如此之高，想要切實說她幾句，又怕傷了她的自尊，想了一想，道：「此地情形，十分詭異，還是不要造次的好！」

　　端木紅突然嫣然一笑，道：「好，我不去看了。」呂麟覺出她那一笑間，大有「你說什麼，我都可以聽從」的意思，心中又暗嘆了一聲，正待再次打坐運氣，以療傷勢之際，突然聽得外面，傳來「砰」地一聲巨響！

　　那一下巨響，來得頗是突然。端木紅和呂麟兩人，盡皆嚇了一跳。

　　緊接著，外面又是「砰、砰、砰、砰」，一連七八下巨響，傳了過來。

　　那些響聲，一下近似一下，像是有人，正在發掌，將一間挨著一間的房門，擊了開來一樣。而那人出手之快，也是罕見，片刻之間，「砰」地一聲響，已然可以清晰地聽出，就在隔壁響起！

　　端木紅和呂麟兩人，神色微變，兩人互望了一眼，不約而同，一齊向帳子後面躲去。

　　那張大床上所掛的帳子，本來是最好的珠羅紗，兩人隱身在帳後，若是細心，一樣可以覺察得出來。但是當時時機緊迫，室內又沒有其他可供藏匿的地方，是以兩人才不約而同地躲在帳後。他們兩人剛一躲起，便聽得房門，「砰」地一聲響處，整扇門已然倒了下來。

　　兩人隔著兩層帳紗，以暗就明，向外看去，依稀可以辨清室內的一切情形。

　　只見房門一倒之際，一條高大已極的人影，向外一閃，閃了開去。

　　那人的身法，實是快得出奇，呂麟和端木紅兩人，只看出他身形高大，卻未曾看清他是什麼樣人。此際，他們兩人的身子，緊緊地擠在一起，端木紅竟趁機握住了呂麟的右手。

　　呂麟想要掙脫開去，又怕被那人覺察，只得忍著尷尬，一動不動。

　　那人影閃開之後，沒有多久，室內突然起了一陣輕風，帳紗也為之晃動，一個人已經飄然進入室中。看他的身形，極其高大，正是剛才發掌，將門擊倒，又一閃離去的那人！

　　呂麟和端木紅兩人，一覺出來人已進了房間，心情不由得大是緊張。

　　呂麟本來，想掙脫端木紅的纖手的，可是此際心中一緊張，反倒不由自主地，緊緊地將她的手握住。隔著兩層帳紗，那人的面目，仍是看不很清楚，但是呂麟卻已看出那個高大的身形，極是眼熟。只見那人，在房間中央，停了一停，身形滴溜溜地轉了一轉。呂麟心中暗叫，千萬別被他發現自己！

　　可是，他們躲在帳後，既然能隱隱綽綽地看到人家，人家自然也可以發現他們的蹤跡，只見那人，陡地一呆，面對住了他們。

　　在那一剎間，呂麟的一顆心，幾乎從口腔之中，跳了出來！

　　可是，事情的發展，卻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看那人的動靜，分明已經發現帳後有人，但是他一呆之間，身形如煙，又帶起一陣清風，卻反而疾掠出了房間之外。呂麟定睛看時，只見他站在房門口處。

　　而在他的腳旁，躺著大傻和二傻二人，地上還有好些破碗碎碟。

　　想是大傻、二傻兩人，正要送食物來此，卻遇上了那人，以致遭了不幸。由此可見，其人行事的手段，一定極為狠辣。

　　但是，他為什麼又才一發現自己，便自突然又掠出屋去呢！

　　呂麟心中，正覺得大惑不解間，已然聽得那人在門口，發出了「哼」地一聲冷笑。呂麟一聽得那下笑聲，心中怦地一跳。

　　同時，他覺得端木紅的身子，也因為那下冷笑聲，而震動了一下。

　　兩人互望了一下，心中俱都在說，怎麼他也會來到了此地？

　　只聽得那人，發出了一下冷笑之後，便冷冷地道：「老赫，我早知你有點門道，你魔宮之中，也不會當真空無一人，躲在帳後的，是你自己，還是什麼人，還不出來麼！」

　　當呂麟和端木紅，一聽那得人發出一下冷笑之際，兩人已然同時認出，那人不是別人，正是華山烈火祖師！

　　他們兩人，在未辨出那人是華山烈火祖師之際，也已然知道來的一定是高手。可是他們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竟會是烈火祖師這樣的厲害人物！

　　當下兩人一聽得烈火祖師，講出這樣一番話來，心中不禁莫名其妙。

　　因為，不要說端木紅，連呂麟也不知，此處竟是魔龍赫熹的魔宮，所以聽得烈火祖師口稱「老赫」，他們自然難明究竟。

　　可是，他們兩人，究竟俱是生性絕頂聰明的人，已然聽出烈火祖師的口氣，像是對「老赫」，十分的忌憚。

　　而他兩番退出房間去，也正是為了忌憚這個「老赫」之故。

　　因此，呂麟想了一想，暗忖自己已然被他發現，反正躲不過去。但如今他尚不知道躲在帳子後面的是什麼人，卻可以嚇他一下！

　　飛燕門和華山派之間本就不睦，自己和烈火祖師間更有怨仇，如果被他發現了自己，此間並無外人，說不定烈火祖師，便會遽下毒手，若能將他瞞過，卻可暫逃此劫！

　　當下呂麟便壓制了喉嚨，「哈哈」一笑，道：「烈火，原來你還記得武林中有我老赫其人！你害了我兩個侍女，意欲何為？」

　　他自然不知烈火祖師口中的「老赫」，究竟是何等樣人。

　　但是他根據此中的情形，卻也可以知道「老赫」一定是一個世外異人，所以才會如此說法。憑著聰明，他的話和魔龍赫熹的身分，竟是十分吻合。

　　只見烈火祖師的身子微微也震動了一下，像是吃了一驚。

　　但也就在此際，呂麟卻聽得身後，傳來了「嘿」地一下笑聲！

　　呂麟還只當那一下笑聲，是端木紅所發出的，心中剛在想，端木紅也未免太兒戲了，大敵當前，她又不是不知道敵人的來歷，何以還有心情來笑自己？

　　他一面想，一面回頭看時，卻見端木紅也在回頭觀看，卻是滿面驚訝之色。可見剛才那一下笑聲，絕對不是端木紅所發！

　　在那一望間，呂麟已然知道，他們藏身在帳子之後，後面就是牆壁，根本不可能再有第三個人，那笑聲卻是從何而來？如果說是聽錯，又焉有兩人一齊聽錯之理！

　　呂麟心知眼前的事情，詫異到了極點！

　　不但門口，站著一個極之厲害的敵人，而且，還另有武功極高的高手，隱藏在側，此際的形勢，顯然不能去尋找那隱藏著發笑出聲的人，可知自己兩人的處境，實是險極。

　　只聽得烈火祖師，在怔了一怔之後，也自「哈哈」一笑，道：「老赫，你如果還活在人間，老朋友誤打誤撞，走進來了，你為何躲在帳後去，不肯見人？」

　　呂麟心想，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再冒充他一冒，道：「烈火，你既然進來了，為何又不敢在房中，多耽上一會兒！」

　　呂麟一言甫畢，突然，身後又傳來啞聲一笑。聽那一下笑聲，像是發笑的人，遇到了什麼可笑已極的事情，竭力想忍住了笑，但是卻終於忍不住，以致笑出了聲來一樣！

　　呂麟的心中，又是猛地吃了一驚，回頭看，身後卻是一幅牆壁！

　　再回頭向烈火祖師看來，只聽他「咦」地一聲，道：「老赫，你多年未在世間露面，照理，武功應該已臻絕頂才是？何以講起話來，中氣不足，像是傷重未癒，如此不濟！」

　　呂麟心中暗暗吃驚，心想烈火祖師果真是非同小可人物，第一次幾句話，還可以將他瞞過，第二次，卻已然給他聽出了底細！

　　若是再說下去，非被他揭穿了把戲不可，看來他對那「老赫」，十分忌憚，一直不敢走進房來，何不給他來個故作神祕，不了了之？因此，壓粗了喉嚨，「哈哈」一笑，便不再講話。

　　同時，向端木紅作了一個手勢，令她也是不要出聲，一面則竭力運轉真氣，希望傷勢，快一點恢復，以便可以對敵。

　　只聽得房外，傳來一陣，沉重已極的腳步聲，烈火祖師，正在踱著方步，過了一會，又聽得他道：「老赫，我此來，絕無惡意，若不是那兩個侍女，一上來便要狠狠向我動手，而武功又如此不濟的話，也不致於喪了性命的。」

　　講到此處，頓了一頓，向房間中跨進了一步，可是又立即縮了回去，續道：「你隱居多年，諒來也無意復出，聞得你寶庫之中，有幾件武林奇寶，放在庫中甚為可惜，何不借來一用！」

　　呂麟和端木紅兩人，聽到此處，心中不禁又驚又喜。

　　他們驚的是，烈火祖師絕非等閒人物，總能戳穿自己所說的花樣，而一旦被他發現自己時，禍事便也接以而生！

　　但是，他們心中，卻也禁不住高興，尤其是呂麟。因為他們聽出烈火祖師的語意，此間主人，不但神通廣大，令得烈火祖師這樣的人物，也為之大是忌憚，而且，此間主人，還有一個收藏武林異寶的寶庫！

　　呂麟心中所特別高興的是，他到唐古拉山來的目的，便是為了尋找火羽箭，以對付六指琴魔。此間主人，既然以前隱居在此，說不定那七枝火羽箭，早已為他發現，也在此處的寶庫之中！呂麟仔細地想了一想，這件事，實在是大有可能，比諸箭被巨鷹銜去鷹巢，更是現實得多！這時候，他真想問一問烈火祖師，寶庫是在什麼地方？他既然想到了這點，精神便為之一振，全身真氣，運走更速。

　　呂麟在無意中所服下的那本七色靈芝，本就是天地之間罕見的靈草，他在受傷之際，靈效還只發揮了一半，此刻真氣奔騰之際，靈效再度發揮，不到兩盞茶時，面上重又現出了那股湛然神光，胸前的悶痛之感，也已消去了一大半！

　　呂麟心知傷勢已然復原了大半，向外面看去時，烈火祖師正在去而復轉，手中捧著一大綑鐵棍，一根一根，插在門外，像是排列成為一個十分古怪的陣形。

　　呂麟和端木紅兩人，都不知道烈火祖師是在鬧些什麼玄虛。

　　只見他手一頓間，便是「錚」地一聲，那些有手臂粗細的鐵棍，便立時插入地中尺許，功力之高，也確是驚世駭俗。前後不到小半個時辰，烈火祖師已然將數十根鐵棍，一齊插在門口。

　　那房門門口，本是一條極闊的長廊，鐵棍所及的範圍，也有丈許方圓，幾乎佔盡了那一段走廊。等烈火祖師將鐵棍插妥，呂麟在不斷運轉真氣間，更是精神奕奕，傷勢全復。

　　他回頭向端木紅一望間，只見端木紅一雙妙目，正深情無比地，注定在自己的身上，呂麟強笑了一下，附耳低聲道：「我們──」

　　他這裡才講了兩個字，只聽得門外烈火祖師已然道：「老赫，除非你臥室，另有暗道相通，要不然，門外有我『都天烈火陣』，只怕你要闖出去，也不容易，你可敢闖一闖麼！」

　　呂麟見烈火祖師，站在鐵棍之旁，形狀像是十分得意神氣。

　　他傷勢既愈，心中也已然躍躍欲試。

　　可是因為烈火祖師的威名，實在太甚，成名數十年，未遇敵手，呂麟一時間，也不敢造次，正在想應付之法間，突然聽得身邊，端木紅「啊」地一聲嬌呼，身形突然向外掠起！

　　她向外掠起之勢，來得十分急驟，身形才起，便撞在帳子上。

　　可是她卻並不停止，「嗤」地一聲，將帳子撕裂，帳子蒙在她的身上，一齊向外飛去，令得她看來，像是一個周身白紗飄動的怪物一樣！

　　剎那之間，發生了這樣的變化，呂麟心中大吃一驚，也來不及去責怪端木紅輕舉妄動，連忙足尖一點，跟了出去。

　　兩人同時在門口站定，只見端木紅將身上的帳子，一把撕去，臉上露出極其驚惶的神色來！

　　此際，他們兩人，已然和烈火祖師，正面相對，呂麟心知事情嚴重，哪裡還有閒暇，去問她是為了什麼原因，只聽得烈火祖師「咦」地一聲，道：「你們兩人，也在此麼！」

　　呂麟和烈火祖師相隔，已然只不過丈許遠近，當中正好隔著那數十根高約六尺的鐵棍，他心知此際，如果驚惶，反而更露馬腳，便臉上現出極其不在乎的神色，道：「還有什麼奇怪！」

　　烈火祖師冷冷地道：「老赫呢？他為何不敢現身？」

　　呂麟一笑，道：「他老人家，著實懶得見你！」烈火祖師面上，立時現出了恚怒之色，呂麟連忙又道：「他老人家也不願多生事端，你還是從速離去吧！」

　　烈火祖師一等呂麟再開口講話時，像是陡然間想起了什麼事來，突然「哈哈」一聲大笑，道：「好狡猾的小子，剛才假充老赫的，敢情是你！」

　　呂麟還在希望自己的幾句話，可以將烈火祖師，就此嚇退。

　　當下一聽得烈火祖師如此說法，心中不禁一涼，連忙回頭對端木紅道：「端木姑娘，你且後退些！」

　　端木紅道：「呂公子，剛才──」

　　可是她話尚未講完，已然被烈火祖師，「轟」然的笑聲，打斷了話頭。

　　只聽得烈火祖師哇哇叫道：「好哇，上次有那玉面妖人，護著你逃走，如今看你向哪裡逃！」一個「逃」字才出口，身形已然疾掠而起，越過了那一大堆鐵棒，帶起一股強勁已極的勁風，撲了進來！

　　烈火祖師，本來一直是穿著火也似紅的長袍的，但此際，他卻穿著一件灰的長袍，一撲進來時，只見灰影一閃，便已然到了兩人的面前。

　　呂麟一見烈火祖師身形晃動之際，便已有了準備，一等烈火祖師在自己身前站定，立時手腕一沉間，一式「三環套月」，疾然使出。

　　其時，呂麟的傷勢，已經完全復原，是以那一式「金剛神指」，威力極猛，「轟」、「轟」、「轟」三聲，三縷指風，疾襲而出！

　　烈火祖師像是猛地一怔，立即手腕一翻，一掌掃出。那一間房間能有多大，剎時之間，指風掌風交熔，勁風排蕩，狂飆驟生，聲勢猛烈到了極點！

　　呂麟只覺得烈火祖師的掌力，疾迫了過來，力道之強，竟是前所未遇！

　　他心中暗吃了一驚，心想對方數十年威名，果非幸致。

　　看這情形，若是與他硬拚，恐怕還不是他的敵手，因此百忙之中，身形向旁一側間，已然向橫，踏出了兩步，而手腕搖處，一指「一柱擎天」，又隨之而出！就在他發出那一式「一柱擎天」之際，只聽得端木紅又是「啊」地一聲嬌呼，身形向後，踉蹌跌出！

　　呂麟此際，面對著一個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實是無暇兼顧。

　　他只在眼角略掃間，看出端木紅像是為烈火祖師的掌風，迫得向後退出的。

　　呂麟一式才發，烈火祖師的第二掌，又突然擊到，那一掌，勁道更比剛才的一掌，強了許多，呂麟的指風，和他的掌風，一撞之間，「轟」然巨響中，兩人身子，各自一個搖晃！

　　呂麟竭力想站穩身形時，總是未能如願，「騰」地向後，退出了一步。而看烈火祖師時，雖然未曾被呂麟的指風迫退，但也一連晃動了三下。對烈火祖師來說，這已是近三二十年來，從來也未曾發生過的事。當下只見他面上現出了極其訝異之色。

　　呂麟已然練成了「金剛神指」功夫，早在青雲嶺西天峰上，烈火祖師已經知道，在那個大廳中，呂麟一指，便自重創鬼聖盛靈。

　　但是烈火祖師卻也知道，呂麟的「金剛神指」，雖然厲害，但究竟功力不是太深，絕傷不了自己。所以他一連兩掌，企圖將呂麟的指力，迫了回去，令得呂麟自身，反因此受傷。

　　可是，當他第二掌發出之際，只覺得一縷強勁，直襲掌心。那麼雄渾的掌力，竟自阻他不住，而他自己身形也連晃了三下！

　　看官，若論功力，呂麟自然不如烈火祖師之深湛。但是一則，呂麟在服食了那本七色靈芝之後，功力已有極大的進展。

　　二則，他所練的「金剛神指」功夫，實是武學中至猛的功夫，鋒芒畢露，銳利已極，是以烈火祖師才會也吃了一個小虧！

　　一時之間，烈火祖師不明白呂麟何以功力精進若此，倒也不敢再出手。呂麟喘了一口氣後，回頭去看端木紅時，卻又吃了老大一驚！只見室中，哪裡還有端木紅的影子！

　　端木紅剛才還在這間房間之中，那是絕對沒有疑問的事情。

　　而呂麟一直是面向著房門口的，若是端木紅掠出室去，呂麟也絕對沒有看不到的道理，就算她為烈火祖師的掌風所傷，也一定人在室中。可是此際，房中卻並無她的蹤影。

　　呂麟呆了一呆，抬起頭來，向烈火祖師望了一眼。因為烈火祖師和他正面相對，端木紅剛才，從他身旁掠過，向後退去，她究竟去了何處，烈火祖師，當然應該知道。

　　可是，他向烈火祖師一望間，卻發現烈火祖師的面色，也是極為訝異！

　　那種訝異之色，和他剛才，發現呂麟的功力之高，出乎意料之外的那種神情截然不同，分明是他也發覺，片刻之間，端木紅已不知去向，而這間房間中，又並無其他道途！

　　呂麟立時想起剛才，當自己冒充「老赫」，向烈火祖師對話之際，所聽到的那兩下笑聲來！而且，他還想起，端木紅剛才，一躍而出，本就來得十分出奇，細一想間，呂麟又憶起端木紅像是有什麼話要對自己說，而為自己所阻！

　　呂麟心中，只覺得這個地方，實是神秘到了極點，他後退了一步，烈火祖師在剎那間，見端木紅已然不知去向，心中也是奇怪，而且，他深知此宮來歷，當然更是心中暗自吃驚，但呆了一會，未見有什麼動靜，想起當日，為呂麟、譚月華、東方白等三人所愚一事，不由得又怒火陡升！

　　面色一沉間，冷冷一笑，道：「小娃子，武功大進了啊！」

　　一面說，一面雙眼之中，射出一股異樣的光芒來，望定了呂麟。

　　呂麟本來是全神貫注，望著烈火祖師的，自然不免和他目光相觸，烈火祖師的眼中，一射出那種異樣的光芒來，呂麟頓時，便是一呆。

　　緊接著，呂麟只覺得自己，心神旌搖，各種思潮，如萬馬奔騰而至，幾乎已不克自制起來，他在吃驚之中，陡地想起華山秘傳「眩神大法」，何等厲害，如何能與他目光相接？

　　尚幸此際，他功力已然大進，一覺出不妙，便硬生生地，將目光向後，移了開去！

　　正在此際，烈火祖師已然向前，踏出了兩步，五指如鉤，出手如電，無聲無息，向呂麟的胸口，疾抓而出，呂麟此際，正一個心思，想避開他的「眩神大法」，對於他那一抓，實是未曾在意！眼看烈火祖師那一下偷襲，可以得手之際，只聽得門外一聲嬌笑，道：「烈火祖師，你怎麼那麼不要臉，竟然偷襲起人來了！」

　　那幾句如黃鶯百囀，清婉無比的話一出，烈火祖師不禁一怔。

　　本來，華山烈火祖師，為人最是矯揉做作，行動講究排場，對於威望不如他的人，更是不屑出手。但是這一切，卻全是在他人面前的裝模作樣。

　　此際，在房中，只有他和呂麟兩人，這許多裝模作樣之處，他自然也一齊拋開，是以才在眩神大法之後，出手偷襲。

　　這一手，確乎是大不光明，若是傳說出去，倒也是武林的話柄。

　　所以烈火祖師一聽得背後有人講話之聲，便怔了一怔，而在那一怔之際，呂麟也已然覺察，身形一晃，向外避了開去！

　　兩人一齊循聲看時，只見那講話的不是別人，竟正是端木紅！

　　也不知道她是怎麼出了這間房間的，此際，正滿面笑容，俏生生地站在鐵棍之上，望著烈火祖師，烈火祖師不禁面上一紅，叱道：「胡說！」

　　端木紅「嘻嘻」一笑，道：「烈火祖師，你不必賴了，剛才我已然看得清清楚楚，你趁人不備，出手暗襲，兩下俱是華山派嫡傳武功，這事情，講給武林同道聽聽，倒也不錯！」

　　烈火祖師一張臉，「刷」地漲成了紫醬色，冷冷地道：「只怕你再也出不了此間了！」

　　端木紅向呂麟一笑，又向烈火祖師道：「烈火祖師，你可知此處，是什麼所在麼？」

　　烈火祖師「哼」地一聲，道：「不知道，就敢進來了！」

　　端木紅道：「是哇，所以我勸你，還是不必自討沒趣了！」

　　一旁的呂麟，聽得端木紅如此說法，心中不禁大是訝異。

　　因為，聽她的口氣，像是在她剛才，神秘失蹤之後，到如今，又突然現身的那一剎間，有了什麼奇特的際遇，已然知道了此處是什麼所在一樣！

　　只聽得烈火祖師，又是一陣冷笑，道：「小女娃，你死期將至了，還有什麼靠山麼？」

　　端木紅一笑，身形一晃，便落下了鐵棍。

　　她本來，是站在那一堆鐵棍，最外面的一根上的，落下來之後，便站在走廊中，也不理會烈火祖師的話，只是自顧自地道：「什麼叫『都天烈火陣！』當真是狗屁，臭之又臭！」

　　端木紅這幾句話講來，快如連珠，而且突梯滑稽，出言可笑。對於烈火祖師那樣，成名多年的人物來說，無疑是開了一個大大的玩笑！

　　而烈火祖師自成名以來，也可以說，從來也未曾被人如此輕侮過！

　　一時之間，他怒火陡升，當真恨不得將端木紅一掌擊成肉泥！

　　可是，他究竟是老奸巨猾，已到極點之人，當下看出端木紅的態度，像是有恃無恐，別的人烈火祖師可以不怕，而魔龍赫熹，他卻是不能不有所忌憚的！

　　固然，魔龍赫熹，在武林中，失蹤多年，誰也不知他的生死。

　　但烈火祖師，原是誤打誤撞，來到此處的，他雖然通過了谷口的那個陣法，但其時，那個陣法，因為大傻二傻兩人，先救黑神君，再救譚月華和端木紅兩人，出入之間，將那個陣的好幾處厲害之處，撤而未設，是以才被他順利通過。

　　他在通過那個陣法之際，已然看出那陣法乃是魔龍赫熹所佈置的！

　　他見到呂麟和端木紅兩人，竟然也會在此，心中本就十分奇怪，因此想了一想，便將怒氣強自壓了下去，冷冷地道：「不錯，這是『都天烈火陣』，你自度可以通得過麼？」

　　烈火祖師在房門口，布下了那「都天烈火陣」，原是他用來對付魔龍赫熹的。

　　因為，剛才呂麟壓粗了喉嚨，冒充魔龍赫熹，烈火祖師未曾辨出真假，那陣法，乃是華山派不傳之秘，全名喚著「十二都天烈火大陣」，隨意找上四十八根鐵棍，石樁或是木棒，便可布設，敵人一入陣中，便不辨方向，難以出陣。

　　烈火祖師為了應付魔龍赫熹，想將魔龍赫熹困在室中，才布下這一陣法，其厲害之處，當然也可想而知，他只當端木紅一定不敢答應的。

　　怎知事情卻大大地出乎他意料之外，只聽得端木紅「格格」一笑，道：「這樣的狗屁烈火陣，想困得我住麼！」

　　一面說，一面身形晃動，已然繞著烈火陣，轉了半轉，突然間，在兩根鐵棍之中，閃身便逸進了陣法之中！烈火祖師一見這等情形，面色不禁微微地為之一變，心中也暗自稱奇！

　　因為那「十二都天烈火大陣」，共有十二個門戶，除了一個生門之外，其餘十一個，皆是死門，一走錯，便有死無生。

　　可是此際端木紅所逸進陣中的，卻恰好是陣法中的生門！

　　烈火祖師心中，自然不免奇怪，只端木紅一入陣之後，便在那丈許方圓的地方中，來回飛馳，時進時退，乍看來，像是她已然被困入陣中一樣，可是細一看，卻又極有法度！

　　而呂麟在一旁，冷眼旁觀，也已然看出，烈火祖師的面色，越來越是難看！前後不過一盞茶時，只聽得端木紅一聲嬌笑，身子突然，掠了出陣，已然在房門口，俏生生地站定！

　　只聽得她笑聲不絕，嬌聲道：「如何！」

　　她這裡，剛一現身，呂麟已然發現，烈火祖師的面色大變！

　　在那瞬間，呂麟心中，猛地一驚，心知烈火祖師心中，已然不懷好意，連忙一步踏出，喝道：「小心！」同時，手指指處，一式「十面埋伏」，足運了七成功力，突然向烈火祖師身側攻到！

　　但是，也在此同時，烈火祖師怪嘯聲中，全身衣服已狂風如拂一樣，簌簌地抖動起來，雙臂到處，只聽得「拍」地一聲，他雙掌互擊，立時雙掌齊出，向端木紅一齊壓了下去！

　　烈火祖師的內功，何等深湛，這兩掌，他是在心頭恨極之餘，全力發出的，聲勢更是驚人已極，掌才發，端木紅的全身，已全為他掌力罩住！呂麟一見這等情形，心中不禁一陣發涼！

　　因為他看出，自己的一式「十面埋伏」，固然可以擊中烈火祖師，甚或令他受傷，但是以端木紅的功力而論，卻萬萬不能抗擊烈火祖師這威力無窮的兩掌，實是非死不可！

　　雖然，呂麟對於端木紅所表示的愛意，心中早已決定，絕對無法接受。但是，端木紅到底是個純真的姑娘，呂麟又怎忍見她，就此香消王殞？

　　呂麟自知，要在烈火祖師掌力之下，將端木紅救出，是萬無可能的事，但是他一見到端木紅的處境，如此危急，剎那之間，他卻絕不去考慮事情有無成功的可能，一聲叱喝，招式不變，足尖點處，整個人，向烈火祖師掌力籠罩的範圍之內撲去！

　　顯然，他是想藉著自己所發，陽剛已極的指力，將烈火祖師的掌力衝開，好給端木紅以逃生的機會。固然，這樣做法，他或者會自己身受重傷，但是他卻全然未曾想到！

　　就在他湧身，向烈火祖師，疾撲而出，十縷指風，帶起驚人之極的破空之聲之際，陡然間，聽得端木紅叫道：「呂公子，不要冒險！」

　　呂麟猛地一呆，百忙之中，向端木紅望去時，只見她面帶微笑，行若無事。

　　呂麟心知端木紅也是名家子弟，斷無身處危境，而不自知之理。心中正在愕然間，已然見端木紅雙臂齊揮，只聽得「錚」，「錚」兩聲響處，晶光奪目，兩道銀虹，向烈火祖師雙掌，電射而出！

　　這一切變化，本來俱是電光石火之間，快到不能再快的事！

　　呂麟一見從端木紅的衣袖之中，陡地射出了兩道精虹，也已然知道，她在剛才，神秘失蹤的那片刻之間，一定受了高人的指點，胸有成竹。

　　他一想及此，連忙真氣一提，身子硬生生地，向下一沉，落下地來，剛好是在烈火祖師身後，四五尺的遠近處。

　　呂麟在向前撲出之際，招式未變，一停下來之後，十股指風，已然電也似的，向烈火祖師背後攻到。而自端木紅袖間所發的兩道精虹，去勢更快！烈火祖師變成了腹背受敵！

　　看來，一切的變化俱是來得那麼突然，烈火祖師一定躲不過去。

　　可是烈火祖師成名數十年，武功之高，豈同凡響？尤其他在剎那之間，已然認出了那兩道精虹的來歷，心中實是大吃一驚！

　　就算沒有呂麟煩全力以赴的那一式「十面埋伏」，自後攻到，他也不敢去攖其鋒芒，竟自手臂一縮，本來向端木紅拍出的兩掌，改向地上按去！

　　只聽得「轟」，「轟」兩下巨響中，兩掌之力，一齊按到了地上。

　　地上所鋪的花石磚，紛紛碎裂，而烈火祖師的身形，也就著那兩掌一按之力，突然之間，筆也似直，向半空之中，拔了起來！

　　剛才，端木紅的袖中，突然射出兩道精虹，向他射到，這一下變化，來得極快，大出於烈火祖師的意料之外。

　　可是此際，烈火祖師在電光石火之間，身形凌空拔起，將十縷指風，和兩道精虹，一齊避開，身法之快，更是呂麟和端木紅兩人，怎麼也想像不到的！

　　而他們兩人，本來是對烈火祖師，前後夾攻的，烈火祖師突然抽身拔起之後，在那片刻之間，他們兩人，那裡收得住剛才傾全力發出的功勢？呂麟的十縷指風，變得向端木紅當胸撞到。

　　而端木紅袖間所發的兩道精虹，也變成向呂麟劈面門射到！

　　剎那之間，兩人心中，盡皆大驚，不知如何，方是了局！

　　眼看他們兩人，都不免傷在自己人的手中之際，忽然又聽得斜刺裡，傳來「嗤嗤嗤」三聲響。

　　那三下破空之中，尖銳急促，到了極點。

　　響聲才起，呂麟便覺得腰間軟穴，突然麻了一麻，全身的力道，盡皆消失，發向端木紅的那一招「十面埋伏」之力，也在片刻之間，消失無蹤！

　　呂麟的心中，又驚又喜，驚魂未定間，又聽得「叮叮」兩聲響，本來已然將射到他的面門，他只覺得眼前，晶光奪目，幾乎連眼都睜不開來的兩道精虹，已經突然一個轉折，變得向上射去。

　　幾乎是在同時，又聽得「叭叭」兩聲響，和烈火祖師的怒吼之聲！

　　端木紅和呂麟兩人，一齊抬頭看時，不禁又是吃驚，又是好笑！

　　原來，烈火祖師，拔起丈許，看他本來的情形，像是要硬以本身功力，將屋頂撞破，向外逸了出去，再作打算的。

　　可是，那一切變化，實在來得太快，以致他手掌未推到屋頂，那兩道精虹，已然射到，只見兩柄尺許長短，精光奪目的梭形的物事，各自連著一條極細的鐵鏈，那梭形物事，雖未射傷烈火祖師，但是卻一邊一個，穿過了他的衣袖，射在樑上，等於是將烈火祖師，凌空掛了起來一樣！

　　呂麟此際，當然已經知道，另有一個武功高到極點的高手，隱身在側，若不是他出手相助，自己和端木紅兩人，只怕早已身亡。

　　而那兩道精虹之所以能夠突然轉折向上，在電光石火間，將烈火祖師釘住，當然和自己腰際軟穴，突然一麻，被人以暗器擊中了穴道一樣，是被那高人所發的暗器，震了上去的！

　　兩人心中，俱皆暗自慶幸間，烈火祖師被掛在樑間，究竟是片刻之間的事，雙臂一震，「嗤」，「嗤」兩聲，撕裂了衣袖，已經落了下來，而端木紅一抖手間，兩道精虹又起，已然將釘在樑上的兩個梭形物事，收了回來，抓在手中。

　　烈火祖師面色鐵青，向著呂麟和端木紅兩人，「嘿」、「嘿」兩聲冷笑，一昂頭，一聲怪吼，道：「老赫，你還不出來麼！」

　　端木紅卻一笑，道：「烈火祖師，你連我們兩人，都打不過，還想找人叫陣？」

　　烈火祖師身上的那件灰色長袍，顫動不已，顯見他心中已是怒極，全身真氣，盡皆鼓蕩不已，所以才會出現這樣的情形。

　　端木紅不等烈火祖師出聲，又自「咭咭咯咯」，一陣嬌笑，道：「烈火祖師，你剛才的情形，好看得很哇，這情形正合上了一句俗語，叫作『烏龜吊在樑頭上，上上不去，下下不來』！」

　　端木紅話未講完，烈火祖師已然一聲大吼，五指如鉤，向著她當胸抓下！

　　這一下，烈火祖師當真是怒到了極點，連呂麟也覺得端木紅有點過份。

　　因為不論怎樣，烈火祖師在武林之中，地位總是極高，這樣說他，似乎有失厚道！

　　而端木紅也明知這一句話出口，烈火祖師一定會勃然大怒。

　　所以，她話未說完，身形便已向旁，閃了開去。「飛燕門」的輕功，本來就獨步武林，端木紅向旁一閃，身法奇快。眼看烈火祖師一爪抓空，但只聽得烈火祖師，又是驚天動地一聲怪吼，手腕硬生生地一翻，手臂竟然反折過來又是一抓，向端木紅閃避開去的方向抓出，尚未抓到，一股大力，疾壓了過去，端木紅身形不穩，一個踉蹌，幾乎跌倒！

　　只見端木紅也自花容失色，連忙反手抖起那兩柄奇形兵刃，兩道精虹，交替而出。

　　可是此際，烈火祖師，早已有了準備，第三聲怪吼，又自發出。只是那怪吼聲，已經震得端木紅花容失色，只見烈火祖師一伸手間，「錚」地一聲，那兩件兵刃，已被他的手抓住，用力向懷中一帶，端木紅的身子，直向他懷中撲去。烈火祖師更是不遲疑，疾向端木紅的頂門拍下！

　　當烈火祖師，再次和端木紅動上手的時候，兩人的出手，盡皆快疾無比，呂麟在一旁，幾乎插不上手去，直到烈火祖師伸手，抓住了那兩柄精光奪目的尖梭時，呂麟才覺出情形不妙，正待以金剛指應敵之際，忽然聽得一個極是蒼老的聲音，「哈哈」一笑，眼前一花，也不知從何而來，室內已多了一個人。

　　那人的身量，高大已極，烈火祖師本來已算是身材極之高大的人，但是那人在屋中一站，卻顯得比烈火祖師，還要高大半個頭！

　　那人之出現，來得極是突然，連烈火祖師也不禁呆了一呆，向端木紅頂門拍下的一掌，在離端木紅頭頂半尺處，停了一停。

　　而就在他一停之際，那人已然來到了他的面前，呂麟只看見了那人的背影，只見他一伸手，向烈火祖師的手腕托去。

　　看他的情形，像是想將烈火祖師的手腕托住，不令他一掌下擊。

　　然而，看他的出手，尤其是對付烈火祖師這樣的厲害人物，簡直像是兒戲一樣！呂麟心中，正在大感愕然，忽然看到烈火祖師的手臂，略略一縮，食中雙指，向那人的面門，疾戳而出。這一招，本來是武學之中，頗為普通的「雙龍搶珠」，以雙指取敵人的雙目，可是經烈火祖師使來，卻是雙指才出，便見指影連綿，聲勢之威猛，又自不同。

　　就在那人，才一現身之際，端木紅手一鬆，也棄了那一對奇形兵刃，面色青白不定，向外逸了開去，來到呂麟身旁站定。

　　呂麟聽得那人，「呵呵」一笑，身形一矮，猛地一頭撞向烈火祖師的胸口！

　　這一招，又是怪到了極點，簡直像是市井無賴在打架一樣！

　　可是，這一招，在此際使出，卻又妙用無方！

　　因為烈火祖師正用那雙指戳出，而他頭一低間，烈火祖師的那一招「雙龍搶珠」，自然走空，而低頭一撞，卻是誰也防不到的！

　　烈火祖師在剎那之間，怔了一怔，連忙閃身一避，一招「釜底抽薪」，自下而上，向那人的面門拍出，但那人卻又「呵呵」一笑，頭一抬，身形向外，滑出了兩步站定！

　　只聽得他道：「老烈火，你脾氣還是那麼大，何苦來？」

　　呂麟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那人的一閃之間，雙足根本沒有離地，乃是硬以本身的功力，足底貼地，向外滑了開去的！

　　那人滑開之後，烈火祖師「哼」地一聲，道：「老赫，你少賣口乖！」

　　呂麟此際，才看清那人的形容。只見他穿著一件極粗的葛麻短袍。那件短袍，只到他的膝際，並未穿著鞋子，赤著一雙其白如玉的大腳。雙手極大，每一隻手指上，留著寸許長短的指甲。滿頭銀絲，襯著一張紅臉，雖然滿臉俱是麻子，但也顯得他雄奇無比。尤其是雙眼閉合之間，精芒四射，簡直像是有形之質！

　　烈火祖師向那人瞪了一眼，手一揚，道：「老赫，你昔年揚名天下的『閃電神梭』，已然到了我的手中，還神氣什麼！」

　　那人「呵呵」一笑，道：「老烈火，你莫向自己臉上貼金，那『閃電神梭』我已然送給了這女娃子，你自她手中奪取，已然是失盡了面子，還好意思再自揚臭史麼？」

　　烈火祖師面上為之一紅，頓時將話頭，岔了開去，道：「剛才我出言叫你，你為何自己不現身出來！」

　　呂麟本來，不知道那人是什麼人。一聽得烈火祖師如此說法，方知那人，就是剛才，烈火祖師口中的那個「老赫」！

　　他想起剛才，自己冒他之名，出言恫嚇烈火祖師，也幾乎笑出聲來。只聽得那人道：「我離此多年，剛才回來，你的話，我也未曾聽到。」

　　烈火祖師冷冷地道：「那麼多年來，你在什麼地方！」

　　那人一笑，道：「天下之大，四海為家，又豈有定蹤？老烈火，你傷了我兩個侍女，本來我絕不能放過你，但一則近二十年來，我早已不願再和人動武，二則，我以前也曾欠你不少情，算是扯平了，你將閃電神梭留下，離此他去吧！」

　　烈火祖師兩下冷笑，道：「老赫，你莫非怕我麼！」

　　呂麟聽到此處，悄聲向端木紅問道：「端木姑娘，這老者是誰！」

　　端木紅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道，剛才，我被烈火祖師的掌力撞出，眼看要撞到了牆上，敢情那牆竟是假的，向後倒了出去，便見到了那老者，是他給了我那一對閃電神梭，又教了我通行烈火陣之法，我才又現身的。」

　　呂麟早已料到，端木紅突然失蹤，和那老者的突然現身，多半是因為牆上另外有暗門之故，而剛才自己所聽到的笑聲，和救了自己的那三枚暗器，自然也是那老者所發的了。

　　聽那老者的口氣，像是他正是此間的主人，那末，自己所服的那株七色靈芝，也是他的東西，不知他會不會見怪！

　　呂麟正在患得患失間，已然聽得那老者高聲道：「老烈火，你自己說，我可會怕你？」

　　烈火祖師怔了一怔，方道：「這也難說。」

　　那老者微微一笑，道：「老烈火，咱們昔年，也曾會過幾次，那時，你以華山派掌門之地位，人多勢眾，何等八面威風，我也未曾怕過你，何況你此際，華山派已然不敢在華山居住，連你也不敢穿著烈火袍了，我還會怕你麼？又何必作違心之言？」

　　烈火祖師被那老者一番話，講得滿面通紅，難以回答。

　　那老者「呵呵」大笑，道：「老烈火，你這一身武功，老實說，也算是武林罕見，大家有些齟齬，理應捐棄，還是共同商議如何對付『六指琴魔』，方是正經大事！」

　　烈火祖師面現驚訝之色，道：「六指琴魔之事，你也知道了？」

　　那老者嘆了一口道，道：「本來我也不知道，但因為無意中聽得一個青城派的人說起，我女兒毒手羅剎赫青花，當年和她老公鬧翻之後，又已然復合，我最寶貝這個女兒，自然要去看她一看，走到半路，才又聽得人說起六指琴魔的事來。想不到多年來，我雲遊四海，未及中原，武林中竟起了這麼大的變化，連峨嵋派那樣，傲視武林數百年的大門派，竟也會遣散弟子，隱名埋姓，連水鏡禪師也作了遊方和尚，明都老人如果地下有知，只怕也要淚灑九泉！」

　　他一口氣講了那麼多話，端木紅和呂麟兩人，全都聽得面面相覷。

　　他們兩人，自峨嵋青雲嶺上來，全都曾目擊毒手羅剎赫青花大鬧喜堂的這一幕。

　　如今聽那老者說，赫青花竟是他的女兒，兩人全是名家弟子，武林之中的知名之士，他們自然都聽得師長說起過。

　　毒手羅剎赫青花的父親，乃是正邪各派之外，卓然獨立的第一高手，魔龍赫熹，武林中誰人不知？那老者如此說法，當然便是了！

　　端木紅和呂麟兩人，互望了一眼，對那個老者，不禁又敬又怕！

　　因為，魔龍赫熹，人盡皆知，為人介乎正邪之間，行事全憑他一己的喜惡，後來最討厭的，便是什麼仁義道德！

　　遇上投緣的時候，他可以為朋友赴湯蹈火，在所不計，但如果話不投機，則無論對方的來頭多大，都可以立時反目！

　　當下只聽得烈火祖師冷冷地道：「老赫，就算是天河四老全在，再加上你我西天雙奇，只怕也不是『八龍天音』之敵！」

　　華山烈火祖師在武林之中，輩份極其尊高，實則和魔龍赫熹等人，乃是同一輩人物。赫熹在西域，他則執掌西嶽華山，武林中人，合稱之為「西天雙奇」，是以烈火祖師才如此說法。

　　赫熹濃眉略軒，面色神肅，道：「然則如此說來，你便終生不著烈火袍了麼？」

　　烈火祖師想起，自從自己執掌華山派以來，華山派聲勢日趨顯赫。雖然算不上是武林第一大派，但是卻也足以與峨嵋派等分庭抗禮，掌火使者，十二堂主，號令一下誰不遵從，何等威風？

　　但是如今，為了躲避六指琴魔，卻不得不和武林中其他派別一樣，離開了根本重地，改名換姓，易服改裝，遠走他鄉！

　　烈火祖師想到此處，不由得長嘆一聲，口氣也已然不像剛才那樣暴怒，道：「老赫，難道你有辦法，制服六指琴魔麼？」

　　魔龍赫熹來回踱了幾步，道：「八龍天音，本是武學中，至高無上之作，實在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制得住它，但是，我想天河四老，除了明都老人，死訊已然確實之外，其餘三人未有下落，只怕總有個在世上。後輩之中，如玉面神君東方白、小女、小婿等人，武功也算極高，索性集中十個八個高手，再去會一會那六指琴魔如何！」

　　烈火祖師一聲冷笑，道：「六指琴魔正巴不得如此，方可將咱們一網打盡！」

　　魔龍赫熹笑道：「老烈火，你一向不是如此長他人威風之人啊！」

　　烈火祖師只是嘆了一口氣，並不言語。

　　呂麟在一邊，聽到此處，雖然明知道這兩個武林前輩在交談商議這樣的一件大事之際，自己插言，顯得頗是失禮，但他仍按捺不住，道：「赫老前輩，我知道有一個辦法，可以破去那八龍天音！」

　　呂麟一言才發，烈火祖師重又面現怒容，「哼」地一聲。

　　赫熹卻向著呂麟一笑，道：「小娃子，你不要將事情看得太容易了！」

　　呂麟忙道：「赫老前輩，我是親耳聽得六指琴魔說起！」

　　赫熹「噢」地一聲，道：「有這等事，你不妨說來聽聽。」

　　呂麟正想講時，烈火祖師已經怫然不悅，道：「老赫，你若是要聽這小畜牲胡謅時，又何必與我來商議什麼對策！」

　　赫熹一笑，道：「老烈火，長江後浪推前浪，此子他年成就，只怕遠在你我之上！我知你心中不免氣忿，叫他們兩人，向你陪個不是如何？」一面說，一面便向兩人招手道：「你們過來！」

　　呂麟心想，自己固然沒有什麼錯，但烈火祖師，總是武林前輩，向他認個不是，也不算什麼。更何況在反抗六指琴魔一舉中，烈火祖師總也是一個極主要的力量，若是激得他反去相助六指琴魔為惡，豈不是更是如虎添翼了麼！

　　因此，呂麟便踏前了一步，向烈火祖師，行了一個晚輩之禮。

　　然後，才誠誠懇懇地道：「烈火前輩，晚輩以前，多有得罪之處，尚祈前輩海量包涵，就算恩師有得罪之處，也祈前輩不必較量！」

　　烈火祖師雖然心中餘怒未息，但呂麟已然認了不是，他礙於身分，自然不好再說什麼，而且，看赫熹的情形，分明也是在為兩人撐腰，再鬧下去，只有吃的虧更加大些！

　　因此，他昂起頭來，「哼」地一聲，便已經算是答應了呂麟。

　　而端木紅為人，更是乖覺，過來向烈火祖師。跪了一跪，道：「烈火前輩，恕我年幼無知，剛才口沒遮攔，你大人不記小人之過！」

　　她講得更是委婉，烈火祖師自然更不便發作，又是「嗯」地一聲，端木紅又道：「祖師武功之高，確是罕見，一照面，便將晚輩新得的兵刃奪過，尚祈祖師賜還，並請祖師指教，以後怎樣防備，方能夠不致被人一下就奪了兵刃！」

　　端木紅剛一講完，赫熹已然「呵呵」大笑，道：「老烈火，這一下，你可逃不了了，華山派有幾招空手入白刃功夫，頗有門道，我看你怎麼好意思不教給這小女娃！」

　　烈火祖師也給端木紅這一番話，鬧得啼笑皆非，但端木紅總是在稱讚他的武功高強，更是令得他沒有法子對端木紅疾言厲色。

　　當下，他想了一想，便道：「這一對閃電神梭，乃是老赫昔年，賴以成名的兵刃，取玄天太白金英打成，極為鋒銳，既然贈了你，當然不希望你損了他當年的英名，你還要小心在意方好，如今我先將兵刃還你，華山派幾招空手奪白刃功夫，攻守咸宜，但卻要等除了六指琴魔之後，你再上華山來，我自會授你！」

　　端木紅的目的，本來就是只求他交還這一對閃電神梭，聞言忙道：「悉憑祖師之意。」

　　烈火祖師被端木紅拿話套住，只得將那一對閃電神梭，還給了端木紅，端木紅接過了閃電神梭，退後幾步，仍然在呂麟的身邊站定。

　　呂麟趁機，打量那一對閃電神梭時，只見梭尖長約尺許，銀光閃閃，不可逼觀，實是稀世異寶，絕不在自己的紫陽刀之下！

　　魔龍赫熹回過頭來，道：「小娃子，你們兩人，是什麼來歷？」

　　呂麟忙道：「家師玉面神君，家父外號人稱飛虎，家母乃是點蒼西門一娘。」

　　魔龍赫熹點了點頭道：「果然虎父無犬子，你父母可好？」

　　呂麟一聽，眼中不禁潤濕了起來，答道：「家父家母，皆因為六指琴魔作祟，而死於非命了，晚輩與六指琴魔，實是仇深如海！」

　　赫熹嘆了一口氣，向端木紅一指，道：「你定是丘青燕的再傳弟子了？」

　　端木紅卻笑嘻嘻地道：「不是，我就是她的徒弟！」

　　赫熹面上，頗有驚訝之色，望了她一眼，又望了呂麟一眼，忽然道：「小女娃，如果你將來立意離師叛道，可來找我幫忙！」

　　端木紅一聽，不由得吃了一驚，暗忖他這算是什麼話？

　　自來長輩教訓晚輩，卻只教人尊師重道，他怎麼教人離師叛道？

　　端木紅呆了一呆，只得說道：「赫老前輩取笑了！」

　　赫熹卻是面色一沉，道：「誰與你取笑，你只記得今日我答應你的話就是了！」端木紅心中暗忖，此老當真是世上第一怪人，她當然不敢多說什麼，只得答應了一聲算數。

　　赫熹又向她笑了一笑，像是含有深意一樣，倒令得端木紅心中，疑惑不已。

　　呂麟見烈火祖師的面色，已然大是和緩，知道自己再說話，他也不會再來阻攔自己，便道：「兩位前輩，我聽得六指琴魔和他的兒子說起，唯有火弦弓和火羽箭──」

　　呂麟才一道出了「火羽箭」三字，忽然見魔龍赫熹的面色，陡地一變，霹靂也似，大聲喝道：「小娃子，你說什麼！」

　　呂麟冷不及防，倒被他嚇了老大一跳！

　　呂麟當下心中，迅速地想了一想，暗忖自己的話中，絕對沒有絲毫開罪他老人家之處，何以他老人家竟然一怒至此！

　　他頓了片刻，才敢續道：「我說，是火弦弓和火羽箭兩件物事相配，方能遠隔數里，在八龍天音，傳達不到之處，發箭射之，那火弦弓和火羽箭配合，可以射出數里開外。數百年前，八龍天音也曾出世一次，便是如此消滅的。」

　　呂麟一面講，一面用心觀看魔龍赫熹，面上神色的變化。

　　只見魔龍赫熹面上的神色，已然恢復了常態，坐了下來，以手托腮，像是正在思索極其嚴重的一個問題一樣。

　　等到呂麟講完，烈火祖師和端木紅兩人，面上皆有半信半疑之色。

　　而赫熹則抬起頭來，道：「六指琴魔如何會對你講出這樣話來的？」

　　呂麟忙道：「六指琴魔不是對我說的，乃是對他兒子說的。」

　　接著，呂麟便將當時，自己如何匿身在樹幹之中，準備孤注一擲，偷襲六指琴魔，為自己父母報仇，為武林除害，但就是因為聽到了這一節談話，是以才忍住了，未曾發作，又來到唐古拉山，尋找那七枚火羽箭的經過，約略說了一遍。

　　等他講完，魔龍赫熹，忽然長嘆一聲。

　　呂麟早已看出，自己在提起火羽箭的時候，赫熹的容顏，總是十分怪異，雖然他竭力要裝成若無其事，但卻也不能完全掩飾他內心的激動。因此呂麟大著膽子問道：「赫老前輩，我在唐古拉山，並沒有找到火羽箭，反倒差點命喪在黑神君之手，幸而蒙大傻、二傻兩人，給我服了一本七色靈芝，才功力陡進，不知前輩在唐古拉山多年，可曾見過那火羽箭麼！」

　　只見魔龍赫熹，猛地抬起頭來，雙眼之中，冷電四射，望定了呂麟，好半晌，卻是一聲不出，呂麟心中「怦怦」亂跳，不知道這位蓋世異人，心中正在想一些什麼事情。

　　好一會，赫熹突然又嘆了一口氣，道：「你們三人，且跟我來。」

　　烈火祖師詫異道：「老赫，你在弄一些什麼玄虛，快照實說！」

　　赫熹「哈哈」一笑，道：「老烈火，你這句話，若是在三十年以前發出，還有價值，近三十年來，我心如止水，再無害人之念，認定一飲一啄，莫非前定，生死由命，要不，你害了我兩個記名弟子，我就肯這樣輕易與你言歸於好了麼？」

　　烈火祖師面色漲得通紅，但終於忍住了，未曾講出什麼話來。

　　魔龍赫熹轉過身去，來到牆壁面前，伸手一按間，了無聲息，整幅牆便向旁滑了開去，向前面移去，壁滑開之後，展現在眼前的，乃是一條極長、極潔淨的甬道。

　　在甬道的兩旁，每隔丈許，便站著一個石頭人，那些石頭人，和真人一樣大小，而且雕工精絕，神態栩栩如生，姿勢神情，沒有一個是一樣的，只有一點相同的，這些石頭人的手中，全都握著一顆發出青光的明珠。

　　以致那條甬道，全都籠罩在青熒熒的光芒之下，顯得十分神秘。

　　牆壁一向旁滑開，魔龍赫熹，便大踏步地向內，走了進去。

　　烈火祖師的面上，略現驚喜之容，突然道：「老赫止步？」

　　魔龍赫熹轉過頭來，尚未出聲，烈火祖師已然續道：「老赫，這條甬道，可就是你魔宮之中，著名的四十九煞，通天秘道麼！」

　　魔龍赫熹淡然一笑，道：「不錯。」

　　烈火祖師道：「老赫，聽得人說，你那四十九煞通天秘道，當年造成之後，所有工匠，盡皆死在你們夫婦兩人之手，除了你們夫婦兩人以外，誰也不准踏入一步，可有這事麼？」

　　魔龍赫熹苦笑了一下，道：「老烈火，昔年的荒唐之事，你老是嘵嘵不休地提它則甚？你放心進來，我絕未存害你之心！」

　　一旁呂麟和端木紅兩人，聽出烈火祖師在發問之際，神色十分嚴肅，顯見事情，非同等閒。而「四十九煞通天秘道」之名，又是聞所未聞，那條甬道如此之長，也不知是通向何處去的。

　　端木紅緊緊地靠著呂麟而立，低聲道：「呂公子，咱們進不進去！」

　　呂麟毫不考慮，立即道：「自然進去，赫老前輩若是要害我們，何必弄什麼詭計？」

　　他們兩人交談之際，講話的聲音，都是低到了極點，可是呂麟的話才一講完，赫熹已然轉過身來，望著呂麟，「哈哈」一笑，道：「小娃子，還是你見識高強些，講得有理！」

　　赫熹明在誇槳呂麟，暗中分明是在譏諷烈火祖師，烈火祖師焉有聽不出來之理，面上略現恚怒之色，「哈哈」地一聲，道：「老赫，你不必冷言冷語，這小娃子未曾聽過四十九煞通天秘道的名稱，當然不知死活！」

　　赫熹又是一笑，道：「三位請跟我來，不可隔得我太遠！」

　　他一面說，一面便一步一步地向前，向著甬道的盡頭，走了出去。

　　照理說，魔龍赫熹的武功，已然到了在正邪各派之外，另樹一幟足可成為一代宗匠，震古爍今的地步，他輕功之佳，自然也不在話下。

　　可是，他此際向前走出，卻是絲毫也不展開輕功，只是一步一步，向前跨出。而看烈火祖師時，武功那麼高，而又是那麼目空一切的人，此時神色，也是十分緊張，亦步亦趨，跟在魔龍赫熹的後面，一點也不敢怠慢，更不使展輕功。

　　呂麟和端木紅兩人，心中其實都莫名甚妙，不知兩人，何以如此鄭重。

　　但他們究竟都是名家子弟，儘管平時嬉戲俏皮、此際也看出事情非同小可，早將頑皮的心情，一齊收起，跟在烈火祖師的後面，小心向前走出。

　　他們兩人，一面走，一面打量這條甬道的形勢，只見那甬道，約有一丈來寬兩丈來高，兩旁的石人，越向前去，面色越是猙獰，有幾個，甚至作勢欲撲，因為雕工精絕，因此令得人在一個眼花間，還以為真的有人，自身側襲到！

　　可是儘管那些石頭人，形態獰厲，甬道之人，卻是靜悄悄地，一點動靜也沒有。

　　沒有多久，已然到了甬道的盡頭，只見一個高可丈許的石頭人，攔在當路。一路上，呂麟曾數了一數，兩旁的石人，共是四十八個。連那盡頭處特別高大的一個，共是四十九個。

　　這條甬道，既然名為「四十九煞通天秘道」，當然這四十九個石人，有著很大的關係，但兩人此際，卻看不出究竟來。

　　只見魔龍赫熹，來到了那個大石人的面前，三尺開外處站定，回過頭來，道：「各位小心！提氣上躍之際，切勿碰到那個石人。」

　　本來，眾人已然來到了甬道的盡頭，前面是一幅極為完整的石壁。

第五章　見利忘義　祖師遭戲侮

　　呂麟正在想，那甬道並無出路，來到此處，又有什麼意思，聽得赫熹如此一說，抬起頭來看時，這才看到，在那石人的頭頂上，有一個徑可兩尺的圓洞，圓洞內黑沉沉地，什麼也看不見。

　　魔龍赫熹話一講完，也未見他有若何動作，只見他身形，已然了無聲息地向上，拔了起來，「刷」地由那圓洞之中穿了進去。烈火祖師緊接著，也身形拔起兩丈高下，從圓洞之內逸進。

　　呂麟和端木紅兩人，互望了一眼，一個道：「呂公子，你行麼？」

　　一個道：「端木姑娘，你可要我幫手？」兩人竟然同時發問。

　　端木紅深情萬種地望了呂麟一眼，對於呂麟如此關心自己，心中感到甜蜜已極，忙道：「我可以的！」足尖點處，身子已然凌空向上拔起！

　　端木紅乃是飛燕門掌門，青燕丘君素的親傳弟子，飛燕門輕功，向稱武林獨步，端木紅在輕功上的造詣，自是極高。

　　只見她凌空向上拔起之後，勢子雖然不如赫熹和烈火祖師那樣，飄忽快疾，但是一看，也可以知道她穩可由那圓洞中穿進去。

　　呂麟一見端木紅身形，已然凌空拔起，連忙一提真氣，足尖點處，也向上升了起來。

　　眼看端木紅，已然將要從圓洞中穿進，呂麟也身在半空，距她不過三尺四之際，端木紅突然回過頭來，望著呂麟，又是極其甜蜜一笑！

　　呂麟心中怔了一怔，暗忖她在那樣的緊張關頭，對自己一笑，是什麼意思！

　　其實，端木紅那一笑，並沒有什麼獨特的用意，只不過是因為她想起剛才，和呂麟異口同聲，都關心對方，怕對方不能由這圓洞中穿進一事，心頭一直感到甜絲絲地，是以才情不自禁，向呂麟嫣然微笑。

　　而呂麟對於端木紅的關心，實則上卻是毫無愛情的意味在內的。

　　而且，他在明白了端木紅的心意之後，心情還十分煩惱，恨不得快快擺脫端木紅才好。因此，他一見到端木紅那回眸一笑之中，情意又自濃了許多，心頭不禁一陣煩惱。

　　他此際，身在半空，心意一雜，真氣行走立緩，身子也立時向下沉去！

　　端木紅一見，「啊」地一聲，道：「呂公子，小心別碰到那石人！」

　　呂麟在百忙之中，低頭一看時，只見自己身形下沉之處，正是那個大石人的站立所在！他雖然不知道碰到了那石人之後，會有什麼後果。但料想起來，赫熹既然鄭重叮囑，自然不會沒有理由。

　　呂麟一見自己的足尖，離那石人的頭頂，已然只不過尺許，心中更是大驚，連忙強運真氣，正待身形，凌空向上拔起之際，忽覺眼前一花，端木紅的身子，也向下沉來！

　　同時，耳際只聽得魔龍赫熹，暴雷也似，一聲怒喝，道：「小娃娃，想死麼，快抱在一起！」呂麟心知事情非同小可，連忙一伸手，拉住了端木紅的手腕，也就在兩人，將要一齊落在那石人頭頂上，那千鈞一髮的一瞬間，只見魔龍赫熹，已然由洞上現身，頭下腳上，只以右足足尖，勾住了洞口。才一現身，便伸手就撈。眼看只差寸許，抓不到兩人，陡地聽得他又是一聲大喝，手臂「格」地一聲，突然伸長數寸，已然將端木紅一把抓住！

　　想是他在匆忙之間，用的力道甚大，端木紅才一被他抓住，便自俏臉發白，「啊」地一聲叫了出來。但是端木紅叫聲未畢，赫熹身子一躬，已然縮了上去，將兩人也從圓洞之中，提了進去。在呂麟和端木紅兩人而言，實是不知道魔龍赫熹，為什麼這樣緊張。

　　可是他們到赫熹將兩人提了上來之後，如釋重負，大大地鬆了一口氣的情形，兩人也知自己差一點惹下了大禍。

　　只聽得赫熹道：「好了，咱們繼續向前走吧！」呂麟趁機打量烈火祖師，只見他面上，也是一片莫名其妙的神色。

　　由此可知，烈火祖師也是只不過知道「四十九煞通天秘道」的名稱，至於為什麼要如此小心，方能通過，他也是不甚瞭然。

　　呂麟和端木紅兩人，站了起來，只見圓洞之上，乃是一間石室，靠左首處有一扇石門，那石門色作漆黑，但是在黑石之上，卻塗滿了白色的一點一點，像是黑夜之中，仰頭上望，看到天上的點點繁星一樣，赫熹身形一晃，便到了石門的面前。

　　同時，聽得烈火祖師歡呼道：「老赫，你果然與以前大不相同了！竟然肯帶我們，去到你的寶庫之中，觀光一番麼？」

　　赫熹淡然一笑，道：「我這個寶庫，實則並不如傳說之甚，你走進去一看，只怕不免要大失所望，感到不過爾爾了！」

　　烈火祖師連忙也身形晃動，來到了石門的面前。只見魔龍赫熹，出手如風，向那些凸出的白色石粒之上，迅速按去。

　　只聽得連珠也似，「拍拍拍拍」地十數聲響過處，赫熹伸手在石門上一推，那門便「格格」連聲，被他推了開來。

　　四人一齊向內，走了進去，只見那門內，也是一間石室，只不過作長方形，靠右首的一邊，有著一塊長約五丈，寬約三尺的石案。

　　整間石室中，被暗紅色的光芒籠罩著，那暗紅色的光芒，是在從一入門，石案最近門處的一塊紅石所放出來的。

　　在那塊石邊，放著手掌大小，黑漆漆的一疊如輕紗也似的物事。

　　烈火祖師才一踏了進來，眼中便放出一樣極其異樣的光采來。

　　只見他向那塊紅石，和那疊紗，望了一眼，一聲歡嘯，伸手便抓！

　　可是，他這裡手一伸出手來，赫熹像是早已料到他必有此舉一樣，反手一指，已然點向他右臂處的「曲池穴」。

　　兩人的出手，俱皆快疾到了極點，但烈火祖師是伸手抓物，赫熹出手，向他攻到，烈火祖師卻是不得不還手應付。

　　他連忙縮回手來，中指疾彈，反向赫熹手腕上的「陽池穴」彈出。

　　但是電光石之間，魔龍赫熹，卻已收招迴臂，一聲長吟，道：「老烈火，你執掌華山多年，已然是武林之中，德高望重的前輩人物，卻還做出這樣的事來，貽笑於人！」

　　烈火祖師面上現出悻然之色，道：「老赫，這許多武林之寶，你一人獨佔，難道就說得過去麼！」

　　赫熹笑道：「老烈火，我幾時說過這樣話來？」

　　烈火祖師怒道：「那你剛才，為何出手阻攔，不讓我取？」

　　赫熹哈哈一笑，道：「我得這些東西，沒有一件，不是歷盡艱險，你想垂手而得，不怕為天下人取笑麼？我早已說過，只要能通過我四十九煞通天秘道，並打開寶庫之門的，便有資格，取其中，任何一件，多取仍不許！老烈火，這種事，還是讓給武林後輩去做吧，你何必眼紅？」

　　烈火祖師聽了，悻然不語。

　　本來，那一列石案之上，放著不少東西，但是卻沒有一件是特別起眼的，呂麟和端木紅兩人，心中也未曾在意。

　　可是此際，他們一聽得赫熹的話，像是大有深意，而且，連烈火祖師這樣，成名垂數十年，本身武功，也已到了絕頂的人物，才一走進來，便會沉不住氣，想要出手攫取，可知那些東西，實在沒有一樣，不是武林中的奇珍異寶！

　　兩人因此，便留上了意。赫熹走得甚慢，在每一件東西面前，停上一停，像是在欣賞，又像是在回憶取得那些東西時的經過。

　　兩人仔細留意看去，只見在那塊放出紅光的石案之旁，便是那一疊手掌大小的輕紗，輕紗旁邊，卻是一塊扁平的鐵塊，長約兩尺，厚才寸許，鏽跡斑駁，簡直是塊廢鐵。

　　在那鐵板之旁，是一柄匕首，色作淺青，上面竟然有著木紋，也是一樣看不出有什麼神異的地方。匕首再過去，是一隻玉盒，蓋子闔著，也看不出其中，放的是什麼東西。

　　緊接著玉盒的，卻是一件兵刃，其薄如紙，晶光閃耀形式奇特，似刀非刀，似劍非劍，只有這件東西，一望便知，不是凡品。

　　另外還有兩件，一件是一隻圓輪，徑可尺許，邊緣遲鈍，顏色黝黑。另外一件，則是一枚藍色的硬果，還帶著兩片朱紅色的葉子，看來像是蠟製的偽果子一樣。再過去，已然到了石案的盡頭，在盡頭處，卻放著一隻大木盒！

　　赫熹一來到那大木盒的跟前，便站定了腳步，長嘆了一聲。

　　接著，只見他將盒蓋打了開來，只見盒中，襯著一層絲絨。在那絲絨上所留下的痕跡，可以看得出，那木盒之中，曾經並排地放著七枝，長約四尺的箭，箭簇箭身的痕跡，宛然可見！

　　呂麟本是聰明絕頂之人，他早知道赫熹不會無緣無故，帶自己三人，上他向不容他人走進的寶庫之中來的。

　　因此，他一見到那木盒，略看了一看，便「啊」地一聲，道：「赫老前輩，你只是得到了那木盒，放火羽箭的木盒，並未得到火羽箭麼！」

　　魔龍赫熹卻搖了搖頭，道：「不，我當年連火羽箭一齊得到的，共是七枝，正與你適才所說的數目相同。」

　　呂麟一聽，不由得喜得直跳了起來，叫道：「那太好了！那張火弦弓，雖然在六指琴魔兒子身上，但是要去偷來，卻也不是什麼難事，武林之中，從此又可以平靜無──」

　　他下面「事」字尚未出口，心中猛地想起一件事來，覺得自己實在是高興得太早了些，因此突然住口不言！

　　他陡然之間，所想到的，乃是如果赫熹的那七枝火羽箭還在的話，他當然一聽到自己，提起那火羽箭之時，不會如此吃驚，而此際的神色，也不致於如此地沮喪和不快了。

　　一定是在他得到了那七枝火羽箭之後，又發生過什麼曲折變化！

　　他陡地停了下來，端木紅卻還未曾想到其中的奧妙，道：「呂公子，你怎麼忽然不說了啊！」

　　呂麟尚未開，魔龍赫熹已然道：「小娃子，你聰明得很，必然已經想到其中，另有曲折，是也不是？」

　　呂麟忙道：「尚祈前輩明言。」

　　赫熹道：「我們且先出了此間再說！」「拍」地一聲，只見他突然反手一掌，擊在石案之上，石案震動了一下，在那邊狹長的石室盡頭處，「格格」連聲，又出現了一道石門。

　　石門之內，另是一條甬道，赫熹向石案上，迅速地瀏覽了一遍，道：「老烈火，請你先走！」

　　烈火祖師面上立現怒容，道：「老赫，你此請是何意思！」

　　赫熹笑道：「老烈火，咱們大家心照不宣，何必明言！」

　　烈火祖師面上怒容更盛，恨恨地道：「我！我絕不會忘了你的這句話！」

　　一面說，一面大踏步地，便向那條甬道之中，走了出去。

　　呂麟和端木紅兩人，心知赫熹要烈火祖師先走，是為了防他趁機再在那寶庫之中，撈上一兩件東西的緣故。他們想起烈火祖師為人，平日何等目空一切，傲岸之極，但是遇到了魔龍赫熹，卻無論是言語行動，處處受制，空自暴怒，發作不得！

　　烈火祖師一走了出去，赫熹、呂麟和端木紅三人，也跟在後面，赫熹順手把石門關上，那條甬道，轉了一個彎，仍來到了那個圓洞的附近，四人一一躍下，小心翼翼地出了通天秘道，回到了房中。

　　才一回到了房，呂麟便已然迫不及待地問道：「赫老前輩，那七枝火羽箭，究竟去了何處！」魔龍赫熹，仍然是面色沉重，像是在考慮什麼，難以決定之極的事情一樣。

　　隔了一會，才道：「三位請再跟我來。」

　　烈火祖師冷笑一聲，道：「又向哪裡去！」

　　赫熹一笑，道：「老烈火，你既已來到了唐古拉山，再走上幾里，又怕什麼？」一面已然向外走了開去。

　　烈火祖師心中雖然暴怒，但是他更知道，赫熹絕不是可以輕惹的人物，因此強忍怒氣，跟在後面，這一次，四人出宮門，向前走去，各展輕功，片刻之間，便已然來到了一個筆也似直，寸草不生，直上直下，上銳下豐，像是一枚尖刺也似的山峰之旁。

　　那個山峰，並不是太高，可是四面峭壁，卻全是滑溜無比，絲毫沒有可供立足之處。

　　赫熹笑道：「老烈火，我知你心中氣憤，但我們不妨在攀登此峰上，見一下各自的真功夫，看誰先上去，你意下如何？」

　　烈火祖師向那山峰，望了一眼，那陡上陡下的峭壁，除了使展絕頂輕功，「壁虎游牆」功夫，方可以攀登上去之外，實在別無他法！

　　他心中實在也想和魔龍赫熹一較長短，便冷冷地道：「好！」

　　赫熹回頭向端木紅和呂麟兩人道：「你們兩人，各盡所能，慢慢上來不遲！」

　　呂麟聽得這兩位武林異人，要各展輕功，比試看誰先上得峰頂，心想這乃是千載難逢，大開眼界的一個絕佳機會。

　　因此他忙道：「兩位前輩請先上去，待晚輩一開眼界。」

　　赫熹笑道：「也好！老烈火，準備了！」

　　他一個「了」字才出口，身形便已然陡地拔起！敢情他也沒有再敢輕視烈火祖師！

　　四人的存身之處，本來是在那個山峰的腳下，就在魔龍赫熹，身形向上拔起之際，只聽得烈火祖師一聲長嘯間，身子也向上升了起來。

　　兩條人影，宛若兩縷輕煙，疾升上四丈高下，才各將身子，略略一斜。

　　就在那一斜之勢，他們已然轉過了身來，背貼在石壁之上。

　　他們的腳下，連可供著力的小石塊都沒有，可是他們背貼在石上，非但不向下掉來，而且，隨著身子的輕微扭動，「刷刷刷」地向上升去，片刻之間，便又上升了四五丈。

　　呂麟和端木紅兩人，在下面仰頭上望，見到了這種驚世駭俗的輕功，兩人皆口定目呆，連氣都透不過來！端木紅本身的輕功造詣，已然頗高，但是這種「壁虎游牆」的上乘輕功，若不是本身內功，已到爐火純青的地步，怎能使得如此出神入化？

　　只見烈火祖師和魔龍赫熹兩人，不斷上升，卻始終是齊頭並進。

　　眼看離峰頂，已然只有七八丈的距離，烈火祖師突然雙掌在峭壁之上，用力一按，整個身子，就在那一按之勢，離開了峭壁，向外直翻了出來。

　　呂麟和端木紅兩人，正弄不懂烈火祖師此舉，是何用意間，只見烈火祖師在向外翻出之後，雙臂一振，一個觔斗，身子倒了轉來。頭下腳上，向上疾掠起了兩丈高下，又才一個觔斗，翻過身來，背部仍然貼在石壁之上，重又向上升去！

　　這一下變化，端木紅和呂麟兩人，若非親見，哪敢相信？

　　兩人呆了一呆，忍不住大聲叫起好來，只見烈火祖師在那一翻之間，已是比魔龍赫熹，快上三尺，赫熹的面容，頗是緊張，身子上升得更快，片刻之間，又趕上了兩尺！

　　而此際，離峰頂已經只不過丈許，烈火祖師面現得色，以為自己一定可以趕在赫熹的前頭，怎知就在此際，只聽得赫熹，陡地一聲長嘯。

　　嘯聲清越，響遏行雲，嘯聲中，只見他的身子，竟然不再微微擰動，向上面疾滑而出，嘯聲未畢，他已然趕過了烈火祖師，在峰頂站定。在他身形，尚未站穩之間，烈火祖師也已到達，其間相差，只不過電光石火，一剎那的工夫！

　　只聽得赫熹的聲音，自上傳了下來，道：「僥倖！僥倖！」

　　而烈火祖師則憤然道：「老赫，你最後那一式，是什麼功夫！」

　　赫熹道：「這是我早年所言的『泥鰍功』，本來是不登大雅之堂的功夫，想不到竟在此際，佔了便宜，當真意想不到。老烈火，你那凌空而翻，可是『青鳶功』麼？恐怕世上再也沒有人，及得上你了！」

　　烈火祖師聽得赫熹反稱讚他，語意才平和了些，道：「好說！好說！」

　　在山峰下的呂麟和端木紅兩人，也各自展開「壁虎游牆」功夫，向峰頂升去。

　　但是他們兩人，比起剛才烈火祖師和魔龍赫熹來，卻大是遜色，費了好久，中途還幾乎支持不下，才勉力上了峰頂。

　　赫熹見了兩人，點頭道：「好！好！長江後浪推前浪，老烈火，你我在年輕之際，可有這樣的能耐麼？」

　　烈火祖師避不作答，道：「老赫，你帶我來此，為了什麼？」

　　赫熹向前面一指道：「你看到了麼！」

　　三人一齊循他所指，向前面看去，只見那峰頂，乃是畝許大小的一個石坪，平整之極，在石坪中心，有著一座石墳。

　　那墳的一邊，已然造好，但另一邊，卻只留著一個合穴。大凡夫婦合葬，而只死了一個的墳墓，都是這樣的情形。

　　烈火祖師道：「老赫，這可是你老伴的葬身所在麼？」

　　魔龍赫熹點頭道：「不錯，我老伴生前，便看出那七枝火羽箭，非同凡響，極是喜愛，因此她死後，我便以七枝火羽箭，為她殉葬了！」

　　呂麟一聽，不禁鬆了一大口氣，心想原來火羽箭還在，那事情可以說再簡單也沒有了，忙道：「赫老前輩，咱們只消將墓基打開，便可。」

　　他只講到此處，已見赫熹，陡地轉頭向自己，望了過來。

　　呂麟才一和他的眼神接觸，便已然陡地大吃一驚，緊接著只聽得赫熹，突然一聲怒吼，宛若晴天之中，陡地起了一個霹靂，震得呂麟心頭突突亂跳，面上也為之色變！

　　因為魔龍赫熹，對於呂麟，一直是和顏悅色的。就算在他剛一聽道「火羽箭」三字時，曾經神色一變，但也不像此際那樣地震怒。

　　只見他雙目神光炯炯，望定了呂麟，厲聲道：「誰敢再說這樣的話？我老伴人已死了，難道還不能讓她安靜麼！」

　　呂麟的性格，何等倔強，此際他心中雖是駭然，但是他自己的主意，卻絕不動搖，後退了一步一挺首，道：「不如此，何以取得出火羽箭！」

　　魔龍赫熹又是一聲怪嘯，叱道：「好大膽的小子！」手臂揮處，五指如鉤，竟向呂麟當胸抓要！

　　呂麟萬萬想不到，魔龍赫熹，話未講完，竟會對自己出手攻襲！

　　他和赫熹兩人，本就相隔只有丈許遠近，赫熹的功力，何等深厚，那一抓，才一發出之際，一股大力，已將呂麟全身罩住！

　　呂麟駭極，身形一擰，便想向後退出時，赫熹那一抓，雖然是向前面發出，但是那股大力，卻前後左右，一齊將呂麟包沒。

　　呂麟在一擰身間，竟如置身於一種極韌膠質之中一樣，身形凝滯！

　　本來，他這一擰身，少說也可以閃出三丈開外，可是如今，卻只向兩旁，移動了半尺，便已然被那股大力所阻，不能再向前去。

　　而魔龍赫熹出手，何等之快疾，電光石火之間，那一抓已然要劈胸抓到！

　　呂麟明知自己不是赫熹的敵手，但形勢若此，他卻也不得不還手，連忙運轉真氣，揚起右手中指，一式「一柱擎天明」，已然疾發出！

　　他在手臂揚起之際，也有一股大力阻住，不如平常那樣，揮灑如意，但是他卻終於在赫熹的那一抓，尚未抓到之際，還了一招。

　　那一式「一柱擎天」才一發出，轟然指風之中，赫熹所發的大力，居然也被呂麟那股至陽至剛的「金剛神指」之力，衝開了一個缺口！

　　呂麟緊接著，身子再向旁閃動時，向外逸了出去。

　　而在他剛一逸出際，赫熹五指，已然收攏，只聽得「叭」地一聲，他那一抓，正抓在一塊大石之上，那塊岩石，應手粉碎！

　　呂麟雖然勉力避開，可是已然面色發白。

　　他知道，若是在自己避開之際，魔龍赫熹一個轉身的話，那一抓之力，只怕自己仍然禁受不住！只見赫熹滿面怒容，道：「誰再言及開墳取箭的，這塊大石，便是榜樣！」

　　呂麟一向旁逸出，端木紅便立即來到了他的身旁，關心之極地問道：「呂公子，你沒事麼？」

　　呂麟驚魂甫定，想起剛才的情形，自心有餘悸，答道：「我沒什麼！」

　　他一面回答端木紅的話，一面向前，踏出了一步，面上現出了一個極其堅決的神色，剛好此際赫熹也轉過身，向他望來。

　　從赫熹眼中所射出的光芒，是如此之懾人，端木紅只是被他眼角之中，餘芒所及，便已然幾乎身形不能挪動分毫。

　　呂麟為他如此迫視，心中當然也是極其吃驚，但是他一想到，自己所堅持的事情，理直氣壯，他頓時膽氣壯了不少，朗聲發話道：「赫老前輩，然則只有聽憑六指琴魔，荼毒武林了！」

　　他講到此處，略頓了一頓，赫熹倏地身形聳動，向他跨出了一步。

　　呂麟仍然是身形凝止不動，續道：「六指琴魔，繼續仗著八龍天音，橫行不法，有多少人要為他所害，赫老前輩，豈是不知？」

　　赫熹一字一頓，每一個字，均猶如半天響起了一個焦雷，聲勢之盛，實是難以言喻，他道：「我自然知道這一點！」

　　呂麟向那塊被赫熹抓得粉碎的大石，指了一指，朗聲道：「然則，這塊大石，未免碎得冤枉！」

　　呂麟借石發揮，分明是在指責魔龍赫熹剛才出手的不對。

　　一旁端木紅，又自花容失色，嬌呼一聲，道：「呂公子，講話當心些！」

　　呂麟哈哈一聲長笑，道：「端木姑娘，你此言差矣，我為普天下武林人物說話，雖死何惜？」

　　魔龍赫熹發出「嘿嘿」兩下冷笑，道：「小娃子，你好大的口氣哇，但是你卻死了也是白死，那塊石頭，碎得一點也不冤枉！」

　　呂麟剛才，在魔宮之中，看赫熹的情形，完全是為著整個武林的命運著想，一副慷慨激烈的情狀，令得呂麟心中，大是敬佩。

　　可是此際，魔龍赫熹的態度，卻令得呂麟心中，大起反感！

　　雖然他知道赫熹武功極高，自己根本不是他的敵手，而且，要算起輩份來，赫熹比他，要高出兩輩，但是他心中既然生出了卑視之感，他乃是正氣凜然的人，卻不會矯揉做作，掩飾自己的感情，當下也是「哼」地一聲，道：「好！既然如此，端木姑娘，咱們走吧！」

　　魔龍赫熹一聽得他講完，便自身形晃動，厲聲道：「想走！」

　　呂麟應聲道：「不走何待？」

　　赫熹冷冷地道：「你想到哪裡去！」

　　呂麟也冷冷地道：「天下之大，哪裡不能去？」

　　赫熹一聲怪笑，道：「你可是想去廣邀高手，再來此處，與我為敵！」

　　呂麟被他一言道中了心事，也不禁暗吃了一驚，立即大聲道：「不錯！」

　　魔龍赫熹「哈哈」大笑，笑聲震得四面山谷，盡起回音，道：「小娃子，我不信你能請得可以與我為敵之人！」

　　呂麟沉聲道：「六指琴魔挾八龍天音之技，聲震遐邇，武林中人人趨避，我尚且要與之為敵，何況──」他只講到此處，赫熹面色一變，道：「何況是我，是也不是！」

　　呂麟又昂然道：「不錯！」

　　他這裡昂然「不錯」兩字才一出口，猛地覺出眼前掌影一閃，心知不妙，連忙想要避開時，赫熹出手如電，只聽得「拍」、「拍」兩聲，他雙頰之上，已然被赫熹各摑了一掌！

　　那兩掌，用的力道，當真不小，呂麟自從食了七色靈芝之後，功力大進，一被擊中，體內真氣，自然而然起而與之相抗。

　　但饒是如此，他兩邊臉頰，也腫了起來，熱辣辣地生痛！

　　呂麟在感到自己避不過去之際，索性一動也不動，臉上被摑了兩掌之後，仍然是昂頭挺胸而立，眼中的卑夷之色，更是強烈！

　　赫熹打了呂麟兩個耳光，還像是餘怒未息，叱道：「好小子，你這兩巴掌，捱得一點不冤，誰叫你拿我，和六指琴魔這類惡賊相比？」

　　端木紅在一旁，見呂麟捱了兩巴掌，芳心如割，忙道：「呂公子，我們要走，就快點走吧，又何必在此久留？」

　　赫熹喝道：「住口，誰也不准走！」

　　烈火祖師一直在旁邊冷眼旁觀，一聲不出，此際冷冷地道：「連我也不准走麼！」

　　赫熹並不理他，突然仰天一聲長嘆，身形一幌，來到了墓前，在墓前的一張石椅之上，坐了下來，面色嚴肅，向著呂麟，道：「你年紀雖輕，膽氣卻壯，實是武林之中，罕見的佳材，只是血氣太剛，尚宜戒之！」

　　呂麟「嘿」地一聲冷笑，算是回答。

　　魔龍赫熹仍然自顧自道：「忠言逆耳，我的話你聽不聽在你，說不說在我！」

　　呂麟身子一轉，道：「端木姑娘，我們走吧！」

　　端木紅連忙來到他的身邊，兩人正待離開時，忽然魔龍赫熹聽得，一聲長吟，喝道：「火羽箭尚未取到，你們兩人，便想走了麼？」

　　呂麟一聽，心中不由得莫名其妙，倏地轉過身來，望住了赫熹。

　　魔龍赫熹站起了身來，繞著石墓，緩緩走了一遍，在每一塊岩石上，都小心地拂拭撫摸了一遍，像是對待心愛的寶物一樣。

　　烈火祖師、呂麟和端木紅三人，俱都不知道他想做什麼，一齊站著看他。

　　只見赫熹走了一遍之後，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地道：「老伴老伴，在你生前，我只顧鑽研武功，對你確是十分冷落。等到我想與你親熱之際，你已然撒手塵寰了！唉！」

　　他講到此處，頓了一頓，續道：「你臨死之際，曾說我們兩人，殺人甚多，在生之際，仇家不敢來尋仇，難保死後前來洩憤，要我在有生之年，千萬不能讓人來驚動你的墓穴，我當時便答應了你。如今，我的確也做到了當日的誓言！」

　　呂麟聽到此處，又不禁發出兩下極為輕屑的冷笑聲來。

　　端木紅伸手，在他的手心，輕輕地握了一下，示意他不要再亂說話。

　　而魔龍赫熹，對於呂麟這兩聲大是不屑的冷笑聲，竟像完全不曾聽到一樣，繼續自言自語，道：「你石墓之內，也經我苦心經營，就算有人入內，也不免被困在其中，這也是我對你的一番心意。在我活著的時候，當然不能讓人來驚動你。但是人壽幾何，誰能免去一死，在我死了之後，再有人來驚動你，我卻無能為力了，老伴，九泉相見，你也不致於怪我照顧不周罷！」

　　呂麟一直在用心聽著赫熹的自言自語，一聽得赫熹說到後來，口氣極是奇怪，心中已然猛地一動，暗忖莫非自己錯看了人？

　　他剛始明白了事情的一點真相時，赫熹已然，轉過身來。

　　他面向著三人，說道：「我對老伴，曾罰下誓言，在我有生之日，定當護她墓穴。但如今，如果沒有那七枝殉葬的火羽箭，便不能翦除六指琴魔，小娃子，你要在我生前，開墓取箭，絕無此可能，在我死後，我也管不著了，自然由你所為。」

　　魔龍赫熹，才講到此處，呂麟心頭，如閃電也似，閃了兩閃，情形已然大明，他滿面皆是激動無比的神色，踏前一步，向著赫熹，雙膝一曲，便跪了下來，高叫道：「赫老前輩不要如此，一定另有別的辦法可想的！」

　　赫熹「哈哈」一笑，道：「小娃子，你已經完全明白了麼？」

　　呂麟仍然直挺挺地脆在地上，道：「晚輩已然完全明白了！」

　　赫熹笑吟吟地道：「你明白了什麼？」

　　呂麟正色道：「我明白了赫老前輩，實是驚天地，泣鬼神，頂天立地，第一好漢？」

　　赫熹臉上，現出了一絲笑容，呂麟忙又道：「但是赫老前輩，你何必輕生！」

　　端木紅在一旁，見呂麟的態度，忽然轉變，心中也不免奇怪。

　　但是她究竟也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暗想了一想，便已明白。

　　而烈火祖師更是素知赫熹為人的性格，早在他掌摑呂麟之際，烈火祖師已然看出，那件事和他往昔行事不符，其中一定另有原因。

　　就在呂麟尚未全部明白之際，他也已經明白了赫熹想做些什麼。

　　他明白了赫熹的心意之後，在他自己的心中，卻也起了極大的矛盾，一方面，他也不免對赫熹大起敬意，一方面，也卻又有點高興。

　　可是烈火祖師雖然行事驕橫之極，終究不是窮凶極惡的妖邪之徒。

　　魔龍赫熹此際，所要做的事，確如呂麟所說，驚天地，泣鬼神，偉大之極。烈火祖師心中，不能不受感動。呂麟話才講完，他接口道：「老赫，我知道你的心意，只要在你老伴墓前自盡，然後，再由得我們如何行動，是也不是！」

　　魔龍赫熹坦然一笑，道：「唯其如此，我才能不負老妻，也不負普天下武林中人！」

　　呂麟心情激動，眼中不由自主地流下了兩行淚來！

　　剛才，他還以為魔龍赫熹，只是一個不顧武林命運的固執之徒。

　　可是此際，他已然知道，魔龍赫熹，竟是一個胸襟如此偉大，願意犧牲自己性命，來完成對他妻子臨死之際的諾言，又可以拯救武林命運的人！

　　呂麟自己，仁俠可風，自然更是敬佩俠義之人，他實是激動得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而且，呂麟還不知道，赫熹的這一決定，並不是經過什麼周詳考慮的，而是他在當一聽到「火羽箭」三字的時候，便自然而然，立即作出了這樣的決定！

　　所以，他才帶自己去看他的寶庫，那當然是為了要使世人明白，他寶庫之中，藏有一些什麼寶物，只要能通過四十九煞通天秘道的，便可以取上其中的任何一件。也正因為他心中早已了決定，所以才又帶自己，來到石墳的面前。

　　剛才呂麟被他摑兩掌，心中十分憤恨，但此際，呂麟卻覺得他下手實在太輕，自己將他和六指琴魔這樣的惡賊相比，實應被他一掌擊斃才是！

　　端木紅的心情，也是一樣十分激動，也道：「赫老前輩，老夫人已死，你如果輕生，她地下有知，只怕反要怪你！」

　　赫熹面色一沉，道：「小姑娘，這是什麼話，為人最要緊的，是不能言而無信，當年指天罰誓，如今因為怕死，便不惜曲言解釋，這是最無恥的行徑！」

　　端木紅被他的一番話，講得俏臉通紅，再也說不出話來。

　　魔龍赫熹重又緩緩地道：「我深信火羽箭既得，那火弦弓，已然知道落在誰的手中，一定可以取得到的，若得六指琴魔可除，武運昌盛，我願已足。剛才，我曾帶你們看過我的寶庫，庫中所藏，無一不是武林奇珍，你們離此之後，可以代我揚言，有誰能通得過四十九煞通天秘道的便可任取一件！」

　　呂麟見他的意志，如此堅決，又想講什麼時，赫熹衣袖一揚，一股大力，將呂麟托了起來，道：「你不要要插口，聽我說下去！」

　　呂麟長嘆一聲，赫熹又道：「那寶庫之中，本來共是八種寶物，如今火羽箭放在石墳之中，寶庫之中，還有七件。」

　　端木紅忍不住插言道：「那些東西，當真全是武林至寶麼？」

　　魔龍赫熹正色道：「自然，此際我也無暇與你們詳細言及，老烈火一定知道來歷。」

　　烈火祖師道：「我也只知那地煞網，松石寶匕，和兩相輪，是昔年合稱『旁門三寶』的三樣至寶，還有那天外金英，若是熔鑄在兵刃之中，足可削金斷玉，無堅不摧，再加上那柄蒼天鉞，乃是前數百年，蒼虛上人所持的利器，妙用多端之外，那玉盒之中，放的什麼，以及那塊扁鐵，和一枚萱果，有何用處，我卻不知。」

　　赫熹點道：「老烈火居然認得其中四件，已然大是不易了！」

　　烈火祖師面上隱有得色。赫熹又道：「那枚萱果，乃是天下最高峰，高出雲表之上，日受罡風吹襲之下，所結出的異果。叫著『青冥果』，若是服了下去，強骨固身，不可思議。便是那兩片葉子，任何內傷，只要尚有一口氣在，即便全身骨頭，盡皆碎裂，也是可以憑此救得轉來！」

　　赫熹所說的那種異果，不要說呂麟和端木紅兩人，是聞所未聞，便是華山掌門，烈火祖師，也是第一次聽得說！

　　因此可知，烈火祖師和赫熹，在本身武功方面，固然相差無幾，但是在其他方面，烈火祖師卻還瞠乎其後，望塵莫及！

　　只聽得赫熹續道：「那玉盒之中，放的乃是一枚藍田玉實。」

　　他此言甫出，呂麟等三人，不由自主，「啊」地一聲，叫了出來。

　　那「藍田玉實」，相傳九千年一熟，熟後可以再保存九千年，據說，只有漢時東方朔，曾有幸服食過一枚，實是難以想像的無上至寶，七色靈芝與之相比，也頓時為之失色！

　　赫熹嘆了一口氣，道：「可惜，我得藍田玉實，已在老伴撒手之後了！」

　　一言下，仍然是不勝感嘆，又道：「那一塊看來毫不起眼的扁鐵，費我心血最多，幾乎因之喪生，那是塊戰國時期，大俠劇孟所留下的一塊聖金，據說當年劇孟，在取得那塊聖金之際，也幾乎命喪。後來，劇孟又將這塊聖金，沉入南海一個海眼之底，被我尋得了地煞網，再潛入海底，取出來。」

　　端木紅想起那所謂「聖金」的情形，實是一塊廢鐵，忍不住道：「赫老前輩，那樣的一塊東西，有什麼用處？」

　　赫熹一笑，道：「用處多著哩，我一時也難以盡述，聖金背面，鐫有四字，全皆說得明白。」

　　他講到此處，便站了起來，衣袖一抖，哈哈哈大笑了三聲。

　　烈火祖師、呂麟和端木紅三人，卻知道他將要自盡而死了？

　　呂麟向前踏出了幾步，道：「赫老前輩，難道真的無他法可想了麼！」

　　赫熹連理都不理呂麟，自懷中摸出一丸黑色藥來，彈入口中，向空墳走去，臥於其中，道：「你們為我葬好，我的死訊，不可傳了開去，你們取箭之際，尚宜小心！」

　　呂麟足尖一點，飛馳而過，來到了墳前，叫道：「赫老前輩！」

　　可是，他只叫出了四個字，便已然陡地停住，兩行熱淚，滾滾而下！

　　只見赫熹話才講完，便已然合上了眼，面上露出極其安詳滿足的笑容，令得他本來雄奇之極的容貌，變得極是慈祥可親。

　　他面上的那個笑容，才一露出，便長長地吁出了一口氣。

　　那正是呂麟趕到之際，呂麟一見他面上的笑容，一直沒有變化，若是生人，萬萬不能如此，便已然知道，魔龍赫熹，這個武林中的第一奇人，就在那句話間，便自與世長辭了！

　　在魔龍赫熹而言，他服下了那丸奇毒之藥後，立即死去，可以說根本一點痛苦也沒有。

　　但是呂麟心頭的難過，卻實非言語所能形容！他呆呆地站了一會，低聲祝道：「赫老前輩，晚輩此生，若是不除去六指琴魔，死後絕無面目見你！」

　　講完之後，又跪了下來，向著魔龍赫熹，叩了三個頭，才站了起來。

　　烈火祖師見赫熹死後如此壯烈，心中也不禁為之憮然，道：「我們先將他葬了起來再說罷！」在石墳附近，有現成好的大石塊，三人搬動石塊，疊在壙穴之上，片刻之間，便已然成了一座石墳。

　　烈火祖師道：「呂麟，你金剛指力甚強，可為老赫立碑傳世。」

　　呂麟想了一想，倏地伸指，在一塊大石之上，疾書起來。

　　只聽得「簌簌」有聲，石屑應手而落，片刻之間，已然寫就了一行字。

　　烈火祖師和端木紅兩人看時，只見呂麟刻的乃是「頂天立地，震古鑠今第一奇俠赫熹之墓」。烈火祖師點了點頭，道：「可以了，但第一兩字，實在尚宜略加斟酌！」

　　呂麟本就倆心悲憤，一聽得烈火祖師如此說法，不由得怒道：「難道應該寫第二麼！」

　　烈火祖師面色一變，喝道：「猖狂！」

　　呂麟更是怒形於色，但是卻見端木紅身形閃動，攔在他的前面，一面向身後擺手，示意呂麟不必再爭論下去，一面道：「烈火祖師，咱們也該動手取那七枝火羽箭了！何必再多耽擱？」

　　烈火祖師「嘿嘿」冷笑兩聲，道：「老赫可以說，是因為這七枝火羽箭而喪生的，火羽箭取到之後，先由我保存。」

　　端木紅和呂麟兩人一怔，烈火祖師又道：「再由我召集高手，共議盜取火弦弓之法，你們兩人，難道不服麼！」

　　呂麟見赫熹為了除去六指琴魔，不惜一死，但是烈火祖師的言語，卻想將這場功勞，據為己有，心中不禁生出了莫大的卑視之感！

　　他本來想出言狠狠地責罵烈火祖師一番，但繼而一想，反正他沒有說要將火羽箭據為己有，只要能除去六指琴魔，赫熹壯烈而死的事實，還怕沒有人會知道麼？因此便冷冷地道：「好！」

　　烈火祖師冷笑一聲，接道：「你們也別將取火羽箭之事，看得太容易了，老赫曾經告誡過，那石墓中，可能有極厲害的埋伏！」

　　烈火祖師的話，分明是說，如果沒有他在場，即使赫熹死了，也是白死！

　　端木紅和呂麟兩人，心中對烈火祖師，皆卑夷之極，更不屑與之爭論，呂麟只是「哼」地一聲，端木紅則勉強應道：「一切自然還要烈火前輩指點！」

　　烈火祖師大模大樣地道：「你們既然明白這點，事情就易辦了！」

　　說著，便轉過頭去，向赫夫人的石墳，看了半晌，道：「基上大石，也是疊上去的，我們先一塊一塊，搬了開來再說。」

　　呂麟本來，豈願和烈火祖師這樣的人共事，但為了除去六指琴魔，他強忍著氣，不再出聲，只好奮起神力，將石墳上的大石，一塊一塊，齊都搬了開去。

　　他和端木紅兩人，忙了半晌，才將大石搬盡，烈火祖師卻只是大模大樣，站在一旁。

　　大石搬盡之後，只見石下，有一塊長約丈許，寬約四尺的鐵板，嚴絲密縫，合在石上。在鐵板之上，有著一個鐵環。

　　呂麟一伸手，正要握住那個鐵環，將那塊鐵板，提了起來時，忽然聽得端木紅「咦」地一聲，道：「這是什麼！」

　　呂麟身子已然俯了下去，一聽得端木紅如此說法，才又直起身子來，只見端木紅指著鐵板的合縫處，面上現出極是奇怪的神色。

　　呂麟心知事有蹊蹺，連忙身形一閃，趕過去看時，烈火祖師也已趕到。

　　兩人一齊就著端木紅所指，向地上一看，心中也不禁為之愕然。

　　只見那鐵板和地面的合縫之處，壓著一塊衣角。像是有什麼人，匆忙拉起鐵板，走了下去，但是鐵板太重，壓了下來，卻將他衣角壓住一樣！

　　如果說，那個衣角，是墓中赫夫人的，實在是講不通的事。

　　一則，魔龍赫熹為他夫人的墓，不知費了多少心血，這些鐵板、石塊，搬了上來，也不知費了多少時候，焉有在落葬之際，反倒草草了事，任由鐵板壓住了死者的衣角之理！

　　而且，赫夫人的墓穴，既然如此講究，又焉有不用棺木之理！

　　三人一齊呆了半晌，烈火祖師道：「何必大驚小怪，那一定是陪葬的木俑的衣角，被鐵板壓住了，將鐵板打開一看，不就可以明白了？」

　　呂麟只當沒有聽見他的話，心中無限狐疑，重又提住了那個鐵環，向上用力一拉。這一拉，力道已然是大得出奇！

　　可是那塊大鐵板，卻是一動也不動！

　　呂麟道：「端木姑娘，快來幫手，那鐵板重得緊，我提不動？」

　　端木紅道：「我力道能有多大，自然非烈火祖師莫辦了！」

　　她給了一頂高帽子給烈火祖師，烈火祖師「哈哈」一笑，走了過來，呂麟閃身讓開，只見烈火祖師握住了鐵環，向上一提間，竟也沒有提動！

　　烈火祖師面上一紅，運轉真氣，周身骨節，「格格」一陣爆響，又是一聲大喝，雙手一齊，向上一提，這才聽「鏘」地一聲響，那塊鐵板，被他硬生生地，向上提起了三尺！

　　呂麟早已看出，那塊鐵板，沉重無比，只怕連烈火祖師，也翻它不轉，因此早已捧定了一塊大石，就在烈火祖師將鐵板提起之際，連忙將那塊大石，塞了進去。

　　烈火祖師手一鬆，鐵板向下，落了半尺，便頂住那塊大石之上！

　　鐵板才一落下，突然聽得下面，傳來「錚錚錚」三下，崩簧之聲，烈火祖師大吃一驚，連忙向外閃去，可是又半晌未見有暗器射出來。

　　三人一齊定睛看那塊鐵板時，足有半尺來厚，怕不重逾萬斤！

　　烈火祖師一見墓穴之中，只有機簧響聲，而未有暗器射出，心中便自大奇，想了一想，道：「且慢進去，老赫計謀多端，他一定是先設了三下空響，令人不在意。等一會，便有暗器射出了！」

　　呂麟和端木紅兩人，心中雖然對他卑視，但也知道他見多識廣，而且此際所說的話，也不無道理，因為赫熹曾經叮囑小心，當然他在這墓穴之中，曾經設下了厲害的埋伏。

　　因此，也就絕不應該，只聽得機簧響，而不見暗器射出之理。

　　是以呂麟和端木紅兩人，也一齊閃身向外，避了開去。

　　三人只見那鐵板之下，發出一種青熒熒，冷幽幽的光芒，足足等了一個時辰，卻是一點動靜也沒有。端木紅忍不住道：「烈火祖師，何以不見動靜啊？」

　　烈火祖師的心中，也是莫名其妙，想了一想，才道：「可能又是老赫故弄玄虛，也是難說。」

　　呂麟道：「再等下去，天也黑了，就下去看個究竟再說吧！」

　　一面說，一面已然向前掠出，烈火祖師一見他向前掠去，忙道：「且慢！」他兩個字才一出口，身形疾展，後發先至，已然趕到了呂麟的前面。呂麟也不去與他多爭，三個人，魚貫而落，從鐵板下面，躍了進去。

　　只見那鐵板之下，乃是老大的一間石室。

　　在石室正中，停著一口銅棺，石室四面，全都空落落地，什麼也沒有。

　　抬頭看時，只見有一個黑色的長管子，斜斜地插在石壁上，口子向上。烈火祖師向之一指，道：「奇怪，剛才三下機簧響，那黑管之中，一定應該有暗器射出才是！」

　　呂麟心中，也是一樣奇怪，道：「想來是年久機簧失靈了！」

　　他向前走出了幾步，已然從地上拾起，那幅本來是壓在鐵板縫中的衣襟來。

　　只見那是一幅極其普通的葛麻長衣的一幅，邊緣撕裂，已十分脆腐，手指略一用力間，便已破裂了開來。

　　端木紅道：「呂公子，你說這幅衣襟，是什麼人留下來的！」

　　呂麟搖了搖頭，道：「我怎能知道？室中別無他物，火羽箭一定是在銅棺之中了！」

　　呂麟在此際，心中已然隱隱地感到，事情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可是他卻又說不上確實的事實來。那一幅衣襟，那三下空機簧聲，全都顯示出這個石墳之中，有著蹊蹺！

　　烈火祖師此際，早已來到了銅棺之旁，細細地察看了一會。

　　在那口銅棺的棺蓋上，一樣有著一個銅環，烈火祖師看了一會，一伸手，握住那銅環，向上一提，棺蓋已然應手而開！

　　就在那棺蓋被烈火祖師提起之際，棺內機簧「錚錚」之聲，又自大作。

　　烈火祖師連忙連棺蓋帶人，一齊向外，避了開去，呂麟和端木紅兩人，也一齊閃至石室的一角。這一次，機簧響聲，維持了約有一盞茶時光，方始停止。

　　可是始終也只是聽得機簧響聲，未見有暗器射出！

　　三人等了半晌，烈火祖師「噹」地一聲，將棺蓋放在地上，一齊向棺中望去。

　　只見銅棺之內，躺著一個老婦人，面色如生，一頭銀髮，面容端莊，口中銜著一顆明珠。可是棺內，卻並沒有什麼火羽箭！

　　三人心中齊地一怔，烈火祖師踏前一步，再向棺內仔細一看，神色不由大變，道：「我們都來遲了！」

　　呂麟大吃一驚，因為他們得以來到赫夫人的墓中，乃是魔龍赫熹的性命，所換來的，若是來遲一步，赫熹豈非白死！

　　一時之間，呂麟呆在那裡，只覺得雙腳有千萬斤重，想提也提不起來！

　　端木紅一聽，花容失色，忙道：「烈火祖師，怎見得是我們來遲了！」

　　烈火祖師向銅棺內一指，道：「你們看看！」

　　端木紅還是當他是指棺內只有屍體一事而言，怪道：「或者那七枝火羽箭，壓在屍體之下，亦未可知，我們何不──」

　　端木紅話未講完，烈火祖師一聲冷笑，道：「你做夢哩，你再看看仔細！」

　　端木紅踏前一步，用心向銅棺之內看去，只見那口銅棺，甚是寬大，在屍體之旁，尚有兩三尺的地方，覆著一幅紅被。

　　在紅被之上，有七個凹痕，分明是原來放過重物所壓成的。

　　而那七個凹痕，正是長條形，和在寶庫之中看到的那個木盒上的凹槽，差不許多！端木紅一見，便知道那七枝火羽箭，原來就是放在那銅棺之內的，但是此際，卻已然不見了！

　　火羽箭固然是武林奇珍，但是也絕不可能自己穿棺飛去。

　　那當然是早就有人，進入過赫夫人的墓穴，將火羽箭盜走了！

　　端木紅呆了半晌，回過頭來，見呂麟仍是站在當地發怔。

　　端木紅心知這一個打擊，對呂麟來說，實在是大到了極點！

　　因為呂麟不但要為了得不到火羽箭而難過，而且，心中還痛苦著赫熹之死，竟然一點代價也沒有。她輕輕地走向前去，低聲道：「呂公子，火羽箭已被人捷足先得了！」

　　呂麟的面上，現出痛苦無比的神色來，突然叫道：「不！不可能的！」

　　端木紅嘆了一口氣，道：「呂公子，那火羽箭既然已經出世，總有下落可尋，何必灰心喪氣！」呂麟呆呆地望了端木紅半晌，想起片刻之前，魔龍赫熹，為了七枝火羽箭，慷慨就死的情形，兩行熱淚，更是滾滾而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此時，只見烈火祖師在石室之內，不斷地踱來踱去，像是在細心觀察著什麼，又將那一幅破碎了的衣襟，小心地拾了起來。

　　如今，三人既已發現了火羽箭已被人捷足先得，不知在什麼時候取走，本來那一連串不可解釋的事情，也就變得可以理解了。

　　那一幅，壓在鐵板下面的衣襟，當然是昔年盜墓的人，所留下來的，而原來設制在石墓之內的暗器埋伏，當然也是因為石墓已為人開啟過，所以當他們再度開啟之際，便只聽得機簧響聲，而未見有暗器射出了！

　　端木紅見呂麟的身子，像是搖搖欲墮，知道他心中難道，連忙走過去將他扶住。

　　也就在此際，忽然聽得烈火祖師，低聲歡呼了一聲，端木紅柳眉微蹙，暗忖火羽箭找不到，他還有什麼值得高興的？

　　抬頭向他看去，只見烈火祖師正低頭在細察那幅衣襟，不一會，又是一聲歡呼，將那幅衣襟，摺了起來，小心放入懷中，面有喜色。端木紅看了，心中一動，忙道：「烈火祖師，你莫非已然從這幅衣襟上，看出誰是盜墓之人麼！」

　　要憑一幅衣襟，來斷定誰是盜墓之人，本來就是極困難的事。

　　但一則，端木紅心知烈火祖師見多識廣，非同小可。二則，前來盜墓之人，一定也是頂兒尖兒的高手，否則焉敢輕捋虎鬚？而武林中成名的高手，衣著飾物，大都各有特色，那麼要在一幅衣襟中辨認其人是誰，也就有可能了，是以端木紅見到烈火祖師滿面喜容之後，才有此一問。

　　只聽得烈火祖師，哈哈一笑，並不回答端木紅的問話，雙足一點，身形疾閃，竟從鐵板之下，向外疾穿了出去！

　　此時，呂麟因為心中哀痛赫熹死得如此不值，對於烈火祖師的行動，並未在意。

第六章　詭譎絕倫　狠心施棘手

　　但是端木紅卻是不然，她一見烈火祖師突然間，向外躍了出去，已然知道不妙，再見烈火祖師，身在半空之際，回過頭來，向自己及呂麟兩人，獰笑了一下，她心中更已知烈火祖師，不懷好意，連忙一拉呂麟，道：「咱們也快走！」

　　呂麟給她一拉，還不肯就此離去，道：「為什麼！」

　　端木紅見烈火祖師眼看就要穿了出去，心中大急，道：「快！快！」

　　兩人足尖一點，便自身形拔起。

　　但是這一耽擱，當他身形拔起之際，烈火祖師已然穿出了墓穴！

　　端木紅大叫道：「烈火祖師，你若存歹念，天誅地滅！」

　　她一句話剛出口，陡地頭頂，生出一股勁風，緊接著，「砰」地一聲巨響，驚天動地，震得他們兩人耳際，盡皆嗡嗡作響，兩人本來已然躍起了一丈二三高下，再差七八尺，便可出此墓穴，但是那一聲巨響過處，兩人抬頭一看，心中一涼，真氣一鬆，又一起摔了下來！

　　原來，烈火祖師才一穿出墓穴，便立即搬開了那塊大石，那一塊重可萬斤的大鐵板，「砰」地壓了下來，已然將墓穴的出口封住！

　　兩人一見頭頂之上，嚴絲密縫，已然全為那麼重的一塊大鐵板蓋住，心中的吃驚，實是難以形容，自然一齊，落了下來！

　　兩人落地之後，不禁呆了半晌，端木紅突然「嚶」地一聲，撲入呂麟的懷中，呂麟猝不及防，想要避開，也已然不及，只得輕輕地扶住了她的纖腰，端木紅仰起頭來，眼中淚花亂轉，但是面上卻又帶著頗是歡喜的神色，道：「呂公子，想──不到我──我們，竟然能夠死在一起──還同葬一穴之中！」

　　她那幾句話，實是講得深情無比。在她的心中，雖然感到要生葬在此，是一件慘事，但是能和呂麟在一起，便十分滿足了。

　　可是呂麟一聽到那幾句話，卻是猶如萬箭攢心！他立即想到，父母的血仇，魔龍赫熹捨生以圖的願望，都沒有實現的日子！

　　他雙手一推，將端木紅推得一個踉蹌，退出了幾步，抬起頭來大聲叫道：「烈火祖師，你──你好──」他實在想不出什麼言語，來表示他心中對烈火祖師的輕視、憤恨才好。

　　講到此處，停了一停，突然雙手捧頭，在銅棺邊上，坐了下來，長嘆一聲，語音顯得他極是疲乏，那種疲乏，是心神上的疲乏，而絕不是體力上的，嘆了一口氣道：「端木姑娘，烈火祖師其實並不需要以這樣的手段，來害我們的，他究竟是為了什麼！」

　　端木紅剛才被呂麟用力推開，芳心之中，好不傷心，一直呆呆地站著。

　　直到聽得呂麟發問，才道：「看他臨出去時的情形，像是已然發現了昔年盜走火羽箭的人。」

　　呂麟猛地一怔，抬起頭來，道：「是麼！」

　　端木紅輕移蓮步，娉婷婀娜，向他走近了幾步，道：「我看是的，那時，你正在傷心，烈火祖師卻翻來覆去，對那幅衣襟，看了好一會，發出了兩下歡呼之聲，緊接著，便穿了出去！」

　　呂麟嘆了一口氣，道：「既然如此，那我們自然是他的眼中釘了，他知道了火羽箭的下落，若是我們活在世上，當然要宣揚赫老前輩那壯烈無比的事跡，但如果我們一死，一切功績，豈不全歸他一人？只怕千秋萬代，武林中人，都要欽仰他的名聲，又哪裡知道他實是這樣的卑污之徒！」

　　端木紅也嘆了一口氣，道：「赫老前輩只當烈火祖師，也是成名多年的人物，卻不料他竟會做出這樣的無恥之事來！」

　　呂麟低頭不語，心中慨憤莫名，端木紅又向前走出了一步，柔聲道：「呂公子，你不要再傷感了！」

　　呂麟茫然抬起頭來，道：「我怎能不難過？」

　　端木紅轉過身去，擦了擦淚水，又回過頭來，向呂麟嫣然一笑，道：「呂公子，你有什麼可以難過的？烈火祖師要害我們，不過是為了掙得一個千秋美名，他得了火羽箭之後，當然會去對付六指琴魔，我們雖死，心中豈非也可坦然？」

　　呂麟苦笑了一下，道：「當真如此，倒還可以說得過去。」

　　端木紅握住了呂麟的雙手，道：「呂公子，再說那塊大鐵板，如此之重，我們在上，想要將它提起，尚且提不動，何況如今被它壓在下面，當然是出不去的了，生死有命，又何必愁眉苦臉，不在死前快樂，再等什麼時候？」

　　她一面說，一面俏臉已然飛紅，呂麟心想，端木紅所說，倒也不無道理，可是如果自己是和譚月華一齊被生葬在此的話，倒還可以死而無憾，只惜譚月華在魔宮一會之後，又自不知去向。自己如今，卻是和端木紅在一起。他想了一想，不禁長嘆一聲，道：「端木姑娘，這一點我實是再難做到！」

　　端木紅抬起頭來，幽幽地道：「呂公子，我雖然不想死，但是我能夠在死前，和你在一起，我便心滿意足了，你──既然不願意，難道你──一點也不知道我的心意麼？」

　　呂麟嘆了一口氣，道：「端木姑娘，你的心意我自然知道。」

　　端木紅握住他的手，更用力些道：「呂公子那麼你──你一點也不愛我！」

　　呂麟望著她半晌，道：「端木姑娘，當日青雲嶺西天峰上所發生的事，你也曾在場，我的心意，你也應該知道的啊！」

　　端木紅眼圈一紅，落下兩顆晶瑩的淚珠來，哽咽道：「呂公子，我早就知你愛的是譚姑娘，我也曾自己對自己說過千百次，他不會愛你的，你不必癡心枉想了。但是呂公子，當我們兩人，傷重被放在一張床上時，你醒來後，為什麼──對我如此！」

　　這件事，呂麟在一發生之後，便知道會因誤會，而生出無數事來的。

　　但是當時，他卻一直沒有機會去解釋，如今事已至此，他心想再不解釋，只怕永遠沒有解釋的機會了，因此，他嘆了一口氣，道：「端木姑娘，那原是我的不好，我不該──」

　　呂麟才講到此處，端木紅便道：「呂公子，我並沒有怪你啊！」

　　呂麟急道：「端木姑娘，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當時我才一醒過來，不知是你，還只當是譚姑娘在我的身邊！」

　　呂麟的話，未曾講完，端木紅的臉色，便「刷」地一變，變得比紙還白。

　　只見她踉蹌地向後，退出了幾步，嘴唇顫動，好一會講不出話來，半晌才道：「如此說來，我──竟一直在癡心枉想了！」

　　呂麟想不出該用什麼話來回答她，只是道：「端木姑娘，我──」

　　端木紅搖了搖手，兩行情淚，已然順頰而下，突然背過身去嗚咽道：「呂公子，你──為人──也太殘忍一點了！」

　　呂麟聽得端木紅指責自己為人「殘忍」，他心中不禁愕然。

　　接著，又聽得端木紅道：「反正我們兩人，再也離不開此處，一定要死在這裡，就算你當初，真是認錯了人，又何必照實說來，令我肝腸寸斷，令我死前，想快樂一點，也在所不能！」

　　端木紅的那句話，講來淒婉動人，到了極點，呂麟聽了，心中也為之惻然。

　　當時，在魔宮中的時候，呂麟也好幾次想要和端木紅解釋這件事的，他當時欲言又止，便是因為怕端木紅傷心的緣故。

　　他此際，只當講了出來，端木紅便會死了這條心，卻不料反令得她格外傷心！

　　呂麟呆了一會，望了望壓住自己的那塊鐵板，足尖一點，人便向上，掠起了兩丈，翻手一掌，便向那塊鐵板，擊了上去。

　　只聽得「砰」地一聲巨響，在石室之中，來回震盪不已，呂麟的掌心，好不疼痛，但是那塊鐵板，卻一絲未動！

　　端木紅聽得響聲，抬起頭來觀看，呂麟在身形下墮之際，恰好也向她望了過來。兩人四目交投，呂麟只覺得她眼中神色的怨幽，簡直難以形容。

　　剎那之間，電閃也似，呂麟的心頭，閃過了一個念頭。

　　他想到，在這個墓穴之中，當然無法出去，就算自己猛力擊向鐵板，發出聲響的話，那墓穴在這樣的一個峰頂，有誰能聽得到響聲？

　　自己和端木紅兩人，要死在這個墓穴之中，已是事實，何必再令端木紅傷心？他心念電轉，已然打定了主意，身子一落下來，便道：「端木姑娘，我當時確是如此，難道你反倒希望你所愛的人，來說謊騙你麼！」

　　端木紅淒然一笑，道：「世上沒有一個女子，會希望自己所愛的人來欺騙自己的。」

　　呂麟道：「這就是了，那為何我講了實話，你反倒說我殘忍？」

　　端木紅道：「呂公子，你明明不愛我，令我快樂一點也不肯，不是太殘忍了麼！」

　　呂麟一見自己，根本沒有可能出此墓穴之後，心中便已然打定了主意，反正自己和端木紅兩人，都難免一死，又何必令得端木紅含恨而死呢！

　　因此，端木紅話才一講完，他便一笑，道：「端木姑娘，誰和你說我不愛你！」

　　端木紅猛地一震，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呂麟的那句話，在她聽來，無異是世上最美妙的聲音！她呆了半晌，眼中淚水，如斷線珍珠也似，跌了下來，但她卻並不是因為悲傷而流淚，而是因為太高興了，太激動了，所以才流下淚來的！

　　好一會，她才用一種異乎尋常的聲音，顫聲道：「那麼說，你──也愛我？」

　　呂麟略略地閉上眼睛，他眼前像是泛起了譚月華俏麗的臉龐，他又像聽得譚月華在問自己：你真的愛端木紅！

　　他心中的回答來得又快，又簡單，那是乾脆地一個「不」字。

　　但是，他口中卻道：「是的！」

　　端木紅猛地踏前兩步，道：「呂公子，那──那你願意和我做終生的伴侶麼？」呂麟舉目向石室望了一望，心想，所謂「終生伴侶」，也就是在這個墓穴之中，十天八天的事了，答應她又有何妨！

　　因此，他又肯定地道：「願意！」

　　端木紅歡呼了一聲，整個身子，軟柔無力地向呂麟靠來，呂麟輕輕地扶住了她的肩頭，端木紅將頭埋在呂麟的懷中，好一會，才抬起頭來，道：「呂公子，你不是在哄我吧！」

　　呂麟一生，未曾作過違心之言，但此際他為了令得端木紅不致帶著極大的怨恨而死，略一思索，便決定哄她下去，道：「我騙你作甚！」

　　端木紅似還不信，道：「呂公子，那麼，你不再愛譚姑娘了麼？」

　　一提起譚月華來，呂麟又不禁心痛如絞，好一陣難過，這才道：「我愛她又有什麼用！她──只是恨我！」

　　這兩句話，實是出自肺腑，講來更是真摯無比，端木紅嫣然一笑，將臉龐貼在呂麟寬實的胸口，道：「我如今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呂麟一笑，道：「你我兩人，皆要生葬在此，你還覺得幸福麼！」

　　端木紅正色道：「只要和你在一起，我絕不會覺得不幸福的，你──你可知道，我在西天峰上，一見到你，便禁不住心跳麼！」

　　端木紅俏言軟語，頰飛紅霞，吐氣如蘭，呂麟不禁心頭怦然而動，但是他立即想起，自己此際，只不過是為了不要使端木紅傷心，卻萬萬不可因此生情，否則，怎對得起譚月華！

　　因此，他竭力克制自己的心情，道：「我一點也不知，當真可以說是大傻瓜了！」

　　端木紅「格格」嬌笑起來，不一會，又離開了呂麟，在墓中翩翩起舞，舞姿輕盈美妙，再加上她臉上甜蜜無比的笑容，實是美到了極點，可見她心中，實在是十分快樂。

　　呂麟望了她一會，道：「端木姑娘！」

　　端木紅突然閃身前來，一伸手，遮住了呂麟的口，道：「我不准你這樣叫我！」

　　呂麟道：「那我叫你什麼！」

　　端木紅道：「你今年幾歲了！」

　　呂麟道：「十八歲了。」

　　端木紅一笑，道：「我大你兩歲，你該叫我什麼？」

　　呂麟俯耳低聲，道：「紅姐姐！」

　　端木紅飛紅了臉，道：「這才是哩？」

　　呂麟見她如此高興，心中倒也十分安慰，忙道：「紅姐姐，那我們先將銅棺之蓋，抬上了再說可好！」

　　端木紅道：「對，火羽箭既已不在，豈可令得赫夫人暴屍太久！」

　　兩人一齊抬住了棺蓋，正待合了上去時，端木紅眼光，向棺中一瞥間，忽然又看到了一件值得注意的物事，忙道：「麟弟，且慢！」

　　呂麟奇道：「還等什麼？」

　　端木紅向銅棺呶了呶嘴，道：「你看，赫夫人的身子之下，像是壓著什麼硬物似的？」

　　呂麟定睛看時，只見那幅紅被之下，在近腳際之處，果然像是有什麼硬物，微微凸起一樣。

　　呂麟一見這等情形，心中也為之一動，忙道：「咱們且掀起紅被來看一看！」兩人忙又將棺蓋，放到了地上，掀起紅被來一看，只見赫夫人的身子，直挺挺地躺著，穿著得極是整齊，而在她的足旁，卻有著兩個圓錐形的物事。

　　那兩個圓錐形的物事，也是黃銅鑄成的，高約有半尺，緊豎在銅棺的底上。

　　呂麟看了一看，不禁失望道：「那一定是放射暗器的機括了。」

　　端木紅卻搖頭道：「不對，放射暗器的機關，是在棺壁上──」她一面說，一面向棺壁上，指了一指，果然，有不少小孔在，想是會從小孔之中，放出極細，極難防備的暗器。

　　然則，那兩個圓錐形的物事，又有什麼用處？呂麟想了一想，便伸手向那物事抓去，提了一提，卻提之不動，左右一轉間，竟然能夠轉動，只聽得一陣軋軋響處，那具銅棺，竟向旁移了開來！

　　端木紅一聲歡嘯，兩人一齊看時，只見銅棺移開，下面露出一個黑沉沉的洞來，端木紅立即抖出赫熹所贈的「閃電神梭」，藉著梭上所發，銀白色的光芒，向下看去，只見下面，也是同樣大小的一間石室，石室之中，也停著一具銅棺，一切和他們存身的那石室，完全一樣，只不過在銅棺之旁，多了一個人，那人也不知已然死了多少年，早已成了一副骨石，但是他身上的衣服，卻還頗是完整。

　　呂麟和端木紅兩人，不由得相顧愕然，這裡，乃是赫夫人的墓穴，如何卻會出現了兩具銅棺，下面一具銅棺之中，又是葬的什麼人！

　　他們只感到事情，實是詫異到了極點。端木紅上下望了一會，心中猛地一動，一翻身，伸指在赫夫人的面上，疾彈而出！

　　呂麟罵道：「紅姐姐，不要擾及赫夫人？」

　　可是，他一言未畢，端木紅那一指，早已然彈了上去，只聽得「拍」地一聲，像是彈中了一塊木頭一樣！一時之間，兩人心中，已然盡皆明白，一齊歡呼一聲，端木紅道：「下面那具銅棺，才真正葬的是赫夫人，這一個是木頭雕出的！」

　　呂麟忙道：「不錯，那火羽箭，也一定是在下面的那具銅棺之中！」

　　他在開始講的時候，還是滿面喜容，但是話一講完，面上便立即罩上了一層極是黯淡的神色，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端木紅奇道：「麟弟，火羽箭未被人盜走，你正應該高興才是，何以垂頭喪氣？」

　　呂麟嘆道：「我此際，寧願火羽箭早已被人盜走，而烈火祖師已然知道了它的下落，而不願火羽箭尚在此石墓之中！」

　　端木紅大眼珠轉了幾轉，道：「我明白了，麟弟，你可是因為火羽箭若是在此，和我們一樣，出不了世，一樣對六指琴魔，無可奈何麼？」

　　呂麟道：「不錯。」

　　端木紅立即道：「麟弟，我們難道就真的不能出這個石墓了麼？」

　　端木紅這一問，倒令得呂麟心中怦然而動，心中也自問了一句，暗道：「是啊，我們難道當真出不了這個石墓了麼？呂麟啊呂麟，你一生之中，遭遇了多少苦危，皆能憑著不折不撓，渡了過去，難道當真甘心，死在這個石墓之中麼？」

　　他頓了一頓，眼中閃出了具有堅強信心的光芒，道：「我們先躍下去看一看再說！」

　　端木紅道：「好！」兩人身形微飄，便已然到了下面的那一間石室：一齊俯身，去看那副枯骨時，只見枯骨的頭骨上，釘著三枚，長約五寸，黑光閃閃的長針！

　　那三枚長針，入骨足有寸許，可知長針在射出之際，力道是何等勁疾！

　　那人的衣著，也不十分華麗，只是一件黑布長袍，在他的手骨之旁，還留著一柄單刀，那柄刀，因為年數久遠，早已成了一片鐵，只不過略具刀形而已。

　　呂麟將那枯骨之上的衣服，翻了一翱，更是應手而敗，但是卻可以看出，那件衣服，十分完整，衣襟並未被撕去一幅。

　　呂麟看視了一會，便和端木紅兩人，合力將棺蓋，抬了開去，滿懷希望，向銅棺之內看去，可是一看之下，卻又大失所望。

　　只見銅棺之中，躺著一個白髮如銀的老婦人，和上面的那具銅棺所見的一模一樣，但是他們既然知道了上面棺中，乃是一個假人，細細一辨間，可以辨出，這具銅棺之內，裝的是真人。

　　但是，在身旁邊，絲被之上，卻也只留下了七道痕跡，並沒有火羽箭。

　　而在應該是放火羽箭的地方，卻留著一張白紙，紙上寫著兩行字，道：「老赫，老赫，昔年你辱我，如今我辱你，七枝火羽箭，權作開棺禮，如其不服氣，不妨見高低。」下面並沒有具名。

　　那幾行字，也是以炭灰寫出的，濃淡不當，一定是因為進石墓之人，未帶筆墨的緣故。

　　呂麟一見那幾行字，便自呆了半晌，心中暗道：「這字跡好熟悉啊！」可是他雖深深思索，一時之間，卻又想不起是曾在什麼地方，見過這樣的字跡來。

　　端木紅見他雙眉深鎖，便柔聲道：「麟弟，你在想什麼？」

　　呂麟道：「我覺得那紙上的字跡，看來熟悉無比，像是在哪裡見過的一樣！」

　　端木紅向那具枯骨一指，道：「這紙頭，當然是那人留下的了！」

　　呂麟搖了搖頭，道：「我看不然，那人一定是存心來盜墓的，但卻中了暗器埋伏而死，他一死，上面墓石，當然凌亂不堪，那取火羽箭之人，我深信一定是無意中撞進來，取走了火羽箭的，聽他的口氣，像是當年曾敗在赫老前輩手下，因而想前來報仇的，能與赫老前輩一見高下的，當然不會是盜墓之徒，他離開之後，還將墓石堆好，只當赫老前輩定會發現，前去找他算賬，怎知赫老前輩，四海飄遊，竟然是多年未來，是以這件事，也就始終未為人知！」

　　呂麟一口氣講完，端木紅道：「你說得很有道理，但是那紙上的字跡，你看來怎會熟悉呢！」

　　呂麟雙眉緊蹙，道：「我也因此奇怪，如果是熟人的話，斷無我不知他有火羽箭之理，如果是生人的話，我也不應該看那字跡，如此熟眼，而是我確是曾見過這樣瘦斜俐落，剛勁無比的字跡！」

　　端木紅見他想得辛苦，連忙笑道：「麟弟，如今何必想他，等我們設法，出了此處再想吧！」

　　呂麟一想，此際就算想出來了，也是無用，當前唯一要務，確是出了這裡再說。可是，這石穴雖有上下兩層，但是一望而知，除了那鐵板以外，別無通途，又怎能出得去呢？

　　端木紅看出了也的心意，道：「麟弟，我剛才，也感到我們實是無法出得去，但如今一想，真要想辦法，還是有的。」

　　呂麟道：「你有什麼辦法！」

　　端木紅道：「我們說不得，要驚動赫夫人一下，那石室約有兩丈來高，這銅棺，每一具足有一丈，若是將兩具銅棺，豎了起來，或許可以將那塊大鐵板，頂開一些，只要能頂開一點，便有辦法了！」

　　呂麟望了一望那上面的一間石室，又看了看兩具銅棺，覺得端木紅的辦法，真要實行起來，當然有著極大的困難，但是卻可以一試！

　　因此，他便點了點頭，向端木紅一示意，兩人便向著赫夫人的屍身，一同跪了下來，祝告道：「赫老夫人，晚輩等逼不得已，方始驚動遺體，心中實是萬分不安，尚祈九泉之下，切勿見怪。」

　　祝畢，一個捧頭，一個捧腳，便將赫夫人的屍體，從棺中搬了出來。又合力豎起了那具銅棺。

　　這具銅棺之重，實是不下兩三千斤，兩人豎了起來，卻想不出什麼法子，可以由下面，搬到上面的一間石室中去。

　　想了一會，呂麟發起神力，將那具銅棺，獨力直舉了起來，大叫道：「紅姐姐，你且避開些！」

　　端木紅見呂麟俊臉，漲得通紅，全身的力道，均已出盡，忙道：「你小心些！」身子向外，閃了開去，只見呂麟雙臂猛地一震，一聲大喝，那具銅棺，帶起一陣轟轟發發之聲，向上脫手升了上去！

　　呂麟本就覷得真切，那具銅棺，從洞中直穿了上去，兩人只聽得一聲巨響，那具銅棺，已然落在上面的一間石室之上！

　　呂麟大口地喘了幾口氣，面色才漸漸地恢復了原狀，端木紅道：「麟弟，你真是天生神力！」

　　呂麟道：「那全是我服了那一本七色靈芝，功力大進之故！」兩人相繼身形掠起，來到了上面的那一間石室，只見那具被呂麟全力拋了上來的銅棺，正壓在另一具的上面。

　　呂麟和端木紅兩人，先將那具拋上來的銅棺搬開，再去搬那原來停在石室中的銅棺，一搬之下，卻覺出重了許多！如果剛才被拋上來的那具，也有這樣沉重的話，呂麟萬萬無力將之拋了上來的！

　　呂麟和端木紅兩人，心中不禁大奇，因為那兩具銅棺，看來不但是一樣大小，而且形式也莫不是完全一樣，但如何一重一輕，相差如許。

　　兩人互望了一眼，將銅棺放了下來，端木紅道：「莫非那個假人，十分沉重？」說完，便將那木頭雕成的假人，提了起來，但是也只不過四五十斤份量，而那兩具棺木，卻輕重相差，幾達千斤？

　　兩人想了一會，想不出究竟來，呂麟道：「且莫理會，先試試你想的辦法，能不能令我們逃出生天再說！」

　　端木紅柳眉深鎖，仍然在想其中的奧妙，聞言忙道：「好！」

　　兩人將那具重的銅棺，抬直豎了起來，呂麟用力托起了那輕的一具，向上一拋，眼看那具銅棺，將要疊了上去，卻突然側了一側。

　　呂麟急叫道：「快避！」一拉端木紅，兩人便向外，避了開去。

　　他們才一避開，一聲巨響，那具銅棺在向外一側，已然倒了下來，若是他們兩人避慢了一步，怕不已然被砸得骨折筋裂！

　　呂麟嘆了一口氣，道：「紅姐姐，我看這個辦法，行不通了。」

　　端木紅卻對住了那具跌下來的銅棺，望了半晌，又走近去，向棺內看了看，回頭向呂麟招手道：「麟弟，你快來看！」

　　呂麟知道她又有了什麼新的發現，連忙走過去看時，只見那具銅棺，從高處跌了下來，有兩處地方，已然砸扁，凹了進去。

　　可是，看銅棺的內壁，卻仍然極是平滑，一點凸出來的痕跡都沒有。

　　兩人俱是聰明人，一看到這樣的情形，略想了一想，已然明白！何以兩具銅棺，一樣大小，但其中一具，竟會輕上許多！

　　如今，問題已然極為簡單，那輕的一具銅棺，至少有一大部份，乃是空心的！

　　端木紅立即道：「麟弟，赫老前輩雖然未曾向我們講起過這一點，但是我想，他對石墓內的情形，一字也未提過，銅棺空心，必有原因！」

　　呂麟一伸手，「鏘」地一聲，掣了那柄紫陽刀在手，比了一比，「刷」地一刀，便向那銅棺砍了過去，只聽得「錚」地一聲響處，銅棺之上，已然出現了一條裂痕，呂麟連砍了三刀，便砍出了一個寬約寸許的缺口，仔細看時，只見那銅棺，本有四寸來厚，但這具輕的，實則上，兩邊都只有半寸厚，當中有三寸是空心的，向內望去，可以看到那空心的部位，恰是一幅棺壁，而裡面像是有一卷什麼物事。

　　端木紅喜道：「果然有東西！」

　　呂麟卻苦笑一下，道：「紅姐姐，不論棺內有什麼東西，我們得到了，又有什麼用？」

　　端木紅卻仍是喜孜孜地道：「難說，麟弟，我看你絕不像橫死夭折的人，我們兩人，同命相依，你不會橫死，難道我便會麼？」

　　呂麟聽她講得一廂情願，也不禁失笑，道：「那就將它取出來看一看吧！」

　　揮動紫陽刀，又是一連十七八刀，將那個缺口，砍得大可以伸手進去，端木紅連忙伸手進去，將那卷紙，取了出來。

　　才一取出，兩人便已然看出，那卷紙像是一軸捲好了的畫。但卻是個長卷，寬只尺許，展了開來，長達兩丈，那間石室，尚自展之不盡。

　　看那幅畫時，質地非紙非絹，也看不出是什麼東西所織，只覺觸手柔軟，銀光閃閃，呂麟運兩指之力，撕了一撕，竟撕之不爛。

　　而畫上所畫的東西，看來卻又莫名其妙，不知是什麼玩意兒。

　　只見兩道又粗又直的黑線，橫貫全畫，又有不少圓圈、方形、三角，排列在兩道黑線的旁邊。在那些圓圈、三角、方形之旁皆有人形，但卻沒有一個是活人，不是被烈火焚身，便是胸口鮮血狂噴，或是四肢齊斷，頭顱被削去一半，奇形怪狀，難以形容，又畫得逼真，看來令人毛骨悚然。

　　端木紅和呂麟兩人，看了半晌，俱都猜不出那幅畫是什麼意思來。

　　端木紅首先奇道：「奇怪，赫老前輩將這樣的一幅畫，費那麼大的手腳，藏在銅棺的夾層之中，卻是為了什麼？」

　　呂麟苦笑道：「只怕除了赫老前輩之外，再也無人知曉了。」

　　端木紅道：「這倒不見得，再看看裡面，還有什麼東西？」一面說，一面走了過去，張望了半晌，卻沒有什麼發現，又扣了扣其他的幾面，聲音沉實，俱都不是空心的。

　　呂麟道：「不必找了，你以為有人看得懂，不妨先將它收了起來再說。」端木紅便將這幅畫，捲了起來，繫在腰際。

　　呂麟再度托起那具銅棺，向上疊去，可是一連幾次，皆未能如願。

　　那具銅棺，雖說較輕，但也有千餘斤重，幾次下來，呂麟實已耗去了不少真力，端木紅在一旁，見他面色漲得通紅，不由得心痛不已，道：「麟弟，你且休息一會再說！」

　　呂麟略停了一停，道：「我們在這石墓之中，多活一刻，便多接近死亡一步，而且又無食物，再休息下去，只有越來越沒有力氣！」

　　端木紅心知呂麟所說是實，嘆了一口氣，道：「可能幫手麼？」

　　呂麟想了一想，道：「若是有結實的繩子，我站在一具銅棺上，可以將另一具，吊了上來，兩具棺木，疊了起來，離那鐵板，只不過三尺，只怕奮力，可以托得起的。」

　　端木紅道：「可是哪裡去找繩子去？」

　　講到此處，忽然俏臉飛紅，道：「除非──除非──」她只講了兩個「除非」，突然又將頭埋入呂麟的懷中，「咭咭」地笑了起來。

　　呂麟倒給她鬧了一個莫名其妙，忙問道：「紅姐姐，你笑什麼？」

　　端木紅仰起頭來，仍然是臉飛紅霞，道：「只有一個辦法，將我們的衣服扯爛了，來搓成繩索！」呂麟聽了，不由得一怔。

　　他心中已想到，這的確是獲得繩索的一個好方法，但是孤男寡女，如何能將衣服除去！

　　雖然自己心地正大光明，不欺暗室，但是卻也不能如此！

　　呂麟正在想拒絕，忽然又聽得端木紅道：「麟弟，其實也不要緊的。」

　　呂麟搖頭道：「這怎麼能夠！」

　　端木紅道：「麟弟，你剛才答應和我終生作伴，我們等於已和夫妻一樣──」

　　她講到這裡，無限嬌羞，但是也顯出她心頭，無限甜蜜。

　　略頓了一頓，續道：「那又怕──什麼？」

　　呂麟聽了，心頭不禁為之「突突」亂跳。他剛才，只不過以為萬萬沒有法子，出得這個石墓，是以才會如此說法的。

　　可是，自從發現了兩具銅棺之後，情形便已然大不相同，變成了逃生有望。若是呂麟早知逃生有望的話，他怎會對端木紅講出這樣的話來？

　　一時之間，他心中也不知是後悔，還是想解釋，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一句話也講不出來。端木紅見他不答，又柔聲道：「麟弟，你說是不是？」

　　呂麟又想了一想，才想到了遁避之詞，道：「本來，你所說也極是有理，但是那銅棺如此之重，衣服搓成繩索，如何能吊得它起？」

　　端木紅一怔，嘆道：「麟弟，那我們當真便死在此處了麼？」

　　呂麟一笑，道：「紅姐姐，剛才你不是說，你是世上最幸福的人麼？怎麼如今，又那麼急於想逃出這個石墓了！」

　　端木紅倚在呂麟的懷中，道：「我只是想與你在一起能多一些時間，在石墓中十天半個月，唉，實在是太短促了，在我來說，只怕數十年光陰，和你在一起，也是一剎那哩！」

　　呂麟心中，實是吃驚不已，他不但為烈火祖師所害，而且，還在無意之中，惹下了這樣一場難以言喻的情孽！

　　如果根本出不了這個墓穴，那當然是什麼問題也沒有，但只要一出墓穴，只怕便要貽下無窮禍患。人總是貪生的，如今要出墓穴，並不是沒有希望，這場煩惱，真不知如何解決！

　　當下呂麟呆了半晌，又待欠身去搬動那具銅棺，端木紅道：「我與你兩人合力如何？」

　　呂麟道：「只怕更是難以著力！」

　　他一面說，一面已然俯下身去，端木紅就在他的旁邊，呂麟一眼望到她腰際所掛，那幅自銅棺夾層中取出來的圖畫，心中不禁猛地一動，歡嘯一聲，叫道：「紅姐姐，我找到繩索了！」

　　端木紅大喜過望，道：「在哪裡？」

　　呂麟一伸手，將她腰際的那幅圖畫，摘了下來道：「這幅圖畫，足有兩丈來長，剛才我試過，那畫的質地，極是堅韌，若是剖了開來，搓成繩索，一定可以吊得起這一具銅棺來的！」

　　端木紅道：「這一來，那幅圖畫，豈不是要撕爛了？」

　　呂麟笑道：「傻丫頭，那幅圖畫有什麼用處？當然是先出去要緊！」

　　端木紅白了他一眼，鼓起了嘴，道：「以後可不許你再這樣叫我！」

　　呂麟見她情狀有趣，哈哈大笑，「傻丫頭」，「傻丫頭」地一連叫了七八聲，端木紅粉拳如雨而下，擊在他的肩頭上，道：「不許叫，不許叫！」呂麟捱了七八下後，心中猛地一怔，暗忖自己怎麼忽然間，又和她這樣親熱了起來！

　　他一想及此，便連忙住口不言，向端木紅看去時，只見她微帶薄嗔，滿腮紅暈，眉梢生春，實是一個美麗已極的少女。

　　呂麟望了她半晌，心想能夠娶到這樣真心誠意愛著自己，又如此美麗的一位妻子，人生夫復何求？如果自己和譚月華之間，不是有了夫婦之實的話，此際也一定接受她的愛情了！

　　可是，自己和譚月華之間的情形，既然如此，譚月華因之心碎，自己實是應該盡一切能力，去彌補她已碎的芳心，怎可以再和另一個少女，談情說愛，更令得譚月華難堪？

　　呂麟想到此處，不由得又自長嘆一聲。端木紅見他忽然又發起怔來，柔聲道：「你又嘆什麼？」

　　呂麟脫口道：「我在想，能娶你為妻，人生實是再無恨事，但──」

　　呂麟話未講完，端木紅已然一伸手，按住了他的口，道：「不准你說了！」

　　她並未聽呂麟說出下半截話來，只當呂麟是在對她，情話綿綿，實則上，她是再愛聽也沒有，可是卻又嬌羞難忍，是以才按住了呂麟的口。

　　呂麟話只說到一半，便自被她按住了口，一想自己所說出口的那半截話，心中不由得一怔，暗叫「糟糕」不已，漲紅了臉，不知如何續下去才好，端木紅已然一笑，道：「麟弟，我想這幅畫，一定關係重大，要不然，赫老前輩也不會將之藏入銅棺的夾層之中了，你剖的時候，小心一些！」

　　呂麟心想，如今出不出得了墓穴，尚成疑問，一切何不等出了墓穴再說！因此，他抖開了那幅畫，紫陽刀刀鋒過處，將那幅畫，截成了四個長條，兩人合力，搓成了一條長約兩丈的繩索。

　　呂麟又以紫陽刀，在銅棺之上，砍出了一個缺口，將繩索縛了上去，足尖一點，拔起丈許高下，站在那具豎了起來的銅棺之上，一把一把，將繩索拉了起來，拉到了那具銅棺，離地之際，繩索發出「格格」之聲，但是卻正如呂麟所料，那幅畫的質地，極是堅韌，未曾因銅棺太重而斷！

　　不一會，那具銅棺已被拉了上來，呂麟弄得筋疲力盡，方始將兩具銅棺，直垂了起來，離那鐵板，還有三四尺距離。

　　端木紅見呂麟滿身大汗，躍了下來，連忙走了過去，以衣袖為他拭汗，道：「你且休息一下，讓我先去試一試！」

　　呂麟道：「紅姐姐，你不要去試，那三四尺的距離，要彎著身子，硬頂了上去，若是頂不開鐵板的話，用力太過，將腰骨折斷，都有可能！」

　　端木紅聽了，不由得滿面愁容，道：「既是如此，你也不必試了！」

　　呂麟在地上盤腿而坐，道：「我力道比你大上許多，怎能不試一試？」

　　端木紅道：「那銅棺之上，足可以供兩人站立，我等一會，和你一齊上去！」

　　呂麟笑了一下，心想端木紅的力道，雖然不大，但多一個人，總是多一分力道，便點頭道：「也好！」

　　閉上了眼睛，用心運轉本身真氣，不到小半個時辰，真氣運轉，已然歷兩個大周天，這才「霍」地站了起來，道：「紅姐姐，上！」

　　他下面「去吧」兩字，尚未出口，不由得猛地住口不言。

　　原來，石室之中，空蕩蕩地，哪裡有端木紅的影子！

　　呂麟當時這一驚，實是非同小可，但繼而一想，自己兩人欲求出此墓穴，而沒有可能，她能上哪裡去！一定是躲了起來嚇自己。

　　因此，呂麟便忍住了笑，先來到洞口處，向下一看，下面的那間石室，除了那具枯骨之外，便是赫夫人的屍體，除此以外，別無他物。

　　呂麟心中一怔，直起身來，卻又是一笑，心想端木紅一定是藏身在那兩具銅棺之中，他走近去，抬頭一看間，這一次，他真正是張大了口，說不話來，幾乎不信竟會有這樣的事情！

　　原來，那兩具豎著疊了起來的銅棺中，根本沒有端木紅！

　　一剎時間，呂麟幾乎疑心，從赫熹自殺，到自己被關入墓穴之中，這一切，全是一場惡夢，而根本不是事實，或則，端木紅根本沒有和自己被關入墓穴，墓穴中所發生的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覺。

　　要不然，端木紅又到哪裡去了呢！

　　但是，呂麟隨即摒棄了這樣的想法，因為這一切，都是實實在在的事，回想剛才的一切情形，都歷歷在目，絕是夢幻的可能！

　　呂麟揚聲叫了兩下，卻也沒有回音。那墓穴，總共是幾間石室，實是多叫也沒有意思。呂麟在遭慘變之後，遇到的怪事雖多，但是卻沒有一件，怪得過如今的遭遇的！

　　呂麟呆了好一會，心想自己打坐運氣之初，像是還聽得端木紅在小聲唱著山歌，接著，便聽得她在石室，走來走去。

　　再來，因為自己專心一致練功，便沒有再注意她的行動。

　　怎麼，小半個時辰之後，端木紅竟突然像輕煙一樣，在空氣中消散了！呂麟定下神來，仔細地想了一想，暗忖唯一的可能，當然是在自己專心運氣的那小半個時辰中，端木紅發現了什麼秘密的通道，因此便走出了這一個墓穴之外。

　　但是，呂麟心中又不免大是奇怪，因為，如果是端木紅發現了什麼通道的話，她為什麼不歡呼，不叫自己，一齊離去呢！

　　呂麟設想了好幾種可能，盡皆不近情理，最後，他決定端木紅的突然失蹤，一定是因為墓穴之中，有著秘道的緣故。

　　因此，他便提著紫陽刀，在上面的那間石室之中，仔細地敲打尋找起來。可是，幾乎上下左右，每一寸地方，全都敲打過了，所聽出的聲音，盡皆沉實無比，分明全是岩石，絕無秘道。

　　呂麟在上面的那間石室，仔細地搜尋了一遍之後，已然發現，失蹤的不但是端木紅，而且那幅畫撕成了長條，所搓成的繩子，也不見了。

　　此際，呂麟益發相信，端木紅是由什麼秘道之中，走了出去。

　　因此，呂麟又躍到了下面的一間石室，仔細地尋找起來。

　　但是尋找的結果，仍然是令他大失所望，因為下面那間石室，也是絕無秘道！呂麟在將兩間石室，盡皆尋遍，並無發現之後，心中暗忖，這個山峰，全是岩石，要在峰頂，鑿上這樣的兩個石穴，已然是極不容易的事，再要造秘道，更是不大可能的事。而且，這裡只不過是墓穴，要秘道何用！

　　但是，端木紅又到那裡去了呢？

　　呂麟躍了上來，心想若是沒有秘道的話，難道端木紅是頂開了鐵板，才出了石穴的？雖然這件事沒有多大的可能，但除此外，則除非是端木紅整個人，連那條繩索，都化氣了！

　　呂麟又想了片刻，決定自己先盡力頂開鐵板，走了出去再說。

　　主意打定，他真氣運提，身形向上拔起，便已攀住了第二具銅棺，彎著腰，站在那四尺高下的空隙中，雙掌上托，連同背脊，頂住了那塊鐵板，用力向上，托了上去！

　　他那一托的力道本是極大，只聽得「格」地一聲，那塊鐵板，已然被托起了半尺，眼前一亮，呂麟心中一喜，咬緊了牙關，運盡全身力道，又向上托了一托，這一托又起了半尺！

　　連托兩托之下，呂麟已然是面紅心跳，禁不住喘氣不已！

　　可是呂麟也知道，此際若是鬆了一口氣，不但前功盡棄，而且以後，可能再也沒有力，將那塊大鐵板，托得那麼高了。

　　他略定了一定，吸了一口氣，只覺得那塊大鐵板，壓在背上，掌上，全身的骨節，像是都被它壓得「吱吱」作響。眼前金星亂迸，渾渾迷糊，呂麟忍不住大叫一聲，猛地直了直身子。

　　陡然之間，他只聽得一聲巨響，身上一輕。但也就在此際，他只覺得胸口一陣發甜，忍不住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他身子雖已站直，但是卻搖晃不定，而他腳下的銅棺，也在搖動。

　　呂麟知道，此際若是倒了下去，那千餘斤重的銅棺，一定會壓在自己的身上，所以他勉力鎮定心神，雙手亂抓，終於抓到了洞邊，以肘支地，爬出了墓穴，才一爬出，眼前突然一片漆黑，便自昏了過去！

　　呂麟此際的功力，雖然已臻第一流境界，但是，他連頂三下，頂起來的那塊鐵板，實際的份量，乃是五千二百餘斤。

　　當年魔龍赫熹，為了運這一塊鐵板上峰頂，架滑車，牽鐵索，足足化了大半年的光陰，方得如願。呂麟在接連三下之間，等於是雙掌和背脊之上，硬接了三下力逾千斤的掌擊，就算他功力，再深厚十年，也是不免受傷！

　　他昏了過去之後，便自人事不省，也不知過了多久，才醒了過來。

　　睜開眼睛一看，只見天上繁星點點，明月如鉤，正是夜晚時分。

　　呂麟定了定神，只覺得全身酸痛，而最難忍的，還是口渴舌焦，喉間幾乎要噴出火來！呂麟定睛略看，只見血染衣襟，已然凝結，想是已然昏迷了不少時刻，而此際身子發軟，怎能下得了這個峰，去尋找水源？他心中暗嘆了一口氣，心想那塊鐵板，如此之重，自己費盡了全力，頂了開來，尚且不免受了重傷，如果說端木紅能夠頂開這塊鐵板的話，那簡直是不可相信的事情。

　　呂麟自己，已然出了石穴，但端木紅究竟是到哪裡去了，他還是不明白！

　　他伸出舌頭，舐了舐乾焦欲裂的舌頭，雙手用力一按，才坐了起來。可是一坐起之後，向旁一看，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連忙舉手，揉了揉眼睛，再停睛看時，眼前的確是放了一小桶清水，和許多果子。呂麟哪裡還顧得去思索那些他渴望的東西，是從什麼地方來的，身子一伸，便將整個頭，埋入桶中，喝了一個飽，又狠吞虎地吃了十來個果子。

　　飢渴已止，他精神也為之一振，站了起來，四面一看，只見月色之下，峰頂上，冷清清地，除了他一人以外，實是什麼人也沒有。

　　呂麟定了定神，朗聲道：「不知是哪位朋友，賜在下飲食，實是感激不盡，何妨現身相見！」講了兩遍，卻是不見有人回答。

　　呂麟心中益發奇怪不已，繞著峰頂，走了一遭，除他一人以外，更沒有第二個人。

　　呂麟便索性盤腿而坐，運氣療傷起來，不一會，便到了心神合一之境，待到覺出體內真氣奔騰，傷勢已愈了大半，睜開眼來，天色已然大明。

　　而且，才一睜開眼來，便自聞得一股烤肉香味，令人垂涎欲滴。

　　呂麟定睛看時，只見就在自己眼前不遠處，放著一條烤得其色焦黃，香氣直冒的鹿腿，還隱隱有熱氣冒出，呂麟知道，那送鹿腿之人，一定便是昨晚送水和果子的那個人。

　　他傷勢已愈大半，連忙手在地上一按，一躍而起，先將那條鹿腿，抓了起來，一口咬了下去，血肉四溢，膏油滿口，味美之極！

　　他待再咬第二口時，卻立即停了下來，原來他發現，在鹿腿之下，石坪上寫著歪歪斜斜的兩行字，那兩行字，乃是以木炭寫成的，道：「你心愛之人，在洞庭有難，快去救她。」

　　呂麟看了，不由得呆了半晌，又朗聲問了幾遍，滿山峰連石室上下，都找了一遍，也不見人影，他匆匆將鹿腿啃完，心想那留字之人，一定是一位深知自己的武林前輩。那有難的人，既然是自己心愛之人，當然便是譚月華了。

　　只是呂麟不明白，何以譚月華在洞庭有難，那人竟會知道。

　　因為洞庭湖離此，不下數萬里的路程！而且，自己曾在此見過譚月華一面，難道那麼快譚月華便到了洞庭，而她有難的消息，也傳到此處了麼？這當然是沒有可能的事情。

　　呂麟想了想片刻，心忖那一定是譚月華將到洞庭湖去，就在這裡附近，遇到了那個報信的高人，而那高人，料定譚月華此去有難，所以才囑咐自己，一路追了上去，拯救她的。

　　呂麟覺得這個假定，最是合理，抹了抹嘴，便小心翼翼地，下了那個山峰，向南直馳而出，奔波了整整一日，才出了唐古拉山。

　　呂麟的傷勢，在那一口氣奔馳之中，雖未嚴重，卻也未見痊癒。

　　呂麟心知若是不養好了傷，也是欲速則不達，因此天色一黑了下來，便打了一頭獐子，烤熟了吃一個飽，用心運氣療傷。

　　到了第二天早晨，傷勢已然完全痊癒，連呂麟自己，也有點驚訝於復原之快，那當然是因為他曾服下了那本七色靈芝的緣故。

　　功力全復之後，他一直向東疾馳，一到有人之處，便買了幾匹駿馬，輪流替換，日夜兼程，直趕了半個來月的路，才到了四川境內，長江邊上。只消順江而下，再經過幾天水程，便可以到達洞庭湖了。

　　這一段路程，因為是順水的緣故，走水程要比陸路，來得快疾許多。

　　呂麟騎著馬，來到了一個大鎮之中，那大鎮沿江兩邊，來往船隻極多，鎮上也頗熱鬧。呂麟也不去投店，逕自來到碼頭上，向船家詢問，要雇一艘船，直放下游，越快越好。

　　連問了幾家，才有一家船家答應了下來，呂麟心想，那幾匹駿馬，帶著也無用，便送給了船家，吩咐盡快開船。

　　那船家歡天喜地，帶著夥計，牽了馬上鎮市，一則賣馬，二則採辦應用貨物。那時正是中午時分，呂麟站在船頭，只見江中，船隻如鯽，來來往往，幾乎沒有一刻停止的。

　　而碼頭之上，也是擾攘到了極點，船泊岸時的水手吆喝聲，腳夫起貨時的大叫聲，交織在一起，熱鬧到了極點。

　　呂麟一路上來，所經過的地方，全是荒涼已極的山地，有的甚至數十里不見人蹤，在離開了唐古拉山之後，還是第一次來到這樣熱鬧的一個鎮市。

　　他心中是盼船家快點回來，可以開船，在船頭站了一會，又回到了船中。

　　這許多天來，他簡直沒有好好休息過一天，到了船艙中，倒頭便睡。睡了沒有多久，便聽得船家，唱著山歌，回到了船上。

　　接著便是解纜聲，撐篙聲，鬧成了一片，那艘船，在無數大小船隻之中，緩緩地穿行過，一等到了江心，便可以揚帆疾駛了。

　　呂麟心知再快也不過如此，自己就算心急，也是沒有用處，躺在艙中，細細將自己離開了峨嵋山，到唐古拉山，去尋找火羽箭之後的經過，想了一遍。

　　他覺得無論如何，此行沒有白費，不但自己服食到了一本七色靈芝，而且，那七枝火羽箭，總算也已有了下落可循。

　　他雖在艙中，但是也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只見船隻已越來越少，那船也行駛得快了起來。眼看便可以來到江心了。

　　呂麟心中，正在寬慰自己，譚月華未必會出什麼大的岔子之際，他所趁的那艘船，恰好在另一艘大船之旁擦過。

　　呂麟自艙窗中望出去，只見那船的甲板之上，站著兩個人。

　　那兩人身形甚是矮小，神情也極其詭異，一望而知，乃是武林中人。一個手中提著一柄兩面三刃刀，一個手中握著一柄金剛圈，圈上全是鋒銳已極的尖刺。本來，呂麟豈願管什麼閒事，可是就在兩船接近之際，忽然聽得其中一人，陰惻惻地一笑，道：「姓譚的，你還在作困獸之鬥麼！」

　　呂麟一聽得「姓譚的」三字，心中便是一動，連忙一躍而起，竄出甲板來，吩咐船家，慢慢撐船，他剛一出甲板，便見對面船艙之中，「呼呼」兩聲，射出兩枚暗器來。

　　那兩枚暗器，來勢頗是勁疾，向著甲板上的那兩人，激射而出。

　　那兩人怪嘯一聲，身形一起後退開去，齊聲喝道：「姓譚的，你再不束手就擒，等一會金大爺一到，你便沒有命了！」

　　只聽得船艙之中，傳來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接著，一個聲音罵道：「什麼金大爺，銀大爺，你們再不走，我便不客氣了！」

　　那幾句話，聽來勁是無力，就在講話之中，便自咳嗽了好幾下！

　　呂麟一聽那人的聲音，便聽出他不是傷重之極，便是病重之極。

　　但是，那聲音聽來，卻極是熟悉。呂麟趁著兩船滑過之際，連忙吩咐船家，在前面停船等他，輕點足尖，相隔丈許已然一躍而過！

　　呂麟一躍到了鄰船之上，身形擺了一擺，便已然站穩。

　　他自從在魔宮之中，服食了那一本七色靈芝之後，功力早已大進，此際那一躍，更是輕盈無比，人影一閃間，已然上船，在甲板上叫陣的那幾個人，根本未曾發現他的蹤跡。

　　呂麟貼著船舷，向前移動了丈許，來到了船艙之外，從窗縫中向內看去，只見船艙中，陳設甚是簡單，除了兩張舊板床之外，竟是什麼東西也沒有。

　　在一張板床之上，躺著一個女子，背向著呂麟而且和頭蓋著棉被，只露出半頭青絲，呂麟也看不清她的面容。

　　而在另外一張板床上之，卻半睡半坐，一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

　　那年輕人雖然面黃肌瘦，形銷骨立，但是呂麟卻一眼已然認出，那書生打扮的年輕人，不是別人，正是譚翼飛！

　　呂麟萬萬想不到竟會在這裡和譚翼飛相遇，他陡地吃了一驚，心中感到極是奇怪。

　　因為譚翼飛，乃是七煞神君譚昇的兒子，武功之高，猶在譚月華之上。而如今，在甲板上叫囂的那個人，卻一望而知是武功平常的腳色，何以譚翼飛竟然不敢出去應敵？

　　看譚翼飛的情形，像是剛才重傷未癒，那麼他又是怎麼受傷的呢？

　　呂麟只想了一想，已然看到船艙的入口處，人影一晃，已有兩個人，闖了進來。

　　那兩個，正是剛才曾在甲板上叫陣之人，倚在板床上的譚翼飛，一見有人闖了進來，連忙手一揚，兩枚暗器，射了出去。

　　可是，他這兩枚暗器，已然還不如剛才射出的幾枚那樣急驟，闖進來的兩人，兵刃一揮之間，便已將之格了開去！

　　只聽得他們兩人，發出了一陣得意已極的轟笑之聲，而一直睡在板床上，一動也不動的那個女子，也突然於此時，翻了一個身。

　　呂麟向那女子一看，心中也不禁猛地一怔！

　　只見那女子和譚翼飛一樣，也是消瘦到了極點，甚至於眼中無神，但是，呂麟卻也一樣，可以認出來，那女子正是韓玉霞！

　　呂麟一見韓玉霞和譚翼飛兩人，俱在此處，而且處境又是如此狼狽，心知其中一定有了什麼極其不尋常的變故。

　　眼看那闖進艙來的兩人，向兩人逼了近去，而譚翼飛、韓玉霞兩人，竟像是無能為力一樣，呂麟心知不能再耽擱下去，一推窗戶，略一提氣間，人已然到了船艙之中！那兩人見眼前一花，突然多了一人，不由得一怔，喝道：「你是什麼人？」

　　此際，呂麟面對著那兩人，背著著譚翼飛和韓玉霞兩人。以致韓、譚兩人，未曾看清，突然而來的是什麼人。

　　呂麟只聽得譚翼飛喘了一口氣，道：「朋友，這兩個人自易打發，但他們的後面，卻還有扎手人物，朋友不必為我們垂死之人，結一強仇！」

　　呂麟聽得譚翼飛講出這樣的話來，心中不由得一陣難過。

　　他也不去和那兩人敷衍，手揮處，「呼呼」兩掌拍出。

　　那兩人各仗兵刃來迎，呂麟「哼」地一聲，非但不避，反而踏前一步，只聽得「錚」地一聲響，他一招「一柱擎天」，疾使而出，首當其衝的一人，一個踉蹌，向後退出，手中兵刃，也疾揚而起，正好撞在另一人的兵刃上，兩人一齊跌倒！

　　呂麟動作，捷逾旋風，向前踏出了兩步，雙腿交替踢出，便已然將兩人，從艙門之中，直踢了出去，那兩個人，尚在甲板上打滾之際，呂麟已然趕到，身形一矮，雙臂長處，將兩人夾頸抓了起來，向外揮去，「撲通」、「撲通」兩聲，兩人一齊跌進了江中！

　　呂麟以極快的動作，料理了兩人，才回到船艙中來。譚翼飛和韓玉霞兩人，與他一打照面間，才各自聲驚呼道：「是你！」

　　呂麟聽出，譚翼飛的聲音，固然軟弱，但至少還有聲音發出。

　　而韓玉霞所發出的，那「是你」兩字，卻實在低到了不能再低，幾乎只見她兩張青白的嘴唇，掀動了一下而已！

　　呂麟連忙趨前一步，道：「譚大哥，韓姑娘，你們怎麼啦！」

　　韓玉霞嘴唇掀動，卻是一個字也講不出來，譚翼飛嘆了口氣，道：「說來話長，麟弟，這兩人被你趕走，金骷髏就要趕到了！」

　　呂麟本來就曾聽得那兩人，在甲板上叫陣之際，曾提起什麼「金大爺」來，如今才知道兩人竟是指金骷髏而言。

　　當下他昂然一笑，道：「譚大哥，你放心，就算他來了，又怕什麼？韓姑娘的傷勢，看來比你還嚴重，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譚翼飛面上，突然現出了紅色，那當然是他心中激動的緣故。

　　只聽得他道：「那是因為『八龍天音』──」

　　譚翼飛才講了一句，呂麟心中，已然大吃了一驚，道：「你們又遇到六指琴魔了！」

　　譚翼飛道：「那是在半個月之前的事──」

　　他一連講多了幾句話，便自氣喘不已，難以為繼，呂麟連忙踏前一步，伸手在他的胸口一按，只覺他的傷勢，實是沉重到了極點。

　　呂麟和譚翼飛，一見如故，一覺出他的傷勢如此之重，連忙運轉真氣，以本身的功力，度了過去。他此際的內力，綿綿不絕而出，雖然此舉，他自己難免消耗真力，但是他卻也在所不惜。

　　只見譚翼飛微微閉上了眼睛，道：「呂兄弟，你──先為韓姑娘療傷！」

　　本來，呂麟也已看出，韓玉霞的傷勢之重，猶在譚翼飛之上，也想先出手為韓玉霞療傷的。但是，一則這種純以本身功力，逼入對方體內的療傷之法，肌膚相接，呂麟頗感不便。二則，他知道韓玉霞的內功路子，和自己所習，截然相反。

　　韓玉霞所習的「太陰掌法」，力道至陰至柔，而他的「金剛神指」，卻是至剛至猛的內功，只怕兩下相剋，弄巧成拙。

　　是以，他才先出手為譚翼飛療傷，如今，他聽得譚翼飛如此說法，正待解釋幾句時，突然聽得「拍」地一聲，起自背後。

　　那一聲音，來得極其突，而且極其輕脆，像是什麼厚板，為大力所摧裂了開了一樣。呂麟猛地吃了一驚，他此際正在全神貫注，將本身真力，度入譚翼飛的體內，實是絲毫也懈怠不得。

　　可是就在他的身後，傳來了這樣的一下聲響，其勢又不能不看。

　　連忙定了定神，再回頭去看時，已然耽擱了一點時間，只現韓玉霞所睡的那張板床，原是靠著艙壁而放的，此際，艙壁之上，忽然出現了一個大洞，床上卻已然不見了韓玉霞的蹤影！

　　從艙壁的破洞之中望出去，只見鄰船上，似有人影一閃，便不見蹤影，身法快絕！

　　在這一剎那間，呂麟心頭的吃驚，實是難以言喻！

　　他見了這樣的情形，當然知道，韓玉霞已經為人劫走了！

　　而那人身法如此之快，只怕要追的話，也是追不上他！

　　而更令他躊躇的是，如果此際，被譚翼飛知道了這件事的話，則自己的內力，正在引導他的真氣，運轉於周身七十二關穴之間，如果譚翼飛心中一急，只怕真氣走入岔道，立時走火入魔！真要不幸如此的話，等於是毀了譚翼飛的一生！

第七章　琴音錚錚　險遭天音困

　　呂麟心念電轉，連忙回頭看時，只見譚翼飛仍然是閉著眼睛，知他還不知道船艙之中，已然生出了那麼大的變故。

　　因此呂麟忙道：「譚大哥，你只管放心，韓姑娘傷勢雖重，我另有他法，你只顧自己，安心療傷，切勿有他念！」

　　譚翼飛的臉上，本來已然現出了頗是焦急的神色，一聽得呂麟如此說法，面上的神色，才漸漸地安寧了起來，只聽得他問道：「剛才那一聲響，是什麼聲音。」

　　呂麟道：「是鄰船所發的，也不知是什麼！」

　　譚翼飛略點了點頭，便不再問下去。呂麟心中，這才鬆了一口氣！雖然，韓玉霞不知被什麼人劫走，後果堪虞，但是譚翼飛總算不致於有危險了。

　　他竭力克制心神，不去設想韓玉霞被人劫走之後，可能發生什麼事，只是抱元守一，全神貫注，將本身真氣，源源不絕地度入譚翼飛的體內，約莫過了兩盞茶時，譚翼飛的面上，已然漸漸地現出了紅潤之色，總算有了一絲生氣。

　　也就在此際，只聽得艙門外，傳來陰惻惻的一聲冷笑，道：「翼飛，我好歹是你舅父，你卻勾引外人，與我為敵麼？」

　　譚翼飛一聽得那聲音，立時睜開眼來，低聲道：「呂兄弟，我內傷已癒了兩成，你先去將金骷髏打發了吧！」

　　呂麟點了點頭，手一鬆，譚翼飛一個轉頭間，也已然發現，板床之上，人去床空，他怔了一怔，不禁「咦」地一聲，叫了出來。

　　呂麟心知他的傷勢，甫有一點轉機，如果知道了韓玉霞突然被人劫走的話，只怕傷勢立時轉劇，前功盡棄，因此忙道：「譚大哥，你放心，韓姑娘被一位武林前輩帶去療傷了！」

　　譚翼飛將信將疑，急問道：「那人是誰？」

　　呂麟只得繼續騙他下去，道：「那位前輩，囑我暫勿聲張，譚大哥你只管放心！」譚翼飛的心中，仍然是不十分相信，雙眼直視著呂麟。

　　呂麟本是心地極其正直，根本不會撒謊的人，此時，他不得已而以謊言欺騙譚翼飛，心中實是感到無限的內疚。

　　如果譚翼飛再向他望上片刻，呂麟只怕非露出馬腳來不可！

　　但也就在此際，只聽得艙外，又是「哈哈」一聲長笑，道：「翼飛，你躲在艙中，便可安然無事了麼！」呂麟一聽，忙道：「譚大哥，你只管在艙中，我去會一會他！」

　　不待譚翼飛答應，身形一晃，便已出了船艙，來到了甲板之上。

　　只見金骷髏手中，摺扇輕搖，正大模大樣地站在甲板上。

　　他衣襟之上，以金線繡出的那隻骷髏，閃閃放光，顯得他神情極是詭異。

　　金骷髏一見有人自船艙之中，激射而出，定睛一看，認出是呂麟時，不由得呆了一呆，呂麟沉聲喝道：「譚大哥根本不願見你，你說什麼！」

　　金骷髏雖然知道，呂麟在後輩英俠之中，實是數一數二的人物，連得鬼聖盛靈，這樣享名多年的人物，在峨嵋青雲嶺上，也傷在他的手下。

　　但是金骷髏卻不知道，呂麟在魔宮之中，服食了七色靈芝之後，功力更是大進，年紀雖輕，武功也早臻第一流的境界！當下金骷髏一聲長笑，道：「小娃子，我們舅甥兩人，有話要說，我看你還是讓開一點的好！」

　　呂麟尚未回答，譚翼飛的聲音，已然從船艙之中，傳了出來，道：「呂兄弟，你和他這種人，多廢話作啥？還不快將他打發了算數！」

　　金骷髏一聽，面上神色，陡地大怒，喝道：「翼飛，你莫要自討苦吃！」

　　呂麟一聽得譚翼飛催促自己，快點下手，更是再不猶豫。

　　金骷髏的話才出口，他已然踏前一步，右手晃動，中指連點兩點，一招「雙峰插雲」，兩縷勁疾已極的指風，破空而發，向前襲出。金骷髏自然也知道「金剛神指」的厲害，焉敢硬接？

　　一見指風襲到，身形滴溜溜地一轉，來到了呂麟的身側，手中摺扇，猛地一沉，已然向呂麟腰際的「帶脈穴」點來。

　　呂麟此際，那十二式「金剛神指」，更有進境，不但已到了能夠收發由心，而且，還領悟了這十二式變化之中，以實為虛，以虛為實，虛實並用，剛柔互濟的無上奧妙。

　　他一式「雙峰插雲」，才一使出，一見對方身形轉動，避了開去，內力略收之際，那一招，變成了虛招！而金骷髏卻萬萬未曾料到，呂麟的武功之高，已到了這等地步，還以為自己避得快疾，其間有隙可趁，所以才攻出了一招。

　　而他那一招，才攻到一半，呂麟反手一式，「十面埋伏」，業已使出！

　　「金剛神指」的招式，一式厲害似一式，那一式「十面埋伏」，已是極其厲害的一式，他們兩人，本就相隔甚近，金骷髏在自己的一扇，眼看可以將對方的穴道封住之際，陡然之間，頭上十道大力，疾壓而下，金骷髏猛地一驚，連忙抬頭看時，只見指影縱橫，指風交織，竟將自己全身罩住了！金骷髏這一驚，實是非同小可，哪裡還顧得去點人穴道？

　　手臂一縮間，手中的握扇，對準了呂麟縱橫交錯的指影，便迎了上去。

　　可是，他摺扇才一揚起，便聽得「拍」地一聲，呂麟一指彈了上來，那柄摺扇，竟被齊中彈成了兩截，一截握在他的手中，還有一截，「嗤」地一聲，飛向半天！

　　金骷髏驚上加驚，心知自己，如果再不後退時，只怕吃虧更大！

　　總算他一身武功，也是非同等閒，身子一縮，箭也似疾，竟在嚴密無比的指影之中，疾穿了出去，呂麟一見他向外逃去，立即變招。

　　只見漫天指影之中，「轟」地一聲，一股指風疾衝而出，勢若奔雷，正是一式「一柱擎天」！金骷髏好不容易，才從呂麟的那一式「十面埋伏」之中，掠了出來，腳跟尚未站穩，呂麟的第二招，已然接著襲到。

　　那一式，呂麟足用了八成功力，金骷髏本來，萬萬逃不過去。

　　但是呂麟卻在電光石火之間，陡地想起了一件事情來。

　　那件事，便是他在服食那本七色靈芝之際，曾在附有靈芝的玉上，見到過兩行小字，囑咐有緣服食此芝之人，不可與他的後人為難。

　　當時，呂麟並不知道那七色靈芝，原是屬誰所有，是以也未曾放在心上。

　　後來，他知道，那七色靈芝，原來是魔龍赫熹的東西，然則眼前，金骷髏正是赫熹的兒子，自己若是下手太絕，豈非有負於人？他一想及此處，便硬生生地，將指力收回了一大半來！

　　金骷髏眼看對方的指力，如驚濤裂岸，疾湧而來，而其勢已不能再避，只當自己不免要步鬼聖盛靈的後塵，心中不禁大是恚恨，但是卻也無法可施，正在心中又恨又驚之際，忽然覺出對方所發的指力，在陡然之間，大為減弱！

　　他也不知道自己何以又突然有了生機，一個退身間，勉力發出了一掌。

　　因為呂麟指力收了一大半，他那一掌，自然足堪將呂麟的指力敵住，可是他仍然不免，身形晃了一晃，幾乎跌下船去！

　　呂麟收招不發，喝道：「我已然手下留情，莫非你不知好歹麼！」

　　金骷髏滿面通紅，他自從出道以來，有知道他來歷的，看在魔龍赫熹的面上，莫不讓他幾分，即使是不知他來歷的，他本身武功，也是極高，從來也沒有落敗過。

　　但是如今，對著一個後秀，他卻無力應付，心中自是恨極！

　　只見他雙眼，凶光四射，望定了呂麟，他卻無力應付，心中自是恨極！

　　呂麟見他還不肯走，「哼」地一聲，道：「金骷髏，若不是我佩服令尊為人，剛才不將指力收回，只怕你此際，已然身受重傷，墮於江中了，若是不走，不妨再接我一招！」

　　話一出口，身形便疾欺而前，一式「三環套月」，又已然攻出！

　　那一招，他雖未有傷敵之心，但卻有揚威之意，乃是傾力而發！

　　手甫揚起，三股指風，像是三條無形的蛟龍一樣，滾滾而出，金骷髏一見這等情形，不敢再戀戰，一聲怪嘯，身形拔起，在丈許高下，一個倒翻觔斗，向外翻去，剛好落在一隻小舢板上，足尖略略一點，又已飛身而起，到了岸上，頭也不回，身形連晃，便向前疾奔而出，轉瞬不見。

　　呂麟見自己一出手，果然將他驚走，想起魔龍赫熹，和黑神君金骷髏，父子之間，為人竟然如此不同，不禁嘆了一口氣。

　　轉過身，向船艙走去，才一來到艙口，便不禁大吃了一驚！

　　他和金骷髏，未曾交手之前，還曾聽得譚翼飛的聲音，自船艙中傳了出來，交上了手，前後不過四招，當真是電光石火的一瞬間，可是船艙之中，卻已空空如也！

　　譚翼飛所坐的那張板床之上，連人影都不見了！

　　呂麟心知，譚翼飛的突然失蹤，和韓玉霞的失蹤，一定是出於同一人之手。

　　他心中只是奇怪，因為譚翼飛的功力，已恢復了兩成，就算他不是來人的敵手，也該出聲求救才是，何以連聲都未出，便被人掠走，難道來人的武功，當真如此之高麼！

　　呂麟心念電轉，在艙口並沒站了多久，便竄了進去。

　　他才一進艙，便發現在譚翼飛所睡的那張板床之上，有著一張白紙，紙上寫著寥寥的十來個字，道：「譚、韓兩人無礙，速赴洞庭！」

　　那幾個字的字跡，和指點他前赴洞庭的那張字條上的字，一模一樣，也是歪斜不堪，像是出於根本不會寫字的人之手。

　　呂麟一見那張字條，不由得呆了半晌，暗忖韓玉霞突然被人劫走，自己對譚翼飛所說的那一番話，本是信口開河，編造出來的。但如今看來，將韓玉霞帶走的，當真是武林高人！

　　那人曾在自己力竭傷重之際，照顧自己，當然不是壞人。

　　由此推論，譚翼飛和韓玉霞兩人，也足可以無礙，只是不知道那兩番留字條給自己的，又是什麼人，卻是憾事。呂麟想了一想，便也離船上岸，沿著江岸，向前疾馳而出。

　　沒有多久，他便看到自己所雇的那艘船，正在前面不遠處，傍岸緩緩前進，呂麟一連幾個起伏，已然將要追到那船，正待出聲呼叫，令船家將船靠岸，好令他上船之際，忽然聽得岸旁的叢林之中，傳來了「叮叮」兩下，奏琴之聲！

　　呂麟一聽得那兩下琴音，雖然並不連貫，但是每一下，俱都清越無比，直入雲霄，呂麟曾吃過「八龍天音」的苦頭，一聽便自聽出，那兩下琴音，乃是「八龍吟」所發出來的！

　　呂麟不由得陡地止住了腳步，身形一閃，已然來到了叢林附近，緊靠著一株樹幹而立，循聲看去。只見枝葉茂密，林中依稀有兩個人，但是那兩個是什麼人，卻看不清楚。

　　呂麟屏氣靜息，只聽得林中一人道：「爹，我不想學！」

　　呂麟一聽，心頭更是一震，因為那話正是鬼奴黃心直所發！

　　同時，聽得另一人怒叱道：「胡說，八龍天音，威震天下，你如何不學？以你的輕功而論，若是再學會了八龍天音，天下誰是你的敵手！」

　　呂麟早已料到，黃心直既然在此，六指琴魔，一定也在。

　　是以他聽到了六指琴魔的聲音，心中反倒沒有那樣吃驚。

　　只聽得黃心直又道：「爹，八龍天音威力雖大，但是你總以此害人，不到一年間，死在八龍天音之下的武林高手，已不下百餘人之多，我──我實在是不想學──」

　　黃心直才講到此處，呂麟只聽得「拍」地一聲，想是六指琴魔，心中怒極，已然摑了他的兒子一掌，喝道：「沒出息的東西！」

　　黃心直囁嚅道：「我──我──」

　　呂麟大著膽子，向前輕輕地走出了兩步，定睛一看間，不禁心頭怦怦亂跳。

　　原來，他一眼望見，六指琴魔和黃心直兩人，分別坐在兩個樹樁之上，而那一張「八龍吟」，卻正放在黃心直的膝上！

　　從剛才他們兩人的對話之中，呂麟知道黃心直尚未將八龍天音學會，而「八龍吟」既然在他身上，自己如果猝然不意，出手搶奪的話，並不是沒有可能搶到手中，只要將「八龍吟」搶到手中，還用費什麼心機，去尋找那七枝火羽箭！

　　呂麟一想及此，絕不猶豫，身形一晃之間，已然向著兩人，疾欺而出，人才一現身，左右雙手，一齊揚起，左手一式「鴻蒙初闢」，右手一式「天地混沌」，一齊發出！

　　那兩式，正是「金剛神指」，一十二式之中，第十一、十二，也就是最為厲害，呂麟自練成以來，從來未曾用過的兩式。

　　此際，呂麟因為自己的這一撲，實是關係著武林整個命運，所以才一出手，便使出了那兩式！他離開六指琴魔父子兩人，本來，約有五六丈遠近，身形才現之間，身子電也似疾，已然向前，欺近了三丈左右。

　　再加上兩式齊發，以他此際的功力而論，指力已可以攻到兩人的身上，更何況他身形並未停止，一時之間，只見枝葉狂飛，指影彌天，狂飆陡生，眼看便可以得手！

　　但也就在此際，只聽黃心直一聲驚呼，身形一晃來到了他父親的身邊。

　　而六指琴魔一伸手，已將「八龍吟」，接了過來！其時，呂麟的指力湧到，黃心直和六指琴魔兩人，一齊身形一個踉蹌，黃心直已跌倒在地，而六指琴魔，居然未曾跌倒，伸手便向琴弦上揮去。他手才一揮出，只聽得驚天動地，蕩魂攝魄的琴音，如萬馬奔騰，猝然而發！

　　剎時之間，呂麟只覺得心頭大震，像是有數十百柄，數百斤重的鐵，一下又一下，連向他的胸口一撞，那兩式「金剛神指」的力道，也陡地散去！

　　呂麟的心中，不禁長嘆一聲，心知不擊不中，已然無望。

　　如果自己再不見機溜走時，只怕今日就要橫屍於此！自己死了不打緊，有誰到洞庭去救人？他念電轉，勉力足尖一點，向後倒拔出去三丈開外。

　　其時，琴音越急，呂麟仗著功力深厚，在滿眼金星，天旋地轉的情形之下，又勉力向前躍出了四五丈去，實在已然無力再逃，倒在地上，在那一剎間，他猛地想起醜無鹽陳桂桂的話來，她也曾遇上六指琴魔，是跳入水中，才倖免於難的。

　　而此際，呂麟倒地之處，已近江邊，他一想及此，一個打滾，身子已滾進了江水之中！一進水中，便向下沉去，一開始，遠聽得琴音震耳，但沉下了兩丈左右，便已然聽不到聲音了。

　　呂麟的心頭，怦怦亂跳，屏住了氣息，哪敢浮上水面來！

　　他在江底，向前迅速地游了開去，估量已然游出了甚遠，才敢浮上江面來。

　　此際，已然是暮色四合時分，他一浮上江面，只見自己正在江心之中，白帆三兩，江鳥翻飛，兩岸之上，並不見有人追來。

　　呂麟這才鬆了一口氣，游到了對岸，略歇了一歇，想起剛才，八龍天音一發，便天旋地轉的情形，實是心有餘悸。

　　他冒險不成，只不過是失去了一個機緣而已，可是，他想起六指琴魔父子兩人，雖然心意大不相同，但是卻寸步不離，就算找到了火羽箭的話，誰又能近身去盜火弦弓！

　　他一想及此事，心中不禁大是煩悶，仰天嘆了一口氣，對著滔滔江水，自言自語道：「蒼天啊蒼天！難道當真無法挽救武林劫運了麼？」

　　他知道，峨嵋青雲嶺上一會之後，武林中各大門派，全已然率領門下弟子，避居隱秘之地，以避六指琴魔。

　　但是，聽黃心直所說，自己遠赴唐古拉山的那一年之中，又有百餘武林高手，死在「八龍天音」之下，可知避不勝避，六指琴魔縱橫肆虐，總有一天，正派中人，再無瞧類！

　　呂麟呆了半晌，擰乾了身上的衣服，向前馳出，到了半夜時分，已然將那條他所雇的船追及，喚舟子將船傍岸，上了船，卻發現船上多了兩個人。

　　呂麟心中正自不願，待要責問舟子時，那兩個人已然站了起來，呂麟定睛一看間，只見一人，只有一條右臂，另一人，兩條小腿，盡皆斷折，那兩人雖是殘廢，但是氣度卻還是不凡。

　　呂麟尚未出言，那兩人已然道：「小哥，此船是你所雇的麼？」

　　呂麟道：「是啊，兩位何人？」

　　那兩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獨臂人道：「在下人稱碧玉生，這位是點蒼掌門，人稱凌霄雁屈六奇。」

　　只見屈六奇苦笑了一下，道：「屈某人雙腿齊斷，還提什麼凌霄不凌霄的？我們兩人，為六指琴魔再次所逼，匿在船上，小哥請勿見怪。」

　　呂麟一聽得那斷了雙腿的，乃是點蒼掌門，凌霄雁屈六奇時，早已然翻身下拜，道：「原來是師叔，我！我──是呂麟！」

　　呂麟一想及自己母親慘死的情形，淚水早已滾滾而下！

　　屈六奇一見來人向自己下拜，口稱「師叔」，心中不禁愕然，待到呂麟報出了姓名，他才知那是師姐西門一娘的兒子。

　　他向呂麟仔細一看，只見呂麟的臉容，雖然和西門一娘，不是十分相似，但是那種傲岸的神情，和自信的眼神，卻是和西門一娘，一模一樣。

　　在點蒼門下，西門一娘比凌霄雁屈六奇早入門三年，當屈六奇年輕的時候，他也曾暗戀過這位師姐，但是後來，卻絲毫沒有懷恨。

　　本來，點蒼掌門之位，是應該由西門一娘來接掌的，當時，西門一娘的師傅，還為了西門一娘的婚事，十分震怒，幸虧屈六奇在師尊面前，說盡了好話，才免得西門一娘被逐出門牆。

　　當下，他看到呂麟，想起了西門一娘來，心中也不禁好生傷感！

　　呆了一會，道：「麟兒，原來僱船的是你，我真是做夢也想不到！」

　　呂麟道：「師叔，你也遇上了六指琴魔了麼！」

　　屈六奇點了點頭，道：「我這已是第二次了，第一次，在武夷山，多少高手，全都因為八龍天音，而如癡如醉，相互拚鬥，你父親，也是死在這一次六指琴魔肆虐之上的，距今不覺已有四年了！」

　　呂麟默默地點了點頭，眼淚已禁不住簌簌地落了下來。

　　屈六奇嘆了一口氣，道：「那一次，我幸而不死，但是卻也損折了兩條小腿，回到了點蒼之後，我勤練三年，本來以為已可以報仇，怎知點蒼派所有人物，才一下山，便聽到了峨嵋青雲嶺下所發生的事，試想，連峨嵋派這樣暄赫的門派，尚自由東方白、水鏡禪師兩位，率領門下，銷聲匿跡，點蒼派若是去硬拚，豈非是凶多吉少？因此，我便領著眾人，在長江附近，隱居了下來。怎知六指琴魔那廝，近年來，不知連絡了多少黑道上窮凶極惡之徒，廣佈眼線到處踩探，自己則在中條山麓，造了一座輝煌已極的宮殿，名曰『武林至尊之宮』，唉──」

　　呂麟在這近一年來，只是在唐古拉山之中，為了尋找火羽箭而努力，對於六指琴魔，在這一年來的行蹤，卻是毫不知悉。

　　如今聽得屈六奇如此說法，不禁吃了一驚，道：「武林至尊？」

　　屈六奇點了點頭，面上現出了憤然之色，道：「不錯，他已然自號武林至尊，當然，我們都不會賣他的賬，他便藉著黑道上的下三濫為助，到處搜尋各派的隱居所在，尋到之後，先且不露聲色，然後才突然尋上門去，逼脅人聽他的號令，若是肯聽從的，自然沒有話說，若是不從，他便立即發動八龍天音──」

　　屈六奇講到此處，頓了一頓，長嘆一聲，道：「據我所知，這一年來，太極門連胖仙徐留本在內，已然盡皆死亡，飛燕門則只有青燕丘君素一人，僅以身免，下落不明，華山派烈火祖師，不知去向，群龍無主，有幾個堂主，已然歸順，其餘的只是說要等烈火祖師回來，然後再作決定，也未能倖免──」

　　呂麟聽到此處，心中怒火中燃，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屈六奇略停了一停，又道：「武當派中，已只有生風劍客歐陽沛一人，據說還在人間，昨日，那廝居然找到了點蒼派的隱居之地，於是，點蒼派──也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呂麟呆了半晌，道：「然則七煞神君，我師傅等人呢？」

　　屈六奇道：「那我卻不知道了。」

　　一旁的碧玉生應聲道：「六指琴魔曾到過火礁島上，卻並未找到七煞神君夫婦，令師東方白，也是一樣，不知下落，無人知悉他們在何處，至於峨嵋僧眾，唉──可憐──」

　　呂麟忙道：「怎麼了？」

　　屈六奇道：「可憐水鏡禪師，發下宏願，欲以佛法渡化六指琴魔，率領門下十二高僧，以及數百名僧人，前赴中條山『至尊宮』，怎知六指琴魔發動了八龍天音，竟無一個，得以生還！」

　　呂麟睚眥欲裂，「砰」地一拳，擊在身旁的一張桌上，大叫道：「然則竟沒有一個人，可以制得住這賊子了麼？」

　　碧玉生和屈六奇兩人，盡皆長嘆一聲，望著茫茫江水，不作一語。

　　呂麟明知發怒沒有用處，但心情激盪，又大聲道：「我一定要找到那七枝火羽箭！」

　　兩人問道：「找到火羽箭，又有何用？」

　　呂麟便將峨嵋青雲嶺會後，自己在唐古拉山的遭遇，說了一遍。

　　兩人聽得魔龍赫熹，這樣的一個前輩人物，竟也因此而死，兼且死得如此不值，心中也是淒然，欷歔不已。碧王生道：「我相識的人中，黑道中人，本也不少，上個月，我曾遇到一人，據他說，今年七月十五，盂蘭聖節，中條山那座勞什子至尊之宮，便可以全部落成，六指琴魔也要在這座宮中，大會普天之下的武林人物。當然，邪派中人，會如蟻附氈，而六指琴魔的心意，只怕也想藉此，將年來不知去向的東方白、譚昇、赫青花等一眾高手，引了出來！」

　　呂麟算了一算，七月十五，距今還只不過一個來月的時間。

　　他道：「除非我師傅不知，否則，他一定會前去碰一碰機會的！」

　　碧玉生道：「小哥莫怪我說，其實，令師武功，固然已臻絕頂，但如果前去，只怕也是徒然送死而已！」

　　呂麟心知碧玉生所言是實。

　　因為觀乎日間，自己傾全力發出的「鴻蒙初闢」、「天地渾沌」兩招，勢子何等雄猛？但如果不是恰好身在江邊的話，這上下，怕也早已然在「八龍天音」之下死於非命了！

　　呂麟心中憤然，猛地想起烈火祖師，連他數十年來，未曾離身的大紅烈火袍都不敢穿著一事，便道：「只怕我們改裝前去，到時，人必然極多，六指琴魔，未必覺察！」

　　碧玉生和屈六奇兩人，只是含糊應了一下，不置可否。

　　當然，那是表示他們的心中，對這種行動，並不贊同。

　　呂麟也不再說什麼，心中卻已然打定了主意，只待洞庭湖的事情，一完之後，便立即前赴中條山，去碰一碰機會！

　　船行迅速，一路之上，也沒有發生什麼事情，那一天已然將要到達洞庭湖畔。

　　呂麟總是嫌船走得慢，向舟子一打聽，離洞庭湖已只不過七八里地，便辭別了兩人，一直沿岸，向前馳去。他離開船時，正是晨光曦微時分，等到陽光普照，他已然來到了洞庭湖邊上，只見眼前煙波浩渺，涼風陣陣，炎熱頓時為之去了個乾乾淨淨。呂麟在湖邊待了半晌，心中不禁大為躊躇。

　　那個引自己來到洞庭湖的字條上，只是說自己心愛的人，在洞庭湖有難，卻未說明，是在什麼地方。不要說洞庭湖方圓數百里，找上一遍，也是大費時日，更何況湖中小島湖洲，何止千百，怎能一一尋找！

　　他想了片刻，心想不論如何，自己既已來到，當然不能就此算數。便決定先沿湖馳上一遍，看看是否有結果，再做道理。

　　當下他沿湖疾馳，遇上有民居，便留連一番，假作詢問路途，以觀動靜。

　　但是直到中午時分，卻一直沒有什麼結果。

　　日頭正中，呂麟口渴難耐，便在一個小村子外，停了下來。

　　那小村子只不過三二十家人家，村外曠地上，曬有不少魚網，看來村民，皆捕魚為業。

　　在小村口子上，傍著一條小河，長有三株極大的垂柳，柳絲迎風飄拂，撩得本來極其平靜的小河之上，漣漪不絕。

　　在二株大柳樹旁，設有一個茶寮，有幾個老漢，正在吸煙喝茶，還有幾個村民，則捧著西瓜在大嚼，呂麟走了過去，摸出了一小錠銀子來，那茶寮主人，幾時曾見過白花花的銀子來！

　　一時之間，手忙腳亂，又剖瓜，又倒茶，再為呂麟炒了一個菲菜炒雞子，煮了一鍋飯。呂麟一面吃，一面望著垂柳河水，清風徐送，心想世人碌碌，爭什麼名利榮華，當真是其蠢已極。就在這樣的小村，粗菜淡飯，過上一世，豈不是比什麼都好！

　　自己若不是父母血仇在身，當真便願意在此，過上一生！

　　他正在這樣地想著，又聽得一陣「咿咿啞啞」的船槳之聲，從上游划下了艘小船來，呂麟抬頭一看間，只見一個漁翁，提著一筐魚，走了上來，到了茶寮附近，忽然停住了腳，仔細地打量了呂麟一番，面露喜容，道：「這位客官，一定是姓呂的了！」

　　呂麟聞言，心中不由得大吃一驚。

　　暗忖不要說自己的名頭，不致於如此響亮，就算響亮，也只不過是武林中人方始知聞，小村中人，怎能得知？他心知其中，必有原因，忙道：「老丈何以知我姓呂！」

　　那漁翁笑道：「我說昨日燈花連爆，必有原因，果然我今日出門，便遇到了貴人，只為那人要我送一封信，便贈了我一錠紋銀，我只當難以尋找收信的人，怎知不到半天，便已遇上！」

　　呂麟忙道：「老丈，可是有人要你，送一封信給我麼？」

　　那漁翁道：「不錯。」伸手入懷，摸索了半晌，取出一封信來，道：「這就是了。」呂麟連忙接過，展開來觀看。

　　才一展開，那字跡觸入眼，便已十分熟悉，正是那種歪斜的字。

　　呂麟匆匆一看，只見上面寫道：「你最心愛之人，就在湖中，黃葉洲上，覓當地漁民帶路，便可到達，她必有難，速去！速去！」

　　呂麟看完，剛想問那漁翁，這封信是何等樣人，交給他時，忽然又聽得有船槳聲，傳了過來，呂麟不經意地抬頭一望間，不由得大吃一驚。

　　只見一艘小船，也順流緩緩而下，小船上站著四個人，站在最前面的一個，身材頗是高大，懷中抱著一張古琴，竟正是六指琴魔！

　　呂麟一驚之下，連忙順手，取過了身旁一位村民肩上所披的粗布衣服，穿在身上，低聲道：「各位千萬別露聲色，待那四個人走過之後，我必有重酬！」

　　那些鄉下人自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因為剛才呂麟，只為吃半隻西瓜一頓粗飯，便給了茶寮主人，一塊銀子，出手闊綽無比，便當他是當地的官家公子，因此一齊答應。

　　就這一轉眼的工夫，六指琴魔等四人，已然走上岸來，呂麟背對他們，只管低頭扒飯。

　　只聽得腳步聲漸漸移近，一人道：「我們打聽得清清楚楚，那老太婆在湖中，一連四個小湖洲之中出沒，就在前天，我還見她，帶了一個女子，怒氣沖沖，自此經過，咱們只要一找到她，她便萬避不脫。從此，武林中便再也沒有飛燕門三字了！」

　　六指琴魔則只是冷冷地道：「好！」

　　接著，又有人叫送茶來喝之聲，呂麟連大氣也不敢出，心知那其餘兩人，一定是黑道中人，打聽得飛燕門掌門，青燕丘君素在湖中隱居，是以引了六指琴魔，前去害她。

　　只聽得黃心直又道：「爹，青燕丘君素在武林之中，聲名極好，咱們何必苦苦去害她？」

　　六指琴魔勃然大怒，將手中茶杯，向地上一拋，「砰」地一聲，茶杯砸成粉碎。

　　只聽得他大聲道：「順我者生，逆我者死，什麼聲名不聲名？」

　　另外兩人連忙道：「說得是！說得是！要不，怎能當得起武林至尊，這個稱號？自古至今，誰又敢如此自稱！」

　　一時之間，又聽得六指琴魔躊躇滿志的「嘿嘿」冷聲，和黃心直暗暗的嘆息聲。

　　呂麟的心境，當真可謂緊張到了極點！

　　因為，只要給六指琴魔，一發現他在這裡的話，他一定萬無倖理！

　　其實，前後只不過是片刻之間的事，但在呂麟心中，卻像是不知多長久一樣！幸而，六指琴魔等四人，並未發現情形有異，而其餘眾人，居然也未曾露出什麼馬腳來，六指琴魔等四人，講了幾句話後，便自回到了船上，向湖中划去。

　　呂麟聽得槳聲去遠了，才敢抬起頭來，只見那小船，已然隱沒在蘆葦叢中。

　　呂麟忙向那送信來的漁翁道：「老丈，湖中有一個黃葉洲在何處，你可知道？」

　　那漁翁笑道：「我一生在洞庭湖中打漁，自然知道！」

　　呂麟道：「好，那就相煩你送我到黃葉洲去，我必有重酬！」

　　那漁翁點頭答應，呂麟便和他，來到了小河邊上，上了那艘小船，呂麟道：「我們最好離剛才那艘小船遠一點，不要被他們發現。」

　　那漁翁躊躇道：「這卻為難，湖面之上，想隔十里八里，一樣可以望見，客官若是怕被人看破，何不索性換了衣服！」

　　呂麟喜道：「好，好！」那漁翁揭開了船板，取出一套粗布衣服來，呂麟換了之後，又帶了一頂遮陽竹笠，完全是一個漁民模樣。

　　那小船不一會，便已然來到了洞庭湖中，呂麟遠遠地望到六指琴魔所趁的那艘小船，就在前面不遠處，便連忙低下了頭，問道：「老丈，你剛才交給我的那封信，是誰託你的！」

　　那漁翁笑道：「簡直是一個天上的仙女，哪裡像是凡人？」

　　呂麟怔了一怔，他一直認定，幾次三番為自己送信的那人，一定是一個武林前輩，他甚至認定，不是東方白便是譚昇。而信上的字跡歪斜，大約是別有苦衷，因此假造出來的。

　　而今，他廳得那漁翁如此說法，則寫信人不但是一個女子，而且一定是極其年輕美麗的女子，要不怎會令那漁翁，以為她是「仙女」？

　　他想了一想，又問道：「老丈，那位姑娘，是什麼樣子的！」

　　那漁翁道：「那姑娘大大的眼睛，圓臉，個子不十分高，只是我很奇怪，她和我說話的時候，竟像在流眼淚一樣，她說，我只要沿湖找一找，一定可以找到你的，給了我老大一錠銀子！」

　　呂麟聽得那漁翁形容出那託他送信來的女子的樣貌，心中更是奇怪。

　　因為，根據那漁翁的描述，那女子竟十足就是譚月華！

　　但是事實上，卻又怎會有這個可能呢？信上寫得十分明白，自己最心愛的人，在洞庭湖有難，自己最心愛的人，除了譚月華還有誰！

　　他心想，或則那漁翁是老眼昏花，看錯了也說不定的。

　　但是，問題就在於，那寫信的少女，究竟是什麼人？

　　他呆呆地想著，約莫過了半個時辰，眼前已然可以望到兩個河洲。

　　那兩個河洲，相距並不十分遠，其中一個，覆滿了黃葉，另一個卻是蒼翠無比。他看到六指琴魔所乘的那艘小船，正向那觸目蒼翠的河洲，搖了過去，而那個看來一片黃色的，自然便是黃葉洲了。沒有多久，小船已經到了黃葉洲上，只見洲上，到處都長著一種生著黃葉的灌木，是以老遠看來，那河洲竟一片黃色。

　　呂麟在小船離岸，尚有兩三丈遠近時，便自足尖一點，一躍上岸，順手拋了一塊銀子在小船上，也不待聽那漁翁的千恩萬謝，便接連幾個起伏，向前面疾掠而出。

　　那河洲的形勢，一半甚是平坦，但是另一半，卻甚是險峻，乃是一個小小的山峰。

　　呂麟來到了山峰腳下，尚未發現有人，抬頭一望間，忽然看到半山腰上，有人影一閃，其人的身法之快，難以想像，一溜煙也似，便已然在山中的樹木之中，隱沒不見。

　　呂麟一見半山腰上有人，便連忙身形拔起，向山上攀去，片刻之間，便已然來到了剛才發現那人影的地方，他剛待尋找時，忽聽得一個女子聲音叫道：「我愛他！我愛他！師傅，不論你如何罰我，我都愛他，哪怕你立即下手將我殺了，我也始終愛他！」

　　呂麟一聽得那女子的聲音，心中更是訝異到了極點！

　　因為他一聽便已認出，發出那聲音的，不是別人，正是曾和他一起，被烈火祖師，困入赫夫人的墓穴之中，又離奇失蹤的端木紅！

　　呂麟打量聲音，是從附近的一個山洞之中，傳了出來的。

　　他連忙輕輕地跨出幾步，來到了洞口，洞內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只聽得一個老婦人的聲音，「嘿」地一聲冷笑，正是青燕丘君素，道：「那小子這時，恐怕早已死了，你還愛他！」

　　端木紅笑道：「不論他怎樣，我都愛他，師傅，你快快下手，將我殺了吧！」

　　丘君素沉聲道：「本來，似你這種敗壞門規的逆徒，焉能逃脫我的裁處，但如今，飛燕門中人物，已然死亡殆盡，若不是我遠走西域，無意之中，與你相遇的話，則飛燕門已只剩我一人了，是以給你求生之機，你還不願麼！」

　　端木紅的聲音，顯得急切到了極點，道：「師傅，我只願與他在九泉相會！」

　　丘君素一聲大叱，道：「畜牲，當日你拜我為師之際，曾罰下什麼誓言來？」

　　端木紅道：「我自知一入飛燕門，便永遠不准再言情愛兩字，可是我畢竟愛上他了，師傅，我寧願死，還不行嗎？」

　　呂麟在洞外，聽到此處，心中也不禁為端木紅的摯情而感動！

　　雖然，丘君素、端木紅師徒兩人，在交談之際，並未曾講出呂麟的名字來，但是呂麟焉有不知端木紅口中的「他」乃是自己之理？

　　他一想起六指琴魔已然來到，他們上了那另一個河洲，必然是尚未曾確實知道丘君素在哪一個洲上隱居的緣故。

　　六指琴魔在那一個河洲上，找不到丘君素，當然會來到這裡。

　　也就是說六指琴魔，實是隨時隨地，皆可能在此突然出現！

　　他一想及此，便大踏步地向山洞之中走去，才走了兩步，便聽得丘君素厲聲喝道：「什麼人！」

　　呂麟忙道：「峨嵋門下弟子呂麟！」

　　只聽得端木紅一聲歡呼，丘君素一聲怒叱，呂麟轉了一個彎，便覺出眼前一亮，一個山洞中，點著兩盞油燈，端木紅正被鐵鏈，綁在一條石柱之上，在她旁邊，站著丘君素。

　　只見端木紅淚水直流，但她如今所流的眼淚，分明是歡樂的眼淚。

　　呂麟才一現身，她便叫道：「麟弟，我們難道不是在人間麼？」

　　呂麟忙道：「紅姐姐，說來話長，我們快點離去！」他們兩人，一問一答，聽在丘君素的耳中，更是如火上加油一樣！

　　呂麟口中的「我們快些離去」，自然是包括了丘君素在內的。

　　但是丘君素本來就因為端木紅，愛上了呂麟一事，而心中怒極，如果不是飛燕門剛罹巨災，她早已一掌將端木紅擊斃了！

　　如今，她一聽得呂麟如此說法，還只當呂麟目中無人，要公然當著自己之面，將端木紅帶走，實是怒不可抑，一聲斷喝，身形疾展，已向呂麟疾欺了過來，才一閃動身形，便是一招「勞燕分飛」，連人帶掌，一齊疾壓而至！

　　呂麟原是一片好意，來告訴她六指琴魔，隨時都可能來到，萬萬未曾料到丘君素竟會不分青紅皂白，一照面，連問都不向自己問一問，便會突然向自己攻出了一掌！

　　饒是呂麟近日來功力精進，但是丘君素身形如電，呂麟想要避開去時，哪裡還來得及？百忙之中，只得一揚手，中指直豎，一式「一柱擎天」，向丘君素的一掌，迎了上去。

　　電光石火之間，指力掌力，已然相交，只聽得一聲巨響狂飆驟生，連得山洞的洞壁，也像是為之震撼，呂麟只覺得對方的掌力，實是猛得出奇，身不由主，後退了一步。

　　而丘君素以數十年功力，又是怒極之餘，所發出的力道極大的一掌，一和呂麟的指力相交，竟也不免身形連晃三晃！

　　雖然，相形之下，仍是丘君素高出一籌，但這已然是丘君素近年來，前所未遇之事，當下她心中，又驚又怒，大喝道：「好小子，難怪你敢於胡作非為，敢情有點門道！」

　　身形一晃，雙掌翻飛，又已攻出了兩招！

　　但這一次，呂麟已有了準備，丘君素才一出手，他身形連晃，向外避了開去，叫道：「前輩，我有話說！」

　　丘君素停掌不發，冷冷地道：「你引誘飛燕門下弟子，還有何話可說？」

　　呂麟嘆了一口氣，道：「此事其中曲折甚多，前輩且暫勿追究，六指琴魔，已在旁邊的河洲之上，眼看就要來了！」

　　丘君素一聽得呂麟如此說法，不由得猛地吃了一驚，面上變色！

　　但是她心中，卻還不十分相信，叱道：「臭小子，你可是想藉六指琴魔之名，來恐嚇於我！」

　　呂麟急得頓足，道：「前輩，再要不走，為時晚矣！」

　　丘君素心中實在也是驚奇無比，暗忖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連忙來到端木紅的旁邊，解開鐵鏈，一拉端木紅，道：「那我們快走！」

　　端木紅叫道：「麟弟，你也快來！」

　　丘君素怒道：「誰和他一起走！」

　　呂麟忙道：「前輩，不知七煞神君之女，譚月華譚姑娘，是否也在黃葉洲上？」

　　丘君素拉著端木紅，向外疾馳而出，已來到了洞口，才回頭叱道：「胡說，黃葉洲上，只有我們師徒兩人！」

　　呂麟聽了，不由得一呆。他心知丘君素的為人，雖然恨自己，但是卻絕不至於對自己說謊話，她說黃葉洲上，只有她們兩人，當然是實。

　　然則譚月華又在什麼地方有難！

　　他想了一想，忽然想起，端木紅被綁在石柱之上，當可以說得上「有難」兩字，那信上並未說明有難人的人是譚月華，只說自己最心愛的人，然則，端木紅又豈是自己最心愛的人嗎！

　　他想到此處，又呆了一呆，陡然之際，又想起自己在赫夫人的墓穴之中，對端木紅所講的那些情意綿綿的話來！

　　他一想及自己對端木紅所說的那些話，事情幾乎已明白了一小半，同時，他心中也不禁連珠地叫起苦來！

　　當時，呂麟原是自分自己和端木紅兩人，萬無生理，為了不令端木紅失離含恨，所以才依著端木紅的要求，講了不少情話。

　　而事實上，他心中最愛的人，始終只是譚月華一個人！呂麟此際，也已料到，必是丘君素在帶著端木紅，離開唐古拉山之際，曾遇到過譚月華，大概是端木紅已毫不諱言地說她愛上了自己，所以端木紅才料定她一到洞庭，必受重責，因此才留字要自己前來此處，打救端木紅。

　　然則，在長江之中，救了韓玉霞、譚翼飛的，自然也是譚月華了。

　　那老漁翁的話，也沒有說錯，託他交信的人，的確是譚月華！

　　呂麟此際，只是憑所發生的事情，想出了事實的一個梗概，至於事情的詳細經過，和許多神秘不可解的事，他還是未曾想通。

　　但是有一點，他卻是可以肯定的，那便是譚月華必然還在洞庭湖的左近！

　　他一想到了這一點，立即足尖一點，便向山洞之外掠了出去！

　　他一個人在洞中呆想了片刻，等他逸出山洞時，丘君素和端木紅兩人，已然不知去向，呂麟只記得端木紅叫了他兩聲之後，便再也未曾聽得她的聲音，想是被丘君素點了穴道。

　　呂麟來到了洞口，看了一看，不見丘君素和端木紅兩人，心想自己上了黃葉洲，已將近半個時辰，六指琴魔一定也快來了，若是遇上，卻是大為不妙！

　　因此，他連忙向山峰下面馳去，可是，他只落下了三四丈，便已然看到，六指琴魔等四人，從沙灘上走了過來！

　　呂麟心中，猛地一驚，連忙停住了腳步，心想若是自己由原路下去，非和他們遇上不可，在峰中躲藏，也不是善策。

　　眼前，除了由山峰的背面，下山而去，還可以有逃生之途，簡直別無他法。

　　他立即轉動身形，繞著那山峰，轉了一轉，來到了山峰的背後，迅速地向下落去，不一會，便已到了山峰腳下。

　　可是，他剛一站定，便看到前面不遠處，兩個人回過頭來。

　　那兩人正是和六指琴魔在一起的兩個黑道中人，已然和呂麟打了一個照面！

　　呂麟心中，不禁大吃了一驚，心知一定是六指琴魔，令那兩人，分頭尋找丘君素的，自己的身形一被他們發現，六指琴魔頃刻可達！

　　他不等那兩人出聲，足尖點處，便已向兩人疾撲了過去！

　　身在半空，一式「雙峰插雲」，疾使而出，一人悶哼一聲，立時萎頓在地，但另一人，卻向後退了開去，雖也跌倒在地，卻怪聲大叫了起來。

　　呂麟一聽得那人，在為自己，「金剛神指」的指力擊中之後，尚自出聲怪叫，心知對方的武功很高，不禁大驚！因為整個黃葉洲，能有多大，他這樣出聲一叫，六指琴魔絕無聽不到之理，而只要他一聽到，自然可以想到，出了變故，自己怎還走得脫！

　　呂麟大急之際，手揚處，又是一指，向那大叫的人點去。

　　那人中了呂麟一指，跌倒在地，本來已受內傷，勉力叫了一下之後，哪裡還經得起呂麟的第二下「金剛神指」之力！

　　只聽得他悶哼一聲，便是骨折筋裂而亡，呂麟見兩人俱已了賬，正待閃身向外掠了開去之際，突然看到一條人影，向自己疾馳而至。

　　那人來勢之快，簡直是匪夷所思，才一入眼，還在兩里開外，可是轉眼之間，卻已然來到了眼前，呂麟怔了一怔，只見站自己面前的，不是別人，正是輕功超絕卓越的黃心直！

　　呂麟一見自己的行蹤，已然被黃心直發現，心中更是一涼。

　　他明知自己的武功，雖然還在黃心直之上，但是黃心直的輕功，自己卻又望塵莫及，既然被他發現，也就難以脫身！

　　呂麟心中一涼之後，正待立即出招，先傷了他再說，忽聽得黃心直低聲道：「呂公子，原來是你，你怎麼還不逃！」

　　呂麟一呆，陡地想起，黃心直雖然是六指琴魔的兒子，但是他心地卻極好，和六指琴魔大不相同，一聽他話，心想難道自己命不該絕，還有一線生機？抬眼向黃心直望去，只見他滿面惶急之色，道：「快！快！你快藏了起來，我父親就要趕到來的了！」

　　呂麟見他一張醜臉之上，神色誠懇之極，心知他確是不願意自己傷在六指琴魔之下，忙道：「黃兄弟，你相救之德，我銘感五中！」

　　黃心直道：「你快逃吧，遲則不及了！」

　　呂麟也不再耽擱，身形晃動，馳出了三五丈。可是，尚未及等他轉過那個山峰，向後一看時，只見黃心直手向前連指，同時聽得六指琴魔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什麼事！」

　　呂麟心知六指琴魔，將要趕到，自己若是要轉過山峰去避他，已然不及，向黃心直所指處一看，乃是一大叢高幾及人的野草，呂麟連忙鑽了進去，將身隱起，他剛一隱起身，已然看到六指琴魔，趕了過來。

　　六指琴魔一趕到，一眼望見引自己來此的兩個黑道中人，已然身死，不由得勃然大怒，喝道：「敵人何在！」

　　黃心直道：「我──我趕到之際，人已然──赴水逃走了！」

　　呂麟在草叢之中，聽得黃心直如此說法，心中不禁鬆了一口氣。

　　只見六指琴魔身形立展，一直掠到了湖邊，來回馳騁了片刻，又回了轉來，滿面怒容，恨聲不絕，道：「好賊子，看你能否逃得出我的手掌！」

　　黃心直忙道：「爹，人已不在了，我們快離開此處吧！」

　　六指琴魔瞪了他一眼，道：「你那麼心急作甚！」黃心直不敢言語，只見六指琴魔就在當地，來回踱步，看來他一時半時，絕無離去之意。

　　呂麟躲在草叢之中，心中不禁大是著急，暗忖自己藏身草叢之中，總不是長久之計，六指琴魔若是還要搜尋時，卻是非被他發現不可了。

　　他心中只盼六指琴魔，快快離去，可是六指琴魔卻又在一塊石上，坐了下來，道：「心直，如今武林之中，畏我本領，供我驅役之人雖多，但我們父子兩人，卻是相依為命，你以後務必聽我的話，切不可再惹我發怒！」

　　黃心直撲了過去，道：「爹，我──自然會聽你話的！」

　　六指琴魔又道：「還有一個來月，中條山麓的至尊之宮，便可以落成了，這武林至尊的稱號，千百年來，從來也沒有人敢如此自稱過，但是你我兩人，卻可終生享此稱號！」

　　黃心直木然地點了點頭。

　　六指琴魔又道：「從今日起，如果你再不肯勤練八龍天音的話，則為父的一番心血，盡皆白費了！」

　　黃心直低下頭去，道：「那我一定勤功練習就是了。」

　　六指琴魔面現喜色，拍了拍黃心直的肩頭，站了起來。

　　看他的情形，像是立即就要離去，呂麟心中正在暗中慶欣，突然間，只聽得草叢之中，「窸窣」一陣響，那一陣聲響，極是輕微，呂麟雖然料到六指琴魔未必聽得到，但是因為那一陣聲響，就在他匿身的那草叢之中發出，是以他心中也不免一怔，循聲看去，只見草叢之中，蜿蜒游出了一條蛇來。這時候，呂麟的心中，不禁焦急到了極點。本來，要對付一條蛇，以呂麟的功力而論，絕不是什麼難事。但是其時，六指琴魔還在近側，只要他一有動作，便立被發現！呂麟只得一動不動，只是圓睜虎目，望定了那條毒蛇。只見那條毒蛇的來勢，雖然並不怎麼快疾，可是那叢野草，能有多大？轉眼之間，已然來到了他的眼前，那蛇全身，皆作死灰色，尚未來到眼前，已覺得腥臭難聞。

　　一來到了呂麟的面前，更是蛇信吞吐不定，昂起頭來，停了一停，便突然竄起，向呂麟的面門咬來！呂麟心知那蛇，生得如此醜惡，必然含有奇毒，連忙手一舉，食中雙指，用力一挾，已緊緊挾住了那毒蛇的七寸。

　　呂麟的辦法，本來不錯，因為毒蛇，一被扣住了七寸之後，便難以掙扎。

　　可是這一條毒蛇，卻是蛇中的異品，七寸一被扣住，蛇頭左右亂晃，掙扎不脫，蛇尾卻「刷」地揮了過來，正揮在呂麟的肩頭之上！

第八章　膽色過人　小俠闖魔窟

　　呂麟這才看清，敢情那條毒蛇的身上，一身灰鱗，盡皆可以開合。而蛇鱗的形狀，又像是尖刺一樣，一被蛇尾揮中了肩頭，倒有小半條蛇身，緊緊地搭在肩上，蛇身上千百枚尖刺也似的蛇鱗，一齊刺入體內，只覺得灼痛之感，入心入肺，實是令人難以忍受，呂麟在陡然之間，遇到了這樣難忍的痛楚，實在忍不住想大聲呻吟。可是他抬頭一看間，只見六指琴魔和黃心直兩人，剛轉過身向外走去。如果此際出聲，更是功虧一簣，因此，他咬緊了牙關，一聲不出，全身痛得發顫，連運本身真力，極力抵禦，皆不能與這種奇痛相抗，片刻之間，已然冷汗直冒！好不容易，等到六指琴魔，已轉過了山峰，呂麟才低低地哼出聲來，左手捏住了蛇尾用力將那條毒蛇，拉了開來，雙臂一振，一用力間，那條毒蛇，已然流了一地腥血，斷成了兩截。

　　而斷蛇的蛇身，仍然在跳躍不已，呂麟唯恐再被它沾上，忍著奇痛，向外跨出了幾步，看肩頭上時，不知有多少小洞，全在冒著黑血。而半邊身子，也已在漸漸發麻！

　　呂麟心知其毒無倫，便連忙點了自己心口的要穴，不令毒氣攻心。然後，才取出雪魂珠來，按在那些小洞之上。

　　以雪魂珠吸毒，呂麟也曾見過，只要將雪魂珠一按在傷口之上，毒便被吸出，而雪魂珠上，也會出現一點黑斑，片刻之間，便自消滅。

　　可是這一次，呂麟一將雪魂珠，按到了那些蛇鱗刺出的小洞之上，立時之間，雪魂珠竟然陡地變了顏色！本來是銀輝流轉，竟變成了暗灰色！

　　呂麟吃了一驚，再看肩上的傷口時，雪魂珠那一按間，只不過吸去了兩寸方圓之內的毒汁，那兩寸方圓之內的傷口，已然滲出紅血來。

　　可是，那毒蛇的半條身子，全都搭在呂麟的肩頭上，肩上傷口，足有兩尺來長，就算雪魂珠能將毒化盡的話，也要連吸十次！可知那條毒蛇之毒，實在是難以想像，若無雪魂珠，定然性命難保！呂麟忍著攻心奇痛，看那雪魂珠時，足足過了小半個時辰，才恢復了原來的光彩。

　　在那小半個時辰中，呂麟肩頭上的傷口，奇痛攻心，使他忍不住呻吟起來。

　　正當他要第二次將雪魂珠按了上去之際，忽然聽得身後，傳來了丘君素一陣冷冷的聲音，道：「小子，你這樣下去，性命難保了！」

　　呂麟連忙回頭看時，只見丘君素正從一個山洞之中，伏身竄了出來，脅下挾著端木紅，果然已被她點了穴道。

　　呂麟也覺得雪魂珠吸毒，固然靈效，但是這樣下去，最少也要四個時辰，才能夠將毒吸盡，若是四個時辰之中，毒發的話，自己一樣難以倖免！

　　因此他一聽丘君素話中有因，忙問道：「前輩有何指教？」

　　丘君素向那死蛇一指，道：「這蛇乃是毒蛇之中的異品，毒性之烈，實是無出其右，你除非捨了雪魂珠不要，方能保命。」

　　呂麟吃了一驚，道：「捨了雪魂珠不要，如何將毒吸出！」

　　丘君素冷冷地道：「雪魂珠雖是曠古至寶，但是你中毒如此之深，只有一口氣，將所有的毒液，全附在雪魂珠上，方能保得無事，但如此一來，雪魂珠也變得漆也似黑，除再令之回到雪窟之中，過上百來年，或則還能回復原來的功用！」

　　呂麟聽了，不禁發了半晌呆。這一顆雪魂珠，乃是玉面神君東方白，費了二十年心血，方始得到的！只是這一點，已然令得呂麟不捨得那雪魂珠就此變為廢物。

　　再加上，這顆雪魂珠中，還包含了譚月華和東方白之間，婚變的慘痛故事，這對呂麟來說，更是顯得重要無比！

　　因此，他一時之間，竟委決不下，是否應該照丘君素的辦法去做。

　　只聽得丘君素冷冷地道：「小娃子，因為你報信，說六指琴魔將到，是以我才指點你一條生路，我向不受人恩惠，已然足以報答，聽不聽卻在你了，你毒去之後，若是再敢接近紅兒，我也絕不會饒你！」

　　她話一說完，身形展動，便向前疾馳而出，繞過了山峰，便自不見。

　　呂麟在丘君素講話之際，看了端木紅幾眼，只見她雖然不能行動，不能言語，但是眼中所流露出來的真情，卻比海還深！

　　呂麟此際，不禁深悔當日在墓穴之中，不應該講出那些話來。

　　如今事已至此，唯一的辦法，自然只有依丘君素所言，不再接近她便了。

　　他知道對他自己來說，接近或不接近端木紅，根本是無關緊要之事，但是端木紅肯不肯聽丘君素的話，卻大成疑問，這場情孽，更不知如何，方得了結！

　　呂麟長嘆了一聲，便將雪魂珠按在肩頭的創口之上，來回滾了兩遍，片刻之間，肩上所有的傷口，全都滲出了紅色的鮮血。而那股難以忍受的灼痛之感，也已然在片刻之間消去，看那顆雪魂珠時，卻已變得漆也似黑，一點光芒也沒有了。

　　呂麟心知至寶已失功效，心中好生可惜，扯下一幅衣襟，仍然將雪魂珠包了起來，揣入懷中，來到了沙灘上看時，湖波浩淼，既不見六指琴魔等人，也不見丘君素師徒。

　　呂麟在湖洲上，砍下了幾棵樹，紮在一起，飛身而上，再以另一段樹木作槳，向岸上划去，沒有多久，便已上了岸。他心想，自己這次上岸，目的在於尋找譚月華，不如再回到那個小村子中，去向那老漁翁，打聽譚月華的去向。

　　主意打定，便向前走去，才走出了十來丈，便聽得湖邊蘆葦叢中，有人低聲叫道：「呂公子！呂公子！」呂麟連忙回頭看時，只見一人從蘆葦叢中，探出頭來，容貌其醜無比，卻正是黃心直！

　　呂麟一見是黃心直，心中暗暗吃驚，黃心直卻搖了搖手，道：「呂公子，你莫怕，我父親不在近前，我有幾句話要問你。」

　　呂麟一想，剛才如果不是他來解了圍，自己和丘君素師徒兩人，焉有倖理？可知他的心地，實在極好，絕不會加害自己的。

　　呂麟略一猶豫，便走了過去，道：「你如今已是武林至尊之子了，還有什麼事情要問我的！」

　　黃心直面上現出痛苦之色，道：「呂公子，你──何苦這樣說我？」呂麟也覺得自己說得太過，黃心直心地忠厚，一定會感到十分難過。

　　當下他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氣，道：「黃兄弟，你不要怪我！」

　　黃心直點了點頭，道：「我知道，我知道正派中人，莫不將我父子兩人，恨之切骨，可是誰又知道我心中的痛苦！」

　　呂麟握住了他的手，道：「黃兄弟，你當真難得，你處境之為難，我至少是知道的。」

　　黃心直長嘆了一聲，抬起頭來，望著天上緩緩飄浮的白雲，道：「除你而外，還有譚姑娘，她也一定知道我的心意的。」

　　呂麟聽得黃心直提起譚月華來，心中也不禁為之黯然。

　　兩人半晌無語，黃心直又道：「呂公子，我心中實在非常愛我的父親，但我卻又憎恨他的行為，呂公子，我──實在非常為難！」

　　呂麟聽了，心中一動，暗忖難得黃心直和六指琴魔分了開來，如果自己趁機，向他索取火弦弓的話，不知他肯不肯？他想了一想，便道：「黃兄弟，我想向你借一樣東西用用。」

　　黃心直道：「呂公子，你要借什麼，只管說。」

　　呂麟道：「你那張火弦弓，不知道是否能借我一用？」黃心直一聽，面色陡地一變，身形疾飄，一縷煙也似，縱出了五六尺去。

　　呂麟定睛望著他，只見他雙手連搖，道：「這卻不能！」

　　呂麟問道：「為什麼！」

　　黃心直道：「那火弦弓，可能置我父親於死地，我──怎能將它借給別人！」

　　呂麟沉聲道：「黃兄弟，你父親殺人如麻，無惡不作，你還護著他麼？」

　　黃心直嘆了一口氣，道：「呂公子，不論怎樣，他總是我的父親！」

　　呂麟心知黃心直人雖正直，但是卻十分懦弱，再加上他幼失怙恃，父子重逢之後，要他做任何傷害六指琴魔的事，只怕絕無可能！心中暗嘆一聲，道：「多謝你剛才相救之德，咱們再見了。」

　　黃心直忙道：「呂公子，我還有話未曾向你說哩！」

　　呂麟停了下來，道：「什麼話？」

　　黃心直面上，忽然一紅，道：「不知道呂公子可知，譚月華，譚姑娘，如今在何處！」

　　呂麟看了他的情形，心中不禁大是奇怪，暗忖他提起譚月華來，神情何以這等扭捏？當下他答道：「我不知道。」

　　黃心直忙道：「呂公子，你放心，我知道了譚姑娘的行蹤，也絕不會令我父親知道的，你就告訴我吧！」

　　呂麟搖了搖頭，道：「我確是不知，連我也正在找她，怎能告訴你！」

　　黃心直的面上，現出了極度的惘然之色，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道：「呂公子，我爹的惡行，我無法阻止他，但是這一年來，我自問良心，也已救出了不少人，像譚公子、韓姑娘，給我爹在三峽附近遇到，便是我在緊急關頭，不令爹下手太重，他們兩人，才不致立時身亡的，你若是見到了譚姑娘，請代我告訴她，我──一直沒有做過壞事！」

　　呂麟點點道：「好，只要我能夠見到她，我一定說給她聽。」

　　黃心直又嘆了幾聲，道：「呂公子，你最好匿身到夜晚，再離開此處，以免與我父親相遇！」話一講完，便自離去。

　　他輕功何等之好，身法之快，更是難以形容，一晃眼間，便自不見！

　　呂麟心知黃心直的忠告，必有理由，雖然急於尋譚月華，但也不敢貿然行動，一直等到天色微黑，才尋找那小村子，找到了那老老漁翁，問明了譚月華的去向，追尋而去，可是一連幾天，一點信息也沒有。

　　呂麟想起在唐古拉山，魔宮之中，譚月華和自己相遇，又立即離去的情形，心中不禁黯然神傷，可是，他想起自己離開了唐古拉山之後，譚月華可能是一直暗隨在自己的身後，難道是為了她對東方白的情意，已然稍減，而對自己生出了一絲愛念之故！

　　想到此處，他又不禁一陣高興。

　　一連一個月，他都是那樣，神思恍惚，漫無目的地尋找著譚月華，當然一無結果。尚幸也未曾再與六指琴魔相遇。

　　那一天，他行至山東境內，算算日子，離七月十五盂蘭節，只有半個來月光陰，此去山西中條山，剛好要十來天的路程，反正在江湖上，獨自遊蕩，一個親人也遇不到，何不冒險到中條山麓去走一遭，以觀動靜？主意打定，便折而向西。

　　當晚，在一家小飯店中，向一個乞丐，換了一套襤褸已極的衣衫，又買了一些顏料，將面上搽得污穢不堪，帶著一條竹棒，在頷下貼了一團鬍子，照著鏡子看了看，十足是一個乞丐，只怕連師傅在自己的面前，也認不出來！

　　他裝扮停當，連夜起程，向中條山而去，七八日後，只見路上，絡繹不絕，全是一些黑道上人，向中條山而去。

　　呂麟心知師傅，七煞神君夫婦等人，年餘來蹤跡不知，一定是全在潛心練什麼極其厲害的武功，這次中條山盛會，他們一定不肯放過的。因此，呂麟在一路上，留心觀看，看是不是有人像是自己人。

　　但是一路行來，並無發現，那一天，離了官道，只見一條又寬又直的新路，直通中條山麓，那條路，全是用一整塊一整塊的大石，鋪出來的。

　　呂麟隨著眾人，向這條路走去，走不多久，只見眾人圍成了一堆，停住了不動。

　　呂麟心中奇怪，從人叢中擠了過去看時，只見前面路上，設著一個閘口，閘口之旁，有四個羅帽直身，家丁打扮的人守著。

　　那四個人，雖然作家丁打扮，但是雙眼有神，個個氣度非凡，一望而知是內外功兼修的高手，每一個人經過閘口，必須自通姓名。

　　呂麟在一旁，聽了十來人自報名頭，盡皆都是邪派中的人物，乃至於黑道上的下三濫。呂麟慢慢地來到了閘口的附近，不等那四人發問，便自高聲道：「南昌惡丐，金瘋子前來祝賀！」

　　呂麟報出了這樣的一個名頭，倒也不是杜撰的，因為他自小在南昌長大，南昌有一個惡丐，叫著金瘋子，武功甚高，行為狠辣，他也見過幾次，是以百忙中，便報出了這樣一個名頭來。

　　那四人目光灼灼，向他打量了一會，正待一揮手，令他進閘口時，忽然聽得自人叢中有人，「咦」地一聲，呂麟回頭看時，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他離開南昌，雖已多年，但是惡丐金瘋子，他卻認得出來。如今，發出那「咦」的一聲之人，一身污穢，不是別人，正是金瘋子！

　　只見他分開眾人，向前擠了過來，分明是他也聽得了呂麟所報的名頭，是以前來質問，呂麟心中，已然打定了主意，只等金瘋子一到，便立即出手，將他打死，再作道理。

　　此際，那守閘口的四個高手，也已然覺出情形有異，向呂麟道：「金瘋子，那位朋友作什麼？」

　　呂麟蓄定了力道道：「我不知道！」

　　眼看真的南昌惡丐金瘋子，將要來到近前，突然之間，怪叫一聲，便自仰天倒了下去，口中鮮血狂噴，連第二下叫聲，都未曾叫出，便已然死於非命！

　　這一下變化，不但出乎聚在閘口的眾人意料之外，連呂麟也是莫名其妙！

　　那守在閘口的四人，立時有兩個飛身而起，身法快絕，來到了金瘋子的身旁，將他扶了起來一看，只見他額角之上，嵌了一枚小石子。

　　那小石子只不過小手指甲那麼大小，但是嵌入他額角之上的「神庭穴」中，足有半寸來深。那「神庭穴」隸屬督脈，乃是極要緊的穴道，被那枚小石子，以如此大力的打中，督脈一斷，自然立時死去。

　　可是奇怪的是，那麼多人在，竟沒有一人知道小石子是從何而來的！

　　那兩人「哼」地一聲，順手一揮，將金瘋子的屍身，揮了出去，回轉頭來，望了呂麟一眼，呂麟心知那一定是自己人在出手幫住自己，心中一喜，為了免至露出破綻，大叫道：「什麼人敢在此處撒野？還我師弟的命來，方肯干休！」

　　那兩人本來像是有什麼話要問呂麟的，一聽得呂麟如此說法，便改口道：「原來適才，中了暗算的，竟是你師弟麼？」

　　呂麟點頭道：「不錯。」

　　那兩人道：「閣下放心，暗箭傷人的小賊，豈能逃脫！」

　　呂麟趁機收篷，道：「如此則有託四位，代尋兇手了！」

　　一面說，一面便大踏步地，走進了閘口，心中暗叫一聲僥倖！心忖若不是有人出手，突然將金瘋子殺死的話，又不知要惹出多少麻煩來！

　　看那枚小石子，來時無聲無息，了無跡象可尋，勁力又如此雄渾，不是武功已臻絕頂之人，自然萬難臻此，可知暗中解了自己大圍的，大約不是師傅，便是七煞神君譚昇！

　　因此，他過了閘口之後，便緩緩而行，左右打量，只盼閘口處有人追上來向自己招呼。

　　可是走出了七八里，卻並沒有什麼人來和他說話，呂麟只得心中暗自納悶。

　　沒有多久，已然來到了一個峽谷口上，也一樣有人盤問姓名。

　　呂麟一樣以「南昌惡丐金瘋子」的名義，混了進去，通過了長長的一道峽谷，抬起頭來看時，呂麟不禁「啊」地一聲驚歎。

　　那地方，乃是一塊曠地，本是出入中條山的必經之地，過了那塊空地，就是起伏綿延，東接太行，西接華山的群巒高峰。而如今，在那塊空地之上，已然多了一幢極其雄偉的宮殿！

　　那座宮殿，連外牆也是全以琉璃瓦砌成，映著日光，燦然生光，為之目眩。在宮殿的正門上，安著老大的一幅橫匾。

　　橫匾之上，寫著「武林至尊之宮」六字，那六個字，個個俱有斗來大小，金光閃閃，襯著琉璃瓦，更顯得氣象萬千！

　　呂麟看了一會，只見正門緊閉，幾扇旁門中，出出入入，人卻極多。

　　呂麟從邊門走了進去，自有人接待他前去客房安息。呂麟再仔細打量這座宮殿時，只見裡面，大小房舍，不知幾許，六指琴魔要在一年之內，造成這樣一座宮殿，也不知用了多少人力。

　　呂麟到達「武林至尊之宮」那一天，乃是七月十四日的中午時分。

　　他在指定的房舍之內，休息了一會，便在宮殿之中，遊看了一會。

　　只見每一個門口，都有人把守，六指琴魔在何處，根本連估都估不到。當晚，他回到了房間中，暗忖照這樣的情形來看，自己來也是白來！

　　他心頭悶鬱，轉側難眠，到了半夜時分，忽然聽得「克」地一聲，門栓突然斷落。呂麟吃了一驚，一翻身坐了起來。

　　只見門開處，一個人已然閃身進來。十四之夜，月色自然甚是明亮，就著從紗窗中透進來的月色看時，只見來人，生就一塊紫薑面，極其駭人，呂麟一怔，道：「你是誰！」

　　那人卻低聲道：「麟兒禁聲！」

　　那人只講了四個字，呂麟的心頭，已然激動到了極點，低呼一聲，道：「師傅！」一躍而起，撲向前去，敢情那人，正是玉面神君東方白所化裝成的！

　　當下師徒兩人，緊緊地抱在一起，好一會才分了開來。

　　東方白道：「麟兒，你也太冒失了，金瘋子就在人叢中，你如何冒他之名？」

　　呂麟道：「我一時未曾想及，師傅，只有你一個人來此麼！」

　　東方白道：「不，七煞神君夫婦也來了！」

　　呂麟喜道：「師傅，可是你們三人，已然有了應付六指琴魔之法！」

　　東方白搖了搖頭，道：「沒有。麟兒，我夤夜來此，就是為了要告訴你一句話：切勿莽動！」呂麟嘆了一口氣，道：「師傅，你可知道火羽箭和火弦弓相合，便可制服住八龍天音一事！」

　　玉面神君東方白，一年之前，離開峨嵋之際，本來已然是心灰意懶，連再活下去，也沒有信心，幸而七煞神君夫婦，將他追及，他們三人，也不曾到火礁島去，潛至海南島五指山上，住了大半年。前兩個月，七煞神君譚昇上岸來探聽消息，才知道有中條山盛會之事。

　　三人一商議，便決定化裝前來，看個究竟，至於呂麟在唐古拉山中的遭遇，他們三人，自然是一點也不知道，當下東方白忙問道：「不知啊，你快說吧。」

　　呂麟便將自己偷聽得六指琴魔父子兩人的對話之後，如何遠赴唐古拉山，險為黑神君所害，又巧遇魔龍赫熹，得知火羽箭在赫夫人的墓穴中，赫熹自殺而死，但是打開了墓穴之後，箭卻已被人取走一事，詳詳細細說了一遍！

　　這一年來，呂麟的經歷，何等曲折，他還是略去了許多地方無關宏旨的，未曾說起，但等他講完，也已然天色大明。

　　東方白頓足道：「可惜，那火羽箭被誰盜去，烈火祖師知道麼！」

　　呂麟道：「我一直未曾再遇到他，看當時的情形，他像是知道的！」

　　東方白側頭想了一想，忽然道：「奇怪！」

　　呂麟忙問道：「什麼奇怪，可是端木紅如何會出那墓穴一事麼！」

　　東方白道：「不知，奇怪的是，我們離開海南島，上岸以後，曾經遇見烈火祖師，向南而去，當時我們已然化了裝，也未曾知道有這麼一件事，所以就未向他招呼，他到南海去作甚！」

　　呂麟卻不明白何以東方白忽然會提起這件事來，自然無話可說。

　　東方白又想了一會，道：「麟兒，既知有了應付之法，好歹也要將那七枝火羽箭找到，更其不可妄動，你充定了金瘋子，我們三人，乃是海南三煞，你在稱呼上，不要弄錯了！」

　　呂麟點了點頭，東方白便閃身而出，不一會，便有人送早點來，厲呼道：「等一會大殿鐘聲一起，各位便齊集大殿。」

　　呂麟敷衍了幾句，只在房中等候，約莫過了個把時辰，只聽得「噹噹」的鐘聲，響徹雲霄！鐘聲一起，只聽得外面人聲嘈雜，呂麟站在門口，向外看去，只見眾人全都從房中走了出來，齊向大殿湧去。

　　呂麟便也雜在人群之中，向前走去，不一會，便看到東方白向他，挨近身來。

　　在東方白身旁，另有兩個人，譚昇扮成了一個眇目的漢子，而赫青花則仍然戴著一隻人皮面具，其色灰白，極是駭人。

　　四人會齊了之後，仍然向前走去，赫青花來到呂麟的身邊，低聲道：「麟兒，你說曾在唐古拉山，見過月華？」

　　呂麟點頭道：「不錯，而且她還一直跟我到了洞庭湖畔，只是沒有現身。」

　　赫青花嘆了一口氣，道：「麟兒，算是我害了她多受幾年苦。」

　　呂麟心頭難受，淚花亂轉，幾乎哭了出來，道：「譚伯母，你也沒有害她，她──她也不止受幾年苦就完事了！」

　　赫青花低聲叱道：「你知道什麼，她既然對你如此關心，自然是對你已生好感之故，等她再現身時，勸她一下，你們兩人，便可成其好事了。」

　　呂麟長嘆一聲，道：「譚伯母，月姐姐一向對我很好的，但是她愛的卻是我師傅！」

　　赫青花不再言語，說話之間，四人已然隨著眾人，來到大殿的門口。

　　向內看去，只見那大殿寬敞已極，足有十丈見方，六七丈高。

　　殿內石柱林立，在每一根石柱之旁，繞著石柱，便是石頭砌成的圓桌，每張桌旁，都有八張石椅，略數了一數，那大殿竟可容七八百人。

　　此際，大殿之中，還只滿了一半，四人揀了一張石桌，坐了下來。

　　再向前看去，只聽得玉面神君低聲罵道：「這畜牲竟如此講排場！」

　　七煞神君譚昇道：「他未必是講排場，乃是因為他本身武功實在不濟，是以才怕人接近他！」

　　原來，在大殿的盡頭，有一個極高的石台，大殿高可六丈，那石台是有五丈高下，石質其滑無比，陡上陡下，武功再高的人，也難以一下子便上到石台之上！而在石台上，則設著兩張交椅。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已然沒有人再湧進來，只聽得鐘聲又起，三響之後，便靜了下來，鐘聲自嗡嗡不絕中，突然聽得石台之上，傳來了「叮叮」兩下，扣人心弦的琴聲！

　　那兩下琴聲一起，大殿之內，立時靜了下來，鴉雀無聲。

　　所有人一齊抬頭看時，只見那石台之上，也不知什麼時候，從何而來，已多了三個人，兩個坐在椅上，一個在旁站著。

　　那三個人，其中兩個，容貌奇醜，極相像，年紀大的一個，懷中抱著一張八弦古琴，正是自稱「武林至尊」，又要天下武林人物，公然承認的六指琴魔，他身旁的是黃心直。

　　另一個站著的人，身材高大，穿著一身黑袍。東方白低聲道：「那是陝甘道上，出了名的獨腳大盜黑蟒神！」

　　呂麟連忙趁機問道：「師傅，六指琴魔是怎麼上去的！」

　　東方白道：「那有什麼奇怪，自然是石台之下，另有通道，可以達到台上，這樣的計畫，當真周詳，他高高在上，想要對付他，確是無法可施！」

　　赫青花低聲一笑，道：「但是他卻未曾想到，若是有人匿在屋頂上，他卻不妙！」

　　七煞神君譚昇道：「我料他必已想到這一點，你看看屋頂，便知道了。」

　　赫青花抬頭一看，只見整個屋頂，作圓弩形，黑漆漆地，竟像是鐵鑄成的一樣！

　　此際，整個大殿之中，靜到了極點，他們四人的交談之聲，雖然低微，但是卻也引起了不少人，向他們望了過來。

　　七煞神君譚昇使了一個眼色，三人會意，遂不再交談。

　　只聽得石台之上，黑蟒神朗聲道：「六指琴魔，身懷八龍天音絕技，君臨武林，普天之下武林人物，順者生，逆者死，來到至尊之宮的各位武林同道：若無異議，還不離座下跪，更待何時！」

　　黑蟒神此言一出，只聽得大殿之中，響起了一片歡呼之聲！

　　此次，前來中條山麓，「武林至尊之宮」的，本來全是些黑道的人物和邪派之中，無惡不作之徒，有六指琴魔為他們撐腰，與正派中人為敵，正是他們求之不得的事情。

　　而且，他們在未曾來到之前，也早已料到是怎麼一回事，在他們來說，又何吝一跪？因此，在歡呼聲中，紛紛離座，盡皆跪了下來。

　　而此際，東方白、譚昇夫婦和呂麟四人，卻盡皆面上失色！

　　本來，他們來此，是為了觀看虛實動靜，在未曾有切實的把握，對付六指琴魔之前，他們也絕不想莽動，可是，他們卻絕未想到，六指琴魔才一現身，便會有這一套花樣！

　　不要說東方白、譚昇夫婦等三人，都是一等一的人物，除了自己的師長以外，曾向誰下跪？

　　便是呂麟，也是殺他都不願向自己的仇人跪下叩頭的。

　　因此，當眾人紛紛下跪之際，他們四人，不約而同，仍然坐不動。

　　他們四人坐著不動，在整個大廳之中看來，便顯得突兀無比。

　　只聽得石台之上，黑蟒神大聲喝道：「爾等四人，如何不跪！」

　　就在黑蟒神高聲呼喝之際，東方白以指醮茶，在石桌之上，迅速地寫了三個字：「衝出去」！

　　三人一起點頭，只見赫青花「霍」地站了起來，尖聲道：「我們有話要說！」

　　黑蟒神大聲喝道：「有話也跪下再說！」

　　七煞神君譚昇應聲道：「好！」

　　他一個「好」字才出口，身形展動，電也似疾，已然向旁，欺出了丈許，手臂振處，右手一招「青龍露爪」，左手一招「白虎顯聖」，正是「玄武三掌」之中，精妙之極的招式，出手如電，已然將鄰桌的兩個大漢，抓了起來，手臂揮處，「呼呼」風生，將那兩人，向石台上直拋了過去！

　　而就在此同時，東方白一撐橫掃，只聽得「轟」地一聲巨響之中，石柱已然倒了一根，大殿之中，頓時大亂，四人並肩向外闖去，當者披靡！

　　但是他們只闖出了兩丈來遠，便聽得石台之上，六指琴魔一聲怪笑，道：「凡存心歸順我的人，只消屏氣靜息，不作他想，自可無礙！」

　　他話未曾講完，「叮咚」琴聲，已然發了出來，那「八龍天音」，本是隨聽到琴音的人心意所轉，發揮威力的神妙武功。

　　雖然，大殿中那麼多人，除了幾個黑道上的奇人之外，其餘的武功，連呂麟都比不上，但是琴音一起，他們知道只要立心俯順，便不會有害處，心中對於八龍天音，並無敵意，儘管琴音急驟，聽來一樣驚心動魄，但是卻並無害處。

　　可是，東方白等四人，身受卻是大不相同！

　　當「八龍天音」，才一奏起之際，他們四人的心頭，便自大震。

　　本來，他們四人，俱皆是電也似疾，向大殿之外，逸了出去的，琴音起後四人的身形，便全都不由自主，慢了下來。

　　衝在最前面的玉面神君東方白，在勉力揮掌，又將擋在前面的幾個人，擊得向外直飛了出去之後，已然覺得頭昏目眩！

　　此際，六指琴魔所奏乃是「八龍天音」之中的一章「和風之音」。

　　那一章，琴音在一開始之際，雖然十分急驟，但在半刻之間，琴音便慢了下來，悠揚悅耳，到了極點，令人一聽，便聯想起種種舒適無比的事來。將眼前的危急，俱都忘記，全身也懶洋洋的，一點力道都使不出來。呂麟已然彷彿和譚月華在月下河邊，把臂談心，雖然他心知不妙，但是卻無力抗拒，身子一斜，已然向旁邊倒了下去！

　　在他身旁的，乃是七煞神君譚昇，此際，譚昇也已然舉步維艱，但是他究竟是數十年苦練，內功深湛已極的人物，不會那麼快，便為「八龍天音」所迷，一見呂麟的身子，向旁一斜，竟要向地上倒去，大吃一驚，一伸手將他扶住！

　　同時，他氣納丹田，舌綻春雷，大叫道：「快衝，遲則不及了！」

　　呂麟給七煞神君一聲斷喝，心中才略為清醒了些，勉力又向前衝出了丈許，東方白一伸手，將他托住，向外一揮，已然揮出了大殿之外！

　　但是東方白為了救呂麟，用的力道太大了些，自己的心神一個控制不住，饒是他功力絕頂，也難以和這種專攻心神，趁隙即入的琴音相抗。

　　剎時之間，他只覺得耳際一靜，琴音已然不再聽聞，眼前的景象，也為之一變。

　　才剛開始有這樣的變化之際，他心底深處，還有一絲知覺，知道自己已然是危如覆巢之卵，但是，片刻之間，他已完全沒有了這種感覺，眼前現出了幻景來，只覺得紅燭高照，譚月華螓首低垂，坐在床沿，自己正輕輕地將她的頭巾揭去，譚月華秋波流轉，向自己望了過來，那幻景正是他和譚月華兩人，已然被送入了洞房之後的情景，而東方白也只感到此處，接著，便覺得眼前一黑，心頭甜蜜無比，像是世上已然沒有任何再值得自己牽掛的事情了！

　　而此際，譚昇夫婦，卻還在勉力舉步，向外衝去，他們開始見東方白在呂麟經過他的身邊之際，一揮手，便將呂麟托出了七八丈，直送出了大殿之外，心中還好生快慰。

　　可是轉眼之間，他們已看到，東方白的面上，現出了笑容。

　　兩人一見東方白的面上，現出了笑容，心中已知道不妙，立即大叫道：「東方兄！東方兄！」可是東方白對於他們兩人的叫聲，卻已聽不到了，身子一側，便已然倒在地上。

　　七煞神君譚昇，和毒手羅剎兩人，一見東方白倒在地上，心中不禁大驚。

　　他們本來，在全神貫注，抗拒「八龍天音」，自己能否衝出大殿，尚未可知，如今心神略散，「八龍天音」立即趁隙而入！

　　兩人相互對視，口角帶笑，彷彿又回到了二十年前，新婚燕爾，卿卿我我，甜蜜無比的時日之中，東方白倒地之後沒有多久，只見兩人身子連晃，也已然倒了下來。

　　四人之中，呂麟本來是應該最先遭難，但是他卻因為東方白的那一托之力，最先出了大殿。一出大殿，琴音便弱了許多，他神智一清，一躍而起，才一躍起，便見四個人，向他衝了過來。

　　呂麟身在半空，手腕翻處，一式「四象並生」，已然疾使而出。

　　四縷指風，分襲四人，那四人怪叫一聲，便自倒下地去。

　　呂麟此際，並不知道東方白等三人，已是身臨極度危險之境，他剛才出得大廳，實在也不知道是如何才能出來的！

　　他只當自己經七煞神君一喝之後，便一鼓作氣，衝了出來。

　　所以他心中以為，自己既然可以衝出大殿，東方白等三人，當然更無問題，因此，一將四人點倒之後，立時向外，飛掠而出。

　　也是呂麟幸而不知道東方白等三人，已然不敵「八龍天音」而昏迷倒地，要不然，以他的性格而論，豈肯獨自離去？而他如果再衝回大殿去的話，也只不過是多一人去送死而已。

　　卻說東方白、譚昇和赫青花三人，相繼倒地之後，六指琴魔所發的「八龍天音」，也漸漸地低了下來，只聽得他喝道：「尚有一人漏網，誰去追他回來！」

　　立時便有兩人道：「我們願去！」

　　六指琴魔一揮手，道：「速去速回。」

　　他一面說，一面仍在不斷地奏動八龍吟，聲音也越來越低沉，越來越動聽。

　　一旁黃心直，知道那「八龍天音」，由高而低，由低而高，一個來回間，為了「八龍天音」所迷之人，便會口噴鮮血，而死於非命！

　　東方白等三人，全經過了化裝，黃心直本來認不出他們是誰來。

　　但黃心直心想，這三人既然敢以混進宮來，而且，拼著殺身之禍，也不肯下跪，當然是非同小可的人物，因此忙道：「爹，你且暫停，看看這三個人，究竟是何等樣人！」

　　六指琴魔一聽此言有理，便向身旁的黑蟒神，吩咐了幾句。

　　只是黑蟒神一頓足，他身前便現出了一個圓洞，躍身而下。

　　沒有多久，他已然提著幾盤，粗如人臂的牛筋，從大殿的邊門之中，走了出來，來到了東方白、譚昇夫婦的身旁，一手一個，將三人提了起來，放在石椅之上。黑蟒神雖然本身武功，也自不弱，但是如果東方白等三人，不是為「八龍天音」所惑，此際根本知覺全失，只有聽憑擺佈，三人之中，隨便那一個人，一伸手間，便可將他打死！

　　黑蟒神將三人扶到了石椅之上，伸手入懷，摸著了一柄明幌幌的匕首，手起刀落，出手快疾無比，已然在三人的肩頭，琵琶骨處，穿了一個洞，以熟牛筋將三人，穿在一起，然後又縛住了三人的雙手雙足，將三人縛在大殿中最粗的石柱之上，才將三人面上的化裝抹去。

　　三人面上的化裝一去，露出了本來面目，一個面如敷粉，唇若點朱的英俊俠士，一個是貌相威嚴的武林奇人，一個則是醜比羅剎的世外異人，大殿中人，倒有一大半認得出這三人是何等樣人的，一時之間，也全都呆了，作聲不得！

　　本來，這些人也都知道「八龍天音」的威力無比，但是卻只是聽說，他們之中，誰也不曾見過。剛才，他們聽得「八龍天音」奏起，前後還不到小半個時辰，除了一人走脫之外，其餘三人，相繼倒地，還以為那三人，竟是無名小卒，武功不濟。

　　而如今，那三人竟是平時聞名喪膽的玉面神君東方白、七煞神君譚昇，和毒手羅剎赫青花。

　　眾人心中的吃驚和高興，都是難以形容，靜了半晌之後，一齊怪叫起來，紛紛向六指琴魔，叩頭膜拜不已！

　　六指琴魔也想不到，如今送上門來，傷在「八龍天音」之下的三人，竟是自己一年來，苦苦搜索，而未得蹤跡的三大高手！

　　四年之前，在武夷仙人峰上，六指琴魔曾被東方白猝然發掌，掌風所及，受了內傷，以致他養傷三年，方始復出。

　　他心中早已然將東方白恨到了極點，如今一見他也在內，心中自是高興之極。

　　而在他身旁的黃心直，一看清三人是誰時，心中的吃驚，當真是難以形容！

　　玉面神君東方白倒還罷了，七煞神君譚昇夫婦，卻是他心底深處，最愛的人，譚月華的父母，他怎能讓兩人遇難？

　　只見六指琴魔，站了起來，道：「噤聲！」

　　此際，他的話當真比聖旨還靈，大殿之中，又立即靜了下來。

　　六指琴魔在站了起來之後，便未曾再彈奏「八龍天音」，東方白等三人，功力是何等深湛，「八龍天音」一止，他們便立即醒了過來。

　　三人一醒了過來，停睛一看間，已知道發生了怎麼一回事，心中憤怒之極，不約而同，各自一聲怒吼，身子用力一掙！

　　他們三人，功力之高，並世之中，實已不作第四人想，合力一下怒吼，吼聲驚天動地，在大殿之中，來回震盪，離得他們三人近些的一些人，紛紛身形搖晃，口角鮮血迸流。

　　而就在他們三人身前的黑蟒神，功力雖較常人為高，首當其衝，也是禁受不住，「哇」地一聲，鮮鮮血狂噴，便自萎頓在地。

　　東方白一見黑蟒神跌倒在地，「呸」地一聲，一口唾沫疾吐而出，正中黑蟒神頂門的「百會穴」，竟連聲都未出，便自死去。

　　而三人那合力的一掙，力道也是奇大無比，如果黑蟒神是將他們縛在別的石柱上的話，這一掙，早已連柱拔了起來。

　　但是，那根最粗的石柱，粗可合抱，埋入地中，深可丈許，三人的力道雖大，也未曾掙動分毫！當下大殿之中，一見三人已然被制得全身，盡皆不能動彈，尚且如此神威，當真是萬萬料想不到的事情！

　　觀乎像黑蟒神那樣，已然可以稱得上是黑道上一流人物，尚且因為走避不及，而立即身死，眾人如何不感到心驚！

　　一時之間，更是大亂起來，紛紛退避，六指琴魔大聲喝止，竟也無用！

　　東方白一聲長嘯，又用力一掙，只聽得綁住他的牛筋，發出了格格之聲，這時七煞神君譚昇，也是一聲怪嘯，聲震遐邇，赫青花則發壯了一陣驚心動魄的怪笑聲來，三人掙得幾掙，他們身上的牛筋，發出的聲音，更如爆豆也似。

　　六指琴魔在石台之上，一見情形不妙，若是被這三人，掙了開來，又要死許多來投附自己的人，因此連忙又撥動了琴弦。

　　琴音一起，東方白、赫青花和譚昇三人，互望了一眼，長嘆一聲，便不再掙扎。他們三人，一起抬頭向石台之上望去，眼中似要噴出火來，琴音繚亮，三人在竭力抵抗之餘，終於又漸漸地沉入幻景之中，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如今卻說呂麟，在離開了大殿之後，向前直闖，穿過了那條峽谷，尚不待那守在峽谷口子上的兩人開口，左右各出一指，指風到處，那兩人已然應手而跌，重傷倒地。

　　呂麟沿著大路，向前飛掠而出，片刻之間，已然來到了閘口附近。

　　閘口上仍有四個人守著，一見有人疾馳而至，那四人便一齊迎了上來，同時，又聽得身後，有人叫道：「千萬別放他過去！」

　　呂麟也不回過頭去看看身後追到的是何等樣人，兩個起伏，已然來到了那四人的面前，其中一人，迎了上來，喝道：「止步！」

　　他兩個字才一出口，呂麟足尖一點，身形已然拔起七尺來高，身在半空，一招「一柱擎天」，自上而下，陡地攻出。

　　一縷指風，「嗤」然有聲，已然向那人的頂門襲了過來。

　　那人只覺得眼前一花，對方人已不見，頭頂風生，連忙抬起頭來看時，本來只襲向他頭頂的一縷指風，全都向他面門，罩了下來！

　　呂麟的金剛神指之力，何等剛猛，那人整個頭臉，一被指力罩住，立時悶過氣去，呂麟身形一沉間，只覺身側，有人攻到，順手一抓，將眼前敵人，抓在手中，向後便揮。

　　只聽得「砰」地一聲，兩下慘呼之聲，那兩人盡皆了賬！

　　呂麟手一鬆，棄了手中的敵人，一步搶出，剛好另外兩人，已然各自向他攻出了一掌，呂麟一式「雙峰搜雲」還擊過去。

　　只聽得「嗤」、「嗤」兩聲，指力直衝兩人掌心，兩人手腕，頓時斷折，大叫一聲，捧住了手腕，向後退了開去！

　　電光石火之間，呂麟將守在閘口的四人，打死兩個，重創了兩個，身形一晃之間，便已然從閘口處掠了出去。

　　可是，就在他從閘口處掠出之際，只覺得一陣輕風，生自身側，有一個人，竟在身旁掠過，搶到了自己的前面！

　　呂麟的心中，猛地一怔，起先，他還以為那是東方白等三人。

　　可是，那人才一搶在呂麟的前面，便已然轉過身來，「呼」地一掌，已然推出！呂麟只覺得那人的掌力飄忽，不可捉摸，還了一招「一柱擎天」，那人身形一退，背後又有大力壓到！

　　呂麟身形一閃間，只聽得那兩人同聲喝道：「還不下跪受縛！」

　　呂麟定眼一看間，只見那兩人個子不高，但是眼中精光四射，一看而知是內外功兼修的高手，喝道：「你們是什麼人！」

　　那兩人各自一聲長嘯，道：「西崑崙牛氏雙奇，你未曾聽說過麼？」

　　呂麟「哈哈」一笑，道：「倒也聽說過的，但傳說你們，甚是潔身自愛，卻不料也如蠅附膻，如此無恥，少時我師傅他們趕到，你們定然死無葬身之地，趁現在快溜了開去吧！」

　　牛氏雙奇哈哈大笑，道：「你遠在做夢哩，那三人早已被八龍天音所迷，這上下，只怕已然魂遊天國了！」呂麟一聽，心頭不禁大吃一驚，連忙向來路看時，只見路上空蕩蕩地，哪有人影了？

　　如果東方白等三人，已然脫險的話，當然會立即前來，不會再事耽擱，如今既然不見他們，可見兩人所言不虛！

　　呂麟一想及此，不由得心中，恨到了極點，手腕翻處，已然將紫陽刀拔在手中，只聽得牛老大喝道：「還不服麼？」

　　呂麟此際，已然急怒攻心，一聽得對方呼喝，一個轉身，轉了過去，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牛老大手翻處，手上也多了一枝點穴撅，身形展動，「仙人指路」，攻向呂麟胸前。

　　呂麟身形立不動，一等點穴撅將要點到，紫陽刀「刷」地一聲，一招「餓虎撲羊」，已然遞出，向牛老大的手腕削去。

　　牛老大吃了一驚，連忙縮手時，呂麟那一招「餓虎撲羊」，乃是他父親所傳，「飛虎三式」中的一式。那「飛虎三式」，一發便是三招，接連而上，牛老大的武功，也自不弱，手腕一縮間，已然將一招「餓虎撲羊」，避了開去。

　　但是呂麟的身法，卻更是快疾，踏步進身，反手一指，將牛老二逼退一步，右手紫虹陡展，一連兩式，「怒虎騰躍」，「臥虎施威」，已然接連攻出。

　　呂麟此際，功力陡進，那「飛虎三式」，經他使來，其威勢已然絕對不在當年飛虎呂騰空之下，再加上他手中所使，乃是紫陽神刀，剎時之間，只見刀影蔽天，將牛老大全身盡皆罩住。

　　牛老大見勢不妙，急忙揚起點穴撅，想要去硬格時，才一推上刀峰，便聽得「錚」地一聲，點穴撅已斷成了兩截。

　　而紫陽刀餘力未盡，疾壓了下來，將他右臂，齊肩斷去！

　　三招之內，牛老大已然負了重傷，怪叫一聲，向後退了開去。

　　呂麟一個轉身，只聽得「琅琅」一聲響，一條三節棍，已然矯若游龍，向自己打了過來，一招「虎從烈風」，便迎了上去。

　　那使三節棍的，自然便是牛老二。黑道之人，人稱「神棍」，在那條三節棍上，造詣之高，罕遇敵手。

　　而他那條三節棍，也是與眾不同，人家的三節棍，乃是三條棍，以鐵環連了起來的。他那條三節棍，看來也別無異狀。但是實則上，卻是三段尺半長短的「鐵鱗蛇」蛇皮，封了兩端，中灌水銀而成的。

　　那「鐵鱗蛇」的蛇皮，堅韌無比，也是武林異寶，而雖然灌了水銀，卻仍然是軟的。

　　呂麟急切之間，未曾想到對方的兵刃之中，竟還有這樣的古怪！

　　他一見對方的三節棍攔腰掃到到，一刀削了下去，想將三節棍削斷。

　　怎知這一招，雖然削中，但是牛老二的三節棍，被刀鋒一壓，鐵鱗蛇皮並未破裂，棍的上半截，反倒因為一壓之力，向上疾揚了起來！

　　呂麟猝然不防間，「叭」地一聲，已被棍端在手腕上重重地擊了一下！

　　牛老二的武功，尚在他的兄長之上，這一下，力道極大，而且又正好擊在脈門之上，呂麟不由自主，五指陡地一麻！

　　他五指一麻間，那柄紫陽刀，便再也把握不穩，「匡琅」一聲，跌在地上。

　　呂麟心中吃了一驚，只見棍影一晃，三節棍當胸撞到！

　　呂麟此際，既已得知了師傅等人的噩耗，似瘋似癲，早已豁了出去，一見三節棍當胸點到，反手便抓，牛老二急忙撤招時，三節棍已然被呂麟牢牢地握住，哪裡還掙得脫！

　　呂麟一將三節棍抓住，便自向懷中一帶，牛老二只覺出一股大力拽來，立時真氣下沉，站穩了步，呂麟那一拉，竟然未將他拉動！呂麟抬起頭來左手揚起，一式「一柱擎天」，指風直向牛老二撞去！

　　牛老二看出不妙，想要棄棍而走，卻已然慢了一步，指力撞到，他胸前宛如被千百斤重的鐵棍，重重地撞了一下！

　　饒是他功力深湛，但「金剛神指」之力，直接襲中了他胸前的要害，卻也是抵擋不住，怪叫一聲，便已然倒下地去！

　　呂麟絕不容情，向前踏出一步，便已踩中了牛老二的胸口。

　　牛老二本已身受重傷，哪裡再經得起他用力一踏，立時鮮血狂噴而亡。

　　呂麟一抬頭間，見牛老大大驚欲走，一聲怪嘯，道：「往那裡走？」飛身直撲而上。牛老大見呂麟出手之快疾狠辣，見所未見，早已失魂落魄，呂麟一撲到，牛老大想要回身應敵時，背後已被金剛神指戳中，眼前一黑，便已橫屍就地！

　　呂麟殺了兩人，呆了一呆，拾起紫陽刀來，大叫一聲，便向「武林至尊之宮」，反撲了回去！這一番，呂麟心頭，怒火中然，行動之快，實是出奇，才一將紫陽刀拾起，身形一俯一直間，人已然在兩丈開外！

　　但也就在此際，只聽得身後一聲嬌，呼道：「麟弟，不可！」

　　緊接著一條人影，已然由身旁閃過，將他的去路攔住！

　　那時候，呂麟的心中，只想到師傅，七煞神君夫婦等已然身陷至尊宮中，心內已亂到了極點，那突如其來的一聲嬌叱，他根本未曾聽清楚，只不過覺得耳際傳來了一下呼喝之聲，緊接著，眼前人影一晃，便有一人攔在他的面前而已！

　　呂麟心頭恨極，行動之猛，已類出柙之虎，一覺出有人攔在他的面前，絕不考慮，紫陽刀「刷」地一聲，蕩起一道紫虹，已然攻出了一招「餓虎撲羊」！

　　這一招，呂麟竭盡全力使出，變化之奇，力道之猛，無出其右！

　　他一面倏地砍出了一刀，一面身形，並不停止，仍然向前疾衝而出。

　　電光石火之間，他只見到血光迸現，攔在自己面前的那人，顯然已為自己，一刀所傷，而他也根本不及去細看那人是誰，身形連晃，一個起伏之間，又已然向前掠出了丈許！

　　而也就在此際，又聽得一個充滿了憤怒的聲音，厲聲叱道：「小賊莫走！」

　　緊接著，人影晃動處，又有一人，攔到了呂麟的面前！

　　呂麟直到此際，仍然無暇去顧及攔路的是誰，一見又有人來，反手再一招「臥虎勢威」，攻了出去。但這次他一刀甫一攻出，對面那人影，便倏地向後退出了兩丈來遠。

　　呂麟一見對方的輕功，如此之好，心中也不禁為之一凜！

　　一凜之下，他連忙定了定神，向前看去，這才看清，站在自己面前的，敢情不是別人，而正是青燕丘君素！呂麟一看清站在面前的乃是滿面怒容，眼中射火的丘君素時，心中不禁一涼！

　　他倒並不是怕丘君素，而是在剎那之間，他想到了自己所傷的那人！

　　和丘君素在一起的，還會有什麼人？

　　呂麟一想及此，正待回頭去看時，已然見丘君素面色鐵青，身形展動，大喝一聲：「好小賊，下的好毒手哇！」

　　叫聲未畢，只見她手在腰際，迅速地一按，「霍」地一下嘶嗤之聲過處，手中已然多了一條長鞭。那條長鞭，通體烏黑錚亮，也辨不清是什麼東西所製成的，才一揮起，便疾如游龍，向呂麟的胸口「華蓋穴」，當胸點到！

　　呂麟一見丘君素一出手，便如此大狠疾，已然心知自己剛才所闖的禍，可能不小，要不然何以絲毫不念洞庭湖黃葉洲，通風報信之情？

　　呂麟更是無心戀戰，紫陽刀輕輕一晃，待將丘君素的鞭招化開。

　　可是丘君素此際，心頭之怒，實是從所未有！

　　只要觀乎她一出手，便已然將二十餘年，未曾便的「龍涎鞭」，掣在手中，便可以知道了。呂麟紫陽刀向長鞭格來，丘君素一聲大喝，手腕一沉間，只聽得長鞭鞭梢，「虛」地一聲，已繞成了幾個圈兒，向紫陽刀的刀身上，纏了過來！

　　呂麟一見了這等情形，心中更是吃了一驚，暗忖這樣打法，無異拚命，何以丘君素如此盛怒？正待抽刀後退時，突然又聽得身後，傳來了幾下，驚心動魄，淒楚已極的呻吟聲！

　　呂麟一聽得那一陣呻吟聲，便陡地呆了一呆！

　　他一聽，便認出那呻吟聲，正是端木紅所發！

　　呂麟剛才便已然想到，和丘君素在一起的，除了端木紅以外，不會有別人，也就是說，剛才自己那一招「餓虎撲羊」使出之際，血光迸現，所傷的乃是端木紅。可是他總還想端木紅的武功甚高，又有赫熹所贈的「閃電神梭」，不應該傷得太重！

　　可是如今一聽得端木紅的呻吟聲，竟然是痛苦之極，淒楚之極！

　　呂麟的心中，對於端木紅固然沒有愛情可言，但是他也絕對不會恨她，而將她砍傷，所以他一聽得端木紅的呻吟聲，如此痛苦，不由得呆了一呆。

　　而青燕丘君素的出手，何等快疾，就在呂麟一呆之際，龍涎鞭已然將紫陽刀牢牢纏定。

　　紫陽刀固然鋒銳，而丘君素的龍涎鞭，也並不是平常的兵刃，紫陽刀並不能將之削斷。

　　而一纏定紫陽刀之後，丘君素立時手臂揚起，龍涎鞭用力向上便抖！

　　本來，以呂麟的內力而論，丘君素的這一抖，也未必便能得手。

　　但此際呂麟不知端木紅的傷勢如何，心慌意亂，丘君素在恨極之餘，又足運了八成以上的功力，因此龍涎鞭才一抖起，呂麟一個把持不住，五指鬆處，一溜紫虹，已然向上飛起。

　　呂麟失了紫陽刀，心中一驚，趁機連忙向外，掠了開去！

　　他才一掠開，便回頭向剛才與端木紅動手的地方，望了過去。

　　一望之下，他不禁整個人都呆住了！

　　剎時之間，他簡直不敢相信眼前可怕的慘事，竟會是事實！

　　而他更不敢相信，那慘事竟然會是他自己所造成的！

　　只見端木紅倒臥在血泊之中，面無人色，氣息急促。

　　而她的一條左臂，則已齊肩斷下，落在離她身旁約有五六尺的遠近處，傷口之上，鮮血泉湧，再加上端木紅竭力遏制，而又終於忍不住所發出的，痛苦已極的呻吟聲，令得呂麟，彷彿處身在十八層阿鼻地獄之中！

　　他固然知道剛才自己那一刀，已然將端木紅殺傷，但是呂麟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那一刀，竟會將端木紅左臂，齊肩斷下！

　　一時之間，他雙足如何釘在地上一樣，眼前血光旋轉，不知所措！

　　也就在此際，他只覺得在背心上，傳來了一陣劇痛！隨著那陣劇痛，一股大力，撞了過來，身不由主，向前跌出了一步！

　　呂麟受了那一擊，立即回過頭來時眼前怪蛇也似的黑影，「呼」地一個盤旋，青燕丘君素的第二鞭，又已然抽到！

　　這一鞭，呂麟若是硬要躲避時，原還可以再避得過去的。

　　但見他一見端木紅被自己在無意之中，砍斷了一條左臂，一個似花如玉的佳人，從此成了一個殘廢之人，他心中實是內疚到了極點！如果他紫陽刀仍然在握，真會立時反手一刀，將他自己的一條左臂，也斷了下來！因此，丘君素的第二鞭一到，他根本連閃身躲避的意思也沒有！

　　青燕丘君素和端木紅兩人，在離開了洞庭湖之後，畫伏夜行，本來準備遠渡重洋，到海外去，以避六指琴魔的鋒芒的。

　　但是她們尚未來到海邊，便聽得武林之中，沸沸揚揚地傳說，六指琴魔已在中條山麓，起了一座「武林至尊之宮」。

　　而自七月十五起，六指琴魔便要號令天下武林人物，自號武林至尊！

　　青燕丘君素一聽得這個消息，心知一干武林中第一流人物，絕不肯由得六指琴魔的這一個計畫，成為事實的，中條山麓，只怕難免有一場拼鬥，自己焉能夠置身事外！

　　因此，她才改變了原來的計畫，又向中條山麓而來的。

　　她們師徒兩人，卻又晚到了一步，等到將要到達這中條山麓之際，恰好武林至尊宮中，已然出了事，呂麟單身逃出，又遇截劫。當時，如果依了端木紅的主張，只怕以後的慘事，也不會發生。因為自從和呂麟分手以來，端木紅對呂麟，實是魂牽夢縈，深受相思之苦！

　　她一見呂麟和那三人動手，便欲抖起閃電神梭，閃身而出。

　　可是在她身旁的丘君素，卻將她一把拉住，低聲叱道：「你想作什麼！」

　　端木紅急道：「師傅，你看他的情形，必是生了變故，我們如何能不助他一臂之力！」

　　丘君素冷冷地道：「不准！」

第九章　怒火迷心　誤傷端木紅

　　端木紅心中焦急之極，但是又礙於師傅嚴命，不敢出聲。沒有多久，呂麟大展神威，已然料理了那三個人，而這時，他也在三人口中，得知了東方白等人，失陷在至尊宮內！因此，他立即毫不考慮，操起紫陽刀，便向至尊宮疾掠而出。而其時，端木紅在一旁，也已聽得，玉面神君東方白、七煞神君譚昇、毒手羅剎赫青花三人，已在至尊宮內出事。她更看出，呂麟向前疾馳而出，是要向至尊宮去拚命！

　　這時候，她心中的焦急，直是難以形容，因為東方白等三人，尚且遭了不幸，呂麟再闖進至尊宮去，豈不是送死？

　　是以她才不顧一切，猛地一掙，掙脫了丘君素的掌握，向外疾掠而去，一面大叫道：「麟弟，不可！」

　　如果青燕丘君素仍是堅持己見，不再阻端木紅和呂麟見面，端木紅也未必掙得脫，慘事只怕也不會發生。可是偏偏丘君素想起了呂麟洞庭湖黃葉洲報信之德，也不忍他前去至尊宮送死，是以才在端木紅一掙之際，五指一鬆，任由端木紅掠了出去。端木紅身形如飛，才一掠到呂麟的面前，可憐尚不容她再出聲，呂麟心煩意亂，敵我不分之際，一刀已然當頭劈到！

　　若不是端木紅在百忙之中，側身閃避那一刀，定要將她齊中剖為兩半，立時死於非命！可是她雖然猛地一側身，總因為那一刀，來得實在太以突，大出於她的意料之外，左肩一涼處，一條左臂，已被紫陽刀齊肩削了下來！端木紅一被斷去了左臂，傷勢重極，天旋地轉間，已然倒地不起。而呂麟在那時候，卻根本不知道所傷的乃是愛他切骨的端木紅，仍然向前掠出！

　　丘君素本來匿身一旁，她只當愛徒一現身，呂麟便會停步。等她一見到紫陽刀蕩起匹練也似的一道紫虹，向端木紅迎頭罩下，已經知道不妙，立即閃身而出，但仍慢了一步，端木紅已經倒臥在血泊之中！

　　丘君素一見端木紅好心去叫呂麟不要闖向至尊宮，呂麟卻下了這樣的毒手，她那裡想得到呂麟只當攔在面前的，乃是六指琴魔手下的人，絕不知端木紅，是以下手才絕不留情的！

　　當下，斤君素心頭之怒，實是難以形容，立即叱喝一聲，將呂麟攔住，動起手來。

　　而在呂麟的紫陽刀被她龍涎鞭纏脫了之後，她一鞭抽中在呂麟的背上。這一鞭，如果不是呂麟曾經服食了七色靈芝，功力大進的話，只怕便已禁受不住，立時骨折筋裂，死於就地。

　　而呂麟在捱了一鞭之後，轉過身來，丘君素如何肯捨，第二鞭當胸又已然擊到，那一鞭的來勢更重，而呂麟卻又木然而立，絲毫也沒有抵抗之意，丘君素出手何等之快，手起鞭落！

　　只聽得「叭」地一聲響，第二鞭又已當胸抽中呂麟的胸口！這一鞭，丘君素下的手，更是狠辣，鞭勢直上直下，抽在呂麟的左胸。而鞭身所及，著力之處，竟全是呂麟胸前，「足少陰經」的要穴！

　　自眉上起，「俞府」、「中」、「神藏」、「靈墟」、「神封」、「步廊」，六大要穴，一齊被龍涎鞭擊中！

　　呂麟中了這一鞭之後，額上立時滲出了豆大的汗珠，身形一晃，再晃，眼前金星亂迸，終於支持不住，跌倒在地！

　　他本來就是站在離端木紅不遠處的，退出了幾步，再一跌倒，恰好跌在端木紅的身旁，青燕丘君素猛地向前，踏出了兩步，手腕一翻，第三鞭又將發出！呂麟在胸前背後，連捱了丘君素的兩鞭，傷勢實已極重！眼看丘君素的第三鞭，對準頂門擊了下來，若被擊中，大劫難逃！

　　就在丘君素第三鞭，將要擊出，而尚未擊出之際，只見倒在地上的端木紅，突然一個翻身，竟然撲到了呂麟的身上！

　　只聽得她大聲地喘了幾口氣，道：「師傅我求──我求──求──你──別再──下──手了！」

　　青燕丘君素猛地一怔，面色鐵青，厲聲喝道：「紅兒，你對他一往情深，他卻對你如此之狠，難道你還不醒覺麼？」

　　端木紅道：「師傅，我──求──求──」

　　她話才講到此處，一聲呻吟，便在呂麟的身上，昏絕了過去！

　　呂麟見到了這等情形，當真是心如刀割，只見丘君素一步跨過，手起處，已將端木紅提了起來，一伸手，連顫三顫，將她肩頭上的「肩井」、「雲門」、「中府」三穴封住。

　　那三個穴道一被封住，傷口上迸流的鮮血，也被止住。但是由於端木紅才一受重傷之際，青燕丘君素心中將呂麟恨之切骨，唯恐他溜走，立時趕向前去，出手截擊，雖然沒有費了多大的時間，但端木紅也已因失血奇多，面如黃蠟，簡直已像死人一樣！

　　丘君素一將端木紅的穴道封住之後，便轉過身來，面罩嚴霜，厲聲道：「小畜牲，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呂麟的心頭，難過之極，道：「我沒有話要說了，丘前輩，你下手吧！」

　　丘君素怒得全身微微發顫，揚起了龍涎鞭來，手腕也在發抖！照理，此際呂麟已然受了重傷，而且也絕無反抗之意，甘願就死，她不應該加此劇怒才是。可是只要細想一想，便知丘君素實有必要如此發怒，她不但怒呂麟，而且也恨端木紅！

　　武林中全都知道，飛燕門中，全是女子，而且一入飛燕門，行拜師之禮之際，便必須罰下毒誓，絕不提婚嫁情愛之事，若有違背，便算是犯下了本門之中，最嚴重的戒律！

　　飛燕門的創始人，本來是一個情場失意的女俠，認定了天下男子，沒有一個會對女子有真心誠意的愛情的，所以才在創設飛燕門之際，定下了這樣嚴厲的一條戒律！而端木紅卻又偏偏犯了這一條戒律！本來，照端木紅的行為而論，在飛燕門來說，實已是死有餘辜。但一則丘君素和端木紅之間，師徒情感極濃，二則，飛燕門在六指琴魔肆虐之下，已然死亡殆盡，只餘下她們師徒兩人，是以青燕丘君素才不忍下手，卻未曾料到，端木紅會在呂麟的紫陽刀下，斷去了一臂，叫丘君素如何不恨？

　　看官，丘君素第三鞭，是毫無疑問，會擊了下去的，呂麟的生死，也繫於這一鞭之下。但作書人卻要暫且擱下中條山麓所發生的慘事不表，來補敘一番，丘君素師徒，何以重逢，端木紅何以神奇地離開了墓穴的這一段經過。

　　在這一段經過之中，也可以使人明白，丘君素對呂麟，本就恨之切骨，此際自然更不可放過！原來當日，在六指琴魔襲峨嵋山，武林中一流高手，幾乎全皆命喪青雲嶺下之後，丘君素率領門下藏匿了起來，而端木紅則誤服屍鱉內丹，被勾魂使盛才帶走，遠走西域，師徒兩人，本已失散。其中，端木紅的遭遇，前文已然表過，此處不贅，卻說丘君素在率領門下，藏匿了起來之後，沒有多久，便被六指琴魔，尋上門來！「八龍天音」奏處，飛燕門下，數十弟子，盡皆未能倖免。只有青燕丘君素一人，仗著功力深湛，事先又未曾露面，才隻身得脫！

　　偌大的一個飛燕門，迭逢大劫，只剩下了她一個人，丘君素的心目中，實是難過之極，可是她目前的能力，又絕對無法報仇，是以只得逃避。

　　本來，丘君素漫無目的，只求避開六指琴魔的追蹤而已。

　　但當她逃脫的第二天，她便聽得兩個黑道上人，講起勾魂使者盛才，帶了一個少女，向西而去的事，她隱身在側，聽出那少女竟是端木紅！

　　在那個時候，她聽到端木紅的訊息，對她來說，實是寶貴已極！

　　她立即現身，將那兩個黑道上人制住，問明了盛才的去向，將兩人摔在石上，硬生生摔死，就一直向西，追了過去。勾魂使盛才的行徑，本來十分詭秘，但總不免有點風聲走漏。

　　丘君素一路追了下來，竟然也追到了唐古拉山之後，丘君素便也無法去探明盛才和端木紅兩人的下落。

　　她在山中亂轉，只求撞見她，那一日，忽然看到烈火祖師一見了她，便冷冷一笑地，說道：「丘青燕，你在此作甚？」

　　青燕丘君素和烈火祖師之間，本就不十分和睦，丘君素一聽烈火祖師言詞之間，大模大樣，心頭已不免大是有氣。

　　但是她繼而一想，烈火祖師在唐古拉山之中，只怕定有原因，說不定他曾見過端木紅，因此便強自忍住了氣，問道：「拙徒端木紅，閣下可曾見過她？」

　　烈火祖師一聽，心中不禁猛地一怔！

　　他以一代掌門之尊，對付呂麟和端木紅，吃了幾次大虧，心中將兩人恨之切骨，而在赫夫人的墓穴之中，他又根據那幅壓在鐵板下面的衣襟，料到了昔年入墓，盜走了火羽箭的是什麼人。他此際正想獨自前去，將火羽箭找到，以便對付六指琴魔。

　　烈火祖師雖然也和六指琴魔過不去，但是他的私心，卻是極重。

　　如今武林中的形勢，十分明顯。誰能夠將六指琴魔除去的話，則那人一定受世世代代武林群豪的尊敬，烈火祖師便是為的如此！

　　所以，他才將呂麟和端木紅兩人，反困在赫夫人的墓穴之中。

　　因為只要呂麟和端木紅兩人一死，魔龍赫熹捨生取義一事，也永遠不會有人知道，而一切功勞，可以全歸烈火祖師一人所有！

　　因之，當下烈火祖師聽得丘君素千不問，萬不問，單單問起端木紅的下落，心中也不禁為之一怔，想了一想，心忖自己所作所為，丘君素斷無知道之理，便冷冷地道：「不知！」

　　丘君素看出自己發問之後，烈火祖師的面色，曾變了一變，又曾想了一下，才回答說「不知」，她心中不禁大是起疑，道：「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

　　烈火祖師心中又是一驚，怒道：「自然是真不知！」

　　丘君素冷笑一聲，道：「老烈火，方今武林之中，六指琴魔肆虐，敝門貴派，盡皆不能自保，若是知道小徒下落，還是說了出來的好！」

　　烈火祖欣一則心虛，二則丘君素的話，也講得大是不客氣。

　　當下他便面色一沉，道：「丘君素，你多廢話則甚？」

　　話才一說完，衣袖一沉一揚間，一股勁風，已然蕩了起來！丘君素見烈火祖師居然出手向自己攻到，心中更是大怒！大叫道：「來得好！」身形一轉，滴溜溜地，便已轉了開去。

　　烈火祖師一袖拂風到處，樹葉紛落。眼看這兩大高手，將要在唐古拉山中，決一勝負，陡然之間，山角之旁，人影一轉，一個人已然疾掠了出來，兩人一齊停睛看時，只見來人乃是一個少女，秀麗絕倫，但是眉宇之間，卻帶著無限的哀傷！正是未曾新婚，便遭巨變的譚月華！

　　譚月華才一現身，便向青燕丘君素行了一禮，道：「丘前輩，請借一步說話。」

　　丘君素冷冷地道：「你有什麼話，儘管在此說便了，還怕老烈火麼？」

　　烈火祖師聞言，立即「哼」地一聲冷笑，意態極其傲慢。

　　譚月華忙道：「丘前輩，晚輩將對前輩所言，於前輩大是有利。」

　　丘君素心中一動，難道是譚月華知道端木紅的下落！

　　她狠狠地盯了烈火祖師一眼，道：「老烈火，是好的，在這裡等我！」

　　烈火祖師心中暗忖，青燕丘君素的功力甚高，自己和她相鬥，就算能佔上風，只怕也要耽擱不少時光，想了一想，便冷冷地道：「你若不願立時動手，咱們後會有期了！」

　　他話一說完，不等青燕丘君素答應，身形展動，便已掠了開去。

　　青燕丘君素本無必勝的把握，一見烈火祖師離去，也不去追趕，問道：「譚姑娘，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譚月華道：「丘前輩可是在尋找令徒！」

　　丘君素一聽，便喜道：「正是，你可是知道她在什麼地方麼？」

　　譚月華點了點頭，道：「我曾見她，和呂麟、烈火祖師，以及我外公，一齊向──」

　　譚月華才講到此處，丘君素面色，已然為之一變，道：「你說什麼，你外公？」

　　譚月華點頭道：「是。」

　　青燕丘君素心中駭然，又追問了一句，道：「譚姑娘，便是魔龍赫熹，他還在人間？」

　　譚月華道：「正是他老人家。」

　　丘君素這才問道：「他們四人，向什麼地方走去？」

　　譚月華道：「就在此處不遠，一個陡上陡下的山峰之上。」

　　丘君素道：「多謝你指點！」身形一晃，便向前疾馳而出！

　　看官，需知青燕丘君素，為人何等高傲，就算譚月華告訴了她端木紅的所在，她本來也絕不會講出「多謝」兩個字來的。她之所對譚月華特別客氣，當然是因為魔龍赫熹就在近處之故。

　　譚月華在魔宮之中，和呂麟見面之後，立即又返身逸出。她卻並沒有離開多遠，而就在魔宮的附近，是以烈火祖師、端木紅等四人的行蹤，她全都看在眼裡。本來，她實是想現身叫一聲「外公」的，難免又要和呂麟相見，而她卻是絕不想再與呂麟見面的，因此便只是隱身未出。

　　當下丘君素身馳出，不一會，便已轉過了山角，譚月華長嘆一聲，坐了下來。

　　她抬起頭來，望著天上，緩緩移過的白雲，心頭之中，重又心緒翻騰，不由自主，又簌簌地流下了兩行淚來。自從那件變故發生之後，她幾乎沒有一日，不以眼淚洗臉！而她之所以遠走唐古拉山，其目的就是要避免再和任何熟人見面。但是，卻又偏偏在魔宮之中，又遇到了呂麟！就既成的事實而言，呂麟應該是她的丈夫。但是她心頭所愛，卻是東方白！

　　她呆呆地流著眼淚，心中暗叫道：「麟弟，麟弟，你不要怨我和你一見面就避開，如果你愛我的話，你便應該懂得我的心情。」

　　她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芳心之上，像是無數柄利刃在亂刺一樣！

　　她在石上，坐了好久，正待起身他去之際，忽然聽得丘君素的聲音，傳了過來，厲聲喝道：「胡說，你想死麼？」

　　而同時，則又傳來了端木紅的聲音，道：「師傅，你只放了我一個人出來，我絕活不下去，師傅，我──愛他！」

　　說話之間，兩人的身形，已然從山角之處，疾轉了過來。

　　譚月華聽出她們師徒倆人的對話之中，大有蹊蹺，便連忙將身子一隱，只見兩人轉過山角之後，丘君素倏地站住，手揮處「叭」地一聲，端木紅的面上，已然中了一巴掌！

　　端木紅撫著臉，道：「師傅，你將我殺了吧，我愛他，我要嫁給他做妻子！」

　　丘君素一聽端木紅公然講出這樣的話來，氣得面色鐵青！

　　譚月華自然也知道飛燕門的成律極嚴，而首重男女之情，正想出去勸丘君素一勸，端木紅又道：「師傅，我實是愛著呂公子。」

　　譚月華一聽得「呂公子」三字，已然跨出的一步，便縮了回來。只聽得丘君素道：「只怕你是一廂情願！」

　　端木紅忙道：「不！呂公子他說，他生平最愛的是我，我們在墓穴之中，已然約定，共為夫妻，師傅，你准了我吧！」

　　譚月華一聽，心中不禁一陣茫然！她當然知道，端木紅口中的「呂公子」乃是指呂麟而言。而她又看出，端木紅講話時的神情，絕對不像在說謊騙人！也就是說，呂麟的確是曾對她說過愛她，願與她成夫妻的話！

　　事實上，呂麟的確是對端木紅講過這番話，但其時，呂麟只不過因為自度兩人，萬無生理，不想端木紅抱恨而死而已！

　　端木紅單獨出了墓穴，則是在丘君素上了山峰，只見闃無一人，找了一會，用力提起了那塊鐵板。其時，呂麟正在用心練功，對外面所發生的一切，毫無所知，而端木紅在突然之際，發覺眼前一亮，抬頭一看時，只見師傅已將鐵板提起，心中大喜間，足尖一點，便已然飛掠而出！

　　在呂麟運氣練功之際，端木紅本就在觀審那幅已被撕成了長條的圖畫，是以她一躍而出之際，便將那圖畫，帶了出來。

　　丘君素在將鐵板揭起之際，已然發現墓穴之下，端木紅是和呂麟，單獨相處！

　　事實上，丘君素在一見到這等情形之際，她心中已是大怒。

　　因此，端木紅才一穿出墓穴，丘君素手一鬆，那塊大鐵板，便合上。

　　端木紅喜孜孜地叫道：「師傅，你老人家──」

　　她話才講到一半，丘君素倏地伸手，已然將她的脈門扣住，厲聲道：「你如何和他，單獨在墓穴之中的？」端木紅在深戀呂麟的時候，並不是沒有想到過本門的戒律，如此之嚴。

　　而是她一想到呂麟，便感到不論是什麼戒律，都不能阻止她對呂麟的愛！

　　再加上她仗著師傅素昔疼愛，以為只要將話一講明白，就必然可以邀得師傅諒解，如今她一見丘君素如此聲色俱厲，不由得猛地吃了一驚，道：「我──我──」

　　丘君素又厲聲道：「本門戒律，最忌什麼，你們入門之際，曾宣過何等重誓，難道都忘了麼？」

　　端木紅忙道：「我沒有忘──師傅，你快將呂公子放出來再說吧。」

　　丘君素「哼」地一聲，道：「你與他之間，可有曖昧之事？」

　　如果此際，端木紅鑒貌辨色，能以說她和呂麟之間，絕無相愛之事，只不過是被烈火祖師，囚禁於此的話，丘君素一定會再度提起鐵板，將呂麟也一齊從墓穴中放出來的。

　　但是端木紅當時，一聽丘君素如此問法，俏臉飛紅，道：「我們兩人，雖然相愛，但是他卻是守禮君子，絕無輕薄──」

　　青燕丘君素一聽到此處，面上已然為之勃然變色，沉聲道：「胡說！」

　　端木紅道：「師傅，我的確是愛他！」

　　丘君素身子向前掠出，端木紅的脈門被抓住，身不由主，便被她帶了出去，丘君素並還順手點了她的穴道，挾著她下了那個山峰，才將她的穴道解開。

　　端木紅此際，才知道師傅根本沒有救呂麟的意思！她愛呂麟之情，何等深切，既知呂麟被困在墓穴之中，如何肯獨自離去？

　　愛情可以給予人極大的力量，端木紅甚至和丘君素頂起嘴來！

　　卻說譚月華乍聽得端木紅說起，呂麟曾說過，願與她結為夫妻，心中一陣茫然。但是譚月華繼而一想，心中暗自長嘆一聲，暗忖自己和呂麟之間的事，其錯不在呂麟，只要呂麟愛她，肯和她結成夫妻的話，自己正應該感到高興才是！自己本就耽心，峨嵋山中所發生的事，不但毀了自己，毀了東方白，而且毀了大有作為的呂麟！

　　如今呂麟既已對端木紅講了這樣的話，以呂麟的性格而論，絕無信口開河之理，反正自己已然心如枯木死灰，豈不應該感到高興？

　　她一個人怔怔地想著，只聽得丘君素「哼」地一聲，道：「賤人，到洞庭湖，再和你算帳！」

　　端木紅訝道：「到洞庭湖去作甚？」

　　丘君素四面一看，像是怕被人聽到，是以低聲道：「如今，飛燕門中，已然只剩下你我兩人，如果你再不好自為之，洞庭湖黃葉洲，乃是我遠走西域之前覓到的隱居所在，咱們就向那裡去。」

　　端木紅哭道：「師傅，你不將呂公子救出，我不去，我死也不去！」

　　丘君素面色鐵青，大喝一聲，道：「好賤人，你想不去，也是不行！」

　　右手五指如鉤，疾一翻掌，端木紅服食了屍鱉的內丹之後，功力雖已精進，但是又怎能和青燕丘君素相比？身子將縮未縮之間，已然被丘君素再度扣住了脈門，向前帶了出去！

　　端木紅哭聲不絕，被丘君素一直向前，拉了出去，譚月華見了這等情形，心中也不禁為之嘆息不已，又呆了一會，她才陡地想起，聽端木紅的口氣，像是呂麟被困在什麼地方，難以脫身一樣。

　　譚月華雖然極度不願意再和呂麟相見，但是呂麟有難，她卻也不能袖手旁觀！

　　因之，她一個轉身，便立即向那個山峰，疾馳了出去。

　　但是，等她來到了那個山峰頂上之際，呂麟已然傾全力頂開了鐵板，昏倒在地！

　　譚月華呆了半晌，看出呂麟傷勢雖重，但是卻並不礙事，因此她便不再露面，以左手寫字，令他趕向洞庭湖去，並還為呂麟備了飲水，便自飄然而去。

　　呂麟醒了過來，一看留字，還當作是譚月華有難，因為呂麟心中最愛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譚月華！在呂麟下山之後，譚月華怕他有什麼意外，還一直暗自跟在後面。

　　呂麟因為急於趕路，譚月華的行動，又十分小心，因此呂麟在一路上，並未發覺有人跟蹤，直到在長江邊上，譚月華將譚翼飛和韓玉霞兩人救去，她才和呂麟分開了手。

　　但譚月華隨即又想起，洞庭湖水天茫茫，只怕呂麟難以發現端木紅和丘君素兩人，在什麼地方，所以又趕到洞庭湖邊，託漁翁送信。

　　而丘君素、端木紅兩人，一到了黃葉洲上，端木紅日日哀啼，丘君素一怒之下，將她鎖了起來，若不是六指琴魔尋到，只怕丘君素也絕不肯將之放開！

　　前事簡略表完，書接上文。卻說當下青燕丘君素怒火中燃，龍涎鞭揚了起來，第三鞭又已向呂麟擊了下來！

　　眼看那一鞭，將要擊中呂麟的頂門，而呂麟在重傷之餘，也萬難避過之際，忽然聽得金刃劈空之聲，疾傳而至！

　　同時，聽得一人喝道：「老賊婆原來在此！」

　　丘君素一怔，已然知道背後有人偷襲，顧不得再去傷呂麟。

　　那一鞭抽到了一半，手腕一翻間，便已硬生生地變了招式，向後面反手揮出龍涎鞭。才一揚起黑油油地一道光華，丘君素的背後，已傳來了「哇呀」一聲慘叫。

　　丘君素轉過身來，只見一個人向後，迅速地掠了開去，另一個人已然口角流血，倒地不起！丘君素一聲大喝，道：「往那裡走？」

　　一言未畢，只見她身形如煙，已然疾掠而起！

　　那兩人，本來是從至尊宮來，準備將呂麟擒了回去的，卻未曾料到丘君素也在此處，兩人以為有便宜可揀，便從背後偷襲。

　　怎知一上來，其中一個，便已然受了重傷！另一個見機不妙，想要逃走時，雖然已經逃出了三丈開外，但丘君素輕功獨步天下，那人又怎能逃得脫呢？

　　只見丘君素身形一個起伏間，已經追上，身在半空，一鞭揮下，那人連聲都未出，一鞭擊中頂門，便即死於非命！

　　丘君素頃刻之間，連斃兩人，轉過身來，又準備對付呂麟，向前一望間，不由得怒火攻心，大喝道：「小賊作甚？」

　　原來她一眼望去，只見呂麟已然彎身坐起，而端木紅星眸微睜，兩人正緊緊地靠著！

　　丘君素的那一聲斷喝，語音嚴厲到了極點，但是呂麟和端木紅兩人，卻恍若未聞！

　　丘君素身形一晃，便趕向前去，可是她見了呂麟和端木紅兩人，面上的神色，如此地鎮定，而且毫無怨恨之色，心中也不禁一怔，停了下來。

　　只見呂麟虎目含淚，道：「紅姐姐，我實在不是有意的！」

　　端木紅的口角，甚至掛著微笑，襯著她慘白的面容，更是楚楚動人，她低聲道：「麟弟，我反正──是你的人，就算你是有意，我──也不會怪你的！」

　　呂麟此際，當真寧願端木紅打他，罵他，他聽得端木紅這樣說法，心頭的痛苦，更是難以形容！他緊緊地握住了端木紅的手，嘴唇抖動，好半晌，不知說什麼才好！

　　端木紅雙目之中，仍然是深情萬種，嘆了一口氣，道：「麟弟，你不要太難過，只要你記得墓穴中的話，我失了一條手臂，算得什麼？」

　　呂麟聞言，立即不假思索地道：「我記得，紅姐姐，我永遠記得！」

　　他當時在墓穴之中，對端木紅說那些話時，只是抱著逢場作戲的態度。

　　而事後，他也曾多次想和端木紅解釋明白，以免情海生波。

　　可是此時此地，在如此的情形之下，呂麟怎能再說一個不字？

　　在那一瞬間，他已然立定了決心，要盡自己一生的能力，去令得端木紅心境快樂，以補償自己的過失。端木紅聽了甜蜜一笑，閉上了眼睛，道：「麟弟，那就夠了，只要這樣就夠了！」

　　頭一側，倒入呂麟的懷中，呂麟連忙伸手，將她抱住。

　　青燕丘君素在一旁見了這等情形，大聲道：「紅兒，你不以他為仇麼？」

　　端木紅靠得呂麟更緊了些，道：「師傅，他是我最愛最愛的人，我怎麼以他為仇？」

　　呂麟也道：「丘前輩，剛才我心急師傅等三人蒙難，急切之間，未曾看清是誰，雖然紅姐姐已然原諒了我，但是我內心深受疚責，只求紅姐姐高興，我什麼事都肯做！」

　　丘君素「嘿嘿」兩聲冷笑，道：「紅兒想要你娶她為妻，你也能麼？」

　　呂麟脫口道：「自然能！」

　　丘君素又是一聲怪笑，道：「好一個狂妄輕薄、輕言寡諾的小子，你若是娶了她，將七煞神君之女，置於何地？」

　　呂麟一聽，猛地一怔，呆住了再也說不出半句話來！

　　他心中對譚月華的愛情，自始至終，未曾消滅！他雖然也願意去愛端木紅，但是那是基於一種補償過失的心理！

　　他和譚月華之間，既然有了夫婦之實，確如丘君素所問，如果娶了端木紅為妻的話，那麼，將譚月華置於何地？

　　在呂麟呆住了無話可答之際，丘君素冷笑不已，道：「紅兒，你癡夢也該醒了！」

　　端木紅聽得師傅提出了譚月華來，也不禁呆住了作聲不得，再聽得丘君素的話，她更不知如何回答，才是道理！

　　一時之間，三個人都不開口，周圍靜到了極點！

　　好一會，才聽得端木紅道：「麟弟，你──不必為難！」

　　呂麟只是茫然地答了一聲，端木紅又道：「麟弟，我既然那麼愛你，怎麼會令你為難？我──我──」她講了兩個「我」字，已然淚如雨下，銀牙暗咬，道：「我走了！」

　　呂麟驚道：「紅姐姐，你上那裡去？」

　　端木紅淒然道：「天涯海角，任我遊蕩，我──不想再見你了！」

　　她才講完這兩句話，突然又放聲「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叫道：「麟弟！麟弟！我實在不捨得離開你，不想離開你！」

　　呂麟立即道：「紅姐姐，你既然不願意離開我，何必離開？」

　　端木紅尚未回答，丘君素已然厲聲道：「紅兒，這小賊不能和你成為夫婦，你難道還不明白麼？天下男子，全是負情忘義的臭東西，你若是再癡迷不醒，只怕要萬劫不復了！」

　　端木紅幽幽地長嘆了一聲，身子一掙，右手在地上一按，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向丘君素走過去，呂麟也忙掙扎著站了起來，叫道：「紅姐姐！」

　　端木紅本來，已然要來到丘君素的面前，可是呂麟的那一聲叫喚，宛若是一枝利箭，直貫入她的心頭，她陡地一個轉身，又反向呂麟撲了過去，呂麟張開雙臂，將她接住！

　　青燕丘君素的面色，難看之極，一聲怪嘯，道：「端木紅，從此以後，你已不再是飛燕門中人，我與你師徒之情，也斷於今日！」

　　她一面說，一面手中龍涎鞭在地上「刷」地劃過，龍涎鞭雖是軟兵刃，但經她貫足了內力，一劃之下，地上也出現了一道深痕！

　　端木紅一聽得師傅講出這樣的話來，哀聲道：「師傅，你──」

　　可是，她只講了三個字，青燕丘君素已然身形如煙，向外掠去！

　　此際，丘君素心中的難過，實是不下於呂麟和端木紅兩人！

　　端木紅自小便投入飛燕門中，兩人之間，師徒情感極濃。

　　剛才，當端木紅一個轉身，反向呂麟撲了過去之際，她真想一鞭揮出將她抽死！但是，也在剎那間，她看出端木紅對呂麟，著實是情深如海，而且，端木紅已然成了斷臂之人，丘君素手腕發抖，實是抽不下去，這才毅然斷絕了師徒之情，話一講完，再不停留，便自向外疾掠了開去！

　　呂麟和端木紅兩人，偎依了半晌，呂麟道：「紅姐姐，此處離魔窟太近，不宜久留，我先將你送到遠處去休養再說。」

　　端木紅駭然道：「麟弟，你還想到那裡去？」

　　呂麟滿面悲憤之色，陡然之際，胸口一甜，「哇」地噴出了一口鮮血來！

　　原來他前後受了丘君素的兩鞭，傷勢本就重得可以，當下他本是打算，將端木紅送出三五十里之後，自己再闖一闖至尊宮！

　　可是，經端木紅一提間，他才想起自己，身受重傷，而且，又負下了端木紅這一筆不能不償的債，還能有什麼作為？

　　一時之間，憤懣難忍，氣血上湧，便自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端木紅忙道：「麟弟，七煞神君等三人，武功蓋世，未必會就此身亡，你──你還是自己多多──保重──的好！」

　　她心中一急，傷口更是陣陣劇痛，話講到一半，便自搖搖欲墜！

　　呂麟連忙停了停神，嘆了一口氣，道：「我們先離開此處再說！」

　　兩人相依相扶，走出了丈許，拾起了紫陽刀，又向外走了出去。

　　此際，兩人俱皆身負重傷，相互倚靠著，才不致於一齊跌倒，好一會，才只走出了大半里路，只聽得身後呼呼之聲，隱隱傳了過來，呂麟和端木紅兩人，心中盡皆大吃一驚，想要躲避時，一回頭間，已然見四個人飛馳了過來！

　　同時，聽得其中一人叫道：「小賊就在前面，莫叫他漏網！」

　　呂麟和端木紅兩人，一見這等情形，便知道自己再想藏起身來，已然不及！

　　兩人只得向前勉力跨出了兩步，靠著一塊大石，坐了下來。

　　端木紅強忍疼痛，右手一抖間，「叮叮」之聲不絕，已然將閃電神梭，抖了出來，兩人只喘了幾口氣，那四人已然趕到！

　　那四人趕到近前，還不敢驟然逼近，只是相隔丈許遠近站定，向端木紅和呂麟兩人一看間，才「哈哈」大笑，道：「敢情小賊已然是甕中之鱉了！」其中一個，踏前一步，長劍抖動，已向呂麟刺到！

　　呂麟此際，身受重傷，真氣運轉，難以為繼，但是他仍然勉力將真氣凝於右手，一見劍到，右手紫陽刀，勉力揮起，向對方的長劍迎去！

　　那人的見識，也頗是不凡，一見紫陽刀紫光閃閃，已知不是凡品，同時他也看出呂麟的這一刀，實是無甚大力！

　　只聽得他哈哈一笑，向前又踏出了一步，長劍抖處，倏地向上一提，又向下一沉，「錚」地一聲，劍鋒壓在刀背之上！

　　呂麟只覺得一股大力接來，紫陽刀已被那人長劍，壓得向下垂去。

　　那人又一笑間，肆無忌憚，竟自一俯身，便抓向呂麟的手腕，逕來奪刀！

　　呂麟一見對方，離得自己如此之近，機不可失，左手疾揚了起來，一招「一柱擎天」，已然勉力使出了金剛神指功夫！

　　那人萬萬未曾料到呂麟在傷勢如此之重，眼看束手待斃之際，還有力量反擊！呂麟的那神指，乃是武學之中，至剛至猛的功夫，兼且直接為手指點中，更是非同小可！

　　那人的五指，已然碰到了呂麟的右腕，但是就在一指點中之後，只聽得他悶哼一聲，身子向後一仰，便自倒地！連叫都未曾叫出，便自五臟迸裂而亡！

　　這一切，本是電光石火，一剎那間的事，其餘三人一見，不由得愕然，只見一條黑凜凜的大漢，手提金剛伏魔杵，大喝一聲，道：「小賊還敢行兇？」大踏步地，向前走來！

　　呂麟剛才，雖然在一指之間，便已然了結了一人，但那一指，卻是他勉力而出的！

　　並不是說，他一指之後，便已然沒有能力再發第二下，而是他真氣運轉，難以為繼，需得隔上好些時候，才能發出第二指。

　　可是那大漢，卻是立即便跨過來，而其餘兩人，也各挺兵刃，向前跨出，呂麟一見這等情形，心中不禁暗嘆一聲，暗自道：「想不到武功大進之後，反倒死在這干黑道上的人物手中！」

　　眼看那大漢來到了近前，揚起了金剛杵，「呼」地一杵，當頭擊下。

　　呂麟明知就是自己揚起紫陽刀格去，也是難以抵擋，因此他索性不動，正待瞑目待斃之間，陡然聽得端木紅一聲嬌叱，本來垂在地上的閃電神梭，已然疾揚了起來！

　　那閃電神梭，原是武林第一奇人，魔龍赫熹所使的兵刃，奇異絕倫，才一揚處，眼前便猶如電光也似，亮了一亮。

　　那大漢驀地一怔，片刻之間，連發生了什麼事情，都不知道！

　　而端木紅這一梭，盡力揮出，去勢極快，那大漢在一愣之間，梭尖已然貫胸而過，鮮血狂噴間，便已倒地不起！

　　端木紅奮力一梭，殺了那個大漢，她卻再也沒有氣力，將閃電神梭抖出來了！

　　而另外兩人，卻仍然一步一步地在逼近前來！

　　端木紅和呂麟兩人，乾脆不再向敵人望上一眼，只是相互望著，端木紅道：「麟弟，這樣也好，什麼顧慮都不會有了！」

　　呂麟長嘆一聲，道：「我只恨父母血仇未報，便死在這等鼠輩之手！」

　　端木紅柔聲道：「麟弟，你不必再難過了，惡有惡報，那六指琴魔，又豈能永遠橫行下去？你父母之仇，總有人代報的！」

　　呂麟還想再講話，猛地省起，那兩人距離自己，總共才不過丈許距離，不應該會那麼久，尚未來到眼前！他一想及此，連忙回頭看去，卻不禁為之一怔。同時，端木紅也已然「咦」地一聲，道：「麟弟，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原來，那兩人就在他們的面前，手臂高舉，看情形是準備一刀劈下，但是刀尖卻向下而垂，兩人面上的神色，又是怒又是尷尬，身子卻如同泥塑木雕也似，一動也不動地站著！

　　呂麟和端木紅兩人，一見這等情形，便知道那人被人封住了穴道！

　　兩人精神不禁為之一振，呂麟道：「何方高人相助，乞示姓名！」

　　可是連問了幾遍，卻是無人回答。端木紅忙道：「麟弟，機會難得，我們快走吧！」呂麟首先掙扎著站了起來，還想伸手扶端木紅時，一個站不住，幾乎連自己也再度跌倒！

　　端木紅微笑了一下，道：「麟弟，你待我真好！」

　　呂麟道：「紅姐姐，你才待我好哩，連我斷去了你的一條手臂，你都不怨我！」

　　端木紅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兩人從地上拾起了自己的兵刃，又相依相扶，向前走去，兩人心知至尊宮中，一定會再有人追了出來的，無奈力不從心，想要快些逃開，也是不能。

　　好不容易，又走出了里許，只見迎面，又有一男一女兩人，疾馳而至。

　　呂麟和端木紅兩人，不由得面上變色，但在片刻之間，那兩人已然馳近，呂麟定睛一看間，不由得大喜過望，原來那兩人，不是別人，竟是譚翼飛和韓玉霞！譚、韓兩人一見呂麟身受重傷，他身旁的端木紅，又斷了一臂，不禁一呆，忙道：「怎麼一回事！」

　　呂麟嘆道：「一言難盡！」

　　譚翼飛忙道：「你可曾見到月華？」

　　呂麟一怔，道：「沒有啊！」

　　譚翼飛一頓足，道：「月華也真是，她在長江舟上，將我們帶走之後，我們傷勢一好，她便不告而別，我們一路追尋她，在昨天，發現她向這條路來了，怎知仍未追上！」

　　其貿，呂麟在聽得譚翼飛的一問之間，便已然知道，剛才點了那兩人穴道，救了自己和端木紅兩人的，正是譚月華！

　　呂麟的心中，一陣茫然，呆了半晌，才道：「你們到哪兒去？」

　　韓王霞道：「六指琴魔妄自稱尊，我們正準備去鬧他一鬧！」

　　呂麟一聽之下，更是心如刀割，口角重又微微滲出鮮血來，道：「不必──去了。」

　　韓玉霞急道：「為什麼？」

　　呂麟道：「我們不是他的敵手，連我師傅、七煞神君夫婦，此際也是死活難料！」

　　譚翼飛吃了一驚，道：「我父母也已然在至尊之宮了麼！」

　　呂麟匆匆將自己如何喬裝改扮，混入宮中，直到六指琴魔奏起「八龍天音」中「和風三章」，自己被東方白托了出來，只當三人也已逃出，但是三人卻未見出來，料已凶多吉少等情形，講了一遍。

　　他未曾講完，韓王霞已然滿面怒容，譚翼飛淚花亂轉，兩人齊聲道：「我們說什麼也得去看上一看！」

　　呂麟默然不語，端木紅道：「兩位，依我之見，此際去也是無益！」

　　韓玉霞性烈如火，聞言大聲道：「難道就這樣算了不成？」

　　端木紅嘆道：「此際前去，無異送死，或則等天色晚了，再前去窺探究竟！」

　　譚翼飛想了一想，明知端木紅所說有理，但是父母有難，又怎能捱得到天晚？

　　而韓王霞更是一刻也難以等待，兩人互望了一眼，根本不必交談，已然各自知道了對方的心意，一聲長嘯間，兩人動作一致，韓玉霞負起了端木紅，譚翼飛負了呂麟，向外掠去。

　　兩人身法快疾，不到半個時辰間，已然馳出了二十餘里。

　　這才將兩人，負進了一個山洞之中，放了下來，為端木紅的斷臂之處，放上了止血生肌的妙藥，包紮妥當。

　　端木紅看出他們兩人，行步匆匆，問道：「兩位不聽我勸，必然後悔！」

　　譚翼飛和韓玉霞兩人，齊聲道：「雖知沒有好結果，也定要一闖！」

　　呂麟眼看著兩人要去送死，心頭梗塞，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譚翼飛和韓王霞兩人，身形一晃，便已然來到了洞口，譚翼飛才轉過身來道：「麟弟，端木姑娘，你們好生在此養傷，如果我們在一個時辰之內，不見回來，只怕便──永遠不會回來了！」

　　呂麟和端木紅兩人，淚如雨下，不忍卒聽，譚翼飛和韓玉霞，身形再晃間，已然向外疾掠了出去，一閃便自不見。

　　呂麟和端木紅呆了半晌，兩人在山洞中並肩躺了下來，各自的心頭，盡皆已沉重到了極點。那個山洞並不太深，他們在山洞之中，可以看到外面陽光的移動，兩人的心弦，全都緊張地等待著，陽光的移動，似乎格外來得迅速。

　　不一會，根據物影的加長，早已過了一個時辰，但是呂麟和端木紅兩人，卻俱都不願出聲，他們心中自己騙著自己！還沒有到一個時辰，譚翼飛和韓玉霞，還可能回來的。

　　可是，時間無情地過去，外面的天色，已然漸漸地黑了下來！

　　端木紅首先忍不住，哭了起來，道：「他們果然已遭不幸了！」

　　呂麟心頭絞痛，一言不發，端木紅勉力一個翻身，右臂將呂麟擁住，呂麟也伸臂將她抱住，兩人相擁著，除了默然流淚之外，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好一會，呂麟才勉力坐了起來，道：「紅姐姐，你傷口處怎麼樣了？」

　　端木紅道：「痛已止住了，只是身子還軟得一點力道也沒有。」

　　呂麟嘆道：「唉！想不到我一時之失，令得你終生抱恨！」

　　端木紅淒然一笑，道：「麟弟，你要是再這樣說，我當真要終生抱恨了！」

　　呂麟盤腿而坐，勉力調勻真氣，道：「紅姐姐，希望我們能在短期內，將傷養好。」

　　端木紅道：「將傷養好了，你又準備怎樣？」

　　呂麟道：「無論如何，總要再到至尊宮中去探聽一下眾人的結果如何？」

　　端木紅點頭道：「不錯，但是你要答應我，絕不能生事！」

　　呂麟痛苦地答應了一聲，又道：「我師傅說，曾從海南島一上岸不久，便遇到了烈火祖師，我想烈火祖師或則已然知道那七支火羽箭，落到了誰的手上，那麼我們也向南海去走一遭！」

　　端木紅道：「麟弟，我和你一起去！」

　　呂麟道：「自然。」

　　端木紅也欠起身來，仍靠在呂麟的身上，靜默了一會，又道：「麟弟，你和我說實話，你究竟是不是愛我？」

　　呂麟忙道：「自然是！」

　　端木紅嘆了一口氣，道：「麟弟，我知道你其實更愛譚姑娘！」

　　呂麟乃是老實人，端木紅一句話，直說入他的心坎之中，他真是無言可答！

　　端木紅幽幽地嘆了一口氣，道：「麟弟，我一點也不妒忌。」

　　呂麟緊握住她的手，道：「紅姐姐，譚姑娘是為我所害的，她根本不愛我！」

　　端木紅忽然一笑，道：「不再說她了！」

　　此際，天色已然濃黑，山洞之中，更是黑得可以，呂麟正待專心運氣療傷時，忽然見洞口，黑影一閃，接著，山洞之中，便有腳步聲，緩緩地傳了過來！

　　呂麟和端木紅兩人，不由得猛地吃了一驚，雖然經過了半日，他們元氣，已然恢復了一二分，但如遇強敵，一樣不是敵手！

　　而來人又不像譚翼飛和韓玉霞，因為若是他們，早已應該出聲了！

　　兩人只得屏住氣息，希冀不致被來人發現。

　　來人的腳步聲，若斷若續，輕得神秘之極，好大一會，聽來才像是已然進了山洞之中。

　　呂麟和端木紅兩人，緊緊地靠著，竭力想看出來人的模樣來，可是，眼前卻只是一片漆黑，連他們兩人，相互偎依著，都不能看清對方的臉面，更何況是掩進山洞來的那人！

　　呂麟和端木紅兩人，只覺得那黑暗之中，侵入來的人，已然越走越近，而且，那人還正是向著他們兩人，走了過來的！

　　本來，呂麟和端木紅兩人，還希望山洞之中，如此黑暗，對方不一定能夠發現自己，但如今這個希望，也已幻滅了！

　　從他們兩人，覺出有人向山洞中走來，直到他們覺出，那人已然來到了他們的身前，這其間，其實只不過極短的時間。但是在呂麟和端木紅兩人緊張的心靈之中，卻像是過了不知道多少時候？

　　兩人仍然站著，一動也不動，因為這時候，他們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

　　他們只是感到，來人像是自己身前，七八尺處，站定了身子。

　　過了一會，未見有什麼其它的動靜，山洞內又靜到了極點，端木紅心中暗忖，若是有敵人來到洞中，一定早已出手，難道來的是自己人？但如果是自己人的話，又不應該這樣故作神秘，莫非根本沒有什麼人來，是自己的幻覺麼？

　　端木紅一想及此，正待出聲時，陡然之間，只聽得洞中，傳來了一下長長的嘆息之聲！

　　那一下嘆息之聲，雖然低到了極點，但是在這靜寂無比的境地之中，突然傳了出來，而且，嘆息聲中，遠含了那麼大的幽怨，聽來實是令人毛骨悚然，呂麟和端木紅兩人，一齊怔了一怔，再也沉不住氣，齊聲問道：「你是誰？」

　　他們兩人的語聲，在山洞之內蕩漾不絕，同時，卻又聽得那下嘆息聲，漸漸地遠了開去，顯然是來人，已經離去！

　　那人倏而來，倏而去，只留下了一下長長的嘆息，簡直是神到了極點！

　　呂麟和端木紅兩人，呆了半晌，端木紅首先低聲道：「麟弟，他走了！」

　　呂麟點了點頭，道：「是啊，不知道那人，究竟是什麼人？」

　　端木紅略鬆了一口氣，道：「誰知道，麟弟，難道是譚公子和韓姑娘！」

　　呂麟道：「怎會是他們？唉！」他講到此處，便禁不住一聲長嘆！

　　因為譚翼飛和韓玉霞兩人，到至尊之宮去，已然有大半夜的時間，但是卻未見回來，任何人都可以想得到，他們兩人，已然是凶多吉少了！

　　端木紅也是心情沉重，無話可說，將頭緊緊地埋在呂麟的懷中。

　　又過了沒有多久，天際已然現出了一線曙光，在經過了長久的黑夜之後，天亮了！

　　兩人的心中，本來已然料定了譚翼飛和韓玉霞，已然大是不妙，但心中卻仍然存著一線希望，及至天亮之後，兩人的希望，才完全斷絕！

　　他們怔怔地站了起來，光線從洞外射了進來，呂麟向洞外走去，走不幾步，端木紅已說道：「麟弟，我們傷勢未癒，怎能出洞去？」

　　呂麟道：「我到洞外去略看一看。」端木紅跟在後面，兩人尚未來到洞口，忽然之間，一齊「咦」地一聲，停了下來。

　　只見在洞口不遠處，地上放著一隻小小的玉盒，盒下還以小石子，排出了兩個字，看那兩個字時，乃是「速走」兩字！

　　呂麟和端木紅兩人，互望了一眼，端木紅道：「那一定是昨晚上，那個神秘人物，所留下來的！」

　　呂麟心頭，一陣絞痛，呆立不動，端木紅望了他一眼，道：「你怎麼啦？」

　　呂麟卻恍若未聞，仍然呆呆地站著，眼中已然滴下了淚珠來！

　　端木紅輕輕地來到了呂麟的面前，柔聲道：「麟弟，你為什麼突然又傷心了起來？」呂麟低頭來，望著端木紅。

　　只見她秀麗的臉龐，因為左臂的斷去，而顯得十分憔悴，更增了幾分楚楚可憐之姿，呂麟半晌不語，俯首輕輕地在她額上，吻了一下，道：「我──我沒有什麼事傷心！」

　　他一面說，一面轉過頭去，不敢和端木紅深情萬種的目光相對，因為他在說謊！在剛才那一剎間，他心中實是傷心之極！

　　他一見到那隻玉盒，和小石子排出的「快走」兩字，便立即想起一個人來，那人就是他最愛最愛的譚月華！

　　可是，他又立即想到，自己既然斷去端木紅的一條手臂，又已答應了她，此生此世，要盡自己的一切可能，使她高興，又怎能再去愛譚月華？

　　一想及此，也才禁不住情懷繚亂，兩行情淚，滾滾而下！

　　端木紅卻未曾瞭解到呂麟的這一份心意。她一條左臂，雖然為呂麟削去，但是她心中，卻絲毫也沒有怨恨呂麟的意思。只要呂麟能夠愛她，她便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當下她還以為呂麟又想起了在至尊宮中，已然凶多吉少的東方白等人，便也嘆了一口氣道：「麟弟，你自己也該多保重些，如今，得知火羽箭秘密的人，已然不多，如果你自傷身子，豈不是等於助長六指琴魔的凶麼？」

　　呂麟緩緩地轉過頭來，趁機道：「紅姐姐，你說得不錯。」

　　端木紅以衣袖，輕輕地為呂麟抹去了眼淚，又向那一隻王盒，瞥了一眼，道：「麟弟，那說不定是什麼武林前輩留下來的，我們何不把它打開來看看？」

　　呂麟木然道：「好，你打開來看看吧！」

第十章　垂臨虎穴　幸逢黃心直

　　端木紅走過幾步，一俯身，抓起了那隻玉盒來，食指將盒蓋，打了開來，呂麟也走近身來，兩人一齊看時，不由得呆了半晌。

　　只見那玉盒之內，有四個凹槽，每一個凹槽中，都置有一顆如龍眼大小，作米紅色的藥丸，芳香撲鼻，這還不奇，最奇的，是在王盒兩旁，各刻著一行小字，右首那行道：「毒龍再生丹」。兩人一見到「毒龍再生丹」五字，心中便已然大是愕然！

　　他們兩人，全是名家子弟，天下各大門派的武功來歷，乃至傳的傷藥靈丹，他們也都知道一個梗概，那「毒龍再生丹」，乃是邪派之中的至寶，也只有苗疆一帶活動的毒龍派，方能配製，端的可以起死回生，神妙之極！

　　據說，那毒龍派，在苗疆蠻荒之地居住，其地喚著毒龍峰，在毒龍峰頂一個深穴之中，蟄著一條「毒龍」，每四十九年，「毒龍」出現一次，毒龍派中人物，便以玉盂，承接「毒龍」的涎沫，再加上苗疆特產的許多靈藥，才能製成這「毒龍再生丹」，得上一顆，已屬不易，何況是四粒之多！兩人連忙再看左首那行小字時，更是愕然，只見那上面刻道：「六指琴魔，榮登寶座之慶，尚祈笑納，毒龍派致賀」。

　　兩人一看那一行字，便已然知道，那四粒「毒龍再生丹」，乃是毒龍派中人，送給六指琴魔的一份賀禮！六指琴魔在中條山麓，自稱「武林至尊」，各邪派中人物，欣喜若狂，各種珍貴的禮物，也不知送了多少，那「毒龍再生丹」，自然是其中的一份。

　　端木紅和呂麟兩人，所感到不明白的是，何以毒龍派送給六指琴魔的賀禮，竟會在此處出現！呂麟本來以為，送盒、留字，都是譚月華所為，但如今一見「毒龍再生丹」，他便知道，自己的猜測，並不可能！因為，若不是深入至尊宮中，怎能夠盜取六指琴魔的賀禮？而譚月華的武功雖高，要想從容來去，只怕也是沒有可能之事。然則，送盒留字的人，又是什麼人？

　　兩人默默地對望了半晌，端木紅道：「麟弟，那是誰啊？」

　　呂麟的心中，一片紊亂，聞言道：「不管是誰，這毒龍再生丹，我們一人兩粒，服了下去，不等夕陽西下，便可完全復原了！」

　　端木紅面露歡喜之色，但是隨即又滿面愁雲，嘆了一口氣，道：「服了毒龍再生丹，今日日落之前，我們便能復原，固然是好事，但是你一定要堅持去探至尊宮，我倒願我們在這個山洞之中，多住上一些日子了！」

　　她話講得幽怨之極，呂麟聽了，心中也不禁淒然，呆了半晌，道：「紅姐姐，你不要難過，我再到至尊宮，絕不生事！」

　　端木紅忙道：「那你索性不去，豈不是更安全麼！」

　　呂麟嘆了一口氣，道：「師傅和七煞神君夫婦，他們結果究竟如何，譚兄和韓姑娘又為何未返，我總要去弄個明白！」

　　端木紅柳眉緊鎖，道：「麟弟，我總是怕你到時，會生出事來！」

　　呂麟自己，也不能料定，到了至尊宮，得到了眾人的噩耗之後，會做出些什麼事來，聞言只是默然，端木紅又嘆了一口氣，道：「麟弟，你既然一定要去，我自然也不會硬來阻止你！」

　　呂麟苦笑了一下，道：「紅姐姐，你確是知我極深！」當下兩人，便各服了兩粒「毒龍再生丹」，在山洞之中，盤腿而坐，運氣療傷。

　　兩個時辰之後，兩人已然覺得身輕氣盈，端木紅肩頭傷口，也已然止住了疼痛，一直到傍晚時分，兩人傷勢，已經完全恢復！

　　端木紅左袖空飄飄地，站了起來，右手一探，將魔龍赫熹所贈的「閃電神梭」，掣在手中，舞動了幾下，強笑道：「麟弟，我反覺得身子輕靈了許多！」呂麟自然知道，那是端木紅為了怕他心中負疚，所以才特為如此說法的。否則，焉有一個人，成了殘廢之後，反而覺得高興之理？

　　呂麟心中一陣感動，不由得說不出話來，端木紅又淒然一笑，道：「麟弟，我講的是實話！」

　　呂麟眼中，淚花亂閃，道：「紅姐姐，你──你──」他只講了幾個字，便再也講不下去。

　　端木紅連忙走了過去，道：「麟弟，只要你和我在一起，那怕我雙臂一齊斷去，也是甘心的！」

　　呂麟輕輕地撫摸著她的秀髮，好半晌，才道：「紅姐姐，入夜之後，你在此處等我。」

　　端木紅像是料到呂麟遲早會講出這一句話來一樣，毫不考慮，應聲答道：「不！」

　　呂麟吃了一驚，道：「紅姐姐，你聽我說。」

　　端木紅一伸手，掩住了呂麟的口，道：「不論你說什麼，我都和你一起去！」

　　呂麟輕輕地握住了端木紅的手，道：「紅姐姐，如果我們兩人一齊出了事，還有誰去尋找那能克制魔頭的火羽箭？」

　　端木紅道：「我和你一齊去，可以在緊要關頭，提醒你不要亂來，麟弟，你不必再多說了，如果我不去，在這裡等你，不等到你回來，只怕我也已然早就發瘋了！」

　　呂麟呆了半晌，道：「那樣也好，紅姐姐，你答應我一件事。」

　　端木紅道：「什麼事？」

　　呂麟道：「如果萬一，在至尊宮中出了什麼事，你先設法逃出來！」

　　端木紅冷靜地道：「不，你先設法逃出來！」

　　呂麟急道：「紅姐姐，你如果愛我的話，就應該聽我的話！」

　　端木紅將臉頰靠在呂麟的肩頭上，道：「不，麟弟，你說過要一生一世，令我快樂的，如果沒有了你，我怎能快樂？」

　　呂麟頓足道：「我們到至尊宮去，雖然危險，也不一定會出事，只不過先說妥了，以免到有事時慌亂，你也不肯答應麼？」

　　端木紅搖了搖頭，道：「你要我做什麼，我都可以答應，唯獨這件事，再也休提！」

　　呂麟無可奈何，嘆了一口氣，不再言語，這時候，天色已然漸漸地黑了下來，兩人在洞口張望了片刻，不見有人，他們耐心地等著，直到天色沉黑，兩人才悄悄地出了山洞。

　　一出了山洞之後，各展輕功，向前飛掠而出，不一會便到了那閘口之間。兩人將身隱起，抬頭向前看時，不由得暗自吃了一驚。只見從那閘口起，一直迤邐不絕，每隔半里許，便有一盞紅燈。

　　那紅燈以老長的竹竿，挑在半空，兩人看了沒有多久，那紅燈便已然晃動了兩次，分明凡有紅燈之處，都有人把守。

　　而那些把守之人，又是隔一定時間，便搖動紅燈，若是紅燈不動，便立即可以知道發生了變故！本來，端木紅和呂麟兩人，明知至尊宮附近，一定守衛極嚴，但以他們兩人的武功而論，要硬闖進去，倒也不是什麼天大的難事。可是如今這一來，變成絕不能被一個人發現，也不能去傷害他們一人，要不然，牽一髮而動全身，六指琴魔，立時警覺！兩人看了兩盞茶時，端木紅細聲道：「麟弟，我們別再去冒這個險了吧！」

　　呂麟望著前面，不聲一出，好一會，才道：「既已來到了，怎可半途而廢？」

　　端木紅道：「你看，六指琴魔防備得如此嚴密，我們如何闖得進去？」

　　呂麟道：「我們先從閘口旁邊，繞過去再說！」

　　端木紅見呂麟執意不聽，心知再多說，也是無用，便和他兩人，身形俯伏，又向前走出了兩三丈，已然可以見到，在那閘口處，有四個人正來回逡巡，黑暗之中，也看不清他們的臉面。

　　呂麟和端木紅兩人，又伏了一會，趁四人不在意間，一溜煙也似，又向前移近了兩丈，兩人以背貼住了石頭砌成的那堵高牆！

　　那四個守衛，仍然未覺，端木紅和呂麟兩人，定了定神，足尖點處，已然悄沒聲地，拔高了兩丈，一個翻身，飄然而下，輕輕進了閘口。他們一翻進了閘口，立時又貼地向前掠出了丈許，才停了下來。看身後時，那四人竟然未曾察覺，但向前看去，只見前面那盞紅燈之下，也有四個人，那四人或坐或立，圍在紅燈之下。

　　不一會，閘口上第一盞紅燈，便晃動了起來，那四人中的一個，也立即去晃動紅燈，一直傳了過去。呂麟看了這等情形，心頭不禁大為躊躇。此際，若要出手，將那四人制住，實是容易得很，但將四人制住之後，紅燈無人晃動，卻是立時被人發覺自己的蹤跡！

　　他和端木紅兩人，在暗處伏了許久，也想不出什麼法子，可以通得過去。好一會，端木紅才附耳道：「麟弟，我倒有一個辦法了！」

　　呂麟忙低聲道：「什麼辦法？你倒說說。」

　　端木紅道：「看來，每一盞紅燈之下，均有四個人守衛，我們出手，將三個殺死，只留下一個──」

　　呂麟苦笑道：「那又有什麼用！」

　　端木紅道：「你且聽我說下去，這干邪派中人，一定極其貪生怕死，那餘下的一個，一見我們一出手便傷了三人，一定魂飛魄散，我們再略略點了他的穴道，令得他全身酥麻麻，告訴他那是獨門點穴之法，三個時辰不解，便號叫七日七夜而亡，只怕他不敢不信！」

　　呂麟一聽，心中想了一想，覺得這個辦法，雖然不是太好，但是在眼前，別無他法可施的情形之下，也不妨試上一試！因此，他便點了點頭，兩人身形，又悄悄地向前，移動了出去。他們行動之間，當真是一點聲息也沒有，直到來到了那四人附近，只有丈許遠近之際，呂麟才突然身形一晃，現身出來！

　　呂麟陡然現身，那四人一齊吃了一驚，但是尚未及等他們四人出聲，呂麟左手一式「雙峰插雲」，兩縷指風，首將其中兩人點倒，緊接著，紫陽刀一刀揮出，一人幾乎被刀鋒，斜斜地劈成了兩半！

　　電光石火之間，已然結果了三人，尚有一人，大驚失色，待向竹竿旁邊掠出時，才掠出一步，端木紅已然悄沒聲地，自背後掩到，右手抖處，「閃電神梭」晶光閃耀，已然將那人的頭頸，緊緊的纏定！

　　那人伸出了舌頭，出不了聲，呂麟連忙滑向前去，手伸處，在那人脅下「大包穴」上，輕輕地彈了一彈。

　　那一彈，只用了一成力道，但那人已然全身酥麻，幾乎軟癱了下來！

　　呂麟也不多說什麼，只是道：「你如今已被我獨門手法，點了死穴，除我以外，無人能解，三個時辰之內，便要大叫而亡，若是你想活命，仍站在此處不動，依時搖動紅燈，我三個時辰之內，必然可以趕回，為你解去穴道！」

　　那人眼睜睜地聽呂麟講完，呆了半晌，端木紅一鬆手，已然將「閃電神梭」，收了開來，低聲道：「麟弟，咱們再向前走！」

　　呂麟頭也不回，便和端木紅兩人，向前面疾掠而出！他們掠出了十來丈，回頭看時，只見閘口處第一盞紅燈，又已然晃動了起來！

　　剎時之間，呂麟和端木紅兩人，心頭不禁緊張到了極點！

　　因為只要那第二盞紅燈，並不晃動的話，所有守值之人，便全都可以知道，已然生了變故！

　　他們兩人，屏氣靜息地等著，四隻眼睛，望定了那第二盞紅燈。

　　只見那第二盞紅燈，也立即如常地晃動起來！

　　兩人這才鬆了一口氣，呂麟喜道：「紅姐姐，他果然怕死！這辦法可行！」

　　端木紅向前一看，道：「只怕碰上一個不怕死的，那就壞事了！」

　　呂麟道：「再向前去，可以繞道，非到不得已，不再用這個辦法！」

　　兩人商議妥當，又一齊向前，飛馳而出，沒有多久，便已然在山崖之上，繞過了三盞紅燈，到了第六盞紅燈處，兩旁皆是峭壁，卻是無法繞過去，兩人悄悄地掩到那四個守衛的上面，突然一躍而下，仍是一出手間，便殺了三人！

　　呂麟仍將那番話，對那一人說了，那人嚇得面如土色，唯唯以應。

　　過了這盞紅燈，已然可以隱隱地看到至尊之宮了。兩人悄悄地向前欺去，紅燈又晃動了兩次，看來像是仍然平靜無事。

　　兩人繞過了一個山坡，已來到了至尊之宮的附近！只見一幢一幢的宮殿，黑沉沉，靜悄悄地，像是無數頭怪獸，蹲伏在黑暗之中一樣。

　　兩人來到了圍牆之下，身形拔起，一個翻身，便已翻進了圍牆之中！

　　那圍牆之中，乃是一片空地，空地過去，便是大殿，呂麟曾經來過一次，地勢稍熟，躡手躡足，走在前面，來到了大殿之旁，側耳細聽了一會，殿內一點聲響也沒有，兩人又繞著大殿，轉了半圈，來到了殿後，剛待再深入去探索時，忽見兩條人影，迎面馳來。

　　端木紅和呂麟兩人，連忙將身一隱，靠近牆壁而立，那兩人身法極快，轉眼之間，便已掠向前來，在兩人身前，三四尺處掠過。

　　端木紅一等他們掠過，一步跨出，手中「閃電神梭」，突然抖起！

　　一溜精光過處，近牆的那人，後心被梭光插入，連聲都未出，便自了帳。

　　而另外一人，陡地一呆間，身形突然向外，斜斜地射了開去！

　　呂麟哪裡容他走脫，足尖一滑，已然滑向前去，一式「一柱擎天」，疾襲而出！

　　怎知那人武功，也自不弱，雖然變生倉猝，尚能從容應敵！

　　呂麟的指風，尚未襲到，他已反手一掌，橫掃了過來，掌風極是勁疾！

　　但是「金剛神指」，乃是武學之中，至剛至猛功夫，呂麟那一指，又運足了七成功力，那人如何抵擋得住？兩股大力一交，那人立時身形不穩，向後跌了出去，呂麟連忙一步趕了過來，那人卻已怪聲大叫起來！

　　呂麟和端木紅兩人，一聽得那人，怪聲大叫，不由得猛地吃了一驚！

　　兩人互望了一眼，呂麟「刷」地趕向前去，手探處，已將那人，當胸抓住，一伸手，點了那人的穴道，但其時，已聽得吆喝之聲，自四面八方，響了起來！

　　呂麟四面一看，忙道：「紅姐姐，咱們向上面躲去！」手起一刀，將那人劈死，身形向上，疾拔而起，上了屋頂。

　　而端木紅也立即跟了上來，那至尊宮之頂，全是以琉璃瓦蓋成的，滑不留手，兩人一縱了上去，身子便向下，滑了下來。

　　滑下了丈許，兩人恰好隱身在那塊書有「武林至尊之宮」六字的橫匾之後。

　　這時候，人聲鼎沸，只見火把亂晃，也不知有多少人，從四面八方，湧了過來，一發現地上的兩個死人，立時散了開來，有人叫道：「快去報告六指琴魔，有敵人混進來了！」

　　呂麟和端木紅兩人，躲在匾額之後，雖然暫時不致於被人發現。

　　但是他們兩人，俱都知道，只要六指琴魔一到，萬無生理！

　　如今唯一的辦法，便是快快設法，離開此處！

　　兩人相互使了一個眼色，已是各自明白了對方的心意，索性不管下面，正在吵得天翻地覆，將屋頂上的琉璃瓦，一塊一塊地揭了起來。揭起了七八塊，就已出現了一個兩尺見方的大洞。

　　兩人身子一滑，便從那個洞口，滑進了大殿之中！

　　他們兩人，雖然暫時已經離開了險地，但是大殿之中，漆黑無比，一時之間，也難以有地方躲避，兩人定了定神，靠在一齊，向前走出了幾步，來到了那石台的旁邊。

　　呂麟一來到了那石台的下面，心中不禁猛地一動，他想起上次在這個大殿之中，六指琴魔父子，突然之間，在台上出現，那當然是因為石台之內，設有什麼秘道的緣故。

　　而如果此際，自己能以找到那條秘道，躲了進去的話，卻是萬全之策！

　　他正在想著，突然之間，只聽得石台之內，已經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呂麟連忙一拉端木紅，兩人緊貼著石台而立。

　　過了一會，只聽得「拍」地一聲，眼前一亮，已有兩個人，手拿火把，穿了出來，大叫道：「至尊已悉有人混入，各按職守，不必驚惶！」

　　那兩人一面叫嚷，一面奔了出去，卻未曾料到呂麟和端木紅兩人，就在他們近處！

　　呂麟和端木紅兩人，一見兩人，跑了開去，便連忙由那兩人出來之處，穿了進去。只見那座石台，裡面全是空心的，有一道螺旋形的樓梯，直達石台之頂。上次呂麟曾經細心觀察過，在那石台頂上方圓兩丈屋頂上，全覆有銅板，以防人自上而下，對他偷襲。

　　而那暗道，造得如此秘密，自然向下，也是直通至尊宮中，最是秘密的地方的！

　　兩人只是略一停頓間，便毫不考慮，向地道之內，疾馳而去。

　　越是向內走去，外面的喧嘩之聲，便越是聽不到，不一會，又已然到了極靜的境地。而沒有多久，他們的耳際又聽得一陣隱隱約約的琴聲，傳了過來。

　　可想而知，那當然是六指琴魔，在彈奏「八龍天音」！

　　但因為此時，他們兩人，已然深在地下，「八龍天音」傳入耳中，也已極是細微，雖然仍不免有點心神旌搖，但是卻不致於令他們受傷。

　　兩人向前，約莫走出了十來丈，才看到面前，有三個岔道。

　　每一個岔道口子處，皆有一人，手執兵刃守著，端木紅和呂麟兩人，一見有人，連忙想要退避時，卻已是慢了一步，身形已被那三人發現，只聽得那三人中一聲陡喝，道：「什麼人？」

　　呂麟心知躲不過，索性豁了出去，向前疾衝而出，道：「是我！」

　　其中一人，揚劍迎了上來，又喝道：「你是什麼人？」

　　呂麟足尖，猛地一點，連人帶刀，一齊撲了過去，道：「我就是我？」

　　那人慌忙揮劍以迎時，只聽得「錚」地一聲，一道紫虹過去，紫陽刀不但將那人手中長劍，斷成兩截，餘勢未盡，還將那人腦袋，削去了一半！

　　其餘兩人，陡地一呆之間，端木紅也已欺身而上，閃電神梭抖起團團精光，將一個使點穴撅的人，全身罩住。

　　尚有一人，手揚處，射出了三枚暗器，向呂麟電射而到，但被呂麟一式「三環套月」使出，三股指風，向那三枚暗器，迎了上去，將那三枚暗器，一齊打回頭，反釘在那人身上！

　　那人只哼得半聲，便自死去！呂麟一個轉身間，端木紅也已然得手，閃電神梭在那人肩頭，疾刺而入，一步趕過，手伸處，抓住了那人的肩頭，沉聲喝道：「別聲張！」

　　那人四面一看，冷笑一聲，道：「你們兩人，逃不掉的！」

　　呂麟「哼」地一聲，道：「就算我們逃不掉，你也別想活命！」

　　那人身子震了一震，呂麟又問道：「我問你，玉面神君和七煞神君夫婦，可是已遭不幸了？」那人面上，現出了一個訝異之色，卻又突然狂笑起來，呂麟勃然大怒，內力一吐，那人身子一軟，便已死去！

　　端木紅道：「麟弟，我們如今怎麼辦？」

　　呂麟咬牙切齒，呆了半晌，忽然想起那人的形態來，奇道：「怪啊，那人聽得我問起七煞神君夫婦，何以出聲狂笑？」

　　端木紅道：「我也覺得奇怪，只怕他們眾人，還在世上！」

　　呂麟側頭想了一想，道：「但願如此，我們且將這三人的屍體，拉過一邊再說！」

　　端木紅心知自己兩人，此際已然深入至尊宮的腹地，想要逃出，實是難乎其難！但又總不能束手待斃，總要死裡求生！

　　因此，她依言和呂麟兩人，將三人屍體，拉到了陰暗角落，呂麟向三個岔道，看了一看說道：「我們先向正中一條走去！」

　　端木紅低聲道：「麟弟，我們要盡可能設法，尋找出路！」

　　呂麟點了點頭，便即大踏步地，向正中那條地道，走了進去。

　　端木紅連忙跟在後面，那條地道，只不過四五丈長短，便已到了盡頭。

　　呂麟心中一呆，暗忖那條地道何以如此短法，伸手向前一推，只聽得「格」地一聲，有一扇門，已然被推了開來。

　　只覺得一陣清風過處，已來到了外面，喧嘩的人聲，從後面傳來，呂麟一躍而出，只見大殿的影子，已在身後里許處，火把晃悠，眼前卻是一個花園，呂麟心知自己兩人的行蹤，遲早要被人發現，若不早作打算，更是糟糕。

　　因此向前略打量了一眼，便拉著端木紅的手，向前掠了出去。不一會，已來到了一個全以玲瓏浮凸的山石堆成的假山附近。

　　那假山足有三四丈高，呂麟吩咐端木紅等在下面，身形向上拔起，來到了假山頂上，向四面看去時，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

　　只見四面八方，火把不絕，正不知有多少人在搜尋自己的下落！

　　呂麟看了一會，便飄然落了下來，端木紅忙迎了上去，道：「怎麼了？」

　　呂麟嘆了一口氣，道：「紅姐姐，我叫你不要來，你一定要，如今──」

　　端木紅淒然一笑，道：「可是我們闖不出去了麼？」

　　呂麟道：「那倒也未必，只是能夠闖出去的希望不大了！剛才我見火把圍繞，成了一個大圈子，正在一步一步逼近，我們不論逃向何處，總難免被他們發現！」

　　端木紅道：「就算被他們發現，也不等於逃不出去，何不闖上一闖？」

　　呂麟一聽，心中不禁暗叫一聲慚愧，心想六指琴魔的輕功，並不是太好，並不一定能夠跟得上自己，如何竟會以為逃不出去？

　　他一想及此，緊緊地握了端木紅一下，道：「你說得是！」

　　兩人身形，一齊晃動，正要向外硬闖了出去時，忽然聽得假山石後，有一個人道：「不能硬闖！」呂麟和端木紅兩人，這一驚，實是非同小可，身子陡地一凝，已見一人，從假山石後面，閃身出來！呂麟此際，那裡還有工夫，去弄清來人是誰，身形微矮，一指已然點出。

　　只見那人的身法，快到了極點，似煙似霧，已然向外，飄了開去，沉聲道：「呂公子，是我！」呂麟那一股指風，射向假山，將山石也擊崩了一角，但同時，呂麟也已聽出，那人正是六指琴魔的兒子黃心直！

　　呂叫呆了一呆，道：「是你又怎麼樣？」

　　黃心直道：「呂公子，你且容我走近來，我再詳細說！」

　　呂麟想了一想，道：「好！」

　　端木紅奇道：「麟弟，他是誰？」

　　呂麟低聲道：「他是六指琴魔之子！」

　　端木紅吃了一驚，還要想再問時，黃心直已經來到了他們的面前。

　　呂麟雙目直視黃心直，只見黃心直面露惶急之色，道：「唉，你們為什麼不走？而要前來此處？」

　　呂麟一聽，心中不禁一動，立即道：「黃兄弟，那四顆『毒龍再生丹』，可是你送來的麼？」

　　黃心直點了點頭，道：「若是你們肯聽我之勸，也不致於會有麻煩！」

　　呂麟踏前一步，道：「黃兄弟，你相助之德，我們兩人，不敢相忘，但是你如何知道我們兩人，傷重在那山洞中的？」

　　黃心直道：「那──那──」

　　呂麟又緊緊逼問道：「可是譚公子和韓姑娘與你說的麼？」

　　黃心直像是知道瞞不過去，便點了點頭，呂麟忙又道：「他們如今在什麼地方？」

　　黃心直正要講話，只聽得地道中已有人聲傳來，黃心直面色一變，道：「兩位趕快跟我來！」呂麟也知道事情緊急，不及再問，只得跟黃心直，向旁掠了開去，掠出了兩三丈，來到了一隻亭子之中，黃心直伸手，掀起一張石凳，地上便出現了一個洞，道：「你們兩人，先鑽下去再說！」

　　端木紅心中遠有些疑問時，呂麟早已一把將她拉住，一齊躍了下去，那洞深有丈許，兩人瞬即腳踏實地，凝立不動。端木紅問道：「麟弟，何以六指琴魔的兒子，竟肯幫助我們？」

　　呂麟道：「當日，在峨嵋青雲嶺下，若不是在緊急關頭，他搶走了六指琴魔的八龍吟的話，只怕武林高手，無一能倖免，也不等今日了！」

　　端木紅奇道：「想不到他們父子兩人，竟然如此不同！」

　　兩人正在低聲交談，已然聽得上面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兩人連忙停聲不言。

　　只聽得有人問道：「公子在此，可曾有人從地道走出？」

　　黃心直道：「沒有啊，若有人來，我一定可以看得見的！」

　　那人又道：「但是他們確是進了地道，除此而外，別無途可去！」

　　黃心直道：「那或者他們在我背後，悄悄溜了過去，也未可知！」

　　那人頓足道：「令尊因為抓不到來人，正在大發雷霆，已弄明白了，那兩人一男一女，公子你難道真的未曾看到？」

　　黃心直的語言，甚是生澀，顯見他絕不是慣於撒謊之人，道：「沒有看見。」

　　一陣腳步聲，傳了開去，呂麟和端木紅兩人，剛鬆了一口氣間，忽然聽得清脆悅耳之極的「叮」地一聲，傳了過來！

　　兩人一聽得那「叮」地一聲，心頭不禁大受震動，連忙鎮定心神時，已然聽得六指琴魔充滿了怒意的聲音喝道：「這一男一女，除了此處之外，再也沒有地方可逃，你一定是看到了而不肯說，可是麼？」

　　呂麟和端木紅兩人，聽得六指琴魔的語音，如此嚴厲，心中不禁大駭，如今身在何處，他們並不知道，出又出不去，避又無處避，不禁心頭大是焦急。

　　只聽得黃心直結結巴巴地道：「爹──我實是未曾見到過！」

　　六指琴魔「哼」地一聲，道：「畜牲，你老子大事，遲早要壞在你的手中！」

　　只聽得「咚」地一聲，想是黃心直已然跪了下來，接著聽到：「阿爹，你──為何如此說法？」

　　六指琴魔道：「那一男一女在何處，你還不快說出來麼？」

　　呂麟和端木紅聽到此處，心中又是一陣亂跳，只聽得黃心直道：「我──確是不知！」

　　六指琴魔一聲冷笑，道：「好哇，你不知也罷，那石牢中的五人，命盡今晚了！」

　　黃心直叫道：「爹──你不是說，到八月中秋，再將他們來祭月的麼？」

　　六指琴比又冷笑一聲，道：「不錯，我確曾如此說過，但如今只怕不到八月十五，那五人都要叫你放了！」

　　呂麟在下面，聽得六指琴魔如此說法，心中不禁又驚又喜？

　　他喜的是，六指琴魔口中「五人」，當然是東方白、譚昇、赫青花、譚翼飛和韓玉霞五人，他們五人，居然未死，多半是身受重傷，要不然，什麼石牢，能夠關得住他們？

　　但呂麟吃驚的又是自己此行，弄巧成拙，反倒要令得他們，今晚便要遇難！

　　只聽得黃心直道：「爹，我不會將他們放走的，你──不可──」

　　六指琴魔「哼」地一聲，道：「你既然不想將他們放走，他們多活上二十來天，於你又有什麼好處？少廢話了！」

　　話一說完，便聽得六指琴魔道：「孫家弟兄，你們到石牢去，將這五人結果了，咱們再分頭尋找那一男一女，看他們向何處去逃！」

　　呂麟只聽得心驚肉跳，不一會，腳步聲漸漸地遠了開去。

　　呂麟連忙向上一躍，右掌向上一托，便已然將那塊石板，托了起來，飛身而出，只見黃心直呆呆地站著，呂麟忙道：「黃兄弟，快！快！帶我們到石牢去！」

　　端木紅也跟著躍了上來，道：「你怎麼啦，在這裡發什麼呆，還不快走？」

　　黃心直卻是滿面為難之色，道：「兩位──若是給我父親知道了──」

　　呂麟頓足道：「黃兄弟，你若是不帶我們，去將五人救出，只怕譚姑娘從此之後，便把你恨之入骨！」

　　呂麟心知黃心直不但心地善良，而且對於譚月華，更是一片癡情，只要提起譚月華來，他一定肯帶自己去石牢的。

　　果然，黃心直的眼中，顯出一絲異樣的光采，道：「只要譚姑娘會感激我，我什麼事情都可以做，但──此去石牢，難免遇到人，卻不是反害了你們？」

　　呂麟頓足道：「我們小心點走，就算有危險，也得冒一冒！」

　　端木紅道：「麟弟，我看越是小心，越是容易被人發現，至尊宮中人多，未必個個識得我們，不如乾脆各自提一個火把，大模大樣，向前走去！」

　　呂麟想了一想，道：「說得對！」三人身形如飛，向前掠出，在經過一堵圍牆時，將插在圍牆之上的火把，拔了六個下來，擎在手中，向前直闖了過去，他們三人的身法，盡皆快到了極點，在人前飛掠而過，旁人根本連他們是何等模樣，也看不清楚。就算有看清楚的，一看到有黃心直在，自然也不起疑心。

　　一直闖出了兩三里，遇到了不少人，竟然通行無阻，沒有多久，已經來到了一座全以灰色的大石，所砌成的房子面前。

　　只見兩個背上斜插著三刃兩面刀的大漢，正在向門前的一人道：「咱們奉命前來，將牢中三人結果，快快將牢門打開！」

　　呂麟等三人，一齊停了下來，本來，他們還怕遲到了一步，已然鑄成了大恨，此際方知道剛好趕到，三人一齊悄悄地欺向前去，又將身子隱起，只見那人答應一聲，將牢門上的鐵鎖，打了開來，三人合力，將牢門緩緩推了開來。

　　他們三人，才將牢門推到一半，呂麟首先一躍而出，紫陽刀紫虹閃耀，一連三招，正是「飛虎三式」，血光迸濺處，那奉命前來結果五人的孫氏弟兄，已然倒臥血泊之中！

　　另一人的身法，極其靈巧，呂麟那三刀，勢子如此之猛，兼且是猝然而發，但是卻被他連閃兩閃，避了開來，向後退了開去。

　　看他的情形，像是正要出聲大叫，可是此際，端木紅和黃心直兩人，也已然欺向前來，那人和黃心直一打照面，不由得張口結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端木紅趁他大吃一驚之際，「刷」地欺向前去，閃電神梭，向他胸前，疾刺而出。

　　怎知那人身手，當真矯捷，一擰身間，又已然避了開去，愕然問道：「公子，這是怎麼一回事？」

　　呂麟心知再耽擱下去，夜長夢多，定生巨變，道：「孫氏弟兄，陰謀反上，你可是他的同夥！」

　　那人吃了一驚，道：「不是──我怎會是他們的同夥？」

　　呂麟道：「這就是了，牢中五人如何，快帶我們去看一看？」

　　那人本來也是黑道上的高手，而且心思極是慎密，眼前的情形，大是蹊蹺，他心中不無疑問，但總因為黃心直在場，他卻是不敢得罪，忙道：「是！是！」轉身便向石牢之中，走了進去。

　　呂麟連忙跟在後面，向端木紅使了一個眼色，端木紅會意，將兩人的屍體，一腳一個，踢進了石牢之中，向黃心直一招手，黃心直遲疑了一下，便走了進來，兩人又將牢門掩上。

　　呂麟跟在那人的背後，走進了石牢，只見幾盞幽幽的燈光，映得石牢之中，極是黑暗。那石牢足有兩丈見方大小，牢內豎著不少石柱子，此際，有五條石柱之上，縛著五個人，那五個人都垂著頭，分明是傷勢極其沉重，呂麟定睛一看間，已然認出那五人正是東方白、譚昇等五人！

　　呂麟一望之下，不由得悲從中來，脫口叫道：「師傅！」

　　東方白等三人，如何會身受重傷，被困在石牢之中，作書人還未曾表過。

　　原來當時，六指琴魔再次奏起了八龍天音，東方白、譚昇和赫青花三人，開始時，還能運本身功力，與八龍天音相抗。但是這一次，六指琴魔所奏的，乃是八龍天音中的「殺伐之音」，琴音如萬馬奔騰，每下琴音，都如同重重地一擊，擊向他們的要害之處一樣！

　　還未奏到小半個時辰，東方白三人，口角已然鮮血迸然！眼看不消多久，這個三個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便要死在八龍天音之下，陡然之間，卻只聽得琴音一陣亂響過處，便停了下來！

　　此際，在石台之下的眾下，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只當是六指琴魔自己停止彈奏。

　　但是緊接著，卻已然聽得六指琴魔，厲聲喝道：「畜牲作甚？」

　　眾人一齊抬頭向上看時，不由得齊皆一驚，只見六指琴魔的兒子，和身撲在「八龍吟」上道：「爹，且將他們三人，收入石牢再說！」

　　六指琴魔面色鐵青，喝道：「休得胡說！」

　　黃心直求道：「爹，這三人如今，已然受了極重的內傷，難道還怕他們逃去不成？你不是說，八月中秋，中原之外，天竺、波斯、西域諸地，又會有不少高手來賀，你不到那時再將三人處死，一則祭月，二則揚威！」

　　六指琴魔望了黃心直半晌，道：「也好，將這三人，關入牢中！」

　　立時便有人將東方白三人，押了下去。三人身子酥軟，心血翻騰，半昏半迷，等到醒過來時，已然被綁在石柱之上了！

　　他們三人，情知已然為八龍天音所重傷，只是他們又知道六指琴魔，必欲得他們三人而甘心，不知何以竟不痛快將自己置於死地！

　　三人在石牢之中，竭力運氣，但因為傷得實在太重，一時之間，哪裡恢復得過來？到了當天晚上，石牢門開處，譚翼飛和韓玉霞兩人，也被人送了進來，原來他們兩人，才一闖進至尊宮，便為人圍住，六指琴魔一到，兩人也傷重被擒！

　　三老兩少，略為交談了兩句，方知呂麟在脫險之後，又受了重傷，五人各自用心自療，想在最短期內，將內傷療愈，在呂麟闖進石牢來的時候，他們五人，只當又有人失手被擒，待到呂麟出聲一叫，五人才一起抬頭，向他望來！

　　他們一見呂麟，並不是被人押了進來的，心中便已然一喜。但同時，那負責看守石牢的人，也已然看出情形不妙，悄沒聲地，待向門旁掩去，但呂麟那裡肯容他脫身？身形一轉，一招「十面埋伏」已然疾使而出！

　　那人雖然已經掣了一條細絲軟鞭在手，但是未待發招，呂麟那一式「十面埋伏」，十縷強勁已極的指風，交相互纏，已然當頭罩下，那人連氣都幾乎閉了過去，勉力揚起軟鞭，端木紅閃電神梭，已自他背後，疾襲而至！

　　兩人前後夾攻，那人如何避得過去？閃電神梭「波」地一聲，當心刺進，端木紅手臂再一抖處，將那人屍體，抖出老遠！

　　呂麟連忙來到玉面神君東方白的面前，道：「師傅，咱們快走！」

　　玉面神君東方白卻面色一沉，道：「麟兒，誰叫你來的，快滾！」

　　呂麟吃了一驚，幾乎疑心自己聽錯，忙道：「師傅你說什麼？」

　　玉面神君提高聲音，道：「我叫你們快滾！」

　　端木紅此際，也已然趕了過來，聽得東方白如此叱責呂麟，也不禁一呆，忙道：「東方前輩，你們──」

　　她話未曾講完，東方白一張口，「呸」地一聲，向她啐了一口，急怒的道：「少廢話，快滾？」

　　呂麟不明白東方白為什麼身在危難之中，見到了自己，竟沒有一點高興之狀，反倒大聲叱責，端木紅被東方白啐了一口，後退了兩步，道：「東方前輩，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東方白道：「你既然已經明白了我的意思，還不快走麼？」

　　呂麟忙道：「紅姐姐，師傅是什麼意思？」

　　端木紅嘆了一口氣，道：「麟弟，令師的意思，是你能夠闖進此處，已然是極難的事，能不能全身而退，尚成問題，他們如今，身負重傷，若是帶著一齊走，想要逃命，更是毫無希望，所以他才叱你快些離去！」

　　呂麟聽了，不由得呆了半晌，道：「師傅，徒兒好不容易，來到此處，難道就這樣眼看你們──」他講到此處，已然淚如雨下，不能成聲！

　　七煞神君譚昇嘆了一口氣，道：「麟兒，你師傅是對的，你們兩人，快些走吧，要是你們再走不脫，敢於和六指琴魔作對的人，又少兩個了！」

　　呂麟抹了抹眼淚，斬釘斷鐵地道：「不！要走，咱們就一起走！」

　　赫青花大聲道：「小娃子，你竟敢不聽師長所言麼？」

　　呂麟道：「不敢，但如此情形之下，我實無法聽師長的話！」

　　他一面說，一面揮動紫陽刀，「錚錚錚」幾聲過處，已將綁住五人的鐵鏈，盡皆削斷，道：「黃兄弟，你出去看看，外面可有動靜！」

　　黃心直來到石門口，將石門推開了道縫，向外一看，道：「外面無人！」

　　呂麟忙道：「師傅，譚伯父，譚伯母，咱們快走，既然能闖進來，當然也能闖出去！」

　　東方白、譚昇、赫青花三人，互望了一眼，身形立不動，東方白道：「麟兒，你們兩人，自己向外闖去，能否逃脫六指琴魔的手掌，尚在未知之數，若是帶著我們五個身受重傷之人，萬無倖理，事實如此，你何必固執己見？」

　　呂麟淚水交迸，道：「師傅，你別多說了，麟兒既然已來到此處，若是你們不肯跟我走，就算我能安然逃出，又怎能做人！」

　　一面說，一面已然大踏步地來到了門口，向黃心直道：「黃兄弟，相煩你開路！」向後面一招手，道：「快跟我來！」

　　東方白等人，儘是武林前輩，呂麟乃是他們的弟子，但在此際，呂麟豪氣干雲，一揮手間，三人不由自主，跟在他的後面，端木紅連忙扶住了韓玉霞，韓玉霞道：「我自己還可以行走！」

　　以黃心直為首，一行八人，魚貫出了石牢，將牢門掩好，黃心直四面張望了一下，赫青花道：「小魔頭，你來！」

　　黃心直聽得赫青花如此稱呼他，不由得啼笑皆非，忙道：「前輩有何吩咐？」

　　赫青花道：「你這人倒不錯，如果你這次，能帶我們出了險地，我們當然不會忘了你，但是此去，若是撞上了你的父親，你也是無可奈何，聞得你輕功極好，你不妨走在前面，來回逡巡，若是遇見有人，便將他們引了開去，我們便有希望脫險！」

　　黃心直喜道：「多謝前輩指點！」身形一晃間，一溜煙也似，已然向前，掠了開去。呂麟在前，端木紅在後，護著五人，向前走去，黃心直不斷來回，報告前面的情形，向外走出了三五里，已然出了至尊宮的範圍之外，尚未遇著一人！

　　眾人一齊鬆了一口氣，呂麟道：「黃兄弟，你將我們帶出閘口，便可無事了！」

　　黃心直側著頭，想了一想，道：「由閘口出去，只怕不妥！」

　　赫青花忙道：「若是另有他途，當然更好！」

　　黃心直想了一想，嘆了口氣，道：「列位英雄，我知道我父親多行不義，必然難有好結果，但他總是我的父親，也是我──唯一的親人，不知列位能否看我面上，不要太令他下場悲慘？」

　　黃心直此言一出，眾人不禁盡皆愕然。他們一則，想不到黃心直竟會看得如此之遠，看到了六指琴比多行不義，必無好結果！二則，黃心直這一問題，實在令得他們，極是難以回答！

　　這幾個人，除非他們死了，否則，只要有一口氣在，便絕不肯放過六指琴魔，但黃心直卻分明是在向六指琴魔求情！

　　眾人呆了片刻，七煞神君譚昇道：「你多慮了，令尊身擅八龍天音，絕頂武學，誰能奈何得了他，快帶我們離去吧！」

　　黃心直嘆了一口氣，道：「譚前輩，我明知你們不肯答應的，我只是不安，因為萬一，我父親傷在你們手下的話，豈不是等於我害了自己的父親？」

　　東方白面色一沉，道：「如此說來，你根本可以不必帶我們出去！」

　　黃心直痛苦地搖了搖頭，道：「但是我良心卻又不許我這樣做！」

　　他講到此處，又長嘆一聲，道：「不必多說了，各位跟我來吧！」

　　眾人互望了一眼，心中俱想，黃心直此人，當真是難得之極！當下一言不發，便跟在他的後面，折而向西，不一會，已然在一條窄得只容一個人通過的山路之中，山路十分崎嶇，行進的速度，也是甚慢。黃心直走在前面，眾人魚貫跟在後面，呂麟又將自己脫險後，遇到丘君素、端木紅兩人之事，講了一遍，眾人方知端木紅斷臂之由。

　　東方白聽了呂麟的敘述，向呂麟走近了一步，低聲道：「麟兒，然則你準備如何對待月華？」

　　呂麟的面色，極之痛苦，道：「師傅，我──也不知道！」

　　玉面神君東方白語帶微慍，道：「什麼叫作不知道？月華身已屬你，你難道準備完全置之不理了麼？」

　　呂麟心如刀割，道：「師傅，我心中最愛的，便是月華！」

　　東方白又道：「那你又如何對待端木紅？」

　　呂麟雙手捧住了頭，不知如何才好，東方白嘆了一口氣，道：「情孽！情孽！麟兒，你要好自為之！」

　　呂麟茫然不知所答，七煞神君譚昇，就在他們兩人的身後，兩人低聲交談，他也聽到了些，忙道：「這事且慢慢再說不遲！」

　　東方白又長嘆一聲，也不再言語。一行八人，走了約有大半個時辰，眼前已經開朗，從小路上，來到了一個峽谷之中。

　　黃心直略停了一停，道：「穿出了這個峽谷，便是條中條山麓，足可無事了！」

　　呂麟道：「黃兄弟，你請回吧！」

　　黃心直道：「不，我送你們到峽谷口上再說。」

　　眾人又向前走去，不一會，已然來到了峽谷口子上，此時，天色甚黑，前面的景物，根本看不清楚，只有黃心直，因自小服食石乳之故，能夠黑中視物，是以仍由他帶路，才一來到峽谷口子上，只見黃心直的身子，猛地震動了一下，呂麟忙道：「什麼事？」

　　他這裡三個字，剛一出口，便突然聽得峽口之外，傳來了一陣「哈哈」大笑之聲！

　　同時，只見數十個火摺子，一齊晃著，數十個火把，也一齊燃著！眼前一亮間，只見前面，乃是一片曠地，在曠地之上，一排十個，接著四排，手執各種兵刃的勁裝漢子。

　　而在那四十個勁裝漢子之前，六指琴魔，已把「八龍吟」抱在懷中，六隻手指的右手，已然按在「八龍吟」之上！這一下變化，實是大大地出乎眾人的料意之外，呂麟見勢不好，待要衝向前去時，卻聽得赫青花低聲喝道：「別動！」

　　呂麟身形一呆間，已然聽得六指琴魔叱道：「畜牲！我早知你一定會帶他們，走這條路逃出來，在此等候多時了！」

　　黃心直全身發呆，道：「爹──我──我──」

　　他實是一句話也講不出來，赫青花擠前一步，一伸手，將呂麟手中的紫陽刀接了過來，低聲道：「小魔頭，救人需救徹，你由我抓住了不要動！」

　　黃心直尚未弄明白赫青花的話是什麼意思，後頸一緊，已然被赫青花抓住，同時，頸際一涼，紫陽刀已然擱到了他的頸上！

　　黃心直的武功，當然不能和赫青花相比，但此際，赫青花身受重傷，那一抓並沒有什麼力道，黃心直足可以掙脫開去。但片刻之間，黃心直也已然想到了赫青花的用意，卻是並不掙扎！

　　六指琴魔一見這等情形，不由得嚇了一跳，本來，他「叮」地一聲，已然撥動了琴弦，但又立即將琴弦按定。

　　赫青花推著黃心直，向前走出了幾步，冷冷地道：「六指賊，你只有這一個寶貝兒子是不是？若是你一奏八龍天音，我會令你絕子絕孫！」

　　六指琴魔的面色，難看到了極點，呆了片刻，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道：「你下手吧，我料你也不會向他下手的！」

　　赫青花怔了一怔，六指琴魔又道：「小畜牲帶你們逃走，你們若將他殺了，死了也遺臭江湖？」

　　赫青花怪笑一聲，道：「死也死了，還理什麼遺臭留芳？」一面說，一面手臂向後，縮了一紫陽刀刀鋒，本來已然緊挨著黃心直的頭頸，赫青花手臂一縮間，刀鋒在黃心直的頸際上一縮。頸上立時被刀刃劃出了一道口子，鮮血涔涔而下！

　　這一下變化，不但六指琴魔，看得面色一變，就是呂麟等人，也吃了一驚，呂麟忙道：「譚伯母，你──你──」

　　但是他話未曾講完，赫青花已然叱道：「你少說話，六指琴魔，快讓開！」

　　六指琴魔尚且立不動，他身後的四十人，已然一齊向外，閃了開來。

　　六指琴魔面上神色，怒到了極點，突然一聲冷笑，撥動琴弦，道：「小畜牲存心助敵，死有餘辜！」他琴音一上來，便急驟無比，赫青花手一軟，紫陽刀幾乎跌下了地來！

　　呂麟等眾人，一見六指琴魔，悍然不顧奏起了八龍天音，心中也大是駭然，呂麟又待不顧一切，向前出時，只聽得黃心直叫道：「爹──」

　　他那一聲呼叫，實是充滿了至情至性，六指琴魔手一震，「八龍天音」便難以為繼，黃心直忙道：「爹，孩兒知錯了，你何忍看孩兒，作刀下之鬼？」

　　本來，赫青花並無意要將黃心直殺死，而如果六指琴魔，並不停止的話，就算赫青花想要出手，也必然不能達到目的。

　　因為「八龍天音」一起，便直襲入人的心坎之中，其間連一點可供轉圜的空隙都沒有，黃心直也必然可保無恙。但是黃心直的那一聲叫喚，卻打動了六指琴魔鐵石般的心腸。

　　六指琴魔固然是心狠手辣，已到了極點的人物，但黃心直卻是他的兒子，雖然，黃心直擅自放了眾人，他心中實是怒極，但黃心直的那一下叫喚，卻還是不能不令他覺得手軟！

　　當然，六指琴魔不是不知道，若是自己繼續發動「八龍天音」的話，赫青花可能根本沒有機會去加害黃心直的。但究竟只是「可能」，而不是「肯定」，縱橫天下，未遇敵手，已然自稱為「武林至尊」的六指琴魔，在這個關頭上，心頭大受震動，不自覺停了下來！

　　「八龍天音」一停之後，四周圍靜寂到了極點，好一會，赫青花才道：「六指琴魔，你若是讓開，我們必將令郎放回。」

　　六指琴魔身子，微微震了一震，雙睛凶光四射，望定了眾人。

　　玉面神君東方白朗聲一笑，道：「六指賊，你不妨放心！」

　　黃心直也趁機道：「爹，你放心，我不會有什麼損傷的，若是我有損傷，你難道還不能替我報仇麼！」

　　六指琴魔冷冷地道：「小畜牲，你好意救人，人卻這樣對付你，你該明白了麼！」

　　黃心直在他叫出了一聲，六指琴魔便立即停止彈奏「八龍天音」，心中對他的父親，已然感激到了極點本來，他對他父親六指琴魔的感情，已是超乎尋常的。

　　而如今這一來，也更知道，父親為了不使自己受傷害，竟肯放過他欲得之而甘心的敵人，可知在父親的心目中，自己實是十分重要，當然更令他感動。聽了六指琴魔的話，他不禁滴下淚來，道：「爹，我知道了！」

　　六指琴魔一言不發，身子一側，便已然向旁，退開了幾步。

　　東方白等眾人一見這等情形，心頭不禁大喜，連忙一齊向前走去，而赫青花手中的紫陽刀，仍然架在黃心直的脖子上。

　　眾人才走出丈許，突然又聽得六指琴魔叱道：「站住！」

　　眾人心頭，不禁一凜，呂麟一個轉身，大聲道：「什麼事？」

　　六指琴魔目射凶光，令人不寒而慄，只見他好一會不出聲，才一字一頓地道：「你們這幾個人，除非肯投順於我，否則無論如何，均不免死在我的手下，但如果你們敢於損傷心直分毫，我叫你們，受盡無邊苦難，方得死去！」

　　呂麟一聲冷笑，道：「只要你不再追趕，我們不會與黃朋友為難？至於投順，你不必做白日夢了，鹿死誰手，豈可料定？」

　　呂麟這一番話，不亢不卑，講得極其得體，東方白和譚昇兩人聽了，互望一眼，心中不禁暗暗嘉許，六指琴魔冷冷地道：「你們何時，方將他放回？」

　　呂麟道：「只要你在原地不動，我們走出百里之外，便可以將黃朋友放回了！」

　　六指琴魔「嘿」、「嘿」冷笑兩聲，一揮手，他身後眾人，首先退了開去，他面對東方白等人，身形一擰，也向後倒躍了出去。

　　從六指琴魔的身形之中，眾人已然看出，這些時日來，六指琴魔不但在「八龍天音」造詣上，又有了進展，而且他本身功力，也大有精進。

　　這其實並不是什麼值得出奇之事，因為他本來武功，雖然不是第一流人物，但是武林中不少人，懾於他的威名，爭相結好，更有些邪派中人，不惜千辛萬苦，去尋覓對練武之人，大有裨益的靈丹仙草，獻給六指琴魔，以為進身之階。

　　這其中，像黃心直偷了出來，給呂麟和端木紅兩人服食的「毒龍再生丹」，還不算是第一流的靈藥，六指琴魔服食了這些靈藥仙草，功力自然精進。眾人望著他退出了十來丈，心頭更是覺得沉重無比，各自望了一眼，才轉身向前走去。

　　東方白等五人，雖然傷勢未癒，但是為了怕六指琴魔突然變卦，仍是勉力向前趕路，沒有多久，便已走出了六七里路，才略事休息。

　　呂麟道：「我們這樣走法，絕不是好辦法，讓我設法去弄幾匹馬來，大家也可以快些上路！」

　　東方白點了點頭，道：「說得是，但是你不可節外生枝！」

　　呂麟點頭道：「我知道。」

　　端木紅忙道：「麟弟，我和你一起去。」

　　呂麟忙道：「紅姐姐，師傅他們，傷重未癒，我們兩人，豈可一起離開？」

　　端木紅秀眉微蹙，心中極是不願。但是眼前的情形，卻又的確不能離開東方白等五人，呆了半晌，才道：「麟弟，那你快去快回！」

　　呂麟道：「自然！」一面說，一面身形已然向前，疾掠而出！

　　此際，他們一行人，早已出了中條山，呂麟一走，東方白便道：「我們且找一個隱蔽些的地方，暫時躲上一躲！」

　　赫青花也早已不再抓著黃心直，一行七人，走進了一片密林，才又坐了下來。東方白招手令黃心直走了過來，道：「心直，這一次，又多虧你才能解了我們之圍。」

　　黃心直低著頭，像是滿腹心事一樣，一句話也不說。七煞神君道：「心直，青雲嶺下，你奪走了八龍吟之際，已然令得武林中人，都對你感激不已了！」

　　黃心直緩緩地抬起頭來，眾人只見他眼中，淚花亂轉，心中都不禁大奇。

　　正待發問時，黃心直突然向著眾人，跪了下來，道：「各位，我有一件事要求你們！」

　　眾人一見他突然向自己跪了下來，更是驚愕已極，東方白踏前一步，便已然將他扶了起來，道：「心直，有話好說！」

　　黃心直仰起了頭，道：「我求求你們，以後別再與我父親為敵了？」

　　眾人只當他有什麼請求，難以啟口，是以要先行下跪，卻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竟會講出一句這樣出乎意料的話來！

　　一時之間，東方白、譚昇、赫青花、韓王霞、譚翼飛、端木紅六人，非但說不出話來，而且連行動也都停止，僵住了一動也不動！黃心直滿面惶急地望了六人一眼，道：「你們不肯答應麼？」

　　七煞神君譚昇嘆了一口氣，道：「心直，你這個要求，實是太令我們為難了，令尊乃是武林公敵，我們雖然明知不敵，但也不能不與之對立！」

　　黃心直醜臉抽搐，眼中已然流下淚來，道：「你們與我爹為敵，絕佔不了便宜，我幾次三番，幫助你們，爹心中一定十分傷心，他──他這樣愛護我，我怎忍令他心中不快？」

　　東方白等六人聽了，心中也不禁黯然。

　　黃心直對也父親的感情如此之濃厚，那絕對不是可以非議的事情。

　　雖然他的父親，六指琴魔，是一個殺人如麻的窮凶極惡之徒，而黃心直也知道這一點，可是無論如何，六指琴魔是愛護黃心直的，黃心直也熱愛著他的父親，這種父子親情，誰能非議？

　　固然，正史上的仁人義士，留下了不少「大義滅親」的事跡，但這種事，要想在黃心直身上發生，簡直是沒有可能的。黃心直的性格，是如此的懦弱而重於情感，他雖然也認識到自己父親的所作所為，是不對的，但也只是在心中痛苦而已。

　　若是要也正面和自己的父親為敵，那簡直是不可想像的事情！

　　不要說六指琴魔乃是他的生身之父，以前，鬼聖盛靈，只不過有一次相救之德，他便願意終身為奴，不相違抗！

第十一章　義救良朋　心直忤琴魔

　　當下六人，半晌不語，七煞神君譚昇方道：「心直，你的心事，我們明白了！」

　　黃心直像是感到喜出望外，忙道：「那麼各位可是願意不再與我爹為敵麼？我回去講給爹聽，他也一定會高興的！」

　　黃心直喜沖沖地講完，七煞神君譚昇卻搖了搖頭，道：「不！」

　　黃心直面色為之一變，張大了口，合不攏來，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譚昇放軟了語氣，道：「心直，你的心意我們明白了，但是我們絕不能放棄與六指琴魔為敵！這是關係著整個武林，數千百年運命的大事，我們豈能不努力以赴，力挽狂瀾？」

　　他講到此處，頓了一頓，東方白、赫青花、端木紅等五人，全都點了點頭，黃心直的面上，則現出了極其苦痛的神色。

　　只見他嘴唇掀動，像是要說些什麼，但是卻終於未曾說出口來。

　　譚昇揮了揮手，道：「心直，你且聽我說下去，你以前多次解我們之圍我捫心中，實是十分感激，如果以後，我們再失敗在你父親手中，就算你眼睜睜看著我們死去不再加以援手，我們也絕不會責怪你的！」

　　七煞神君譚昇話才講完，黃心直已然淚痕滿面，道：「可是我良心上又不允許我不救你們！」

　　眾人心中，也不禁皆為黃心直的摯情所感動，赫青花一笑，道：「小鬼，你不用良心不安，因為你已然救過我們了！」

　　黃心直低下頭去，半晌不語，才默默地向外，走開了幾步，一個人在一根樹樁上，坐了下來。

　　眾人全都知道他心中十分痛苦，那種痛苦，在不瞭解他的人看來，似乎是十分可笑。因為若是邪惡之徒，當然可以仗著父親的威勢，橫行無忌，若是正氣浩然的人，也可以斷然和父親翻臉。

　　但是黃心直卻都不是，他不屬於這兩類人，而只是一個性格懦弱善良的小人物，可是命運卻偏給他安排在一個極其重要的角色的位置上！

　　六人望著他，也都覺得沒有話可以去勸說他的，也都不再出聲，靜默了半晌，東方白才向端木紅問起，她和呂麟如何會相遇的情形。

　　端木紅便簡略地說了一遍，實際上，此際端木紅已然心神不屬了！

　　因為，呂麟離去，差不多已有大半個時辰，卻仍然未曾回來！

　　在中原一帶，隨便什麼小鎮上，皆有馬匹買賣，呂麟只求尋五六匹馬代步，又不是去找千里名駒，實在去得太久了！

　　又過了一會，不但端木紅已經顯得坐立不安，連東方白、譚昇和赫青花等五人，也有點焦急。此際離中條山不過十來里，六指琴魔如果突然反悔，要來搜尋自己的話，實是易如反掌！

　　眾人的心頭，俱皆覺得十分沉重，只有東方白一人，勉強地笑談著，但是他一人的強笑聲，更顯得氣氛的焦急不安！

　　最後，端木紅買在忍不住了，她頓了頓足：「麟弟怎麼還不回來？」

　　黃心直卻在這時，走了過來，道：「我去找一找他看！」

　　赫青花連忙道：「你不能去。」

　　譚昇道：「心直，不是怕你一去不回，而是你去了之後，六指琴魔再來，我們便必死無疑了？」黃心直默然不語。端木紅滿面惶急，道：「我們在這裡坐等，也不是辦法，何不大家向麟弟的去路，迎了上去？」

　　東方白道：「說得有理！」眾人一起站了起來，步出了密林，向著剛才呂麟走出去的方向，迎了上去，走出了七八里，忽然聽得有馬嘶之聲。

　　端木紅一聽得馬嘶聲，心中便禁不住大喜，連忙幾個起伏，循聲向前掠出，然而，剎時之間，她卻突然呆住了不再前進！

　　只見在前面不遠處，道旁有七匹馬，鞭轡齊全，而且馬鞍子等配件還是新的，顯然是新置不久。

　　但是那七匹馬卻沒有人管理，三三兩兩地在道旁吃著青草！

　　端木紅呆了一會，東方白等人，也已趕到，一見了那七匹馬，心中不禁盡皆呆了一呆，端木紅不顧一切，揚聲叫道：「麟弟！麟弟！」

　　她的聲音，在曠野之中，激起了陣陣的回音，顯得極其淒愴。

　　但是她一口氣叫了十七八聲，除了她的聲音之外，卻再無他人之聲！

　　端木紅只覺得自己的一顆心，在向下沉，向下沉，像是要沉入無底的深淵之中！

　　她突然回過頭來，望定了黃心直。

　　黃心直向著她搖了搖頭，道：「端木姑娘，我爹怕我遇害，絕不會對呂小俠不利的！」

　　端木紅再也忍受不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道：「那麼麟弟到哪裡去了？」

　　她這一句問話，在場的眾人，誰也答不出來。端木紅陡地一震，抹乾了眼淚，道：「黃朋友，我要託你一件事。」

　　黃心直忙道：「端木姑娘只管說。」

　　端木紅眼淚雖然還在汨汨而流，但是她面上神色，卻極是嚴肅，道：「黃朋友，麟弟臨走時，要我照顧他們，但如今馬匹在此，他人卻不見，一定是遭到了什麼意外，我非去找他不可，你可能護著他們，遠遠地離開此處！」

　　黃心直道：「我一定做到。」

　　東方白苦笑一下，道：「小女娃，你怎知麟兒遭到了什麼意外，又怎知他在什麼地方？還是和我一齊離去，等我們傷好之後，再行設法的好！」

　　端木紅卻斬釘截鐵地道：「不！不論他在什麼地方，遭到了什麼意外，我都要立即去找他，三位前輩，你們先走吧！」

　　東方白、七煞神君譚昇和赫青花三人，互望了一眼，突然之間，盡皆大笑起來！

　　端木紅一見三人大笑，不由得莫名其妙，正想出聲相詢時，七煞神君譚昇已然道：「我們三人，枉自練武數十年，也浪得了不少虛名，但如今卻成了廢物，長江後浪推前浪，端木姑娘，我們也不來阻你，你要小心才好！」

　　端木紅望著這三位名震天下的武林前輩，見他們對自己，如此推許，心中更生出了一股豪意，道：「三位前輩只不過是一時挫敗，晚輩武功，想要練到前輩的一半，終此生不知能否達到目的哩！」

　　赫青花道：「你前途無量，切勿自暴自棄！」

　　端木紅不由自主，向自己的左肩，看了一眼，空袖飄飄，她心中不禁黯然。

　　東方白已然知道了她的心意，道：「小女娃，你斷了一臂，不算什麼，昔年武林之中，超乎正邪反派之外，第一奇人獨手丐席四，也是只有右臂，但迄今為止，誰敢說他的武功，可以和獨手丐席四並肩？」

　　端木紅苦笑道：「多謝前輩勉慰，前輩不宜多耽擱，請快走吧！」

　　赫青花走前兩步，在端木紅肩頭上，拍了兩拍，道：「你在找麟兒，不知會遇到些什麼情形，我們皆不能助你，但我有一件小玩意，若在緊急之際，用來脫身，頗有用處，送了你吧！」

　　她一面說，一面伸手入懷，摸出了色作灰白，鴿蛋大小，油光水滑的一件物事來，塞入端木紅的手中。端木紅一接了過來，只覺得十分沉重，也不如是什麼東西。

　　只聽得赫青花道：「這玩意只能用一次，不到情形萬分緊急，還是不要用的好，用時只消將之向地上拋出，便有奇效了！」

　　端木紅心知道自己要去找呂麟，實是什麼樣的情況，都可能發生。

　　赫青花既然以此相贈，自然也是看出了前途險惡，寓有深意，便小心揣入了懷中。東方白等六人，這才跨上了馬，由黃心直帶路，一直向前面，馳了開去。

　　那馬共有七匹，被六人各自騎走了一匹，尚有一匹在，端木紅四面一望，只見路旁全是崎嶇不平的山崗子，要馬也是無用。

　　那條路是由南向北的，呂麟當然不會向北去，因為他如果向北去的話，自己在密林中相待之際，一定可以和他遇上。

　　而他向南，走回頭路的可能，也是不大，只有向東，向西，兩個可能。

　　端木紅想了一想，又想起呂麟臨走之際，東方白曾囑咐他不可節外生枝，自己也曾吩咐他，「快去快回」，如果不是什麼突如其來的變故，令得他不能不離開的話，他絕不會走開去的！

　　但如果他不是走得十分匆忙的話，則應該知道自己會心急，也一定是迎向前來，可以發現馬匹，那麼他也應該在這裡留下去向的。

　　端木紅一想及此，便滿懷希望地在附近，小心地找了一找。

　　可是她的希望卻落空了，在周圍十來丈方圓之內，毫無呂麟的去蹤可尋。

　　此際，天色已然是將近中午時分，端木紅近一日夜未曾休息進食，又饑又渴，但是因為她內心的焦急，一切均已置之度外。

　　她先來到了路東，向前看去，小崗起伏，荊棘叢生，野兔亂竄，一點也沒有頭緒。

　　她心知若是找錯了方向，可能永遠找不到呂麟，因此又向西望去，景物和路東，並沒有什麼分別，可是她卻看到了在道西不遠處，有一株樹，樹枝彎折，但又未曾全斷，正使著樹皮連接，在隨風搖蕩！

　　端木紅心中，不禁一動，立即展動身形，向那株樹，掠了過去。

　　來到了近前一看，只見那株，乃是千年老棗樹，棗樹的木質十分堅硬，那斷折的樹枝，足有手臂粗細，斷口處既不十分光滑，卻也不十分粗糙，端木紅只看了一眼，心中便狂吼了起來！

　　她幾乎可以肯定，那是呂麟的金剛神指指功，凌空擊斷的！

　　呂麟為什麼要擊斷這株棗樹的樹枝呢？是不是他因為變故來得實在太倉猝，什麼記號也來不及留下，但是卻又怕眾人著急，因此在經過此處的時候，凌空發出一指，以示去向呢？

　　端木紅並沒有想了多久，便決定向西馳去，追趕呂麟的蹤跡。

　　她展開輕功，向前疾馳而出，不到兩個時辰，已然找出了五十餘里。

　　向西去的路徑，一開始，還全是些亂石崗子，但是馳出了二十來里之後，卻已經到了山中，端木紅一口氣奔出了五十餘里，才停下來。

　　一路上，只是靜悄悄地，毫無所見，端木紅心中，不禁大是焦急，暗忖難道是自己找錯了方向？她停了下來，正準備折了回去，再打主意時，忽然聽得近側的小路之旁，傳來一陣「格支」，「格支」之聲。

　　端木紅心中一動，連忙循聲掠了過去，只見一條小路上，一個人，正挑著一擔水，向前面走了過來，那聲音正是扁擔抖動所發。

　　端木紅一見果然有人，連忙迎了上去。

　　她走得近了，才看清那人，挑的一擔水桶，實是大是出奇。

　　那樣的兩桶水，怕不有四五百斤重，而那條扁擔，也是紅油油地，一望而知，不是尋常物事。

　　端木紅再看那人時，卻又不禁一怔，原來那人，竟是一個尼姑！

　　只見她滿面皺紋，也不知有多大年紀了，端木紅連忙道：「師太，你可曾看到一個少年俠士，由此處經過麼！」

　　那老尼姑卻只是向端木紅翻了翻眼，對端木紅的問話，恍若未聞一樣，身子一側，跨過了一步，便又向前走去。

　　端休紅不由得怔了一怔，忙又道：「師太且留步！」她一面說，一面身形一轉，重又攔在那老尼姑的前面。可是這一次，那老尼姑不等她身形站定，便又是一側，別看她肩上挑著那樣兩大桶水，身法卻極為快疾，一側身間，水桶晃悠，身已在丈許開外！

　　端木紅好不容易才碰到了一個人，可以詢問呂麟的去向。

　　雖然，她也看出那老尼姑不是常人，但是她卻也不願輕易放過。

　　因此，那老尼姑身形才一向前掠出，端木紅足尖點處，點地掠出，重又追向前去，道：「出家人方便為本，何以不答我所問？」

　　那老尼姑停了下來，張了張口，卻只是發出了一陣「啞啞」之聲。

　　端木紅聽了，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心想難怪她不出聲，原來她竟是個啞子，十啞九聾，看來她根本不知自己向她問些什麼！

　　端木紅雖然已經明白那老尼姑，根本不可能回答自己的問題，但是她見那老尼姑，身手如此矯捷，既然挑著水，所住之處，一定在此不遠。

　　而且，以一個挑水的老尼姑，已有如此身手，那尼姑庵中的主持，只怕武功更高，呂麟的突然失蹤，只怕與之有關！

　　端木紅一想及此，便已打定了主意，身形一側，讓那老尼姑走了過去。

　　待那老尼姑走出了兩三丈，她卻悄悄地在後面，跟了下去。

　　只見那老尼姑健步如飛，一直向前走去，不一會，便轉過了一個山角。

　　端木紅唯恐失了她的蹤跡，連忙快步跟了上去，怎知她才一轉過山角，便聽得「訝」地一聲，只見夕陽照映之下，一道怪龍也似，亮晶晶的精虹，帶起一股勁風，挾著排山倒海之勢，突然向她，迎面襲了過來！

　　急切之間，端木紅根本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她只知道有人不知為什麼，突然間向自己襲了過來，變生倉猝，絕無還手之力！

　　尚幸她輕功極高，百忙之中，立即將去勢止住，身子硬一擰，雙足貼地，便已向旁，硬生生地滑出了兩丈！

　　她才一滑出兩丈，便見那股彩色變幻，怪龍也似的精虹，在身旁飛過！

　　緊接著，又是「轟」地一聲巨響，端木紅在百忙之中，定睛看時，不由得吃了一驚！

　　只見那一股，突然迎面飛來，險險乎避不開去，怪龍也似的精虹，原來竟是一股水柱！

　　自己避開了那股水柱，那水柱正落在山石之上，爆散開來，萬千水點，四下飛濺蔚為奇觀！

　　端木紅心中，不由得暗叫一聲僥倖，心想若是被這股水柱，迎頭潑中的話，水柱所蘊的力道，已如此之大，不受傷才怪！

　　她連忙又回頭看去，只見那老尼姑目光灼灼，正望定了她。

　　而在那老尼姑的手中，正提著一隻水桶，桶中已然涓滴不剩。

　　剛才，很明顯那一股水柱，是那老尼姑將整桶水潑了出來所造成的。

　　端木紅本來，早已看出那老尼姑不類常人，但是卻也未曾料到她氣力竟然如此之大。一呆之下，只見那老尼姑向她指了指，又指了指另外一桶水，一連作了幾個手勢。

　　端木紅看出她的意思，那老尼姑是在對她說，如果她再跟在後面的話，另一桶水，也要向她，潑了過來！

　　本來，呂麟在已得了馬匹之後，半道突然離去一事，是否和這老尼姑有關，端木紅也不能肯定，她之所以跟了上來，原是在一點頭緒也沒有的情形下，想探出一點究竟而已。

　　但如今一見那老尼姑不容人在背後跟著她，心中反倒陡地起了疑心！

　　她抬頭向前看去，只見前面的山坳之中，已有一道黃牆，隱隱顯露，心知那尼姑庵就在前面，再硬跟下去，也沒有意思。

　　因此，她便身形一晃，向後退了開去，一轉過山角，便停住了不動，掩在大石後面，向前望去，只見那老尼姑將尚剩的一桶，分成了兩桶，挑起了就走，正是向那列黃牆而去。

　　端木紅等了一會，見那老尼姑已然隱沒在林木之中，便又走了出來，身形起伏，不一會，已到了那堵黃牆之旁。

　　抬頭看去，只見那一列圍牆，顯得十分殘舊，兩扇門上，也是點漆未剩。

　　看圍牆內的房舍，分明是一座小小的尼姑庵，但門口卻並無匾額。

　　端木紅觀察了一會，掩到了圍檣腳下，足尖一點，身形拔高了丈許，單手攀住了圍牆，露出了半個頭，向內看去。

　　只見圍牆之內，野草離離，屋角傾圮，像是根本沒有人的樣子。

　　若不是剛才端木紅，曾跟隨那老尼姑，又幾乎給她一桶水迎頭潑中的話，她一定不會再花時間去探訪這個地方。

　　但是她剛才卻是親見那老尼姑向這裡走來的，其勢不能不查看究竟，右手略一用力，身子已輕巧巧地飄了進去。

　　她一翻進了圍牆，便將閃電神梭，抓在手中，以防萬一。

　　此際，天色已近黃昏，夕陽如血，更照得那庵中，荒涼無比。

　　端木紅向前，走出了兩步，一點聲音都沒有聽到，一直來到了正堂門前，只見木門虛掩著，端木紅一伸手，推開了門。

　　向內望去，只見裡面，十分陰暗，一尊觀音大土像前，點著三股香，又有一個老尼姑，趺坐在蒲口，隻眼閉著，不斷在數著念珠，口唇掀動，對於端木紅的來到，簡直像是未曾覺察一樣。

　　端木紅呆了一呆，將門推得大些，向裡面跨出了一步，那老尼姑仍是一無所覺。

　　端木紅一步一步，來到了那老尼姑的身邊，剛待伸手在那老尼姑的肩頭之上，拍了下去時，忽然聽得偏堂之中，傳來了一個充滿了痛苦的聲音道：「不要不理我！」

　　端木紅一聽得那聲音，全身盡皆為之一怔。那正是呂麟的聲音！

　　在那一剎間，她整個地呆住了！

　　她聽出呂麟的聲音之中，充滿了痛苦和期望，但是她卻完全不能理解他一句話是什麼意思？

　　當然，端木紅只是在電光石火之間呆了一呆，她立即叫道：「麟弟！」

　　那一下叫喚，聲音自然極大，震得樑上的積荻，也簌簌地落了下來。

　　可是就在她身旁的那老尼姑，卻仍然像是完全未曾覺察一樣。

　　端木紅叫了一聲之後，得不到呂麟的回答，她也不再去理會那老尼姑，足尖點處，便由偏門處，疾穿了出去，出了門，乃是一條只有丈許長短的走廊，通向另一個偏堂。

　　端木紅搶到那個偏堂之中，停睛一看，卻是一個人也沒有！

　　堂正中，擺著一尊瓷質的觀世音像，也有幾枝香，正地冒著青煙。

　　端木紅呆了一呆，她剛才分明聽得呂麟的聲音，是從這裡傳來的。

　　那是呂麟的聲音，絕對是的，絕不會是幻覺，或是第二個人。

　　但是這個偏堂上，如今卻一個人也沒有！

　　端木紅連忙退了出來，她才一退出，便聽得背後，「啊」地一聲，那一聲突如其來，而且又是在她的遭遇如此怪異的情形之下所傳來的，端木紅也不禁為之嚇了一跳！

　　她連忙轉過身來，定睛看時，只見剛才曾在路上遇到的那老尼姑，手中握著那條紅通通的扁擔，正滿面怒容地望著她。

　　一見她轉過了頭來，那老尼姑的口中，發出了一連串憤怒的聲音。

　　但是由於她是一個啞吧，端木紅當然聽不懂她所說的是什麼，這時候，端木紅已然可以肯定，就在剛才，呂麟還在這裡。

　　而如今呂麟突然不見，只怕也正是庵中尼姑所玩的花樣！

　　因為呂麟絕對沒有理由，聽到了自己的叫聲，反倒離了開去，不睬自己的！

　　因此端木紅只覺得理直氣壯，大踏步地向那老尼姑迎了上去，厲聲喝道：「你們將呂小俠怎麼樣了！」那老尼姑一見端木紅迎了上來，怪叫一聲，後退了兩步，突然作出了一個非常奇怪的舉動。

　　只見她迅速解下了原來繫在腰際的一條布帶，將自己的左臂，紮了起來！

　　端木紅起先不禁愕然，但繼而一想，她心中已經恍然！

　　那老尼姑是存心和她動手，但是因為看到她只有一條手臂，所以便也將自己的左臂，紮了起來，以示不佔她的便宜！

　　事宜上，那老尼姑的這一行動，只不過說明她為人憨直而已，但是端木紅看到了，卻宛若是利刀剜心一樣！端木紅正當妙齡，卻失了一條手臂，成為殘廢，她心中當然是傷心之極。

　　但是，這一條手臂，卻又偏偏是斷在她最心愛的人手下的！

　　她在傷心絕倫之際，想到了因為失去了一條手臂，而嬴得了愛情，心中力始略略感到快慰，而當也和東方白、譚昇、赫青花等人在一齊的時候，眾人也竭力避免使自己的眼光，投向她斷臂之處，在言談之間，更是絕口不提起。

　　眾人的這樣做法，當然是瞭解到端木紅的心情，避免她傷心之故。

　　但是如今，這個老尼姑，卻當著端木紅的面，紮起了自己的一條手臂！這個行動，不啻是當著端木紅的面道：「你是一個六根不全的殘廢人，我不要佔你的便宜！」

　　端木紅是感到心口一陣一陣地劇痛，同時身子也在微微發顫。

　　她看不到自己的臉面，但是她相信自己面上的神情，一定十分駭人，因為望著她的老尼姑神情顯得十分怪異，她感到額頭上像是有什麼冰冷的東西，蜿蜒而下，伸手一抹間，那原來是冷汗！

　　端木紅再也不能忍受，她就在抹汗的動作尚未完成之際，一步跨出，閃電神梭疾抖而起，一招「電光霍霍」，已然向那老尼姑，疾攻而出！

　　一招使出之後，連得她自己也不明白，何以竟會那樣恨這個老尼姑，竟使了八成以上的功力！

　　閃電神梭蕩起一股冷電，向那老尼姑當頭罩了下來！

　　那老尼姑悶吼一聲，身子一側，揚起扁擔，便向上迎了上來。

　　在那老尼姑揚起扁擔之際，帶起了一股勁風，電光石火之間，梭尖和扁擔，已然相交，只聽得「叮」地一聲，非金非石，其聲淵淵。那閃電神梭本是魔龍赫熹仗以成名的兵刃，梭尖足以削金斷玉，但是這一下，齊齊正正地劃在扁擔之上，扁擔卻並未斷去，只是出現了深約三公分的一個凹痕！

　　那老尼姑向後躍退了兩步，橫起扁擔來一看，當她一看到扁擔上面的那條凹痕之際，突然發出了一聲厲吼，掄動扁擔，蕩起了圈圈紅影，沒頭沒腦，向著端木紅疾攻而至！

　　端木紅見她攻勢來得十分凌厲，也不敢硬接，足尖一點，斜刺裡穿了出去。

　　本來，她們動手的地方，就是在走廊之上。

　　端木紅向外一躍間，已然來到了天井之中。端木紅身形，何等快疾，但是她身形剛一逸出，雙足尚未站定間，已看到那老尼姑的扁擔，捲起一陣勁風，向外疾衝了出來！

　　敢情那老尼姑，輕功極差，走廊的欄杆，只不過三尺來高，但是她一躍之下，卻只躍起了尺許，並未曾躍得過來。

　　但是她向前一衝的力道，卻是大得出奇，只聽得「嘩啦」一聲巨響，欄杆已然全給她撞倒，她的來勢，卻絲毫未慢，一步跨過，扁擔橫掃，轟發發之聲不絕，猛然向端木紅攔腰掃到！

　　端木紅在那一剎那，已經看清了那老啞尼的弱點，不等掃到，身形滴溜溜地一轉，即已轉到了那老啞尼的後面，手腕一沉間，一招「雷電交作」，梭尖疾然向老啞尼背後「靈台穴」點到！

　　那「靈台穴」乃是人身最重要的穴道之一，端木紅又使了一招極是厲害的招數！

　　只見那老啞尼一招掃空，身子便立即一轉，轉了過來。

　　端木紅的那一招「雷電交作」，本來是向她背後點出的。可是那老啞尼身形一轉之際，雙足所站的地方，卻並未變換。

　　以致在電光石火之間，端木紅所發，點向她背後「靈台穴」梭尖，變成點向老啞尼胸前的「華蓋穴」。那「華蓋穴」和「靈台穴」遙遙相對，也是人身重要之極的穴道。

　　眼看閃電神梭，離老啞尼的「華蓋穴」已然只不過兩寸，端木紅的心中，也突然闖過一絲念頭，自己下手，不應如此狠辣。

　　但這時候，端木紅就算想要收招，也已來不及了！

　　正當端木紅準備閉上眼睛，不去看那老啞尼慘死之狀的時候，突然見那老啞尼上身向後一仰。她那一仰，仰得如此徹底，幾乎整個人，變得突然之際少了一半，而頭頂也幾乎與地面相觸！

　　那老啞尼陡然間，使出了這一手已臻絕頂的「鐵板橋」功夫，端木紅閃電神梭的梭尖，已經「刷」地一聲，在她胸前掠過！

　　端木紅本來以為那老啞尼萬萬避不過自己的這一招的！

　　剎那之間，發生了這樣的一個變化，不由得令她，陡地為之一呆。

　　而就在她一呆之際，那老啞尼的扁擔，已貼地掃了過來！

　　那一下，出招之快，招式之怪，更是難以想像，待到端木紅覺出有一股勁風，匝地而至時，扁擔已將要掃到她的足踝！

　　端木紅猛地一驚，百忙之中，真氣向上提，硬生生地向上，拔起三尺。

　　她只當這一下，一定可以避過老啞尼的這一招了，怎知她身形才一拔起，尚未及抖動閃電神梭時，那老啞尼的身形，又已直了起來，一條扁擔，幻成了一個其大無比的紅輪，劈面壓了過來！

　　這一下，端木紅身在半空，無處著力，實在已無法避得過去！

　　她只得勉力提起閃電神梭，向前砸了過去！

　　但是她那一揮的作用，卻是一點也沒有！

　　只聽得「叮」地一聲，閃電神梭，雖然砸到了扁擔之上，但是卻反而被扁擔上的大力，反震了回來！而此際端木紅的身形，向下沉去，扁擔壓了下來，眼看非被壓中不可！

　　端木紅心中，不由得大是著急，百忙之中，連忙一扭身時，一股勁風，已當頭壓下！

　　端木紅心中長嘆一聲，正想此吹難以逃脫之際，陡然之間，眼前又是人影一閃，只見一柄長得出奇的拂塵，突然打橫伸了過來。

　　在端木紅尚未弄清楚來的是什麼人時，只見那柄拂塵，已然將那條向自己疾壓而下的扁擔，捲了個實！端木紅連忙身軀一擰，向旁滑出了丈許，定睛看時，只見那手執拂塵的，正是剛才在正堂之上遇到過的那個老尼姑，只見她望著老啞尼，老啞尼後退了一步，口中「啊啊」一聲不絕。那老尼姑雙目倏地一睜，神光四射，一揮手間，那老啞尼不敢出聲，退了開去！端木紅見了這等情形，先自鬆了一口氣，只見那老尼姑一抖手間，被她拂塵纏住的那條扁擔，向老啞尼飛了出去。

　　老啞尼伸手接住，指著那扁擔上的凹痕，又「啊啊」了一聲。

　　那老尼姑再次揮手間，老啞尼才悻悻然瞪了端木紅一眼，向後退去。

　　那老尼姑轉過身來，向端木紅雙掌合什，打了一個問訊，道：「施主來此，不知有何指教？」

　　端木紅本來，當那老尼姑也是啞子，一聽她開口講話，才知不是。定了定神，道：「我來找人！」

　　那老尼姑道：「啞尼道你一直跟住她，想是不懷好意，原來施主是來找人的？」

　　端木紅聽她語氣祥和，面上也毫無邪氣，分明是一個隱居不問世事的佛門高人，倒也不敢十分無禮，道：「是的。」

　　那老尼姑又道：「不知施主要找的是什麼人？」

　　端木紅一聽，心頭又不禁火起，剛才呂麟的聲音，從偏堂中傳出，她焉有不知之理？如今卻又在這裡，裝模作樣！

　　端木紅冷笑一聲，道：「找誰去？找呂麟呂小俠！」

　　那老尼姑低宣佛號，道：「施主一定弄錯了，貧尼庵中，何來什麼呂小俠？」

　　端木紅怒道：「剛才我還聽到他的聲音，你如何說沒有？我聽到他聲音的時候，就在你的身邊，難道你沒有聽到麼？」

　　那老尼姑道：「剛才貧尼正在入定，一心禮佛，外界的一切，焉能聽聞！」

　　端木紅冷笑道：「你說實話，呂小俠究竟給你們藏在何處去了！」

　　那老尼姑搖了搖頭，道：「施主若硬說有人在此，何不自己找一找？貧尼縱使說上一百遍，施主你也不會相信的！」

　　端木紅望著那老尼姑，只見那老尼姑的神情，絕對不類說謊。

　　她想了一想，才問道：「你是什麼人？」

　　那老尼姑淡然一笑，道：「方外之人，早連自己的名號忘記了，施主若是找不到人時，還請離去，勿多騷擾！」

　　當下端木紅身形一閃，又回到了佛堂之中，她剛才清清楚楚，聽得呂麟的聲音，自此傳出，而又如此放心叫她搜尋，她心想一定有著什麼秘密，以致那老尼姑有恃無恐。

　　端木紅一想及此，便自細細地搜尋起來，可是直到天色濃黑，小小的一座庵堂，總共不過四五間房間，連廚房在內，也已尋了個遍，自未曾找到有什麼人！

　　端木紅心中大疑，回到了正堂，只見油燈如豆，那老尼姑趺坐在蒲團上，見到端木紅進來，只是略抬了抬眼睛。

　　端木紅未曾找到呂麟，自然不肯干休，來到那老尼姑的面前，厲聲道：「你們究竟在鬧些什麼鬼，快快說出來！」

　　那老尼姑微笑道：「施主，你別再在佛門清靜之地胡鬧了！」

　　端木紅「呸」地一聲，道：「你要是不說，我可要動手了！」

　　那老尼姑向端木紅望了一眼，淡淡地道：「施主請讓開一步。」

　　端木紅並不知道那老尼姑為什麼要叫自己讓開，但是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向側跨開了一步。

　　只見那老尼姑在蒲團之旁，拿起了那柄長得出奇的拂塵，向著她面前，一塊放在地上，看來是用來堵門的圓鼓形大石，指了一指，突然一拂塵，便向那塊大石，揮了過去！

　　端木紅正不知她是什麼用意間，只聽得「嗤嗤」之聲，像是有利銼在銼那塊大石一樣，石粉飛濺，而那老尼姑已收回了拂塵，仍然放在薄團之旁。

　　那老尼姑的一切動作，全都緩慢，從容，不慌不忙已極。

　　端木紅向那塊大石一望之間，心頭不由得「怦怦」亂跳！

　　只見那塊大石，剛才被那柄拂塵擊中的地方，出現了無數條極細極細的紋路。

　　那些紋路，一看便知道是那柄拂塵擊了上去之後，再向後一拖，而拖出來的！端木紅起先，還當著那柄拂塵，是什麼白金絲之類紮成的。

　　可是，當她轉過頭去，再向那柄拂塵，看了一眼間，燈光雖然黯淡，卻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出，那柄拂塵，確是馬尾紮成！

　　端木紅心中這一驚，著實是非同小可！

　　以一束馬尾，隨隨便便地在大石上揮去，便能在大石之上，拖出紋路來，那老尼姑的內力之深，豈可想像？端木紅在驚愕而不知所措間，那老尼姑已然以極其平和的聲音道：「施主，這裡沒有你要找的人，貧尼豈是會打誑，你走吧！」

　　端木紅呆了半晌，心想若是要動手，只是那個啞老尼，自己已然不敵。

　　而這個老尼姑的武功，看來還遠在老啞尼之上，自己豈是敵手！

　　看來，呂麟當真不在這裡，但難道是自己聽錯了麼！

　　她又將當時的情形，想了一想，心中不禁為之猛地一動！

　　她一想起了呂麟的那句話，便已然想到，呂麟一定是在對什麼人說話，因為他絕對沒有理由，自言自語，而講出那樣一句話來的！

　　而如今，那庵中只有老尼姑和老啞尼兩個人，那麼，呂麟向之說話的那個人，又上那裡去了呢？她明知自己不是人家的敵手，但既然有了破綻，卻也不能不再問上一問！

　　她吸了一口氣，道：「這庵中一共有幾個人？」

　　那老尼姑道：「共是三人。」

　　端木紅忙道：「為何我遍搜了一次，只見你們兩人！」

　　那老尼姑「噢」地一聲，道：「那少女不在了麼？」

　　端木紅一怔，道：「什麼少女？」

　　老尼姑道：「前幾天，有一個少女，闖了進來，望了貧尼半晌，突然哭著跪了下來，要求皈依我佛，並還要立即要我為她剃度。但貧尼怕她年輕，難耐青燈古佛生涯，便勸她不要落髮。」

　　端木紅不等那老尼姑講完，連忙問道：「那少女如何模樣的？」

　　老尼姑道：「那少女來時，曾求貧尼無論如何，不能向任何人講起她的情形來，貧尼既已答應了她，自然不能再說。」

　　端木紅頓足道：「事情和我最親愛的一個人有關，你不能說麼？」

　　老尼姑搖著頭，道：「不能說，那少女終於耐不住走了，你要見她，出去找她吧，她只怕還未曾走遠，別來擾我了！」

　　老尼姑一面說，眼皮便慢慢地了攏來，等到她講完，雙目已然完全閉上，又像端木紅剛來到此處的時候一樣，只顧數她的念珠。

　　端木紅心中，又氣又急，想要動手硬逼，又知道自己不是敵手，無法可施之下，只得一頓足，掠出了門口，又躍過了圍牆，向外馳去。

　　她雖然未曾見到呂麟，但是這些時間，她卻也未曾完全白費。

　　她至少知道了呂麟是曾經到過這個庵堂的，而呂麟之所以棄馬離去，看來也不是發生了什麼異乎尋常的緣故，而是因為一個少女！

　　從呂麟的那句話聽來，他分明是在哀請那少女，不要不理他。

　　然則，那少女是什麼人呢？為什麼那少女不理他，呂麟便這樣痛苦呢？

　　端木紅想到了此處，心緒起伏，再也無法平息。雖然她心中幾千百次地安慰自己，呂麟是愛自己的，因為呂麟曾不止一次地親口對她說過。

　　但是，端木紅卻開始感到，在她和呂麟之間，事情已然有什麼不對勁。

　　她說不出事情有什麼不對勁來，但是她已固執地感受到了。

　　外面的天色，異常黑暗，端木紅低著頭，漫無目標地慢慢向前走著。

　　雖然她心中，還在不斷地問自己：那少女是什麼人呢？

　　但事實上，她早已有了答案，那少女一定是譚月華！一定是的，端木紅自己也不知道在什麼時候開始，她已流起眼淚來。

　　直到眼淚順著臉頰，流到了口角，她才知道，她也不去抹拭，只是低著頭，向前走去，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之間，她停住了。

　　她聽到了人的聲音，那是一個人在痛苦地嗚咽，而她立即辨出，那是呂麟的聲音。

　　她停住了腳步，一動也不動，因為眼前是這樣的黑暗，她無法辨別呂麟是近在咫尺，還是離她還有些距離，她只是一動不動。

　　沒有多久，她又聽到了一個女子，幽幽地長嘆一聲，道：「麟弟，你已然有了你所愛的人，為何還不離去，在此作甚！」

　　端木紅一聽得那聲音，身子便不由自主地震了震，那正是她剛才已經料到，但又希望料錯的譚月華的聲音！

　　緊接著，已聽得呂麟充滿了喜悅的聲音，道：「月姐姐，你終於肯開口說話了，你終於肯理我了！」

　　譚月華的聲音，和呂麟的激動，充滿感情的聲音，恰好相反，她淡淡地道：「你走吧，我開口，我是為了要你走，以後也別來見我了！」

　　呂麟卻道：「不！我不走！」

　　端木紅一聽得呂麟的話，禁不住腦中一陣昏眩，身子也向旁側了一側。

　　那一側，幾乎令得她就此跌倒在地！幸而她身旁有著一塊大石，她索性將身子靠在大石上，這時候，她只覺自己雙足發軟，就算靠著大石，幾乎也沒有法子站得穩！

　　譚月華淡然道：「你在這裡作甚，你最愛的人，在等著你哩！」

　　譚月華在講這兩句話的時候，語音平淡之極，而且絕不類假作，簡直一點感情也沒有，更不要說有絲毫情意了！

　　呂麟卻立即道：「月姐姐，你誤會了，你應該知道，我最愛的人是你！」

　　端木紅親耳聽得呂麟，講出這樣的話來，她雙腿更是發軟，若不是她右手緊緊地抓住了石角，早已然一跤跌倒了！

　　呂麟愛譚月華，那是端木紅已然知道的事，但是端木紅卻想不到，就在呂麟對自己講了這麼多動聽的話，矢志相愛之後，他仍然會對著譚月華，講出這樣的話來！

　　端木紅覺得她自己，彷彿被一塊浮雲，托了起來，在半空之中，虛無依靠的情形之下，在到處飄蕩一樣！

　　只聽得譚月華道：「我不會誤會的，我聽得端木紅講起過你對她說是如何地愛她，我也聽得過你親口對她說，你是如何地愛她，麟弟，你只當世上根本沒有了我這個人，走吧！」

　　呂麟哭道：「月姐姐，你還是誤會了，我對她說這些話，只因為我在無意之中，砍斷了她的一條手臂，以此彌過！」

　　端木紅越聽越是難過，眼淚如斷線珍珠也似，滾滾而下。

　　她抓住石角的右手，已然抓得不能再緊，她緊緊地咬著自己的下唇，幾乎已然出血！

　　正在此時，一陣清風過處，將烏雲吹開，星月光輝，照映大地。

　　端木紅怔了一怔，淚眼昏花，向前看去，只見前面不遠處，譚月華正盤膝而坐，呂麟站在她的面前，滿面俱是愛憐之色！

　　端木紅竭力地停了停神，她從來也未曾見過呂麟以這樣的面色，對過自己！剎時之間，她只覺得一團怒火，在胸口打滾，若是不將這團怒火發出來，她連自己都不能想像，會有什麼樣的後果。

　　她陡然之間，站直了身子，向前跨了一步，用大得連她自己都不能相信的聲音，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叫道：「我不要你可憐我！」

　　她只叫了一句，呂麟和譚月華兩人，都已然陡地吃了一驚，轉過身來。

　　呂麟忙道：「紅姐姐，你怎麼來了？」

　　端木紅像是根本未曾聽得呂麟的叫喚一樣，一面淚水直流，一面不斷地叫道：「我不要你可憐我，不要因為我斷了一條手臂，便將我當作一條斷了腿的狗也似，來可憐我！」

　　譚月華忙道：「端木姑娘，你聽我說。」

　　可是端木紅並未給譚月華將話說完，便以尖聲的呼號，打斷了她的話叫道：「不要聽！我不要聽！什麼話都不要聽！」

　　她劇烈地喘著氣，胸脯起伏著，在月光下，面色簡直像一片灰，突然，她劇烈地咳嗽起來，又道：「什麼話都不要聽，這世界上，有什麼話是真的？」

　　她才講完了這一句話，只覺得胸口一陣發甜，「哇」地一聲，一口鮮血，已然張口狂噴而出！這時時，呂麟正好向端木紅走去，端木紅這一大口鮮血，噴得他一頭一臉！

　　呂麟怔了一怔，痛苦地叫道：「紅姐姐！」

　　這時候，呂麟實在是感到了無話可說，他心中所愛的，一直是譚月華，他之所以對端木紅這樣，也絕不是花言巧語地竊取端木紅的芳心，而是為了他斷去了端木紅一臂之後，心中後悔到了極點，下定決心要使端木紅感到快樂所致。

　　實則上，當他口中說著愛端木紅之際，他的心中，何嘗不是極痛苦？

　　他對譚月華所說的，本來就是實話，但是這卻是絕不能給端木紅聽到的話。

　　可是偏偏造化弄人，端木紅聽到了！

　　端木紅不但聽到了那些話，而且立即生出了如此強烈的反應！

　　當下呂麟並不抹去臉上的血漬，呆了一呆之後，再踏前了一步，內心倒含著無限痛苦，又叫道：「紅姐姐，我──」

　　但是他只講了四個字，端木紅已然疾揚起手來，「叭」地一掌，打在呂麟的頰上！

　　打了一掌之後，她陡地一個轉身，便向外直掠了出去！

　　譚月華連忙道：「端木姑娘，你別走，你要知道麟弟的心──」

　　譚月華只叫到此處，便自住口不言，因為再叫也沒有用，端木紅向外掠出之勢，快得出奇，譚月華話未曾講完，她早已隱沒在黑暗之中不見！

　　呂麟呆呆地站著，左手按在被端木紅打了一掌的頰上，一動也不動。

　　譚月華向他望了一眼，道：「麟弟，你該知道你害了她了！」

　　她講完之後，並不再多事停留，便緩緩地向前，走了開去。

　　月光映出了她修長的影子，在地上緩緩地移動著，不一會，也已然不見了。

　　只剩下了呂麟一個人，仍然呆呆地站著，四周圍變得如此之靜，靜得呂麟的心頭，感到那樣的空虛。譚月華走了，端木紅也走了，他都好像未曾覺察一樣，端木紅摑他的那一掌，用的力道甚大，但是他也全然不覺得任何疼痛。

　　他站著，手按在左頰上，也不知過了多久，才將手放了下來。

　　在他的手背上，也濺有幾滴端木紅噴出來的鮮血，而他的手心，因為按在臉上的關係，更是滿手是血！他的眼光，停在自己的手上，又是好半晌一動都不動，但是手指卻在微微抖著。

　　突然，他伸手摸向腰際！

　　但是一摸之下，卻摸了個空，他本來是想抽出紫陽刀來，將自己的左手，也砍了下去的。但是摸了一個空後，他痛苦地一震，突然一個踉蹌，向旁跌出，但又立即站定。

　　站定了之後，他張口想叫，卻又不知道叫什麼人好，譚月華和端木紅，俱都不在了！

　　就算她們還在的話，他再叫她們，只怕兩個人也沒有一個會答應他了！

　　他是一個薄倖兒麼？一點也不，恰恰相反，他將愛情看得如此之重，但是，命運卻這樣地捉弄著他！他踏出一步，來到了那塊大石之旁，緊緊地抱住了那塊大石，像是想將大石壓碎一樣！

　　呂麟用盡力氣，抱著那塊大石，他是想藉著那塊大石的緊壓，好令自己像是懸蕩在空中的心靈，有著依靠，他在神思恍惚間，又想起了日間，突然之間，和譚月華相遇的情景來。

　　當他離開了東方白等人之後，馳出了十來里，便已到了一個鎮上。

　　他在那鎮之中，買了七匹駿馬，騎著一匹，牽著六匹，迅速地往回路馳來。

　　他心知東方白等人，離至尊之宮，還是十分近，隨時隨地，都可能有危險發生，所以他絕不在半途中有任何的耽擱。

　　但是世事的變幻，往往出乎人的意料之外，也不是人的意志，所能左右！

　　當呂麟策馬疾馳，離開他和東方白等人分手之地，只不過六七里遠近的時候，陡然間，也勒緊了馬，停了下來。

　　他看到一個窈窕的人影，正背著自己，向前緩緩而行！

　　那人走得並不十分快疾，只是在踽踽獨行，而對於從道上傳來的馬蹄聲，她也顯然未曾注意。可是呂麟一看到她的背影，卻陡地呆住了不動！

　　在那一剎時間，呂麟什麼也沒有想到，只是想到：快追上去！快！再遲一刻，只怕又要見不著她了！因為呂麟在一眼望見了她的背影之際，便已認出了那女子乃是譚月華！

　　雖然譚月華長髮披散，而且身上所穿的，是一件灰的袈裟，但是呂麟還是一眼就認出她了！

　　呂麟不顧一切，飛身下馬，便向前追了上去，馳出了七八丈，才想起東方白等人，若是久候自己，不見回去，心中自然會著急，也一定會順著自己的去路來找，但是他們卻難以明白自己的去向，所以他才一伸手間，以一式「一柱擎天」，斷下了棗樹的樹幹，以表明他是由此而去的。

　　譚月華在前面行走，去勢並不十分快疾，呂麟身形幾個起伏間，已然將要追上，他心緒激動已極，嘴唇頭動，好一會，才叫出了三個字來，道：「月姐姐！」

　　他那一聲叫喚，令得譚月華為之猛地一震，回過頭來。

　　呂麟此際，和他相隔，已只不過五六尺遠近，譚月華轉過頭來，呂麟向她一看間，不由得呆住了動彈不得！

　　只見譚月華的面色，是如此之蒼白，簡直一絲血色也沒有。

　　但是令得呂麟想到害怕的，卻還不是譚月華的那種蒼白的面色，而是譚月華面上的那種冷漠之極，他從未見過的神情！

　　那種冷漠的神情，使得譚月華在望著呂麟之際，像是完全在看著一個陌生人一樣！呂麟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失聲道：「月姐姐，你怎麼啦？」

　　但是譚月華卻一聲不出，立即轉過頭去，身形如煙，向前疾掠而出！

　　呂麟本來早已料到，譚月華不願意再和自己見面。

　　可是他卻未曾料到，譚月華會以這樣冷漠的神情，對待自己？

　　當呂麟和譚月華兩人，無意之中，在唐古拉山魔宮之中相遇之際，譚月華也是一照面便返身逸出，但是她那時面上的神情，卻是極為複雜，痛苦，迷茫，交織成一片，而不像是現在那樣地冷漠和木然，像是什麼都不介懷一樣！

　　呂麟不自主地呆了半晌，當他再起步去追趕時，譚月華已在十來丈開外！

　　呂麟明知譚月華不想再與自己見面，但是他卻還立即趕了上去。

　　呂麟一面追趕，一面叫喚，可是譚月華卻恍若無聞，連頭都不回！呂麟望著譚月華的背影，和迎風飄動的袈裟，心中已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他更是非要追上譚月華不可。

　　兩人一前一後，疾馳而出，片刻之間，已看到譚月華從圍牆之上，掠進了一個庵堂！

　　呂麟趕到了圍牆之外，呆了一呆，也足尖一點，躍了進去。

　　他躍進了圍牆之後，還看到譚月華的身形，閃進了偏堂之中，呂麟連忙趕了過去，眼前的景象，卻又令得他怔住了！

　　只見譚月華已然雙目微閉，雙腿盤起，趺坐在一個蒲團之上。在她的身後，一個神龕之中，供著一尊白瓷的觀音，三股線香，發出的煙絲，而譚月華的面上神色，就像是槁木一樣！

　　呂麟並沒有待了多久，便一步跨了進去，叫道：「月姐姐，你這是何苦來！」

　　譚月華是趺坐著，一動也不動，只見她雙眉，略略蹙了一蹙，但立即恢復了原狀。

　　呂麟來到了譚月華的面前，道：「月姐姐，就算你不願再理我，譚伯父，譚伯母就在不遠處，你也不願意去見他們一見麼？」

　　譚月華仍然只是雙眉微蹙，絕不理會呂麟，呂麟屈起一腿，在譚月華面前半跪了下來，眼淚已禁不住奪眶而出，道：「月姐姐，你怎麼不說話，你怎麼一句話也不說啊！」

　　他一面說，一面緊緊地握住了譚月華的手。

　　譚月華一動也不動，更不掙脫呂麟的手，她的手是冰冷的，幾乎是毫無生氣！呂麟不由自主，將她的手，鬆了開來，道：「月姐姐，我知道你心中的悲痛，你要出家修行，當然是你的事，但是你可知道我──心中的痛苦麼？」

　　譚月華簡直像是泥塑成的神像一樣，索性雙眉也不再軒動了！

　　呂麟怔怔地望著她，淚水使他的視線模糊，他自己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才將頭埋在譚月華的手心中，喃喃地道：「月姐姐，六指琴魔，就在中條山麓，造成了武林至尊之宮，你總知道了，師傅、譚伯父他們，都身受重傷，月姐姐，你難道全無動於衷麼？」

　　呂麟抬起了頭來，抹了抹眼淚，停頭看時，只見譚月華仍然一動不動，雙眼已經完全閉上，面上的神情，也更趨冷漠！

　　呂麟站了起來，又呆呆地望了譚月華半晌，又跪了下去，充滿痛苦地道：「你不要不理我！」他那一下充滿了痛苦和期望的叫聲，傳出了偏堂，在正堂之中，也可以聽到。

　　而其時，端木紅已然因為尋找呂麟，來到了正堂，剛好被她聽到！

　　端木紅一聽到了之後，立即叫道：「麟弟！」

　　她「麟弟」兩字，傳了過來，呂麟照理是應該聽得見的。

　　但是呂麟此際，心頭思潮起伏，全副心神都放在譚月華的身上，對於其他一切的聲音，全皆充耳不聞，竟然全都未聞！

　　而譚月華卻是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那一下叫喚之聲的！

第十二章　情天抱憾　月華圖避世

　　譚月華雖然面對著呂麟，一動也不動地，趺坐了三個時辰之久，但是呂麟所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她都聽得清清楚楚。而且，呂麟所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也都像利箭一樣，直射入她心中！

　　呂麟在譚月華不理睬他的那幾個時辰中，痛苦莫名，但是譚月華心頭的痛苦，絕不在呂麟之下！

　　譚月華原是在譚翼飛和韓玉霞兩人，傷好了之後，便悄然離去的。

　　她也聽得了六指琴魔在中條山麓，建造了武林至尊之宮，僭稱武林至尊一事，因此在漫無目的地遊蕩中，也向中條山而來。

　　但是她並未到達至尊之宮，便無巧不巧地來到了這個庵堂之中。

　　自從青雲嶺上，婚變之後，譚月華心情之壞，無以復加，好幾次，她都想要自己了卻此生，但終究未曾付諸實現，她一見到處在山坳之中的庵堂，輕輕地推開了門，走了進去。

　　那個趺坐在地的老尼姑，那上升的煙絲，那莊嚴的佛像，使得她在片刻之間，肯定自己已然為自己找到了歸宿！

　　她毫不猶豫地來到老尼姑的面前，雙膝一屈，便跪了下來。

　　那老尼姑仍是在數著她的念珠，並不理會譚月華，譚月華跪了好久，才抬起頭來，道：「師傅，弟子懇求收錄！」

　　或許是她那一句話中，充滿了誠摯的請求，老尼姑立即睜開眼來，眼光停留在譚月華的身上。譚月華只覺得那老尼姑的眼光，像是一片澄澈的月光一樣，心頭頓時覺得一陣清涼！

　　那老尼姑望著她微微一笑，道：「女施主，別跪著，快起來！」

　　譚月華忙道：「師傅，弟子懇求剃度？」

　　老尼姑笑道：「施主，佛門廣大，但是卻也不是歇足之所！」

　　譚月華愣了一愣，道：「師傅，弟子一心懇求剃度，絕無二心！」

　　老尼姑伸出手來，在譚月華的肩頭上，輕輕地拍了兩下，道：「施主，你年紀輕輕，偶有創痛，何必一生寄情於青燈古佛！」

　　譚月華在才一進來時，只當那老尼姑是普通的出家人，可是此際，她卻已看出，那老尼姑不但神目如電，而且出言高雅絕俗，絕不類常人，呆了半晌，又道：「師傅，弟子心中所受的創痛，斷然不是一生光陰，所能彌補，請允許弟子在此出家，永世不渝！」

　　老尼姑搖了搖頭，道：「施主，難啊！還是請去吧！」

　　譚月華哪裡肯起來，道：「師傅，弟子懇求剃度之心，唯天可表！」

　　老尼姑又望了她半晌，衣袖略略一拂間，一股大力，已然將譚月華托起，道：「你暫時且莫削髮，就在偏堂修行。」

　　譚月華答應了一聲，向外走去，走到門口，又聽得那老尼姑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她言說，道：「心有煩惱，寄身佛門，豈是易事？唉！多少年來，自身尚未能平靜！」

　　譚月華在門口呆了半晌，低聲道：「師傅，我已決定此心絕不再起波瀾了！」

　　老尼姑點頭道：「但願如此！」

　　那是三天之前的事情。

　　譚月華只當自己在這個闃無人跡的庵堂之中修行，可以從此心如止水了。第一天，她果然摒除雜念，什麼事都不去想它。

　　可是第二天，各種思潮，便紛至沓來，她費了極大的心神，才按捺了下去。

　　第三天，她心中更是亂到了極點，令得她忍不住向外面走去。

　　她原來只不過是要到外面去走一遭，寬一寬心再回來，但是卻又碰上了呂麟！當她回到了庵堂，趺坐在蒲團上的時候，聽著呂麟痛苦的聲音，她恨不得大叫大嚷，衝了出去。

　　但是，她卻竭力按捺著，一動也不動，想要做到不聞不問之境。

　　可是她越是想收心神，卻越是不能，呂麟的話，像利箭攢心，她自己的思潮，如野馬奔騰，她想起了自己和東方白之間，如此純潔的愛情，如今卻被破壞了，以致自己落得如此境地，心中的難過，更不是任何言語，所能形容於萬一！

　　直到端木紅的那一聲叫喚，傳入了她的耳中，她全身為之一震，再也無法靜坐下來，電光石火之間，手在地上一按，身形如箭，便已然從窗中，向外疾穿了出去！

　　呂麟一見譚月華向外穿出，也連忙身形如飛，向外跟了出去。

　　兩人的身法，全都快疾到了極點，是以端木紅雖然立即循聲尋到，但是呂麟和譚月華兩人，卻早已出了庵堂了。

　　他們兩人，一前一後，向前飛掠而出，馳出了七八里，譚月華才停了下來，呂麟道：「月姐姐，你為什麼不理我，你為什麼不理我？」

　　譚月華面上，現出了一個極其痛苦的神色，但是卻又一閃即逝。

　　她面上冷漠的神色，本來是竭力鎮定心神，所裝出來的。

　　而那個痛苦的神色，才是她心中思緒起伏的反映，呂麟連忙道：「月姐姐，你心中想些什麼，何不令它痛痛快快地渲出來？何必鬱積在心？你明知那是沒有用的，為什麼要這樣做？」

　　譚月華心中對自己拚命地叫道：「不要出聲！不要出聲！」

　　她重又趺坐了下來。可是，她雖然不斷地提醒自己，不要出聲，到後來，還是忍受不住地，回答起呂麟的話。

　　這時候，天色早已黑了，端木紅也恰好在此際，來到了他們的身旁！

　　以後所發生的事，前文已經詳述，此處不再贅言。卻說呂麟緊緊地抱住了大石，好久以後，才又痛苦地叫道：「月姐姐，你不能就此寄跡空門，了卻一生！」叫完之後，他呆了半晌，又以臉貼石，道：「紅姐姐，我對不起你，你們兩人，都被我害苦了！」

　　他自言自語，心頭實是難過之極，好一會，才一躍而起，向前疾馳去。

　　沒有多久，他已重又來到了那庵堂的門前，「砰」地一掌，便拍開了大門，向內闖去，只見正堂中燈光搖曳，老尼姑在趺坐念佛，呂麟也不去理會她，直闖向偏堂中去。

　　可是偏堂中雖然有燈光如豆，卻是一個人也沒有！

　　呂麟連忙回到了正堂，對著那老尼姑大聲叫道：「譚姑娘哪裡去了？」

　　那老尼姑睜開眼來，道：「她來的時候，貧尼已知她和佛門無緣，此際她向哪裡去了，貧尼如何知道？」呂麟聽了，心中又是難過，又是高興！

　　他所難過的是，自己和譚月華這一分別，又不知在什麼時候，方能相逢，高興的是，譚月華未曾回庵堂來，分明是她自己也明白了她不是佛門中人，已息了此念了！

　　他不再耽擱，一個轉身，便向外走了開去，不一會，他已然來到了大路之上。

　　大路靜蕩蕩地，一個人也沒有，只有他自己長長的身影，投在路面之上。

　　呂麟竭力地定了心神，譚月華去了，去向不知，自己當然要設法找到她。

　　但是端木紅在猝然之間，受了那麼大的打擊，口噴鮮血，不知傷成怎樣，又不知去何處，自己更是要將她找到！

　　雖然，在將她找到之後，她可能會再摑上自己一掌，但無論如何，就算她斷下自己的一條手臂也好，絕不能讓她傷後獨自一人，浪跡江湖！

　　呂麟想了一想，見馬匹已經不在，端木紅已然來過，當然師傅等人，定已向前而去，端木紅極可能也是追了上去。

　　他身形閃動，便自向前面，疾掠而出，掠出了三四里，只見迎面，一條人影飛馳而來！那條人影來勢之快，快得出奇，簡直像是一縷輕煙一樣，一閃之間，就自遠而近！

　　但是那一股輕煙，卻不是筆也似直地向前射來，而是歪歪斜斜地，像是那人喝醉了酒一樣！

　　顯而易見，那是一個輕功絕頂之人，但是卻又像是負了傷！

　　呂麟立即停了下來，那人也已將要來到他的面前，呂麟早已料定，除了黃心直之外，餘人不可能再有那麼高的輕功。

　　他一等那人來到了近前，便高聲叫道：「黃兄弟！」

　　他這裡一聲未畢，那人已疾停了下來，雖然停了下來，可是身子，卻仍在不斷地搖晃，呂麟定睛一看，一點不錯，那人正是黃心直！

　　黃心直此時，也抬頭向他，望了過來，一見呂麟，黃心直蒼白的臉上，現出了一個極其驚怖之容，道：「呂公子，你──也遇上了──強敵了嗎？」

　　呂麟知道黃心直是因為自己的面上，滿是血污，是以才如此發問的。

　　他聽到了黃心直的這一句話，心頭著實吃了一驚，因為黃心直既然如此問法，可見他是遇到了強敵！呂麟連忙問道：「我師傅他們怎麼啦？」

　　黃心直道：「我──我──」他仍是未曾說出所以然來，身子便突然向前一傾，向呂麟的懷中，跌了下來，呂麟連忙一伸手，將他扶住，只見黃心直的右手，仍然彎向背後，但是卻又立即軟垂了下來。

　　呂麟定睛向他的背後一看，不由得嚇了一大跳！原來在黃心直的背後，插著一柄明晃晃的匕首！那柄匕首，只有三寸左右，露在外面，入肉竟有四寸之多！

　　呂麟仔細一看，才知道黃心直中了匕首之後，所以能未曾立即死去的原因，一則是匕首所刺的部位，在「靈台穴」之側，未曾正中要害。二則，是因為匕首刺中之後，血未曾流了出來。

　　呂麟心知黃心直暫時，雖然不致於死去，但是他的傷勢卻是極重！

　　尤其是這柄匕首，更是不能輕易拔起，因為匕首一拔起，鮮血泉湧之間，他可能立時喪生！

　　呂麟心知黃心直本身武功，雖然不濟，但是輕功之佳，卻是罕見。

　　若是遇上了敵人，他除非不想走，否則，萬無走不脫之理！

　　但此際呂麟，卻沒有心思去想及黃心直何以會受如此重傷的道理。他連忙將黃心直輕輕地放了下來，真氣運轉，將金剛神指，至陽至剛之力，凝於右手中指，在黃心直的背後，匕首所插中附近的「神堂」、「心俞」、「督俞」諸穴上，輕輕地點了一點。

　　在他手指和黃心直的穴道相觸之間，一股純陽之力，已隨之而發，透入黃心直的體內，只聽得黃心直一聲呻吟，睜開眼來。

　　呂麟忙道：「黃兄弟，你受傷極重，不可亂動！」

　　黃心直點了點頭，道：「我──知道──呂公子，我活──不長了！」

　　呂麟聽得他斷斷續續，講出這樣的一句話來，心中難過之極。

　　黃心直雖然是六指琴魔的兒子，但是對呂麟而言，卻有數次相救之德。

　　而且呂麟也素知黃心直為人心地極為善良，如今眼看他性命難保，卻是無能為力，如何不感到難過？他眼中噙淚，只能道：「別胡說！」

　　黃心直苦笑了一下，道：「呂公子──我帶著東方大俠──他們──趕路──不料陡遇強敵，我──力戰之下，無法敵得過──他們──」呂麟忙道：「黃兄弟，你放心，沒有人會怪你的，敵人是誰？」黃心直張開口來，想要講話，但是他嘴唇動了幾動，卻講不出話來，面色慘白，又已昏了過去！

　　呂麟心知他重傷之後，又提氣飛馳，更是傷了元氣，而自己剛才以純陽之氣，衝擊他的穴道，令得他甦醒的這個辦法，卻是可一而不可再，因為他在昏迷狀態之中，生命可能延續得長久一些，而如果再次令他醒過來，可能立即出現迴光返照，當場畢命！

　　呂麟呆了半晌，在他背部審視了一下，只見已隱隱有鮮血沁出。

　　呂麟想起自己將要眼看黃心直死去，而無能為力，心中實是難過之極。

　　但是，在片刻之間，他便霍地站了起來，在心中自己問自己道：當真是無能為力嗎？呂麟，你憑自己的良心說，當真是無能為力嗎？

　　他在自己向自己發問之後，半晌答不上來！

　　因為，如果真要救黃心直的話，並不是真正地無法可施！

　　很簡單，這裡離至尊之宮，只不過三二十里的路程，飛步而馳，不消一個時辰，便可以到達，而心直的傷勢再重，多支持上一個多時辰，也還是一點問題都沒有的。

　　而只要支持到了武林至尊之宮，將黃心直交給了六指琴魔，他便一定有救了！六指琴魔手中有著那麼多的靈藥，豈有挽救不了黃心直之理？

　　但是，自己卻也要到至尊之宮去，面對著最兇惡的敵人，六指琴魔！

　　一剎時間，去與不去的問題，在呂麟的心中，激烈地鬥爭起來。

　　可是奇怪得很，在那麼緊要的關頭，他心中卻想起了許多看來無關緊要的事情來。他並不去想自己到了至尊之宮後，六指琴魔將會怎樣地對付自己，卻想起了青雲嶺下，黃心直奪走了「八龍吟」，想到了黃心直夤夜為自己送來「毒龍再生丹」，想起了黃心直護著自己，逃出至尊宮等事來。

　　他心中並沒有矛盾了多久，便已然下了決定！

　　只聽得他自言自語地道：「呂麟啊呂麟，若是你為了怕自己危險，便不去設法救他，你還算是人嗎？」他一面說，一面已輕輕地將黃心直抱了起來，負在肩頭之上。

　　他的動作，雖然小心已極，但是當他將黃心直負上了肩頭之後，側頭一看，只見匕首附近，又已然滲出了不少鮮血！

　　呂麟心知若是黃心直的身子，再受到移動，可能鮮血湧出，便不可救藥！

　　因此，他小心翼翼，上身不動，身形微矮，展開輕功，向前穩穩地馳了出去，大半個時辰之後，他已然來到了閘口附近。

　　呂麟一到了那閘口附近，心便跳得十分劇烈，他心中忽然閃過了一個念頭，那就是如果如今要棄黃心直而不顧的話，還可以來得及。

　　可是他立即臉紅了起來，因為這樣的想法，實是十分卑鄙！

　　他只希望能在閘口之旁，碰到守衛的人，便將黃心直交給他們。

　　可是，他來到了閘口之外，空蕩蕩地，卻無一人，他身形一晃，便穿了過去，揚聲道：「有人嗎？快出來！」

　　他才叫了一聲，便見「刷刷刷刷」，四條人影，掠了出來。

　　呂麟一見有人，心中一喜，忙道：「六指琴魔之子，身負重傷，我將他送來了，你們快來小心接了過去，遲則不及了！」

　　那四個人聽了，相互望了一眼，其中一人，倏地向前，欺了過來，但是卻又立即退了回去，道：「你肩上所負，乃是少主人，但你是呂麟，我們卻也認得的！」

　　呂麟道：「不錯，我是呂麟，快來將你們少主人接了過去吧！」

　　那四人卻一齊哈哈大笑起來，道：「姓呂的，你當我們是三歲小娃娃嗎？」

　　呂麟怒道：「此話怎講？」

　　那四人中的一個道：「少主人分明是你所傷的，你卻要訛我們近你身旁來，你將以金剛神指來傷我們，可是也不是？」

　　呂麟聽了，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他只想到自己的至尊宮之行，大是危險，卻未曾料到六指琴魔，他手下的人，已然不信自己？

　　照這樣情形來看，六指琴魔，只怕更以為黃心直是自己所害的了！

　　一時之間，呂麟的心中，又不禁大是猶豫起來，他真想將黃心直放下便走，可是側頭一看間，卻見黃心直傷口處的血漬，已然將他的衣服，滲濕了一大幅，若是向地上一放，再由那些人去將他負了起來，只怕自己一番心血，也盡皆白費了！

　　他咬了咬牙，冷冷地道：「笑話，我要傷你們這干毛賊，易如反掌，何必出此狡計？」

　　那四人仍是遠遠地站著，齊聲道：「若是你懷好意而來，可敢去見六指琴魔嗎？」

　　呂麟將心一橫，心想自己為了救黃心直，早已豁了出去，怎可以半途而廢，便斬釘斷鐵地道：「有什麼不敢，快帶路！」

　　四人之中，立即閃出兩人來，呂麟道：「但需要另一人前去通報，他傷勢極重，遲則不及了！」那兩人中的一人，身形一晃，便向前掠出。另一人帶著呂麟，向前走去。

　　此時，呂麟不敢令自己走得太快，唯恐有什麼震動，令得黃心直傷勢加劇，不及救治，他穩穩地向前走去，尚未來到至尊宮之前，便聽得「噹噹噹」鐘聲大作。呂麟鬆了一口氣，仍然向前走出，不一會，已然來到了至尊之宮的面前。

　　只見火把照如同白晝，六指琴魔，懷抱八龍吟，滿面怒容而立。在他身旁，如同眾星拱月也似，站著三十餘個高手。

　　呂麟定了定神，朗聲道：「六指琴魔，令郎身負重傷，快取靈藥來救！」

　　六指琴魔卻並不回答，一揮手間，原來圍在他身旁的三十餘人，身形如飛，已然疾散了開來，頃刻間，那三十餘人，圍成了一個圓圈，將呂麟四面八方的去路，團團圍住！

　　呂麟心中，又驚又怒，喝道：「六指琴魔，你兒子的傷勢極重，你不理嗎？」

　　六指琴魔一聲怪笑，道：「你傷了他，又來假做好人，是何意思，快照實說！」

　　呂麟聞言，呆了一呆，他已想到，自己此舉，在俠義之士而言，自然是理所當然之事，但是在六指琴魔這干邪派中人看來，卻是絕對不可理解的！當然他們要懷疑自己，一定別有用心！

　　他想了一想，苦笑道：「六指琴魔，你先將他救活了再說！」

　　六指琴魔向前跨出兩步，將懷中的八龍吟，橫了過來，右手枝指，共有六隻手指的手，已然按在八龍吟的八根琴弦之上。

　　四周圍靜得出奇，只有火把劈劈拍拍的爆裂聲，呂麟鎮定心神，道：「你若是再延誤下去，可就遲了！」

　　六指琴魔目光閃閃，望著呂麟，突然陰惻惻道：「凌風子！」

　　一個人應聲而出，道：「在！」

　　六指琴魔手一揚，一隻錦盒，已向凌風子飛射了過去。

　　那凌風子乃是一個面肉瘦削的中年人，看來武功頗高，他一伸手，將那錦盒接住，面上現出了一個頗是惶惑的神色。

　　六指琴魔緊接著吩咐道：「你走向前去，將盒中丸藥，給少主人服了下去！」

　　那凌風子乃是甘道上，出了名的獨腳強盜，武功也頗有獨到之處，但這時候，他一聽得六指琴魔如此吩咐他，也不由得呆了一呆。

　　呂麟和端木紅兩人，闖進至尊宮，又從容離去一事，凌風子是曾經目擊的。

　　而凌風子當然知道，武林中久已失傳的功夫，金剛神指，已然在呂麟的身上重現，如果呂麟此行是詐，他走向前去，呂麟猝然發指──凌風子想到此處，便不敢再想下去。

　　他覺得他自己所想的事，極有可能變成事實，因為六指琴魔不肯自己將藥丸送到黃心直的口中去，分明也是為了怕呂麟傷人！

　　凌風子握著錦盒，僵在當地，額上已然滲出了豆大的汗珠。

　　而六指琴魔見他立不動，心中也自大怒，面色一沉，厲聲喝道：「凌風子，你不聽命嗎！」

　　凌風子全身震了一震，呂麟看了這等情形，心中不由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連忙道：「凌朋友，快過來，我絕不傷你便是了！」

　　凌風子向前踏出了一步，但仍然是滿面驚駭之色，道：「呂小俠，你可能發個誓嗎？」

　　呂麟聽了，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道：「我呂麟若是趁機傷人，豬狗不如！」

　　凌風子這才放心，大踏步地走了過來，來到呂麟的面前，呂麟剛才雖然已發了誓，可是凌風子雙手，仍然在簌簌發抖，面色也白得可怕，只見他好不容易，才從錦盒之中，取出了一枚金色的丸藥來，塞入黃心直的口中。

　　他才一將那枚丸藥塞入黃心直口中，便慌不迭地，向後倒掠了出來。

　　呂麟一刻不停地注視著黃心直傷勢的變化，對於圍在他身旁的三十來個高手，和面前的六指琴魔，根本未曾放在心上！

　　他看到黃心直的面色已然漸漸有了一絲血色，他背上也不再有鮮血滲出。

　　這一切，約莫過了半個時辰的時間，周圍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

　　而呂麟卻在此時，心中才開始想起脫身的方法來。

　　他假裝仍是注視著黃心直傷勢的變化，但是卻偷偷地向旁，看了一看。

　　他看到自己是被圍在一個兩丈見方的圈子之中，四面八方都有敵人，那些敵人，和他相隔，都有丈許遠近。就算是沒有六指琴魔在場的話，在那麼多黑道高手的包圍之中，想要脫身而出，也絕不是容易之事。

　　但如果沒有六指琴魔在場，至少事情尚有可為，不致絕望！

　　呂麟一面想，一面又看了看黃心直，只見他面色不但紅潤，而且氣息也已調勻了起來，看他的樣子，像是在沉睡著，絲毫也不知道眼前氣氛的緊張。

　　呂麟心知剛才那枚金色的丸藥，是極其靈效的丹藥，黃心直的性命，定可無礙，如今的問題，便是在於自己如何脫身了！

　　他想了一想，抬起頭來，剛好和六指琴魔凶狠已極的眼光，打了一個照面，呂麟以極其平靜的聲音道：「你兒子的傷已不礙事了！」

　　六指琴魔冷冷地道：「將他放下來。」

　　呂麟「嘿」地一聲冷笑，道：「將他放下來之後，你便如何？」

　　六指琴魔面色一沉，伸手便向「八龍吟」的琴弦之上按去丁，

　　但呂麟早已防到他會有此一著，不等他撥動琴弦，手伸處，已然握住了黃心直背上那柄匕首的柄，六指琴魔愣了一愣，呂麟一聲長笑，道：「六指琴魔！不論你發動八龍之音中任何一個樂章，想來我將匕首插進去的時間，總是有的！」

　　本來，當六指琴魔雙手按在「八龍吟」上的時候，四周圍那些黑道高手，已然有的在竊笑和低聲談話，但陡然之間出現了這樣的局面，便突然又靜了下來。

　　呂麟繼續冷冷地說道：「我將他送來此處，純粹是為了好意，但如果你要害我的話，我倒也不懼一拚，你意下如何？」

　　六指琴魔面色鐵青，一言不發。

　　呂麟突然提高了聲音，厲聲喝道：「快叫圍住我的人讓開！」

　　六指琴魔呆了半晌，呂麟的心中，當真是緊張到極點！

　　但是他緊張了並沒有多久，終於看到六指琴魔將手一揮，那圍住他的三十餘人，身形飄動，於片刻之間，盡皆向後，退了開去！

　　這時候，呂麟的心中，各種念頭，一齊疾閃而過，他想到帶了黃心直，離了開去，使得六指琴魔不敢發動八龍天音。

　　但是這一來，六指琴魔一定會率眾追在後面，自己終不能加害黃心直，也就脫不了身。

　　他也想到，可以趁機叫六指琴魔前來，要他親手接過黃心直。

　　若是那樣的，那自己還可以趁機使出「金剛神指」，奪走八龍吟──

　　但是他知道這個辦法，是無論如何行不通的，因為六指琴魔絕不會不防，他雖然愛護兒子，但比較起來，當然是他自己更重要。

　　片刻之間，他想了不下六七個辦法，但最後他決定了險中求勝！

　　他要以極其巧妙的方法，去搏取極短的時間，只要博到了這一剎那，他就可以逃脫了！

　　呂麟緊抿著嘴，站在眾人的面前。只聽得六指琴魔又道：「將他放下來。」

　　呂麟全身真氣運轉，已然將至剛至猛之力，蓄於左右雙手的中指，六指琴魔的話才一說完，他左手突然向外一揮！

　　他右手本來是握住了插在黃心直背後那把匕首的柄的，在他左手一揮之間，也已然將那柄匕首，從黃心直背後，拔了出來。

　　而幾乎是在同時，他左手向前一推，一股大力，將黃心直托起，推向六指琴魔，疾飛而出，而黃心直因為背上匕首，已被拔出，傷口之上，鮮血疾湧而出！

　　六指琴魔一見這等情形，大叫一聲，喝道：「好小賊！」

　　眼看他立即要發動「八龍天音」，可是此際，黃心直卻已然落到了他的附近，六指琴魔不知黃心直究竟如何，不由自主，俯身下去看視──

　　而呂麟所要的，就是要他俯身下去看視！

　　事實上，呂麟根本不知道六指琴魔，是不是會去看視黃心直。

　　因為他一將黃心直托出之後，立即一個轉身，向外掠去！

　　他才一掠出間，面前人影連閃，三個人已然將他的去路攔住，但呂麟全然不停，五指一收一放，那柄匕首，幻成一道冷電，向前激射而出，當先一人，連聲都未出，便自倒地。

　　而緊接著，呂麟左手一招「天地混沌」，右手一招「鴻蒙未闢」，已疾發而出！

　　這其間，幾乎連一點間隔都沒有，但此際在場的，全是黑道上或是邪派中，成了名的人物，其間不乏高手，就在那電光石火的一瞬間，攔在呂麟面前的，由兩個人變成了五個人！

　　但呂麟竭盡全力所發的那兩招，乃是「金剛神指」功夫，一十二式之中，最後的兩式。金剛神指一十二式，依次排列，越在後面的招式，威力越大，從第一到第十式，全以數字排列，第十一、十二式，卻是另起招名，最是厲害！

　　呂麟雙手，才一向前揚起，指風交織，帶起轟轟發發之聲，已鋪天蓋地，向前襲出，那攔在他身前的五人，有兩個見勢不好，連忙向旁，閃了開去，有兩個倉皇之間，發招來迎，但是他們的掌力，一和金剛神指的指力相交，便大叫一聲，向後跌出。

　　尚有一人，則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便見他身如斷線風箏也似，竟向外疾出了七八丈遠，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而這一切，自呂麟將匕首拔出，直到他將攔在面前的五人擊退，總共不過是一眨眼之間的事情，呂麟的身形，根本未曾停過，向前疾掠而出。等到六指琴魔，看出黃心直傷口雖然出血，但是卻毫無妨礙，直起身來之際，呂麟早已走在六七丈開外了！

　　六指琴魔心中不由得大怒，右手在琴弦上一按，中指已然扳動了那最粗的一根琴弦！

　　他雖然明知呂麟已然逸出了那麼遠，轉眼之間可能更遠，自己就算發動「八龍天音」，也沒有多大的用處。但是他心中這口惡氣，卻是無處出，還是要試上一試！

　　他一撥動了那根最粗的琴弦，宛若半空之中，陡地響起了一個霹靂。

　　在場眾人，雖然人人心中，和六指琴魔並無敵意，不會為八龍天音所傷，但也不免心頭受了震動，呂麟一聽得霹靂聲起，更是加快了腳步，向前飛掠而出！本來以他的輕功而論，足可以從容逃了出去。可是，就在他掠過剛才那個，被他兩式金剛神指擊退，那一個飛出七八丈遠，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的那人時，那人卻出其不意，陡然之間，從地上一躍而起，手揮處，一掌已然向呂麟當胸擊到！

　　從剛才的情形來看，那人像斷線風箏也似地跌了出去，是五人之中，武功最差的一個，就算不死，也已然身受重傷！

　　可是非但呂麟料不到，便是在場所有人，都沒有一個料到，那人的武功極高，而且，城府之深，心計之縝密，無以復加，而且，和呂麟還有一段宿怨！

　　剛才，呂麟一將黃心直托出之際，那人已然看出呂麟此舉，是以進為退，想要爭取時間溜走，是以他在呂麟那兩式金剛神指，疾襲而出之際，足尖一點，像是為指力所擊一樣，向後疾跌了出去，跌出了七八丈，又直挺挺地躺著不動！

　　呂麟因為事情緊急之極，極短時間的耽擱，便可能使他，永遠逃不出去，匆忙之間，只見五人之中，有一人跌出了老遠，只當這人武功不濟，絕不知其中另有奸謀，而且，他更未曾去看清楚那人是誰！

　　等到他眼看可以逃出六指琴魔的毒手之際，在那人身旁掠過之際，那人卻在突然之間，躍了起來，向呂麟一掌擊出！

　　不要說六指琴魔，剛才撥動了主弦的那一下巨震，已令得呂麟的心神，震動了一下，就算完全沒有六指琴魔，那人的這下偷襲，來得這樣地突然，而且那一掌之力，也如同排山倒海，極是強勁，呂麟在完全沒有準備的情形之下，也不容易避過去。

　　饒是呂麟的武功，在近年來，更是突飛猛進，陡然之間身形一凝，一式「雙峰插雲」，向前發了出去，將那人騰騰地震了三步，但是呂麟的身形，也已被那人阻了一阻。

　　而就在這一阻之間，六指琴魔已向前趕出了兩丈許，一輪急驟已極的琴音過處，呂麟只覺得頭重腳輕，心血翻騰，再也站立不穩，他想要發招，但竟然已沒有力道揚起手臂來。

　　在呂麟將要失去知覺昏迷過去之際，他看到那個向自己偷襲的人，正在對著自己，咧嘴獰笑。那人面肉瘦削，陰森之極，面色蒼白，猶如厲鬼，不是別人，正是泰山萬笏谷的黑神君！

　　呂麟只來得及認清那人是泰山萬笏谷的黑神君，便已然眼前金星亂迸，「咕咚」一聲，栽倒在地！

　　就在呂麟跌倒之際，黃心直也已醒了過來，他一見自己已經在至尊之宮的面前，火把燭天，心中不由得大奇，一抬頭間，又看到了六指琴魔的背影，忙叫道：「爹！」

　　六指琴魔一聽黃心直的叫喚，便立即轉過身來，也停止彈奏「八龍天音」，黑神君踏前一步，一俯身，將呂麟提了起來，手伸處，在呂麟的「帶脈」、「氣海」兩穴上，重重地點了一點，手一鬆，「砰」地一聲，又任由呂麟跌在地上。

　　六指琴魔來到了黃心直的身旁，道：「你沒事了嗎？」

　　黃心直背後傷口的血，也已然因為靈藥的效驗發揮而自動止住，他手在地上一按，坐了起來，卻未曾看到背對著他跌在地上的呂麟，滿面皆是迷惑之色，道：「爹，我怎會在此處的？」

　　六指琴魔面色一沉，道：「休得多說，快去休養！」一揮手間，立時有四個人，將黃心直抬了起來，向至尊之宮，疾馳而去！

　　六指琴魔轉過身來，向黑神君一笑道：「黑神君，若不是你奇兵突出，這小賊只怕已然逃脫了，我能蒙你前來，實是榮幸！」

　　要知雲集在至尊之宮的武林中人，固然有不少是邪派之中的高手，但是像山東泰山，萬笏谷黑神君這樣，已具一代宗主身分的一流高手，卻還沒有，六指琴魔心知像黑神君這樣的人物，也來投靠自己，極是有用，所以言語之間，頗是客氣。

　　黑神君也是一笑，道：「至尊何必太謙，若不是八龍天音，具有不可抗拒，無上之威，我怎制得住這個小賊？」

　　六指琴魔聽了，心中得意，呵呵大笑，道：「黑神君，天下武林人物，捨我而外，自然唯你是尊了，你昨日方到，我尚未曾將我對付敵人的計畫，與你說起過，何不秉燭夜談，共商對策？」

　　眾人見六指琴魔如此看重黑神君，面上不禁現出了欣羨之色。

　　黑神君卻道：「至尊，這小賊與我大有過節，能否待我處置他之後，再來聆教？」

　　六指琴魔道：「好！好！明日中午，齊會眾人，在大殿之上議事？」

　　一時之間，四面八方，響起了一片轟然答應之聲，六指琴魔左顧右盼，躊躇滿志，醜得像鬼的臉上，浮起了極是邪惡的笑容！

　　等到答應聲低了下去，也才一揮手，眾人又圍護著他，向至尊之宮而去。

　　黑神君等眾人走出了五六丈，才向著呂麟，一聲長笑，道：「小賊，你今日還有何話可說？」

　　呂麟在八龍天音停止之後不久，便已然醒了轉來。因為六指琴魔彈奏「八龍天音」的時間並不太長，是以他也未曾受什麼內傷。

　　但是他的「氣海」、「帶脈」兩穴，卻已被黑神君以重手法封住！

　　在他醒了過來之後，一連幾次，運氣衝擊，卻是未能將穴道衝開！

　　黑神君和六指琴魔的對話，他也幾乎全部聽到，他不禁想起了魔龍赫熹來，他實是不明白，像魔龍赫熹這樣的人物，怎麼會有這樣兒子！

　　可是，當他想起相反地，六指琴魔會有黃心直這樣的兒子時，他也不再覺得奇怪了。

　　當黑神君向他講話之際，他根本出不了聲，只是目射怒火，望著黑神君。

　　他這次的失敗，可以說是敗在黑神君之手！

　　黑神君「哈哈」一笑，當胸將呂麟提了起來，向至尊之宮掠去。

　　因為六指琴魔對黑神君與眾不同，眾人也對黑神君極是恭敬。

　　黑神君提著呂麟，一直來到至尊之宮中他自己的住所之內，才將呂麟放了下來。呂麟不知道他將要怎樣處置自己，反正他自己為人所制，只得聽天由命。

　　黑神君將呂麟放在床上之後，先將呂麟，以背向上，一伸手「嗤」地一聲，已然將呂麟背上的衣服，全都撕開來！

　　呂麟此際，不知道黑神君要對他作啥，心中實是駭然！

　　只見黑神君自懷中撲出一隻大如拳頭的葫蘆來，那隻葫蘆，其色通紅，看來十分可愛，呂麟也不知葫蘆放的是什麼。

　　只見黑神君獰笑了一下，將塞子拔了開來，呂麟立即便嗅得一陣酒香！

　　那一陣酒香，十分濃冽，片刻之間，便已然充滿了整個屋子！

　　呂麟的心中，不禁大是奇怪，心想那隻葫蘆如此之小，所發出的酒香，卻又如此濃冽，可見那酒之好，實是無出其右。

　　但是黑神君在這個時候，拿出這葫蘆酒來，又是什麼意思呢？

　　難道他要剖了自己，以人心來下酒嗎？呂麟想到此處，不由得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戰，果然，又見黑神君取出了一柄利刃來。

　　那柄利刃，其薄如紙，可是鋒口之利，也是無以復加。

　　呂麟的身上，不由得滲出了冷汗，他想不到自己，終於死在至尊宮中，而且還是死在黑神君之手。可是呂麟的心中，卻絕未想到「後悔」兩字。當他打定主意，將黃心直送回到至尊之宮來的時候，他早已將一切可能發生的事，全都作了最壞的估計。

　　他所沒料到的，只是自己會死在黑神君之手，而不死在「八龍天音」之下而已！

　　呂麟雙眼一眨不眨地望著黑神君，等到黑神君手中的利刃，向自己刺來。

　　但是黑神君將這柄利刃取出來了之後，卻又取了過來。那柄利刃，約有三寸來長，半寸寬狹，鋒口如雪，黑神君又將之取在手中之後，以大姆指在鋒口之上，試了一試，是否鋒利，突然轉過身來，將利刃向呂麟晃了一晃！

　　呂麟心中暗叫道：「來了！」

　　在那一剎間，他心中反倒感到十分平靜，只是想起，端木紅在吐了血之後，不知怎麼樣了！譚月華又不知上那裡去了──

　　黑神君將利刃在呂麟的面前一揚之後，突然一下獰笑，將利刃的鋒口，貼近了呂麟的鬢邊，向上猛地一移，只聽得「刷」地一聲，鬢際一涼，已然被利刃剃去了一片頭髮！

　　呂麟吸了一口氣，索性不再理會黑神君，他要把握時機，如果能夠在黑神君尚未下手之際，便將穴道衝開，情形便可改觀。

　　可是，一任呂麟運氣衝穴，黑神君究竟不是武功泛泛之人，他下手之際，也早已料到呂麟不甘心就此被制，會運氣衝穴，因此運足了十成功力，呂麟無法將穴道衝開！黑神君剃去了呂麟的一片頭髮之後，將利刃重又放在桌上。

　　然後，又取起了那隻小葫蘆，向手掌中心，傾出了十來滴金黃色的液體！

　　那十來滴金黃色的液體，一傾了出來，室中的酒香更是濃冽到了極點，呂麟直到此際，仍是不知道黑神君在鬧些什麼鬼。

　　只見黑神君轉了過來，曳了一把椅子，在床前坐了下來，手掌一覆，便已然將他滴有酒漿的左手，覆到了呂麟的「靈台穴」上。

　　呂麟只覺得「靈台穴」上，一股力道，壓了下來。本來，「靈台穴」乃是人身要穴，若是有外力襲到，任何武功有火候的人，都會自然而然，運氣與之相抗，但此際呂麟一覺出「靈台穴」上，有一股大力，襲了進來之後，心中一動，非但不運力相抗，反倒真氣一收，將那股大力，引了進來！

　　片刻之間，他只覺得「帶脈」、「氣海」兩穴，略略鬆了一鬆，雖然穴道一樣被制，但是卻已然可以開口講話！

　　他立即一聲陡喝，叱道：「黑神君，你想作什麼？」

　　呂麟在陡然之間，一聲巨喝，著實將黑神君嚇了老大一跳！只見他身子震了一震，幾乎連那張椅子，一齊跌倒！

　　可是他立即看出，呂麟只不過是可以出聲講話，身子並不能動彈，便定下神來，冷笑一聲，道：「等一會你就可以知道了！」

　　呂麟只覺得他按在自己背上的手，在不斷地來回移動著，所移動的方位，全是督脈上的穴道，呂麟殫智竭力，也想不出黑神君在鬧什麼鬼，便冷冷地道：「黑神君，你如想要折磨我，實是在做夢，我如今想要自斷經脈而亡，也極容易！」

　　黑神君聽了，面色微微地變了一變，雖然一閃即逝，但是卻逃不過呂麟的眼睛。

　　呂麟心中，不禁更是奇怪，暗忖他聽得自己要自斷經脈而亡，又何必驚慌，莫非他不想自己死去嗎？他正在想著，已然聽得黑神君恨道：「呂小賊，你要自尋死路，可是你自己的事！」

　　呂麟聽了，心中不由得猛地一動，暗忖聽他的口氣，竟像是不希望自己死去一樣，這卻又是為了什麼？他想了一想，「哼」地一聲，道：「反正都是死，總比死在你這種畜牲手中的好！」

　　黑神君右手在呂麟「督脈」的穴道上，移來移去，左手卻是空著，他一聽得呂麟罵他，反手一掌，便向呂麟的面上，摑了過來。

　　呂麟的身子不能動彈，無法躲避，「叭」地一聲，已然被他摑個正著，半邊臉立時紅了起來！呂麟心中，不由得勃然大怒，罵道：「畜牲，枉你父親如此英雄！」

　　黑神君冷笑一聲，道：「你再罵，若是我按不下怒火時，可是你自討苦吃！」

　　呂麟吸了一口氣，道：「你如今究竟想將我怎樣，快說！」

　　黑神君咧嘴，陰惻惻地一笑，道：「我想要你還一件東西出來！」

　　呂麟聽了，更是莫名其妙，可是看黑神君的情形，卻又不像在開玩笑，便道：「我取了你的什麼，你要我還了出來！」

　　黑神君一字一頓地道：「七色靈芝！」

　　呂麟愣了愣，突然「哈哈」一笑，道：「七色靈芝我早已服了下去，你有什麼辦法，可以令我將它還給你？」

　　黑神君冷冷地道：「我離開了唐古拉山之後，遇到了一個老朋友，和他講起七色靈芝一事，他連叫可惜不止，便教了我一個方法，可以令你將七色靈芝，還了出來。小賊，你若是想活命的，可別弄什麼花樣！」

　　呂麟冷笑道：「黑神君，你莫非是在做白日夢嗎？」

　　黑神君一聲長笑，道：「一點也不！我如今將兩百年陳酒漿，在你督脈的穴道之上，用力按擦，令你血脈奔騰，然後──」。

　　他講到此處，伸手拿起了那柄利刃，揚了一揚，道：「以這柄利刃，割破你的脈門，待行走督脈的血液，全都噴了出來之後，我服食了下去，雖然抵不上服食七色靈芝之功，也可以有八成效力！」

　　呂麟聽到此處，心頭不禁大受震動，呆了好一會，才道：「你說我不會死，卻不是在騙人？」

　　黑神君冷笑道：「我騙你作啥？你自然功力驟減，但斷不致於死！」

　　呂麟一聲怪笑，道：「你倒說得好聽，我功力驟減，身在至尊之宮中，難道還能飛上天去嗎？你別做夢了，我如今一死，你一番心機，也是白費！」

　　呂麟早已想到自己已然萬難脫身，因此話才一講出，真氣便自逆轉！

　　呂麟的真氣，才一逆轉，他全身便自發出一陣「格格」之聲來。

　　黑神君面色一變，叱道：「小賊，我一黑砂掌下來，先將你打成重傷，只不過減卻一半效力，你一樣難免為我所制，到時卻真是難逃一死了？」

　　呂麟面色血紅，那是真氣逆轉之故，望著黑神君，掙扎著吼道：「左右是一死，我怕什麼？」

　　黑神君手掌已揚了起來，掌心變得漆也似黑，一掌已將擊下，但是卻倏地停住，喝道：「小賊，你且聽我說！」

　　呂麟道：「你有什麼話要講，盡量說便是了，鬼叫作啥？」

　　黑神君狠狠地望著呂麟，道：「你若不逆轉真氣，我保你逃出去！」

　　呂麟聽了，心中不禁一動，立時停止了逆轉真氣，他心知此際，雖然受制於黑神君，但因為黑神君要盡多地取得那七色靈芝的功效，不到萬不得已不會下手打傷自己，也更怕自己自斷經脈而亡。

　　當下呂麟冷笑一聲，道：「你保證我逃出至尊之宮？」

　　黑神君忙道：「不錯，你雖然失了一大半武功，但是卻不致於死！」

　　呂麟「呸」地一聲，道：「你這種畜牲，說話如同放屁一樣，我信你才怪哇！」

　　黑神君面色一沉，道：「小賊，你莫非當真要自尋死路嗎？」

　　呂麟道：「你要我信，倒也不難，除非你去找一個中人來作保！」

　　黑神君冷冷地道：「你要我找什麼人來？」

　　呂麟道：「你不妨找六指琴魔之子，前來作一個中人！」

　　呂麟之所以要提出黃心直來，是他希望黑神君不知道黃心直和自己之間的關係，以為既是六指琴魔之子，當然是和他站在一邊。但事實上，只要黃心直一到，一定不讓黑神君再對自己下手！

　　呂麟話才說完，黑神君已然「哈哈」大笑，道：「你做夢哩！我又不是三歲小娃子！」

　　呂麟已知自己此計無用，不由自主地，嘆了一口氣。黑神君道：「小賊，如今你唯一辦法，便是信我的話？」

　　呂麟心中，突然想起一件事來，道：「黑神君，要我信你難，但你卻可以信我！」

　　黑神君問道：「我信你什麼？」

　　他一面和呂麟說話，一面仍不停地傾出葫蘆中的酒漿來，倒在手掌上，在呂麟的背脊上按擦。呂麟道：「你如果現在就解開了我的穴道，我脫身而出之後，一定為你取一件和七色靈芝，功效不相上下的靈物來！」

　　黑神君冷笑道：「這辦法更好了，等你靈物取到，只怕我已然死在金剛神指之下多時，連骨頭也都已然成了灰了！」

　　呂麟忙道：「黑神君，你可曾聽得四十九煞，通天秘道之名？」

　　黑神君陡地呆了一呆，在不斷移動著的手，也為之略停了一停。

　　只見他目射異光，道：「你知道秘道何在，能進秘道去嗎？」

　　事實上，呂麟只是知道秘道的所在，能否進入秘道，他自己也不知道！但是他想了一想後，卻點頭道：「不錯，是令尊告訴我的，若你能放我出去，我通過秘道，為你取一件寶物出來！」

　　黑神君眼中，凶光閃閃，望定了呂麟，卻不出聲。呂麟的心頭，極是緊張，等著他的回答！

　　呂麟此際，心頭「怦怦」亂跳，因為若是黑神君不答應的話，他實是死路一條！

　　好一會，才聽得黑神君道：「小賊，你到過那寶庫之中嗎！」

　　呂麟聽得黑神君問出了這樣一句話來，心中便已然鬆了一口氣，道：「不錯！」

　　黑神君「桀」地一聲怪笑，道：「小賊，你想在我面前弄玄虛，道行還差得遠哩！」

　　呂麟忙道：「若是我存心騙你，便不得好死！」

　　黑神君冷笑道：「你眼前已經是不得好死了，發誓何用？」

　　呂麟聽得出他所說的話，雖然仍是不信，但是口氣卻已然鬆動了許多，連忙道：「黑神君，你我之間，雖然仇恨甚深，但如果你如今肯以助我脫身，我一定不會忘了這件事，也一定會冒險通過那四十九煞，通天秘道，為你去取寶物！」

　　黑神君「霍」地站了起來，在室中來回踱了幾步，沉聲道：「那你且說說，老頭子的寶庫之中，究竟有一些什麼？」

　　呂麟想了一想，道：「一共是有七樣寶物。」

　　他才講了一句，黑神君眼中，已然異光閃耀，道：「是哪七樣，你快一件一件，仔細說來！」

　　呂麟道：「第一件，是一疊手掌大的黑紗。」

　　黑神君驚呼了一聲，呂麟趁機問道：「那疊黑紗，是什麼東西？」

　　黑神君一瞪眼，道：「再說！」

　　呂麟道：「在黑紗之旁，是一塊扁平的鐵塊──」他一面說，一面留意黑神君的面色，只見黑神君的面上，露出了極是貧婪之色！

　　呂麟心知黑神君見多識廣，那兩件東西，自己絲毫不知妙用，但是黑神君卻一定深知底細，所以一聽之下，神色才會如此激動！

　　他只不過略停了一停，黑神君已然一迭聲地催道：「快說！快說！」

　　呂麟續道：「再就是一柄色作淺青的匕首──」

　　黑神君一聽至此，已然忍不住失聲道：「松石匕！那匕首可是上有木紋的嗎？」

　　呂麟點頭道：「正是。」

　　黑神君又道：「快說，還有四件是什麼？」

　　呂麟道：「還有一隻玉盒，不知其中放的是什麼，再就是一件似劍非劍的兵刃，晶光閃耀，和一隻徑可尺許的圓輪，顏色黝黑，和一枚藍色的果子，那果子還帶著兩片葉子！」

　　黑神君每聽呂麟講出了一件，面上便露出了一陣驚喜之色。

　　等到呂麟講完，他仍然問道：「沒有了嗎？」

　　本來，在寶庫之中，最後還有一隻大木盒，盒中乃是放火羽箭的，但是盒中卻已然空無一物，因此呂麟便道：「沒有了！」

　　黑神君聽了，又在屋中，來回踱了幾圈，道：「小賊，沒有老頭子帶路，那通天秘道之中，共有四十九個關口，皆足以致人於死，你自信能夠通得過去嗎？」

　　呂麟想了一想，道：「我既然答應了你，自然當盡力而為。」

　　黑神君來到了床沿，湊近了身子，目光之中，邪光隱射，道：「我如何可以相信你？」

　　呂麟聽得他如此問法，心中不禁大喜，忙道：「你盡可放心，不知那七件寶物之中，你要取哪一件？只要你說了，我一年之內，定然設法，為你取到！」

　　黑神君「哼」地一笑，道：「小賊，你可得弄清楚，如今，你性命是在我手中！」

　　呂麟道：「我自然知道，不然何必答應冒險為你去取寶物？」

　　黑神君又是一聲冷笑，道：「你知道就好，你聽著，我要你將那七件寶物，全都替我取來！」呂麟萬料不到黑神君竟然會如此貪心！竟然要將寶庫之中的異寶，全都據為己有！

　　當下他不禁呆住了，作聲不得。

　　呂麟嘆了一口氣，道：「黑神君，令尊曾經有言，任何人，只要能夠通過那四十九煞通天秘道，便可以取上一件寶物，但是卻也只准取上一件，絕對不能多取，更何況是要全部取來！」

　　黑神君「嘿嘿」冷笑，道：「你不答應，那也由得你！」

　　在那一瞬間，呂麟心念電轉，想到了不知多少事情！他想到以黑神君的為人而論，若是自己不答應他的要求，他一定毫不猶豫地將自己殺死！

　　他也想到，自己死在至尊之宮，而且是死在黑神君之手，簡直一點意義也沒有！

　　但是魔龍赫熹，既然只准能入得寶庫之人，取一件寶物，當然不是空口說白話，而一定是在寶庫之中，設有極厲害的埋伏！

　　以魔龍赫熹的為人而論，那通天秘道中的埋伏，雖然厲害，但是他為了提掖後進，如果真要是不怕死，有勇氣的人，才可以通過的。但如果貪念一起，只怕定要葬身寶庫之中！

　　當然，如果呂麟不是十分守信的人的話，他盡可以先答應了黑神君，然後才若無其事，根本不去冒通過通天秘道之險！

　　但如果黑神君不是深知呂麟為人的話，當然也不會如此輕信於他！

　　呂麟想了片刻，道：「黑神君，你若是一定要我將七件寶物，一齊取來，那只怕害人害己！」

　　黑神君冷冷地道：「如何會害人害己！」

　　呂麟道：「赫老前輩曾立下條例，身入寶庫之人，只准取一件寶物，若是多取，只怕埋伏發動，我死在寶庫之中，你則連一件寶物都取不了！」

　　但是黑神君此際，貪念正熾，如何聽得進去？呂麟話才說完，他已然答道：「那不干你事，你要命的，便得小心從事！」

　　呂麟見黑神君不肯聽自己之言，心想縱便死在寶庫之中，和如今死在黑神君手中，至少有一年的時間可過。

　　如果在這一年之中，能以找到火羽箭，除掉六指琴魔的話，那麼父母之仇既報，自己就算死去，也可以沒有憾事了！

　　因此，他想了半晌之後，道：「好，我答應你便是，你快解開我的穴道！」

　　黑神君面上，露出了一個滿足的笑容，一伸手，便要向呂麟的腰際拍下。但是，在他的手掌，離呂麟身子，尚有半尺許的時候，卻陡地停住，道：「小賊，你如果食言，又該當如何？」

　　呂麟苦笑道：「黑神君，你大可放心，若是我存心食言，剛才又何必考慮那麼久才答應你？只不過我仍要提醒你，若是你想將寶物之中的寶物，盡皆取來，我賠上一條命不打緊，只怕你到頭來，仍然是一件寶物也到不了手！」

　　黑神君冷笑道：「就算我一件寶物也到不了手，能借老頭子的埋伏，除去了你這小賊，我也可心滿意足了！」黑神君毫不保留地講出了這樣的兩句話來，呂麟心中，也不禁為之一凜！

　　但是，他剛才既然已經答應了黑神君，此際自然沒有再改口之理！

　　當下他呆了半晌，道：「你快解了我的穴道吧！」黑神君這才拍下掌來，呂麟只覺得身上一輕，便即一躍而起！

　　呂麟才一躍起，黑神不由自主，身子向後退了幾步，橫掌當胸，如臨大敵！

　　呂麟見了他這等情形，心中不禁大是好笑，道：「黑神君，你放心，既然你肯解我的穴道，我焉有立即害你之理？」

　　黑神君被呂麟叫破了心事，面上不由得一紅。呂麟更不欲在此久留，一個轉身，閃到了窗邊，足尖點處，已然穿出！

　　他剛一穿出窗子，便突然聽得黑神君在室內叫道：「誰？」

　　呂麟愣了一愣，心忖黑神君為何大呼小叫？他身子一隱，靠在牆上，側耳細聽。

　　只聽得一人叫道：「黑神君嗎？黃公子已然醒轉，他吩咐切不可害了呂小俠，他立即要來此處，探視呂小俠了！」

　　呂麟一聽得那人的話，心中不由得後悔不迭，暗自悲傷！

　　也其實是應該料到，黃心直醒轉之後，一定會奇怪何以自己會在至尊之宮，左右服侍他的人，當然也會將事情的經過，講給他聽。

　　而黃心直聽了之後，也一定會立即制止黑神君加害自己！

　　可惜黃心直派來的人，遲來了片刻，以致自己答應了黑神君盜寶一事！

　　只聽得黑神君道：「相煩上覆黃公子，遲了一步，呂麟已然死了，那是六指琴魔之命，卻怪不得我！」那人答應了一聲，便自離去。

　　呂麟心知這一來，黃心直心中，一定會難過之極，但是自己此際，卻是無法現身。因為黃心直雖然會保護自己，但六指琴魔，卻是非將自己置於死地不可，眼前第一要務，便是先離開了至尊之宮！

　　他定了定神，身形展動之間，便向前疾掠而出，一路上，小心翼翼，唯恐打草驚蛇，一見有人，便立即躲在黑暗之中。

　　沒有多久，他已然從閘口之中，疾掠了出去，一口氣奔出了十餘里，才停了下來。

第十三章　破廟投繯　情癡圖一死

　　呂麟得以虎口餘生，心中自然暗自慶幸，走入了一個小林子，休息了一會，想起應當去和師傅、七煞神君等五人會合，可是他才想了一想，便不由自主，出了一身冷汗！

　　當他剛一發現黃心直身受重傷之際，心中也曾奇怪，何以黃心直輕功如是之快竟也會被人在背心刺了一匕首。

　　但是當時，他只顧設法救治黃心直，接下來，便是勇赴至尊宮，發生了一串驚心動魄的事，根本不容得他去多想一下其它的事。

　　可是此際，當他一想起東方白、譚昇等人的事後，他便覺出了事情的不妙！

　　因為黃心直乃是護送東方白等人離去的，他尚且深受重傷，然則東方白等人，又是如何？雖然，東方白等人，武功極高，但他們傷勢未癒，如果遇到了強敵，卻是難以應付！

　　從黃心直受傷一事來看，東方白等五人的處境，實是大為不妙！因為黃心直輕功如是之好，不論遇到什麼高手，他不戰而逃的話，一定可以逃得脫的，他受了傷，當然只因為他不想逃的緣故。然則，說是黃心直是為了保護五人，而不想逃走，以致身受重傷，卻是極有可能！

　　一時之間，呂麟雖然想不起東方白、譚昇、赫青花等五人，究竟是遇到了什麼強敵，但是五人一定是遇到了危險，卻是可以肯定的事！

　　呂麟的心中，不由得悔恨之極！因為他雖然仗義救了黃心直，但如果因此耽擱了時間，而令得東方白等五人，遭了不測的話，那簡直是永生永世，無可補救的千古恨事！

　　他一想到此處，絕不再耽擱，身形一晃，便向前疾掠而出！

　　轉眼之間，已然到了他遇到黃心直的地方，認定了黃心直疾馳而來的方向，身形起伏不已，激射而出，快疾無倫！轉眼間，已然馳出了三五里，可是沿途卻是靜悄悄地，一點聲音也沒有。

　　呂麟心知黃心直在背上被人插進了一柄匕首，傷勢如此之重，必然不能支持得太久，也就是說，事情發生之處，和自己與之相遇之處，不會太遠，如何已然馳出了三五里，還是一點跡象都沒有？

　　呂麟心中，越想越急，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可是無論他人心如何著急，卻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只得仍然向前掠出。片刻間，又馳出了里許，才見前面，隱約似有幾間房屋。呂麟連忙奔近去，來到了近處一看，敢情那是一間破廟！

　　呂麟本來希望，或則屋中有人，則可以供給自己一些線索，如今一見那破廟之中，野草及膝，螢火點點，分明是廢棄已久，當然不會有人，心中不禁一陣發涼，正待再向前馳出，一個轉身之際，偶然從破牆之中，向內望去，在星月微光之下，只見有一個人，雙足懸空，立在黑暗之中！在這萬籟俱寂的情形之下，突然之際，在破廟中，看到一人，懸空而立，還在微微地晃悠，那情形之恐怖，簡直不是言語所能形容！

　　呂麟固然膽子極大，但是在那一瞬間，他心中也不禁為之發毛！

　　當下他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再定睛向前看時，卻已然看清，敢情那人，是頸間套著繩子！正是懸樑自盡的一個人！

　　呂麟一經看清，不假思索，俯身拾起了一枚小石子，中指一彈，「嗤」地一聲，小石子已然向繩子電射而出，而小石子才一射出，他足尖點處，人也向前面飛撲了過去！

　　就在小石子將繩子射斷，那人身子下墮之際，呂麟身形如飛，也已由破牆之中穿入，不等那人身形墮地，已然將之接住！呂麟將那人接住，心中便自一愣！

　　因為那人的身軀，不但軟綿綿地，是一個女子，而且，左袖飄飄，斷去了一臂！呂麟連忙定睛看時，只見被自己接住的人，是一個容顏絕艷的少女，此際，面帶極度痛苦之容，面色慘白之極，正是端木紅！

　　一時之間，呂麟不由得呆在破廟之中，抱住了端木紅，不知如何是好！而他的眼中，起先濕潤，繼而已然眼淚簌簌而下！

　　他心中十分明白，端木紅會在此處自萌短見，完全是因為他的緣故！

　　呂麟所料，當真一點不錯，端木紅在此尋死路，的確完全是為了他！

　　原來，當端木紅在聽到呂麟和譚月華的對話之後，心中的哀痛，已非言語所能形容。在擊了呂麟一掌後，返身便走。那時候，她的心中，只是一片空白！一片茫然的空白，什麼都沒有！而她自己，也根本不知道她是在向什麼地方走去，她只是向前飛馳，好一會，她才感到心頭襲來了難以忍受的一陣劇痛，一個踉蹌，竟然跌倒在地上！

　　本來，像端木紅這樣武功的人，在趕路之際，竟然會跌倒在地，那是不可想像的事。可是此際的端木紅，心裡的哀痛，已然代替了一切，一個踉蹌，跌倒之後，爬了起來，又向前奔去，但是奔不幾步，卻又一個不穩，跌倒在地上！

　　端木紅抬起頭來，直到此際，她眼中才淚水泉湧，可是儘管淚如泉湧，嘴唇卻仍然緊緊地咬著，並不哭出聲來！她已然沒有什麼再值得哭出聲來的了！她最愛最愛的人，她也一直認為是愛著她的人，原來是在騙她，一直在騙她！原來他並不愛自己，只不過因為同情她，所以才對她甜言蜜語！端木紅忽然間，反倒笑了起來！她一面流淚，一面笑著，笑容是如此令人看來心悸，樹上的老鴉，也忽地飛了起來，像是不忍心看到端木紅那種傷心欲絕的笑容一樣！

　　端木紅伏在地上，流著淚，笑著，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才抬起頭來。她看見了前面，有幢幢黑影。那黑影，就是那座破廟。但此際，端木紅的淚眼之中看來，卻根本辨不出那是什麼，她好像感到，那一幢黑影，在向著自己，緩緩地移動！

　　她也不由自主地勉力撐起身子來，搖搖晃晃，跌跌撞撞，向那黑影走去。她感到，那黑影像是一頭怪獸，而她卻寧願迎了上去，讓那頭怪獸吞噬掉，來結束她悲苦的生命。

　　好一會，她才來到了那破廟前面，她伸手一推廟門，那廟門發出了「吱吱格格」一陣聲響，在端木紅聽來，那一陣聲響，像是無數人在譏笑她一樣！譏笑她一片癡情，卻換來了這樣的結果！她右手緊緊地掩住了耳朵，向前又跌出了幾步，一抬頭，見一尊金漆剝落的大肚彌勒佛像，出現在她的眼前！彌勒佛的笑容，本來是極仁慈可敬的，但此際看在端木紅的眼中，卻感到那是極殘酷的笑容，在笑她如今的處境！同時，破門為風吹動，「支格」之聲不絕，端木紅只覺得腦際「轟」「轟」作響，她用盡氣力，才轉過身去，向前跌出了兩步，從破洞之中，來到了破廟的偏殿之內！抬起頭來，一隻蝙蝠，怪叫著，撲著雙翅，飛了出去，端木紅看到了破廟上面的大樑，她心中已然不再想什麼，她所唯一想到的，便是自己再活在世上，已然一點意思都沒有了！她站直了身子，仰頭上望，望著大樑，發出了兩下笑聲，自言自語道：「只望龍鳳花燭結佳緣，卻不料荒涼古廟了殘生！」

　　每說一個字，她便感到自己離開人世，遠了一步！她自問自地問了兩遍，已然解下了腰帶，向上一拋，穿過了大樑，打了一個死結，雙足一點，便已然投繯自盡！

　　本能地掙扎了片刻，便感到平靜下來，什麼都遠去了，漸漸地遠去了，愛情，怨恨──一切都遠去了，沒有多久，她便失去了知覺！

　　如今卻說呂麟將端木紅抱在懷中，並沒有呆了多久，覺出端木紅軀體尚溫，便連忙將端木紅放在地上，推宮過血。

　　過了約莫一盞茶時，才聽得端木紅喉際，「克」地一聲響。

　　呂麟此際，已然是滿頭大汗，因為端木紅若是因之香消玉殞的話，則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他心中的內疚，只怕永世難消！

　　直到端木紅喉間，響了一聲，他才鬆了一口氣，繼續為之推宮過血，又過了一會，才聽得端木紅，長長地噓了一口氣。

　　呂麟忙低聲叫道：「紅姐姐，紅姐姐，你──這是何苦？」

　　他一面說，一面淚水撲簌簌地落了下來，一滴一滴，全都滴在端木紅的面上！

　　端木紅本來，已然是人事不省，但突然之間，卻又迷迷糊糊的聽到了有人叫她的聲音，接著，臉上一陣濕熱，像是熱雨向她的面頰一樣。

　　她用盡氣力，才睜開了秀目，只見呂麟正半跪在自己的面前！

　　端木紅連忙又閉上了眼睛，她此際，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獲救，她只當自己拚出了一死，但仍然未能擺脫呂麟，仍然未能擺脫痛苦！

　　呂麟見端木紅睜開了眼睛，卻又立即閉上，面上的神色，更形痛苦，不由得呆了半晌，才嘆了一口氣，道：「紅姐姐，是我──」

　　他只講了一句話，便覺得沒有法子再講下去！

　　端木紅的神智，這時已清醒了許多，她知道，是呂麟救了自己。

　　她想要尖聲大叫，叫呂麟離開自己，但是她卻沒有叫出來，只是無力地道：「你──你還救──我作啥？」一面說，一面眼淚又已沿頰而下。

　　呂麟緊緊的握住了她的手，道：「紅姐姐，你──何苦來？」

　　端木紅重又睜開眼來，望了呂麟一眼，又轉過頭去，道：「你！怎能明白我的心意！」

　　其實，呂麟是絕對明白端木紅的心意的，但是他卻想不出話來勸慰端木紅！

　　除非，他可以說出，自己從此以後，真心誠意地愛她！

　　呂麟心中，不是不願意端木紅快樂，但是他卻說不出口來，因為自始至終，他愛的並不是端木紅，他愛的是譚月華！

　　什麼都可以勉強，愛情是絕不能勉強的！

　　呂麟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一言不發。

　　端木紅反痛苦地道：「你走吧，不要──在我的──身邊！」

　　呂麟的身子，一動也不動，又呆了片刻，才道：「紅姐姐，你能否幫我一下忙？」

　　端木紅苦笑道：「我還能幫你什麼？」

　　呂麟道：「紅姐姐，我師傅和七煞神君他們，只怕已然遭了大禍，你能否幫我忙，一齊去找一找他們！」

　　端木紅掙脫了呂麟的手，勉力欠身，坐了起來，搖了搖頭，道：「不，我什麼都不想做了，你自顧自地去吧！」

　　呂麟雙手，放在端木紅的肩頭之上，道：「紅姐姐，你難道就要這樣，便毀了自己一生嗎？」

　　端木紅雙肩抖動，突然「格格」笑了起來，道：「是我自己要毀了一生嗎？」

　　呂麟一聽，胸口像是被千百斤重的鐵，重重地打了一下一樣！好一會，他才道：「紅姐姐，不錯，是我害了你！」

　　端木紅立即道：「你完全弄錯了，我豈有這樣的意思？我只是愛你，麟弟，無論怎樣，我都是愛你的，我不會恨你的！」

　　那幾句淒怨已極的話，聽得呂麟心中，一陣一陣地心酸！

　　他苦笑了一下，道：「紅姐姐，你應該知道，我心中實是想令你快樂，想令你一點愁苦也沒有，令你終日笑語殷殷，不願見你蹙一蹙雙眉！」

　　端木紅嘆了一口氣，道：「麟弟，我知道，但是你卻做不到，因為你不愛我！」

　　呂麟道：「紅姐姐，就是因為這一點，你便不想做人了嗎？」

　　端木紅點了點頭，道：「麟弟，你說對了！」

　　呂麟頹然地站起了身來，他感到自己，實是再也無能為力了！

　　端木紅一見呂麟站了起來，便柔聲道：「麟弟，你去吧，不要理我了，只要你以後，時時能想起我來，我便高興得很了！」

　　呂麟立即道：「不！我不離開你！」

　　端木紅苦笑一下，道：「你不離開我，又會怎麼樣？」

　　呂麟想了半晌，實是無話可答，但是無論怎樣，他絕不能聽憑端木紅一個人在這裡，一伸手，正待將端木紅扶了起來時，忽然聽得由廟牆之外，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叱道：「別碰她！」

　　呂麟一聽得那聲音，心中不禁地為之一愣，回頭看時，只見破牆的陰影之中，站著一個又高又瘦的人，正是飛燕門的掌門，青燕丘君素！

　　呂麟一見是她，心中更是一凜，只見她向前走了幾步，來到了端木紅的身邊，低聲道：「紅兒，你沒事嗎？」只見端木紅「哇」地一聲，哭了起來，一縱身，便撲入了丘君素的懷抱中！

　　她本來一直只是偷偷地悲傷，竭力忍住，不令自己哭出聲來。

　　但是此際見了師傅，她卻再也忍不住了。

　　丘君素輕輕地拍著她的背脊，道：「紅兒，為師曾對你說什麼來？」

　　端木紅一面抽咽，一面道：「師傅，這──不怪──他──」

　　丘君素長嘆一聲，道：「癡兒，癡兒，你還不醒嗎？」

　　端木紅道：「師傅，我──愛──他──」

　　丘君素將端木紅扶了起來，轉過頭來，望著呂麟。出乎呂麟的意料之外，見丘君素的眼光，雖然十分莊肅，但是卻並不凌厲。

　　只見她望了好一會，才緩緩地道：「紅兒如此對你，你難道無動於衷嗎！」

　　呂叫忙道：「晚輩心中的難過，實非言語所能形容！」

　　丘君素又一字一頓，道：「本來，紅兒此舉，早已犯了飛燕門中的大忌！」

　　她講到此處，頓了一頓，長嘆一聲，又道：「但是她摯情感人，連我也為之感動，若是你回心意轉之際，我一定准你們兩人，成其好事！」

　　呂麟聽了，只是苦笑了一下，並不出聲。丘君素扶著端木紅，道：「紅兒，咱們走！」

　　兩人相依相扶，已然在破牆中穿出，丘君素才又回過頭來，道：「令師等人，就在前面不遠處，他們處境頗危，你還不去嗎？」

　　呂麟聞言，猛地一愣，忙問道：「他們五人，究竟怎麼了？」

　　可是，丘君素在話說完之後，便自身形飄飄，扶著端木紅，向外疾馳而出，呂麟話未講完她們兩人，已然馳出老遠！呂麟只看到端木紅向之頻頻回頭，黯然銷魂，心中也不禁肝腸寸斷，

　　他既然已得到了師傅等人的信息，立即向前，飛馳而出。

　　才馳出了半里，便聽得一人，揚聲大笑，道：「你們還不出來嗎？」

　　呂麟一聽得那聲音，心中又自大奇！因為那聲音，正是華山烈火祖師所發！

　　據東方白之言，當他從南海歸來之際，曾遇到烈火祖師向南海而去，卻不知何以他又立即到了中原來？莫非害黃心直的，正是他嗎？

　　呂麟一面想，一面已然電射而出，片刻之間，已然看到烈火祖師高大的身形，正在一個山洞之前，來回踱步，在他的面前，堆著一堆枯枝，又聽得他道：「你們若是不出來，我點著了火堆，濃煙冒進來，你們燻也燻死了！」

　　同時，聽得山洞之中，毒手羅剎赫青花冷冷地道：「烈火祖師，你好不要臉！」

　　烈火祖師哈哈大笑，道：「赫青花，什麼人都能說，唯獨你不能！」

　　趁著烈火祖師，專心和赫青花對答之際，呂麟已然悄沒聲地掩到了離烈火祖師只不過兩丈一外之處，沉聲道：「烈火祖師，還認得我嗎？」

　　烈火祖師猛地一個轉身，一見是呂麟，不由得愣了一愣！

　　在他的想像之中，呂麟是早應該在赫夫人的墓中，死於非命了！如今，陡地在他面前出現，雖是他一生稱雄武林，也不免一愣。

　　而就在他一愣之際，呂麟早已運定了真氣，足尖一點，身形掠起，同時，一式「梅花五出」，五縷指風，連人攻到！

　　呂麟心知華山烈火祖師，乃是一代人傑，武功之高，實在不在自己師傅，和七煞神君等人之下，想要勝他，絕無可能。只有在一開始，如果能佔到便宜的話，則尚可以周旋上一個時辰，至少可以讓師傅和七煞神君等五人，逃得遠些！

　　所以，他一上來，便全力以赴，攻出了一招「梅花五指」，希望攻其無備，能以得手！他那一招的去勢，迅疾已極，烈火祖師乍見呂麟，正在奇怪他何以會在此處突然出現之際，眼前一花，呂麟的指風，已然帶起「轟轟」之聲襲到！

　　烈火祖師見呂麟的攻勢，如此之凌厲，他自然知道，金剛神指，乃是武術之中，至剛至猛的武功，雖然他自己的內功，走的也是剛猛之極的路子，但是卻仍非金剛神指可比。

　　固然，呂麟的功力，不及烈火祖師，但烈火祖師也恐怕以剛對剛，自己會吃虧，因此，對這一招，便再不敢硬接，只見他身形一轉，身上寬大已極的灰袍，整個揚了起來，狂飆陡生，已然向外，掠開了丈許！

　　呂麟早知要擊中烈火祖師，絕非容易之事，那一招「梅花五出」，尚未使老，卻尖在地上，略略一沾間，身子重又掠起。

　　這一下，如影附形，跟著烈火祖師，雙手齊出，發出一招「天地混沌」！

　　呂麟的這一招，甫一發出，轟轟發發之聲更是大盛，指風凝練，如同實物，縱橫交織，成為一張無形的大網，向著烈火祖師，當頭罩了下來！

　　烈火祖師身形未穩，呂麟第二招，便已然攻到，烈火祖師大吼一聲，身形一凝，兩隻衣袖，各自帶起猛烈無比的勁風，一齊向上，揚了起來！

　　烈火祖師，本來便是武林之中，第一流的人物，而呂麟則是武林晚一輩人物中，最傑出的人才，功力之高，早已躋身一流人物！

　　這一老一少兩人，全力以赴之下，聲勢之猛列！實是難以言喻！

　　呂麟眼看自己那一招「天地混沌」，已然向烈火祖師罩下，心中剛才暗忖，不應得手如此之易，陡然之間，烈火祖師，雙袖已然一齊揚起。

　　烈火祖師雙袖揚起，所帶起的力道之大，實是不可思議，呂麟被那股大力一衝，身子向後一仰，竟然一個踉蹌！

　　但是，呂麟卻不待自己身形站隱，倏地改招，右手中指向前一伸，一式「一柱擎天」，已然向烈火祖師下盤攻到！

　　烈火祖師雙袖上揚，也足運了八成功力，雖然將呂麟的金剛神指之力，一齊化去，但卻也感到呂麟的指力之猛，生平罕見！而他雙臂上揚之間，下三路不免難以防護，呂麟又是立即發招，等到烈火祖師覺察，一股指風，向下盤襲到，立即想要退避之際，已經慢了一步，呂麟指力一到，正重重地撞在他小腹之上！

　　烈火祖師雖然內功精湛，全身真氣，充塞七十二關穴，一遇外力襲擊，立即自然而然，起而抗禦，若是功力稍差的，反而要被他震傷，呂麟的這一擊，也不能令他受傷。

　　但是，呂麟在全力以赴之下，金剛神指之力，也確是非同小可！

　　烈火祖師只覺得小腹之上，一陣劇痛，猶如被千百斤重的鐵錘，撞了一下一樣，身不由主，向後騰騰騰地退出三步！烈火祖師究竟是不同凡響的高手，他才一退出，衣袖便已然匝地捲起，手掌跟著一翻，一掌向呂麟，疾掃了出去。

　　呂麟只感到一股大力，襲了過來，身不由主，滴溜溜如同陀螺也似，轉了起來，想要收勢，竟然不能！呂麟心中大驚，連忙雙足一頓，向上拔了起來，拔在半空，仍自迅速地轉了七八轉，一停落地。

　　而他才一落地，烈火祖師一聲怒吼，踏前一步，又已攻到！呂麟心中，已然打定了主意，暗忖不論烈火祖師這一掌的來勢，將會如何之強，自己非和他硬拚一下不可！他真氣運轉，已然作了準備，可是就在此際，忽然聽得有人尖聲叫道：「且住！」

　　呂麟和烈火祖師兩人，一齊循聲看去，只見玉面神君東方白、譚昇、赫青花、譚翼飛、韓玉霞五人，已然站在一旁，那尖聲呼叫的，正是赫青花！

　　烈火祖師滿面怒容，道：「待我教訓了小畜牲，再與你們算帳！」

　　赫青花「嘿嘿」兩聲冷笑道：「好不要臉的東西，憑你配教訓誰？你以一派掌門之尊，三招之內，便敗在一個小娃子之手，如果再要厚著臉皮，歪纏下去，天下武林人物，都要被你羞煞！」

　　赫青花的話，講來尖刻到了極點，烈火祖師一聽，不由得滿面通紅。

　　可是不待烈火祖師開口講話，玉面神君東方白已然一聲長笑，道：「毒手羅剎，你也將老烈火看得太小了，他焉有在三招之內，便敗在小娃子手中之理，多半是存心相讓！」

　　七煞神君譚昇接口道：「不錯！東方兄所言，大是有理！」

　　當呂麟乍一聽得東方白說烈火祖師，是對他有意相讓之際，他幾乎要脫口反駁，但是譚昇繼而如此說法，呂麟心中，已然明白師傅和譚昇兩人，是看出眼前如果和烈火祖師再打下去，極難佔到什麼便宜。而烈火祖師此人，氣性高傲，目空一切，自負非凡，只有拿話將他逼住，又不令他太難堪，才能令他住手！

　　因此，譚昇話才講完，呂麟已然立即接了上去，道：「烈火祖師，剛才多承相讓，晚輩雖略佔上風，也是僥倖。」

　　這四人有吹有唱，烈火祖師心中，自然明白，可是卻也說不出什麼來。

　　他若是再要多說，則剛才，自己確又是被呂麟擊中了一下，只怕面子上，更下不來！

　　只見他沉著臉，呆了半晌，突然冷笑幾聲，道：「可惜啊！可惜！」

　　東方白笑道：「老烈火，可惜什麼？」

　　烈火祖師道：「可惜武林之中，有骨氣的人，竟是如此之少！」

　　赫青花一聽，面色也自一沉，道：「老不死，你放什麼臭屁！」

　　烈火祖師冷冷地道：「八龍天音出世，六指琴魔僭稱武林至尊，居然連像三位這樣的人物，也曲膝於六指琴魔之前！」

　　東方白等眾人，乍一聽，不由得愕然，繼而，卻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赫青花一面笑，一面罵，道：「老不死，看你急急腳趕路，怕不是要趕到六指賊那兒去賣身投靠！」

　　眾人笑了一會，烈火祖師面色鐵青，道：「我倒願意一聽解釋！」

　　東方白道：「什麼解釋？」

　　烈火祖師道：「若不是你們已然投在六指琴魔座下，何以六指琴魔之子，會和你們在一起？」

　　東方白面色一沉，道：「虧你說得出口，你一照面，便不由分說，傷了黃心直，這筆賬我遲早要和你算一算！」

　　烈火祖師冷笑道：「這還不是嗎？只怕傾東海之水，也難以洗清了！」

　　本來，東方白等人，也不知道烈火祖師，何以這樣對待自己。

　　因為一則，烈火祖師和自己等人，並無什麼深仇大恨，二則，烈火祖師也不類是趁人於危的人，如今，眾人心中才明白，敢情烈火祖師當自己等人，已然投在六指琴魔座下。

　　他們一行五人，由黃心直帶路，向前走去，來到了這裡，見烈火祖師，迎面飛馳而來。東方白隔老遠，便已然看出來者，乃是烈火祖師，他心中也在暗自奇怪，因為，當他和譚昇夫婦，在雷州上岸之際，恰見烈火祖師，像是要僱船出海，為何相隔幾天，他便突然會在此處出現？東方白當時，已待揚聲招呼時，烈火祖師已馳到了眼前！

　　烈火祖師一到，便倏地停了下來。

　　東方白道：「老烈火，你上哪兒──」

　　怎知東方白下面的一個「去」字，尚未出口，烈火祖師一聲怒吼，右手倏地伸出，五指如鉤，已然向黃心直疾抓而出！

　　那抓，突如其來，烈火祖師的武功又高，黃心直只覺得一股大力，迎頭撞來，不由得亡魂皆冒，百忙之中，手在鞍上一按，一個筋斛便從馬背上面，翻了下來。仗著輕功絕頂，在半空之中，連翻了兩翻，才落在兩丈開外！

　　本來，黃心直一翻出之後，足可以逃走。但是他剛一站定，卻見烈火祖師，雙手齊出，向東方白和譚昇兩人抓到！

　　東方白和譚昇兩人，功力未復，此際只得兩三成功力，自然不是烈火祖師的敵手，三人一齊翻下馬背來，合力發出一掌，才勉力將烈火祖師的掌力，化開了一半，身子已然不由自主，向後退出了幾步。

　　黃心直一見這等情形，心知東方白等人，傷勢未癒，難敵烈火祖師，毫不考慮，手腕一翻，「颼」地一聲，已然掣了一柄匕首在手，足尖一點，一縷輕煙也似，向烈火祖師，疾撲而出！

　　烈火祖師正待再向東方白等人動手，一見黃心直竟向自己撲了過來，不由得「哈哈」大笑，道：「螢螢之火，也敢與日月爭光！」

　　以黃心直的武功而論，烈火祖師的話，倒也不算太狂！黃心直撲過來，匕首當胸便刺，烈火祖師一側身間，便已然避了過去！

　　東方白急急叫道：「心直，別理會我們，你快走！」

　　可是黃心直心中發急，一招不中，身子一斜，第二招又向烈火祖師腰際刺出！

　　烈火祖師左手一伸，不等黃心直刺到，五指如鉤，已然將他右手手腕，牢牢抓住，緊接著，右手再伸，已然將他手中的匕首，劈手奪了過來，一匕首便向黃心直的背後插去！

　　烈火祖師出手快疾，東方白等五人，眼睜睜地看著黃心直受了重傷，卻是無可奈何。烈火祖師一將匕首插入黃心直的背中，左手揮處，已然將黃心直，如同斷線風箏也似，向外揮出了三四丈遠近！

　　黃心直此際，傷勢實已重到了極點，所幸仗著血未外溢，是以未曾昏了過去，被拋出了三四丈後，居然還站穩在地上。

　　東方白和譚昇兩人，一見這等情形，心中俱皆大是著急。

　　兩人異口同聲，一齊叫道：「心直，快回去，無論如何，要支持到至尊之宮，否則你便沒命了！」黃心直呆了一呆，一個轉身，一溜煙也似，便向前面，疾馳而出！但是，他終於未能支持到至尊之宮，而在一見呂麟之際，便昏倒在地！

　　如果不是他湊巧遇上了呂麟，他早已然倒斃在半途之上了！

　　卻說黃心直帶著插在他背上的匕首，馳了開去之後，東方白等五人，已然退開了丈許。烈火祖師卻怪笑連聲，逼了過來。東方白等五人，只得一退再退，退出了七八丈，烈火祖師手掌一翻，已然攻到，東方白、譚昇、赫青花三人，仍是三人合力，發掌相迎。

　　這三人的掌力相合，若是在他們未受傷之際，有三個烈火祖師，也抵受不住！

　　可是此際，他們各自重傷未癒，只得一二成功力，卻仍非烈火祖師之敵，三四招下來，已然退到山石旁邊，退無可退！

　　也就在此際，韓王霞發現，就在身後，有著一個山洞，她連忙一拉譚翼飛，兩人首先躲了進去，譚翼飛叫道：「將他逼退幾步，躲進洞來，可保無事！」三人回頭一看，各自又竭盡所力，發了一掌，那一掌，果然將烈火祖師，逼開了幾步！

　　而就在烈火祖師一退之際，他們三人，身子一縮，便自進了洞中！

　　烈火祖師怪笑之聲不絕，道：「好哇，躲在洞中，便可以不出來了嗎！」

　　赫青花尖聲叫道：「老不死，你不妨進洞來試試！」

　　烈火祖師，早已看出東方白等三人，身負重傷，因此他才敢一照面便動手。可是此時，東方白等五人，躲在洞中，他卻不敢貿然衝了進去！

　　他深知赫青花既然已將乃父所留的那部「魔經」練成，當然不是容易應付的。因為魔經中所載，不但有極其高深的內功，而且有許多稀奇古怪，前人所未知的藥物，赫青花若是在暗中弄鬼，卻也並非容易應付的事情！

　　因此他在洞口，來回踱了幾步，不見洞內有何動靜，才猛地向洞口，跨出了一步，揚起手掌，劈空一掌，向洞中發出！而就在他那一掌，剛發出之際，洞中突然響起了「嗤」地一聲，一股其細如髮的針，已然由洞內，激射而出！

　　那溜針，竟然衝破了他雄渾無比的掌力，向他掌心飛來，烈火祖師猛地一驚，連忙收掌後退時，那溜針，已然穿袖而過，落在身後丈許開外，「拍」地一聲，爆了開來，只見附近三尺方圓的一叢青草，轉眼便自枯黃。

　　烈火祖師不由得吃了一驚，暗叫一聲好險，只聽得赫青花道：「老不死，你再敢在洞口放肆，還有更多玩意兒，叫你一樣一樣地見識見識！」

　　烈火祖師心知赫青花之言，定然不虛，倒也不敢逼近洞去。

　　而東方白等五人，在山洞之中，也不敢出來，雙力僵持了足有一個時辰，烈火祖師又大罵了一頓，赫青花自然反脣相稽。就在此際，青燕丘君素，在附近路過，看到這等情形。

　　如果不是有端木紅和呂麟之間的事情，丘君素此際，一定已然挺身而出。

　　但丘君素心地，十分偏狹，因為心中痛恨呂麟，連帶將東方白等人，也恨在心中，見了這等情形，居然不顧而去。

　　直到她向前走去，在那破廟之中，又遇到了呂麟和端木紅兩人，她看出這兩個年輕人，實則上全是至情至性之人，而如今會有這等悲劇，原是因為他們所愛的對象不同。如果呂麟是三心兩意之心，有端木紅這樣美麗的少女，傾心相愛，焉有不立即答應之理？他們兩人感情之真摯，連得丘君素這樣，近乎鐵石心腸的人，也不禁大為感動！

　　因此，丘君素才未曾深責端木紅，更未曾對呂麟申斥，只是帶著端木紅，離了開去，而且臨走之際，還將東方白等人的處境，講與呂麟知道。呂麟連忙趕去，才遇上烈火祖師，要以煙去燻東方白等人！

　　呂麟一和烈火祖師動上了手，東方白等人，便由洞中走出。

　　因此，呂麟和烈火祖師之間，動手的情形，五人全都看到！

　　前事表完，書接上文。卻說當下眾人心中，明白烈火祖師與自己為難，竟是誤會自己，已然投向六指琴魔，心中俱皆又好氣又好笑，譚昇道：「老烈火，若不是我們與六指琴魔為難，為八龍天音所傷，只是一人，也夠你受的，何況我們三人都在一起？」

　　烈火祖師道：「然則六指琴魔之子，何以與你們在一起！」

　　東方白「哼」地一聲，道：「老烈火，你難道忘了青雲嶺下，若非黃心直搶了他父親的八龍吟，你我早已化為白骨了嗎？」

　　烈火祖師經東方白如此一說，呆了半晌，也是無話可說。

　　東方白又道：「若是黃心直支持不到至尊之宮，我與你就過不去了！」

　　烈火祖師冷笑道：「難道我怕你不成？」

　　呂麟忙道：「黃心直已然不礙事了！」

　　眾人盡皆奇道：「咦，你怎麼知道。」

　　呂麟便將如何與黃心直相遇，如何冒險將之送往至尊之宮一事，詳細講了一遍，東方白聽罷，哈哈大笑，道：「老譚、老烈火，你們看我這個徒兒如何？」

　　烈火祖師「哼」地一聲，道：「愚蠢之極！」

　　譚昇道：「受恩不忘，義也！有人無己！仁也！犯險而去，勇也！全身而退，智也！可謂智、仁、義、勇，四者齊全，老烈火卻說他愚蠢，豈非心狹過甚？」

　　眾人聽了，俱皆表示嘉許。

　　烈火祖師則被譚昇駁得啞口無言！

　　韓玉霞踏前一步，道：「麟弟，譚伯伯的讚語，你確是當之無愧，端木紅姑娘呢？」

　　呂麟一聽得韓王霞提起端木紅來，不由得長嘆了一聲。

　　韓玉霞忙道：「她怎麼了！」

　　呂麟想了一想，終於未曾將事實的經過，說了出來，強忍住心中的哀痛，淡淡地道：「她和丘老前輩，一起走了。」

　　眾人也曾料到，在一日之中，呂麟會遭遇了那麼大的曲折，因此也不以為意，東方白又問起呂麟，何以突然不見，呂麟也支吾了過去。

　　烈火祖師等眾人講完了話，才道：「你們如何與六指賊為難，可得一聞否？」

　　他一直在擔心，呂麟會將他在唐古拉山中所作所為，講了出來。因為這些事，如果傳遍江湖的話，他實是再難見人。

　　呂麟本是極其忠厚的人，當然不會特意去揭他的醜事，烈火祖師見呂麟並無令他難堪之意，心中才放心。東方白道：「敵愾同仇，自然可以！」

　　當下眾人，便在石上，坐了下來，由東方白將經過情形，講述了一遍。

　　等到東方白講完，天色已然漸漸亮了起來。

　　烈火祖師聽完，呆了半晌，道：「如此說來，我也不必到至尊宮去了。」七煞神君笑道：「老烈火，若是我們心記你剛才之恨，一定要以言語，激你前去，也叫你吃吃苦頭！」

　　烈火祖師勃然大怒，道：「去就去，誰怕不成？」

　　赫青花笑道：「老烈火，大家都是一樣的貨色，你在我們的面前，逞什麼英雄？」

　　烈火祖師這才氣呼呼地，不再出聲，東方白道：「老烈火，前些日子，我們在海邊相遇時，看你的情形，正要出海，為何又趕了回來？」

　　烈火祖師忙道：「不錯，我正有一事，想要問你哩！」

　　玉面神君道：「有何見教，但言無妨！」

　　烈火祖師道：「昔年令師明都上人之喪──」

　　烈火祖師才講了半句，東方白已然面色一變，道：「老烈火別說了！」

　　明都上人，乃是玉面神君東方白的師傅，但是明都上人之死，卻是因為痛心東方白任性胡為，被逐出門牆所致，這件事，玉面神君東方白，一想起來，便有說不出的難過。

　　而他的朋友，也知道他心中對此事，實是悔恨之極，因此都絕口不提，此際烈火祖師一開口，便觸著了東方白心中的創傷，他自然大是不樂！

　　烈火祖師被東方白一喝，倒不禁一呆，但是他隨即也明白了東方白的心意，倒也不以為忤，道：「我只是想打聽一個人的下落。」

　　東方白冷冷地道：「什麼人？」

　　烈火祖所：「其時，南海鐵椰島主鐵神翁，也曾赴峨嵋弔喪，後來，卻與斑龍婆、天孫上人等三人，一齊下落不明，你可知鐵神翁去了何處？」

　　東方白心中不禁大是奇怪，暗忖道：「三人失蹤，已近二十年，他巴巴地問起鐵神翁的下落來作甚？」當下便道：「其時我並不在峨嵋，如何得知鐵神翁的下落？」

　　烈火祖師嘆了一口氣，道：「峨嵋僧門，自明鏡禪師以下，盡皆殉難，俗門前一輩中人物，也只是你一人，你又不在，看來鐵神翁的下落，竟無人能知了！」

　　呂麟聽得「峨嵋俗門前一輩人物，只剩你一人了。」之語，想起自己父親，飛虎呂騰空，和紅鷹龔隆兩人，在武夷仙人峰上，為八龍天音所惑，竟至師兄弟相拚而亡一事，心中又是一陣劇痛！

　　其餘眾人，心中也大是黯然。

　　呆了片刻，七煞神君譚昇問道：「你打聽鐵神翁下落，為了何事？」

　　烈火祖師卻不立即回答，雙眼向呂麟望來，眼光甚是怪異。

　　呂麟也不知道烈火祖師何以如此望著自己，心中莫名其妙，只聽得烈火祖師道：「沒有什麼，只不過隨便一問而已！」

　　眾人雖然俱皆聽出，烈火祖師言詞閃爍，一定將真相瞞了起來。

　　但是此際，眾人卻萬萬料不到，烈火祖師所隱瞞的事，竟會和他們每一個人，都有莫大的關係！因此也未曾再問下去。

　　烈火祖師究竟隱瞞了一些什麼事，本書後文，自然會作詳細交代，此處表過不提。

　　當下烈火祖師站了起來，向呂麟招了招手，道：「小娃子，你過來，我有話和你說。」

　　他一面說，一面身子已向外走去，走出三四丈，方始站定。

　　呂麟不知道他叫自己有什麼事，不知道是去好，還是不去好。

　　七煞神君譚昇道：「麟兒，你如何不過去？莫非還怕老烈火趁機害你嗎？他卻不是那樣的人！」七煞神君譚昇，本是無心之言，但是卻剛好踏著了烈火祖師的痛腳，他面上不由自主，紅了起來，幸好他隔得眾人甚遠，而且眾人也料不到以他這樣的身分，會在唐古拉山之中，幹下了這等無恥之事，所以都未曾注意。

　　呂麟想了一想，暗忖在眾目睽睽之下，烈火祖師未必會害自己，但總是小心戒備的好。因此，他鼓足了真氣，便向烈火祖師走去。

　　來到了烈火祖師的身旁，只聽得烈火祖師低聲道：「小娃子，火羽箭的下落，你可有了眉目？」

　　呂麟搖了搖頭，道：「沒有，你走了之後我和端木姑娘，又發現石穴之下，還有石穴，也一樣有一具銅棺，棺中所葬，乃是赫夫人的屍體。」

　　烈火祖師忙道：「棺中沒有火羽箭嗎？」

　　呂麟搖了搖頭，道：「沒有，火羽箭早已被人取走，只有一張字條在！」

　　烈火祖師本來一直在壓低著聲音講話，方聽得呂麟的話，不由自主，提高了聲音，道：「那紙條──」他講了三個字，才又低聲道：「那紙條在什麼地方，快給我看！」

　　烈火祖師和呂麟兩人的交談，東方白等人，本來並未聽見。

　　烈火祖師又是特意將呂麟一人，叫了過去的，他們當然不能跟了去，正在猜疑，呂麟和烈火祖師之間，會有一些什麼糾葛，當下聽得「那紙條」三字，五人互望了一眼，反倒更是莫名其妙！

　　那張紙條，早因年久朽腐，一碰便碎，呂麟便照實說了。

　　烈火祖師道：「那麼，紙條上面所寫的，又是什麼字？」

　　呂麟便講了一遍，烈火祖師聽了，面有喜色，呂麟心中奇怪，忙道：「祖師可是由此知道是誰取走了火羽箭嗎？」

　　烈火祖師叱道：「胡說！小娃子，有一件事，你──你──」

　　他講到此處，猶豫了片刻，像是在想應該怎樣說才好些，想了一會，才道：「唐古拉山中的事，你可曾與人提起過？」

　　呂麟這才知道他何以將自己叫過一旁來的道理，心中不禁暗暗好笑，道：「曾提起過一些，但是卻未曾涉及前輩！」

　　烈火祖師更鬆了一口氣，道：「小娃子，你要記著，唐古拉山中的事，你絕不能向人提起，連你師傅也不能，你可知道？你若肯答應我，於你大有好處！」

　　呂麟心想，照他在唐古拉山中的卑鄙行徑而論，實是應該為他廣為宣揚！

　　但呂麟總不失忠厚，他見烈火祖師，口氣雖仍驕傲，但不啻已在懇求自己，為他隱瞞，如果自己答應了他，他心中也一定會內慚，說不定以後，會處處照顧自己。因此便道：「晚輩遵命。」

　　烈火祖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頭，道：「好小子，老夫絕不負你便是了！」

　　他話一講完，便遙遙向東方白等人，揚了揚手，身形晃動，衣袂飄飄，逕自遠去。

　　呂麟走了回來，果然將烈火祖師所說的話，隱起一半，只是說烈火祖師問他火羽箭的下落如何？當下眾人，又向前走去。

　　這一天，只走出了七八十里，到了晚上，才憩睡了一夜。

　　第二天，東方白等五人，功力已然各自恢復了三四成，眼看至多再有七八天，便可以完全恢復，但是他們想起，本身武功，不論如何之高，俱皆不是八龍天音之敵，心中仍不免鬱悶。

　　本來，呂麟因為譚月華和端木紅兩人的事，心中憂傷之極，無論他怎樣掩飾，總不免流露出來，但因為眾人皆有心事，所以也未曾發現呂麟的心中，來得特別地難過。

　　這其中，只有韓玉霞，少女的心思，究竟來得細些，發覺呂麟神思恍惚，似乎不僅是為了六指琴魔難除一事發愁！

　　當晚，眾人露宿在村子中，韓玉霞邀了呂麟閒步，趁機問道：「麟弟，當日你得了馬匹之後，突然不見，可是遇到了譚姐姐？」

　　韓玉霞開門見山，便道出了事實的真相，呂麟自然難以再支吾過去，只得嘆了一口氣，道：「韓姑娘，你怎麼知道的？」

　　韓玉霞笑道：「你的脾氣，我還有什麼不知的？若不是你偶然發現了譚姑娘，你怎會撇下我們眾人不管，逕自離去？」

　　呂麟又嘆了一口氣，道：「我也不知怎地，一見了她，就不由自主地跟了下去。」

　　韓玉霞道：「如今又沒有什麼人來怪你，譚姑娘她怎麼樣了？」

　　呂麟道：「她在一家庵堂之中，帶髮修行，我求了她半天，她才肯和我講話，但是又恰好給紅姐姐撞到，唉──」

　　他心中一陣難過，便將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地向韓王霞講了出來。

　　韓玉霞聽了，也不禁代他難過，這類事情，第三者想要勸上幾句，也是極難！

　　韓玉霞呆了一會，正待開口時，忽然聽得東方白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小心，有人來了！麟兒，快回來！」

　　呂麟和韓玉霞兩人，連忙回到村中，六人會合，身際只聽得「答」、「答」之聲，自遠而近，傳了過來，黑暗之中，人影幢幢，大約在二三十丈開外。

　　那些人影，來勢頗是緩慢，但眾人心知，此處甚是荒涼，而且夜色如此之濃，若是普通往來客商，一定早已投宿，絕對不會夤夜趕路！

　　而他們雖已竭力趕路，以圖離開至尊宮遠些，但究竟各人的傷勢，未曾痊癒，不可以奔馳得太快，因之離至尊宮，只不過三二百里的路程，若是六指琴魔，率眾趕來，足可追上！

　　因此他們見那些人影，來得近了，便自各身形晃動，隱身樹後。

　　只聽得「得」、「得」的聲音，越來越近，不一會，已然到了近前，而眾人也已然看清，來的共是四人。

　　那四人，身形高矮不一，但是神情，卻個個詭異到了極點！

　　首先，他們行路的姿態，與眾不同，只見他們，成一直行排列，而除了第一個人以外，第二、第三、第四三人，每人均以一隻左手，搭在前面一個人的肩頭之上。

　　他們四人，各自右手，持著一根竹竿，那根竹竿，又長又直，但是卻細如指，雖然在黑暗之中，也可以看得出，那四根竹竿，青光隱閃，如是在日光之下看來，不定是如何晶瑩蒼翠。那「得」「得」之聲，便是長竹點地而發。

　　看這四人的神情，那四個人，分明個個全是瞎子！眾人一見是瞎子，心中都鬆了口氣，因為瞎子不知日夜，夤夜趕路，也不算是什麼奇事，韓玉霞性最急，身形晃動，便要從樹後閃出來，但是卻被東方白一把抓住！等他們來得近了些，更是看得清楚，只見他們各自穿著一件灰滲滲的長袍，面上也是白了了地，了無血色，雙眼上翻，只見眼白，不見瞳仁！

　　在黑夜之中看來，那四人的神情，確是顯得十分譎異。

　　但是這四人，乃是瞎子，卻是再無疑問之事，韓玉霞被東方白一把抓住之後，心中不由得莫名其妙，不知東方白何以如此緊張。

　　及至她回頭一看，只見東方白一張俊臉，顯出十分嚴重的神色，雙目也是注定在那四個瞎子的身上，一眨也不眨！

　　韓玉霞心中，不由得莫名其妙，再向譚昇等人看去時，只見他們也正向東方白望來，面上的神色，顯然也不知那四個瞎子的來歷。但東方白卻只是打了幾個手式，不令眾人出聲。

　　不一會，那四個瞎子，已然來到了離眾人身前，只不過丈許近處。

　　那四人一到眾人附近，長竹竿伸了出來，四處亂點。他們手中的長竹，足有一丈長短，有一次，竹竿幾乎要點到眾人的身上，眾人因為東方白的神色，十分緊張，是以都屏氣靜息，一動也不動。

　　那四個瞎子點了一會，才停了下來，各自舒了一口氣，竟然坐了下來！

　　呂麟一見那四個瞎子坐了下來，心中暗忖，他們這一坐，不知坐到什麼時候才起身，難道自己和眾人，一直屏氣靜息的等他們起身嗎？

　　他一想及此，便伸手想去碰一碰東方白，等東方白的指示。

　　可是，他這裡才一伸手間，衣袖一動，發出了窸地一聲響。

　　那一聲響，本來是低微到了極點，可是就在那電光石火的一瞬間，只見一個瞎子，身形仍然坐在地上，卻是猛地一個轉身，動作之快，簡直不能相信那是剛才行動如此遲緩之人所為！

　　他一個轉身之後，手中的長竹，已然「颼」地一聲，向前刺來。

　　那一下動作，更是快得出奇，呂麟剛來得及看清，敢情那長竹的尖端，極是鋒銳之際，竹尖已然透袖而過，「叭」地一聲，直插入身後的一株樹幹之中！

　　呂麟呆了一呆，正待發作，一抬頭間，只見東方白正在向自己疾使眼色，這才又忍了下來。只見那瞎子呆了一呆，又側耳細聽一會，才又收回了竹竿，呂麟這才將手臂，緩緩地垂了下來！

　　經過這一來，眾人俱已看出，東方白神色如此神肅，實在不是憑空而來。而是那四個瞎子，每個人都身懷絕技之故。

　　試想，剛才呂麟，只不過在抬起衣袖之間，發出極是輕微的「窸」地一聲而已，但是那瞎子卻立即發招，竹竿到處，便將呂麟的衣袖刺穿！那出手之快，簡直是見所未見？

　　可是那四個瞎子，究竟是什麼來路，卻又無人得知，眾人心中，自然知道東方白定然是知曉他們來歷的，但此際自然不便相詢。

　　只見那四個瞎子，各自在懷中，摸出了乾糧，慢慢地嚼吃，卻又並不出聲。

　　譚翼飛、韓王霞、呂麟三人，俱都感到等得不耐煩，但是卻不敢妄動。

　　又過了沒有多久，忽然聽得對面樹上，傳來了「察」地一聲響，那四個瞎子之中，一個身形最是矮小的人，陡然之間，一躍而起，竹竿也向著那一聲響處，疾刺而出！

　　只聽得竹竿破空，所帶起的極是尖銳的嘯聲之中，夾有「吱」地一聲，那矮個子立即又回到原地坐下，竹竿一抖，只見一頭死了的松鼠，已然被抖到了地上！

　　眾人見了這等情形，心中更是駭然！

　　因為松鼠在樹間跳躍，何等迅速，就算是明眼人，要一下子將之刺中，也不是易事。但是那矮個子卻在一出手間，只憑聽聲辨位，便已然將那頭松鼠刺死，不但出手快絕，這聽聲辨位的功夫，也已然到了聞所未聞，爐火純青的地步。

　　譚翼飛等三個年輕人，這才不敢妄動，靜靜地等那四個瞎子，吃完了乾糧，才見他們，站了起來。竹竿向前點動，又向前走去。

　　那四個瞎子一到，眾人便自屏氣靜息，約莫已有小半個時辰。

第十四章　四名瞎子　強奪火弦弓

　　在東方白和譚昇夫婦而言，小半個時辰之中，內息運轉，雖然重傷未癒，還可以做到。呂麟根本未曾受傷，當然更不成問題，但是譚翼飛和韓玉霞兩人，卻已然覺得十分吃力。

　　他們兩人，一等那四個瞎子，走出了丈許來遠，便不約而同，輕輕地舒了一口！

　　在他們想來，那一下舒氣之聲，那四個瞎子，萬聽不到的。可是，當他們兩人，舒氣未畢，那四個瞎子，卻已然霍地轉過身來！

　　呂麟只在韓玉霞的身旁，一見這等情形，便已然知道不妙！

　　因此，他連忙向前，跨出了一步，攔在譚翼飛和韓王霞兩人的面前。

　　而他這裡，一步甫一跨出，身形尚且未穩間，「颼颼」兩聲過處，人影晃動，已然有兩枝長竹，當胸疾刺而至！

　　這一次，呂麟早已有了準備，一見兩枝長竹，向自己當胸刺了過來，手臂一沉，右手翻處，食中兩指，疾彈而出，一招「雙峰插雲」，兩縷強勁已極的指風，已然向長竹竹尖，疾撞而出！

　　電光石火之間，只聽得「拍」、「拍」兩聲，那兩柄長竹，被呂麟的指力，蕩了過去，但呂麟也覺出那兩個瞎子，長竹之上，所蘊的力道，強韌到了極點！而且那長竹竿的本身，也像是極具韌性，被呂麟的指力，撞開了之後，仍具有一種反震之力，將呂麟的身形，震得不由自主，晃了兩晃！

　　呂麟剛才那一式「雙峰插雲」，足用了七八成功力，但是相形之下，卻是一點便宜也未曾佔到，心中不由得猛地一愣！

　　此際，他更是相信那四個瞎子，非同凡響，不等那兩人，再發招進攻，身子向後一縮之間，一式「四象並生」，又已襲出！

　　這一次，那兩個瞎子，竹竿一晃，「噓」然有聲，長竹竿竟然幻成了一個大圓圈，一股極是強韌的力道，旋轉而出，將呂麟四股金剛指力，一齊反彈了回來！

　　呂麟心中，更是一驚，唯恐傷及身後的譚翼升和韓玉霞兩人，左手一揮，一股大力，先將兩人揮後了幾步。本來，他以為那兩個瞎子，正在揮動竹竿，擋擊自己金剛神指之力，就算要變招，也無如此快疾，是以他才左手後揮的。

　　可是，那兩個瞎子，出手之快，當真是令人難以想像！

　　就在呂麟左手那一招「四象並生」，剛一使老之際，只覺得眼前長竹揮起的兩團青光，頓時一閃，同時，「嗤」、「嗤」兩聲，兩溜青虹，電射而至，那兩個瞎子，竟然就在那電光石火之際，又向他胸前，攻出了兩招！

　　這一下，呂麟簡直連回手的機會都沒有，百忙之中，只得足尖一點，猛地向上，拔起了兩丈來高下，將這兩招，避了開去！可是，他這兒身形才一拔高，下面的情形，又起了變化！本來，在那四個瞎子，一轉身之際，只有兩人，向呂麟攻到。尚有兩人，手捋長竹，凝然而立，一點表情也沒有。

　　但是，就在呂麟向上拔起之際，那兩個本來凝立不動的瞎子，身形如煙，已然向前欺身而至，四個人手中的長竹，一齊向上伸出，指向呂麟，竹尖微微頭動，可以看出，在剎時之際，可以有極其厲害的變化便展出來！而此際，呂麟卻身在半空，除非他能在兩丈多高的高空，身子轉折，並不下墜，向外掠出三四丈，方能避開四人的長竹。

　　可是，如果輕功能到了這等地步，幾乎已是「凌空步虛」的境地，即使黃心直，只怕也不能夠做到，呂麟當然也未及這一程度！百忙之中，他只是猛地提了一口真氣，又向上拔起了三尺！

　　同時，他已然看清，那四個人凝神而立，並不發動，分明是一個以逸待勞之勢，他手按腰際，已然抓住了紫陽刀的刀柄。

　　也就在此際，只聽得東方白、譚昇、赫青花三人，各自一聲冷笑，齊聲道：「這裡還有人哩！」

　　他們三人這一句話，尚未講完，四個瞎子之中，已有兩人，長竹晃動，向他們三人站立之處，電也似疾，刺了出去！

　　而呂麟也在此際，身形向下，陡地一沉，身在半空，紫陽刀已接連攻出三招，「臥虎勢威」、「餓虎撲羊」、「怒虎騰躍」，疾使而出！

　　那三招，正是「飛虎三式」，變化之妙，不可方物！

　　三招甫出，只見星月微光之下，紫虹繚繞，既攻且守，不但將他全身，盡皆護住，而且刀光霍霍，向兩人疾削而出。

　　那時候，向譚昇等三人撲出去的兩個瞎子，疾攻而出的一竹，已然被三人聯手所發的一掌之力，化了開去。他們三人，功力已恢復了三四成，三人聯手的一掌之力，比起前天晚上，對付烈火祖師的時候來，已是強過一倍有餘！

　　雖然，還難與他們三人，完全未曾受傷的時候相比，但是卻也抵得上一個一流高手！

　　而呂麟在身形下沉之際，那兩個瞎子，各自後退了一步，長竹竿也點了上來，呂麟刀鋒過處，「刷刷」兩下，已削中了長竹！

　　紫陽刀乃是武林至寶，何等鋒銳，等閒鋼鐵所鑄的兵刃，也可以削斷，在呂麟的想像之中，自己的兩刀，若能將對方的長竹削斷，也可以稍煞其氣。

　　怎知，事情卻是大大地出乎呂麟的意料之外！

　　那兩刀，雖然削中竹竿，可是就像是削中了什麼又硬、又滑、又韌的東西一樣，兩股韌勁，突然而生，刀鋒貼著長竹，滑出了一尺，那兩枝長竹，那絲毫未損！

　　呂麟心中，這一驚實是非同小可，趕緊抽刀後退，那兩個瞎子，已踏步進身，手中竹竿雖長，但是他們使來，卻是靈活無比，「颼」、「颼」兩聲，又向呂麟的腰眼刺到！

　　呂麟只得一退再退，揮刀護身，不敢再貿然進攻。他在百忙之中，看東方白等三人時，也是守多攻少，只是發掌自衛。

　　而譚翼飛和韓玉霞兩人，卻只是空自著急，無可奈何，兩人雖然也想動手，可是他們傷重之後，功力的恢復，不如東方白等人來得快，因此如今，只不過恢復了一二成，就算加入戰圈，也是無用！雙方面共是八個人，分成了兩組，各自出招，俱都快疾之極。

　　沒有多久，烏雲散開，月光大現，只見那四個瞎子手中的長竹。宛若是四條游龍一樣，來回盤旋飛舞，夭矯騰挪，不可方物！

　　而呂麟的紫陽刀，也是長虹陡生，來回盤旋，這一場惡鬥，真是武林罕見，片刻之間，各自已遞了三五十招！

　　東方白等三人，節節後退，以背靠樹，赫青花尚不斷發出各種古怪的暗器，尚自可以支持，但呂麟以一敵二，卻已是相形見絀！

　　本來，呂麟已是守多攻少，可是此際，卻連還手的機會，卻已沒有！

　　而那兩個瞎子，攻勢卻更是凌厲，呂麟一個防範不到之際，「嗤」地一聲，一枝長竹，向他們面門，疾刺了過來！此際，呂麟也已背靠著一棵大樹，一見長竹劈面門刺來，連忙一側頭。

　　那枝長竹，帶起一股強勁已極的勁風，在他的頰旁，疾掠而過！

　　呂麟只覺得頰旁為那股強風掠過，好生疼痛間，「拍」地一聲，那枝長竹，已刺入了樹身之中！呂麟見機不可失，右手紫陽刀，一招「仙人指路」，「刷」，地向外砍出。

　　同時，左手揚起，一式「一柱擎天」，向另一人當胸點出！

　　那一式「一柱擎天」，呂麟足運了九成功力，指風如雷，疾湧而出，那瞎子一手握住了竹竿，竹竿的尖端，卻插入樹身之上，離呂麟只不過丈許遠近，呂麟指風一到，那瞎子右臂一抖，已將竹竿拔了出來，身形向後，疾退而出！

　　呂麟的指風，電射而出，何等之快！可是那瞎子身形後退之勢，卻更是快得出奇！

　　瞬剎之間，他身子已在三丈開外，呂麟的指風，到這時，才襲中在他的身上。

　　但此際因為距離已遠，指風不免衰竭，那人身形滴溜溜一轉間，已將力道卸去。

　　而另一人，在以竹竿，化開了呂麟的一刀之後，身形一矮，長竹匝地而至，又向呂麟的下盤攻來！呂麟連忙沉刀去格時，那退出的一人，卻又如輕煙也似，向前掠了過來！

　　那瞎子才一到，一竹又向呂麟的上盤刺到！

　　看來，那四個瞎子，不但本身的內功路子，怪異之極，功力絕高，而且在相互之間，也配合得天衣無縫，極為合拍！此際，一個攻向呂麟的下盤，呂麟正倉皇應付間，另一個，卻已向呂麟的上盤攻到，呂麟無法可施，只得上身，猛地向旁一側。

　　可是，那人的長竹，也跟著一側，竹尖離呂麟不過尺許，直指呂麟頸上的「天突穴」！

　　呂麟這一驚，實是非同小可，緊貼著樹幹，足尖一點，真氣一提，百忙之中，使出了「璧虎游牆」，絕頂輕功，「刷」地向上，升起了丈許！

　　他剛一向上升起，「拍拍」兩聲，兩枝長竹，插入樹幹之中！

　　如果他不是在千鈞一髮之際，向上升起的話，那兩枝長竹的竹尖，恰好一枝插入他的咽喉，另一枝則插入他的小腹！

　　呂麟雖暫時脫出了危險，但是也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他心知自己，雖然背貼樹幹，但是卻絕不能持續得太久。

　　難得有機會居高臨下，立即以左手，發出了一招「雙峰插雲」，兩縷指風，直向那兩個瞎子的頂門，襲了出去！

　　這一指，的確是險中取勝的絕招，那兩個瞎子的武功雖高，一時之間，也無法不避，各自身形一閃，向後退了開去。

　　而呂麟的兩縷指風，襲到了地上，大塊石子，四下飛濺，竟然出現了兩個小洞！

　　呂麟一見兩人後退，心想若是落下地去，又是不免為兩人所制，久戰力乏，定然要敗在這兩個瞎子之手！因此，他身形非但不沉，反倒向上拔起，手伸處，抓住了一根橫枝，身子蕩起，已到了大樹之上！

　　那兩個瞎子，果然呆了一呆，但是，尚未及待呂麟暗慶得計之間，那兩個瞎子，已又一個轉身，反倒東方白等三人馳出！本來，東方白等三人，和那個瞎子對敵，也是堪堪打了一個平手。可想而知，若是他們遭到了四個瞎子圍攻的話，一定是凶多吉少！

　　呂麟心中，大吃一驚，連忙待要飛身而下之際，陡然之間，只聽得「崩」、「崩」、「崩」、「崩」，四下弓弦響處，四枚小箭，向那四個瞎子，電射而出，同時，一縷人影，快絕無倫，向前激射而至，人尚未到，已然聽得他叫道：「譚伯伯，呂公子他──」

　　只聽得他語音哽咽，像是十分傷心！那人身形不高！手中持著一張小弓，不是別人，正是黃心直！

　　此際，形勢實是瞬息千變，那四枚小箭，去勢雖急，但是那四個瞎子，連身都不轉，反手便抓，怎知那四枚小箭，乃是以火弦弓所發出的，力道之強，實是非同小可！

　　那四個瞎子反手一抓之間，雖然將小箭抓住，但是小箭的餘勢未竭，卻「嗤溜」一聲，仍然脫手，向前面疾飛了出去！

　　那四個瞎子，像是陡然之際，呆了一呆，齊聲叫道：「火弦弓！」

　　自他們現身之後，直到此際，才聽得他們開口，而且也只有三個字！

　　其實，在樹上的呂麟，一見黃心直趕來，一開口便提起自己，已然知道他是誤信了黑神君之一言，以為自己已死，前來報告噩耗的，因此忙道：「黃兄弟，我在這裡，並未死去！」

　　黃心直來此，正是為了向東方白等人，報告呂麟已遭不幸的消息，當他服了靈藥，轉醒之後，得知乃是呂麟冒著奇險，送自己來至尊之宮的，心中實是感激之極，當然，當他聽到呂麟已遭不幸的消息之際，心中也是難過之極。

　　仗著各種靈藥的功效，他一待傷勢愈了七八分時，便離開了至尊之宮，想將呂麟已死的消息，告訴東方白等眾人。

　　剛才，他才一說出「呂公子」三字時，喉頭已然禁不住哽咽！

　　而今，忽然聽到呂麟的聲音，自上而下，傳入自己耳中，不禁陡地一呆，幾乎疑心自己，是在做夢！黃心直的那一呆，和那四個瞎子，失聲尖呼，是在同一時間內，所發生的事。

　　而東方白等三人，則趁著那四個瞎子一呆之際，又合力發出了一掌。

　　怎知那四個瞎子，在一聲尖呼之後，身形便立即向後，退了開去，才一退開，即有四枝長竹颼颼之聲不絕，一齊向黃心直攻到！

　　那四個瞎子的動作之快，連得呂麟這樣的高手，有時也要為之措手不及，更何況是黃心直！黃心直在大吃一驚之餘，身形一晃，立即向後退去，但是左腿之上，已然被一枝長竹刺了一下。另一枝長竹，帶起一股勁風，奔他面上刺來，黃心直在百忙之中，只得揚起火弦弓去格擋。

　　怎知他才一揚起火弦弓，那枝長竹，也陡地向上，挑了起來！竹尖恰好挑在弓弦之上！

　　只聽得弓弦一聲響，黃心直只感到一股大力過處，五指不由自主地一鬆，火弦弓已然脫手飛向半空！事情發展到這一地步，人人都可以看出，那四個瞎子，此際已然放棄了和呂麟等人的爭鬥，而變成想奪取那張火弦弓了！

　　那張火弦弓，和火羽箭一樣，關係除去六指琴魔，克制八龍天音，極其重大。不但呂麟等人，想要得到手中，而黃心直也萬萬不想失去！

　　因此，那火弦弓一飛向半空，黃心直便不顧一切，飛身直上，想要將火弦弓再抓回手中。

　　但是，他才一躍起，「嗤」地一聲，一枝長竹，已然當胸刺到！

　　黃心直逼不得已，身子凌空翻出，避開了那枝長竹的一擊。

　　而就在火弦弓飛向半空的那一瞬間，呂麟也自樹上，足尖一點，飛身而下，向火弦弓撲了過去。可是呂麟出手雖快，卻還有人，比他更快了一步！

　　那個人一出手，將火弦弓挑向半空的瞎子，身子猛地一彎，他手中的長竹，也隨之成一個弓形，緊接著，只見他足尖一點，整個人，連同那枝竹竿，一起彈了起來，其疾如箭，向空激射入而出。呂麟雖然是自上而下撲來，略佔便宜，但是卻仍被那瞎子趕在前面，一伸手，便已將那火弦弓抓到了手中！

　　呂麟一見，不由得心中大急，也不待多考慮，身在半空，一招「餓虎撲羊」，紫陽刀幻成一溜紫虹，向那瞎子的手腕，疾削而出！

　　那瞎子的動作，當真快得出奇，一將火弦弓抓到了手中，身形立即下沉。可是他這裡身形下沉，呂麟也跟著下沉。

　　那一招的招式，仍未使老，只見紫光過處，那瞎子的手臂之上，已然被刀尖劃出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涔涔而下！

　　如果呂麟的這一刀，能夠向前多遞進兩寸的話，則不難將那瞎子的手臂，削了下來，呂麟只要踏前一步，便可以將火弦弓踏在腳下。

　　但是此際，那瞎子手臂，雖然受傷，五指卻仍然牢牢抓住火弦弓不放，身形一縮間，竹竿一點，整個身子，在半空之中，劃出了一個半圓，向外面激射而出！同時，發出了一聲尖嘯！

　　他那聲尖嘯一發，正在和東方白等人動手的其餘三個瞎子，也各以同樣的身法，向外飛掠而出！黃心直一躍而起，大叫道：「還我弓來！」身形一晃，便向前面，疾追而出！

　　東方白心知火弦弓既已到了那四個瞎子的手中，憑黃心直之力，想要奪了回來，簡直萬無可能，忙叫道：「心直，別去送死！」

　　可是黃心直失了火弦弓，怎肯干休，恍若未聞，電光石火之間，他和那四個瞎子，已然一齊隱沒在黑暗之中！呂麟唯恐黃心直有失，足尖點處，一連三個起伏，追了上去！

　　他才追出了十來丈，已看到黃心直蹲在地上，掙扎著想要站了起來，但是卻力不從心。呂麟連忙趕了過去，將之扶起。

　　原來他腿上被竹竿刺了一下，本就傷得不輕，急馳之際，一陣劇痛，身不由主，向下跌倒。而這一耽擱間，那四個瞎子，早已不知去向！

　　呂麟將黃心直扶了起來，東方白等人，也已經趕到，黃心直叫道：「火弦弓，我的火弦弓，被他們奪走了，火弦弓──」

　　他叫到後來，幾乎已然是聲嘶力竭！呂麟忙道：「黃兄弟，火弦弓既已被他們奪走，你急也無用？」

　　黃心直想到那火弦弓和自己父親的命運有關，方寸早已大亂，哭道：「我知道，我火弦弓被奪，你們心中，都十分高興！」

　　呂麟一愣，正色道：「黃兄弟，你這算是什麼話？」黃心直止住了哭聲，張大了口，面上現出了極其惶恐的神色，像是他自己也不明白，何以剛才，竟會講出這樣的話來！

　　七煞神君譚昇踏前了一步，道：「心直，我們不妨說實話，為了除卻六指琴魔，那火弦弓在你身上的話，我們自然也必當設法奪取，但是火弦弓被那四個瞎子奪走，我們卻絕不會高興的！」

　　黃心直囁嚅道：「譚──大俠，那──是我說錯了！」

　　譚昇舌笑了一下，道：「心直，你的心情，我們十分明白，你是天下罕見的好人，不論將來事情的變化如何，我們絕不會有與你為難之意的！」

　　黃心直嘆了一口氣，道：「譚大俠，那四個瞎子，是什麼來頭？我一定要將火弦弓奪了回來，將之毀去，我不要了！」

　　黃心直的性格，極其懦弱，那是眾人皆知之事，可是他此時的這兩句話，卻又說得堅決之極！

　　眾人自然知道，那是因為黃心直也知火弦弓的存在，會威脅到他父親的關係。

　　黃心直和眾人之間，幾乎事事，同心合意，但唯有對待六指琴魔這件事上，態度卻是截然不同！眾人一聽得黃心直如此說法，知道六指琴魔得知火弦弓被人奪走之後，也一定不肯干休，定然會前去奪回。而如果被他奪回，說不定當真會將火弦弓毀去！

　　眾人心中，俱感到不要說尋找火羽箭，便是在爭奪火弦弓上，因為枝節橫生，也遠不知要經過多少困苦的爭鬥！

　　這其中，不但要面對那四個武功詭異之極的瞎子，而且還要面對六指琴魔父子！

　　一時之間，眾人盡皆一聲不出。

　　黃心直語帶哭音，道：「譚大俠、東方大俠，這四個瞎子，是什麼來歷，你們一定知道的，講給我們聽吧！」

　　譚昇目注東方白，東方白想了一想，道：「心直，你應該信我絕不會對你說假話，這四個瞎子的來歷，我確是不知！」

　　眾人一聽，心中不由得大是奇怪，因為當那四個瞎子現身之際，眾人都不知他們是什麼路數，而東方白則竭力不讓眾人出聲。

　　由此可知，東方白是應該知道這四個瞎子的來歷的，但是他此際，卻如此說法，眾人心中，都不禁大是驚訝，呂麟為人心直口快，脫口叫道：「師傅──」

　　他這一聲叫喚，實則上，心中已然頗有不滿意東方白如此說法之意！

　　東方白一笑，說道：「麟兒，我明白你的心意了！」

　　呂麟的面上一紅，道：「師傅，我以為──」

　　他話未曾說完，東方白已然一揮手，道：「你不必說明，我知道，你可是說，我應該將那四人的來歷說出，雖則六指琴魔，定然會去尋追他們，而我們也希望奪得火弦弓，有六指琴魔插手，事情會難上許多，但也不應對心直隱瞞，是也不是？」

　　呂麟點頭：「是。」

　　東方白笑道：「麟兒，你也太小覷為師了，我豈是為此，而隱瞞真相，事實上，那四個人來歷如何，我確是不知！」

　　眾人見他如此說法，自然不再懷疑，呂麟也覺得自己，太以冒失。

　　東方白又道：「你們心中一定在奇怪，既然我不知那四個瞎子的來歷，又何必一見他們現身，便神色十分緊張，是也不是？」

　　韓玉霞和呂麟兩人齊聲道：「正是。」

　　東方白道：「那是因為這四個人，我早年曾見過一次之故！」

　　七煞神君譚昇一聽，心中不禁大奇，道：「東方兄早年幾乎大部分時間，和我在一齊，何以那四人我未曾見過？」

　　東方白一笑，道：「這話說來話長了，其時我尚未與你相識，大約是在我十七八歲的時候，那四個瞎子，曾上峨嵋青雲嶺，來找過先師一次。」

　　譚昇「哦」地一聲，道：「如此說來，這四人功力，竟然極深了。」

　　東方白點頭道：「不錯，他們上山來的目的，乃是不服氣『天河四老』之名，要先師邀齊天河四老，與他們四人，一見高下！」

　　七煞神君譚昇笑道：「這四人可謂不自量力之極，當然是被明都老人，將他們打發走的了？」譚昇敢以肯定如此說法，乃是因為，明都老人如果當真應四人之請，邀齊天河四老，與這四人一見高下的話，那麼這件事，一定會轟動武林的。

　　但事實上，卻根本連七煞神君也不知道有這樣四個人在，則「天河四老」比武一事，當然不曾實行，也可想而知，是明都老人將之打發走了。

　　東方白點了點頭，道：「你料得不錯，先師為人淡泊，也未曾與他們動手，只不過露了一手『刻石成粉』，絕頂內功，並說天河四老之中，以他武功最差，四個瞎子便知難而退，連夜下山去了。」

　　七煞神君譚昇道：「原來如此，然則四個人，以後便杳無信息了嗎？」

　　東方白劍眉微蹙，道：「有一件事，我本來也早已忘了，但此際想起來，卻覺得十分奇怪。」

　　因為那張火弦弓已落在那四個瞎子的手中，是以眾人對那四個瞎子的來歷，究竟如何，十分關注，譚昇一聽得東方白如此說法，忙道：「什麼事情，你如今想來，覺得奇怪？」

　　玉面神君東方白道：「當時，當那四個瞎子離去之後，先師的神色，顯得十分焦慮，曾命師兄小孟嘗陶鉞，下山跟隨四人去打聽這個人的行蹤。當時我覺得先師，未免小題大做，曾向之請問原因，先師只是說了一句，這四人的武功極為怪異，像是一人所傳，就不肯再對我說下去了！」

　　譚昇道：「就是如此，也不值得奇怪啊！」

　　東方白道：「怪的就是小孟嘗陶鉞，自從那次下山之後，卻再也未見回來，但是先師卻又不派人下山找他，像是若無其事一樣。陶鉞拜師，比我還早，他去了之後，我才成為俗門之長的。我深信當時，陶師兄和先師之間，必有什麼默契的。但是以後，我下山在江湖上行走，也很少回山，這事也就忘了。」

　　東方白一面說，一面望了赫青花一眼，想起當年，和譚昇、赫青花等人，馳騁江湖，意氣豪邁，終至於兩人同時屬意赫青花，自己情場失意，大受刺激，以致於行為乖戾，終被恩師，含淚逐出門牆等種種往事來，不由得仰天長嘆數聲！

　　東方白的心事，譚昇夫婦，自然知道，各自也感慨了一會。

　　黃心直道：「東方先生，以後你就再也未曾見過這四個瞎子了嗎？」

　　東方白道：「再也未曾見過他們。剛才乍一見時，我還幾乎想不起來哩！心直，你要去找他們不妨，但是我可得告訴你，當年連先師也似對他們十分忌憚，他們的武功極高，可得小心！」

　　黃心直點了點頭，道：「我當然是和我父親，一起去找他們！」

　　眾人聽了黃心直的話，又半晌不語。

　　因為六指琴魔，雖然僭稱了「武林至尊」，武林之中，總不免有事。

　　但是如果他肯在至尊之宮中不出的話，情形總要好得多！

　　而今，這一節外生枝，六指琴魔重又在江湖上走動，只怕有一些門派，已然深深隱藏起來的，也不免被他搜尋出來，而因之遭殃！這一次，連黃心直也看出了眾人的心意，低下頭去，道：「我也是無法可施，若是我一個人，怎奪得回火弦弓來？」

　　東方白拍了拍他的肩頭，道：「心直你放心，我們不會因此責怪你的！」

　　黃心直苦笑了一下道：「可惜我父親不肯聽我的話，要不然，我可以和你們常在一起，多麼快樂，如今我要走了！」

　　他話一說完，身形展動，已然向外逸了開去，眾人一起向他搖手惜別。

　　黃心直走後，眾人又商議了一下那四個瞎子的來歷，覺得一點頭緒也沒有，他們草草休息了半夜，第二天，又向前走去。

　　到了中午時分，一行六人，已然來到了三岔路口上。向途旁茶寮中一打聽，知道向前直去的那條路，向北直通塞外，沙漠苦寒之地；向西去的那條大道，經呂梁、六盤諸山，通向西域；而向東的那條路，折而向南，通向江南而去。

　　六人在茶寮中商議了一會，譚昇道：「這四人的去處，不出這二條路，我們必需分成三起，分頭去追蹤，免得反被六指琴魔，趕在頭裡！」

　　東方白道：「說得是，但是也可能，追蹤萬里，一無結果。」

　　譚昇嘆了一口氣，道：「反正如今火弦弓、火羽箭，皆下落不明，我們也只得暫時避開六指琴魔，若是毫無結果時，一年之後，仍在此處相聚！」

　　東方白補充道：「就算有了結果，若是沒有把握取勝，可以一定奪得火弦弓之前，也不可動手，在此處集齊之後，再作道理。」

　　譚昇道：「說得是。翼飛，我與你一路；你母親與玉霞一路，東方兄師徒兩人一路，分途去尋找那四個人的下落。」

　　譚翼飛和韓玉霞兩人一聽，自己這次分手，至少一年，心中不禁大是不願。但七煞神君既已作了如此分配，兩人也不敢說什麼，只是互望一眼，心中俱在暗忖，這一年的相思之情，不知道捱得過捱不過！

　　呂麟聽得自己要和東方白一起上路，心中不禁十分不自在。

　　他絕不是對東方白有什麼成見，而是他和譚月華之間的事，雖然錯不在他，但總是因為他，而令得譚月華要削髮為尼，不得見人！和眾人在一起，呂麟還不覺得怎樣，但如果單獨和東方白在一起的話，則不禁有如芒刺在背之感！

　　可是不等呂麟開口，東方白已然站了起來，拍了拍呂麟的肩頭，道：「麟兒，咱們就走吧！」呂麟自然只得站了起來。

　　東方白又道：「昔年我遠走大雪山，向西去的這條路，我十分熟悉，我們向西去吧。」呂麟聽了，也正中下懷。

　　因為呂麟和黑神君之間，還有著一段未了的糾紛，要到寶洞中取寶，唐古拉山，也正在西方。赫青花一聽，也拉了韓玉霞的手，站了起來，道：「玉霞，咱們往北去！」

　　韓玉霞委委曲曲，答應了一聲，雙眼只是望著譚翼飛。譚翼飛也是不住地望著她。呂麟和東方白兩人，轉過身去，不去看他們，譚昇夫婦，卻相視一笑，赫青花低聲道：「玉霞，以後日子長著哩，至多不過分手一年，就不捨得了嗎？」

　　赫青花一笑，道：「翼飛，你和你爹，向江南去，咱們分手了！」

　　她話一講完，便和韓玉霞兩人，一起向北，疾馳而去，韓王霞直到馳出了老遠，仍然頻頻回顧！東方白向譚昇一拱手，道：「譚兄，咱們也別過了！」和呂麟兩人，向西而去。

　　譚昇會了茶賬，自和譚翼飛兩人，向江南而去不提。

　　卻說東方白和呂麟，師徒兩人，一路向西，疾馳而出，誰也不先說話，一直到馳出了十來里，東方白才道：「麟兒，你帶馬回來，到了半途，突然不見，可是見到了月華嗎？」

　　呂麟就是怕東方白提起譚月華來，但是東方白卻偏偏提了起來！

　　他低聲嘆了一口氣，道：「是。」

　　東方白道：「她怎麼了，可曾心情開朗些嗎？」

　　呂麟搖了搖頭，道：「未曾，她在一個庵堂之中，若是那老尼姑，肯為之剃度時，她早已削髮為尼了。」

　　東方白呆了半晌，道：「如今她還在那庵堂中嗎？」

　　呂麟道：「我後來再去找她，她卻已然不在那裡了。」

　　東方白的腳步，陡地停了下來，道：「麟兒，她必定是暫時避開你，我們再去找她！」

　　呂麟絕想不到，東方白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他不由得呆了半晌，道：「師傅，去找她作什麼？」

　　東方白道：「我要當著你的面，和她說幾句話。」

　　呂麟一聽，心中已然會意，嘆了一口氣，道：「師傅，你不必多此一舉了，月姐姐愛的是你，再說也沒有用的。」

　　東方白道：「你別管我，你只要和我一起前去，就沒有你的事了！」

　　呂麟不敢再違扭，只得點頭答應，兩人又向中條山而去。

　　走出了里許，呂麟才道：「師傅，那庵中只有兩個老尼，卻盡皆十分古怪。」

　　東方白「哦」地一聲，道：「卻是如何古怪法？」

　　呂麟道：「那兩個老尼姑，武功均是極高，但是卻不知她們的來歷，一個老尼姑乃是聾啞子。」

　　呂麟才說到此處，東方白已然一愣，道：「又聾又啞？那麼，另一個老尼姑，可是在手臂之上，有七粒紅痣的嗎？」

　　呂麟愣道：「我未曾看到。」

　　東方白道：「或許是我料錯了，像她這樣窮凶極惡之人，如何會出家當了尼姑。」

　　呂麟問道：「師傅，你說的是誰？」

　　東方白道：「早年，在綠林道上，有一個心狠手辣的女強盜，武功極高，人稱為『七星女』，那是因為她右臂之上，有七粒紅痣之故，卻突然銷聲匿跡，不知下落。她有一個啞婢，天生神力，武力罕見！」

　　呂麟一聽，不由得失聲道：「如此說來，多半是她了！」

　　東方白道：「如果是她的話，我們到了那裡，只詐著不知才好！」

　　兩人也沒有再說什麼，當晚，便在山野之間宿歇，第二天黃昏時分，已然在中條山中。此際，東方白的傷勢，已經痊癒了七八分，兩人並不停留，由呂麟辨認路途，到天色漸漸黑下來之際，即已來到了那座庵堂之前。東方白道：「若是我們由正門進去，只怕月華不願見我們，又要走了。」

　　呂麟道：「師傅，你一定要見她，我──暫時避開如何？」

　　東方白道：「別傻，你和我一起來，咱們從牆上，躍了進去。」呂麟還想說什麼時，東方白早已一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兩人一齊，躍過了圍牆，悄沒聲地，落在庵堂之內。

　　向前看去，只見正堂和偏室之中，皆有燈光露出，兩人悄悄地向偏堂走去，到了窗旁，從窗縫之中，向內望去。

　　果然，不出東方白所料，譚月華正在一個蒲團之上，閉目打坐。

　　在她的面前，點著幾柱香，煙絲，青燈古佛，氣氛極是寧靜。但是譚月華的神情，卻與佛堂中的氣氛，十分不稱。

　　只見她秀眉緊蹙，面上的神情，顯得十分地痛苦！而她的雙眼，雖然閉著，但是在長長的睫毛之下，大顆大顆的淚珠，卻還不時滴了下來。

　　東方白和呂麟兩人，在窗外望了一會，呂麟見了譚月華這般情形，又禁不住鼻中一陣發酸，眼眶潤濕起來。東方白吸了一口氣，雙手一推，便將窗子疾推了開！

　　尚未及等譚月華睜開眼來，東方白身形一晃間，已如同一陣輕煙也似，掠到了譚月華的身旁。譚月華秀目倏張，一眼望到東方白站在自己的面前，不由得猛地一愣。

　　緊接著，她嚶地一聲呻吟，身形一長，便撲入了東方白的懷中！

　　東方白未曾料到她一見了自己，非但不走，反倒會向他自己的懷中撲來！急切間，只得將她輕輕抱住，譚月華面上，現出了個極甜蜜的笑容，慢啟檀口，低聲道：「郎君，郎君，我是在做夢嗎？」

　　東方白此來，本來是想當著譚月華和呂麟兩人，要他們兩人不必自苦，自己願意將所有的痛苦，攪在自己的身上，更要勸譚月華不必再對自己癡心，而去愛呂麟。可是，譚月華一見了他，就立即撲向他的懷中，東方白終究是感情極其濃厚之人，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他所要準備說的話，竟然一個字也講不出來！

　　呂麟本來，也知道東方白要和自己，一起來找譚月華的原因。

　　此際，他一見東方白和譚月華兩人，這等情形，而譚月華見了東方白，又滿面均是甜蜜的笑容，他心中絕無怨恨兩人之意，相反地，他還希望譚月華能夠忘記過去所發生的一切，仍和東方白相戀！他只是在心中，幽幽地嘆了一口氣，便悄沒聲地，向外逸了出去。

　　卻說東方白擁住了譚月華，好一會，才定過神來，心中猛地一愣，暗忖我是怎麼啦？我來這裡，究竟是為什麼來的？他一想及此，連忙將譚月華輕輕地推了開去，抬頭向窗外看去。可是此際，呂麟早已悄然離去，窗子外面，哪裡還有人在？

　　東方白愣了一愣，沉聲道：「麟兒！麟兒！」

　　他叫了兩聲，當然得不到呂麟的回答，卻只見譚月華如夢初醒也似，猛地震動了一下，身子一閃，便閃了開去，口張得老大，以手背掩住了口，不令自己驚呼起來。

　　玉面神君東方白忙道：「月華，你──」

　　他只講了三個字，譚月華已然淚水奪眶而出，叫道：「不是夢，不是夢！」

　　東方白道：「月華，你怎麼啦？你聽我說！」

　　譚月華叫道：「不要理我！我不要再見你，你快走！快走！」

　　東方白哪裡肯聽，踏前一步，道：「月華──」

　　可是這一次，他仍是未能將話說完，譚月華啜泣著，一個轉身，便退了出去。

　　可是，就在他將要追及譚月華之際，陡然之間，一聲宣佛之聲，自遠而近，緊接著，人影一閃，一個人已然攔在他和譚月華之間！

　　東方白身形一凝，抬頭看去，只見攔在自己面前的，乃是一個手執一柄長得出奇的拂塵，滿面皆是皺紋的老尼姑。

　　東方白早年，曾與七星女林淑華，見過幾次，那七星女林淑華，早年艷名極盛，乃是黑道之上的第一美女。可是此際，東方白竭力想要在那個老尼姑身上，找出當年七星女林淑華的影子來，卻是毫無結果。

　　那老尼姑才一現身，譚月華便自躲到了她的背後，尖聲道：「師傅，你快將他趕走，我不要見他，我絕不要見他！」

　　那老尼姑雙目似睜非睜，似閉非閉，道：「施主，你可聽到了？」

　　東方白忙道：「師太，我有幾句話要和她說，實是關心她終生幸福的事！」

　　譚月華叫道：「師傅，我已然毫無幸福可言，你快速趕他走吧！」

　　那老尼姑道：「施主，此女已然立心向佛，你還是走吧！」

　　玉面神君東方白叱道：「胡說，她只是一時想不開，誰說她立心向佛？」

　　東方白這一提聲叱責，聲勢之威，難以形容，庵堂上面，積塵也該震得簌簌而下！那老尼姑仍然緩緩地道：「她自己說立心向佛，別人豈可以勉強她？」

　　東方白又是一聲大喝，道：「你讓開！」一面說，一面一伸手，便向那老尼姑的手臂抓來！那老尼姑身形一閃，手腕翻處，長拂塵如同怪蛇也似，「刷」地一聲，反纏東方白的右腕。

　　在她拂塵使出這一招之際，右手袈裟的袖子，褪了下去，右臂之上，赫然有七顆，作北斗形狀排列，其大如豆的紅痣！

　　東方白「哈哈」一笑，道：「林淑華，想不到你也會成了佛門中人，可笑啊可笑！」

　　那老尼姑一拂不中，收招後退，淡然道：「施主此言錯了，佛門廣開，人人可入，況且林淑華其人，早已然死了！」

　　東方白「哼」地一聲，道：「我也不管你林淑華是死是活，只是要和譚月華講幾句話，你讓不讓開？」

　　老尼姑搖了搖頭，道：「施主，你別在此胡鬧了，還是快些離去吧！」

　　東方白見那老尼姑一時不讓自己和譚月華說話，呂麟又不知道去了何處，心中實是又急又怒，大吼一聲，中指倏地伸出，向那老尼姑胸前的「華蓋穴」，疾點而出！

　　那老尼姑身子一退，拂塵拂起，帶起一股柔韌已極的大力，反向東方白的中指捲來。

　　東方白那一招，原是虛招，老尼姑拂塵來到，他手臂向外一橫間，衣袖揚起，又打橫一拂，蕩起一股勁風，用力向外拂出！

　　這一拂的力道極大，狂飆陡生處，老尼姑雖然仍是立不動，但她身後的一扇門，卻是「嘩啦」一聲，倒了下來。

　　同時，躲在老尼姑身後的譚月華，也不由自主，而後退開了三四步。

　　東方白的目的，就是要譚月華離得那老尼姑遠一些，他一見譚月華退開了三步，一聲長嘯足尖點處，身形突然凌空向上，拔起了丈許，越過了老尼姑和譚月華在譚月華的身後，疾落了下來！

　　這一下，他暴起暴落，身法之快，當真只是電光石火間的事情！

　　而他一落在譚月華的背後，右手伸處，已然握住了譚月華的右臂。

　　就在那一瞬間，他只覺得背後有一股大力撞來，連忙右手一翻，一掌向後拍出，只聽得「砰」地一聲，夾著「哇」地一聲大叫，一個身形高大的老尼姑，向外直跌了出去！

　　那老尼姑，正是那個啞尼。她一掌向東方白偷襲，被東方白還了一掌，她如何及得上東方白的神功蓋世？立時向外，跌飛了出去，身子還將走廊上的欄杆，撞折了一大片，跌在丈許開外，摸著頭，一躍而起！卻再也不敢向前來了。

　　東方白將譚月華抓住手中，道：「月華，你跟我來，我有話對你說！」

　　東方白話剛一說完，正要拉了譚月華向外走去之際，譚月華右臂被他緊緊握住，動彈不得，但只見她左手翻處，「刷」地一聲，已然多了一個明晃晃的匕首在手，對準了自己的咽喉！

　　此際，譚月華仍然是背對東方白的，東方白想要奪她手中匕首，卻已然慢了一步，不敢再貿然下手。那老尼姑一見，低聲道：「善哉！善哉！施主，你還不快些離此遠去嗎？」

　　東方白吸了一口氣，道：「林淑華，你少廢話！」

　　譚月華則尖聲道：「你若是不走，我就自盡，你再來見我，我也自盡！」

　　東方白道：「好，我立即就走，也可以永生永世，不再見你，但是有一個人，你卻必需一見！」

　　譚月華道：「不見！我更不要見他！」

　　東方白心如刀割，沉聲道：「月華，你當真想出家嗎？剛才，我在窗前，見你滿面皆是痛苦之容，你心中不靜，怎能伴佛！」

　　譚月華呆了一呆，才道：「我不知道，你再不走，就自盡了！」東方白道：「月華！」

　　可是，他只叫了一聲，譚月華手腕向前一伸，匕首已然刺入她的咽喉半寸許！

　　東方白大吃一驚，連忙鬆手，向後退了開去，道：「好！好！月華，我這就走，但是我只盼你有一天明白過來，你既身已屬他，心豈可不屬他？我這就走了，你多加保重！」

　　玉面神君東方白，雖是一代豪俠，但是卻也是至情至性之人。

　　他講到後來，語音已然哽咽，話一講完，再不留戀，一閃身，便逸了開去。

　　譚月華的心中，實是哀痛之極！她乍見東方白，還是當自己身在夢中，是以才立即撲向東方白的懷中，可是東方白一叫呂麟，卻將她從夢中驚醒，回到了殘酷的現實之中！

　　她實是再不想和東方白見面，因為她的身子，已屬呂麟，所以，她才不惜以匕首對住了自己的咽喉，逼東方白離去。

　　迨至東方白離去之後，她心中陣陣哀痛，轉覺茫然，咽喉間的傷口，鮮血涔涔，她也不覺得疼痛，在不由自主之間，五指一鬆，那柄匕首，「噹」地一聲，跌到了地上。

　　她這才抬頭來，茫然問道：「師傅，我──我應該如何？」

　　老尼姑淡然一笑，道：「如何，如何，我怎知道你該如何？」走了前來，代譚月華止住了血，扶著譚月華，向庵堂內走去。

　　譚月華此際，心中了無主見，只是隨著她，向前一步一步走出──

　　卻說東方白，忍住了心頭的哀痛，毅然地出了庵堂之後，天色已然甚黑，他繞著圍牆，轉了一轉，並未曾看到呂麟。

　　東方白心中，不禁深悔自己，有此一行，忙叫道：「麟兒！麟兒！」

　　可是叫了兩聲，卻無人回答。

　　東方白心中，不禁著急，暗忖莫非呂麟一有誤會，會心中想不開？

　　但是他繼而一想，又覺得絕無是理。呂麟在父母血仇未報之前，絕不會輕生的！

　　可是，如今呂麟去了何處，他卻是無法知道，四面辨了辨，見除了來路之外，另有一條小路，向前通去，東方白心想，呂麟要走的話，一定不會向來路走回去的，他一定走向前去，在前面等著自己！

　　他一想及此，便身形展動，向著那條小路，疾馳了出去！

　　東方白本來，料事必中，但此際，他卻絕未曾料到，呂麟已然遇到了不尋常的事，竟向來路而去，並未向前走去？

　　原來，當呂麟一看到東方白和譚月華兩人，輕輕相擁的情形之後，心中無限感慨，悄然而去，才一躍出圍牆，忽然覺出，周圍的情形，十分有異。

　　在那一瞬間，呂麟其實，也還未能確定是什麼，使得自己會有這樣的感覺。

　　可是他卻立即貼牆而立，屏氣靜息，一動也不動。他才一站定，便已然明白是什麼使他突然緊張了起來，原來，在庵堂的正門內，傳出一種「得」，「得」，「得」的聲音！

　　那種聲音，雖然極是低微，但是已足使呂麟，想起那四個瞎子來！

　　正當他心中，想撇開這個念頭，要將那「得得」之聲當作是木魚聲時，忽然之間，只聽得庵門「吱」地一聲，打了開來。

　　暮色極濃中，呂麟看得分明，只見那四個瞎子，各自扶著肩頭，竹尖垂地，已從庵堂之中，走了出來！

　　呂麟這一驚，實是非同小可，他本想立即轉身，去告訴東方白，但是一轉念間，他卻又怕自己突然現身，會使譚月華又受刺激，從而破壞了譚月華和東方白之間的好事。呂麟又哪裡知道，譚月華之撲向東方白的懷中，乃是因為她以為自己，身在夢中之故！

　　當下呂麟決定不去告訴東方白，也不去追究，便悄悄起步，跟在那四人的後面。

　　當他才一起步之際，那四個瞎子，身形陡地一停，像是已發覺有人跟蹤。

　　尚幸呂麟見機，他們四人一停，呂麟也立即停了下來！

　　四周圍靜到了極點，除了蟲聲唧唧之外，一點聲音也沒有！

　　那四個瞎子待了並沒有多久，才又以竹竿點地，向前走了出去。呂麟算準了他們跨出的步伐，每當他們竹竿點地，發出「得」的一聲之際，才向前跨出一步。

　　他知道那四個瞎子的聽覺，實在是靈敏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若不是依靠他們竹竿點地之聲，來掩蓋自己的腳步聲的話，則自己雖然是輕到了極點，仍然不免為他們所發覺！

　　呂麟就靠著這樣的方法，一直跟了下去。那四個瞎子的去向，乃是順著呂麟和東方白兩人，剛才走來那條路走出去的，呂麟絕無機會，可以做什麼記號，來提醒東方白，自己是向這條路去了。

　　他看那四個瞎子，一直走出了三四里，總算未曾為那四個瞎子所覺。

　　在這段路中，曾有兩片落葉，向那四個瞎子的頭上飄來，那四個瞎子中的一個，竹竿向上一伸間，便已然將那兩片落葉，以竹尖穿過！

　　呂麟見了這等情形，心知自己的行蹤，一被那四個瞎子發現，落入他們包圍的話，簡直是危險之極的事，因此他行動，格外小心！

　　在走出了四五里後，那四個瞎子，各以竹竿，探到了一塊大石，走過去坐了下來。

　　只見其中一人，撩起衣服，取出了那張火弦弓來，伸指一拉弓弦，使得弓弦，發出了「崩」地一聲巨響。

　　呂麟此際，站在離他們三丈遠近處，見到了那張火弦弓，恨不得過去，搶了過來。

　　但是他心知茲事體大，非但不動，而且連氣息也屏住！

　　此際，呂麟只希望這四人，交談幾句，可以給他得知一些四人來歷的線索。

　　可是四人卻是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地將那張火弦弓，傳來傳去。

　　他們每一個人，在手中握著那張火弦弓的時候，臉上盡皆現出一種極是難以形容的神色來，像是高興得要哭一樣。

　　而每個人在拿著火弦弓的時候，也都以手指去拉動弓弦，發出「崩」的一聲。他們四人不斷地將那火弦弓傳來傳去，「崩」、「崩」之聲，不絕於耳。

　　在這樣的一個黑夜中，面對著那四個來歷不明，舉止詭怪，服飾譎異的瞎子，又聽著一下一下的弓弦響聲，呂麟心中，也不禁為之凜然。

　　他靜靜地站著，一動也不動。

　　過了約有半個時辰，那四個瞎子的動作，仍然和剛才一樣！

　　呂麟本來只是呆呆地看著他們，可是此際，他心中卻是猛地一動！

　　他陡地想到，武林之中，臥虎藏龍，能人之多，實是不可勝數。自己就算弄清楚了那四個人的來歷，也是一點意義也沒有。而最要緊，則是一張武林至寶，火弦神弓！

　　因為，如果火弦弓落到了那四人的手中，而又下落不明的話，即使千辛萬苦，能夠找到火羽箭的話，也是一點用處都沒有。

　　也就是說，目前自己所應該做的，便是如何在那四個瞎子，未曾料及附近有人，而又將火弦弓傳來傳去之際，將之奪了過來。

　　只要火弦弓一到手，那四個瞎子是什麼來歷，根本可以不理。

　　他一想及此，心中不由自主，緊張起來！

　　因為他雖然已經有了行動的目標，但如何去做，卻是極傷腦筋的事！

　　那四個瞎子聽覺之靈敏，呂麟是曾經親眼看到過的，即便是一片落葉，飄然而下，也可以令得他猝然驚覺，立即以快疾無比的手法，刺出長竿。

　　此際，自己離他們有三丈遠近，便已然屏氣靜意，連大氣都不敢出，若是想要再走向前去，非被他立即發現不可！

　　而以這四個瞎子的武功而論，如果身形為他們發覺，不要說在他們手中將火弦弓奪過，只怕想要安然脫身，都非易事！

　　呂麟心中，迅速地轉著念頭，一面，雙眼一眨也不眨地望著那四個瞎子。

　　過了一會，他又發現，那弓弦被他們撥動的聲響，在黑暗之中聽來，似乎分外響亮。而掩飾自己極其輕微的腳步聲，也是大有可能之事！

　　呂麟一想及此，精神不禁為之一振，就趁著「崩」地一響發出之際，便提氣向前，跨出了一步，他右足先跨出，才一點地，左足提起之際，弓弦響處，便已然停了下來。

　　呂麟心知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之下，實是絲毫也大意不得！

　　因此，他立即停下了動作，左腿懸空，以一個「金雞獨立」之勢，穩住了身形。

　　緊接著，那火弦弓已然從一個瞎子的手中，傳到了另一個瞎子的手上。

　　那個瞎子接過了火弦弓，中指在弓弦上之一拉，又是「崩」地一聲。呂麟連忙趁此機會，左腿向前落地，右足提了起來。

　　他右足提起之後，仍是不立即踏下地去，直等火弦弓又到了另外的一個瞎子手中，弓弦再次被拉動，而發出聲響之際，才右腳落地，左腳提起。

　　就這樣，他半步半步地向前跨出，沒有多久，已然跨出七八步。

　　他每一步均可近跨出兩三尺的距離，七八步一過，離那四個瞎子，已然不過丈許。

　　那一晚，雖然月色並不太好，但是離得近了，他卻也可以看清那四個瞎子的容貌。

　　呂麟和那四個瞎子，當然不是第一次相遇。但是他在和那四個瞎子動手之際，因為雙方出手，盡皆迅疾無倫，兔起鶻落，實難仔細端詳他們的面貌。而在跟蹤之際，又唯恐被他們發覺，所以離得甚遠，也是一樣地看不清楚。

　　此際，呂麟屏住了氣息，向那四個瞎子看去，只見他們面色青滲滲時，面上已然有了許多皺紋，年紀顯已不輕。

　　那四人可能是天生的瞎子，因為他們的眼眶之中，全是眼白，根本就沒有眸子，看來更是給人以極端的陰森可怖之感！

　　呂麟向他們四人，端詳了一會，正待再向前跨出半步之際，忽然聽得接到了火弦弓的那個瞎子，發出了一聲長嘆。

　　呂麟本來是在等待著他撥動弓弦，好令左腳踏下去的，可是那瞎子卻並不撥動弓弦，只是發出了一下悶鬱的長嘆！

　　呂麟此際，離得他們近了，更是不敢妄動！

　　因此，他左腿仍是懸空，不敢踏了下去。

　　那瞎子嘆畢之後，其餘三個瞎子，也一齊出聲，長嘆起來，看他們面上的神情，卻像是極為痛苦。呂麟一時也弄不懂他們，為什麼忽然出聲長嘆，只得一動也不動，靜以待變。

　　他離那四個瞎子，不過丈許。也就是離那張火弦弓，只不過丈許。

　　丈許遠近的距離，對呂麟來說，本是不費吹灰之力，便可以越過的。

　　但是他卻並不立即出手，他還要等待更為妥善的機會！

　　因為能否奪到火弦弓，實是關係整個武林命運的大事，他絕不能草率從事！他此際若是貿然出手，奪到火弦弓的可能性小，而從此永遠不知那四個瞎子和火弦弓的下落一事，可能性卻是極大！

　　只聽得那手持火弦弓的瞎子，以極其沉悶的聲音道：「有弓無箭，奈何奈何？」

　　另一人接道：「有弓無箭，徒然徒然！」

　　又一人接道：「有弓無箭，傷心傷心！」

　　最後一人道：「有弓無箭，可恨可恨！」

　　四人每人講了一句，隨即又突然靜了下來。

　　那持火弦弓的瞎子，這才又伸指去撥動弓弦，呂麟一聽得「崩」地一聲，左腿便立即向地上踏地，可是，他足尖才一和地面接觸，便陡地一呆！

　　原來這一次，那瞎子一撥動弓弦之後，卻立即伸手，又按住了弓弦！

　　本來，那撥動弓弦，所發出的「崩」地一聲，可以在空氣之中，震盪片刻，也可以恰好掩住了呂麟腳踏實地的聲音。

　　可是這一下，那瞎子突然之間，以手按住了弓弦，便令得那一下聲響，變得極其短促！那一下聲響，既然極其短促，自然也難以盡將呂麟一足踏地之聲掩沒，雖然呂麟一足踏地，幾乎是毫無聲音，但是呂麟也知道，那四個瞎子，一定已然發覺！

　　果然，就在他陡地一呆之際，「颼颼」兩聲，兩枝長竹，已然向他，疾刺而至！

　　呂麟一見那兩枝長竹，並非當胸刺到，心知那是因為自己所發的聲響，低微之極，那四個瞎子雖有所覺，但是卻也未能肯定之故，因此他決定冒險仍然立不動。

　　兩枝尖端銳利已極的長竹，在他的身旁，「刷」、「刷」掠過，又立即收了回去，那四個瞎子，也一起站了起來！

　　手持火弦弓的那個，立即將弓弦放入懷中，喝道：「什麼人？」

　　呂麟一聲不出，望著他們。

　　那四人又側耳細聽了一會，一個道：「只怕是一片落葉。」

　　另一個道：「若是落葉，何以我們竟然會刺之不中？」

　　四人一面說，一面身形展動，便已然散了開來，隱隱將呂麟圍在核心。

第十五章　勇奪寶弓　呂麟遭重創

　　呂麟一見這等情形，便知道今晚，只怕已然沒有了機會，必須再等第二個機會了。但如果自己被他們發覺的話，則可能永遠也不會有第二個機會。因此，仍是一動不動地站著。那四個瞎子身形閃動不已，白衣飄飄，各自向前，跨出了三步。

　　本來，他們四人，離呂麟只不過一丈來遠近，這三步一跨出，幾乎已和呂麟觸手可及！而呂麟所面對的，又恰好是一個持有火弦弓，將火弦弓揣入懷中的那瞎子！

　　呂麟的心中，不禁猛地一動，暗忖自己金剛神指的威力，何等之大，只怕一出手間，便可以將那個瞎子擊倒，也可以有機會，奪了火弦弓便走！

　　呂麟心念電轉，電光石火之間，便已打定了主意！其時，幾乎是那四人，剛向前跨出，尚未站穩身形之際！

　　呂麟陡地發出了一聲大喝，喝聲未畢，一式「一柱擎天」，已向那懷藏火弦弓的瞎子，當胸點出！那四個瞎子的動作，當真也迅疾得不可思議，事實上，在呂麟那一聲陡喝，尚未發出，只吸一口氣之際，他們已然一齊向後退出！

　　可是，呂麟的出手，也是疾逾旋風，他那一式「一柱擎天」發出之際，那瞎子雖已退開了一步，但是指風到處，仍不免被襲個正著，身形猛地一個踉蹌，向後便倒了下去。

　　呂麟雖然覺出身後響起了極是尖銳的劈空之聲，他知道那是其餘三個瞎子，正以長竹，向自己背後，刺了過來。可是他卻並不轉身，只是左手反探，已然將紫陽刀掣在手中！

　　他那紫陽刀一掣在手中，一招「騎虎勢威」，便自向後，疾揮而出！

　　同時，他足尖一點，如影附形，向那個踉蹌欲跌的瞎子，撲了過去，右手當胸抓出。

　　他抽刀、發招、前撲、出抓，四個動作，一氣呵成，如行雲流水，快疾無倫！紫陽刀到處，「拍」、「拍」、「拍」三聲，將三枝長竹一起盪開！

　　固然，呂麟的紫陽刀，也被那三枝長竹上的力道一震，「呼」地脫手飛出，虎口也自迸裂，鮮血滲出，但是，就在那片電光石火之間，呂麟已然撲到了那懷藏火弦弓的瞎子之前！

　　他那一抓，也已然將那個瞎子胸前的衣服，緊緊抓住！

　　他一抓住了那瞎子的胸前衣服，大姆指和中指，向外略伸開，已按住了那瞎子胸前，「璇機」、「華蓋」兩大要穴。同時，他手臂一揮，連那瞎子一起，轉過了身來！

　　只見尚有三人，長竹竿蕩起一溜青虹，已是當頭要砸了下來。可是那已經被呂麟制住的瞎子，卻在此際，發出了「嘿」地一聲。

　　那一聲來得極其輕微，但其餘三人，卻已在剎那之間，收住了招式！

　　呂麟一見自己已經大佔上風，雖然紫陽刀已在兩丈開外，但是那瞎子被自己按住了「璇機」、「華蓋」兩大要穴，必然不敢掙扎。而其餘三人，為了投鼠忌器，也必然不敢發動！

　　他立即道：「四位，我除了想得火弦弓外，絕無惡意！」

　　那三個瞎子，僵立不動，所保持的姿勢，仍然是剛才那一招發到一半的樣子。

　　而那個為呂麟所制的瞎子，也是一聲不出。

　　呂麟又道：「火弦弓關係整個武林命運，在下此舉，實出自不得已，尚祈各位原宥！」

　　他一面說，一面便伸手入那瞎子的懷中，去取那火弦弓。

　　此際，那四個瞎子的面上神色，陰慘慘地，盡皆憤怒之極！

　　但是他們卻全都一動不動。其餘三人，因知同伴為敵人所制，不敢亂動，那為呂麟所制的人，更是不敢妄動，因為「華蓋」和「璇機」兩穴，全是人身最要緊的穴道！

　　眼前的情形，是絕對對呂麟有利的，照理，呂麟在一伸手間，也可以將火弦弓取到，然後，再設法從容而退的。可是，就在呂麟一伸手入那瞎子的懷中，已然抓到了那火弦弓之際，他卻不禁為之陡地一呆，急得不由自主，出了一身冷汗！

　　不錯，他已然握住了火弦弓的弓身，但是他卻無法將火弦弓取了出來！因為，他大姆指和中指，緊緊地按住了那瞎子的穴道，而也憑這一點優勢，他才可以伸手取弓，而那瞎子卻不能夠反抗。可是，無巧不巧，他大姆指和中指所按之處，卻恰好在弓身和弓弦之間，以致火弦弓為他自己的手指所阻，取不出來！

　　當然，只要他將中指和大姆指略略一鬆，便立即可以取弓在手。

　　但是，那被他制住的瞎子，卻也是一等一的高手，若是他一鬆手指時，只怕不待他將弓取到手中，自己反遭不幸了！一時之間，呂麟不禁愣住了，一點辦法也想不出來！

　　也就在此際，只聽得那瞎子「哈哈」一笑，道：「你取不到火弦弓！」

　　呂麟吸了一口氣，道：「不對，我可以取得到的。」

　　那瞎子立即道：「你雖然可以取到火弦弓，但是你卻絕逃不出去！」

　　呂麟一聽，不禁無言可答。

　　那瞎子立即又道：「你逃不出去，那火弦弓也仍然歸我們所有！」

　　呂麟心中，急速地轉著念頭，他承認那瞎子所說，的確不錯，但是「絕不可能逃出去」一語，他卻認為未必。因為他只求逃出去，哪怕是身受重傷的，也還是值得的！

　　當下他冷冷叱道：「只怕未必！」

　　那瞎子道：「你不妨一試！」

　　呂麟轉過頭去，望定了落在兩丈開外的紫陽刀，右手雙指，突然一鬆！

　　他左手本來已然抓住了火弦弓了，右手兩指一鬆之際，左手向外一揮，火弦弓便已自那瞎子的懷中，揮了出來！他也立即足尖向外一點，向落在地上的紫陽刀，疾掠出來！

　　呂麟的動作，可謂快疾到了極點。而且，發指、取弓、掠出，三個動作，配合得天衣無縫！但是那四個瞎子是何等樣人物，就在呂麟雙指，才向前一鬆間，他面前的那個瞎子，左手揚起，已然向他的雙目，疾插了過來！雖然因為呂麟立即向外掠出，未曾為他插中雙目，但是右肩之上，卻也被那瞎子雙指，連皮帶肉，撕下了兩長條來！

　　呂麟雖忍疼痛，仍然身形不停，向外面掠了開去，來到了紫陽刀旁。

　　可是，尚未待他俯身去拾紫陽刀時，兩枝長竹，一前一後，又已刺到！

　　呂麟連忙一縮身，向後避了開去。也就在此際，另一枝長竹，「叮」地一聲，卻已經將紫陽刀挑了起來，而且挑起兩丈來高下！呂麟心知自己出手奪那四個瞎子已然得手的火弦弓，那四個瞎子，一定將自己恨之切骨！事後展開的爭鬥，也將會是自己生平所遇，最劇烈的一次爭鬥！當然對方盡可能會不讓自己得到兵刃！

　　所以，他也早已料到，當自己撲向紫陽刀的時候，對方會藉著長竹的便利，將紫陽刀挑了開去，不讓自己得到！在他想到這一點的時候，他的心中，也早已有了準備！

　　因此，當他一見紫陽刀陡地向上飛起之際，他立即一聲長嘯，足尖點處，筆也似直，凌空拔起了丈許高下，身在半空，連扭兩扭，避開了長竹的一擊，一伸手，已然將紫陽刀凌空抓在手中！立即在半空之中，一個盤旋，「霍霍霍」連發了三刀！

　　他那三刀一發，嚴密無比的刀影，將他的全身，盡皆護住。

　　當然，三刀一發，他身形也跟著向下，沉了下來。那四個瞎子手中的長竹，各自蕩起一片青濛濛的光華，結聯成了老大的一隻青色罩子，將呂麟罩在中心！看來，宛若是一隻老大的青球之中，圍著一隻小的紫球一樣，好看之極！

　　呂麟一落地之後，便想覓途逃走，可是，不論他衝向哪一方面，卻都被擋了回來！而他又絕不能出力進攻。因為他此際，以一敵四，只是儼密防守，尚且不知能否支持。

　　如果一冒險出招，攻向對方，至多只能同時攻向三人，另一人，定立即出手，以極其凌厲的招數，向他攻來，令他難以防避！

　　呂麟刀法展開，將全身防護得水不透，苦苦支持。他雖然已有了火弦弓，但是，看來卻是難以衝出這四人的包圍！

　　呂麟支持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已然汗出如漿，因為那四人的招式，愈來愈是緊密，長竹揮動之間，其勢雖然顯得慢了一點，但是卻有一股極強極韌的勁道，隨之而發。

　　那股勁道，一層未散，第二層又到，漸漸形成了一股其強無比的壓力！而那股壓力，卻向呂麟全身壓了過來，令得呂麟像是置身於一大團濃稠的漆膠之中，連行動也為之不靈便，抬刀發招之間，紫陽刀像是重逾百斤！

　　呂麟一覺出了這樣的情形，心中不由得大是吃驚，又勉力支持了一會，刀法之中，已然漸漸露出了破綻。他這裡破綻方露，「飆」地一聲，一枝長竹，已然自後心刺透了刀幕！

　　呂麟心中大驚，連忙反刀去格時，前面又是破綻大露，一枝長竹，立即刺到，呂麟勉力一側身間，「波」地一聲，已被刺中了肩頭。入肉竟有三寸之深，鮮血泉湧！

　　他中了一竹，手中不免慢了一慢。而就在他一慢之間，雙腿的「環跳穴」上，又被竹尖刺入。他只覺得雙腿一軟，身子立即倒在地上。這時候，呂麟已經完全知道，自己一番心血，已然白費了。

　　不但心血白費，只怕自己，還難以在這四個瞎子的竹竿之下逃脫！他一倒地，一個翻身想向旁滾出，但是一柄長竹，當頭掠下，已然向他的眉心，刺了下來！那一竹刺來勢之猛，難以形容。呂麟一偏頭，「刷」地一聲，竹竿在他耳際掠過，刺入地上，足有尺許來深，若被刺中眉心，怕不要穿頭而過！

　　而他在專心躲開那一竹之際，其餘三枝長竹，也已奔他的要害刺到！

　　呂麟一看這情形，已是萬難躲過，人急智生，他連忙叫道：「火羽箭！」這三個字，當真比靈符還要靈，才一出口，那三枝來勢如此迅疾，各自帶起銳利無比的破空之聲的長竹，便一起停住！

　　那三枝長竹停住之際，一枝離他的咽喉，不過寸許：一枝離他小腹，只有半寸。而另一枝的竹尖，則已然抵住了他的左脅！

　　呂麟望著那三枝指著自己要害的長竹，喘了一口氣，又道：「火羽箭！」

　　那一竹刺向他眉心而沒有刺中的瞎子，一俯身，便將呂麟手中的火弦弓，奪了過來。

　　本來，呂麟可以在那瞎子奪火弦弓之際，以金剛神指，襲他脈門的。

　　可是他如果一有異動，又怎避得開另外的三枝長竹？是以他苦笑了一下，只得聽憑那瞎子，將火弦弓奪了過去。

　　那瞎子一將火弦弓奪過，便冷冷叱道：「你為何連呼兩次火羽箭！」

　　呂麟定了定神，道：「你們將兵刃收起，我才和你們說。」

　　那四個瞎子，在一起生活，已然有六十年之久，他們之間，在長久地共同生活之後，再加上大家全是瞎子，簡直已到了不要言語，便可以心靈相通的地步。呂麟話才講完，四人一齊後退了三步，並肩而立！呂麟鬆了一口氣，以刀尖支地，站了起來。

　　此際，他不但火弦弓又被人奪了回去，而且雙肩、雙腿之上，還帶了四處重傷，根本沒有機會去封血止痛，身上已全為鮮血濡濕！

　　直到他以刀尖支地，站了起來之後，才自己封住了自己幾個要穴，將血止住。

　　此際，那瞎子已然問道：「火羽箭怎麼了？」

　　呂麟道：「在下有一言相詢，不知是該說還是不該說。」

　　那四個瞎子冷冷地道：「什麼話？」

　　呂麟極其懇切地道：「四位是何方高手，在下並不知道，但既然也是武林中人，可知近年來，六指琴魔，已然僭稱武林至尊，對武林中人，大肆屠殺，眼看武林將滅一事？」

　　那四個瞎子都現出不耐煩的神色來，陰惻惻地喝道：「什麼六指琴魔？你連提兩次火羽箭，究竟是為了什麼！」

　　呂麟心想，我連提兩次火羽箭，只不過因為看出你們，亟想將火羽箭得到手中，因此才在危急之際，陡地叫出，令你們住手而已，豈有別的意思！因此他仍是不顧答那四人的發問，依然道：「如今，唯有火弦弓和火羽箭相合，方可與之對抗，四位若是也準備以火弦弓對付六指琴魔時，當然最好，如其不然，在下還要斗膽請四位以武林命運為重！」

　　他這裡話才一講完，那四個瞎子身形聳動，向前走了一步。

　　其中一個急急道：「那樣說來，你已然得到火羽箭了？你竟能過得四十九煞，通天秘道嗎？」

　　呂麟乍一聽得那瞎子如此說法，心中不禁為之愣了一愣，暗忖這是什麼意思？可是繼而一想，他心中卻已然明白！那火羽箭曾為魔龍赫熹所得一事，敢情並不是絕無人知。

　　至少，那四個瞎子，便是知道火羽箭是在四十九煞，通天秘道之內的寶庫之中的，所以他們才會這樣來問自己。

　　當然，事實上火羽箭已然被魔龍赫熹，作了他夫人的殉葬之物，而如今已在墓中失盜，不知去向一事，他們卻並不知道。

　　呂麟乃是心地十分正直之人，他看出那四個瞎子，亟欲得到火羽箭，也可能闖入通天秘道中去，因此便道：「我未曾闖過通天秘道，但是我知道，火羽箭已然不在寶庫之中了！」

　　那四人一聽，齊聲問道：「在哪裡？」

　　呂麟苦笑了一下，道：「我不知道！」

　　那四人立即後退了一步，手中長竹，又一齊晃起，向呂麟刺了過來！呂麟刀尖在石地上一點，立即向後縱去，道：「我確是不知！」

　　那四個瞎子，卻並不出聲，長竹晃動，第二下又已然刺出！

　　呂麟心頭不由得大驚，連忙又向後躍出，道：「我確是不知，你們逼我，也是無用！」

　　那四個瞎子一停步，沉聲問道：「你不知火羽箭在何處，又為何來奪我們的火弦弓？」

　　呂麟苦笑了一下，道：「四位也沒有火羽箭，為何也奪了人家的火弦弓？」

　　那口個瞎子呆了一呆，各自附耳，低聲交談了幾句，一人道：「你膽敢在咱們手中來奪寶，本來難以放過你。但我們相信你所說，火羽箭已不在通天秘道中一事是實，你免了我們通天秘道之行，咱也免你一死，去吧！」四枝長竹，一齊揮出，一股排山倒海似的力道，湧了過來，呂麟身不由主間，又被湧出了三丈來遠近。

　　而那四個瞎子，身形晃動間，卻已然向相反的方向，掠了出去。

　　呂麟剛一站穩身形時，那四個瞎子，早已隱沒在黑暗之中不見了。

　　呂麟呆呆地站了半晌，心中暗忖，這一來，不要說追不上，便是追上，也是無用。

　　那四個瞎子，既然從那尼姑庵中出來，只怕和庵中尼姑，大有關係，而且，師傅也在尼姑庵中，何不回去，先找師傅商量一下？

　　他並不知道，此際，玉面神君東方白，早已然離開去了。

　　他一想到要回到尼姑庵去，眼前便立即浮起了譚月華帶著那樣欣喜的神情，撲向東方白懷中的情景來。他幾乎沒有勇氣，向前跨出一步！

　　他呆呆地佇立了好久，才感到如果再耽擱下去，可能永遠找不到那四個瞎子，因此，他才一步一步，回頭走了出去。等到走出了里許，他才加快了腳步，一直向那庵堂馳去。沒有多久，他已然回到了那庵堂的門口，在門口，他又呆了一會。

　　在他呆立在門口之際，他只聽得庵堂之中，傳出了嚶嚶的哭泣之聲！呂麟一聽，便可以辨出，那聲音正是譚月華所發！

　　他心中更是一呆，已然舉了起來，待要推門而入的右手，也僵在空中不動。只聽得譚月華一面哭，一面道：「師傅，我所有的經歷，已然全和你說過了，你也明白我何以要將他逼走，師傅，你還不能收錄我嗎？」

　　接著，便是一個十分蒼老祥和的聲音，正是那老尼姑所發，道：「不能！」

　　譚月華道：「為什麼不能？」

　　那老尼姑道：「在我和你這樣年紀的時候，也曾受到過重大的打擊，想要隱身佛門，但如今想來，卻只覺得可笑！」

　　譚月華的聲音中，充滿了茫然不解之意，反問道：「可笑？」

　　老尼姑道：「自然，佛門廣大，人人可入，但是你自己再想想，你心中無佛，只想不見世人，又何必定然要藉佛門隱跡？」

　　譚月華嘆了一口氣，道：「如此說來，我是不堪剃渡了？」

　　老尼姑道：「如今看來，你心未靜，實是難入佛門！」

　　譚月華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師傅，那麼我明日一早，便離開此處了。」

　　那老尼姑卻道：「你心中既然愛著玉面神君，何不現在就去？」

　　譚月華痛苦地道：「我雖然愛著他，但是我如今，身子已屬他人──」

　　呂麟聽到此處，心中如同刀割一樣，他心知這件事，老尼姑也沒有辦法再多給她指點，便一伸手，將門推了開來。

　　呂麟一將門推開，便發現在黯淡的燈光之下，譚月華站在那老尼姑的面前，而那老尼姑則仍然是坐在蒲團上面，雙眼微閉。

　　譚月華抬起頭來，陡地看到了呂麟，本來已然其白如紙的面色，更是變得慘白無比，身子也在微微發顫，不由自主，向後退了一步。

　　呂麟不等她再有若何動作，便立即道：「月姐姐，你必須聽我說完！」

　　譚月華尖叫道：「你快走！」

　　呂麟只是站在門口，道：「我不走，師傅呢？」

　　譚月華此際，心中實是一片空白，不知道如何才好，她只叫道：「走！走！」

　　呂麟吸了一口氣，身形一晃，便已來到了譚月華的身邊。

　　譚月華剛想要閃身退了開去時，呂麟右手一抬，已然五指如鉤，向她的右臂抓去，譚月華身子一縮，便已向外避去，呂麟只是將她的一隻衣袖，「嗤」地一聲，撕了下來！

　　呂麟連忙向前踏出了一步，道：「月姐姐，師傅呢？」

　　譚月華轉過身去道：「他走了，你也走吧！」

　　呂麟忙道：「他到哪裡去了？」

　　譚月華的聲音，在微微的發抖，道：「我不知道！」

　　呂麟忙又道：「月姐姐，師傅既然不在，如今也不可能去找他，有一件極重要的事，要你幫忙一下！」

　　譚月華痛苦地揮了揮手，道：「你去吧，我什麼忙也幫不了你！」

　　呂麟盡量使得自己的聲音，聽來不要那麼激動，道：「月姐姐，這件事非你幫手不可，我一個人萬萬辦不成，你沒有看到我已然受了傷嗎？不論你心中如何悲傷，如何不想見我，但是如今，你卻非和我一起，將這件事做妥不可！」

　　呂麟的話，令得譚月華好一會不出聲，才無力地答道：「什麼事情？」

　　呂麟忙道：「你得小心！月姐姐，你快振作起來，敵人就在我們的身邊！」呂麟的話，果然令得譚月華倏地轉過身來！

　　呂麟向她望去，只見她面色雖然慘白，神情也含有太多的沮喪，可是她秀眉微揚，身形挺直，卻已然有了幾分，在那件令她傷心欲絕的事情尚未發生之前，陡遇強敵時的模樣！呂麟心中一喜，手中的紫陽刀陡地一翻，刀尖已然向那老尼姑，直指而出！

　　譚月華吃了一驚，道：「你幹什麼？」

　　呂麟紫陽刀刀尖，在離老尼姑胸前半尺處，陡地停住。

　　那老尼姑也在此際，睜開眼來，眼中精光堪然，望住了呂麟。譚月華深知呂麟為人，也知道他的動作，定有理由，因此踏前一步，已然和呂麟並肩而立。

　　只聽到呂麟道：「老師傅，晚輩斗膽，有一件事要請教！」

　　那老尼姑現出了一個淡然的微笑，對於那柄就在她胸前半尺的紫陽刀刀尖，視若無睹，低宣佛號，道：「什麼事！」

　　呂麟道：「剛才，在你庵中走出去的那四個白衣瞎子，他們是什麼人？住在什麼地方？你一定要告訴我！」

　　那老尼姑面上仍然帶著那種漠然與世無關的神氣，道：「這四人確是曾來我庵中，但是他們是什麼人，住於何處，我不能說！」

　　呂麟雖然未曾得到自己所要的回答，但是他心中卻也不禁一陣高興！

　　因為他從那老尼姑的口中，聽出那老尼姑，對於這四個瞎子的來歷，是知道的，只不過不肯說而已！他連忙又道：「老師傅，你一定要說，因為事情，和整個武林的命運有關！」

　　他一面說，一面已然收回了紫陽刀來。

　　那老尼姑卻搖了搖頭，道：「我不說便是不說，施主休得多纏，帶了這位姑娘走吧，這幾日來，佛門清靜之地，也給你們擾得夠了！」

　　譚月華聽得呂麟如此說法，忙道：「可是和六指琴魔有關嗎？」

　　呂麟道：「不錯，那張火弦弓，已經落在四個瞎子手上，我剛才已幾乎可以將弓奪到，但結果卻受了傷，那四個瞎子的來歷，唯有這個老尼姑她才知道，是以我要問她！」

　　譚月華向那老尼姑看去，只見那老尼姑已然雙目微閉，入起定來。

　　她在這個庵堂之中，已有好幾天，自然知那老尼姑武功極高，乃是世外奇人，她既已說了不說，自然不會肯說，也沒有法子可以逼她說出來。

　　她想了一想，道：「你怎麼知道她會知那四個瞎子的來歷？」

　　呂麟道：「剛才我──我──」他本來想將自己和東方白一起來此的事，說上一遍，但一轉念間，卻終於只是道：「剛才我看到那四個瞎子，從這裡走出去的！」

　　譚月華側頭一想，低聲道：「我們走吧！」

　　呂麟忙道：「月姐姐，事情還沒有結果，我們怎能就走？」

　　譚月華卻只是道：「我們走罷！」

　　一面說，一面還向呂麟，使了一個眼色。呂麟心知譚月華定然有主意，只得道：「好，我們走！」譚月華向那老尼姑行了一禮，便和呂麟兩人，出了那個庵堂。譚月華一出庵堂，便只是向前疾行，呂麟急急地跟在後面，走出了三二十丈，譚月華才停了下來，呂麟忙道：「月姐姐──」

　　呂麟只叫了一聲，譚月華已然冷冷地道：「這件事，因為事關重大，你又獨力難辦，所以我才願意助你一臂之力。除了這件事以外，其他什麼事都不談，你要是一開口，我立即離去！」

　　她講到此處，便停了下來。呂麟頹然道：「好，但是──」

　　這一次，他仍是講到一半，便被譚月華打斷了話頭，道：「事情完了之後，你不要再想和我見面了。」

　　呂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心中實是難過之極，但是他也知道，追回火弦弓事大，因此便道：「那你知道這四個瞎子的來歷嗎？」

　　譚月華道：「我不知道，但是我想，我可以有辦法，打聽得到！」

　　呂麟喜道：「當真呢？」

　　譚月華點了點，道：「你在此處等我，將傷口包紮一下，我暫時離去一次，約莫兩個時辰，便可以回來，你不可走遠！」

　　呂麟一聽，不由得吃了一驚，忙道：「月姐姐，你到哪裡去？」

　　譚月華道：「我只是到最近的小鎮上去走一遭你放心，我一定回來的。」

　　譚月華的話，呂麟自然相信，但是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下，譚月華要獨自離去，呂麟卻是大為猶豫，好一會，才道：「月姐姐，你可一定要回來的啊！」

　　譚月華望著地上，道：「當然！」

　　她話一講完，身形展動，便已然向外面，疾掠了出去，轉眼之間，便已然隱沒在黑暗之中不見。呂麟嘆了一口氣，撕下一幅衣襟，找著了一個山溪，將傷口上的血污，洗了乾淨，敷上隨身所帶的傷藥，又回到了原來的地方，等候譚月華。

　　譚月華說過，約莫要去兩個時辰，在呂麟來講，那兩個時辰，簡直比兩年還長！

　　好幾次，他幾乎已然要肯定，譚月華是不會再回來的了！

　　但他卻又在心中，駁斥了自己的這一想法，他相信譚月華。譚月華既然答應和他一起為尋回火弦弓而出力，當然不會言而無信。

　　也正因為如此，他想到譚月華剛才所說，尋回了火弦弓之後，便再也別想見她一事，當然也是譚月華極其堅決的真心話。呂麟想到了這一點，心中又不禁感到了一陣莫名的惆悵！

　　他患得患失，憂心忡忡，候在深山之中，好不容易，看見已然過了將近兩個時辰，天色也已然亮了起來，才見到有一條人影，飛掠而至，呂麟連忙迎了上去一看，果然是譚月華回來了！

　　呂麟大大地鬆了一口氣，道：「月姐姐，你終於回來了！」

　　他一面說，一面卻聞得一股酒肉香味，向譚月華的手中一看，只見她提著老大的一隻竹籃子，在竹籃之中，放著一大葫蘆酒，還有一整隻滷豬頭，肉汁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著。

　　呂麟心中，不禁大是奇怪，忙道：「月姐姐，這是什麼意思？」

　　譚月華道：「你跟我來！」

　　她一面說，一面又已然向外，走了開去，呂麟連忙跟在後面。

　　不一會，已然來到了剛才呂麟到過的山溪旁邊，譚月華便停了下來，揀了一塊石頭坐下。呂麟又問道：「月姐姐，咱們可是在等什麼人嗎？」

　　譚月華像是不怎麼愛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甚至連眼睛也不看呂麟。

　　呂麟幽幽地嘆了一口氣，也揀了一塊石頭坐下，兩人默然過了半晌，天色也漸漸大明，忽然聽得遠處，傳來了腳步聲，不一會，已然見那個聾啞老尼，挑著兩隻大水桶，向溪旁走來。

　　那聾啞老尼，尚未發現他們兩人，便像是嗅到了什麼，鼻孔不斷伸張，舔舌咂嘴，面上的神色，顯得十分興奮。

　　等到她一看到了譚月華，和呂麟兩人，便立即一呆，迅速放下了水桶，抽出了扁擔來，譚月華卻向她招了招手，那啞老尼滿面疑惑之色，走了過來，一眼望見了竹籃中的滷豬頭，立即歡呼一聲！

　　此際，呂麟也已知道，必是譚月華曾發現那啞老尼不守清規，喜食酒肉，所以才想出這個法子來誘她說話的。

　　但是呂麟卻並不存有多大的希望，因為那老尼又聾又啞，怎可能向自己道出那四個瞎子的來歷和下落？他正在想著，只見譚月華向竹籃指了一指，又向那老尼，指了一下。

　　那老尼的喉間，發出了陣陣歡嘯之聲，大踏步地跨了過來，一手抓起滷豬頭，忙不迭地咬了一口，這一口，已咬下了大半隻豬耳朵來。一手又抓起了葫蘆，只見她五指略略一緊，「撲」地一聲，葫蘆上的塞子，已彈出了老遠。

　　她仰起脖子來，「骨嘟嘟」地，便喝了一大口酒。

　　一時之間，又喝酒，又吃肉，不一會，已將一隻滷豬頭，吃了個乾乾淨淨，酒也喝完，自咂著嘴，像是意猶未足。

　　只見她在袈裟上，抹了抹手，走了過來，在譚月華和呂麟的肩頭上，各拍了一下，又伸出了大拇指，分明是在稱讚兩人。

　　呂麟心中不禁暗自好笑，心忖只聽得人說酒肉和尚，這酒肉尼姑，倒是第一次見到！

　　譚月華向之一笑，折了一枝樹枝在手，在地上寫道：「我有一事相詢！」

　　那老尼一看，頻頻點頭不已。

　　呂麟一見這等情形，心中不禁大喜，因為那老尼姑識字，那就好辦得多了！

　　譚月華又寫道：「昨晚有四個白衣瞎子來庵，他們是什麼人？」

　　那老尼姑一看，面上神色，頓時微微一變，向後退了一步，搖頭不已。

　　譚月華又寫道：「你不能說四人的來歷嗎！」啞尼眼中，猶有驚恐之色，點了點頭。譚月華再寫道：「那你只消告訴我們，那四人住在何處。」

　　啞老尼猶豫了好一會，才奪過了譚月華手中的樹枝，也在地上，劃起字來，只見她所寫字跡，極是遒勁，寫道：「他們住在六盤山蓮花峰中，你們萬萬不能前去，去則──」

　　她寫到此處，兩眼一瞪，舌頭一伸，身子一直，作了一個死人之狀。

　　譚月華也不再和她說下去，向呂麟一揮手，道：「我們走吧！」

　　呂麟將六盤山蓮花峰六個字，牢牢地記在心頭，連忙站了起來，和譚月華一起，走了開去。他們走出老遠，呂麟才道：「月姐姐，你怎麼知道那啞尼知四個瞎子的下落！」

　　譚月華道：「我在庵中多日，已然看出那啞尼和老尼姑，早已是主僕，那老尼姑是識四個瞎子，那啞尼自然也識！」

　　呂麟笑道：「這啞尼喝了一大葫蘆酒，又吃了一隻大豬頂，自然不能不說了！」

　　譚月華默然半晌，才道：「那啞尼告訴我們，萬萬不能前去，只怕不是沒有道理，我們當然要去，但是卻要小心！」

　　她一面說，一面雙臂一振，連在她腕間的兩條鐵鏈，本來她一直纏在手臂之上，此際又「噹噹噹」地抖了出來，嘆道：「我只當此生，再也用不著它們，怎知又用到了！」

　　呂麟唯恐她心中再進一步傷感，忙道：「月姐姐，你自己說的，除了正事之外，什麼也不說的！」譚月華嘆了一口氣，不再言語。

　　那尼姑庵乃是在中條山之中的。中條山和六盤山，相隔本就甚近，兩人唯恐遇上六指琴魔，並不走大路，只是在山中行走，一連三天，翻過了不知多少山峰，第四天頭上，總算翻出了中條山，又行了一日，才來到了六盤山的附近。

　　兩人在這四日之中，各自心中，感慨萬千，千頭萬緒，感情之複雜，實是難以形容。

　　但是他們兩人，卻又全都知道，就算將心中所想的，盡皆化為言語，講上四日四夜，也是講不出一個結果來，不如索性一句不說！

　　所以，四日之內，呂麟除了向譚月華說起那四個瞎子，早年曾經上峨嵋青雲嶺，妄圖和天河四老一見高下，卻被明都老人驚走，以及自己和那四個瞎子動手的經過情形以外，幾乎沒有說什麼其他的話。

　　而四天下來，他肩頭和大腿上的傷口，也早已痊癒了。

　　他們兩人，到六盤山腳下，便向山中走去，沒有多久，便見到幾間極是簡陋的房屋，搭在一個山崖下。

　　兩人走了近去，只見牆外掛著幾張獸皮，那分明是山間獵戶的住所。

　　兩人在門口站定，屋中正走出一個老年人來，那老年人手中持著三岔鋼叉，以極是奇怪的眼色，望著他們兩人。

　　呂麟踏前了一步，向那老者拱了拱手，道：「老丈，請問六盤山中，可是有一個蓮花峰嗎！不知該向哪一個方向走去？」

　　那老人一聽，面色突然為之大變，道：「我不知道，兩位快走！」

　　一面說，一面還揮手不已！呂麟心知大凡是山中的獵戶，一定秉性十分淳厚，絕不會不肯指點路途之理，而且那老者的態度，十分怪異，其中一定是另有隱情。因此他又道：「老丈，我們勢必到蓮花峰一行，尚祈老丈指點路徑。」

　　那老者道：「老漢知道你們，一定是武林中的好漢，但你們年紀輕輕，何必送死？我卻不能指點死路給你們！」

　　呂麟還想再說什麼時，譚月華已然搶著道：「老丈，那四個瞎子可是剛回山？」那老者面色再變，竟至於講不出話來。

　　譚月華又道：「老丈，你大可放心，那四人是我們手下敗將，我們是追他們而來的。」

　　那老者顯然不信，搖了搖頭，道：「小姑娘，別胡說了！」

　　呂麟一急，心生一計，陡地掣出紫陽刀來，向那老者手中的鋼叉，削了出去，「鏘」地一聲響，那三岔銅叉，已然斷了一股。

　　呂麟忙道：「你看，我們有這樣的寶刀，那四個瞎子，自然不是我們的敵手！」

　　老者嘆了一口氣，道：「老漢在此行獵，已有數十年，前二十年，還不時有人，來尋那四個瞎子的，可是只見進去，卻從來未見出來過，兩位還是不要前去送死的好！」

　　呂麟急道：「我們打得過他，你為什麼不說？你如真是不說，我們多花一點時間，自己也一樣可以找得到那山峰的！」

　　老者又望了兩人一會，道：「也罷。蓮花峰在六盤山中間，人跡罕至，老漢也是在二十歲上下之際，去過幾次，那山峰不高，頂上有一個極深的水潭，潭水從五個缺口瀉下來，形成三道瀑布，擊在岩石上，飛起五大團水花，遠遠望去，宛若是一朵蓮花一樣，卻是並不難找，只要向前直去，遇到一個懸崖阻路時，向東轉，穿過一道峽谷，便可以望到了！」譚月華和呂麟兩人，忙向那老者道了謝，兩人走出了丈許，尚自可以聽得那老者的嘆息之聲。

　　兩人心知那老者雖然不是武林中人，但數十年來見聞，他如此緊張，一定事出有因，因此兩人也就格外小心翼翼。

　　向前走出了三數十里，果然有一座懸崖，擋住了去路，兩人便依言折而向東，又走出了七八里，才見到一條極長的峽谷。

　　那峽谷寬狹不一，寬的地方，足有二十來丈寬，可是窄的地方，卻是僅能容一人側身而過！

　　峽谷的兩面，全是高聳入雲的峭壁，即使是寬的地方，也是灰濛濛的，在窄的地方，更是顯得陰暗無比，抬頭看去，峭壁之上的嶙峋怪石，和整座峭壁，都像是隨時隨地，可以向下壓來，將人壓成肉醬一樣，實是觸目驚心，可怖之至。

　　兩人只走到了一半之遙，已然覺得，天色越來越黑。

　　這時候，在峽谷之外，天色可能還十分明亮，但是在峽谷內，卻已經黑暗異常。兩人的腳步，不由自主，停了下來。

　　呂麟道：「月姐姐，我們要連夜穿過這道峽谷去嗎？」

　　譚月華四面看了一看，道：「連夜趕路，在這樣的深山之中，自然不免危險，但是留在此處過夜，卻也是一樣不安全。」

　　呂麟道：「那我們就小心一些，連夜穿過那條峽谷，再作道理。」

　　譚月華點了點頭，兩人砍下了段松枝，晃著火摺子，點著了照明，呂麟更將紫陽刀也握在手中，以防萬一有猛獸來襲，可以立即應付。

　　他們一直向前走去，又走了一個來時辰，兩人俱都感到總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令人感到事情十分不對頭，可是卻又說不上道理來。

　　兩人心中，都在想著這一件事。又過了沒有多久，呂麟首先想到，立時停了下來，道：「月姐姐，你可感到什麼事不對嗎？」

　　譚月華道：「我也感到了，可是卻又莫名其妙，說不上來。」

　　呂麟道：「月姐姐，太靜了，深山之中，夜晚總有些猛獸的吼叫之聲，不應該如此之靜的！」給呂麟一說，譚月華也猛地想起，令得自己覺得有什麼異常之處，就是因為太靜了！

　　深山之中，焉能沒有猛獸？日落之後，正是猛獸活動之際，又怎能如此之靜！

　　兩人想了一會，俱都想不出什麼道理來，只得加倍小心，向前走去。

　　一直到了半夜時分，兩人才穿出了那條路，足有五六十里長的峽谷。

　　兩人一穿出了峽谷，便覺得眼前，陡地一亮。那一晚，月色極好，照得一草一木，俱都現出了一層銀輝。

　　兩人拋了手中的火把，定睛向前看去，只見前面，峰巒起伏，在不遠處，有一座並不是最高的山峰，有幾道銀虹也似的瀑布，從山頂了下來。那山峰的樣子，十分奇特，下半部大，上半部小，但是卻又不是漸漸收束，而是陡地變小，因此在半山腰上，有一個環形的平地，瀑布瀉了下來，撞在那環形的石坪之上，激起老大一片水花，在月光之下看來，更像是一瓣奇大無比的銀色花瓣！

　　五瓣這樣的大「花瓣」，再加上正中的山峰，確是像一朵蓮花。

　　在月光之下，銀光灩瀲，更是形成了罕見的奇景！

　　兩人雖然各自心事重重，可是眼前的奇景，如此罕見，卻也不禁為之吸引！不由自主地觀賞了好一會，呂麟道：「月姐姐，我們索性連夜前去一看究竟可好？」

　　譚月華搖頭道：「不好，對於瞎子來說，日夜本是一樣，但對我們而言，卻不免吃虧，還是等明天一早再去探山的好！」

　　呂麟一想，譚月華所說，大是有理，便點了點頭，道：「好！」

　　兩人各自躍上了一棵大樹，就在樹枝之上，橫臥了下來。

　　他們兩人，剛一臥下不久，忽然聽得蓮花峰附近，響起了震人心魄的虎吼之聲！那虎吼之聲，也不知是多少頭猛虎所發出的，只令人覺得風雲變色，心驚膽戰！兩人俱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不由自主，一起坐了起來，為之相顧失色！

　　虎吼之聲，持續了約一盞茶時，便靜了下來，緊接著，則是狼嗥之聲，群狼夜嗥，聽來更加令人，毛骨悚然，驚駭絕倫！

　　而狼嗥聲卻也沒有持續了多久，便也靜止了下來！

　　兩人正在莫名其妙之際，突然又聽得一陣陣的腳步聲，夾雜著一種，極是怪異的呼嘯之聲，從遠處傳了過來。

　　兩人起先還當是人，可是繼而一聽，那分明是許多野獸奔馳而來的聲音！

　　兩人剛才還感到山中實在太靜，此際，各種聲音，紛至沓來，兩人完全不明白是發生了什麼事？過了片刻，只見遠處，一群獐子，飛馳而至！

　　那一群獐子，為數少說也有兩百來頭，沒命也似，向前疾馳而至，可是卻又沒有一頭獐子，逸出隊伍。

　　兩人從來也沒有看見過這等奇景，不由得看得口瞪目呆。再仔細看去，又見那群獐子的兩旁，有幾條黑影，極是高大，在來回飛馳。

　　一碰到有逸出隊伍的獐子，立即趕向前去，拋入隊伍之中！

　　那幾條黑影的動作之快，疾逾閃電，一直到來得近了，才看清敢情是幾頭大猩猩。而那一群獐子，顯然也是為這幾頭大猩猩所迫。

　　在那一群獐子之後，又有數百野兔擠在一起，也一樣由幾頭大猩猩趕著，向前面奔走，片刻之間，便奔過了兩人棲身的所在，向蓮花峰而去，不一會，便已然看不見了。

　　而過了又不多久，虎吼聲，狼嗥聲又一起大作，同時，還夾上許多怪聲，震耳欲聾，直過了一個來時辰，方又靜了下來。

　　兩人也直到此時，方始鬆了一口氣，呂麟忙道：「月姐姐，你可知那是什麼玩意兒？」

　　譚月華道：「看這情形，那十來頭猩猩，趕著野免和獐子，倒像是去送給虎狼的食物一樣！」

　　呂麟道：「我想也是如此，但猩猩焉懂得豢養虎狼？」

　　譚月華呆了半晌，道：「莫非是那四個瞎子的傑作嗎？」

　　呂麟點頭道：「確是大有可能，我們明早，實是要萬分小心才好！」

　　譚月華並不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便又在樹枝上，躺了下去。

　　經過這一來，天色已然將明，呂麟和譚月華兩人，均未曾睡著，但是卻也並不交談，又過了一個來時辰，太陽已然升起。

　　兩人一齊躍下樹來，只見在朝露的照映之下，蓮花峰上瀑布，所濺起的水霧，幻出虹霓也似，紅橙黃綠青藍紫七色的光冪，更是艷麗奪目，世所罕見，不可方物！

　　兩人又不由自主看了一會，才採些山果子充飢，向蓮花峰走去。

　　越向蓮花峰走近，越是覺得蓮花峰的景色，壯麗無儔，不一會，日頭高掛，七色艷光退去，又幻起一片非金非銀的異彩來。

　　眼看離蓮花峰已然越來越近，兩人陡地停住了腳步。

　　只見在道旁一塊大石上，刻著老大的四個字：再入者死。

　　在那塊大石之旁，當真可以說得上是白骨。而且一望便知，那些全是人的白骨。

　　那四個觸目驚心的字，和這一大堆枯骨，更是令心感到了死亡的威脅！

　　譚月華和呂麟兩人，互望了一眼，他們雖然未曾交談，但是卻在眼色的交換之中，相互地鼓勵著對方。

　　再向前走去，可能有一些什麼樣的事發生，兩人誰也不知，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實是形勢迫得他們兩人相依為命！兩人也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些！

　　當然，他們並沒有為那塊大石上的四個字嚇住，仍然向前走去。

　　這時候，他們兩人，心情俱皆十分緊張，更是加倍小心。

　　兩人走出了十來丈，兩旁儘是怪石，當中有一條丈許寬窄的路。

　　來到了路下，呂麟忽然嘆了一口氣，道：「月姐姐，我其實不應該叫你一起來的。」

　　譚月華自然知道他的話是什麼意思，因為此舉之險，實是和探至尊之宮，不相上下！

　　當下，她只是苦笑了一下，道：「難道你想一個人來送死？」

　　呂麟嘆了一口氣，道：「我死了之後，或許你心中會好過些？」

　　譚月華「哈哈哈」地笑了起來，她一面在笑，一面眼中，卻又落下淚來，道：「怕只是我自己死了，一了百了，心中才不會難過！」

　　呂麟聽譚月華講出這樣的話來，心如刀割，道：「月姐姐，是我不好，又說起來了。」

　　譚月華苦笑一下，抹了抹眼淚，道：「誰都沒有不好，只是大家都命苦罷了！」

　　呂麟默然不語，低頭向前緩緩地走著，心中實是難以逆料，這一場情海波瀾，不知如何平息，更不知能否平息！

　　他覺得譚月華的話，雖然傷感，但是卻十分有理，的確是造化弄人，以致於本來可以十分美滿的事，出現了這樣的波折！

　　呂麟自然又立刻想起青雲嶺下的事來。若不是六指琴魔，只怕自己在黯然神傷之餘，有端木紅的愛情，也可以彌補一下空虛的心靈。

　　但如今端木紅卻成了情場上的失意者，自己負了她，卻又是無可奈何地負了她！

　　呂麟一面走，一面想著，心中只感到難過到了極點，陡然之間，他只覺得手臂被譚月華緊緊地抓住，同時，聽得譚月華以極其驚駭的聲音道：「你看！」

　　呂麟連忙抬頭，向前面看去時，也不禁心中，猛地一驚。

　　他們兩人，原是在兩旁全是嶙峋怪石的山路之中，向前走去的。

　　此際，離蓮花峰已然更近，已經可以聽得峰頂爆布倒瀉的水聲，前面，也出現了一個平地，而就在那塊平地之上，或蹲或伏著，約有三十來頭，體長八尺開外，雄猛無比的斑斕猛虎！

　　那三十來頭猛虎，顯然也已經發現有人向牠們走近來，因此牠們都是在剎時之間停止的，有的轉過頭來，有的昂起了頭，有的虎尾直豎，銅鈴也似的眼睛，盡皆望著他們兩人！

　　呂麟吃了一驚之後，忙道：「月姐姐，我們快退開去！」

　　譚月華卻仍然站立不動，道：「我們若是一退，後面地方狹窄，更是施展不開，而這群猛虎，一定會追了上來，不如大著膽子，向前走去！」

　　呂麟向前望了一望，心中暗暗打著鼓，要在那三十來頭猛虎之中，順利通過，當真是談何容易！但是譚月華所說，卻也不錯，如果此際後退的話，卻更要危險得多！當下他橫刀當胸，便向前跨出了一步！

　　他這裡才跨出了一步，面前平地之中，猛虎便一齊低吼起來。

　　那些猛虎雖然只是低吼，但是聲勢卻也驚人之極！

　　呂麟左手向後一招，道：「月姐姐，我們兩人，不可分散！」

　　譚月華也心知事情十分嚴重。以他們兩人的武功而論，若是三五頭猛虎，當然不會放在心上，可是如今，卻有三十餘頭之多，若是一個應付不好，後果實是不堪設想！

　　他們兩人，並肩向前走出，奇怪的是，那些猛虎，只是出聲低吼，卻仍然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也不動，只是光芒閃閃的虎目，一刻不離兩人的身上。兩人心中不懂那是什麼緣故，小心戒備，在空隙中小心翼翼，向前走去。

　　不一會，已然來到了空地的中心。

　　也就在此際，陡然之間，聽得不遠之處，傳出了一聲極是難聽的嘯聲！

　　兩人不由自主，抬頭循聲看去，只見一頭黑猩猩，正在振臂大叫，那難聽已極的嘯聲，也正是那頭黑猩猩所發！

　　呂麟一見這等情形，剛在心中奇怪，陡地聽得譚月華叫道：「小心！」緊接著，便聽得她鐵鏈揮出之聲。

　　前後只不過是一抬頭向前觀看之間，等呂麟將目光收回來時，兩頭猛虎，已悄沒聲地，向他疾撲了過來！呂麟心中不由得大吃一驚，身形一側將紫陽刀橫揮而出，同時身形，猛地一矮！

　　他紫陽刀陡地揮出，已將撲在前面的一頭猛虎，兩條前腿，一齊削斷！

　　那頭猛虎慘吼一聲，前撲之餘勢未盡，在呂麟的頭頂，疾竄了過去，斷腿之處，鮮血狂噴，染了呂麟一身皆是鮮血！

　　而第二頭猛虎，早已接著跟了上來，呂麟紫陽刀向上一豎，身形再矮，幾乎已等於蹲在地上一樣那頭猛虎疾撲了過來，未曾撲中呂麟，身子卻撲在豎起來的紫陽刀尖之上，呂麟一點動作也沒有，那頭猛虎自頷至屁，已被紫陽刀刀尖劃開，竟然來了一個大開膛，慘吼半聲，死於就地！

　　呂麟雖然在一出手間，便已經對付了兩頭猛虎，但是剛才那情形，實是間不容髮，想來也不由得心驚肉跳。那兩頭猛虎一死一傷，虎血滿地，血腥味將其他猛虎的獸性，一齊引發起來！

　　一時之間，只聽得虎吼之聲，驚天動地！

　　而呂麟剛一站直，眼前虎影縱橫，又有四頭猛虎，撲了過來！

　　呂麟在百忙之中，也不及去看譚月華，他在虎吼聲中，聽得鐵鏈的揮動之聲，知道譚月華也正在和猛虎格鬥，高叫道：「月姐姐，你沒事嗎？」

　　譚月華道：「我沒事，你別管我！」

　　呂麟一面高叫，一面身形疾閃，避開了一頭猛虎正面的一撲，反手一掌，向後拍出。

　　他那向後的一掌，正好拍在身後一頭猛虎的天靈蓋上，那虎一個打滾，向外滾了開去，立時身死，但是在臨死之前，虎威未絕，前爪伸處，「嗤」地一聲響，卻將呂麟的上衣，撕脫了一大片，尚幸未曾傷及皮肉！

　　呂麟此際，哪裡還顧得這些，紫陽刀立時幻起一片刀花，刀影翻滾，將他全身，盡皆護住，轉過頭去看視譚月華。

　　只見譚月華的身旁，也已躺了兩三頭死虎，她正揮動雙鏈，將四五頭猛虎，阻在身旁，其餘猛虎，吼聲動天，伺機欲撲！呂麟吸了一口氣，陡地足尖一點，身形向上，拔起了三尺高下！他這裡才一向上拔起，呼呼風生中，兩頭猛虎，跟著疾竄了上來！呂麟之向上躍起，本是為了要引猛虎上竄，以便誅殺。一見兩頭猛虎跟了上來，左腳起處，對準一頭猛虎的額間便踢！

第十六章　身手不凡　虎狼咸辟易

　　那頭猛虎，躍在半空之後，兩隻前爪，一齊向呂麟的下半身抓到，呂麟一腳踢出，等於是將自己的一條腿，送向虎爪一樣！

　　當然，如果呂麟能夠踢中虎額的話，猛虎立斃，自然也不能再去抓他。可是這其間相差之微，實是間不容髮！只見他一腳踢出，疾逾旋風，「砰」地一聲，已中虎額！

　　那猛虎的前爪，幾乎也在同時，向前一緊，呂麟立即收腿時，一隻褲腳，已然全被撕了下來，小腿上，也出現了五道淡淡的血痕！若是遲了片刻，怕不被抓得深至露骨！

　　呂麟一腳將那頭猛虎斃的同時，反手一刀，又戳進了另一頭猛虎的胸中，身上又濺了一身熱呼呼的虎血，正當他待要向下落來時，百忙之中，低頭一看，卻不由得大吃一驚！

　　原來，他一向上拔起，兩頭猛虎，跟著竄了上來，其餘猛虎，卻已然各自張開了血盆大口，白牙森森，昂頭上望，像等呂麟向下墜來之際，便自一湧而上，將之撕成片片！

　　呂麟一見這等情形，心知自己此際若是下墜，極是不利，因此他一提真氣，左腳在右腳背上一踏，借力鼓氣，陡然之間，身子又向斗空上，拔起了三尺上下，在半空之中，一個盤旋，向下斜斜的落去。他這裡向下斜落，立時又有幾頭猛虎，跟著掠了過來。

　　呂麟一見了這等情形，心中不禁一動，覷定了其中一頭最大的，身形猛地一沉，便已向牠的背上，直落了下去！

　　他一坐到了那頭猛虎的背上，雙腿用力一挾，緊緊地挾定了虎腹，那虎怪吼一聲，向前疾竄了出去，呂麟在虎背之上，紫陽刀蕩起萬道紫虹，當者披靡，刀光血影，虎身翻滾，片刻之間，又有六七頭猛虎，死在他的紫陽刀下！

　　呂麟見此法有效，心中大喜，叫道：「月姐姐，快躍上虎背！」

　　譚月華比呂麟佔便宜之處，是在於她腕間的兩條鐵較長，猛虎雖然撲之不已，但是卻也比較難以近身，但是她吃虧之處，乃是若不是擊中要害，猛虎皮堅肉厚，挨上一鏈，一個打滾，重又狠狠撲上，想要衝出重圍，卻也是不易！

　　當下，她一聽得呂麟的叫聲，百忙之中，回頭一看，只見呂麟在虎背之上，大展神威，立時足尖一點，向上拔起了三尺，在半空之中，身子猛地一縮，一頭猛虎在她頭頂，「刷」地掠過，等到譚月華身子再度下沉之際，已然落於虎背之上，雙臂狂揮，立時從虎群之中，衝了出來。

　　可是，在她的前後左右，仍然有十來頭猛虎，撲之不已！

　　譚月華激鬥了這半晌，已是香汗淋漓，正待與呂麟會合之時，她所騎的那頭猛虎，陡然之際，著地打起滾來！這一下變化，當真出乎譚月華的意料之外，就在猛虎滾動之際，她也被從虎背之上，掀了下來！她才一落地，兩頭猛虎，已然疾撲而上！

　　譚月華手中鐵鏈，抖起兩股其強無比的勁風，身在地上，雙臂一振，已向那兩頭猛虎，當頭擊了出去，只聽得「叭叭」兩聲巨響，將那兩頭猛虎，擊得頭頂破裂，腦漿迸流！

　　而那兩頭猛虎，前撲之勢未盡，仍然向前竄出，在半空之中相碰，一起落了下來，剛好壓在譚月華的身上。譚月華跌在地上之後，立即應敵，根本未有機會，翻身躍起。

　　那兩頭猛虎壓了下來，將她的身子，盡皆壓住，但是頭部卻留在外面。

　　也正在此際，一頭猛虎，張開了血盆大口，向她頭部咬來！

　　譚月華甚至可以聞得到從虎口之中，噴出來的熱氣，而她的身子，卻被兩條重達數百斤的死虎壓住，急切之間，難以揮動鐵鏈應敵，形勢簡直是危險之極！百忙之中，雙手在地上一撐，以背貼地，身子陡地向後，滑出了尺許。

　　那頭猛虎一口咬空，利齒相叩之聲，悉然可聞，譚月華已然雙臂一振，將那兩頭死虎，拋了起來，向外飛出，身子也已然一躍而起。

　　剛才那驚險已極的一幕，呂麟也已看到，譚月華才一躍起，呂麟也離了虎背，向她飛掠而至，兩人並肩而立。此際，三十來頭猛虎，已死了一半，呂麟一到，紫陽刀便一連三式，將他自己和譚月華一起護住，道：「月姐姐，剛才嚇死我了！」

　　譚月華想起剛才的情形，也是心有餘悸，道：「我們一齊向前闖！」

　　兩人一個揮動紫陽刀，一個抖動腕間的鐵鏈，一齊向前闖去。

　　沒有多久，便已然闖出了那塊平地。他們兩人，身形起伏，前進之勢，何等迅疾，不一會，便將那十來頭猛虎，拋在身後！

　　兩人轉過了一座小山峰，方始漸漸聽不到虎吼之聲。兩人這才停了下來，各自向對方一望，不由得苦笑了起來。

　　此際，兩人的身上，全是血污，固然不必說，呂麟的衣服，已然只剩下了一隻褲腳，一件上衣，整個背部，也已然被虎爪撕去。

　　而譚月華則兩隻衣袖，都只剩下了半截，秀髮蓬亂，滿面血跡，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此時看來，竟如同鬼怪一樣！

　　兩人定了定神，呂麟道：「我們且找小溪，洗一洗臉再說。」

　　譚月華卻道：「不必了，昨晚，我們聽到虎吼狼號之聲，只怕我們雖然闖過了虎群，尚有狼群一關，未曾闖過哩！」

　　呂麟想起昨天晚上，虎吼狼號之聲交替而起的情形，心中知道譚月華所說，大有可能，向前看去，只見有一條迤邐小路，向前通到了一座林子，過了那座林子，就可以到蓮花峰下了。

　　呂麟看了一看，道：「月姐姐，若是有狼群的話，大有可能，埋伏在林子之中！」

　　譚月華道：「我說不會，若是在林中，狼不能上樹，豈非失卻好些威力？」

　　呂麟道：「那我們先穿過林子再說。」

　　兩人一齊身形展動，向前掠去，不一會，便已進了那座林子，果然林中靜悄悄地，一無動靜，出了林子，向前一看，只見蓮花峰下，好大的一片平陽之地。那平地上，長著比人還高的野草。過了那一片草地，便可以看到，有一條山路，直通向蓮花峰上。

　　那條山路，到那環形的石坪為止。在那環形的石坪上，兩團水花的中間，有著一排四間以山中岩石堆成的石屋。在四間石屋之旁，還有十來間茅屋。卻是樣子十分的怪異，又高又尖，看來簡直不像是人所住的屋子，兩人看了一會，想不出那十來間的屋子，有一些什麼用處來。

　　譚月華向那塊草地一指，道：「狼群是隱伏在草地之中已可肯定了！」

　　呂麟道：「那我們就衝過去吧，連虎群都衝過去了，還怕狼嗎？」

　　譚月華道：「看來狼群的數目，一定遠較猛虎為多，野草又深，這一關，恐怕比剛才更險！」

　　呂麟道：「那有什麼辦法？反正要闖過去，才能到半山上，那四個瞎子的住所的。」

　　呂麟的話，令得譚月華心中，動了一動。

　　她放眼看去，那一大片草地上的野草，已大半現出了枯黃之色。

　　自七月十五，武林至尊之宮，呂麟脫險逃出以來，已經過了一個來月，中秋已過，在北力的天氣，已是金風颯颯，草木漸枯，秋高氣爽，風高物燥了。譚月華看了一眼，拔起一把草來，向上拋去，一陣風過，正是將草吹向蓮花峰的！

　　譚月華辨明了風向，心中喜道：「有辦法了，我們放火燒。」

　　呂麟一聽，心中也是大喜，兩人立即動手，片刻之間，已紮就了十來個草把，各自取出了火摺子，向草地拋去。

　　他們兩人一將燃著的草把拋完，便立即後退，向一個小山峰上竄去，不一會，已跑到了峰頂，向下看去，只見那片枯草地上，正在火頭四起，同時，聽得猩猩的怪嘯之聲，不斷傳到。而草地之中，狼影奔馳，狼號之聲，更是震耳欲聾。

　　風助火勢，草又大半枯黃，不到半個時辰，草地之上，已然到處皆是火龍，直向蓮花峰捲去，起先，還見有四頭黑猩猩，在草地之上，來回奔馳，不讓狼群奔散開去。

　　但是到了後來，火勢已經不可收拾，狼群雖然明知黑猩猩厲害，但是卻也怪叫逃命，四下奔散，亂竄亂躍，呂麟看得哈哈大笑。

　　前後還不到兩個時辰，那一大片草地，已然成了一片焦黑。

　　在草地之上，橫七豎八，全是燒焦了的死狼，又見那四頭黑猩猩，在草地之上，亂叫亂嘯，不一會，便向蓮花峰疾馳而出！

　　兩人再等了一會，不見狼群復轉，心中盡皆放心，下了小山峰，向前走去。

　　呂麟一面走，一面揀肥大的死狼，撕下腿來，那些死狼早被火烤熟，呂麟撕下了四五條腿，道：「再向前去，找到了淡水，洗上一洗，倒是一頓上好的野味。」

　　譚月華道：「不錯。」

　　呂麟道：「月姐姐，看剛才的情形，狼群之多不下數百，若不是你想出這樣的辦法來，我們能否通過，實是難料。」

　　譚月華仍然是淡淡地道：「確是如此！」

　　呂麟本來心想，自己和譚月華此行，不知要經過多少驚心動魄的事，在出生入死之中，或則譚月華會忘記了慘痛的往事。

　　呂麟並不敢心存奢望，希望譚月華會回心轉意來愛自己。

　　他只要譚月華能夠拋卻心中的哀痛，已然感到極是滿足了！

　　可是譚月華的遭遇，已令得心靈，受了無法彌補的創傷，呂麟一見她對自己的逗趣話，反應如此冷淡，便知道自己的希望，仍然落了空！

　　當下他也不再說什麼，只是在心中嘆了一口氣，默默地向前走去。

　　不一會，便已然穿過那片草地，來到了蓮花峰的腳下。

　　直到到了峰腳下，兩人才發現，環繞著蓮花峰，有一道寬可兩丈的山溪，溪水雖然十分湍急，但是卻清澈無比。

　　兩人來到了溪邊，呂麟將狼腿放了下來，兩人一齊俯身下去，掬起了溪水，洗了洗臉，呂麟先站了起來，正想取過狼腿，撕來充飢之際，回頭一看，不由得陡地一呆！

　　原來就在那片刻之間，他剛才放在溪邊上的四條大狼腿，已然不知去向！

　　呂麟呆了一呆，不由得「咦」地一聲，道：「月姐姐，有怪事了。」

　　譚月華一聽得呂麟如此說法，也不由得吃了一驚，道：「什麼怪事？」

　　呂麟向地上一指，道：「你看，四條狼腿，去了哪裡？」

　　譚月華一看之下，也不由得愣了一愣，道：「奇了，莫非有人來過？」

　　呂麟道：「只怕不是，若是有人，焉有偷去了狼腿而不對我們偷襲之理？」

　　兩人正在奇怪，忽然聽得身後，傳來了一陣石頭碎裂的格格之聲，兩人循聲向前望去，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

　　只見就在前面不遠處，有兩條烏光油油，粗如水桶，也不知有多少長的大蟒！

　　那兩條大蟒，正纏在一起，在蟒身之中，有著一根石柱，被兩條巨蟒，一擦一擠，那石柱竟然碎成了塊塊，可知蟒力之大！

　　呂麟立即道：「不消說，那四條狼腿，一定是被那兩條巨蟒吸去了？」

　　譚月華連忙一拉呂麟，急道：「咱們快躍過溪去！」兩人一齊身形展動，向對岸躍了過去，來到了對岸，方始定了定神，再向那兩條巨蟒望去，只見兩蟒已然向外蜿蜒游了開去，足有三四丈長短！

　　呂麟心中駭然，道：「月姐姐，要是那兩條巨蟒，向我們攻來，我們卻是難以抵敵！」

　　譚月華道：「奇怪，那兩蟒在此出現，一定和那四個瞎子有關，卻如何不攻向我們？」

　　呂麟心中，也是莫名其妙。只見那兩條巨蟒，游出了十來丈，便盤成了一團，昂首吐信。就在此際，只聽得一陣短促的怪嘯之聲，自不遠處傳了出來。

　　那兩條大蟒，一聽得由那猩猩所發出的怪嘯之聲，便立即蟒身一展，向前旋風也似，竄了過來！兩人雖然還隔得遠，但是已然可以聞得一陣腥風。

　　譚月華一見兩條巨蟒，向自己竄了過來，雖然還隔著一道溪水，也是心驚，連忙後退。

　　只見那兩條巨蟒，一來到了溪邊，卻又不再竄了過來，又緊緊地盤成一團。

　　呂麟和譚月華兩人，本來已然準備和那兩條大蟒，拚死一戰。

　　可是當下一見了這等情形，心中卻又不禁大是奇怪起來。

　　因為，若是說那一道兩丈來寬的山溪，竟能夠阻止巨蟒前進的話，那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可是實際上的情形，卻又確是如此。只聽得猩猩怪嘯之聲，急促之極，不絕於耳，可是那兩條巨蟒，仍是緊緊盤定，只是蛇信亂吐，卻並無其他的動作。

　　譚月華和呂麟兩人，呆了半晌不敢轉過身去，只是面對著那兩條巨蟒，不斷後退。等他們退出了三四丈，那兩條巨蟒，陡地身子展橫，已然越過了山溪，濺起老高的水花！

　　呂麟一見兩條巨蟒，已向自己追了上來，連忙一擺紫陽刀，正想要迎了上去。可是他尚未發動，已然聽得譚月華道：「且慢！」

　　譚月華一面說，一面還一伸手，將呂麟的手臂拉住！

　　呂麟不知道譚月華是什麼意思，心中不禁大急，叫道：「月姐姐！」

　　可是他一言未畢，卻陡地停了下來。

　　他們兩人，此際，離溪邊約有七八丈遠近，以那兩條巨蟒向前竄來的速度，實是轉眼可到。可是，那兩條巨蟒，一來到離他們兩人身子兩丈遠近處，卻又緊緊地盤成了一團！

　　呂麟的心中，更是奇怪不已。只聽得譚月華道：「你難道未曾看出來嗎？那兩條大蟒，不敢接近我們！雖然有猩猩在不斷催促，可是大蟒卻對我們兩人，有所忌憚？」

　　這樣的情形，已然一連三次，呂麟已然不得不相信。

　　可是同時，他的心中，卻也奇怪到了極點！

　　因為，那兩條巨蟒，少說也有數百年，當真是力大無比，皮鱗若鐵，連那麼粗的石柱，在蟒身擠壓之下，都不免碎裂，實是可以稱得上「山中之王」，那為什麼要怕自己和譚月華兩人？

　　譚月華和呂麟兩人，仍是不敢轉過身去，只是後退，每當他們兩人，退出了幾丈，那兩條巨蟒，也必然旋風也似，向前追近來。但是每次追來，總也在離他們兩丈開外處停住，不敢接近。兩人倒退著向山上走去，不一會功夫，已來到了那環形的石坪之上。那石坪足有二十來丈寬，兩人一到了石坪上，巨蟒也跟了上來。這時候，已是將近黃昏時分，晚霞映在巨蟒烏油油的身上，幻出奇異的光采來。而他們身在石坪上，瀑布的聲音，震耳欲聾，若非大聲對答，簡直相隔咫尺，也聽不到對方講的什麼。

　　直到此際，呂麟才陡地明白，何以那四個瞎子的聽覺，如此靈敏！

　　他們四人，常年累月，在石坪之上居住，要能夠在瀑布的巨響中，辨出聲音來，一旦離開了蓮花峰，沒有了瀑布的水聲，當然更是任何低微之極的聲音，都不能逃得過他們的耳朵了。

　　兩人來到了石坪上，仍然是面對著兩條巨蟒，不敢轉過身去。

　　他們心中，已打定了主意，一到了那四間石屋之前，便出其不意地衝進去，與那四個瞎子動手，來一個攻其無備。

　　他們一直向後退著，又退出了五六丈，突然之間，兩人均感到背後，傳來了一股熱哄哄的熱氣！兩人心中，陡地一驚，一個轉身，轉了過來。

　　他們才一轉過身來，便覺得眼前漆黑的一大團，在尚未弄清是怎麼一回事間，身子突的一緊，已被兩條老粗的手臂，將全身牢牢箍住！

　　呂麟和譚月華兩人，心中各自吃了老大一驚，只覺出那將自己箍住的力道，奇大無比，幾乎連骨頭都被箍得「格格」作響！

　　兩人連忙各自運轉真氣，與之相抗，這才看清，原來自己，已然落在大猩猩的手中，竭力抬頭看去，只見那兩頭大猩猩，高可丈許，黑滲滲的長毛，發出腥臭已極的味道。

　　兩條手臂，比人的大腿還粗，箍住了呂麟和譚月華兩人之後，十指交岔，兩人連掙了好幾掙，皆是掙不開去，其力道之大，可想而知！

　　兩人心中大驚之餘，一時間，竟一點也想不起什麼辦法來！

　　因為他們，不但身子被箍住，而且因為事情突然其來，他們只顧防範眼前的兩條巨蟒，全未曾想到，身後會有兩頭大猩猩掩了過來，因此在事出倉猝之下，連雙臂一齊被束住！

　　雙臂既被束住，自然不能出手應敵。呂麟勉力想抬起手來，發出金剛神指，但是卻未能達到目的。只見那兩頭大猩猩，已然將兩人，提了起來。向石坪之外走去了，呂麟心中，焦急之極，因為看這情形，大猩猩分明是準備將他們拋下山峰去！

　　兩人竭力地定了定神，不約而同，大聲叫道：「踢！」

　　他們出聲高叫的目的，原是要提醒對方，但他們卻是同時想到。

　　因此，一個「踢」字才出口，兩人已然狠狠以足尖，向大猩猩的小腹踢出！

　　那一踢，自然踢個正著，只聽得兩頭大猩猩，齊聲怪叫起來！

　　以他們兩人的功力而論，這一腳之力，何等強大，連猛虎都可以立時踢斃，但是那兩個大猩猩卻當真是皮肉堅厚之極，怪叫了一聲之後，只是身子搖晃了一下，仍然向前，搖搖擺擺走去！

　　呂麟揚聲大叫，道：「月姐姐，繼續踢！」

　　他自己一面叫，一面又「砰砰砰」地踢出了三腳，每一腳，足運了九成以上的功力！

　　那頭大猩猩，眼看已要來到了懸崖邊上，可是小腹要害之上，連受了這樣三下重擊，怪吼聲中，身子向下便倒！

　　同時，只見抱住了譚月華的那頭猩猩，也向地上，倒了下去。

　　可是兩頭大猩猩雖然忍不住疼痛，倒在地上，雙臂卻仍然將兩人，牢牢箍住！

　　呂麟又是用力一掙，仍是未曾掙得脫，但大猩猩卻也爬不起來，只在地上打滾，呂麟有好幾次，給大猩猩壓在下面，幾乎連氣都透不過來！眼看越滾離懸崖越近，呂麟人急生智，在他身子，打側之間，一轉頭，已然咬了兩枚小石子在口中，真氣運轉，「嗤」，「嗤」兩聲，將兩枚小石子，向那大猩猩的咽喉，疾射而出！

　　呂麟仰起頭來，離大猩猩的咽喉，也只不過尺許，那兩枚尖銳的小石子，一發即中，深深地陷入大猩猩的咽喉之內！

　　只聽得大猩猩怪叫一聲，呂麟再用力一掙，已然掙脫了大猩猩的雙臂。

　　他立即回頭看去，只見譚月華和另一頭大猩猩，已然在懸崖邊上！

　　若不是譚月華以右足死命抵住一塊石頭，只怕早已一齊滾了下去！

　　呂麟連忙足尖一點，竄向前去，手起刀落，拿紫陽刀刀鋒劈過去，將那頭大猩猩的頭顱，齊中劈成了兩半！呂麟用的力道太大，餘勢未盡，刀鋒竟然深深池嵌入了岩石之中！

　　那頭大猩猩連聲都未出，便自死去，譚月華掙扎躍起，道：「麟弟，你是怎麼對付那猩猩的？」

　　自從他們兩人，離開了那庵堂以來，一連多天，譚月華還是第一次，以原來的稱呼，來叫呂麟！呂麟的心中，不由得一陣高興，道：「辦法卻是不甚光明，我咬了兩塊石子，吐向大猩猩的咽喉！」

　　譚月華向呂麟的面部一看，道：「可不是，你看，你嘴唇也被石子割破了！」

　　譚月華剛才，簡直一隻腳已然踏進了鬼門關，脫險之後，自然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一面說，一面便伸手向呂麟的口唇抹來。

　　可是，她手只伸到一半，便陡地停住了！

　　呂麟見譚月華對自己如此關切，竟和以前，完全一樣，心中不禁大喜，可是剎那間，譚月華的手已然停住，呂麟的心中，也為之一涼！

　　只聽得譚月華嘆了一口氣，轉過身去。

　　呂麟忙道：「月姐姐！」

　　可是他話未曾說完，譚月華已然倏地轉過身來，道：「別說了！」

　　呂麟還想說什麼，突然又聽得身後，響了一陣陰惻惻的笑聲！

　　雖然瀑布的轟隆之聲，是如此地震耳欲聾，但是那一陣陰惻惻的冷笑聲，還是直鑽入了呂麟和譚月華的耳中，那分明是幾個內功極高的高手所發！

　　呂麟和譚月華兩人，連忙轉過了身來，只見在石屋之前，已然站了四個身穿白衣，手持長竹的瞎子，在那四個瞎子的身旁，各自立著一頭高大已極的黑猩猩，令得兩人吃了一驚的是，那四頭黑猩猩的手中，各自持著一條又粗又大的鐵棍，而且，鐵棍之上，還全是長約寸許的尖刺！

　　只聽得那四個瞎子中一個，冷笑一聲，道：「你們居然能闖上山來，當真不容易啊！」

　　另一個道：「你們是什麼人？」

　　呂麟吸了一口氣，道：「四位──」

　　他這裡才講了兩個字，那四個瞎子，已然一齊揚聲大笑起來，道：「原來就是你這個不知死活的小子！」

　　呂麟沉聲道：「不錯！是我，你們要火弦弓何用？還是給我吧！」

　　那四個瞎子又是一陣怪笑，陡然之間，手中的竹竿，向上一揮，那一揮之間，發出了「霍」地一下嘶空之聲，站在他們身旁的四頭大猩猩，各自低吼一聲，已然向呂麟和譚月華兩人走來。

　　譚月華一見這等情形，心中不禁感到大奇，「咦」地一聲，道：「他們自己為什麼不動手？」

　　呂麟道：「一定是瀑布隆然之聲，使他們的聽覺，不免要打一個折扣，因此才不肯動手的。」

　　兩人只各自講了幾句話，那四頭猩猩，已來到了兩人的面前。

　　兩人連忙向後退出，那四頭猩猩自四面散開，將兩人，圍在當中！

　　呂麟忙道：「月姐姐，我們切莫分開！」他一面說，一面已然身形一轉，和譚月華背對背而立。也就在此際，一頭大猩猩怪吼了一聲，掄起手中的大鐵棍，猛然向呂麟當頭砸了下來！

　　呂麟一見那大猩猩以鐵棍向自己攻到，心中也不禁暗自吃驚！

　　敢情那大猩猩這一棍，居然中規中矩，大有章法，絕非胡亂揮擊的！再加上那大猩猩雙臂少說也有千餘斤之力，鐵棍下壓之勢，當真如同排山倒海一樣，銳不可當！

　　呂麟心知那四頭大猩猩，一定久經訓練，以致學會了一些簡單的武學招式，若是應付不好，被那滿是鐵刺的鐵棍掃中一下，焉有命在？

　　他本想和譚月華兩人，共同應敵的，可是此際，卻分明已然沒有了這個可能。因為猩猩手中的鐵棍，又粗又長。一棍砸他一人，連譚月華也在內！

　　若是他仍然和譚月華背靠背地不分開，只有更加誤事！

　　因此呂麟一見大鐵棍蕩起勁風，向自己砸到，連忙身形一晃，向外避了開去！

　　他這裡才一向外避開，那股勁風，也陡然之間，隨之一轉！

　　呂麟定睛一看間，只見那大猩猩已橫棍揮到！同時，另一頭大猩猩，也已自他身後，揮棍砸了下來！呂麟心知自己功力，雖已不弱，但要和這樣天生神力的大猩猩去硬拚，只怕也是力猶未逮！因此，他身子又一縮，在兩枝鐵棍之間，縮了出去，隨即滴溜溜一轉，轉到了一頭大猩猩背後，紫陽刀疾揮而起，便向那大猩猩的腰際削去，用的乃是一招「餓虎撲羊」！

　　那大猩猩雖然略通武學招式，但是其厲害之處，究竟還只是一股蠻力，怎能和一個高手相比？呂麟那一招，疾削而出，無聲無息，那頭大猩猩雖然立即橫棍來格，卻終究是慢了一步！

　　只見刀尖過處，已在那大猩猩的腰際，劃出了極深的一道口子！

　　那大猩猩怪叫如狂，手中的大鐵棍，揮得棍影如山，但是卻只是亂揮，呂麟身形一晃，再次後退，另一頭大猩猩接著跟到，呂麟展開一身小巧功夫，騰挪閃避，只是圍著那頭大猩猩打轉。

　　那大猩猩空自狂吼，手中鐵棍，卻連呂麟的衣角也挨不著！

　　呂麟抽空去看那另一頭大猩猩和譚月華，只見那另一頭猩猩，腰際傷口，血如泉湧，頭部亂幌，動作也越來越慢，沒有多久，便跌倒在地。

　　而譚月華則手中鐵鏈，上下翻飛，正和兩頭猩猩，鬥在一起。

　　呂麟知道那另一頭大猩猩腰際的傷口極深，受傷之後，失血過多，定難活命。譚月華則仍吃虧在手中鐵鏈，對付皮堅肉厚的大猩猩，不是十分有利，若是自己將這頭猩猩解決了，再去助她，則定然可以脫險！

　　他主意打定，更是繞著那頭猩猩，滴溜溜地亂轉起來，將那頭猩猩，逗得怒發如狂，沒有多久，鐵棍亂揮，哪裡還記得什麼章法？呂麟暗慶得計，陡然之間，身形一凝！那大猩猩被逗得大怒之餘，一見敵人身形停住，如何肯捨？立即舉起毛茸茸的長臂，兜頭一棍，直砸了下來！

　　可是，呂麟那身形一凝，本來便是誘敵之際，大猩猩棍才揚起，他已然揉身直上，倏地欺近了三尺，等到大猩猩一棍壓下，只壓到一半之際，紫陽刀突然幻成一道紫虹，奮力迎了上去！

　　只見刀鋒過處，那大猩猩怪叫一聲，整條右臂，連同那條又粗又大的鐵棍，一起「呼」地飛出了丈許開外！

　　原來呂麟一刀削去，已將大猩猩的右臂，生生削了下來！

　　那大猩猩身形晃動，眼看站立不穩。呂麟正待補上一刀時，忽然聽得譚月華那邊，傳來「錚」、「錚」兩下，金鐵交鳴之聲。

　　緊接著，便是譚月華的一聲驚呼！

　　呂麟一聽譚月華發出了一下驚呼之後，心中不由得大驚！

　　一時之間，他哪裡還理會得那頭已然負了傷的大猩猩？連忙轉過頭去看視。怎知他不看還好，一看之下，整個人都呆住了！

　　只見譚月華腕間的兩條鐵鏈，全已纏在兩頭大猩猩手中的鐵棍之上！而兩頭大猩猩動作一致，正將鐵棍，向外揮去！

　　譚月華已經身在半空，正在迅速地向懸崖之外，跌了出去！

　　在那瞬息之間，呂麟只覺得腦中「轟」地一聲巨響，簡直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當然，他並沒呆了多久，事實上，只是電光石火，一瞬間的事，立即便待向前，撲了出去。

　　可是，他身形尚未展動，便突然覺出，左肩之上，一陣奇痛！

　　他這才陡地想起，自己身後，還有一頭大猩猩，雖已斷去了一條右臂，但是卻還並未死去！他一覺出奇痛，也不轉過身去，只是反手一刀，向左肩之上，撩了出去。

　　那一刀才撩出，他便覺得左肩之上一輕，雖然奇痛未止，他仍是不顧一切，向前衝去，但此際，譚月華卻已經被摔到了懸崖之外，向下沉去，暮色蒼茫中，只聽得她的聲音道：「麟──弟──告──訴──」

　　呂麟只聽得她四字，第五個字，便已然和回聲雜在一起，聽不真切了！

　　呂麟陡地一停，伸手在左肩之上一撥。

　　他這才發現，敢情自己的左肩之上，陷著一隻猩猩的左爪！

　　那左爪上五隻銳利已極，長約四寸的指甲，已整個陷入他的體內，傷及肩骨，難怪那一陣疼痛，是如此之強烈！

　　在他一撥之下，那隻被他齊腕削斷的左爪，才落了下來。

　　他肩上立即冒出了五股血泉！呂麟目睹譚月華跌下了蓮花峰去，心如刀割，自己的傷勢雖重，一時間，也忘了疼痛，紫陽刀一擺，向那兩頭正在振吭歡嘯的猩猩疾衝了過去！

　　尚未衝到，已然一連三招，使出了「飛虎三式」，刀影如雪，紫虹繚繞，連人捲到，那兩頭大猩猩將譚月華拋了出去，只當主人有賞，正在高興之間，哪裡料得到煞星照命？

　　等到牠們發現刀光逼來，想要避開時，早已被刀影罩住！

　　呂麟刀法一緊，只聽得「呼呼」連聲，呂麟再抽身後退時，那兩頭大猩猩的頭顱，已然各自被紫陽刀劈成了七八片！

　　呂麟後退了一步，喘了一口氣，肩頭之上，他自己的鮮血，和猩猩的鮮血，混在一起，他也完全不顧，轉身過去，厲聲道：「賊瞎子，我與你們拚了！」

　　他一面說，一面向前，飛撲而去！

　　那四個瞎子，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直到呂麟將要撲到他們的面前，才一齊橫起竹竿，擋在身前。呂麟一人難敵四人，紫陽刀砍在一個瞎子的竹竿之上，只覺得一股極是強韌的力道，陡地發出，刀鋒一偏，順著竹竿一滑，幾乎連他也滑跌！

　　呂麟心中怒極，一聲怪吼，就著身子向前跌出之勢，又是一刀，向最左面那個瞎子，劈面門剁到！那瞎子手中的長竹，向上一抬，仍然將紫陽刀格住！

　　照理說來，紫陽刀削金斷鐵，呂麟此際，心痛譚月華墜落山谷，用的力道又大，應該可以將瞎子手中的長竹砍斷的。

　　但是，瞎子的長竹之上，那股滑韌已極的力道，卻又令得呂麟的紫陽刀，順著竹竿，向前滑出，另一瞎子長竹一伸，在呂麟的足趾一絆，呂麟一個站不穩，立時跌倒！

　　這一跤，跌得頗是沉重，呂麟一個翻身，站了起來，刀交左手，右手一晃間，中指已然疾伸而出，一招「四象並生」，四股指風，帶起轟然之聲，向四個瞎子，一齊襲到！

　　那四個瞎子像是也知道「金剛神指」的厲害，四股指風一到，他們四人，便一齊向旁，逸了出去，他們本是站在石屋之前的，呂麟金剛神指之力，未曾襲中他們，卻正好撞在石屋的門上，只聽得轟然之聲不絕，四扇門一齊倒了下來！

　　呂麟見一指不中，那四個瞎子，又分了開來，心中更是又怒又急，一個轉身，向著其中一人，一招「一柱擎天」，又連人帶指，撲了過去。

　　可是他這裡才一撲出，小腿之上，一陣劇痛，已被一枝長竹敲中！

　　這一陣劇痛，令得他不由自主，向前跌出！那一招「一柱擎天」之力，恰好撞在一頭死猩猩上，將那頭死猩猩撞得「呼」地向外，飛出了三四丈，也向懸崖之下，跌了下去！

　　呂麟不顧一切，一躍而起，雖然肩上、小腿上，都是奇痛徹骨，可是他躍起之後，仍然向前撲出去！

　　但是，他只撲到一半，背上，左右腰際，卻又重重地捱了一竹竿！

　　那三下打擊，來得極重，呂麟只覺得眼前金星亂迸，也不管中與不中，右手晃處，發出了一招「鴻蒙初開」，左手一揚，紫陽刀向外，疾揮而出，兩招甫發，他便覺出眼前一陣發黑，「砰」地跌在地上，昏了過去！

　　呂麟昏了過去以後的事，暫時擱過不表，卻說譚月華的武功，絕不低微，和呂麟相比，也不會差多少，已然到了第一流的境地，又何以會被兩頭猩猩，拋下懸崖去的呢？

　　原來，譚月華才一和兩頭猩猩動上了手，便也知若是硬比力氣，自己難與猩猩相較，因此也展開輕功，圍著兩頭猩猩，滴溜溜亂轉。

　　本來，她如果一直這樣堅持下去，足可以支持到呂麟趕來相助。

　　如果是這樣的話，則兩人不必費什麼大力氣，就可以將四頭猩猩一齊擊斃，不但她自己不致於墜崖，便是呂麟，左肩之上，也不會受傷！

　　可是，這當中，卻發生了一個意外！

　　當她和呂麟兩人，才一和猩猩動手之際，本來是有意離開那四個瞎子遠一點的，因為他們怕那四個瞎子，突然加入。

　　呂麟和譚月華兩人，又分了開來，相隔也有兩三丈的距離。

　　而譚月華和猩猩動手之處，卻離那兩條盤在一起的巨蟒甚近！

　　那時，天色已黑，那兩條巨蟒，通體黑色，本來就不易發現。譚月華和猩猩動上了手，才看到那兩條巨蟒，就在自己身邊不遠處。本來，她想立即避了開去。

　　可是，她立即想起，當自己上蓮花峰之際，那兩條巨蟒，總是對自己追追停停，不敢接近。

　　因此，她想也不必多此一舉，便沒有讓開。

　　怎知，當她引得那兩頭猩猩，怒發如狂之際，那兩頭猩猩，一齊怪嘯起來！

　　那兩頭猩猩一嘯，巨蟒立時升起了頭，「刷」地一聲便向譚月華竄了過來！直到此際，譚月華才明白，那巨蟒怕的，不是自己，而是呂麟，一定呂麟身邊，藏有什麼東西，令得巨蟒忌憚，不敢近身，如今自己和呂麟分開了，巨蟒自然要向自己襲擊！

　　她一面明白了其中緣由，一面身形向後，疾退了開去！

　　但是，就在她一退之際，那兩頭大猩猩，「呼呼」兩聲，揮動大鐵棍，已然向她，當頭壓了下來！譚月華見勢不好，連忙用力揚起了腕間的鐵鏈向大鐵棍直迎了上去！

　　她本來避免自己腕間的鐵鏈，和大鐵棍接觸的原因，只是怕自己的力道，不夠兩頭大猩猩大，揚鏈去格，阻不住鐵棍來勢。

　　此際，她格於形勢，才不得不揚起了鐵鏈，向上迎了上去。

　　只聽得「鏘」、「鏘」兩聲響，鐵鏈已然和大鐵棍相交！

　　那兩頭猩猩的力道，倒不像她意料之中的那麼大，鐵棍下沉之勢，已被阻住！

　　可是，意外也在此際發生！

　　那兩根大鐵棍上，滿是尖刺，她兩道鐵鏈，一碰了上去，將鐵棍纏住，便滑不下來！而就在此際，兩頭大猩猩雙臂振動，已然將她懸空提了起來！

　　譚月華的鐵鏈乃是連在手腕之上的。那本是她早年，為金骷髏所擒時，金骷髏加在她身上的物事，後來被飛虎呂騰空和西門一娘兩人，以上乘內家功力，加上一柄緬刀之力，才將鐵鏈斷去的。

　　譚月華因為發現那兩條鐵鏈，留在腕上，在她發掌擊人之際，鐵鏈便自然蕩出。

　　而且，鐵鏈的蕩出，全然沒有什麼招式可言，也全無規律可言，因此反倒具有極大的威力，所以譚月華也一直未曾興除去之念。

　　在她將要做新娘之際，她也只是將鐵鏈纏在臂上，幾年下來，她也早已習慣了。

　　可是此際，那兩條鐵鏈，卻成了累贅！

　　她被猩猩提了起來，兩條鐵鏈的一端，纏在鐵棍上，另一端，固定在她的手腕上，她卻是沒有辦法，可以掙脫！

　　當時，呂麟一聽得譚月華的驚呼聲，便立即轉過了身來。

　　但是在呂麟轉過身來之際，兩頭大猩猩，已然連鐵棍向外，拋了出去！

　　本來，以譚月華的輕功而論，就算被拋了出去，也足可以在半空中一個轉折，就在不遠處，便自落下地來的。可是，那兩條鐵棍，每一條，全重達兩百斤以上，向外拋出之際，力道極大。

　　那股力道，令得譚月華雖想身形下沉，但是卻辦不到！

　　因此，終於在那股力道的牽引之下，向懸崖之外，直落了下去！

　　譚月華落下懸崖的經過，業已表完，卻說呂麟在昏了過去之後，也不知過了多久，才悠悠地醒了過來。他一醒了過來之際，腦中一片模糊，一時之間，根本想不起曾經發生過什麼事來。

　　可是，立即他便想起，有一件極其痛心的事，曾經發生！

　　當然，他也即刻想到，那件事乃是譚月華墜下了蓮花峰！

　　他又立即想起了譚月華墜下了蓮花峰以後的種種事情，終於明白自己之所以會昏過去，乃是被四個瞎子擊昏的。

　　可是，他昏昏沉沉的腦子中，卻在懷疑這是不是真的事實。

　　因為那四個瞎子將他擊昏之後，實是沒有理由留住他的性命的！

　　他竭力定神，睜開眼來，眼前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到，而且，四周圍也靜到了極點，什麼聲音都沒有。

　　呂麟只覺得全身極是酸痛，尤其是肩頭，腰部，簡直痛得像是要裂了開來一樣，他且不去追究自己何以會未死，也不去弄明身在何處，勉力坐了起來，運轉真氣。只覺出體內真氣，東一團，西一團，極是零散，費了許久功夫，才將體內真氣，漸漸凝聚，依奇經八脈，全身七十二關穴，運轉起來。

　　好不容易，才運轉了一個大周天，方始覺得舒服了一些。

　　他這才又睜開眼來，又過了許久，眼睛已然習慣了黑暗，才辨出自己是在一間陳設得十分簡單的石屋之中。

　　那石屋的門，已很破敗，顯然便是石坪上那四間石屋中的一間。而他則在一張石床之上。

　　呂麟心中，又不免奇怪了一陣，正當他想躍下床來之際，突然又聽得「得」、「得」之聲，呂麟心中一凜間，那四瞎子，已然走了進來。

　　呂麟吸了一口氣，坐在床上不動，那四個瞎子，進了石屋，便冷冷地道：「我們知你已醒，你也不必不出聲了！」

　　呂麟心想，他們在自己昏過去之際，竟然不立即殺害自己，當然有原因在，自己又何必如此怕他們？因此，一挺胸膛，道：「你們惹下大禍了！你們可知被猩猩摔下去的是誰嗎？」

　　那四個瞎子道：「我們正想問你，那女子是什麼人？」

　　呂麟只感到心中陣陣生痛，道：「你們已然發現她的屍體了嗎？」

　　一個瞎子道：「沒有，她是什麼人？」

　　呂麟明知從那麼高的蓮花峰上摔下去，還能夠活命，當真是難以想像的事，但是那四個瞎子，既然如此說法，可知他們一定下山峰去過，也就是說，還不能說是沒有希望！

　　因此，他又連忙問道：「那麼你們發現了一些什麼？」

　　那人道：「我們什麼也沒有發現，只除了一頭猩猩的屍體！」

　　呂麟忙道：「連鐵棍也沒有嗎？」

　　一人不耐煩道：「已經告訴你了，你還多問什麼？那女子是誰？」

　　呂麟心中暗忖，莫非當真有奇蹟出現不成？他想了一想，便道：「那是七煞神君譚昇和毒手羅剎赫青花的女兒，也就是武林第一異人，魔龍赫熹的外孫女，你們闖下大禍了！」

　　他話甫一說完，那四個瞎子呆住了一聲不出，好一會，才道：「原來如此！」

　　一個又道：「小娃子，那火羽箭可是的確已然不在寶庫中了！」

　　呂麟冷笑道：「我當真後悔告訴了你們實情，應該叫你們去死在四十九煞，通天秘道之中！」

　　那四個瞎子又呆了半晌，一個才緩緩地道：「小娃子，你仔細聽著，七煞神君之女，多半已死，確是麻煩，我們也絕不想使這件事，為七煞神君所知。」

　　呂麟聽得那瞎子如此說法，不由得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戰！

　　他心知那瞎子這樣說法，一定是想要殺了自己來滅口！

　　他心中大驚之餘，立即道：「你想七煞神君不知，這就極難，根本人人皆知我們是上六盤山蓮花峰來的！」呂麟這句話，本不是真的。

　　他和譚月華到六盤山蓮花峰來這件事，世上除了那個啞老尼之外，根本就沒有第二個人知道，而如果他也死在蓮花峰上的話，他們兩人在世上消失，可以說，無人得知！

　　但是那四個瞎子，卻不知道呂麟是在亂說，他們都不禁愣了一愣。

　　呂麟又道：「若是數日之內，不見我們回去，不但七煞神君夫婦會來此處，便是明都老人──」呂麟才講出「明都老人」四字來，那四個瞎子的面色，便為之陡地一變！

　　其中一個厲聲道：「胡說，明都老人早已故世了！」

　　呂麟不由得「哈哈」大笑，道：「敢情你們被明都老人嚇破了膽，一聽到他的名字，便嚇成這個樣子，我並不是說明都老人本人，乃是說明都老人首徒，已然盡得老人真傳的玉面神君東方白，也會到此！」

　　那瞎子的聲音，不由自主，有點發顫，道：「他──他為什麼要來！」

　　呂麟一聲冷笑，道：「他是我的師傅，為什麼不來看我？」

　　那四個瞎子本來已然是灰滲的面色，更顯得其白無比，呆在那裡，並不出聲。

　　呂麟冷冷地道：「如今你們可知道自己的處境了？還有，被你奪了火弦弓的那人，乃是身擅『八龍天音』之能的六指琴魔之子，實和你們說，你們惹下了這許多強敵，當真吃不了兜著走哩！」

　　呂麟心知此際，要和那四個瞎子動手，那是萬萬打他們不過。

　　唯一的辦法，便是以言語恫嚇他們，令得他們人人自危！

　　呂麟的辦法，果然有效，只見那四個瞎子在石屋之中，來回走動著，好一會不說話，呂麟冷笑道：「我受傷昏倒之後，你們為何不立即取我性命？可是也已然想到了這一點？」

　　那四個瞎子陡地停了下來，喝道：「住嘴！」

　　呂麟聽得出他們四人的語氣雖然還硬，但卻已然色厲內荏！

　　他冷笑了幾聲，道：「實和你們說，若是譚姑娘未死時，那便是你們天大的造化，七煞神君等人一到，你們還可以有一條生路可走，當然，那張火弦弓──」

　　他才提到了火弦弓，那四個瞎子，便一齊尖叫道：「不能給你！」

　　呂麟心知那四個瞎子，已然為自己所說動，心內實是十分高興。

　　可是，他卻不免奇怪，為什麼自己一提起火弦弓來，那四個瞎子，便如此緊張？他們要火弦弓，顯然不是用來對付六指琴魔的，難道火弦弓對他們，當真還另有用途不成？

　　如果真是另有用途的話，那用途也一定是重要到了極點！

　　呂麟想了一想，道：「你們也太想不通了，火弦弓雖在你們處，但是我可以斷定，你們一定沒有法子找得到火羽箭！」

　　一個瞎子冷冷地道：「何以見得？」

　　呂麟道：「你們若是信得過我時，我便將我尋找火羽箭的經過，和你們一說！」

　　四人道：「你說！你說！」

　　呂麟便將自己在唐古刺山之中的遭遇，簡略地講了一遍，但是他卻隱去了赫夫人銅棺之中，有一張字條一事不說。

　　講完之後，又道：「你們想，那火羽箭已然不知去向，多少高手在找，縱使發現，又怎輪得到你們？」

　　他一面說，一面觀察四人的面色。

　　只見四人的面上，現出極其痛苦的神情來！

　　在譚月華墜崖之後，呂麟對那四個瞎子，恨到了極點！

　　可是此際，他聽說四人並沒有在蓮花峰下，發現譚月華的屍體。

　　然則譚月華未死的可能，是存在著的，他對那四個瞎子的恨意，也去了好些。

　　如今，他一見那四個瞎子，面上現出了極其痛苦的神色，便道：「實和你們說，我師傅和七煞神君等人，只要有一口氣在，也必然要找到火羽箭的，我相信我們也可以找得到！」

　　他講到此處，頓了一頓，只見四人面上，現出了盼他講下去的神色。

　　呂麟又道：「如果火弦弓和火羽箭，對你們有什麼特殊的用處，只要你們肯將火弦弓交出，在我們用來對付六指琴魔之後，可以將弓箭一併交給你們，由你們去使用！」

　　那四人似是不信，各自只是「嗯」地一聲，呂麟心情也是十分緊張。

　　過了一會，其中一個道：「我們怎知你是不是在講真話！」

　　呂麟一聲長笑，道：「我何必騙你們？我師傅等人一到，還奪不到火弦弓嗎？」

　　四人又呆了半晌，呂麟道：「當然，你們要寶弓作甚，也必須講給我聽！」

　　那四人一齊嘆了一口氣，其中一個，自懷中取出火弦弓來，伸指一扣弓弦，發出「崩」地一聲，又遞給了另外一個。

　　他們四人，又像上次呂麟看到過一樣，將火弦弓傳來傳去，好一會，才停了下來，道：「我們四人，一出世便自盲目，但是早年，我們曾聽得一位異人說過，若是有火弦弓和火羽箭，則可以至南海摩天崖上，去射一種異鳥，那種異鳥，飛翔在極高的空中，不是火羽箭和火弦弓相合，萬難射到。若是日日以這種異鳥的涎沫抹眼，七日之後，便可視物！」

　　四人講到此處，又嘆了一口氣，道：「我們四人，已近七十，但是這個願望，卻始終未曾放棄過，我們也相信你所說，我們難以找到火羽箭，如今，就依你所言，你可千萬不要食言！」

　　那個瞎子一面說，一面便將火弦弓，向呂麟遞了過來！

　　呂麟一伸手接過，心中不禁大喜，道：「我當然不會食言！」

　　他一面說，一面想伸手去撥動弓弦，可是他手指尚未和弓弦相碰，忽然聽得爆布的轟隆聲中，傳來「崩」地一聲響！

　　那一聲響，像是從極遠處傳來的一樣，可是呂麟一聽之下，不由得大吃了一驚，一躍而起，那四個瞎子道：「作什麼？」

　　呂麟道：「快避，六指琴魔來了！」

　　那四個瞎子，像是絲毫不知六指琴魔的厲害一樣，道：「六指琴魔是什麼人？」

　　呂麟急道：「六指琴魔身擅八龍天音，無人能敵，你們怎不知道？」

　　那四個瞎子冷冷地道：「我們卻未曾聽說過，倒要會會他是何等樣人物？」

　　呂麟聽了，心中更是大急，道：「他一上來，只怕你們便走不脫了！」

　　那四人道：「你怕他，你自己避開去吧，即便是峨嵋明都老人上蓮花峰來，我們也是不避！」

　　呂麟急得頓足，他此際又沒有辦法和四個瞎子，詳細解說六指琴魔的厲害之處，看來，那四個瞎子竟是全然不知「八龍天音」的厲害！

　　而就在呂麟發急之際，「叮叮叮」地三聲，已然近了許多！

　　只聽得那四個瞎子中的一個道：「那人內力不錯，居然能令得琴音透過了瀑布聲，也不容易！」

　　呂麟聽了，倒抽一口冷氣，道：「四位，你們肯將火弦弓先交付我，雖然你們曾將我最親愛的人，逼下了懸崖，我也不來怪你們，六指琴魔眼看就要來到，你們還不快些走避，就要來不及了！」

　　那四個瞎子各自面色一沉，齊聲道：「少廢話，你要走，儘管自己走好了！」

　　呂麟見這四人，完全不聽勸說，心中雖是焦急，也無可奈何！

　　若是他未曾受傷，他一定會出其不意，出手將這四人點倒，挾著他們，離了開去。但他此際，身子未曾復原，卻是想點倒其中的一個，也沒有可能的！

　　當下他長嘆一聲，便向屋外走去，才一來到屋外，便見人影幢幢，不知有多少人，一齊向蓮花峰上，湧了上來。

　　呂麟心知若是再耽擱下去，只怕連自己也躲不過。但是他仍然站在門口，道：「四位若是感到天龍八音的厲害，不能支持，快些逃避，切勿猶豫，在下答應四位之事，保證絕不食言！」

　　他匆匆講完，已然看到有四個人，已經上了石坪！呂麟心中一急，四面一看，別無他處可避，當然最好是能夠攀上峰去，但是他卻又力有未逮。

　　百忙之中，他向身旁不遠處那一蓬水花處，望了一眼，便毫不猶豫，便閃身向那瀑布下面，掠了過去！片刻之間，他已然衝進了水花之中！

　　他全身迅即濕透，閉著眼睛，向前走出了丈許，伸手摸到了石壁，轉過身來，背靠石壁而立，耳際瀑布轟隆之聲，震耳欲聾。

　　他勉強睜開了眼來，只見身旁三尺處，有一塊大石，凸出四五尺，恰好擋住了爆布的下擊，他連忙移身過去，四周全是瀑布，水花亂濺，身上一樣濕透，但總算已能喘一口氣了。

　　他抹去了面上的積水，將火弦弓小心藏好，心中對於那四個瞎子的命運，不由得大是擔心，用盡目力，向外望去，只見就在那片刻之間，石坪之上，已然多了十來個人！

　　那些人是什麼人，因為水花飛濺，看不清楚，只是依稀可辨，正中那個，身材高大的，不是別人，正是六指琴魔。

　　在六指琴魔身邊的那個人，看來便是黃心直。

　　呂麟心知六指琴魔等人，找上蓮花峰來，並不是什麼出奇之事。

　　因為武林中人，固然有許多，在和六指琴魔作對，但是卻也有許多，甘心拜服在六指琴魔之前，為之作前驅的，如今，六指琴魔可以說眼線遍天下，要打聽一個人，絕非難事。

　　呂麟所未曾想到的，乃是六指琴魔，竟會來得如此之快！

　　六指琴魔此來，當然志在火弦弓，火弦弓如今，已在自己身上，只要自己身形，不被六指琴魔發現，瀑布的巨響，可以將「天龍八音」之聲，掩去了一大半的話，則自己仍是可以安然脫身的。

　　可是，那四個瞎子──

　　呂麟不敢再設想下去，因為那四個瞎子，可以說絕無倖理！

　　那四個瞎子，可以說並不能算是壞人，他們爭奪火弦弓，只不過是為了要去射獵怪鳥，令得自己能以復明而已！

　　呂麟一面想，一面向外看去，只見兩條又長又粗的黑影，突然向六指琴魔等人，捲了過來，呂麟一看便知道，那兩條巨蟒，已然向眾人發動進攻。

　　只見人影四散中，有四個人，和兩條大蟒，另外幾個人，一齊向石屋前走去，同時，呂麟的耳際，也聽得了「叮噹」不絕的琴聲。

　　此際，呂麟正身在瀑布的中心，那瀑布的聲音之響，若是尋常人處於呂麟這樣的地位，早已耳膜破裂，昏死了過去，聲響之驚人，可想而知。因此，呂麟雖然聽到了琴音，在瀑布的巨響聲的掩蓋之下，琴音也顯得不十分響亮，未到可以擾亂他心神的地步。

　　呂麟看出，那和兩條大蟒拚鬥的四人，身手極是矯捷，那兩條大蟒，自翻滾不已，卻並不能佔到什麼便宜。呂麟心知那四人一定是黑道上一等一的高手，他看了一會，又去看石屋的變化。

　　只見四個白色人影，已然站在石屋面前，想是那四個瞎子，已然出來。

　　雙方當然是在講話，但是呂麟身在瀑布中心，卻是一點聽不出來。

　　呂麟一直極目望去，連水花向眼睛濺來，也全然不顧，不一會，便覺得眼睛極是疲倦，便瞌上了一會。等他再睜開眼來時，卻不禁猛地一愣！

　　只見那四人，已然在合攻一條巨蟒，想是一條巨蟒已被他們殺死。

　　而那四個瞎子，也已然盤腿和六指琴魔，相對而坐，耳際琴音不絕。

　　令呂麟吃驚的，倒還不是這些。

　　因為這些事，乃是在他的意料之中，必然會發生的事情！

　　令得他吃驚的，乃是在朦朧可辨之間，他看到黃心直像是扶住了一個人！

　　雖然，在水花迸濺之內，向外望去，根本看不清外面的情形，只是見一些影子而已，但是呂麟還是看出，黃心直所扶的那人，乃是女人！

　　呂麟心知黃心直絕不是仗著父親威勢，作威作福之人，更不會對女子輕薄。就算什麼黑道上的蕩婦淫娃，願意自薦枕席的話，黃心直也一定會敬而遠之的。可是，他如今卻扶住了一個女人！

　　呂麟心中立即問自己：「那女子是誰？」

　　他剛在用心思索那女子是什麼人時，只見黃心直又扶著那女子，向旁掠了開去，向瀑布處，也就是呂麟存身之處靠來。

　　在他們兩人，身子移動之際，呂麟更是不由自主，「啊」地一聲，叫了出來！

　　那「啊」地一聲，本是他在驚駭絕倫之際所發，聲音極大。

　　可是在那時的情形之下，卻絕未曾驚動任何人，因為瀑布的聲音，是如此驚人，以致連得他自己也未曾聽到那「啊」地一聲！

　　呂麟之所以驚駭無比，乃是因為他看到了，在那女子移動之際，有兩條黑影隨之而動，那兩條黑影，像兩條蛇一樣，但是呂麟幾乎立即可以肯定，那是兩條長的鐵鏈！

　　誰，誰身旁有著兩條長長的鐵鏈？

　　呂麟在一時之間，整個人都呆住了，毫無疑問，那是譚月華！

　　呂麟在聽得那四個瞎子說起，並未能在蓮花峰下，找到譚月華的屍體時，便知道譚月華可能並未曾慘遭跌死！

　　在那麼高的山峰之上跌下去而仍能生存，聽來像是不可能的。

　　但呂麟當時確信這一點，乃是因為譚月華在墜下懸崖去的時候，不但腕間，仍是連著鐵鏈，而且，鐵鏈之上，還纏著鐵棍。

　　當然，在下沉速度這一方面而言，鐵鏈和鐵棍，對於譚月華十分不利。但是從另一方面來看，譚月華墜崖之際，離開峭壁，並不是太遠，她在定下神來之後，大可以仗著鐵鏈和鐵棍，搭住懸崖上生長的古樹，穩住身形，救了自己的性命的。

　　此際，呂麟一看到女子的身旁有兩條鐵鏈，便立即想起那是譚月華來，便是此故。

　　可是如今，譚月華卻已然落到了六指琴魔的手中了！呂麟可以想像，那一定是譚月華又待上蓮花峰，而在半山上，與六指琴魔相遇的。

　　看她如今的情形，分明已然是受了傷！

第十七章　逆瀑攀山　存亡繫一髮

　　呂麟心神大受震動之後，並沒有呆了多久，便向外走去！因為此際黃心直和譚月華兩人，也已然來到了瀑布邊上！呂麟勉力睜大了眼睛，來到了他們兩人身後，黃心直和譚月華兩人，根本不可能知道，背後已然有人掩了過來。

　　呂麟來到了幾乎已離黃心直背後，只有尺許之處，心念電轉，暗忖此際，六指琴魔正在奏動八龍天音，對付那四個瞎子，自己來到了瀑布邊上，已然心神旌搖，幾乎難以克制，當然他無暇兼顧，其餘幾個，正在和巨蟒格鬥。

　　如果自己此際，陡地出手，將黃心直制服，再將譚月華拉進爆布之中的話，可能無人知曉。雖然，用這種方法來對付黃心直這樣的好人，未免有一點說不過去；但是在眼前的情形之下，卻是除此而外，別無他法可想！

　　呂麟一打定了主意，便突然間一出手，點向黃心直的腰際「帶脈穴」，黃心直的身子，略略向上挺了一挺，便僵立不動。

　　呂麟連忙伸手，將譚月華拉進了瀑布中來，譚月華只掙扎了一下，也已發現，將自己拉了進來的人，正是呂麟！她一發覺將自己拉了進來的人是呂麟，自然不再掙扎，她張大了口想講話，可是一個字也未曾講出，便已然灌得滿口是水！

　　呂麟連忙向她，做了一個手勢，兩人一直來到了那塊凸出來的大石之下，停了下來，譚月華口唇掀動，當然她是在講話，但是呂麟卻一個字也聽不到，同樣的，呂麟大聲叫嚷，譚月華也是大搖其頭的！

　　兩人心知是因為瀑布聲太過震耳，以致雙方，近在咫尺，仍然聽不到對方的話。

　　譚月華連忙向僵立在瀑布邊上的黃心直指了一指，又向自己和呂麟一指，又作了幾個手勢。呂麟明白她是說，黃心直被點了穴道，待六指琴魔發現之後，一定不肯放過，自己一樣躲不過去！呂麟也早已想到了這一個問題，拉著譚月華，便向外衝了出去。

　　他們衝出的方向，乃是和黃心直站立之處相反的方向，那環形的石坪，為五蓬大水花所隔，若是隔著水花，什麼都看不到。

　　不一會，他們兩人，便已衝出了那一道瀑布所濺起的水花，向另一道瀑布掠去。但是，他們才一衝出了那道瀑布，「八龍天音」，驚天動地的聲音，也已然疾鑽入耳鼓之中！

　　兩人只覺得心口「怦怦」亂跳，一顆心幾乎要躍出了口腔來，連忙鎮定心神，幸而兩道瀑布之間，所隔並不是太遠，勉力衝進去，琴聲才低了下來。兩人屏住了呼吸，沿著石壁，找了一會，居然被他們找到了一個淺淺的山洞。

　　那個山洞，深不過三尺，高也只不過四尺，但已足夠兩人存身，兩人連忙鑽了進去，坐了下來，才鬆了一口氣。此際，六指琴魔和那四個瞎子相鬥的情形，他們已經是完全看不見了！

　　他們兩人，心中俱都知道，躲在此處，未必穩妥，但是除此而外，也別無他法。

　　呂麟不知有多少話要和譚月華說，但是水聲震天，又無法交談。

　　他一坐定之後，便自懷中，取出那張火弦弓來，交給譚月華觀看。

　　譚月華接在手中，臉上也不禁露出了欣喜之色。當然她也想問呂麟，是如何得來的，但是卻苦於根本無法交談！

　　呂麟見譚月華高興，便挪了挪身子，向得譚月華近了些，伸手抓住了譚月華的手。可是譚月華卻立即面色一變，一揮手，將火弦弓拋在地上，站起身來，便向洞外走去。呂麟心中大急，連忙拉住了她腕間的鐵鏈，拚命搖手。

　　好一會，譚月華總算才又回到洞中來，只是連望也不望呂麟一眼！

　　呂麟心中長嘆一聲，拾起了火弦弓放好，望著譚月華，心中陣陣發酸，淚水已然滾滾而下！

　　譚月華此際，也一樣在流淚，但因為他們此際，全身濕透，循著頭髮往下流水，流不流淚，也根本覺察不到，呂麟呆了一會，才又輕輕地碰了譚月華一下，示意她盤腿打坐，以療傷勢。

　　譚月華點了點頭，兩人就在那又淺又矮的山洞之中，面對面地打坐運氣。呂麟的內傷，本就不甚嚴重，再加上他曾服食天地之間第一靈草七色靈芝，每一次受內傷，七色靈芝之效，便會繼續發揮，因此過了約莫一個時辰，已然覺得神清氣爽。

　　看譚月華時，面色也已然漸漸紅潤了。呂麟且不去叫譚月華，抬頭向外看去。此際，天色已明，身在瀑布之內，更像是置身於水晶宮中一樣！呂麟只是一眼之間，便已然看到，瀑布之外，有兩條人影！而且，看那兩個人的情形，也像是正要向瀑布中衝過來一樣！

　　呂麟一見這等情形，心中不由得大吃了一驚！他知道這上下，六指琴魔，一定已然殺害了那四個瞎子，他當然也發覺了黃心直被人偷襲，和譚月華已然失去了蹤跡一事。

　　就算他是傻子，也可以想得到，蓮花峰上，另有敵人，此際一定已在開始搜索了！

　　呂麟一想及此，便連忙推了推譚月華。譚月華倏地睜開眼來，還只當呂麟又想和自己親近，面上不禁帶著怒意，可是，呂麟立即向外一指，她循指一看間，也不禁吃了一驚！

　　兩人互望了一眼，不約而同，身子一縮，盡量向那洞中縮去。

　　只見那兩個人，已然各自挺著兵刃，衝進了瀑布中來！那兩人一衝進了瀑布，手中兵刃，揮舞之間，水花四下濺開，蔚為奇觀，可見那兩人的武功，也是甚高。他們兩人，一直衝了過來，雖然有瀑布阻隔，但已離洞口極近。而呂麟功力全復，只要一出手間，也可以令他們兩人，身受重傷！

　　但是呂麟卻忍住了不出手。因為一出手的話，六指琴魔便可知道這一大蓬水花中有人。固然，六指琴魔也無法在瀑布之中，彈奏「八龍天音」，令得兩人受什麼傷害。

　　可是，如果他在外面，守上十天八天的話，只怕自己餓也要餓死了！

　　因此，呂麟和譚月華兩人，都是一動不動。只見那兩人將要衝到洞口。一個手持長劍的人，伸手向前一刺，刺在山壁之上，縮了回來，搭住了另一個的肩頭，看情形兩人已準備退了回去。

　　呂麟和譚月華兩人，正準備鬆一口氣問，另一個手持兩面三刃尖刀的，卻轉過身來，以刀尖向洞口，指了一指！

　　呂麟和譚月華兩人，心知此際，自己在洞內，兩人若是不進來，也發現不了自己，但是他們既然發現了洞口，焉有不進來看一看？

　　果然，那人一指間，身形一矮，便已然伸進了頭來！抬頭一看間，正好和呂麟與譚月華兩人，打了一個照面，只見他獰笑一聲，立即待要縮身退了出去。

　　此際，呂麟見自己的縱跡，反正已被他們發現，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怎麼還肯輕易放過那人？那人頭才一縮，呂麟中指一彈，已然正彈中在那人的「天靈蓋」上！呂麟的金剛神指之力，何等厲害，況且又是直接彈中！

　　只見那人的天靈蓋，立時凹陷了下去，身子也已軟癱在洞口！另一人見狀，不由得一驚，一伸手，將之提了起來，一看之下，才知道已經了帳！那人不敢再探頭進來看，長劍一擺，便向洞中，直刺了進來。

　　譚月華和呂麟兩人，身形向旁，猛地一側，那柄長劍，在他們兩人之間穿過，而譚月華早已揮出了鐵鏈，貼地而去，纏住了那人的足踝，用力向內一拉，那人一個不穩，即已仰天跌倒！

　　呂麟一欠身，探出洞外，伸指在他胸前一點，那人也已死去。

　　呂麟抓住了那兩人的屍體，等在洞口，沒有多久，又見兩個人闖了進來，呂麟一見那兩人闖進了瀑布，便將手中兩具屍體，向那兩人，疾拋而出！兩個活人，兩個死人相撞，一齊跌出了瀑布之外！呂麟這才回到洞內，和譚月華互望了一眼。

　　譚月華以指沾水，在壁洞上寫道：「我們已然被發現了！」

　　呂麟也以此法，在洞壁上寫道：「此間水聲震天，不怕八龍天音。」

　　譚月華苦笑了一下，呂麟也明知那只是自己安慰自己，兩人一齊向外望去，已然可見六指琴魔高大的身形，在瀑布之外出現，同時，一陣急驟無比的琴聲，也傳入了耳中。

　　雖然水聲震天，但六指琴魔此際所奏的那一章，乃是八龍天音之中，最是厲害的「殺伐之一章」，琴音如千軍萬馬，一齊奔騰吶喊一樣，震人心魄，已到極點。兩人也是覺得心驚肉跳。

　　但總算仗著水聲的掩遮，兩人真氣運轉，苦苦支持，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琴音戛然而止，他們兩人，並未曾受傷！他們兩人，早已知道，自己只要躲在裡面不出去，六指琴魔一定拿他們無可奈何，相反的，若是六指琴魔進入瀑布中來的話，也還要吃虧！

　　琴音一止，又見兩個人，向瀑布之內，衝了進來，呂麟和譚月華兩人，一直等兩人將要來到了洞口，才驟然發動，呂麟一招「一柱擎天」，譚月華使了一招七煞神掌中的「天崩地裂」，那兩人已然應手而倒，譚月華鐵鏈揮動，將兩人屍體，捲了起來，一下一個，向外拋了出去！

　　那兩人的屍體一拋了出去，琴音立時又起，呂麟一面凝神與琴音對抗，一面極目向外看去，只見六指琴魔的身形，約在十餘丈開外。自己金剛神指的指力，難以達到如此之遠。

　　若是衝向前去發招，只怕未曾出手，便已然抵抗不過八龍天音！

　　呂麟想一想，猛地有了主意，自懷中取出火弦弓來！他一從懷中取出了火弦弓，譚月華已然知道他的用意何在，連忙在地上拾起了兩枚拳頭大小的鵝卵石，遞給了呂麟。

　　呂麟接了鵝卵石在手，將之扣在弓弦上，對準了六指琴魔，拉動弓弦，兩枚鵝卵石，相繼向六指琴魔，電射而出。兩人俱都看得分明，那兩枚鵝卵石，均已射中了六指琴魔胸腹要害之處，可是，鵝卵石才一射到他的身上，反自反彈了開來！呂麟和譚月華兩人，不由得盡皆一愣。

　　火弦弓的力道之大，他們俱皆知道，照六指琴魔的功力而言，絕對受不了那兩枚鵝卵石的一擊的！但是此際，那兩枚石子，卻反彈了開來！

　　譚月華呆了沒有多久，便在石壁上寫道：「他一定有什麼寶甲護身。」

　　呂麟心知七月十五，至尊宮大會，六指琴魔不知收到了多少奇珍異寶，其中若是有一件護身寶甲的話，也不是什麼出奇之事！呂麟心中大恨，反手將紫陽刀抽了出來，扎在弓弦之上！紫陽刀削金斷玉，鋒銳無比，就算六指琴魔穿有什麼護身寶甲的話，想來也可以射穿！但是，當呂麟將紫陽刀扣在弓弦上，剛一舉起弓來時，琴音已止，六指琴魔人也不見！呂麟雖然不知道紫陽刀究竟能否奏功，但是，他心中卻也為之懊喪不已！

　　他仍然拉著弓，想再度等六指琴魔的身形出現之際，便將紫陽刀射了出去。

　　可是等了好久，瀑布外面，卻一點動靜也沒有了。

　　呂麟和譚月華兩人，心知六指琴魔絕不會就此離去，他們自然也不敢貿貿然向外衝去。過了好一會，才又看到一個人，走進了瀑布來！呂麟紫陽刀刀尖，對準了那人，可是卻未曾放射出去。

　　因為那人不是六指琴魔，只見他手中，持著一塊木板，木板上寫著幾個斗大的字，道：「別動手，我有話說！」呂麟和譚月華兩人，便不出手，只見那人，片刻間便來到了洞口。

　　兩人一齊看去，只見來人，短小矮悍，眼中神光閃耀，顯見其人，不但武功甚高，而且也是一個見識過人，智勇雙全之人。

　　那人到了洞口，一俯身，便擠進洞來，也坐了下來，將木板擱在膝上，自懷中摸出一段木炭來，在木板上寫道：「在下荊州施不羈，來此並無惡意，只是有一言相勸而已！」

　　呂麟冷冷地望了他一眼，一伸手，將他手中的木炭，折下一段來，也在板上寫道：「有話快說！」

　　施不羈寫道：「有道識時務者為俊傑，兩位可謂十分不智！」

　　呂麟和譚月華兩人一看，面上不由得勃然變色，譚月華一揚手，便是一掌，施不羈左手一翻，也是一掌，迎了上去。

　　兩人雙掌相交，各自震了一震，譚月華覺出他的功力極高！

　　呂麟一見譚月華和施不羈交上了手，中指已然將要彈出。

　　但施不羈卻立即搖了搖手，呂麟那一指，蓄而不發，寫道：「你來此究竟為了何事！」

　　施不羈從容一笑，道：「兩位在此，雖然不怕八龍天音，但勢難持久！」

　　呂麟和譚月華兩人，互望了一眼，呂麟又示意施不羈再寫下去。

　　施不羈運腕如飛，又寫道：「只要兩位肯交出火弦弓，在下敢以性命擔保，兩位可以安然離去。」

　　譚月華自呂麟手中，接過木炭，寫道：「你叫六指琴魔，改由黃公子來談此事。」

　　施不羈一笑，寫道：「黃公子若來，兩位重施逃出至尊宮之故技矣！」

　　譚月華正是想要黃心直進來，挾制了他，衝了出去，如今給施不羈揭穿，不禁感到無計可施。呂麟又接過了木炭，寫道：「荊州大俠，金翅大鵬施天樂，是你何人？」

　　施不羈寫道：「那是我兄！」

　　呂麟面上，現出極其鄙夷之色，寫道：「在下頗代施大俠難過！」

　　施不羈卻只是仰天一笑，又向剛才所寫，要呂麟交出火弦弓那一行字，指了一指。呂麟毫不考慮，便寫了兩個大字，道：「不能！」

　　施不羈聳了聳肩，寫道：「三天之內，何時願意，可以示意，三天之後，火弦弓仍屬六指琴魔，在下實是好意！」

　　他一寫完這句話，手在地上一按，仍是坐在地上的姿勢，整個人便平平地向後，倒射了出去！譚月華氣他不過，他才一出去，譚月華鐵鏈，疾揮而出！但施不羈的身形，靈活已極，一個鯉魚打挺，已然向外，翻了出去，一閃之間，便已不見！他人雖走，但木板和木炭，卻留了下來，呂麟將剛才木板上的字跡，一起抹去。望著譚月華，寫道：「月姐姐，我們如何是好！」

　　譚月華秀眉緊蹙，突然一轉身，伸手在洞壁中，四下摸索。

　　呂麟知道她是想發現那山洞是否另外還有通道。他明知絕對無此可能，因為這裡，其實根本不能算是一個山洞！

　　不一會，譚月華便已然轉過身來，面露失望之色，寫道：「我不信其人之言，出去也無倖理，不如在此僵持，六指琴魔，不能三日不睡！」

　　呂麟一見，心中不由得一喜！

　　的確，除了六指琴魔之外，他們對於其餘人，了無所懼！

　　而六指琴魔，就算守在外面的話，也不可能永不睡覺的！

　　譚月華又寫道：「不但我們可以趁六指琴魔睡覺之際走脫──」

　　寫到此處，她又伸手向上，指了一指續寫道：「我們可以逆著瀑布，向上爬去，到峰頂再說！」

　　呂麟點了點頭，心中不禁生出了希望。

　　固然，這兩個辦法，要實行起來，都是極難！因為他們身在洞內，怎知六指琴魔什麼時候睡覺？而且，六指琴魔對於火弦弓，志在必得，他甚至於可以豁出去，幾天幾夜不睡！

　　而逆著瀑布向上爬去，雖然可以藉著瀑布的掩遮，行動不被人發覺，但是瀑布的衝力，何等之大？而且，亙古以來，瀑布便沿著峭壁，疾沖而下，只怕峭壁之上，早已被沖得平滑無比，連一點可以著力的地方都沒有！但是，無論如何，總算有了一線生機！

　　呂麟連忙寫道：「我先出洞去看看，可能爬得上去，要爬趁早！」

　　譚月華點了點頭，因為他們在此，只有一天弱似一天！

　　呂麟一寫完，丟了木炭，俯身出了山洞，雙手貼住了峭壁，足尖一點，身形便猛地向上拔起！本來，呂麟這一提氣間，少說也可以拔起兩丈來高下！

　　可是此際，洪大無比的爆布，兜頭澆了下來，他只拔起了四五尺高下！

　　而且，觸手之處，盡皆滑不留手，想多留一會，都不可能，立即落了下來！

　　呂麟仍不氣餒，落了下來之後，真氣運轉，雙足一蹬，又向上拔了起來！這一下，他盡了全力，比剛才躍高了兩尺，手伸處，居然握到了一塊石角！那石角雖是滾圓，但總算可以穩住身形！

　　呂麟心中一喜，想抬起頭來，看看上面的情形，才一抬頭，大股瀑布，迎面沖下，幾乎為之窒息，連忙一鬆手，又落了下來。

　　他落了下來之後，又鑽入了洞中。譚月華向他望了一眼，呂麟抹去了臉上的水，寫道：「不是不能，但是極難！」

　　呂麟寫完，譚月華便寫道：「不論如何，總值得一試！」

　　呂麟點了點頭，兩人一齊出了那山洞，四面看去，只見了無人影。想是剛才呂麟以火弦弓射出的那兩枚鵝卵石，雖然未曾傷了六指琴魔，但也足夠令得他們，不敢再接近瀑布！

　　呂麟來到了瀑布之下，又提氣上縱，仍是抓到了那個石角。

　　他抓到了那個石角之後，左手不斷摸索，不一會，又給他攀住了另一個石角，便藉此一提氣，向上面攀了上去，低頭向下看去，只見譚月華也已然向上攀了上來，呂麟低著頭，吸了一口氣，右手又不斷向上摸索，果然又被他抓到了另一個石角。

　　那些石角，全都滾圓滑膩，極是難以握住。呂麟仗著指力特強，居然一步一步，向上面不斷地攀了上去，他也不斷地低下頭看譚月華，只見譚月華，也緊緊地跟在後面。

　　他們兩人，約莫攀了半個時辰，但是卻只不過攀上了五六丈左右！越是向上，水勢越是湍急，簡直連想吸一口氣，都在所不能！但是，他們兩人又知道，這條路乃是唯一的逃生之路！因此，他們只是一尺一尺，向上慢慢地攀著，忍受著瀑布的沖擊！

　　那大股瀑布，向下沖擊的力道之強，等於一個武林高手，不斷以掌在擊著他們兩人的頭頂一樣！譚月華還覺得好些，因為她在呂麟的下面，由呂麟為她，承擔了一部分衝擊之力。

　　但是，對呂麟而言，力道卻是強得出奇，又過了一個時辰，呂麟只覺得耳際轟轟亂響，眼前也是一陣一陣地發黑！他想大口地喘了幾口氣，然而，每一張口，猛急已極的水柱，便向他口中，直射而來，幾乎令得他為之透不過氣來！

　　呂麟好幾次，幾乎抓不牢石角，要跌了下來，但是他心中卻不斷地在告誡自己：「不能跌！不能跌！」他想起了父母慘死之恨，想起了自己，譚月華和東方白之間的悲劇，全是由六指琴魔一手造成的，想起了峨嵋僧門，飛燕門──等等，無數武林英豪的死亡，想起了六指琴魔僭稱武林至尊──

　　這些事實，全都給予他無比的力量，使得他繼續向上攀去，攀去──

　　呂麟連自己也不明白，他是怎麼能夠一直支持下去的，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右手向上探索間，已然摸不到石壁了！呂麟心中，不禁為之猛地一喜！他知道自己已然攀到了盡頭，來到了峰頂天池的缺口之上！

　　他一想到自己離成功已然不遠，精神更是為之一振，向下望去，譚月華的身影，就在自己的下面，他勉力地定了定神，身子一橫，便已臥在水中，猛地一蹬足，逆著水流，向前疾衝而出！

　　那一個缺口，乃是天池之水，奔瀉而下，形成瀑布的地方，水勢飛瀉，沖力何等之強！若是在普通的江河之中，呂麟這一橫一蹬，少說也可以激射出三五丈去。但是此際，他卻是向前射出了兩三尺！而且，立即被沖力帶得向後倒退！

　　呂麟的這一驚，實是非同小可！因為如果被水力倒沖了下去的話，在半途之中，萬萬不能停住身子，非要直摔在那環形石坪之上，成為肉醬不可！百忙之間，他雙目倏地一張！

　　此際，水的沖力雖大，但是他究竟已經置身在天池水底，水流雖急，也已然可以在水中視物，也一看之下，竟然看到，就在自己身邊，有一條老粗的石柱！呂麟連忙一伸手，緊緊地將之抱住！

　　他一抱住了石柱，總算穩定了身形，剛一穩定身形，便覺出雙腿，已被譚月華拉住！呂麟連忙伸出手來，握住了譚月華的手，兩人一齊抱住了石柱，慢慢地浮出了水面來。

　　沒有多久，兩人都出了水面，敢情那石柱，高出水面，還有五六尺！

　　兩人一出了水面，各自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四面看去，周圍景色之壯觀，令得兩人，在片刻之間，完全忘去了剛才那兩個時辰之中，他們隨時隨地，可以命喪此間！

　　只見峰頂之上，約有五十畝方圓，而一個不知有多深的天池，卻佔了三四十畝，只剩下有限的一些空地，全都長著盤虹曲折，似欲騰空飛去的老松樹。

　　那天池雖然生出那麼強烈的爆布，但是湖面卻是平靜之極！

　　藍天白雲，倒映在湖水之中，令人看來，為之心曠神怡。

　　但是，向那五個缺口處看去，寬約四五丈的瀑布，飛瀉而下，轟隆之聲，仍然是驚人之極。自上而下望去，所濺起的豆大水花，映著日光，更是幻成了從所未見的奇景！

　　兩人看了一會，又調運了一遍真氣，呂麟首先身形一縱，已然完全離開了水面，以一個「金雞獨立」之勢，站在那徑不過尺許的石柱之上。左右一看，只見離右手的陸地，尚有三丈遠近！

　　他真氣運轉，雙臂一振，一提真氣，身子已然凌空拔起丈許！

　　身在半空中，一個轉折，斜斜向下落下，已然落在陸地之上！

　　他一在天池邊上落足，譚月華也跟著落了下來，兩人直到此際，才一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峰頂之上，瀑布聲固然驚人，但是比起剛才置身於瀑布中卻是要好得多。

　　呂麟在舒了一口氣後，大聲道：「月姐姐，我們逃出來了！」

　　他雖是大聲言語，但是聲音傳到了譚月華耳中，也是如同耳語一樣，不怕被石坪之上的六指琴魔聽到。譚月華也大聲回答道：「此處不宜久留，我們快設法離了開去！」

　　呂麟點了點頭，應道：「是！」

　　兩人立即站起身來，沿著天池，向前走出了幾步，又一齊伏了下來，撥開了草叢灌木，向下面環形石坪之中看去。

　　只見在剛才他們藉以藏身的那道瀑布之旁，六指琴魔正盤腿而坐，「八龍吟」也就放在他的膝頭之上！另外，還有四五個人，連施不羈在內，都在繞著那一大團水花，來回巡逡，卻不見黃心直在同處。

　　向那幾間石屋看去，只見那四個瞎子，已然各自倒在地上。

　　呂麟和譚月華兩人，看了一會，呂麟陡地伸手入懷，取出那張火弦弓來，譚月華忙道：「你想作甚！」

　　呂麟道：「以紫陽刀射他！」

　　譚月華道：「你能肯定一下就能將他射中嗎？」呂麟愣了一愣，搖了搖頭。

　　因為，火弦弓的弦力雖強，但刀和箭究竟不同，相隔數十丈，能否射中，實在是一點把握也沒有！譚月華道：「既然沒有把握射中，豈不是打草驚蛇？我們快從另一面溜下去！」

　　呂麟點了點頭，站了起來，繞過了天池，來到了另一面。

　　他們上山峰之時，為了要藉爆布掩遮自己的行動，所以逼不得已，要迎著迎頭澆下的瀑布，向上攀來。如今下山峰之際，因為已知六指琴魔等人，隔了一個山峰，而且，他們也斷定六指琴魔想不到他們兩人，會以如此冒險的方法，逃了出來，因之便在兩道瀑布之間，沒有水的地方，攀下仙峰。不一會，他們已然在石坪之上，又向蓮花峰下，落了下去。前後只不過半個來時辰，他們兩人，一齊到了蓮花峰下！

　　譚月華一到了蓮花峰下，連望也不望呂麟一眼，身形一晃，便自向前掠出！呂麟心中大急，道：「月姐姐，你向哪裡去？」

　　譚月華並不停步，冷冷地道：「你管我作甚？當我們來這裡之前，不是曾經講得明明白白，事成之後，你再也別想見我，如今你已然取到了火弦弓，還要什麼？」呂麟提氣疾追，始終和譚月華並肩而馳，他聽得譚月華如此說法，心中又不禁難過之極！

　　當他和譚月華兩人，處身於瀑布之中，九死一生之際，他心中只想如何能夠逃了出來，可是此際，他反倒覺得那瀑布之內的小山洞，十分可愛！

　　因為那時候，他至少仍然可以和譚月華在一起面面相對！

　　而如今，雖然已經逃出了六指琴魔的威脅，譚月華卻要去了。

　　這一去，可能此生此世，便再難與她見面了！

　　呂麟想到傷心處，眼淚已然奪眶而出，道：「月姐姐，你要走，我──當然不能攔你，但是我還有一句話要問你。」

　　譚月華倏地站住，道：「什麼話？」

　　呂麟也連忙停了下來，道：「月姐姐，你是怎麼會落入六指琴魔手中的？」

　　譚月華道：「我跌下去之際，以手中鐵鏈，纏住了一棵樹，未曾跌死，落到了峰下，再想回來時，在半路上遇到了他們，就是這樣！」

　　呂麟本來，想引譚月華詳細講一講她墜崖之後的經過，雖則於事無補，但是總可以多一點時間，和譚月華在一起。

　　對呂麟而言，和譚月華在一起，是他最難得而最珍貴的事了！

　　但是，譚月華卻是三言兩語，便將經過講完。呂麟呆了一呆，道：「月姐姐，你碰到了他們以後，又怎麼樣！」

　　譚月華道：「我自然受了傷，黃心直講情救了我，就是這樣！」

　　她話一說完，身形一晃，又待向外掠去，呂麟忙叫道：「月姐姐──」

　　譚月華沉聲道：「還有什麼話？」

　　呂麟道：「月姐姐，你難道不問我，為什麼我會得到了火弦弓嗎？」

　　譚月華苦笑數聲，道：「火弦弓，六指琴魔，任何事情，卻已然與我無關，我為什麼非問你不可？」

　　她在講那幾句話的時候，不但語音悲愴之極，而且神情也是苦痛到了極點！

　　呂麟長嘆了一聲，他已再也想不出用什麼話來阻止譚月華的離去，只得道：「月姐姐，你──當真要──不再見我了？」

　　他一面說，一面眼淚已然滾滾而下！

　　譚月華竭力抑制著自己的傷感，道：「當然要走了！」她眼光自始至終，未曾和呂麟接觸過，話一講完，她便迅速地向外掠去。

　　呂麟知道再去追她，也是沒有用，只得抬起頭來，茫然地望著譚月華，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伸袖抹了抹眼睛，只見譚月華已在十來丈開外！

　　可是，片刻之間，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起來！只見譚月華一個轉身，又往回掠來！呂麟心頭，怦怦亂跳，呆了一呆，連忙飛步迎了上去，道：「月姐姐，你可是不──」

　　他話尚未說完，譚月華道：「不是，我有幾句話和你說。」

　　呂麟心一涼，道：「什麼話？」

　　譚月華想了一想，道：「我並沒有絲毫怪你之意，因為錯不在你。但是，你如果令得端木紅一生傷心的話，錯卻在你了，我要說的，就是這幾句話，你要牢牢記住了！」

　　呂麟忙道：「月姐姐，我──」

　　可是，他才講了四個字，譚月華早已身形如箭，向後倒射出三四丈之後，才一個轉身，向前疾掠而出！呂麟不由自主地向前，追出了幾步，但是他卻立即停了下來。他知道，這一次譚月華是真的走了！以後，能不能再有機會見到她，誰能知道。而且，即使見到了她，又怎麼樣？這世上，難道有什麼，可以醫得好她心中的創傷嗎？而她心中的創傷不愈，再能相見，也只是徒增痛苦，無比的、難熬的痛苦！

　　呂麟聽憑淚水模糊著自己的視線。譚月華的身形，漸漸地遠了，遠了，終於不見了！

　　呂麟心中，千百次地念著；月姐姐！月姐姐！但是譚月華卻聽不到了！

　　他想著譚月華臨別時所說的話，他又想起了端木紅。他感到譚月華所說的話是對的，令得端木紅抱憾一生，是自己的過錯。

　　聽譚月華的口氣，分明是要他去彌補這個過錯。說起來很簡單，只要是呂麟能去愛端木紅，端木紅就會成為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但是，要做起來，那簡直是沒有可能的事！

　　如果愛情是能夠勉強的，是能夠隨便轉變的話，那麼譚月華也不應該會如此傷心了！

　　呂麟愣愣地站了好一會，不斷地苦笑著。

　　過了好久，他才緩緩地向前走去，他已然得到了火弦弓，只要再有了火羽箭，能夠除去了六指琴魔的話，自己又何妨像譚月華一樣，就此不問世事，就在回憶和痛苦之中，渡此一生？

　　他低著頭，向前走著，又走出了三五里，忽然聽得前面有人，以怯生生的聲音叫道：「呂公子！呂公子！」呂麟心中，陡地一驚，連忙站定了腳步，抬頭向前面看去。

　　只見就在身前丈許處，站著一個容貌十分醜陋的人，卻正是黃心直！

　　呂麟一見黃心直陡地在自己身前出現，心中不禁更是大驚！

　　他自然不是怕黃心直一人，而且怕六指琴魔，也在此附近！因此，他連忙轉過頭來，四面一看。只聽得黃心直低聲說道：「呂公子，只有我一個人在此。」

　　呂麟心知黃心直不會說謊，這才放下心來，道：「你在這裡作甚？」

　　黃心直道：「我爹不讓我在蓮花峰上，趕我下來，我只是在四處遊蕩。」

　　呂麟「嗯」地一聲，道：「我還有事，我們後會有期了！」

　　黃心直急忙道：「呂公子，我──我有話要和你說！」

　　呂麟搖手道：「有什麼話，以後總有機會說的，如今我有急事在身！」

　　呂麟乃是因為如果讓黃心直知道了火弦弓在自己身上，他一定會和自己相纏之故，是以才急於擺脫黃心直的。

　　黃心直的面上，現出了極其焦急的神色，道：「呂公子，你有急事，大可一面趕路，一面聽我說話！」呂麟聞言，不由得愣了一愣。

　　他知道黃心直的輕功之好，可以說是天下獨步，如果他要追蹤自己，只怕自己想脫出他的羈絆，實是千難萬難！

　　因此，呂麟便索性在一塊大石上，坐了下來，道：「有什麼事，你說吧！」

　　黃心直低頭想了一會，道：「呂公子，我早已料到，點了我穴道，救走了譚姑娘的可能是你，果然給我料中，但是我卻料到你們兩人，無法脫身，當真是憂心如焚，難過之極！」

　　黃心直的那幾句，出自肺腑，極其真摯，呂麟聽了，也不禁感動。

　　但是呂麟卻又知道，黃心直要對自己說的，絕不止那幾句話，便道：「心直，你還有什麼話要說，痛痛快快地講啊！」

　　黃心直雙眼望著呂麟，滿面皆是哀懇之色，呂麟催道：「快說呀！」

　　黃心直仍是不說話，卻突然雙膝一曲，向呂麟跪了下來！

　　呂麟實是料不到黃心直會有此一舉，連忙站起身來，說道：「心直，快起來，你這是幹什麼？」

　　黃心直道：「你救了我的性命。」

　　呂麟忙道：「若論相救，則你救我性命，已然不止一次了！」黃心直只是不肯起來，呂麟心中發急，也向他跪了下來！

　　黃心直面上變色，道：「呂公子，你千萬不可，折煞我了？」

　　呂麟苦笑道：「心直，你心中老是以為你自己低人一等，這卻是為何？你能跪我，我又為什麼不能跪你？」

　　黃心直滿面惶恐，道：「我怎樣和呂公子相比？呂公子少年英俊，武林柱石，我──算是什麼？」

　　呂麟道：「好！好！不必多說了，大家都不要跪，有多好？」

　　他自己站了起來，又將黃心直也扶了起來。黃心直接著道：「呂公子，我有一件事要求你！」

　　呂麟心中一驚，道：「什麼事？」

　　黃心直忸怩道：「本來，我不該提出這樣要求的，但是──」

　　呂麟不等他講完，便嘆了一口氣，道：「心直，你快說吧，別轉彎子了！」

　　黃心直抬頭，看了呂麟一眼，突然又跪了下去。呂麟心知黃心直是那樣的人，可能不給他下跪，便會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也只好由得他去。

　　只聽得黃心直道：「呂公子，我知你已然得了火弦弓了！」

　　呂麟一聽，心中便自一驚，道：「怎麼樣？」

　　黃心直眼中含淚，道：「呂公子，你──將火弦弓還給我，我感激不盡！」

　　呂麟霍地站了起來，道：「心直，什麼事我全可以答應，此事萬萬不能！」

　　黃心直急道：「呂公子，若是我沒有了火弦弓，便時時刻刻，都要擔心有人會來算計我的父親，我──愛爹，不能讓他，受人暗算！」

　　呂麟嘆了一口氣，他知道和黃心直這樣性格懦弱的人，講道理也是沒有用的。只得斬釘斷鐵地道：「不錯，心直，我千方百計，得到了火弦弓，正是為了要對付你父親六指琴魔之用！以你對我的交情而論，本來你無論要求我什麼，我都一定會答應你的，但是這件事，卻萬萬不能答應！」

　　呂麟話一說完，一個轉身，便自向外，疾掠了開去。

　　可是，他在盡力掠出了三四丈之後，一轉過身來，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

　　原來黃心直正如影附形，無聲無息地跟在他的後面，距他不過三尺！

　　呂麟一回頭，黃心直便叫道：「呂公子──」

　　呂麟不等他話講完，便已然轉過頭去，真氣一提，一直起伏不已，一口氣，已然馳出了三里有餘，當真是疾如離弦之箭。

　　可是，當他腳步，略略一慢時，耳際卻又響起了黃心直的聲音。

　　他連忙回過頭來看時，只見黃心直離他，仍是不過三尺！

　　呂麟心知以自己的輕功而論，想要擺脫黃心直，幾乎是沒有可能之事。

　　他停下來，道：「心直，你究竟想要怎樣？」

　　黃心直懇求道：「呂公子，你將火弦弓還給我吧！」

　　呂麟道：「我不是已和你說過，此事我萬萬辦不到嗎？」

　　黃心直道：「那我就一直跟著你，直到你肯答應我為止！」

　　呂麟呆了半晌，道：「心直，你想與我為難嗎？」

　　黃心直道：「呂公子，我是為了我爹，你──總要原諒我才是！」

　　呂麟氣得大叫道：「你爹是一個人人可誅的惡賊！」

　　黃心直道：「也許在你看來如此，也許其他人看來，也是如此，但是在我看來，他總是我的爹，也是我在世上的唯一親人！」

　　呂麟早就知道和他講不明白，心想他如果一直跟著自己，自己確也是無法可施，何不出手將他點倒？

　　此舉雖有損道義，但是逼得如此，也是別無其也的辦法可行！

　　他主意打定，便道：「心直，你再跟著我，我可不客氣了！」

　　黃心直苦著臉，道：「呂公子，我明知我打不過你，但是我卻也不能在未得到火弦弓之前，就此離去！」呂麟「哼」地一聲，手伸處，突然向黃心直的肩頭處，疾點而出！

　　但是，他這裡才一出手，黃心直身形閃動，已然如同一縷輕煙也似，向外飄了開去，呂麟一指點空，立即一個轉身，向前馳出。

　　他才一向前馳出，便已然覺出黃心直重又跟在後面，他故不理會，馳出了半里許，才陡地反手一指，向後點了出去。

　　但是黃心直卻也早已有了防範，呂麟那一指，又已然點空！

　　呂麟無法可施，只是仍是向前馳出，直到日落西山，他回頭看時，黃心直仍然跟在自己的身後。呂麟心知他不得到火弦弓，萬萬不肯干休，而自己又萬萬不能將千辛萬苦得來的火弦弓給他，在沒有辦法之下，也只好由得他一路跟下去。

　　呂麟在離開了蓮花峰後，本來就想先找到了師傅，再作打算。

　　他猜測東方白已按照原來的路線前去，因此，他出了六盤山，便折而向西。一路上，黃心直始終不離他身後三尺處，他睡，黃心直也睡，他走，黃心直便立即跟在後面。

　　呂麟好幾次出手，卻都被黃心直避了開去。呂麟也試過，在黃心直睡著之際，悄悄地起身趕路，可是卻又立即被黃心直追了上來。

　　一連四五天，黃心直簡直成了他的影子！

　　呂麟實是無可奈何，那一天，已然向西，來到了邛崍山、大雪山附近。那一帶，人煙稀少，極是荒涼，兩人一先一後，進了一個小集鎮，呂麟在一家小飯店中，揀了一副桌椅，坐了下來。

　　黃心直也跟了進來，就坐在呂麟的對面。

　　呂麟笑了一下，道：「黃兄弟，你吃些什麼？」

　　黃心直道：「我隨便，我是求火弦弓。」

　　呂麟搖了搖頭，向夥計要了一大盤羊肉和饅頭，便自顧自地吃了起來，黃心直也跟著吃了一些，道：「呂公子，我──」

　　呂麟不等他講完，便揮手道：「別說了，你要火弦弓，我不能給你，你要跟下去，不妨就一直跟著。我明知我欠你甚多，但是火弦弓，我萬萬不能給你！」

　　黃心直嘆了一口氣，不再說什麼，又埋頭吃起燒羊肉來。

　　過了一會，忽然看到兩個勁服疾裝大漢，在小飯店之外，探頭向內張了一張，突然走了進來，向著黃心直便叫道：「黃公子，難怪找你不著，原來你在此處！」

　　黃心直向兩人一望，道：「可是我爹叫你們來找我的嗎了？」

　　那兩人道：「可不是嗎？你不見之後，至尊派了不知多少人，四處找你下落，快跟我們回去吧！」

　　黃心直搖了搖頭道：「我有事，你們回去告訴我爹，我如今不能回至尊宮去！」

　　那兩個大漢齊聲道：「黃公子，你有什麼事，儘管交給小可去辦便了！」

　　黃心直搖了搖頭道：「那事情你們辦不了的，你們還是走吧！」

　　那兩個大漢愣了一愣，這才向呂麟望了過來，一望之下，呂麟只見兩人，頗是面熟，想是曾在至尊宮中見過面。

　　那兩人望到了呂麟，也是吃了一驚，齊聲道：「我們知道了！」

　　他們兩人，話才說完，便齊齊一個轉身，向外走去！

　　呂麟見勢不好，一拍桌子，霍地站了起來，喝道：「別走！」

　　可是那兩人卻連頭也不回，一直向外闖去，呂麟連忙奔了出來，手起處，一式「雙峰插雲」，已然向兩人背後，疾攻而出！

　　可是，他出手總是慢了一步，那兩人已然翻身上了馬背！

　　呂麟一個起伏，趕向前去，又是一招「四象並生」，向前攻出，只聽得「颼颼」指風生處，那兩個大漢各自怪叫一聲，口噴鮮血，分明已受了重傷，可是他們胯下的健馬，仍是飛也似地向前面疾馳而去！

　　呂麟心知這兩人，一定是另去通知能者，自己行蹤已被發現，若不快走，就有麻煩！

　　他剛一個轉身，只見黃心直又已經站在自己的背後，心中大是恚恨，道：「你還不離開嗎？」

　　黃心直道：「呂公子，我又沒有叫他們做什麼？」

　　呂麟嘆了一口氣，足尖一點，便向前飛馳而出，黃心直仍是緊緊地跟在後面。

　　呂麟一鼓足氣，向前馳出了七八里，陡然之間，只聽得兩面岔道之上，一陣急驟已極的馬蹄聲過處，兩面各馳出二十來匹駿馬來！

　　那二十匹駿馬，來勢快疾之極，但是馬上的人，身手卻更是快疾無倫，馬才一出現，只聽得陣陣長嘯之聲，二十餘人，已然一齊從馬背上躍了下來，攔住了呂麟的去路！

　　呂麟身形一凝，只見那些人，高矮不一，分明全是黑道上成了名的高手。

　　而當前一人，氣度更是非凡，向呂麟一拱手，道：「呂公子，久違了！」

　　呂麟定睛一看間，只見那人，正是荊州金翅大鵬之弟施不羈！

　　當下呂麟冷冷地回頭，向黃心直望了一眼，黃心直滿面皆是惶惑之色。

　　而就在那一個耽攔間，二十來人，已然一齊散了開來，將呂麟團團圍住！

　　呂麟心知這些人，個個都身懷絕技，自己以寡敵眾，只怕難以討好，因此突然伸手，便向黃心直當胸抓去！他是想，制住了黃心直之後，自然可以從容離去，再無人敢攔他！可是，他這裡才一出手，黃心直身形一晃，已然向後退了開去！

　　呂麟一抓抓空，只聽得施不羈高聲道：「海心四老，請你們跨前一步！」

　　只見人叢之中，應聲閃出四個老者來。那四個老者，面上儘是皺紋，各穿著一件灰的長衫，額上卻套著一隻金環，金光閃閃。呂麟向這四人一看，心中便不禁吃了一驚！暗忖原來敵人之中，果有能者，遠在自己的想像之上！

　　當呂麟還是小孩子之際，便曾聽得來往飛虎鏢局的武林人，說起過在青海海心島中，住著一派武林人士，這派人，武功譎異，有極高的造詣，但是卻是與世無爭。

　　他們在海心山上，除了隆冬時分，青海海面結冰，才出來幾次之外，從來不在江湖上走動。

　　如今，眼前那四個老者，神情又如此之怪，施不羈又稱呼他們為「海心四老」，莫非正是海心派中的高手嗎？

　　呂麟一想及此，更是絲毫不敢大意，凝氣提神，準備應戰。

　　只聽得施不羈「哈哈」一笑，道：「呂小俠，你能夠在那樣的情形之下，自蓮花峰逃脫出來，在下私心，實是十分佩服！」

　　呂麟仍是「哼」地一聲，不說什麼，心內暗中在打著逃走的主意。

　　施不羈又「哈哈」大笑，道：「呂公子，但是怕你在蓮花峰上，能在我們不覺之下，逃了出去，如今卻是逃不出了！」

　　呂麟也是跟著一笑，道：「廢話少說，脫得出脫不出，轉眼之間，便可見分曉，何必多說什麼？」

　　施不羈又是一聲長笑，道：「呂公子口氣甚豪，海心四老，莫壞了貴派名聲！」

　　那四個老者，一齊答應一聲！

　　他們四人出場以來，還是第一次出聲，只聽得他們的聲音，尖銳已極，劃空而過，聽來令人心驚肉跳！呂麟此際的內功，早已到達第一流的境地，但是乍一聽得那麼難聽的聲音，心頭也不禁「砰」地一跳。

　　他連忙收起目光，向眼前那四個老者看去，只見那四個老者，離自己各有七八尺距離，面上神色陰森森地，看他們的情形，像是不想先行出手，專等呂麟突圍，才出手攔擊一樣！

　　呂麟目光，在四人身上，慢慢轉了一轉，正待猝然出手，攻其不意之際，忽然聽得一個人高叫道：「且慢！」緊接著，便見一人，身如輕煙，已從斜刺裡來到了施不羈的面前！

　　呂麟定眼一看，只見那人不是別人，竟正是黃心直！只見施不羈的態度，十分恭敬，躬身道：「公子有何指教？」

　　黃心直回頭，望了呂麟一眼，面上現出了歉然之色，隨即苦笑了一下，道：「施先生，你不要令人為難呂公子，讓他過去吧！」

　　黃心直此言一出，連施不羈在內，人人心中，俱皆愕然！

　　倒反而只有呂麟一人，並不感到什麼意外，他早已料定，黃心直不想令自己陷入眾人的重圍之中的。也料定施不羈不敢不從，因此左掌當胸，右掌下垂，暫時蓄住了勢子，並不出手。

　　只見施不羈面色變了一變，搖了搖頭，道：「公子此言，怒難從命！」

　　黃心直乃是沒有主意之人，一聽得施不羈如此回答他，竟不知怎樣才好，瞪著眼睛，發了好一會呆，道：「施先生，你不肯聽我的話嗎？」

　　被眾人圍在中心的呂麟，一聽得施不羈不肯答應，倒是大大地出乎意料之外，也不禁愣了一愣，真氣運轉，已然將「金剛神指」之力，迸於右手中指。

　　只聽得施不羈道：「公子之命，在下本來不敢不從。但令尊嚴命，必需擒拿此人，在他身上，找出火弦弓來，在下卻是不敢違令尊之命！」

　　黃心直「哦」地一聲，道：「原來如此！」

　　他講了一句話，便轉過身來，道：「呂公子，你不如將火弦弓給我了吧，這麼多人將你圍住，你能夠衝得出去嗎？」

　　呂麟聽得黃心直如此說法，心中不禁又好氣又好笑，道：「心直，你別來管我！」

　　黃心直嘆了一口氣，道：「你們沒有一人肯聽我的話嗎？」

　　施不羈道：「武林至尊之命，誰人敢違！」

　　呂麟「呸」地一聲，道：「除非我橫死此間，否則，任何人也休想得到火弦弓！」

　　呂麟此言，才一出口，便聽得海心四老，一起陰惻惻地道：「好大的口氣！」四人一齊向前，跨出了一步。呂麟早已有了準備，一見四人，向前跨來，不待四人身形站穩，陡地一聲大喝，右腕一沉，中指直豎，一招「四象並生」已然疾攻而出！

　　他這裡一招攻出，身形便隨之滴溜溜地一轉，四股勁風，分向海心四老的胸前撞到！

　　呂麟早已看出那四個老者可能是海心派中人物，武功也一定極高，因此一出手間，便是全力以赴，指風之強，無出其右！

　　電光石火之間，只見四人並不思躲避，眼看呂麟那四股指風，已一齊襲中在那四個老者的身上，只聽得「砰砰砰砰」地四聲過處，那四個老者，身形各自晃了幾晃，一齊跌倒！這一下變化，倒是大大地出乎呂麟的意料之外！他只當施不羈一上場，便叫海心四老，將自己圍住，而四人的樣子，看來又深藏不露，應該是武林之中，一流高手，想來想衝出他們四人，第一重的包圍，也必然是要大費手腳！

　　怎知如此，一指之間，那四人竟連還手都不還，便已然跌倒！

　　這種大出意料之事，倒令得呂麟為之一呆，但是他自然沒有呆了多久，只是一瞬之間，便再也不理會四人，便向外衝去！

　　可是，他才一提起腳來，陡然之間，又聽得跌倒在地的四人，各自發出了一聲冷笑！

　　呂麟心中，又是一愣之間，已然立即悟到，四人是詐死誘敵！

　　他連忙站穩身形，正待再向四人發招時，只見海心四老，身子仍是躺在地上，但是手腕一翻間，「颼颼」有聲，四條又長又細的軟鞭，已然貼地如同怪蛇也似地游了過來！

　　那四條軟鞭的來勢，勁疾之極，因是貼地掃到，將地上的灰沙，一起掃了起來，逕向呂麟的足踝纏到！

　　呂麟心中吃了一驚，足尖一點，便已拔起了半尺高下，四條軟鞭，一齊在他足下掠過！呂麟身子，又立即下沉，一式「雙峰插雲」，又已向前面的兩個老者，攻了出去！

　　那兩個老者，身子一滾，便已滾出了三尺，呂麟兩指之力，擊到了地上，砂石亂飛中，竟然出現了兩個小洞！

　　那兩個老者，雖然向外滾開，但是一面滾開，一面卻仍然疾揚起了軟鞭來！

第十八章　奪火弦弓　一招敗四老

　　四條軟鞭，一齊揚高了七尺，在半空之中，只聽得「拍」、「拍」、「拍」地三聲，四條軟鞭的鞭梢，已然搭在一起！

　　剎那之間，四條軟鞭，看來已然成為兩條交叉成為十字的長索，向呂麟的頭上，如網罩魚也似，迅疾無倫，帶起一股柔韌已極的勁道，壓了下來！

　　呂麟一見這等情形，心中不禁大是駭然！心想自己自家遭鉅變以來，闖蕩江湖，天南地北，也不知到了多少地方，會了不少高人，但是像這樣詭異絕倫的招式，卻是罕見！

　　那匹條軟鞭的下壓之勢，何等迅疾，實是不容得他多作考慮，反手一揮，已然將紫陽刀掣在手中，蕩起了一道紫虹，向上疾迎了上去！

　　呂麟那向上的一刀，只是一式「餓虎撲羊」，勢子何等強大。可是他這裡出手快，海心四老的變招，更是快絕！

　　電光石火之間，那纏在一起的四條軟鞭，突然又分了開來！而且各自迅即向下一沉，那四條軟鞭，竟又同四枝又細又長的鐵筆一樣，被海心四老，抖得筆也似直，左點呂麟腰際的「帶脈穴」，右攻呂麟脅下「氣海穴」，前打「璇瓏」，後攻「靈台」，竟是一絲不差，同一時間內攻至！

　　呂麟向上一刀撩空，已然覺出四面俱都響起了勁疾無比的破空之響，百忙之中，匆匆一瞥間，心中更是大驚，心知已然遇到了有生以來，尚未遇到過的強敵，看來此四人的武功，猶在那四個瞎子之上！

　　百忙之中，呂麟立即撤招回刀，反手一刀，自右向後砍出。將右、後兩鞭的攻勢封住。

　　同時，左手抬處，中指連彈兩彈，「拍拍」兩聲，正彈中前、左兩條軟鞭的鞭梢，將兩條軟鞭，彈得向上，疾揚了起來！

　　呂麟雖然在晃眼之間，解了自身之圍，可是他想起剛才之險，實是間不容髮，也不禁出了一身冷汗，連忙身形展動，向外欺去。

　　可是他這裡身形才動，海心四老，始終不躍起身來，只是在地上滾動身子，仍是將他圍在當中，四條長鞭，重又呼嘯攻到！

　　呂麟心知不將這四人殺敗，只怕絕對衝不出他們的包圍圈外！

　　因之，他身子掠出了七八尺後，便凝立不動，紫陽刀幻成一道紫虹，反覆不斷，施出「飛虎三式」，將全身盡皆護住！

　　而海心四老的長鞭，招數也越來越是緊密，黑影縱橫交錯，宛若是一張嚴密無比，黑氣森森的大網一樣，將呂麟完全罩在網中！片刻之間，雙方已然各施了近二十招。只見四條長鞭所幻成的大網，漸漸向內收攏。

　　呂麟也已感到四周圍排山倒海也似的壓力，越來越強！

　　他刀法之中，雖然還沒有破綻，可是在揮刀之際，卻是顯得吃力之極，那柄紫陽刀，像是有數百斤一樣！呂麟心中，不禁大急，暗忖這下落了單，只怕不但火弦弓要得而復失，自己本身，也難以逃出這些人的包圍！

　　那海心四老，才一上來時，分明曾被自己一式「四象並生」擊中，又如何他們能若無其事？

　　呂麟在心念轉動之間，四條長鞭上的壓力，又增加了一倍！

　　呂麟情知這樣下去，自己實是有敗無勝，不如孤注一擲，來得好些。

　　他主意打定，一面仍是三招齊發，將自己全身，盡皆護住。

　　同時，陡地兩聲巨喝，隨著大喝之聲，左臂一振，接連兩式，「混沌初開」，「鴻蒙未闢」，已同時使出！

　　那兩式，乃是金剛神指之中的十一、十二兩式，也是威力最強的兩式，呂麟全力以赴，指風交織，向外強撐了開去，陡然之間，將海心四老長鞭交織而成的大網，撐開了數尺！

　　呂麟一見奏功，緊接著，又是一聲長嘯，足尖點處，刀在先，人在後，「呼」地一刀，砍在一條長鞭之上，將那條長鞭，砍得向外，疾蕩了開去，大網便已然現出了一個缺口！

　　他人也連忙在那個缺口之中，向外疾射而出，逕向施不羈，疾撲而出！

　　他去勢之疾，實是難以形容，簡直連人帶刀，都幻成了一道紫虹！

　　施不羈的武功，本也是極高，但一見呂麟的來勢，如此之猛，卻也不敢攖其鋒芒，立即閃身向外，避了開去！在施不羈的身後，本來還有幾個人，一見施不羈避開，也慌不迭後退！

　　眼看呂麟大展神威，就可以衝出那麼多人的包圍圈之外了！

　　可是，就在此際，只見海心四老中的一人，陡然之間，一躍而起！

　　他一躍而起之後，一條長鞭，已然無聲無息，向呂麟的背後，砸了下來！呂麟正在只顧向前衝去，待到覺出背後捲起了一股陰風，已經慢了一步，忙一扭身間，「叭」地一聲，被那條長鞭，重重地抽在背之上！

　　那一鞭的力量，實在是大得出奇，只抽得呂麟，眼前金星直冒，身不由主，「砰」地一聲，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呂麟只覺胸口發甜，情知自己，已然受傷，但是他一倒地之後，左手用力在地上一按，一躍而起，已然又向前掠出了兩丈許！

　　這一下，倒也是大出於海心四老，和施不羈等人的意料之外！

　　因為，呂麟能夠未曾立時死在那一鞭之下，已是不容易之事。

　　而在中鞭之後，立即又能一躍而起，更是令眾人大感愕然！

　　呂麟前面的那些人，本來已然紛紛讓開，他勉力一躍出兩丈許，已突出了包圍圈之外！但是，也受傷之後，再勉力一躍，胸口甜味陡增，「哇」地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來！

　　同時，他只覺得身子一軟，又再次跌倒在地上，爬不起來！

　　海心四老等人，一見他再度跌倒在地，紛紛歡呼，一齊趕了上來！

　　可是，就在此際，只聽得斜刺裡傳來了轟雷也似，一聲大喝！

　　那一聲大喝，聲響之巨，實是可以當得上「驚天動地」四字！

　　大喝之聲，自在眾人耳際，「嗡嗡」不絕，一個身材高大已極的人，已打橫疾掠了過來，向呂麟飛撲了過去！

　　施不羈的心中，不禁既驚且怒，大喝道：「你是──」

　　可是他只講出了那個字，那身材高大的人，反手一掌拍出，勁風陡生，狂飄亂捲，將施不羈下面的一個「誰」字，硬生生地壓了下去！

　　海心四老一見情形不妙，立即湧身向前，四條長鞭，盤旋飛舞，向那人當背擊下！那人連身都不轉，左手一探，已將呂麟抓住，右手向後一揮，衣袖揚起，一股其強無比的勁風過處，只見海心四老，身形搖晃，各自被逼退了三步！

　　而就在海心四老，向後退出之際，那人提著呂麟，已向前飛馳而去！

　　那人之來，事先毫無跡象，而暴喝、現身、發掌、揚袖、剎那之間，將施不羈和海心四老，五個高手，一齊逼退，提著呂麟，向前飛馳而出，總共也不過是電光石火間的事！

　　其人的身手之高，當真是匪夷所思，令得眾人，盡皆為之一呆！

　　只見那人的去勢極快，灰袍飄飄，迅即馳出了老遠，也就在此際，只聽得黃心直發一聲喊，一縷輕煙也似，也已然越眾追出！

　　施不羈一見黃心直追了出去，一則怕他有失，二則，火弦弓又是六指琴魔，志在必得之物，一聲怪嘯，道：「上馬！追！」

　　剎那之間，眾人紛紛躍上了馬背，蹄聲急驟，得得不絕，驚心動魄，一起向前追去！

　　但是在他們這干人，向前疾追而出之際，不要說那身材高大已極的灰袍人，已經早已望不見，連黃心直也只剩下了一個小黑點，一閃不見！

　　卻說呂麟，在他二次跌倒之後，只道自己這番，一定性命難保！

　　陡然之間所傳來的那一聲巨喝，也令得他心神大為震動，他覺出立即被人抓了起來，向前飛馳而去，心知那人能夠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帶了自己離開，其人的武功之高，確是難以想像！

　　可是呂麟在一時之間，卻又無法知道救了自己的是什麼人！

　　因為那人現身之際，一聲巨喝，聲若雷鳴，震得人耳際嗡嗡有聲，根本不可能辨出那是什麼人所發的聲音來。而呂麟第二次跌倒，也是面對著地上跌出的，那人提住了他背上的衣服，卻又似有意似無意地，將大姆指按在他背後的「靈台穴」上。

　　呂麟「靈台穴」為也所按，不但無法運氣療傷，連想回過來，看一看那人是誰，都在所不能！呂麟只覺得那人的輕功，可稱好到了極點，心中暗忖，難道是飛燕門掌門丘君素嗎？

　　想起了丘君素，呂麟不禁寧願不要被救！因為丘君素在，端木紅一定也在，自己見了端木紅，又怎麼對付她才好！

　　可是呂麟卻立即放棄了這個想法，因為剛才那一聲巨喝，無論如何，不可能出自女人之口！正在他思潮起伏間，只覺兩耳風聲呼呼中，那人捨了正路不走，突然向旁，竄了出去！

　　呂麟覺出，那人在向旁竄出之間，身形矮了一矮，緊接著，只聽得「嗤」「嗤」有聲，那人向前面，打出了一把小石子！

　　那人的功力極高，那一把小石子，被打出了十餘丈開外，自餘勢未絕，向前滾出，帶起了一股一股的塵沙，看來就像有人在前飛馳一樣！

　　而那人在向旁竄出之後，立即身形再矮，藏身入草叢之中！

　　呂麟心知那人這一番做作，只要引開後面追來的人。果然，彈指之間，已然見黃心直向前面，飛掠了過來，毫不猶豫，向前馳去。

　　呂麟一見黃心直已然被那人騙過，心中也不禁為之駭然！

　　因為，黃心直的輕功，何等之高！當然，是將自己帶走的那人，先走片刻，但是在那近十里的路程之中，黃心直突然追不上他，可知那人的輕功，最少可以和黃心直並馳十里，不會落後！

　　呂麟吸了一口氣，正想出聲時，又聽得一陣急驟已極的馬蹄聲，傳了過來，二十餘匹駿馬，正是施不羈等人，旋風也似，掠了過來，眨眼之間，便已然不見了蹤影！

　　那人直到施不羈等人馳過，才又提著呂麟，向前而去，但既然已避開了正路，路旁乃是荊棘叢生的亂石崗子，呂麟只覺出那人，縱躍如飛，不一會，又向前馳出了七八里遠近，才停了下來。呂麟忙道：「多謝前輩相救！」

　　那人卻並不出聲，轉了一轉，又向前走去，不一會，來到了一棵大樹之下，才將呂麟放了下來。呂麟急於知道其人是誰，一被那人放下，立即一個轉身，轉了過來，向那人望去。

　　那人站在他的面前，呂麟躺在地上，仰頭望去，更顯得他身材高大。

　　只見他身穿灰袍，面容威嚴，雙目之中，精光四射，令人望而生威，竟然不是別人，正是華山派掌門，烈火祖師！

　　呂麟一見是他，心中不禁一凜，他暗忖自己早就應該想到是他，否則，除了自己師傅，七煞神君等人之外，誰還有那麼高的功力！

　　本來，呂麟只當自己，已然為人所救，心中大是慶欣，可是，他知道救自己的，乃是烈火祖師時，心中的高興早已化為烏有！

　　因為烈火祖師的為人，他早已領教過了，正可謂才脫虎爪，又入狼口！

　　只見烈火祖師冷冷地望了他一眼，反手一掌，將大樹的一根四握粗細的樹枝砍斷，斷口之處，極是平整，他便在樹樁上坐了下來，道：「小娃子，又好久不見了啊！」

　　呂麟強運真氣，勉力坐了起來，道：「多謝你相救之德！」

　　烈火祖師冷冷地道：「那不算什麼，只算因你不多口舌之故。」

　　呂麟心知他是指自己未曾在東方白等人，講出他在唐古拉山上的醜事一事而言，便強笑道：「那也是不算得什麼！」

　　烈火祖師一聲怪笑，道：「你知我何以如此湊巧，恰在此際趕到？」

　　呂麟倒想不出他何以會有此一問，搖頭道：「我不知道！」

　　烈火祖師又怪笑數聲，道：「實和你說，我找你已有三四天了！哪裡是什麼湊巧！」

　　呂麟聽了，心中不由得大吃一驚，強自鎮定，道：「你──你找我有何事？」

　　烈火l祖師「哼」地一聲，道：「小子倒會裝腔作勢，火弦弓呢，拿來！」

　　呂麟呆了一呆，道：「火弦弓不在我的身上，已經被我藏起來了！」烈火祖師大笑起來，道：「小娃子，你想在祖師爺面前弄玄虛嗎？可還差著點啦！」他一面說，一面便向呂麟，凌空抓了一抓！

　　呂麟此際，身受重傷，一點反抗能力也沒有，在烈火祖師向之凌空一抓之際，他只覺得烈火祖師的掌心，有一股極大的吸力，身不由主，便自向他的掌心，投了過去，被他當胸抓住！

　　列片火祖師一抓住了呂麟的胸口，左手立即在呂麟懷中一探，那把火弦弓就在呂麟懷中，自然被他取了出來！烈火祖師一取到了火弦弓，便「哼」地一聲冷笑，手一鬆，呂麟又一跤跌在地上！呂麟一見到火弦弓已被他取去，心中不禁大是焦急！他知道烈火祖師此人，野心極大。雖然，他要火弦弓，也是為了對付六指琴魔，但是卻和自己等人，目的不同。自己對付六指琴魔，主要乃是為武林除害，但烈火祖師，卻是想取而代之！

　　當下呂麟眼睜睜地望著烈火祖師手中的火弦弓，未經多考慮，脫口便道：「你不將火弦弓還我，我便到處揚你醜事！」

　　烈火祖師一聽，面色陡地一沉，雙眼異光四射，直射呂麟。

　　呂麟只覺得他眼神之中，異采紛紛，心知華山派獨門武功「眩神法」的厲害，目光不敢與之接觸，只聽得烈火祖師，冷笑一聲，道：「小娃子，這可是你自己在找死！」

　　呂麟一聽得如此說法，心頭不禁大震！

　　只聽得烈火祖師冷笑之聲不絕，手掌揚起，比了一比，就待向下拍來！

　　呂麟心知，他既然起了殺機，自己想要逃脫，實是沒有可能之事，索性雙眼一閉，準備他一掌擊了下來，死個痛快。

　　然而，就在他雙眼，將閉未閉之際，陡然之間，只見大樹之上，一人疾躍了下來！那人向下躍來，一點聲息也沒有。

　　但是烈火祖師乃是何等樣人物，略有動靜，便已然覺得！

　　只見他立即轉過身去，從樹上躍下的那人，身形陡地一沉，已然落下，快疾無倫，才一落地，左掌向烈火祖師後心拍出，右手已然向烈火祖師，還抓在手中的火弦弓抓去！

　　變生叵測，呂麟一定神間已然看清，從樹上躍下的那人，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師傅，玉面神君東方白！而就在呂麟看出是東方白來到之際，「轟」地一響，東方白和烈火祖師兩人，已然倏地分了開來！

　　原來烈火祖師，一個轉身，抬頭望去，只覺得眼前一花，對方人已落地。

　　烈火祖師心中陡地一愣，已然知道來人武功，實是非同小可！

　　緊接著，東方白的一掌，已向他後背心擊到，烈火祖師立即反手一掌，迎了上去，那「轟」地一聲，便是兩人強勁無比的掌力相交迸散之聲。

　　烈火祖師雖然應變極快，但是玉面神君東方白的出現，卻是突如其來，而且他一出手，便是左右雙手，一齊發招！

　　他故意在左掌之中，蓄滿了陽剛之力，掌風呼呼，去勢極猛，引得烈火祖師反手一掌，擊了過來，去奪弓的右手，力道卻是隱而不露，直到抓住了火弦弓，力道才陡然而發！

　　因此等到烈火祖師覺出不妙之際，東方白身形後退，已然將火弦弓劈手奪過！

　　看官，需知烈火祖師武功之高，當世武林之中，實已可以稱得上是數一數二，如果是在他有準備之際，只怕東方白也不能如此容易，便將火弦弓奪過，如今一下得手，全是攻其無備之故！

　　烈火祖師一覺出才一招間，火弦弓已被對方奪了過去，心中不禁又驚又怒，一聲怪嘯，旋風也似，轉過身來！

　　他一轉過身來，根本就不辨認對方是誰，出手如風，電光石火之間，已然攻出三掌，踢出兩腳，五招並發，威勢之猛，實是世所罕見！

　　玉面神君東方白見了，心中也不禁駭然，身形連閃，向外避了開去，哈哈大笑，道：「老烈火，怎麼急得你手腳並用，宛若市井無賴了？」

　　烈火祖師直到此際，才知道奪了自己火弦弓的，乃是東方白！

　　並世之中除六指琴魔不算，烈火祖師只是忌憚東方白一人，而此際，他卻偏偏又遇上了東方白！當下面色鐵青，身形一凝，喝道：「還我弓來！」

　　東方白笑容滿面，向之略一拱手，道：「失敬！失敬！原來這弓是你的嗎？」

　　烈火祖師心知自己追了上去，就算東方白完全不還手，自己也是不易追上，他一聽得東方白這一句話，不由得歹念陡生，一個轉身，便向躺在地上的呂麟，疾撲而出！

　　他是想將呂麟抓在手中，則不怕東方白不將火弦弓交了出來！

　　他那反手一撲，身法何等快疾，但東方白也早已料到他有此一著，他這裡身形甫動，東方白如影附形，跟了上來！

　　烈火祖師一閃之間，已然來到了呂麟身旁，但是不等他伸手去抓呂麟，東方白也已經趕到，手伸處，一掌向烈火祖師後股拍到！

　　烈火祖師心中一凜，顧不得再去抓呂麟，身形向旁一閃，待要避開時，只聽得「格」地一聲，東方白手臂，陡地長出了三寸，電光石火之間，「拍」地一下，正打在烈火祖師的屁股之上。那一掌，簡直沒有什麼力道，只是聲音響亮，東方白隨即大笑道：「一代掌門之尊，幹此無恥之事，該打！該打！」

　　烈火祖師閃開了丈許之後，才轉過身來。他闖蕩江湖數十年，不知會過多少高手，六指琴魔未出，天河四老已隱，東方白、譚昇不知下落之際，他已然有天下第一高手之譽。

　　而且，他為人高傲，目空一切，武林中人，見了他莫不是恭恭敬敬，幾時曾經受過這樣的奇恥大辱？一時之間，幾乎氣得要昏了過去！

　　東方白見烈火祖師面色鐵青，兩眼發直，身子亂顫，心中也知道自己玩笑開得太過，其人雖然不足為訓，但總是罕見高手，在對付六指琴魔中，也有一定作用，便即笑道：「老烈火，你怎麼便認真了麼？」

　　烈火祖師一聲怒吼，雙掌一齊向前疾推而出！這兩掌，乃是烈火祖師畢生功力所聚，實在是非同小可！

　　東方白連忙後退一步，左袖一拂，先將呂麟，向外推出了丈許。

　　東方白這一顧及呂麟，便已然為烈火祖師制了先機！

　　烈火祖師立即向前，踏出了一步，掌力如排山倒海，天崩地裂，向前疾壓了過來！

　　本來，東方白還想避開他那兩掌的來勢，不和他硬拚掌力。

　　因為在這樣的情形之下，雙方硬對掌力，而又明知功力相若，只是兩敗俱傷！

　　但是，東方白因為慢了一步，烈火祖師的掌力，已然如同萬馬奔騰也似，向前疾湧了過來，東方白再想躲避時，已是不及！

　　在這樣的情形之下，玉面神君東方白只有以極迅速的手法，將火弦弓藏在衣袖之中，雙掌一齊翻出，迎了上去！

　　這兩人的掌力同等之強，當烈火祖師兩掌，夾著狂濤也似的大力，向東方白拍出之際，已然是飛砂走石，一齊襲出，以致看來，烈火祖師的掌風，竟像是如同實物一樣的兩股風一樣。

　　而東方白雙掌反擊而出，威勢也是一樣！兩人的掌風，尚未接觸，被他們掌力所蕩起的砂石，已經首先凌空相遇！

　　一時之間，只聽得一陣一陣砂石傾軋摩擦之聲，如同在硬地之上，下了一陣冰雹一樣，密如聯珠，不絕於耳！

　　緊接著，便是閃電也似，「轟」地一聲巨響，那是兩人的掌力，已然開始接觸！

　　他們兩人的掌力一接觸，雙方面雖想後退，都是不能了！

　　因為一方面後退，另一力的掌力，一定趁勢挾著無可比擬的大力，壓了過來，後退的一方，非吃虧不可！因此，他們兩人，在掌力一接之後，立即各自向前面跨出了一步！

　　這一步之出，又是閃電也似的一聲巨響，兩人身上的衣服，盡皆緊緊地逼在身上，而頭髮也像是後面有人，在用力拉扯一樣，向後飛揚了過去！

　　這兩人全是方今武林第一高手，掌力之強，何下數千百斤，各自跨出一步之後，面色也都轉得紅潤起來，而此際，他們兩人四掌，相隔還有五尺左右上而在他們各自內力綿綿不絕之下，那五尺的空位之中，若有一個石頭人，只怕也要被擠碎！

　　玉面神君東方白在逼不得已，出手和烈火祖師硬拚掌力之際，已然知道這一拚，不到兩敗俱傷，萬萬無法罷手！

　　而如果自己的功力，能勝過對方的話，則雖然元氣大耗，仍然可以佔上風！

　　因此，他在一步跨出之後，略呆了一呆，又是一步，向前硬逼了出去！

　　烈火祖師是何等人物，東方白能夠想到的，他自然也會想得到，就在東方白一步跨出之際，烈火祖師，也是向前逼來！

　　他們兩人各自向前，又逼出了一步，強勁無比的內勁，四下迸散開來，呂麟雖然身在丈許開外，也覺得氣流排蕩，勁風四捲，幾乎透不過氣來，連忙一連幾滾，又滾出了丈許！

　　呂麟才一滾出，便聽得驚天動地，一聲巨響！

　　他連滾忙向烈火祖師和東方白看去，只見兩人身上，全都白氣蒸騰，那是兩人內力發揮，已至極點之故，而兩人的手掌，也已然掌心相貼！

　　可是兩人手掌相交，卻只是電光石火間，一眨眼的事，簡直就是一合即分，只見兩人各自身形晃動，「騰」、「騰」、「騰」地向後，退出了三步，烈火祖師身子一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而玉面神君東方白，在退出三步之後，身子也向後倒去，只不過他在將要跌倒之際，陡地發出了一聲長嘯，身形重又站直，然後，才緩緩地盤腿坐了下來！

　　此際，東方白和烈火祖師兩人身上的白氣，已然消失。

　　而看他們兩人的面色時，烈火祖師，面如紙金一片慘黃，東方白看來，更是面如敷粉，一點血色也沒有！呂麟在一旁見了這等情形，心中也不禁為之「怦怦」亂跳，大是駭然！

　　因為，他一眼便已看出，這兩大高手，在傾全力一拚之後，誰也未曾佔到誰的便宜，但是卻各自元氣大傷，只怕十天八天之內，難以復原。

　　約莫過了半個來時辰，東方白才睜開眼來，道：「老烈火，好掌力哇！」

　　烈火祖師「哼」地一聲，也睜開眼來，道：「你也好掌力啊！」

　　他們兩人，剛才各傾全力相拚，烈火祖師更是恨不得將對方在自己雙掌之下，壓個骨折筋裂，但是此際，他們兩人互譽對方好掌力，卻是一點也不做作。

　　因為他們兩人，全都是罕遇敵手，直到今日，方始遇到一個能和自己對拚上一掌的好對手，各自在氣憤之餘，對於對方的武功，又確是十分欣賞！

　　兩人各自講了句之後，東方白又道：「老烈火，你這兩掌，要害得我至少七日之內，難以復原啊！」

　　烈火祖師苦笑一下，道：「彼此，彼此！」

　　東方白轉過頭來：「麟兒，你傷勢如何，能走動嗎？」

　　呂麟搖頭苦笑，道：「不能！」

　　東方白道：「好，你走向前來，我們三人，都不能大動，來坐在一起，若有什麼猛獸來襲，也容易應付得多！」

　　呂麟向烈火祖師望了一眼，說道：「他。」

　　呂麟話還未曾講完，東方白已然道：「我倒忘了對你說了，老烈火即使曾經做過什麼對不住你之事，你也切不可和任何人提起！」

　　東方白此言一出，呂麟和烈火祖師兩人，皆是為之一愣。

　　呂麟忙道：「師傅，那又是為了什麼？」

　　東方白「哈哈」一笑，道：「不為什麼，老烈火剛才這兩掌，足慰我生平從未遇敵手之憾，是以也不想他遺臭江湖！」

　　這幾句話，當真是豪氣干雲，呂麟忙道：「弟子遵命！」

　　烈火祖師心中，也暗感東方白為人豪邁，但是他口中卻不願承認，只是冷笑數聲。可是他一面冷笑，一面卻也挪動身子，三個人背靠背地，就在那棵大樹之旁，盤腿而坐！

　　烈火祖師口雖不言，但卻和東方白、呂麟兩人，坐在一起，當然是他也知道，此際三人之力，合在一起，只怕也不足以拒獸，若是一人，只怕更加危險！

　　他們三人，背靠背地坐定之後，便不再說話，只是運氣打坐，約莫過了一個來時辰，陡然之間聽得陣陣急驟的馬蹄聲，自遠而近，傳了過來！

　　三人心中，不由得猛地吃了一驚。

　　他們雖然運氣打坐，已歷一個多時辰，不像剛才那樣，連站也站不穩。但是如果來了強敵的話，卻也難以應付！

　　只聽得那一陣馬蹄聲，迅即由遠而近，聽聲音，乃是從官道上傳來的，沒有多久，便已然停了下來。過了片刻，只聽得有人叫道：「那面有人！」接著，馬蹄聲又響了起來！

　　玉面神君東方白心知自己的行蹤，已然被人發現，忙道：「老烈火，你有善法嗎？」

　　烈火祖師道：「我眩神法尚堪一用！」

　　東方白道：「好，除非來者是六指琴魔，否則不論是誰，只要我們裝著若無其事，憑我們兩人的名頭，只怕也無人敢以出手！」

　　烈火祖師一笑，道：「東方白，想不到我們兩人，還來擺空城計！」

　　東方白道：「除此之外，別無他法，我們快去倚樹而坐！」

　　三人一起站了起來，向大樹靠近，又背靠著樹身，坐了下來，那棵大樹，足有三人合抱粗細，他們背靠樹身而坐，便只消留意面前的人，而無需提防，會有人自背後偷襲？

　　他們才一坐下不久，馬蹄聲已然越來越近，便聽得「颼颼」連聲，有五人從馬背之上，躍了下來，呂麟心頭「咚咚」亂響，抬頭看去，只見那已在自己面前，兩丈開外處站定的五人，就是施不羈和海心四老！他連忙低聲道：「那個中年漢子，乃是荊州金翔大鵬施天樂之弟，四個老者乃是海心派的？」

　　東方白道：「原來是施天樂的兄弟，那又好辦多了，我們且莫睬他！」烈火祖師一見六指琴魔不在，便也緩緩轉身，脫去了穿在外面的灰袍，露出了裡面的大紅袍來！他那件大紅袍上，以鮮紅的綠線，誘出一朵一朵飛騰的烈火，觸目之極！

　　施不羈和海心四老，才一下馬，正待要向前面，撲了過來！

　　可是他們才跨出了一步，烈火祖師便已然脫去了身上的灰袍，那件大紅烈火袍，一映入施不羈的眼瞼，施不羈的面色便陡地一驚，伸手一擺，連海心四老的腳步，都被他止住！

　　只見他兩眼定在烈火祖師身上，好一會，才一拱手，道：「這位敢情是名揚四海，威震華山的烈火祖師嗎？」

　　烈火祖師「嘿嘿」冷笑兩聲，目光一轉，異采四射，已然向施不羈望來！

　　他在這一望之間，已然施出了華山觸門「眩神法」功夫！

　　施不羈和海心四老，只覺得他眼中異光流轉，目為之眩，不由自主，使神搖魂飛，不由得大吃一驚，連忙又後退了幾步。

　　烈火祖師的「眩神法」，本來，對方的目光一被吸住，便難以擺脫。但是他此際元氣大傷，眩神法的威力，自然也大不如前，海心四老等五人退出之後，鎮定心神，便覺好了許多。

　　其實，以此際的情形而論，只要施不羈一人出手，東方白等三人，便是難以應付，更何況還有海心四老這樣的一流高手在！

　　但是華山烈火祖師的名頭，卻是非同小可，雖然華山派在六指琴魔追蹤掃蕩之下，死的死降的降，但是卻無損於烈火祖師的威名，此際六指琴魔不在，施不羈怎敢妄動？

　　只聽得烈火祖師冷笑一聲，便道：「小丑原來也知祖師爺的名頭！」

　　施不羈一聽自己猜度，已被證實，心中又是一驚，又退出了一步。

　　烈火祖師見他們一退再退，心中不禁一喜，心想再抬出玉面神君東方白的名頭來，只怕就此便能夠將他們五人嚇退？

　　因此他立即道：「么魔小丑，居然也有此福，今日不但得會祖師爺，而且，還有緣能見到另一高人！」

　　施不羈雖然被烈火祖師「小丑」長，「小丑」短地叫著，但是他卻不敢發作，一聽得烈火祖師的話，心中反倒一凜，道：「祖師所說另一高人，不知是指何人而言！」

　　烈火祖師「哈哈」一笑，向東方白一指，道：「這位乃是玉面神君東方白，你如何竟然不識？」

　　施不羈一聽此言，不由得面如死灰，「啊呀」一聲叫了出來，慌不迭又後退丈許，心中暗叫該死，烈火祖師身旁，那個面如冠玉，唇若點珠，看來像是一個三十不到的年輕人，本來就是有點面熟，可又哪裡想到他是東方白！

　　施不羈腦中，立即現出二十五年之前，東方白在荊州，單掌劈死鄂北六凶，獨力挑散鄂南三幫，三幫幫主，盡皆斃於他掌下的往事來。也是這一戰，才免得他哥哥施天樂死在這些人之手，反而奠定了湖北第一好漢的地位！

　　東方白冷冷一笑，道：「多年不見了哇，令兄可還好嗎？」

　　施不羈的身上，早已出了一身冷汗，額上也是汗珠點點，連聲道：「好！好！多託東方大俠的福！」東方白冷笑一聲，道：「不敢當得很，如今你們兄弟，羽翼已成，就想要來與我為難了嗎？」

　　施不羈滿面惶恐，道：「不敢！小可不敢！」

　　東方白冷冷地道：「你不敢嗎？那又為何率人將小徒打成重傷？」

　　施不羈的面色，更是難看到了極點，頻頻抹汗，道：「小可該死，小可該死，實是上命差遣，東方大俠千祈恕宥則個！」

　　玉面神君東方白笑道：「火弦弓在我處，你還要不要？」

　　施不羈忙道：「小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要！」

　　東方白道：「算你識趣，還不走開，在這裡礙眼作甚？」

　　施不羈一聽，如釋重負，鬆了一口氣，忙道：「是！是！」一個轉身就走，海心四老齊聲道：「施殿主，那兩個人是什麼人？」

　　施不羈忙道：「快走，別問！」

　　海心派的人物，絕少在江湖上行走，海心四老，也不知道玉面神君東方白和烈火祖師的名頭，如果只是他們四人前來，早已出手了，但是他們四人素知施不羈在至尊宮中，位居左主殿，地位極高，如今竟也嚇成這般模樣，可知對方一定是些棘手人物，所以一時之間，也不敢出手。當下他們聽得施不羈如此說法，心中未免有點不服，道：「施主殿，這兩人武功當真如此厲害嗎？至尊吩咐，莫非罷了不成？」

　　施不羈此際，背對烈火祖師和東方白兩人，當真是如同有芒刺在背，恨不得立時馳出七八里去才好，一聽得四人還在囉嗦不已，心中不禁怒叱道：「若不是東方先生，與家兄有點交情，我們五人，此際早已橫就地！還不快走？」

　　海心四老全在左殿之中，各任高職，但是卻恰好歸殿主施不羈所轄，聽得施不羈發怒，四人也不敢再說什麼，當下五人，翻身上了馬背，一齊向前面疾馳而出，片刻之間，便自不見。

　　呂麟看見這幕活劇，心中不禁大是高興，笑道：「師傅，憑你們兩人的名字，便能將他們嚇走，當真有趣之極！」

　　玉面神君東方白和烈火祖師兩人，面上卻並無笑容！呂麟不禁訝然，道：「師傅，還有什麼不對嗎？」

　　東方白並不出聲，而烈火祖師則應聲道：「只怕他們，會去而復轉！」

　　呂麟聽了一愣，道：「他們聽得兩位之名，狼狽而走，豈會再來？」

　　烈火祖師「哼」地一聲，道：「小娃子可知道什麼，還不閉嘴！」

　　呂麟心中，也不免有氣，忙又向東方白道：「師傅，他們當真還會再來嗎？」

　　東方白想了一想，道：「難說得很！」

　　呂麟忙道：「那我們何不快些離去！」

　　東方白道：「如今我們要走也走不遠，反倒更露出了破綻，不如在此，盡可能先恢復一二分功力，再作道理！」

　　呂麟心中暗驚，忍不住道：「都是烈火祖師不好，如果你不向我師傅發招，怎會兩敗俱傷！」

　　烈火祖師面色一沉，道：「放肆──」

　　東方白也忙道：「麟兒不可亂說，原是為師傅做得太過了些，難怪老烈火會發火的！」

　　三人便不再說話，又各自閉目運氣，大約過了大半個時辰，果然，又聽得隱隱有馬蹄之聲，自遠而近，極快地傳了過來！

　　三人心中，驟然一驚，東方白忙道：「老烈火，剛才你何以如此肯定他們會去而復轉！」

　　烈火祖師道：「他們一行，絕非只此五人，倘若會合必然談及此事，其中不乏機智之人，是以我料到必會轉來再一看究竟。」

　　東方白「哼」地一聲，道：「我料定是他們，即使轉來，見我們一步未離，只怕也是不敢貿然出手？」

　　烈火祖師哈哈一笑，道：「那就要看明都老人在天之靈，是否保佑你了！」

　　東方白正色道：「老烈火，如今不是說笑的時候，咱們仍照原來的辦法應付！」

　　烈火祖師點頭不語，就在他們兩人講話之時，馬啼聲已然越來越近，不一會，二十餘匹駿馬，已然在離他們三人五六丈處，停了下來。在十來丈開外，還有一人，乃是施不羈。

　　原來，六指琴魔在蓮花峰上，發現被呂麟和譚月華兩人走脫，黃心直又已不見之後，心中盛怒，無可比擬，他立即回到了至尊宮，將至尊宮所有高手之中，挑出了一百人來，二十五人一路，分四路追了下去，務求找到黃心直，和追回火弦弓。

　　每二十五人之中，又揀出兩個輕功特別好的人，沿途來回到至尊宮通報消息，向西而來的那隊，正是由左殿殿主施不羈率領，全是左殿高手。

　　六指琴魔在至尊宮中，自居中宮，又分為前、後、左、右四殿。中宮之下，有四大座主之設，地位與殿主相等。

　　六指琴魔為了一定要追回火弦弓，這次，將四大座主，也派了出來。

　　四大座主，本是按東、南、西、北之位而設，東座座主，便是泰山黑神君，被派向東，和右殿殿主，一起前去追蹤。而西座座主，卻是武林中出了名的多智多計之人，南天一雕宮無風！宮無風和施不羈一齊，向西追來。果然給他們發現了呂麟的蹤跡。

　　但是，在海心四老將呂麟打成重傷之後，卻又被人救走！

　　他們一夥人，不斷向前追去，追出了老遠，不但沒有發現呂麟，連黃心直也已然不知去向，宮無風心知有異，和施不羈一商量，才有施不羈帶領海心四老，再回來一事。

　　等到施不羈被東方白和烈火祖師兩人的名頭嚇走，一口氣向前疾馳而出，追上宮無風等人之後，才鬆了一口氣。那宮無風已年過六旬，從外貌來看，滿面紅光，貌相莊嚴，恰似一個極有身分，生性豪俠的武林前輩人物，但實則上，此人卻是無惡不作，下手之前，老謀深算，一點不留痕跡，智謀之多，無出其右，是一個極其奸詐的人物！

　　施不羈一和宮無風會面，宮無風已看出他情形有異，迎了上來，問道：「施殿主，可曾發現敵人的去蹤嗎？」

　　施不羈此時，雖然已經遠遠地離開了東方白和烈火祖師兩人，可是他心中，實是猶有餘悸，嘆了一口氣道：「別說了！」

　　宮無風奇道：「事情究竟如何，尚請施殿主明言！」

　　在至尊宮中，座主與殿主之職，雖說平等，但是相互之間，卻暗鬥得十分厲害。施不羈本來，不想據實說出，但是又怕宮無風在回至尊宮之後，向六指琴魔告上自己一狀！

　　因此他只得道：「呂小子倒是在，但是卻另有兩人在他身旁！」

　　宮無風冷笑一聲，道：「那兩人定然是三頭六臂的了，不然施殿主何以空手而回！」

　　施不羈一聽此言，面上不禁勃然變色，「哼」地一聲，道：「宮座主，那兩人倒也不是三頭六臂，一個乃是華山烈火祖師，另一人乃是峨嵋俗門，玉面神君東方白！」

　　宮無風剛才在嘲笑施不羈之際，神態倨傲到了極點！

　　可是，他一聽得施不羈講出了那兩個人的名字來，面上不禁勃然變色！

　　非但他面上變色，其餘十來人，也是不由自主，「啊」地一聲，有人叫道：「施主殿，宮座主，咱們快去告訴至尊！」

　　宮無風想了一想，突然一揚手，道：「各位且莫驚慌！」

　　他這裡一開口，各人果然都靜了下來。

　　宮無風道：「施主殿，你們可曾與他們動手來著？」施不羈冷冷地道：「若是動手，焉能全身而回！」

　　宮無風眉頭一皺，道：「這就奇了，施主殿將經過情形，與在下一說！」

　　施不羈便將和烈火祖師、東方白兩人見面的情形，說了一遍。

　　宮無風眼珠轉動，道：「奇啊！拜本座所知，烈火祖師和玉面神君兩人，頗有過節，積不相容，兼且兩人，俱皆性子甚急，如何會不出手，便由得你們五人，安然回來！」

　　施不羈心中有氣，道：「然則依你之見，我們該當橫屍就地嗎？」

　　宮無風陰惻惻一笑，道：「施主殿莫怪本座多事，大家全是為至尊效勞！」

　　宮無風一抬出武林至尊六指琴魔來，施不羈也不敢說什麼，道：「然則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宮無風道：「依我之見，咱們大家，再回去看上一看！」

　　宮無風此言一出，隨行眾人，不禁盡皆為之駭然！宮無風連忙厲聲道：「至尊曾經吩咐過，追回火弦弓，各有重賞，為何怕死？」

　　眾人被他一喝，雖然不敢再吵，可是你望我，我望你，心中卻早已打定了主意，一等宮無風要逼他們去，便自一哄而散！

　　反正前去和烈火祖師、東方白兩人動手，也是必死無疑，不如先逃了開去再說！

　　只聽得宮無風道：「適才施主殿和海心四老，能無恙而回，其中必有緣故，我們不妨前去，若是他們已然離去，更有蹊蹺，我們立即銜尾而追。」

　　施不羈道：「若是他們，仍然在那棵大樹之下，未曾離去呢？」

　　宮無風冷笑一聲，道：「有怕死的，儘管遠遠站著，由本座前去應付！」

　　眾人一聽得宮無風如此說法，才放下心來，心忖誰不怕死？若是不怕死，又何必投在至尊宮中，受人頤指氣使？如今宮無風既然出頭，一切由他，見勢不妙，立即逃走，總還來得及的！

　　因此宮無風話一講完，眾人便一齊答應，折了回來，向前馳出！

　　不一會，一行二十餘眾，已然來到了那棵大樹附近，老遠便望見三人，仍然坐在樹下，施不羈最早，停了下來。

　　宮無風見到了烈火祖師和東方白兩人，心中也不禁駭然。

　　因此，相隔六丈遠近處，他便也勒住了馬，他一停下，其餘眾人，自然也跟著停了下來。

　　此際，東方白和烈火祖師、呂麟三人，一見對方大隊人馬湧到，心中都不禁大驚，心知這一番，只怕難以瞞得過去。

　　但是他們三人，面上卻是不動聲色，東方白和烈火祖師兩人，更是冷冷地望定了眾人，宮無風心中打著鼓，硬著頭皮，翻身下馬，遙遙向烈火祖師、東方白兩人，看了一遍。

　　東方白和烈火祖師兩人，卻是不敢開口。

　　他們兩人，均知道宮無風智機過人，相隔那麼遠，自己非要提氣發話不可，而如果提氣發話，只要一開口，立即可以被他聽出，自己兩人，元氣不足！

　　因此，東方白連忙輕輕碰了碰呂麟，低聲道：「麟兒，你來問他們，為何前來！」

　　呂麟點了點頭，大聲道：「你們這班賊子，莫非是來送死嗎？」

　　宮無風忙道：「不敢，聞得玉面神君和烈火祖師兩位在此，老夫特來請安！」

　　他運足了氣，將話音傳送了過去，原是要想引東方白和烈火祖師兩人開口。

　　他也想到，如果兩人是有什麼原因不能出手的話，只要他們一開口，自己便可以斷定了！東方白和烈火祖師兩人，也知道他的用意，心中暗罵好刁滑的老賊，東方白心念一轉，突然一伸手，自袖中取出了火弦弓來，放在身前五尺處，又以目向呂麟示意。

　　呂麟立即會意，「哈哈」一笑，道：「老賊莫要口是心非，你們冒死前來，無非是為了火弦弓，而今火弦弓就在地上，有膽的只管來取便了！」

　　宮無風見東方白和烈火祖師兩人，只是不開口，心中更是暗暗起疑，可是無論他怎樣起疑，要叫他前去奪弓，他卻是不敢！

　　他心念電轉，朗聲道：「呂小俠之言不錯，咱們確是為火弦弓而來！」

　　呂麟勉力一提氣「哈哈」一笑，道：「然則為何不取？」

　　他這提氣一笑，宮無風心中，又是一動，暗忖這小子傷勢未癒，難道以烈火祖師和東方白兩人之能，已有五個時辰，尚不能令他的傷勢，有若干起色嗎？

　　他一想及此，膽子便壯了一壯，向前跨出了兩步，呂麟一見他跨向前來，心中大驚，連忙鎮定心神，急向東方白道：「師傅，有人來送死了！」

　　呂麟此言一出，又將官無風鎮住。

　　東方白眼仍望著宮無風，卻低聲道：「麟兒，你大聲說我們兩人，絕不動手，叫他們前來取弓，老烈火可以眩神法對付他們！」

　　東方白講話的聲音極低，只有他身旁的呂麟和烈火祖師兩人，可以聽到，宮無風雖然竭力想聽，卻是一個字也廳不到。

　　在他看來，東方白嘴唇亂動，倒像是在以「傳音入密」上乘內功和烈火祖師交談一樣，因此更加不敢妄動半步！

　　呂麟一聽，忙道：「你們這班賊子聽了，火弦弓就在我們面前，你們之中，有誰夠膽來取弓的，我師傅和烈火祖師，絕不出手，連身子也不動，有膽的只管來取吧！」

　　呂麟此言一出，人叢之中，立時引起了一陣騷動，眾人紛紛交頭接耳起來。

　　他們心中暗忖，烈火祖師和玉面神君兩人的武功再高，若是一動不動，只怕也難以制人死命，他們兩人，全是武林大宗師，自然不能說了話不算數，而若能取到火弦弓，六指琴魔早有明諭，立時可得重賞，一時之間，已有幾個人怦然心動！

　　宮無風自己也想出手，但是他的為人，何等老奸巨猾，自己當然不會去冒此奇險，沉聲道：「哪位兄弟，去領此奇功？」

　　他話一出口，便有一人應聲道：「我去！」那人向前，跨出了幾步，卻又站立不動。只見那人，乃是一個三十上下的瘦漢子，他才一跨出之際，一鼓作氣，可是離得烈火祖師和東方白兩人近了，想起兩人的武功之高，已然禁不住全身，發起抖來！

　　宮無風忙道：「兄弟為何踟躕不前，想出爾反爾嗎？」

　　呂麟也叫道：「喂，你這人想充英雄，就快來啊！」

　　那人無法可施，只得仍然向前走去，每跨出一步，心頭皆震上一震，等到離火弦弓還有四五步時，竟至於雙齒相叩，「得得」有聲，雙股發軟，再也難向前走出，站了好一會，才又慢慢跨出！

　　此際，遠在五六丈開外的眾人，心中也是緊張到了極點，屏氣靜息，以觀動靜！

　　東方白等三人，自然一樣十分緊張，烈火祖師早已準備妥當，目中異采流轉，可是那人一直來到了火弦弓旁，卻仍然低著頭，不敢向兩人望一眼！

　　這一來，東方白和烈火祖師兩人，不由得大為著急，因為「眩神法」必需要令對方和施法人的目光相觸，方能有用。

　　如今，那人膽子小得連頭也抬不起來，自己又不能出手打，豈不是火弦弓立即要被他取去，自己的原形也自畢露？

　　眼看那人，身子雖然發抖，但是卻終於又向前跨出了一步！

　　這一步跨出，他已然站在火弦弓的前面，只要一俯身，便可以取弓在手了！但是他卻仍然低著頭，不敢望兩人一眼！東方白心中大急，只見那人手兒發顫，已然慢慢俯下身去！

　　東方白一聲咳嗽道：「你──」

　　他本來是想叫那人抬起頭來，以便烈火祖師可以用「眩神法」將那人驚走。

　　怎知這裡才一咳嗽，才說出了一個字，那人陡地一聲怪叫，道：「東方大俠饒命！」一個轉身，便向外疾奔而出！

　　奔出了三步，便自「叭」地一聲，跌倒在地，只見他褲襠透濕，口角流出綠水，雙眼上翻，竟然已被嚇破尿泡，連膽都被嚇破，只掙扎了一下，便自一命嗚呼了！

　　這一下變化，倒是大大地出於東方白和烈火祖師兩人的意料之外。

　　兩人忍住了笑，互望了一眼，呂麟卻是哈哈大笑，道：「世上竟有這等膿包之人，今日倒開了眼界，還有誰來？」

　　那被東方白輕輕一下咳嗽嚇死的人，在武林中也小有名頭，一身小巧功夫，也頗到家，但一則他膽小，二則，東方白的威名，實在太盛，在此一咳嗽之際，那人還只當東方白要出手，立時魂飛魄散，膽汁破裂，當堂死去！

　　那人一死，眾人不由自主，向後退去，連宮無風都無例外！

　　眾人退出之後，都你望我，我望你，面上神色，極是尷尬。

　　過了好一會，仍然沒有人敢走上前來取那隻火弦弓！

　　呂麟心中不由得大喜，道：「沒有人再來了嗎？烈火祖師與家師皆有好生之德，你們還不遠遠地替我滾了開去？」

　　呂麟話一出口，果然有幾個人，已然向後，又退了開去。但是那些人，卻並沒有退出了多遠，只是和施不羈站在一起。宮無風吸了一口氣，心中也不禁大是猶豫。他暗忖剛才那人之死，分明是被東方白輕輕一開口，便自生生嚇死的。當然，以東方白的威名而論，能嚇死一個人，也不算是什麼出奇之事。

　　如今，看東方白和烈火祖師兩人的情形，實是難測深淺！

　　但如果自己就此帶著眾人離去的話，只怕不但要被六指琴魔責怪，座主之位，立刻剝奪，而且事情傳了開去，如何見人？

　　宮無風雖然如此想法，但是他為人何等老奸巨猾，自己卻是絕不敢前去一試。他想了半晌，強打精神，「哈哈」一笑，道：「東方白大俠果然威名蓋世，居然絕對不消出手，便自嚇死了一人！」

　　呂麟應聲道：「我師傅早已說過，他老人絕不出手，火弦弓就在面前，任取無妨！」

　　宮無風也立即道：「自然我們深信東方大俠和烈火祖師兩位，絕不會動手，兩位不過想試試我們眾人之中，是否有夠膽之人而已，是也不是！」

　　宮無風果然是老巨猾。他明知此際，自己不想出手，如果命令手下的人，前去取火弦弓的話，也沒有人敢以服從。

　　因此，他故意輕描淡寫，肯定了烈火祖師和東方白兩人，不會出手。

　　他這樣一說，無疑是在告訴眾人，火弦弓實是唾手可得，剛才死的那人，只不過是自己膽小，實在小得太以過分而已！

　　果然，宮無風此言一出，人叢之中，氣氛又自不同，三三兩兩，竊竊私議。

　　因為誰都知道，如果能將火弦弓取到手的話，這一場功勞，實是非同小可。

　　可是所有人，連施不羈在內，卻是不知道宮無風心中，滿肚密圖，另有謀！

　　過了一會，只聽得一個大漢，大聲道：「待我來試試！」

　　眾人一齊循聲看去。

　　只見那大漢高可七尺，神威凌凌，一蓬虯髯，根根倒豎！

　　那大漢身上的衣服，只穿了一隻衣袖，左臂袒露在外，臂上肌肉盤起，一望而知是一個天生神力，專修外功的人物！

　　那大漢話一講完，立即便向前跨出了兩步。

　　東方白眼看來人人心渙散，將要一哄而走之際，卻又被宮無風一句話，又將人心穩住，又有人出來要取火弦弓，心中不禁焦急，轉過頭向烈火祖師望去，卻見烈火祖師面帶微笑，向自己點點頭。

　　東方白心中，不禁一愣，暗忖烈火祖師，何以如此鎮定？

　　繼而一想，他心中便明白，不由得也大是高興！

　　原來，東方白已然看出，烈火祖師之所以高興，乃是那即將前來取火弦弓的大漢，是一個專修外功的人物！並知烈火祖師此際，元氣大傷！雖然勉強尚可使用「眩神法」，但是威力卻是大打折扣。如果來者是一個內功高深的人物，可能便不為「眩神法」所惑！

　　而如果是一個專修外功的人，則「眩神法」便可以得其所哉了！

　　正在東方白和烈火祖師，一個互望之間，那大漢已然大踏步地向前走來。

　　那大漢和剛才一人，完全不同，他一面走，一面睜著銅鈴也似的眼睛，望著烈火祖師和東方白兩人，來到了近前，心中也不免有點發毛，自己大聲叫道：「俺可不怕你們！」

　　烈火祖師面帶微笑，沉聲道：「誰叫你怕我們來著？」

　　烈火祖師的語音，極為低沉，遠一些的人，根本聽不到。

　　那大漢已到來了火弦弓的旁邊，一聽得烈火祖師如此說法，便轉過頭，向他望了過來，這一望，四目交投，立即給烈火祖師可趁之機！

　　只見他眼中，異采頓現，那大漢不由得一呆！

　　如果在此際，那大漢頓時鎮定心神，立即拾起了火弦弓便走的話，則烈火祖師和東方白兩人，仍然是無法可施！

　　可是，那大漢卻是一個頭腦極其簡單的人，他一見烈火祖師眼中，異采紛呈，便不禁一呆，暗忖這是什麼玩意兒？

　　他一面想，一面便向烈火祖師處望了一眼。

　　這一望間，便著了烈火祖師的道兒！

　　烈火祖師的「眩神法」，只要多望上幾眼，便為他目光吸引。

　　而一為他目光吸引之後，便自呆如木雞，行動聽人指揮！

　　這本是華山派創派祖師，昔年遨遊四海，在極西之地，學得來的一種神妙已極的武功，除了華山派歷代掌門人之外，絕不他傳的不傳功！

　　這時候，至尊宮中的那些人，心情也是十分緊張，而宮無風，則正是全神貫注，他在遠處，見到烈火祖師嘴唇，像是動了幾下，但是卻不知他講的是什麼話，心中更是焦急。

　　眾人只見那大漢，已然來到了火弦弓的面前，但是卻不俯身取弓，只是呆呆地站著，心中不禁大異，暗忖這是什麼道理？

　　就在此際，烈火祖師看出自己的「眩神法」已然奏效，心中一喜，低聲道：「呂麟，你先問他叫什麼名字，又令他大罵六指琴魔，再叫他自己將自己打死，這一來，便可將眾人嚇走了！」

　　呂麟也從未見過「眩神法」的奇妙，聽了烈火祖師的話，心中還不十分相信。

　　東方白道：「麟兒，你只管照著烈火祖師的吩咐去做！」

　　呂麟便叱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大漢聲大如雷，道：「俺山東歷城，黃霸便是！」

　　他在講話之際，雙眼發直，身子仍是一動不動，但是卻聲音響亮，人人可聞，宮無風等人，更感到莫名其妙！

　　只聽得呂麟又道：「六指琴魔乃是天下大混蛋，你為何甘心投他？」

第十九章　愛才一念　華山派收徒

　　黃霸呆了片刻，又大聲罵道：「六指琴魔乃是天下第一大混蛋，大王八，臭龜蛋，娘子養的，俺再也不認他是武林至尊了！」

　　黃霸那幾句話一說，宮無風等人，莫不大驚失色。宮無風究竟見多識廣，他已然想到，黃霸突然失卻常態，一定是烈火祖師已然使出了華山秘傳，「眩神法」功夫！

　　他心中也不禁大吃了一驚，叫道：「黃霸，還不快回來！」

　　可是呂麟也在此際，大聲叫道：「黃霸，像你這種人，活在世上，也沒有多大用處，快些自盡算了吧！」

　　黃霸大聲道：「是！」

　　只見他一個「是！」字甫出口，突然雙拳並舉，向自己頂門劈下！

　　只聽得「撲」地一聲，他那全力以赴的兩拳，竟將他自己的天靈蓋，砸了個粉碎，鮮血腦漿，迸射而出，他身子晃了幾晃，「砰」地跌倒在地，恰好和剛才那個，被東方白嚇死的人，並列地上！

　　這一來，連宮無風也不禁向後，疾退出了兩丈開外！

　　宮無風一退，眾人更是大亂！

　　施不羈高叫道：「我說如何？」

　　他一面叫，一面掉轉了馬頭，向前疾馳而出！

　　其餘眾人，紛紛搶上馬背，在混亂之中，叫聲連天，片刻之間，連宮無風在內，三四十人，跑了個乾乾淨淨！東方白、烈火祖師和呂麟等三人，一見眾人遠去，不由得哈哈大笑！

　　烈火祖師道：「東方先生，究竟還是你了得，一出聲，便嚇死了一人！」

　　東方白笑道：「老烈火，你可別對我使眩神法，我還不想自擊天靈蓋而死哩！」

　　東方白雖然未曾正面地稱讚烈火祖師，可是他的話，誰也可以聽出，正是對烈火祖師推崇備至。烈火祖師位尊藝高，一生之中，也不知聽到了多少阿諛奉迎之詞。

　　但是這樣的話，出諸同是一流高手的東方白口中，便大不相同！

　　因此，他心中大是高興，呵呵笑道：「東方先生，你要是早肯講這樣的話，咱們兩人，也不致於元氣大傷，提心吊膽了！」

　　東方白劍眉一揚，道：「老烈火，你又為何不肯講剛才的話？」

　　兩人相視，又是一陣大笑，在這一陣大笑之間，兩人原來心中所存的芥蒂，盡皆消去。緩緩地站了起來，東方白一俯身，正要將火弦弓拾了起來，放入懷中之際，突然聽得樹上，傳來「哈哈」一陣笑聲，一條人影，飄然而下！

　　東方白，烈火祖師和呂麟三人，不由得齊皆大吃了一驚！

　　東方白不由自主，呆了一呆之際，那條人影，已然疾掠了下來，搶在東方白的前面，向火弦弓撲去！東方白這一驚，實是非同小可，反手一掌，便向那人拍出。

　　本來，東方白的一掌之力，足可裂石開碑，但是此際，他一掌拍出，雖然出手仍是快疾無比，招式也是神妙之極，但是卻沒有什麼力道！只聽得「拍」地一聲，那一掌，正擊在那人的背脊上。可是那人卻一聲大笑，已然將火弦弓搶在手中，向前疾滑而出！

　　烈火祖師和呂麟兩人，連忙趕了上去，卻被那人「呼呼」兩掌，逼退了開來！

　　只見那人身形，在丈許開外站定，體態瀟灑，只見他一身銀白色的長袍，約莫四十上下年紀，衣襟上以金線誘出一個骷髏，若不是眉宇之間隱有邪氣，也不失為一個頗是神俊之人物！

　　只見他手持火弦弓，「哈哈」一笑，又道：「東方先生，烈火祖師，在下今日此舉，未免有趁火打劫之嫌，但兵不嫌詐，想來兩位，也必然不會責怪在下的！」

　　烈火祖師、東方白和呂麟三人，聽了他的話，不由得面面相覷！

　　他們三人，絕未料到，好不容易將宮無風、施不羈等人嚇走，卻不料金骷髏又會突然出現，將火弦弓奪在手中！

　　若是三人未曾受傷，根本不消烈火祖師和東方白出手，只要呂麟一人，只怕金骷髏便難以接得上三招「金剛神指」！可是此際的情形，卻是金骷髏佔盡了上風！

　　東方白首先一笑，道：「自然不來怪你，但你要此弓何用？」

　　金骷髏一笑，道：「自然是帶到至尊之宮去，只要我將火弦弓交給六指琴魔，在至尊宮中，我也任便可以在四大座主，四大殿主之上！」

　　東方白冷冷地道：「不錯，這倒是賣身投靠的一個好辦法。」

　　金骷髏面上，笑容頓收，道：「東方先生，你出言要謹慎些！」

　　東方白又是一聲冷笑道：「是嗎？」

　　金骷髏揚聲怪笑，道：「自然，我早已隱身樹上，你們三人的底細，我盡皆知道，莫非如今，還敢對我出言不遜嗎？」

　　東方白一聽，心中暗忖，自己也是隱身樹上，撲了下來，和烈火祖師動手的。金骷髏一定是在自己和烈火祖師動手之際趕到此間的，悄沒聲地上了大樹，以致自己全然不知！

　　呂麟在一旁，見到金骷髏行為囂張，不由得大怒，喝道：「你竟敢對我師傅，這樣講話嗎？」

　　金骷髏將火弦弓在懷中一放，一聲冷笑，道：「臭小子，你死期已至了，還不知嗎？」

　　東方白一聽得金骷髏如此說法，同是看出他眼中殺機隱現，心中不禁大驚。

　　他暗忖自己這一方面，雖有三人之多，但是金骷髏武功甚高，真要是他起了殺機，動起手來，只怕自己縱橫一世，結果卻要陰溝裡翻船，命喪於金骷髏這種二流人物之手！

　　當下他心念電轉，忙道：「麟兒不必多言，由得他去吧！」

　　東方白強忍胸心怒氣，如此說法，無非是想金骷髏得了甜頭之後，不再打他們三個人的主意，就此離去，則雖然失了火弦弓，還可以慢慢設法。

　　可是金骷髏的為人，極是狡猾，他心中早已打定了主意，知道眼前是一個絕其難得的機會，如果不趁這個機會將三人除了，只怕後患無窮。

　　因此，東方白才出口，他已然道：「東方先生，不濟事了？」

　　東方白神態自若，仰天一笑，道：「好！好！老烈火，你有話說嗎？」

　　烈火祖師面色鐵青，一聲不出。

　　呂麟明知自己此際，不是金骷髏之敵，可是他性子極烈，實在按捺不住，心想反正難免死在他的手中，何不拚上一拚？

　　他主意才一打定，手中紫陽刀疾揮而起，躍向前去，舉刀便砍！

　　金骷髏一聲長笑，身形微側，便已將呂麟的這一刀避開。

　　同時，他右手伸出，在呂麟的腰際，抓了一把，向外一揮間，呂麟已然身不由主，向外跌出了丈許，「叭」地一聲，跌倒在地！

　　烈火祖師一聲怪吼，喝道：「金骷髏，你敢望一望我嗎？」

　　金骷髏搶上幾步，足尖起處，已踢中了呂麟的腕間，將紫陽刀踢飛了開去，轉過身來笑道：「老烈火，你此際的眩神法，只能治治黃霸這流人物，如何奈何得了我！」

　　他一面說，一面果然向烈火祖師正視，烈火祖師盡力施展，但金骷髏的內功甚高，烈火祖師卻是未能將之迷惑！

　　金骷髏哈哈大笑，續道：「東方先生，老烈火，實和你們說，若只是將火弦弓送去至尊宮，只怕我在至尊宮中的地位，仍不能在四大座主和四大殿主之上，但如果將你們兩人的首級，一併送去。」

　　他講到此處，東方白和烈火祖師兩人，心中不禁大是駭然！

　　因為，根據金骷髏的盤算，自己兩人，實是有死無生！可是，金骷髏的話，才一講到此處，卻陡然地停了下來。同時，只見他面色陡地為之一變。東方白等三人，不禁大是奇怪。他們俱看到，金拓髏像是在自己的身後，發現了什麼東西，是以才會如此奇怪的。因此，他們三人，一齊回頭看去。他們三人，才一回頭，只見一條人影，向前疾掠了過來！那人身形之快，實是難以形容，快到他看來根本不像是人，而只是一股輕煙而已！可是三人，一看便已認出，除了黃心直以外，誰也不可能有那麼好的輕功！黃心直突然前來，當然是因為他遇到了宮無風等人，講起自己在此之故！

　　轉眼之間，黃心直已在三人的面前站定。三人一見黃心直趕到，心中不禁又是高興，又是難過！他們知道，金骷髏既然也和乃兄黑神君一樣，起了投靠至尊宮的念頭，當然不敢得罪黃心直的，而黃心直也一定不會肯讓他加害自己，這便是他們三人心中高興的原因。

　　可是他們三人卻也知道，黃心直一來，火弦弓已然失定了！

　　火羽箭未曾找到，好不容易得了火弦弓，總算有了一半希望，但是卻又得而復失，以後再想奪取火弦弓，不知又要費多少手腳！

　　因此三人一見黃心直趕到，盡皆不語。

　　黃心直一到，便向東方白行了一禮，道：「東方先生，你將火弦弓，給了我吧！」

　　東方白苦笑一下，道：「心直，火弦弓已不在我這裡了！」

　　黃心直一愣，急得幾乎要哭了出來，道：「在什麼地方？」

　　呂麟向金骷髏一指，道：「在他身上。」

　　黃心直心知東方白和呂麟兩人，絕不會說謊，他向金骷髏望了一眼，也不認識他是什麼人，忙又道：「這位朋友，可能將火弦弓給我！」

　　金骷髏自從在峨嵋青雲嶺上，被七煞神君譚昇趕走之後，便和黑神君分了手，他一直在這一帶，一個山谷之中隱居。

　　也是東方白等三人合該有事，這一日，金骷髏追逐一頭梅花小鹿，來到此處，發現東方白和烈火祖師兩人，正在激鬥，他便匿身樹上。

　　此際，他也風聞乃兄黑神君已然投奔了六指琴魔，位居四大座主之一。他自然也想前去投靠，但是他為人極攻心計，心想不去至尊宮則已，一旦到至尊宮，則一定要居於極高的地位。

　　因此，他才遲遲未曾成行，直到他發現了東方白和烈火祖師，才發現那是自己最好的進身之階，因此，才在宮無風等人退去之後，突然出手，將火弦弓拿到了手中！

　　而且，他還要取東方白和烈火祖師兩人的首級，前去至尊宮！

　　此際，他一聽得黃心直對他如此說法，心中不禁有氣，道：「你是什麼人？」

　　呂麟冷笑道：「提起他嘛，只怕你要替他叩頭哩，他便是如今僭稱武林至尊，憑八龍天音橫行天下六指琴魔之子！」

　　金骷髏一聽得呂麟如此說法，心中不禁陡地吃了一驚。呂麟的話，金骷髏立即深信不疑！因此，他雖然未曾見過黃心直，但是卻也聽到過，六指琴魔有一個兒子，容顏奇醜，輕功之佳，世無其匹，就是原來魔宮中的鬼奴。所以他一聽呂麟說出眼前這個醜陋無比的人，就是六指琴魔的兒子時，他實是絲毫也不懷疑！

　　當下他愣了一愣，道：「原來是黃心直公子，當真失敬得很！」

　　黃心直忙道：「火弦弓可是真在你這裡嗎？」

　　金骷髏點了點頭道：「不錯。」

　　黃心直不禁大喜，道：「快給我！快！快！」

　　金骷髏心中，不禁大是猶豫。他得了火弦弓，本來就準備去交給六指琴魔，以換至尊宮中的高位的，照理來說，此際給黃心直，也是一樣。

　　但是，他卻又怕黃心直在得了火弦弓之後，完全不在六指琴魔面前提起他來！

　　因此，他想了一想，便道：「黃公子，在下冒萬死之險，得了火弦弓，本當親手獻給令尊，以求令尊收錄的──」他講到此處，便住口不言。

　　黃心直「啊」地一聲，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可是要我爹重用你嗎？你既然得了火弦弓，不但我爹會對你另眼看待，我也十分感激你。」

　　金骷髏心中大喜，又道：「黃公子是否以為，在未到至尊宮前，那張火弦弓，還是由在下保管，來得妥當一些！」

　　黃心直忙道：「不！不！你快交給我，我再也不能令此弓在外人手中了。」

　　金骷髏想了一想，又道：「那麼，黃公子切莫忘了在下！」

　　黃心直道：「自然！」

　　金骷髏向東方白等三人，望了一眼，道：「黃公子到這裡來，我將弓給你。」

　　他話一說完，身形飄動，已然向外，疾掠開了五六丈去。

　　那顯然是他對東方白等三人，仍然心有所懼，只怕自己火弦弓取出，便會發生意外，被三人奪去！金骷髏才一向外掠身，黃心直連忙跟過去。

　　東方白等三人，只見他們兩人在五六丈開外，金骷髏自懷中取出了火弦弓，交給了黃心直，又指著三人，講了幾句話，黃心直卻搖了搖頭。

　　三人雖然聽不清楚他們兩人在講些什麼，但是也可想而知，一定是金骷髏還想取三人的性命，而黃心直卻不答應。

　　只見他們兩人，交談了片刻。黃心直遙向東方白行了一禮，便一齊向前，馳了出去，轉眼之間，兩人便已然一齊不見。直到兩人馳開，東方白才苦笑了一下，道：「弄來弄去，火弦弓仍然回到了六指琴魔的手中！」

　　呂麟道：「師傅，只要六指琴魔不將這張火弦弓毀去，我們總有法子取到手中的！」

　　東方白道：「如今，也只好作如是想了！我們還是快一點避開的好，只怕金骷髏這廝，會再向後轉，又對咱們不利！」

　　烈火祖師恨恨地道：「這廝若是落在我的手中，叫他受盡痛苦而亡！」

　　三人說著，呂麟拾起了紫陽刀，東方白和烈火祖師兩人各折了一根樹枝在手，支著向外走了出去，一個時辰，才走出了十五六里，來到了一個亂石崗子上，三人揀了一個陷下去約有丈許，四面皆有亂石圍遮的土坑，便存身其間。

　　一連七八天，三人甚至不交談一句，只是潛心運轉真氣。

　　三人之中，還是呂麟的傷勢最輕，當天晚上，便已然大有起色。

　　因此，連日來，皆由他獵捕野味，尋找泉水，供東方白和烈火祖師兩人充飢。到了第十天頭上，東方白和烈火祖師兩人，元氣均已然恢復了八九成，兩人才迎著朝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烈火祖師伸手在呂麟的肩頭上拍了拍道：「小娃子，這幾日可多虧你了！」

　　呂麟自然知道，這樣的一句話，自烈火祖師之口，是表示他已然對自己極有好感，便道：「晚輩自然應該如此！」

　　烈火祖師強自打了一個「哈哈」，仰天不語，好一會，才道：「東方白，除了六指琴魔之後，你峨嵋派有這小娃子在，還可以重興，華山派要再尋傳人，可是萬難了！」

　　玉面神君東方白聽出他話中有意，道：「怎麼，可是要與我搶徒弟嗎？」

　　烈火祖師向呂麟望了兩眼，嘆了一口氣，道：「確有此意。」

　　呂麟一聽得兩人，如此說法，心中不由得大吃了一驚！

　　他心中暗忖，莫非兩人傷勢才一復原，又要為了自己，大起爭鬥嗎？

　　可是，玉面神君面上，又毫無慍色，呂麟望了望兩人，剛要開口時，東方白已然道：「此子資質人品之佳，實是令人垂涎，老烈火，不是我說你，華山派廣收門徒，未免有點龍蛇混雜，各正派之中，除了華山一派中，有人投靠六指琴魔之外，其餘各派，可說沒有！」

　　烈火祖師「哈哈」一笑，道：「你如此說法，徒弟難保了！」

　　東方白一笑，道：「老烈火，你若是有意，我不妨叫他，拜你為師！」

　　烈火祖師立即道：「此言當真？」

　　呂麟忙叫道：「師傅，這──」

　　東方白道：「麟兒，你莫小覷了華山派，也莫小覷了老烈火，他有幾般神技，確是非同小可！」

　　呂麟道：「師傅，我總是峨嵋派的人！」

　　東方白笑道：「那你兼學華山武功，有何不可，武功一道，還怕太多嗎？」

　　烈火祖師也已然聽出了東方白的意思，是要呂麟，兼投華山派，拜兩個師傅，身兼兩家之長！這樣的情形，在武林之中，不是沒有先例，但身受者必須是資質人品，盡皆上乘的人物。

　　如今看呂麟，確可當之無愧！因此，烈火祖師不等呂麟回答，便道：「我同意了！」東方白笑視呂麟，呂麟知道師傅也已然有此意思，他心頭不禁「怦怦」亂跳！

　　因為武林之中，門戶之見極嚴，像這樣的情形，對於學武之士來說，可以說是千載難逢最難得的機會！既然東方白也同意他，兼拜烈火祖師為師，他當然也不會輕易失去這樣一個難得的好機會的。

　　但是他心中，卻又感慨無比，一時之間，呆住了作聲不得。

　　原來他想起自己，在武學上的際遇之好，實是無出其右！

　　如果他再學得華山派的各種技之後，已然等於身兼三家之長，因為，在黑礁島上所學成的金剛神指功力，是不包括在峨嵋、華山兩派武功之中的。而在唐古拉山魔宮之中，他又曾服食了可遇而不可求的七色靈芝，令得內功陡增！

　　這一切絕佳的際遇，實是可以令得任何學武之士，心滿意足！

　　可是，呂麟反過來一想，想及自己在情場之上，卻遭遇到如此坎坷，實是心中，感慨萬千！

　　他一個人愣愣地想著，東方白還可以知道一點他的心事。

　　烈火祖師在一旁，見他不言不語，卻全然不知他在想些什麼，還只當他不肯答應自己，心中不免大是有氣，只聽得他「哼」地一聲，道：「你難道當真小覷華山派的武功嗎？」

　　呂麟忙道：「晚輩絕無此意！」

　　烈火祖師「呵呵」一笑，道：「那麼，你難道還不知東方兄之意嗎？」

　　呂麟向東方白望了一眼，東方白向他，微微地點了點頭。

　　呂麟忙道：「弟子自然明白！」

　　他一面說，一面早已推金山，倒玉柱，向烈火祖師，跪下拜了三拜！

　　烈火祖師站著不動，受了他一個全禮，才踏前一步，將他扶了起來，滿面笑容，道：「麟兒，華山掌門，收徒之禮，本來乃是一件大事，不知有多少鋪排，還要廣邀武林同道，前來觀禮，但如今六指琴魔肆虐，一切也只好從簡了！」

　　東方白笑道：「老烈火，你這人就是好講排場，收一個徒弟，也有這些囉嗦！」

　　烈火祖師面色，陡趨莊嚴，道：「麟兒，你心中可在想，為師武功雖然足以驚世駭俗，但為人卻是十分不堪嗎？」

　　呂叫不由得吃了一驚！

　　因為他剛想及烈火祖師在唐古拉山上，對付自己和端木紅兩人的行為，心中在想，自己兼拜他為師，自然只是為了要學他華山傳絕技，卻不料他正在想著，烈火祖師已然這一言道破？

　　當下呂麟忙道：「師傅，弟子不敢！」

　　烈火祖師道：「我在唐古拉山對你，確有過分之處，但如今我們既成師徒，這一切，自然也不必再提起了，是也不是？」

　　呂叫心知烈火祖師如此說，分明只在向自己認錯。以他在武林之中，輩分之尊，性格之剛強能夠向自己說出這樣的話來，實在已然是難得之極！因此他忙道：「謹遵師命！」

　　烈火祖師這才又恢復了滿面笑容，道：「好！果然是好孩子！」

　　呂麟笑而不言。東方白又向他問起，何以會得了火弦弓一事。

　　呂麟便將自己如何如何追縱那四個瞎子，又如何邀得譚月華為助，得了火弦弓，又遇上了六指琴魔，仗著瀑布聲的掩遮，才得逃脫一事，原原本本，向兩人詳細說了一遍。

　　呂麟說完，烈火祖師才道：「原來如此。」

　　他講到此處，便頓了一頓，又道：「火弦弓雖然得而復失，但是仍在至尊宮，取時只不過冒些危險，總還不是難事！」

　　東方白笑道：「老烈火，六指琴魔失了一次火弦弓，定必小心萬分，你如何道是易事？若說再取火弦弓是易事，還有什麼是難事？」

　　烈火祖師昂首道：「找火羽箭，才是難事！」

　　東方白和呂麟兩人，俱都聽出他話中有因，呂麟忙道：「師傅，你可知道那火羽箭，在什麼地方嗎？」

　　烈火祖師道：「東方兄，你可知魔龍赫熹自盡一事！」

　　東方白點了點頭。

　　烈火祖師又道：「赫熹雖是白死，但是卻令火羽箭的去向，留下了一條線索。」

　　東方白和呂麟兩人，聽了大喜，忙道：「是什麼線索？」這件事，本來是烈火祖師絕不想向人講起的一件大秘密。

　　但如今，他既然和東方白兩人，芥蒂全消，而且還收了呂麟，作為華山派的傳人，自然不再將心中的秘密，隱而不言。

　　當下只聽得他又問道：「麟兒，你可還記得赫夫人墓穴之上，那一塊大鐵板中，所壓著的那幅衣襟嗎？」

　　呂麟道：「記得的。」

　　烈火祖師道：「火羽箭的去處，就和那一幅衣襟有關！」

　　東方白道：「老烈火，你不要賣關子好嗎？」

　　烈火祖師卻只是一笑，道：「誰賣關子？只是事情的來龍去脈，必需說說清楚。」

　　東方白道：「好！好！你慢慢地說吧！」

　　烈火祖師道：「當時，我一見那幅衣襟，便知道已有人，偷入過赫夫人的墓穴。盜去火羽箭的，自然也是此人。」

　　東方白道：「不錯，但是要憑一幅衣襟，想要辨認一人，不是太難些了嗎？」

　　烈火祖師笑道：「東方兄，人人都稱你是人中之龍，不世奇材，老夫這次卻是要考一考你──」他一面說，一面便從懷中，摸出那一幅衣襟的破片來。

　　他將那些碎片，遞給了東方白，道：「你且看一看這些碎片，能否猜到昔年偷入赫夫人墓穴，盜去火羽箭的是誰？」

　　東方白瞪了烈火祖師一眼，一伸手，將那些碎布接了過來。他翻覆地看了半晌。然後，才抬起頭來，道：「老烈火，難怪你有南海之行！」

　　這一句話，在呂麟聽來，確是莫名其妙，但烈火祖師聽了，卻呵呵大笑，道：「佩服！佩服！」

　　呂麟禁不住問道：「兩位師傅，你們究竟在打什麼啞謎？」

　　東方白將手中的碎片一揚，碎片飄了開去，道：「那一幅衣襟碎片，可以看出，乃是南海鐵椰島上特產的椰麻所織，老烈火，莫非盜火羽箭的，竟是天河四老之一，鐵椰島鐵神翁嗎？」

　　烈火祖師點了點頭，道：「不錯，我又聽得麟兒說，在棺木之中，還留有字條，鐵神翁為人突梯滑稽，正是他的行事！」

　　東方白喜道：「如此說來，你南海鐵椰島之行，應該有所得了！」

　　烈火祖師卻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我一想到事乃鐵神翁所為之後，也只當是要到鐵椰島一行，便可以得到火羽箭，怎知事情卻大失所望！」

　　東方白微微吃了一驚，道：「莫非鐵神翁尚在人間，他不肯給你火羽箭，而你又打他不過嗎？」

　　看官，天河四老之一的鐵神翁，的確還在人間，譚月華還曾與之相遇，但是譚月華並未曾將她和鐵神翁相遇的這件事和他人談起過，根本沒有人知道鐵神翁還健在一事。

　　烈火祖師嘆了一口氣，道：「老鐵若在，倒也好辦了！」

　　東方白道：「那莫非是老鐵的弟子，不肯給你火羽箭嗎？」

　　烈火祖師搖頭道：「也不是！」

　　呂麟急道：「師傅，你快說吧！」

　　烈火祖師道：「鐵神翁自明都老人死後，離島前來中原，竟從此未回鐵椰島！鐵椰島上會武功的人，已然不多，極之式微！」

　　東方白和呂麟兩人，不禁愕然。

　　烈火祖師又道：「我猜想，鐵神翁一定是在弔明都老人之喪後，才盜了火羽箭的，但近二十年，他下落不明，到哪裡去找他去？」

　　東方白道：「鐵神翁、天孫上人和斑龍仙婆三人，在家師死後，曾在青雲嶺一會，以後三人便下落不明，斑龍仙婆和天孫上人兩人，已知是遠在海外，死在墨礁島上，鐵神翁究竟身在何處，是死是活，卻一直是一個謎！」

　　烈火祖師道：「不錯。本來，鐵椰島武功，也不致於式微至此，但鐵神翁久出不歸，他門下七大弟子，相繼離島前來中原尋找，也都死在中原，以致鐵椰島武功失傳，當年他門下七大弟子，尚且遍尋不獲，唉，如今人海茫茫，上哪裡找他去？況且，事隔多年，只怕他也早已不在人世了！」烈火祖師講罷，三人盡皆默然。因為，照這樣的情形看來，雖然有了線索，但實際上，火羽箭的去向，早已隨鐵神翁的失縱，而成為一個謎。想要找到火羽箭，幾乎是沒有可能之事！因此，三人心頭，盡皆覺得沉重無比。

　　好一會，東方白才道：「無論如何，我們盡力而為就是了！」

　　烈火祖師苦笑一下，道：「自然只好如此。」

　　東方白想了一想，忽然道：「麟兒，天孫上人、斑龍婆、鐵神翁三人，在青雲嶺一會之後，突然一齊失蹤，只怕他們三人之中，有些關連，你在墨礁島上，未曾發現有任何跡象，足以顯示鐵神翁的去向的嗎？」

　　呂麟道：「沒有。」

　　東方白嘆了一口氣，道：「事在人為，我們如今，也不必灰心。」

　　他講完此言，背負雙手，來回踱了幾步，道：「麟兒，我們三人，不必要在一起，你跟老烈火去，向他學些本領，我獨自一人，分頭去尋找鐵神翁的下落，只怕有些希望。」

　　呂麟雖然不願和他分離，但是知道他言出必行，忙道：「師傅，那麼我們仍然照原來的約定，到時在那三岔路口會面了？」東方白點頭道：「好！」

　　他一個「好」字才出口，身形飄飄，早已然在三丈開外！

　　呂麟望著他的背影，心中好生感慨。

　　烈火祖師一笑，道：「麟兒，東方兄要你和我在一起，是想你能夠快一點學到華山絕技之意，這一番苦心，你自然是知道的了？」

　　呂麟點了點頭，道：「弟子曉得。」

　　烈火祖師道：「我們不必和東方兄走同一個方向，也不必有一定的目標，只求找到鐵神翁的下落便可，你意下如何？」

　　呂麟想了一想，道：「師傅，我的意思，是咱們不妨再向至尊宮去。」

　　烈火祖師奇道：「到至尊宮去作甚？」

　　呂叫道：「我們遲早，總要去奪火弦弓，如今立即趕去，六指琴魔一定不防，若是僥倖可以在黃心直、金骷髏兩人未回到至尊宮前，將他們攔住，那更可以穩穩奪到火弦弓了！」

　　烈火祖師一想呂麟此言，覺得大是有理，便點頭道：「好，可是一路之上，我們最好不要生事，我要將華山派的武功，在最短的時間之內，傳授與你！」

　　呂麟心知華山派奇特的武功甚多，要一一學會，並非易事。

　　因此一路之上，非要用心諦聽不可，便十分嚴肅地點了點頭。

　　當下兩人，便又折而向東，向中條山麓之下至尊宮而去。

　　如今暫且擱下烈火祖師和呂麟兩人不表，卻說譚月華，在蓮花峰下，和呂麟分手之後，心中實是惘然無依，到了極點。

　　她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著。

　　一面走，一面卻又忍不住想起自己和東方白、呂麟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來。

　　她眼淚已然禁不住奪眶而出。

　　走出了二十餘里，她便在一個老樹根上，坐了下來，呆呆地愣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巒，幽幽地嘆著氣。

　　世界雖大，可是她卻感到了無地容身。

　　她想找一個地方，將自己藏了起來，從此再也不和世人見面。

　　可是，又上哪兒去找這樣的一個地方呢？

　　她不是沒有試過，那個尼姑庵，可以說是人跡不到之處了。

　　但是，不到一個月間，呂麟和東方白兩人，卻相繼尋到！

　　看來，越是要避開他們兩人，越是難以避開！

　　她發了好一會呆，才懶洋洋地抹了抹眼淚，繼續向前走去。

　　她並不向山外走去，卻反而向深山之中，慢慢地走進去，因為她想要逃開這個現實的世界。

　　天色很快地就黑了下來。譚月華找到了一個山洞，在山洞之中，胡亂鋪了些乾草，睡了下來。沒有多久，她便進入夢鄉。她所做的夢，自從青雲領下，那件事發生以來，幾乎是千遍一律的。

　　她夢見自己滿頭珠翠，在和東方白交拜天地，但是忽然之間，什麼都不見了，腳下的地，向下塌陷，成了一個無底的深洞。

　　而她自己，則也向著那無底深洞跌下去，下沉──下沉──

　　她永遠也不能再腳踏實地了，她不斷地向下沉去，她想掙扎，但是卻又全身軟弱無力，她一點辦法也想不出來！

　　深洞之中，什麼也沒有，只是黑暗，死一樣的沉靜，她連叫都叫不出來──

　　終於，夢醒了，她也出了一身冷汗。

　　她倏地睜大了眼睛，山洞之中極是黝黑，和她在夢境中陷身的那個深洞，也相去不遠，她如同生活在惡夢之中一樣！

　　譚月華竭力地定了定神，才欠身坐了起來。

　　她想起自己一個人，避開眾人，不再見面，永遠只是自己一個人，心中不禁泛起了一陣一陣的悲苦之感，忍不住又哭了起來。

　　她實是想在此處，自尋一個了斷。

　　可是，在她和鐵神翁相遇之後，每一次，當她想到要自尋死路之際，鐵神翁的話，總是不期而然，在她的耳際響起！

　　「要知道，你活在世上，並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命雖是你自己的，但是你卻沒有權利，去自尋死路！」

　　她每一次想到了鐵神翁的話，也都禁不住心中感到一陣彷徨。她反反覆覆地想著鐵神翁的那兩句話。忽然之間，聽得山洞之外，響起了一個老婦人的聲音。那老婦人的語音，十分低沉。

　　令得譚月華吃驚的，也不是陡然之間，在這樣的深山之中，聽到了人聲，而是那老婦人所講的話，竟像是在問她一樣！只聽得那老婦人以極其低沉的聲音道：「你想要自尋死路嗎？」

　　譚月華幾乎已要脫口答應一個「是」字！

　　但緊接著，卻又聽得一個少女的聲音，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那老婦人的聲音又道：「自己尋死，乃是最沒有出息的事！」

　　那少女又道：「師傅，他──根本不愛我，我──不死，活在世上，有什麼趣味！」

　　此際，因為山中，靜到了極點，所以兩人的交談之聲，雖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但是卻還隱約可辨，只不過講話的是什麼人，一時間，譚月華卻還聽不出來。

　　譚月華只聽得出那少女在講到「他根本不愛我」之際，隱隱有啜泣之聲，傳了過來！

　　譚月華心中暗嘆了一聲，心道：「原來天下苦命人，不止我一個！」

　　她一面想，一面便悄悄地踱出了山洞，循聲走了過去。

　　只聽得那婦人又道：「他不愛你，你就該死了這條心！本來，你的行為，已然犯了本門的大戒，但我也不來怪你，只求你從此要心如止水，但求除了六指琴魔，則光大門戶的重責，仍放在你的身上。」

　　譚月華此際，走出山洞，不過丈許。

　　她一聽得那老婦人如此說法，心中便自一震，暗自「啊」地一聲，似想起地道：「原來是她們！」

　　她已然從那老婦人口氣之中，聽出那對答的兩人，正是飛燕門掌門，青燕丘君素和端木紅！自然，譚月華也知道端木紅為何傷心了，因為呂麟愛的，仍是自己，而不是她！

　　譚月華一知道了交談著的兩人是誰，便不再向前走去。

　　她只是倚著一塊山石而立。

　　只聽得端木紅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師傅，只怕我──不能了！」

　　端木紅的話才一說完，便聽得丘君素冷冷地斥道：「胡說！」

　　端木紅抽咽道：「他──根本──便──不愛我──」

　　丘君素厲聲叱責道：「他不愛你，你還是你，為了情場挫折，便不想再活下去，這是何等卑劣不智的行徑？飛燕門中只收女弟子，而且從不准許女弟子與人論及婚嫁，便是飛燕門創派祖師，早年也曾在情場失意，要是她也心灰氣喪，如何還有飛燕門？」

　　丘君素這一番話，字字傳入譚月華的耳中，令得譚月華陡地一醒！

　　她心中暗道：「是啊！一個人活在世上，有多少事要做？」

　　如果因為情關勘踏不破，便生厭世之念，莫非人生便只為一個情字嗎？

　　她正呆呆地想著，又聽得青燕丘君素沉聲道：「如果你真想不通，一定要求一死，又何必自盡？」

　　只聽得端木紅以極其迷茫的聲音問道：「那又應該怎麼？」

　　丘君素「嘿嘿」兩聲冷笑，道：「這些日子來，我帶著你到處躲避，無非是因為飛燕門只剩下我們兩人，不能再死一個，然而，你卻仍是執迷不醒，一定不想再做人，我也防不勝防，只當少你一個徒弟──」

　　她講到此處，語音之中，淒愴悲憤，顯得心情沉痛之極。

　　只聽得端木紅道：「師傅，是我不好，但──我也是沒有法子？」

　　譚月華心知端木紅在聽到了自己和呂麟的一番話之後，一定曾經多次自尋死路，所以丘君素才有「防不勝防」之言。

　　丘君素道：「事已至此，何必自悔？你如一定要死，也要死得其所！」

　　端木紅淒愴地問道：「師傅！如何才是死得其所？」

　　丘君素道：「我已看透你死志已決，左右是一死，何不與六指琴魔，去拚上一拚，若是拚不過，也不過是一死而已！」

　　譚月華聽到此處，心中不禁暗叫道：「是啊，左右還不過是一死──」

　　只聽得端木紅道：「師傅，我決定照你的話──去做──」

　　聽到此處，又聽得端木紅哽咽不已。

　　譚月華連忙循聲，向前走出了七八丈。

　　只見星月微光之下，三丈開外，丘君素和端木紅師徒兩人，正緊緊地擁在一起，兩人面上，均是淚水縱橫，不能自已。

　　好一會，才聽得丘君素嘆了一口氣，道：「紅兒，紅兒，你自幼無父無母，我與你名雖師徒，實情勝母女，你要去死了，難道就絲毫未曾為我想上一想，會怎樣難過嗎？」

　　譚月華以前，只當丘君素是一個極其嚴厲，鐵面無情之人。

　　可是她如今，一聽得丘君素的那幾句話，心中也不禁惻然！

　　只聽得端木紅道：「師傅，我早──已經──想過！」

　　丘君素道：「紅兒，我也早知你不是如此絕情之人，你既已想過，仍然非死不可，我自然也不再來勸你了，你自己去吧！」

　　青燕丘君素話一講完，便掉轉身去，向外閃出丈許。

　　端木紅淚如雨下，向前踏出一步，叫道：「師傅！」

　　丘君素立定身形，但是卻並不轉過頭來，道：「除非你打消死意，否則還叫我作甚？莫非還嫌我不夠傷心嗎？」

　　端木紅呆了半晌，雙腿一曲，向著丘君素，便跪了下來。

　　只見她向著丘君素的背後，叩了三個頭，道：「師傅，我一知道他並不愛我，我便了無生機，我明知此舉，有負你十數年養育之恩，但是我實在忍受不了再活下去的痛苦了！」

　　丘君素長嘆一聲，道：「紅兒，我並不怪你，只盼你死後，不再有痛苦，這樣我就高興了！」她說話之際，仍然不轉過身來。

　　話一講完，又聽得她一聲長嘆，雙目垂淚，向外疾閃而出！端木紅仍然跪在地上。直到丘君素的背影，望不見了，她才緩緩地站了起來。譚月華心中暗忖，端木紅當真不愧是一個多情已極的女子。

　　她的遭遇，和自己雖略有不同，但是卻同是苦命人！

　　照這樣的情形看來，她分明是要和六指琴魔，去拚上一拚了！

　　和六指琴魔去硬拚，甚至於不是什麼凶多吉少！而是必無倖理之事！

　　譚月華想到此處，心中又忽然想起，丘君素所說的話，確是不錯，自尋死路，當然是再也愚蠢不過的事，反正是一死，除死無難事，何如和敵人去拚上一拚，儘管明知不敵，也是好的！

　　譚月華一想及此，吸了一口氣，緩緩地向外，走了出去。

　　她走出了四五步，便低聲叫道：「端木姑娘，端木姑娘！」

　　她一開口，端木紅便倏地轉過身來。

　　兩人對望了好一會，端木紅才冷冷地道：「你來作什麼？」

　　譚月華只覺得一陣心酸，珠淚紛垂，道：「端木姑娘，我們同是苦命人，你何必這樣對我？」

　　端木紅道：「你有人愛你，什麼苦命？」

　　譚月華歉道：「端木姑娘，我比你命更苦！你只要你所愛的人，回心轉意，便可以有極其美滿的結果，但是我──我卻──不能和自己心愛的人結合，不是比你──更苦麼？」

　　端木紅呆了半晌，道：「你說得不錯，你見我有什麼事？」

　　譚月華向前走了幾步，來到了她的身邊，緊緊地拉住了她的手，道：「如今我們兩人，都感到活著一點樂趣也沒有，不如去死，一了百了來得好些，是也不是？」

　　端木紅默然點了點頭。

　　譚月華道：「剛才，我已聽得你們師徒兩人的對話，端木妹子，咱們不如一起到至尊宮去，要死也一齊死！」

　　端木紅淒然一笑，道：「好哇！」

　　譚月華也反常地笑了一笑，道：「端木妹子，若是我們，能將六指琴魔除去，當然是死而無憾，但這當然是不可能之事，就算不能，我們反正是要求大解脫的人了，還在乎什麼，你說是不？」

　　端木紅道：「當然是，譚姐姐，你放心，我自己已然尋了七八次死，連師傅也對我灰了心，除非──唉，我死志實是不能改了！」

　　譚月華嘆了一口氣，忽然道：「呂公子可知你內心如此悲愴？」

　　端木紅點了點頭，道：「他知道的，我第一次尋短見，便是他救我的。」

　　譚月華道：「當時他怎麼說？」

　　端木紅「哈哈」一笑，道：「他說沒有法子，他根本不愛我！」

　　講到此處，她頓了一頓，又異樣地笑了一陣，道：「譚姐姐，我說你是個大傻瓜，他如此愛你，你何必一定不肯接受他的愛情？」

　　譚月畢長嘆一聲，道：「端木姑娘，若是如今，又有一個多情公子，表示愛你，你心目中已然有了愛人，能否愛他！」

　　端木紅道：「自然不能。」

　　譚月華道：「這就是了，我也不能，我愛的另有其人──」

　　兩人一齊長嘆了一聲，並肩向外走去。一路之上，她們兩人，也不再交談。天明時分，兩人已然出了山。她們兩人，才一出山，來到了官道之上，便見遠處，塵頭大起。她們連忙隱身在路側，只見三四十騎，儘是武林高手，向前飛馳而出。那些人，譚月華和端木紅認出，皆是至尊宮中的人物。只不過她們不知那些人，是六指琴魔派出去追尋火弦弓和黃心直的。

　　她們等那些人馳過，才又向至尊宮而去，第二天早上，已然來到了中條山附近。

　　譚月華道：「端木妹子，我們雖然冒著必死之心而來，但是也不必硬闖進去送死，你說可是？」端木紅點了點頭。

　　譚月華道：「我們不妨，等到夜晚，再到至尊宮去。」

　　端木紅道：「其實也是一樣，多等一天，多受一天痛苦。」

　　譚月華看出端木紅的傷心程度，實是較自己，尤有過之！

　　可是，她卻從未曾聽得端木紅，有一言半語，埋怨呂麟的！

　　當下，兩人在山中，休息了一天，到夜色漸暗時，便向至尊宮馳出。

　　沒有多久，便已然來到了那個閘口附近。

　　只見閘口之旁，有兩個中年漢子守著。兩人連忙身形放慢，悄悄地向前掩去。

　　兩人藉著野草掩遮，已然來到離那閘口，兩丈開外之處。可是那守在閘口的兩個大漢，卻還是了無所覺。

　　端木紅和譚月華兩人，心中不禁都覺得十分奇怪，因為這一道閘口，乃是通向至尊之宮的第一道關口，當然守閘的人，也是高手。可是，兩人已然來得極近，何以那兩人竟未曾覺察？

　　譚月華深恐對方已然發現了自己的蹤跡，只是故作不知。

　　因此，她向端木紅作了一個手勢，便停了下來。只見兩個大漢中的一個，打了一個呵欠道：「什麼人還敢上至尊宮生事，我們守在這兒，也是白守！」

　　另一個道：「不錯，不如坐下來的好。」

　　兩人一面說，一面便坐了下來。

　　譚月華和端木紅兩人，趁他們講話之際，又向前掩近了丈許。

　　這一來，離得那兩個大漢更近了，譚月華看得十分情楚，那兩人眼神散而不聚，分明是七八流的小毛賊，全然不堪一擊。

　　譚月華本來還在懷疑，不可能會有這樣的事，除非兩人的武功，深湛已極，已然到了不露皮相的程度，可是聽他們的談話，卻又是些攔路打悶棍等的下三濫毛賊行徑。

　　兩人伏了好一會，端木紅低聲道：「譚姐姐，這兩人是什麼路數？」

　　譚月華低聲道：「我也正在奇怪，說他們是高手，實在不像，但是六指琴魔手下，高手如雲，實無理由派出這樣的兩個人，在此現世！」

　　端木紅道：「我們老是不現身，也不是辦法，待我先現身出去看看！」

　　譚月華道：「好，我為你掠陣。」

　　端木紅身形一長，便已從草叢中站了起來，那兩個大漢，竟仍然未覺！

　　端木紅向前走出了兩步，「喂」地一聲，道：「你們兩人是誰！」

　　那兩人才慌忙躍起，其中一個，因為動作太急了些，幾乎跌倒，狼狽之極，端木紅忍不住笑了起來，心想至尊宮中的高手，都上哪裡去了？莫非合該自己，此行有成嗎？

　　那兩人站定之後，上上下下，向端木紅打量了幾眼，才挺胸凸肚裝模做樣地，喝道：「來者何人？」

　　端木紅又向前走了幾步，道：「我問你們，你們是什麼人？」

　　那兩人拍了拍胸口，道：「我叫毛榮，他叫周虎。」

　　端木紅一笑，道：「你們在至尊宮中，位居何職，是殿主還是座主！」

　　周虎吃了一驚，道：「殿主座主，哪有我們的份！」此際，端木紅已然可以肯定，那兩個人，只不過是小毛賊而已！

　　她連忙身形展動，向兩人直欺了過去，兩人大驚欲避時，端木紅手起處，已然向毛榮疾抓而出！那毛榮一避未曾避開，已然被端木紅緊緊地抓住了胸口，端木紅一抖手，將毛榮直提了起來，一個轉身，將毛榮向周虎撞了過去！

　　只聽得兩人，悶哼了半聲，頭和頭已然相碰，「砰」地一聲響，兩人的天靈蓋，盡皆陷了下去，七孔流血，死於非命！

　　譚月華此際，也忙走了出來。

　　端木紅道：「譚姐姐，這兩人死了嗎？」

　　譚月華向兩人一看，道：「自然死了？」

　　端木紅奇道：「難道至尊宮中，有了什麼變故不成？」

　　譚月華心中也是奇怪，道：「我們且先闖進去看看再說！」

　　兩人各自飛起一腳，將毛榮和周虎兩人的屍體踢入了草叢之中，便向前走去，一路之上，竟一個人也沒有遇到。

　　兩人開始，還掩藏身形，後來，索性大模大樣地向前走去。

　　不一會，巍峨壯麗的「武林至尊」之宮，已現在兩人的眼前。

　　只見宮門口，冷清清地，一個人也沒有，大門也緊緊地閉著。

　　譚月華呆了一呆，道：「莫非六指琴魔，還未曾回來嗎？」

第二十章　光團救險　暗器殺兇徒

　　端木紅已聽得譚月華約略講起過她在蓮花峰上，和六指琴魔相遇一事，道：「就算六指琴魔未曾回來，也不應該人聲全無啊！」

　　譚月華道：「沒有人更好，我們毀了他的巢穴，也好稍煞他的威風？」

　　兩人商議了一陣，索性由石階走到了門前，伸手推了推，宮門緊鎖，兩人後退了丈餘，足尖點處，身形已疾拔而起己躍過了圍牆，落入宮內，只見所有房屋，都門窗緊閉，實是不像有人。兩人循著路，一直向前走去，兜了一個圈子，一個人也未曾發現，又來到了大殿之上。大殿之上，因為門窗緊閉，是以顯得十分黑暗，兩人剛想先從大殿開始，將至尊宮打一個稀爛，然後再放一把火，將整座至尊宮燒成平地。

　　可是還未曾動手，便聽得那石台之上，一人冷冷地道：「你們兩人，好大的膽子哇！」

　　端木紅和譚月華兩人，一齊吃了一驚，退後丈許，仰頭向上看去。

　　只見在石台之上，站著一男一女兩人。那兩人，盡皆形如鬼怪醜陋之極，譚月華一見，便自認出，那兩人正是當年自己奉了東方白之命，前往鬼宮去救呂麟時，曾在鬼宮與之見過一面的毛太婆和鬼面太歲劉獨兩人，這兩人獨來獨往，武功詭異，也是邪派之中，頗是厲害的人物！

　　譚月華和端木紅兩人，進了至尊之宮後，一個人也未曾遇到，心中雖然奇怪，但是卻一心以為六指琴魔，未曾回來。因此，她們膽子甚大，絕未作遇到敵人打算。如今，毛太婆和劉獨兩人，陡然出現，兩人卻又不由自主，嚇了一跳，以為那是六指琴魔做下的圈套，令她們入彀的。

　　因此，兩人連忙又後退了丈許，四面一看，都又不見有人。

　　只聽得毛太婆又陰惻惻地一聲冷笑，道：「難得你們還肯前來送死！」

　　只見她一面說，一面鋼拐一點，「叮」地一聲，整個人，已然從石台之上，飛掠而下，在將要著地之際，鋼拐先到，「叭」地一聲，拐尖直插入地上，半尺有餘，身形已然穩定！

　　同時，只見鬼面太歲劉獨，突然伸手，在一面皮鼓之上，敲了起來。

　　鼓聲「砰砰」，像是撞向人的胸口一樣，傳出了老遠。

　　劉獨並沒有敲了多少下，便自停止，身形飄動間，也已從石台之上，躍了下來，和毛太婆並肩而立。這一來，毛太婆和劉獨兩人，離得端木紅、譚月華只有七八尺的距離。

　　譚月華曾在鬼宮之中，和兩人會過一次，倒還不覺得怎地。

　　端木紅則是第一次和兩人相會，定睛看去，只見毛太婆披著一頭亂麻也似，灰白相間的頭髮，一張馬面，灰滲滲地，毫無生氣，倒吊眉，三角眼，項間掛著一串紙錢，耳上掛著兩枚用人頂骨磨成的耳環，一身褐麻短衣，神情之醜惡，實在是見所未見！而那個鬼面太歲劉獨，更是令人寒心，只見他半邊面上，像是曾被亂刀所砍一樣，竟是一團血肉模糊！這兩人，本來在滇南瀾滄江一帶走動，武功極是邪門。而且，兩人使毒的本領，也另有一套，與眾不同，劉獨半邊面，其所以終年潰瀾，便是他使用毒物太多，受了毒氣熏襲之故。

　　他們兩人，早年曾想來中原生事，但是卻被點蒼派逐回老巢。後來，又由鬼聖盛靈，將他們兩人，悄悄地請到鬼宮之中。等到鬼聖盛靈死後，群丑無首，便由他們兩人，霸了鬼宮為主，最近，兩人才投在六指琴魔坐下。此際，至尊宮中，所有高手，全都被六指琴魔派出去追逐火弦弓和尋找黃心直。

　　整座至尊宮中，只有他們兩人防守！

　　但這兩人，卻也絕不是容易對付的人物！

　　端木紅一見兩人，七分似鬼，三分似人，心中不禁一陣噁心，忙轉過頭去，低聲道：「譚姐姐，這兩人是誰！」

　　譚月華忙道：「快取兵刃，這兩人極善用毒，不是好東西！」

　　端木紅早知激鬥難免，不等譚月華提醒，早已將閃電神梭的暗扣握住，譚月華話才一出口，端木紅手揮處，「鏘鏘」之聲不絕，閃電神梭已然應手而出！

　　毛太婆「桀」地一聲冷笑，道：「兵刃不錯啊，送禮來了嗎？」

　　端木紅勃然大怒，踏前進身，便要動手，但卻被譚月華伸手攔住。

　　譚月華道：「六指琴魔，可在至尊宮嗎？」

　　劉獨沙聲道：「自然在。」

　　譚月華向端木紅使了一個眼色，道：「我們有事要見他，快去通報！」

　　鬼面太歲劉獨「哈哈」大笑，更顯得他形容醜惡之極！

　　只聽得他道：「武林至尊，豈是你們能以輕易見得的嗎？」

　　譚月華沉住了氣，道：「然則要如何方能見到他？」

　　劉獨道：「將兵刃放下，一步一拜，拜到他所在之處，或可蒙他接見！」

　　端木紅在一旁，實在忍受不住，冷笑一聲，道：「你們來見他之際，想必也是像烏龜也似，從老遠就爬起、爬進來的了！」

　　毛太婆凶光閃閃的眼睛，向端木紅望了過來，陡然之際，只聽得她發出了一陣難聽之極的長嘯聲，也未見到她有若何動作，身子陡地，向前滑了過來！只見她老長的指甲上，青光閃閃，一望而知，染有劇毒！毛太婆那一抓，抓的乃是端木紅的左臂！端木紅左臂，已然齊肩斷去，有人攻向她左面，她卻是不易抵擋，可知毛太婆為人陰險之處。端木紅和譚月華兩人之來，早已是豁出了性命不要的，她們在才一發現有敵人時，心中雖不免吃驚。但是片刻之間，她們心中，便已然了無所懼。當下端木紅一見毛太婆五指如鉤，抓了過來，非但不退，反倒向前，迎出了一步，而就在一步踏出之際，閃電神梭，幻成一道銀虹，一招「電光霍霍」，已然反攻而出。

　　那一招「電光霍霍」，招數何等精妙，端木紅雖然未曾去避開毛太婆的那一抓，但是一招使出，便將毛太婆一抓封住！毛太婆早已看出，對方手中的兵刃，乃是罕見的武林奇珍。因此，她一上來便攻向端木紅，便是唯恐為劉獨揀了便宜之故。如今，她一見端木紅來勢，如此凌厲，倒也不禁吃了一驚。

　　只見她身子，倏地向後退出，左手重達七十三斤的鋼拐，已然挾起一股勁風，在電光石火之間，「石破天驚」，「山崩海裂」，使出了兩招。那兩招所捲起的勁風，極為陰柔，排山倒海也似，向端木紅湧了過去，而且，還有著一股迴旋之力，令得端木紅的身子，滴溜溜地轉了兩轉！

　　毛太婆向端木紅抓出，端木紅將毛太婆攻勢封住，直到毛太婆再出招，其間只不過是電光石火，一剎那間的事情。譚月華在一邊，見端木紅身不由主，滴溜溜亂轉，竟再無發招的餘地，拐影如山，向她一齊壓了下來，不由得吃了一驚。但是，不等她衝過去助端木紅一臂之力，只覺得身後，蕩起了一股勁風。譚月華心知是鬼面太歲劉獨，身後襲到，也不轉身，反手一抓，正是「玄武五拿」之中的一招，「青龍露爪」，反抓而出。同時，她腕間的鐵鏈，也已蕩起一股勁風，向劉燭當頭砸了下來！她雖然身子未曾轉過來，但是鑒風辨位，那一抓，施得恰到好處。劉獨身形一矮，向旁避了開去。譚月華還想先向前躍出，解了端木紅之圍再說，但她尚未展動身形，便已然聽得身後，傳來了「嗤嗤」兩聲！譚月華連忙轉過身來，只見兩枚青光閃閃的鐵蓮子，正向自己雙目，電射而至！譚月華「哼」地一聲，左手一沉，手腕上的鐵鏈，疾揚了起來，「錚錚」兩聲，已將兩枚鐵蓮子，磕飛了開去！但是，就在她沉腕揚鏈，將鐵蓮子砸飛之際，劉獨已然欺身直上，雙掌互擊，「拍」地一聲，再是一翻，向譚月華當胸推到！譚月華聽出他雙掌互擊之間，所發的叮一聲響，極是怪異。她立即向劉獨雙手看去，只見他手中，套著一副極是怪異的手套，像是什麼獸皮所製，可是皮上，卻全是長約半寸，尖銳已極的尖刺！

　　譚月華心知那些尖刺，隱泛紫光，一定是奇毒無比，倒也不敢大意。她一見劉獨向自己雙掌推出，身子向後橫退，揮舞鐵鏈，疾如蛟龍，向前揮出！鬼面太歲劉獨，身形騰挪，避了開去。兩人以快打快，身形兔起鶻落，打成了一團。

　　卻說端木紅和毛太婆那一面，毛太婆兩招一使，端木紅身子亂轉，如山拐影，已然疾壓了下來，端木紅沉住了氣，猛地揚起閃電神梭，向上格去！在她使出那招「雷電交作」的同時，她身子就著旋轉之勢，已然向外，疾闖了開去。這一來，她手中的閃電神梭，便等於平空劃起了一道銀虹，梭尖在毛太婆面門，不到一尺之外，斜斜掠過！毛太婆只覺得寒氣森森，晶光耀目，幾乎連眼睛也睜不開來！她心中凜了一凜，不敢再攻，連忙後退。同時，毛太婆心內，也更想將閃電神梭，奪為己有。而端木紅已闖出了毛太婆的拐影，定了定神，站定了身形，轉過身來。

　　只見毛太婆眼中，殺機大盛，掛在她項間的那串紙錢，像是為狂風所拂一樣，正在飄動不已。端木紅略停了一停，足尖點處，連人帶兵刃，又向毛太婆撲了過去，尚未撲到，便是一招「流星劃空」，梭尖精芒迸射，向毛太婆面門，電射而出。

　　毛太婆也恰好於此際，向前跨出了一步。她們兩人，由合而分，只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但就在那片刻之間，毛太婆已然想到了奪取對方兵刃的妙策。只見她踏前一步之後，鋼拐突地向上一招，「錚」地一聲，已砸在閃電神梭的銀梭之上。

　　端木紅的梭尖，本來是向毛太婆面門刺出的，銀梭被鋼拐一砸之力，向上一招，梭尖便也向上，直揚了起來，端木紅心中非但不驚，反倒暗喜，手腕一沉之間，內力由銀梭之上傳過，只見閃電神梭的梭尖，陡地一個轉折，向毛太婆頂門，疾壓了下來！

　　毛太婆未曾料到，對方招式的幻變，竟然如此迅疾！她本來是準備砸中銀梭之際，立即轉動鋼拐，令銀梭纏在鋼拐之上，再行硬奪的。

　　這一下變化，片刻之間，也令得她手忙腳亂，不知所措！

　　尚虧她武功極高，百忙之中，身子硬生生向後，滑出了半尺！

　　只聽得「嗤」地一聲，閃電神梭的尖端，在她胸前掠過。

　　梭尖過處，不但將她胸前的衣服，劃破了一道裂縫，而且，還將她掛在項間的那串紙錢劃斷。端木紅一見佔了上風，正待再變招攻敵之際，忽然聽得毛太婆一聲怪笑，「呼」地吹了一口氣。她掛在項間的那串紙錢，被梭尖劃斷之後，本已紛紛飄散。可是，她那一口氣吹出，卻是力道極大，捲起一股勁風，將那一串百餘枚紙錢，全都吹了起來，向端木紅面門飛去！

　　端木紅心中，本來還在好笑，心想這老不死窮極無聊，連輕飄飄的紙錢，都想用來傷人嗎？可是，電光石火之間，在百餘枚紙錢，飄飄蕩蕩，離她面門，只不過兩尺之處，她卻陡地聞得了一股中人欲嘔，腐屍一般的難聞奇臭！

　　端木紅陡地想起剛才譚月華曾說，這兩人擅使毒物之言。那紙錢一定是曾在什麼奇毒的毒藥內浸過，如今只聞到那股臭氣，已然頭昏目眩，若被沾上肌膚，只怕不堪設想！

　　因此，她連忙身形展動，向後退了開去。

　　可是，她向後一退，毛太婆如影附形，跟著追到，又是「呼」地一口氣，吹得那百餘枚紙錢，宛若百餘隻白蝴蝶一樣，又向端木紅飛了過來！

　　端木紅想要揮動閃電神梭，將紙錢格了開去之際，毛太婆右臂連轉數轉，已將閃電神梭的銀梭，纏在銅拐之上！端木紅用力一拉，未曾拉動。她左臂已斷，並無可能阻擋那些飄過來的紙錢，百忙之中，只得右手一鬆，捨了閃電神梭，向後疾退了開去！

　　只聽得毛太婆哈哈大笑，足尖點處，已然疾追了過來！那百餘枚紙錢，紛紛飄散，落在地上。

　　端木紅退出之後，雖然將紙錢避開，但是卻失了閃電神梭！而且，毛太婆立即追了過來！她手無兵刃，更是捉襟見肘！在端木紅退走之際，曾在譚月華和劉獨兩人身旁經過。

　　譚月華一面施展七煞神掌，一面雙鏈飛舞，已然大佔上風，將劉獨逼得步步後退。

　　她一見端木紅已然失了兵刃，毛太婆又追了上來，心中一急，一掌「風捲沙塵」，掌風如電，疾向劉獨刺擊而出。那一掌，她足用了八成以上功力，掌風過處，劉獨騰地被逼退丈許。

　　譚月華連忙一個轉身，待反向毛太婆撲去。

　　可是劉獨才一退出，卻立即雙足一頓，又反撲了上來！

　　譚月華正待反手再擊出一掌，將劉獨擋退，以便去救端木紅時，又聽得背後，傳來了極之輕微的「嗤嗤」兩聲響。

　　譚月華吃了一驚，連忙身形一矮，只見兩絲銀光，就在頭頂掠過！

　　譚月華心中，不由得暗叫一聲好險，反手一招「海枯石爛」，再次將劉獨逼退。

　　可是這一耽擱，毛太婆卻已然趕到了端木紅的面前了！

　　端木紅背靠牆壁，退無可退。

　　毛太婆一拐砸下，拐影從四面八方襲到，而且，纏在拐上的閃電神梭，也為毛太婆所運用，精芒閃閃，一齊壓到！眼看端木紅萬難避開這一招，譚月華也心為之向下一沉之間，忽然看到端木紅以極快的手法，在懷中摸出一團雞蛋也似的物事來，向毛太婆疾拋而出。

　　毛太婆鋼拐向上一揚，便砸在那團物事上。端木紅也趁那一剎之機，背貼牆壁，身形一擰，向旁避開了丈許。毛太婆一拐，砸中了那團物事，電光石火之間，只聽得「轟」地一聲巨響！那一下巨響，實是驚人之極！

　　此際，大殿之內，門窗緊閉，聲音傳不出去，更是震耳欲聾！

　　這一下變化，實是連端木紅也出乎意料之外！

　　她原是在極度危險之際，忽然之間，想起赫青花在自己和她分手，去尋找呂麟的時候，曾經給過自己一團東西，並說那物事，在緊急之際，用來卻敵，實是萬無一失的妙物。

　　端木紅本來不知那是什麼，此際使了出來，也未料到，那麼小的一團物事，會有那樣大的威力！

　　只聽得轟地一聲巨響之後，突然間，一團精光，隨之而發。

　　那一團精光之盛，宛如日輪，令得人連眼都睜不開來！

　　那一大團精光，一閃即滅。

　　但是因為那團精光，實在太盛，因而在精光熄滅之後，片刻之間，大殿之內的三人，只覺眼前一片漆黑，一無所見！

　　過了不久，譚月華首先可以恢復視物，只見劉獨，木然站在自己身旁，雙眼睜得老大，但是卻還顯然看不到什麼。

　　譚月華一見機會難得，連忙悄沒聲地踏前一步，一掌向他當頭砸下！

　　待到劉獨覺出不妙，想要避開時，卻已然慢了一步，譚月華手起掌落，已是齊齊正正，擊在他的天靈蓋上，劉獨連聲都未出，便自了帳。

　　譚月華身子一退，鐵鏈揮出，不等劉獨的屍體倒地，便已將他擊出老遠。

　　這時候，端木紅也已恢復了視覺，兩人一齊向剛才毛太婆站立之處看去，只見那根鋼拐，上面還纏著閃電神梭，正插在地上。

　　而毛太婆則已然支離破碎，不復人形，只成了一堆血肉！

　　譚月華吃了一驚，道：「端木妹子，那是什麼東西，如此厲害？」

　　端木紅道：「我也不知道，那還是你母親贈給我的！」

　　譚月華向四面一看，忙道：「剛才這一下巨響，一定已然將六指琴魔驚動，我們還是暫時避開再說！」

　　端木紅一俯身，拾起了閃電神梭，兩人才移動身子，尚未出得大殿時，忽然又聽得石台之上，傳來了「叮叮」兩聲響。

　　那兩下琴音，實際上，並不是十分響亮。

　　可是兩人一聽到，便覺得心神旌搖，不克自主，再想向前走去時，只覺得懶洋洋地，竟然連腿也抬不起來！

　　兩人勉力轉過身來看時，只見石台之上，六指琴魔盤腿而坐。

　　那一張「八龍吟」正放在他的膝上，而他雙手，也按在琴弦之上。

　　六指琴魔又伸手撥動了琴弦，兩人站立不穩，一起跌坐在地！

　　六指琴魔「哈哈」一笑，道：「譚姑娘，原來又是你啊！」

　　譚月華只覺得氣血翻湧，勉力叱道：「少說廢話！」

　　她才講了四個字，一輪急驟的琴音過處，令得她胸口一甜，「哇」地一聲，吐出了一口鮮血來。端木紅身子一側，倚在譚月華的身上。

　　譚月華自己也已然坐不穩，那裡再經得起端木紅的一壓？

　　兩人立時一齊跌倒在地。

　　只聽得六指琴魔，「哈哈」大笑，道：「譚姑娘，小兒在何處，你知道嗎？」

　　譚月華吸了一口氣，道：「像你這樣的人，合該絕子絕孫！」

　　六指琴魔一聲長笑，道：「非但不會絕子絕孫，而且就在你身上，可以子孫綿延！」

　　譚月華一凜，暗忖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莫非他有侮辱自己之意嗎？

　　如果真是如此，自己此際，想要尋死，也是在所不能了！

　　她聽得六指琴魔又哈哈大笑了幾聲，突然之間，在石台上隱沒不見！

　　譚月華見六指琴魔，未曾立即彈奏八龍天音，置自己於死地，更是大驚。

　　她和端木紅兩人，嬌喘吁吁，好一會，才略為緩過點氣來。

　　端木紅道：「譚姐姐，六指琴魔想將我們兩人怎麼樣？」

　　譚月華嘆了一口氣，道：「如今，我也不知道，但只怕沒有好事！」

　　端木紅道：「唉！譚姐姐，我們的生命，已然走到盡頭了！」

　　譚月華雙目微閉，默然不語。

　　過了沒有多久，忽然聽得有腳步聲，漸漸地傳了過來。

　　兩人連忙循聲看去，只見兩個打扮得十分俏麗的丫環，正走了過來。

　　兩人剛才，一聽到腳步聲，還只當來的是六指琴魔，如今一見來的竟是兩個俏麗丫環，心中不由大是奇怪！

　　她們兩人互望了一眼，只見那兩個丫環，笑吟吟地來到近前，行了一禮，道：「兩位小姐，自己可能行走嗎？」

　　譚月華冷冷地道：「會走又怎麼樣？」

　　那兩個丫環道：「請兩位小姐跟我們來。」

　　端木紅道：「上哪裡去？」

　　那兩個丫環，忽然抿嘴一笑，道：「兩位跟我來就是了。」

　　譚月華和端木紅兩人，雖然仍沒有力道，但是卻已然可以勉力站起。

　　但是，她們聽出那兩個丫環，言詞閃爍，不知想將自己帶到什麼地方去，兩人都不肯站起來，道：「六指琴魔想將我們怎麼樣？」

　　那兩個丫環道：「我們不知道，只知至尊吩咐我們，將兩位小姐引到上佳客房，小心服侍。」

　　譚月華和端木紅兩人，望了一眼，心中莫名其妙，譚月華想起六指琴魔剛才那一句不可解的話，心內暗忖，莫非六指琴魔，當真對自己起了邪意！

　　她正要再說什麼時，那兩個丫環已道：「兩位走不動時，我們來扶兩位去。」

　　譚月華和端木紅兩人，尚未出聲，她們已然走了近來。

　　兩人都看出，那兩個丫環，步履輕盈，像是懂一些武功。

　　譚月華和端木紅兩人，身子盡皆軟弱不堪，那兩個丫環，一來到她們的眼前，便俯身將兩人，扶了起來，扶著兩人，向前走去。

　　兩人雖然覺得，此去一定是凶多吉少，但是卻也沒有法子不向前走去。

　　過了不多久，那兩個丫環，已然扶著兩人，來到了一間佈置得極是精緻，香氣襲人的房間之中，才將兩人，放在牙床之上。兩人無法可施，只得由人擺佈。

　　那兩個丫環將兩人放在牙床之後，相視一笑，便退了開去。

　　譚月華吸了一口氣，忙道：「端木妹子，快運轉真氣，努力療傷，等六指琴魔來時，我們只要回復了幾成功力，還可以一拚！」

　　端木紅道：「譚家姐姐，六指琴魔準備將我們怎麼樣？」

　　譚月華苦笑一下，道：「誰知道，反正我們已具必死之心，還怕什嗎？」

　　端木紅淒然點了點頭。兩人都微微地閉上眼睛，盡力運轉真氣。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她們兩人，同時聽得門上，「拍」地一聲。

　　兩人立即睜開眼來，互望了一眼，心中盡叫道：「來了！」

　　可是門開處，進來的卻仍然不是六指琴魔，而是那兩丫環。

　　只見那兩個丫環的手中，各自提著一隻竹籃，笑嘻嘻地走了進來，將竹籃的東西，取了出來，原來是四五碗菜餚，加上兩大碗香噴噴的白飯。

　　兩個丫環將飯菜全都放在桌上，才道：「兩位請用飯。」

　　端木紅和譚月華兩人，雖然都是十分聰明的姑娘，可是一時之間，她們也不知道六指琴魔，在弄些什麼玄虛！

　　她們兩人，心中俱都暗忖，反正已然落入了六指琴魔的手中，不吃也是餓死，何不吃飽了，還可以有些力氣反抗。這小半個時辰中，她們已然恢復了一點力氣，因此兩人，都坐了起來，由得那兩個丫環服侍，據案大嚼起來！不一會，便已然吃完。

　　那兩個丫環，將碗筷收起，端木紅忍不住問道：「喂，老魔頭打的什麼主意？」

　　那兩個丫環一聽得端木紅如此稱呼六指琴魔，不由得面上失色！

　　譚月華強笑道：「說啊，你們主人，要打什麼主意？」

　　那兩個丫環，又是抿嘴一笑，道：「兩位不日便可以知道了？」

　　譚月華「哼」地一聲，心想自己和端木紅的傷勢，有一個對時，至少可以恢復五成，到時制服了兩人，不怕兩人不說！

　　她正在如此想著，忽然之間，只覺得眼皮沉重，睡意大興。

　　她心中不禁陡地一呆，抬頭看端木紅時，只見端木紅也是雙眼似閉非閉，頭也漸漸向下低去，譚月華叫道：「端木妹子！」

　　端木紅嘴唇掀動，道：「譚姐姐，我們──中了──毒──了──！」

　　她一言甫畢，身子向旁一側，「咕咚」一聲，便跌倒在地！

　　譚月華連忙一俯身，待要前去扶她時，只覺得疲倦之極，不由自主，向前一衝，也跌倒在地上，不等她抬起手來，去觸及端木紅，便已然覺得實在是疲倦到了極點，翻了半個身，便自沉沉睡著。

　　這一覺，她自己也不知道過了多麼久，才又悠悠醒了過來。

　　才一睜開眼來，便覺得陽光十分刺目。

　　譚月華心中一驚，連忙欠身坐起，只見端木紅在自己身側，猶自沉睡未醒！

　　譚月華一時之間，也不及去運轉真氣，看看自己的傷勢如何，連忙推了推端木紅，急問道：「端木妹子，快醒醒！」

　　推了好幾下，端木紅才揉了揉眼，坐了起來，道：「咦！譚姐姐，我們不是吃了東西以後，便中毒了嗎？莫非已然死了？」

　　譚月華道：「傻瓜，死了那裡還見得到什麼陽光？」

　　端木紅站了起來走了兩步，忽然星眸含淚，道：「譚姐姐，我一身武功，盡皆失去！」譚月華吃了一驚，也站了起來，試一運真氣，散而不聚，根本一點力道也沒有！

　　兩人早已知道，定然有什麼緣故，在她們的身上發生。

　　但是，兩人卻也未曾想到，在醒轉之後，一身武功，盡皆失去！

　　她們呆呆地站了半晌，才又在椅子上坐下來。

　　很明顯，她們一身武功，盡皆失去，一定是六指琴魔所擺佈的。

　　如今，那兩個略懂武功的丫環，便也可守住自己，自己是無論如何，逃不出去的了。六指琴魔留下了自己的性命，是要如何處置呢？

　　兩人的心中，湧上了不知多少心事，呆了半晌，盡皆流起淚來！

　　好一會，譚月華才抹乾了眼淚，道：「端木妹子，我們雖然一身武功盡失，但是要尋死，卻還是容易，與其被敵人羞辱，何不自己尋死？」

　　端木紅面色慘白，呆了半晌，道：「譚姐姐，你說得是！」

　　她一面說，一面便站了起來。

　　「鏘」地一聲，抖開了閃電神梭，以鋒銳無比的梭尖，對準了自己的咽喉。

　　只要她用力一掏，梭尖必然會立即刺入她的咽喉之中！

　　但是，也就在此際，只聽得「砰」地一聲，房門打開，兩個丫環，衝了進來，一伸手，便已將閃電神梭，劈手奪過。

　　端木紅厲聲道：「奪了我神梭，我也一樣，可以投環！」

　　那兩個丫環笑道：「從現在起，我們兩人，一刻不離，守住你們。」

　　譚月華「哼」地一聲，道？「我就不信你們能強迫我們吃東西！」

　　那兩個丫環一笑，道：「你們這一覺，睡了三天三夜，肚子還不餓嗎？就算不吃東西，也不要緊，立即我們就可以沒有責任了！」

　　譚月華吃了一驚，道：「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兩個丫環，卻又不再說下去。

　　譚月華和端木紅兩人，無法可施，只得氣呼呼地，坐了下來。

　　那兩個丫環，分別站在她們兩人，身後尺許，一動也不動。

　　過了沒有多久，只聽得有沉重的腳步聲，從走廊處傳了過來。

　　譚月華「霍」地站了起來，待要向門外走去，可是在她身旁的丫環，卻立即一伸手，便已按住了她的肩頭！

　　本來，以譚月華的武功而論，像這樣的丫環，即使有一百個，也難以令得她坐下來。可是此際，她一身武功全失，那丫環一伸手間，她反手一掌「石破天驚」拍了出去。

　　她是想藉一掌之勢，將腕間的鐵鏈，揚了起來，將那丫環擊退。

　　可是，鐵鏈才一揚起，那丫環已一伸手，將鐵鏈握住！向旁略略一拉間，譚月華身子，向旁一跌，又坐倒在椅上！

　　譚月華嘆了一口氣，明知掙扎也是無用，便坐著不動。

　　沒有多久，只聽得六指琴魔的聲音，在離房門兩丈處，傳了過來。

　　只聽得他道：「你怎麼不走了！」

　　同時，又聽得一人，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話，那人講話的聲音極低，也辨不出他是什麼人來。

　　又聽得六指琴魔「哈哈」大笑，道：「傻瓜，你不是和我說過，天下女子雖多，但是你只愛她一人嗎？如今她就在房內，你如何不去看她？她一身武功全失，有何可怕！」

　　譚月華和端木紅兩人，均猜不出六指琴魔是對誰在說話。

　　但是，她們卻可以知道，六指琴魔所指的「她」，必是她們兩人中的一個！

　　兩人的心情，不由自主，又十分地緊張起來。她們抱著必死之心而來，如今，她們也不怕死，可是照眼前的情形看來，只怕她們兩人將會遭遇到的事，比死更令她們難堪。

　　她們緊抿著嘴，一言不發。只聽得另一人，又低聲講了幾句。

　　六指琴魔的聲音之中，已然有了幾分怒意，罵道：「你這個沒有出息的東西，莫要惹我火起！」那聲音又講了半晌。

　　這才聽得六指琴魔道：「也好。」

　　六指琴魔這兩個字，才一出口，便聽得腳步聲，又遠了開去。

　　譚月華和端木紅兩人心中，更是莫名其妙，不知道六指琴魔，究竟是在玩些什麼花樣，也不知那另一人是誰。約莫過了一盞茶時，又聽得一陣極是急促的腳步聲，傳了過來。從那陣腳步聲來看，顯然來人，輕功甚高。片刻之間，只見房門已然「呀」地一聲，被推了開來。譚月華和端木紅兩人，一齊定睛看去，不由得盡皆呆了一呆。只見門口站著一人，滿面笑容。那人卻不是別人，正是金骷髏赫蔣！

　　原來赫熹所生，一女兩子，均有名有字，女兒單名鈺，字青花，金骷髏名蔣，字元化，黑神君名癸，字元奇。

　　那魔龍赫熹，本來便是突厥人，是以姓名，極是古怪，名字卻是照漢人的習慣取的，金骷髏和黑神君兩人，名頭響亮，但是知道他們兩人本名的人，卻是少之又少！

　　當下譚月華一見金骷髏突然在此現身，便立即轉過頭去。

　　金骷髏滿面笑容不減，走了進來，道：「月華，為何見了二舅父，叫也不叫一聲？」

　　譚月華心中，只感到一陣嘔心！

　　金骷髏能在至尊宮中，自由來去，他如今的身分，不問可知！

　　譚月華實是奇怪，自己怎麼會有這樣的一個舅父？

　　她心中對金骷髏鄙視到了極點，只是在鼻子眼中，哼地一聲，道：「你已然投靠了六指琴魔，還來見我作甚？」

　　金骷髏卻並不以為忤，反倒「哈哈」大笑，道：「月華，愚舅要恭喜你了！」

　　譚月華一聽，又是奇怪，又是生氣，喝道：「你放什麼屁？」

　　金骷髏又自一笑，道：「端木姑娘，我這外甥女兒，什麼都好，就是脾氣太大了些，你切莫見笑！」端木紅冷笑一聲，並不理他。

　　金骷髏又道：「月華，你自己有了大事，還不知道嗎？」

　　譚月華只是冷冷地望著他。

　　金骷髏一個人，又等了一會，道：「月華，這一下，你可得感激舅父了！」

　　譚月華面罩寒霜，道：「你有話快說，何必轉彎抹角！」

　　金骷髏踏前兩步，道：「月華，六指琴魔，有意要你做兒媳婦！你說這是不是天大的喜事？」

　　譚月華一聽，不由得如同五雷轟頂一樣，耳際響起了「轟」地一聲，呆住了半晌作聲不得！她直到此際，方始明白，剛才和六指琴魔說話的另一個人，就是黃心直。

　　早在數年前，她第一次遇到黃心直，那時黃心直還是鬼奴之際，她便已然覺出，黃心直對她的神態，十分異樣。可是，譚月華卻一直以為，那是黃心直為人的原故。

　　她絕未想到，原來黃心直也在愛著自己，而且愛得如此深切，甚至於在自己已然完全落入對方的掌握之中，他還不敢來見自己！

　　譚月華發了半晌呆後，突然之間，縱聲大笑起來。

　　金骷髏一見譚月華大笑，心中也十分高興，忙又踏前半步，道：「月華，你可是心中高興嗎？可別忘了謝我的大媒？」

　　譚月華倏地止住了笑聲，嬌聲道：「二舅父，你俯耳過來！」

　　金骷髏只當譚月華已肯答應，心中更是高興已極，連忙伸頭過去，卻不料他頭才一伸過去，譚月華玉掌揚起，「拍」地一聲，早已在他臉上，重重地摑了一掌！

　　譚月華雖然武功全失，但是這一掌，卻也打得他好生疼痛！

　　金骷髏絕想不到，譚月華叫他俯耳過去，竟是為了摑他一掌！

　　他連忙後退一步，心中不禁大怒。

　　可是，他既知六指琴魔，有意娶譚月華為兒媳婦之意，雖是暴怒，卻也不敢發作。只是強笑道：「月華，打得好哇！」

　　譚月華「哈哈」大笑，道：「自然打得好，你再過來，我還要打！」

　　金骷髏氣呼呼地道：「好！你是不識抬舉的了？」

　　譚月華冷笑道：「放你的狗臭屁，你以六指琴魔為主人，你這種奴才，有什麼資格來和我講話，還不快與我滾出去！」

　　那幾句話，罵得金骷髏面色鐵青，一個轉身，便走了出去。

　　端木紅等他「砰」地一聲，將門關上，才道：「譚姐姐，罵得痛快！」

　　譚月華嘆了一口氣，道：「我竟會有這樣的一個舅舅，真羞死人了！」

　　端木紅道：「譚姐姐，你不答應，只怕六指琴魔，要惱羞成怒？」

　　譚月華想了一想，道：「不要緊，只要我見到了黃心直，便有辦法！」她一回頭，向一個丫環道：「你替我去請黃公子來？」

　　那丫頭遲疑了一陣，譚月華面色一沉，喝道：「快去！」

　　那丫頭也不明白她是否會答應婚事，如果答應的話，自己的生死，便操在她一念之間，那裡敢惹怒她，忙道：「是。」

　　身形一閃，便向外走去。

　　譚月華嘆了一口氣，道：「端木妹子，等一會你便可以知道，那黃心直，實在是一個好人，他心中愛我，我直到如今方知，他一直深藏在心中，從來也不敢對我說起！」

　　端木紅道：「譚姐姐，然則這次事情，不是他主動的嗎？」

　　譚月華道：「當然不是，一定是他曾對六指琴魔說起過，只愛我一人，是以六指琴魔才會將我們兩人，軟禁在此！」

　　端木紅道：「然則留下了我，又為何事？」

　　譚月華苦笑一聲，道：「誰知道，或者，要你當伴娘吧？」

　　端大紅也苦笑了一下，道：「譚姐姐，難得你還有心情講笑話。」

　　譚月畢長嘆一聲，不再言語。

　　這件事，黃心直倒的確是全然不知，他和金骷髏兩人，回到了至尊宮之後，見到了六指琴魔，先說了奪回火弦弓，全靠金骷髏之後，六指琴魔才向他講起，譚月華正在至尊宮中，若要她答應婚事，不怕她不應承。

　　黃心直一聽得父親這樣說法，當時他心頭，便怦怦亂跳！

　　當年，他一見譚月華，便已然生出了愛意。

　　可是，他感到自己，太醜陋，太渺小，簡直連對譚月華道出自己的心事，也是一種極大的褻瀆！是以他的心事，只有對父親一人說過，連譚月華也一直未曾知道！

　　譚月華在他的心目之中，簡直如同天神一樣，是不可接近的。

　　但是如今，譚月華武功全失，就在至尊宮中，若要強迫她下嫁自己，她的確是一點反抗的餘地也沒有。一想及此，黃心直更是心頭突突亂跳！能夠娶譚月華為妻，世上還有什麼比這更值得高興的？可是，他轉念一想，卻又想到無論如何，譚月華都不會愛自己的。

　　即使他勉強嫁給了自己，也必然一生鬱鬱不歡，自己如果是愛她的話，就絕不能娶她為妻，因為娶她便是害了她！

　　因此，他想了半晌，心中充滿了矛盾，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六指琴魔「呵呵」大笑，道：「傻小子，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現在你怎麼一句話也不說了？」

　　黃心直結巴著道：「爹，我──我──我不要結婚。」

　　六指琴魔面色一沉，道：「胡說，我只有你一個兒子，豈可絕了後代？」

　　黃心直嘆了一口氣，道：「我──我──」

　　六指琴魔道：「別說了，我帶你去見譚姑娘。」不由分說，拉了黃心直便走。

　　可是，將要來到房門口時，黃心直更是提不起勇氣來！

　　在六指琴魔的叱責之下，也只得提出，要金骷髏先去說上一聲。

　　他們父子兩人，回到了大殿，對金骷髏一說，金骷髏不由得大喜過望。

　　因為，若是譚月華嫁了黃心直的話，自己在至尊宮中的地位，毫無疑問地，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因此，他立即興沖沖地前去，卻不料碰了一鼻子的灰回來！

　　在金骷髏前去說項之間，黃心直在大殿上，簡直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坐立不安！

　　沒有多久，金骷髏便鐵青著臉，回到了大殿之上，六指琴魔忙問道：「怎麼樣！」

　　金骷髏嘆了一口氣，道：「這丫頭不識抬舉，到了極點！」

　　黃心直早已知道譚月華絕不會答應自己？

　　他剛才在擔心的，乃是這一來，以後只怕連見譚月華的機會都沒有了！

　　六指琴魔一聽得金骷髏如此說法，不由得怒道：「她不答應嗎？」

　　金骷髏點了點頭。

　　六指琴魔「哼」地一聲，道：「心直，你不要灰心，待為父為她，奏一章八龍天音，她神智昏迷，看她有何法可施！」

　　黃心直聽了，不由得大吃了一驚，忙道：「爹，不要這樣！」

　　六指琴魔道：「乾脆就將她殺了，你再另娶別的女子。」

　　黃心直低下頭去，道：「爹，孩兒實是只──愛她一人。」

　　六指琴魔道：「那你為何又不願意我奏八龍天音？」

　　金骷髏道：「想是公子要她心甘情願？」

　　黃心直長嘆一聲，並不言語。

　　正在此際，那丫頭已然走了過來，道：「公子，譚姑娘請你去。」

　　黃心直猛地吃了一驚，道：「什麼？」

　　那丫頭又講了一遍，黃心直道：「我──不去。」

　　六指琴魔不禁怒道：「沒出息的東西，你怕什麼？」

　　黃心直道：「我──我──」

　　他的性格，懦弱善良已極，若換了別人，身為六指琴魔之子，還不作威作福胡作非為？但是他卻仍然和身為鬼奴之時一樣。

　　金骷髏一聽得譚月華派人來叫黃心直，心中又生出了希望，忙道：「公子但去無礙，或則她不欲外人為她婚事操心？」

　　黃心直心知譚月華絕不會答應自己的婚事的，可是在金骷髏慫恿，六指琴魔的威逼之下，他只得硬著頭皮，跟著丫頭前去。不一會，便已然到了房門口。當那丫頭推開房門之際，黃心直幾乎想一個轉身，逃了開去！

　　可是房門一開，譚月華已然叫道：「心直，你過來！」

　　黃心直低著頭，沒有勇氣抬起頭來向譚月華望上一眼，走進了屋內，那兩個丫頭，互望了一眼，又抿嘴一笑，一齊退了出去，順手將門關上。

　　譚月華笑了兩聲，道：「心直，你想娶我為妻嗎？」

　　黃心直一張醜臉，漲得通紅，道：「我──我──我──」

　　他講了半晌，仍是一句話也未曾講出來。

　　譚月華又冷冷地道：「我此際生死在你手中，你盡可以逼我成婚，何以不說話？」

　　黃心直一聽，滿頭大汗，道：「譚姑娘，我──絕無此意！」

　　譚月華和端木紅望了一眼，道：「然則全是你父親的意思了？」

　　黃心直鼓足了勇氣，道：「我只是十分──愛你──不敢──」

　　譚月華道：「好了，你不必再說了。」

　　講到此處，她頓了一頓，又道：「心直，我一直不知你的心事。」

　　黃心直頭低得更低，道：「我──不敢說。」

　　譚月華嘆了一口氣，道：「心直，我的遭遇，你不是不知道，全是你父親一手造成的，如今，我不能嫁人，連自己最心愛的人，都不能嫁，因為我已然在你父親琴音操縱之下，失身於人，令我不能再嫁給自己最愛的人──」

　　譚月華講到這裡，珠淚紛垂。

　　黃心直忙道：「我──知道，譚姑娘，你不要──難過。」

　　譚月華道：「心直，我和端木姑娘，都信你是好人，你可能為我們做一件事嗎？」

　　黃心直不由自主，伸手向懷中一摸，道：「譚姑娘，做什麼都可以，除非是向我索取火弦弓。」

　　譚月華吃了一驚，道：「什麼，火弦弓又在你身上了嗎？」

　　黃心直點頭道：「不錯，是金骷髏奪了回來的！」接著，便將火弦弓的經過，約略地說了幾句。

　　譚月華半晌不語，一會才道：「我不是向你要火弦弓。」

　　黃心直鬆了一口氣，道：「譚姑娘，那你要我做什麼？」

　　譚月華道：「我們兩人，不知中了什麼毒，一身武功盡失，你可能為我們設法取解藥來嗎？」

　　黃心直道：「你們中的毒，我知道是一種叫著『軟筋奇花』之毒，解藥也有，但是爹不十分信我，各方面送來的奇珍異寶，全都放在秘密的地方！」

　　譚月華道：「難道放在什麼地方，你都不知道嗎？」

　　黃心直道：「我知道，但是卻有人看守。」

　　譚月華嘆了一口氣，道：「你不願為我們去盜些解藥來，也就算了！」

　　黃心直忙道：「我自然願意，可是──」

　　譚月華道：「可是什麼？」

　　黃心直道：「爹知你不願嫁我，他只怕會下毒手，害死你們！」

　　譚月華聞言一愣，端木紅道：「好吧，你說譚姑娘要考慮兩日，兩日之中，你足可以取到解藥了，我們也不要你送我們出宮，只要武功恢復之後，我們自己，便會設法離去。」

　　黃心直這才抬起頭來，望著譚月華，道：「譚姑娘，你──不怪我嗎？」

　　譚月華苦笑道：「我怪你作甚？」

　　黃心直道：「好，那我便照兩位姑娘的吩咐去做。」

　　講完之後，又依依不捨地望了譚月華一眼，才離了開去。

　　端木紅一見他離開，忙道：「譚姐姐，你說他會取解藥來嗎？」

　　譚月華道：「我想會的。」

　　端木紅似有不信之意，道：「他如此愛你，又明知你武功恢復之後，一定要離開至尊宮的，如何肯將解藥來給你！」

　　譚月華道：「旁人不會，但是黃心直，卻一定會的！」

　　端木紅鬆了一口氣，道：「但願如此。」呆了半晌，又道：「譚姐姐，這幾天來，我想到我們前來至尊宮就死，實在愚不可及！」

　　譚月華道：「我也正想到了這一點，我們之來，雖不能殺害六指琴魔，我們反正豁出一死，至少也要令六指琴魔，同歸於盡！」

　　端木紅道：「那麼，我們武功恢復之後，又當如何呢？」

　　譚月華想了片刻，茫無頭緒，道：「只好到那時候再說了！」

　　兩人長嘆一聲，俱皆不出聲。

　　卻說黃心直滿懷心事，回到了大殿之上，將端木紅所教的話，對六指琴魔和金骷髏說了一遍，六指琴魔也未曾再說什麼，當下使命金骷髏不論何時何地，不離他的左右。

　　雖然沒有職位名稱，但是這一來，金骷髏在至尊宮中的地位，分明已在四大座主，四大殿主之上，心中自是大喜。

　　當天下午，宮無風，施不羈等人已回來了，六指琴魔又派人出去，將其他高手，一起追了回來，在大殿之上，發號施令。

　　黃心直卻趁機離開了大殿，向至尊宮後殿走去，不一會，便來到了一座石屋面前。

　　那石屋並無窗戶，只有一扇石門，門前坐著四個人，那四人一見黃心直，便站了起來。那座石屋，便是六指琴魔，存放黑道上各路人物送來的異寶之所，共有八人，分日夜看守，無論宮中發生何事，這八個人，均不得擅離半步，而且，他們已奉命，除了六指琴魔親至之外，任何人，均不准踏進兩丈的範圍之內！

　　因此，黃心直才一來到兩丈附近處，四人便齊聲道：「公子止步！」

　　黃心直一聽得四人喝止之聲，便站住了腳步。

　　四人一起迎了上來，道：「公子此來，不知有何貴幹！」

　　那四人，全是神威凜凜的中年人，臉上邪氣，也不是甚濃。

　　他們原是介乎正邪之間，漢陽邵家莊，邵氏四劍，各自在劍術上，都有非凡的造詣，所使一套劍法，名喚「天地風雷」，各佔一字，四劍合壁，不知打敗過了多少英雄好漢！

　　黃心直笑了一下，道：「我想進藏寶庫去，看上一看。」

　　邵氏四劍互相望了一眼，道：「公子，至尊之命，公子不是不知道，你又何必令我們為難？」

　　黃心直不由得一呆，無話可答。

　　那四人道：「公子請快回吧！」

　　黃心直心中暗忖，譚月華正在等候自己取回解藥，自己若是空手回去，怎麼向她交待？

　　黃心直是這樣地愛譚月華，他明知自己取到了解藥之後，譚月華武功恢復，一定遠離自己而去，可能再也見不到她。

　　但是，黃心直卻寧願如此，因為這樣，他在譚月華的心目之中，總會留下一個極好的印象，而如果他趁譚月華武功全失之際，娶她為妻，則譚月華一定恨上一輩子！

　　黃心直想了一想，非但不後退，反倒向前，踏出了兩步。

　　他才一向前跨出，便聽得「鏘鏘鏘鏘」四聲，四柄精光耀目的長劍，已然出鞘，橫在他的面前，將他的去路攔住。

　　黃心直吃了一驚，道：「你們──當真連我也一點不能通融嗎？」

　　氏四劍齊聲道：「公子，我們奉令尊之命，除了他本人之外，任何人不得走近此處，連公子也在內，請恕我們無禮。」

　　黃心直嘆了一口氣，道：「我爹雖然如此說法，但你們如果真的傷了我，我們父子之情仍在，只怕你們也難以有好下場！」

　　黃心直的性格，一向極其懦弱，怕事。可是此際，他為了要替譚月華取到解藥，那幾句話，卻是說來，十分堅定。邵氏四劍不禁為之一呆。他們四人的長劍劍尖，本來是各自指著黃心直的要害之處的，一聽得黃心直如此說法，也立即收了回來，互望一眼，心中盡皆暗忖，常言說得好，疏不間親，他們總是父子。

　　自己四人，雖然奉命嚴守此處，但若是黃心直硬要闖過來的話，自己若是出手攔擊，只怕傷了黃心直，仍有自己的不是！但是，如果聽憑黃心直過去，自己又難免失責，一樣要受重責！

　　四人猶豫了好一會，作不出決定來。四人之中，以老四最是機警，乾笑兩聲，道：「不知公子進庫何事？」

　　黃心直不善撒謊，道：「嗯──我──想進庫取一點東西。」

　　邵老四又道：「不知是取什嗎？」

　　黃心直道：「四位別再問我了，由我入庫便了，若是我父親責怪起來，由我一力承擔！」

　　邵氏四劍想了一想，總覺得若是照黃心直的說話去做，風險實在太大！

　　黃心直雖說願意一力承擔，但到時六指琴魔必然大怒，卻也是無法可想，因此，四人搖了搖頭，道：「公子請回吧！」

　　黃心直沉聲道：「你們一定不肯讓我走近此處了？」

　　老四道：「公子要取什麼事，何不稟明令尊，由令尊來取？」

　　黃心直本是老實之極的人，聞言嘆了一口氣，道：「若是讓我爹知道，他怎會肯陪我來取？」他這裡話才一出口，四柄長劍，又已然疾揚了起來。

　　黃心直心知自己如此一說，事情更加難辦。

　　但一時之間，他卻只是站著發呆，不知如何改口才好！

　　邵氏四劍各自一使眼色，邵老大厲聲道：「公子，我們如此，與你對答多時，已然違了規矩，你再不退，我們可要動手了？」

　　黃心直昂起頭來，面上現出了一個極其堅決的神色來。

　　只聽得他緩緩地道：「你們不敢傷我的！」

　　邵氏四劍身形倏地散開，已將黃心直圍住，各自虛刺了一劍。

　　這四人在劍術上的造詣，確是非同小可。

　　那一劍，即使是虛刺，但剎時之間，也只覺得晶光繚繞，精芒四射，幾乎將黃心直的全身，盡皆罩住！他們四人，這一劍的目的，只不過是要令黃心直知難而退。但黃心直對於解藥，勢在必得，一見對方出手，足尖一點，已然凌空拔起！

　　他武功雖然不如邵氏四劍，但是輕功之佳，邵氏四劍，卻望塵莫及！

　　這一凌空拔起，足有一丈五六高！

第二十一章　情堅金石　背父救紅妝

　　邵氏四劍那一招，本是虛招，一刺之後立即收回，只覺得眼前一花，黃心直人已不見，心中也不禁吃了一驚。

　　連忙抬頭時，只見黃心直人在半空之中，一個盤旋，已然斜斜向庫門落去。

　　邵氏四劍一見這等情形，心中更是吃驚，邵老大邵老二兩人，一個轉身，一招「狂風呼呼」，一招「雷鳴隆隆」，已然一齊趕到！雙劍齊出，去勢凌厲，罕有其匹！黃心直身子剛一站定，兩柄精光耀目的長劍，已然一齊刺到！黃心直想不到他們四人，真敢向自己動手，心中也是大出意外。

　　他身子只慢了一慢，「嗤嗤」兩聲，兩柄長劍，已經交叉刺到，他胸前的衣襟，被劍尖削成了一個大叉，若不是兩人劍下留情，就在這兩招之中，黃心直便是開膛之禍！

　　黃心直背貼庫門而立，面色奇白，道：「你們──當真敢出手傷我？」

　　老大沉聲道：「至尊之命難違，公子請莫見怪！」

　　他們兩人，此際劍勢雖止，但是兩柄長劍，仍然抵住黃心直的胸前，黃心直胸前衣服被劃破，劍尖已然碰在他的肉上。

　　黃心直吸了一口氣，道：「我不走！」

　　他一面說，一面身子，陡地一扭，已然使出了上乘輕功，「壁虎游牆」之法「刷」地向上，貼著庫門，升起了六七尺，一手抓住了屋簷，身子已然懸在半空之中，邵老三邵老四兩人，本來早已趕到，就在黃心直身形扭動之際，他們兩人，「雲層深深」，「地動山搖」，也各自使出了一招！這兩招一出，黃心直一個不防，左右雙肩之上，已各被長劍，劃出了一道口子！

　　黃心直悶哼一聲，懸空一個斛，翻了下來。邵氏四劍連忙趕過去將他圍住。

　　黃心直向自己的創口處，略看了一看，那兩道口子，深只分許，傷得一點也不重，黃心直緩緩地道：「你們一定不放我過去的了？」

　　邵氏四劍一齊點頭。但就在此際，黃心直突然以極快的手法，自袖中取出火弦弓來。只聽得四下弓弦響處，四枚小箭，電也似疾，向邵氏四劍射出！

　　黃心直一出世，便與火弦弓相伴，他用火弦弓的手法，純熟已極。而火弦弓的力道極強，邵氏四劍，與之相隔頗近，那四枚小箭，當真是一發即至，邵氏四劍一齊向外避開，邵老二和邵老三兩人，因為慢了一步。左肩之上，已然各中了一箭。

　　黃心直四箭甫發，便惡狠狠地向外撲去！

　　邵老四一聲大喝，道：「公子止步！」

　　隨著他一聲大喝，一劍「風雲變色」，已然疾刺而出！

　　他們四人之中，已有兩人受傷，邵老四的心中，也自大怒。

　　因此這劍刺出，他也足運了六七成功力，只見劍氣繚繞中，黃心直的身形，連閃幾閃，但是卻始終闖不出劍光的包圍，陡然之間，劍招使老，血光四濺中，邵老四抽劍後退，黃心直的肩頭之上，已然出現了老大的傷口！黃心直的面色更是難看，身子微微一晃，勉力站穩了身形。

　　只聽他喘了一口氣，道：「你們──好哇！」

　　此際，中箭的兩人，早已將箭拔出，傷勢並不十分沉重。

　　他們一見黃心直已然受了重傷，心中也不禁大起恐慌。

　　黃心直又喘了幾口氣，道：「若是你們由我入庫，我什麼也不說。」

　　邵氏四劍面面相覷，低聲商議了一陣。黃心直趁機，扯破了衣服，將傷處裹起。

　　四人計議了一陣，嘆了一口氣道：「公子，我們實是出手誤傷──」

　　黃心直道：「你們不必多說，只要能夠許我入庫的話，我也就絕不會對他人提起這件事來。」

　　邵氏四劍道：「好，公子速入速出！」

　　黃心直心中大喜，正自身形一晃，向庫門閃了過去之際，陡地又聽得一陣腳步聲，傳了過來，道：「邵家弟兄，至尊有令。」

　　黃心直和氏四劍，齊齊一呆，循聲看去，只見來的正是宮無風！

　　宮無風在至尊宮中，位置極尊，邵氏四劍雖然與之不是交情太深，但是卻也不敢怠慢，忙道：「宮座主有何指教！」

　　宮無風向黃心直望了一眼，道：「咦，原來公子也在此處！」

　　黃心直含糊地答應了一聲。

　　宮無風接著又道：「咦？公子你肩上受了傷啊，是怎麼一回事！」

　　邵氏四劍一聽，面色立時一變。

　　黃心直道：「沒有什麼，宮座主來此何事，快快說出。」

　　宮無風面帶奸笑，道：「至尊怕邵家弟兄，有所顧忌，因此特命在下前來傳令，即使公子要走近寶庫，也和常人一樣！」

　　黃心直聽了，心頭大受震動！他急忙問道：「當──真嗎？我爹當真的是如此──說法嗎？」

　　宮無風道：「在下有天作膽，也不敢假冒至尊之命傳令！」

　　黃心直呆了半晌，宮無風向邵氏四劍一拱手，又逕自離去。

　　邵氏四劍腔膽頓壯，道：「公子可曾聽見了？至尊嚴令，誰敢違背！公子若不再回，可莫怪我們要下煞手了！」

　　黃心直呆了半晌，面上現出極其不可解的神色來，他心中確是莫名其妙，因為他自己對父親，是如此愛護，無論如何，都不想他有絲毫的損傷，但是父親卻特為針對他，而下了一道命令！如果他再向寶庫踏近的話，他當然要死在邵氏四劍的手下！

　　黃心直感到心中一片模模糊糊，好一會，還講不出一句話來。

　　正在此際，突然聽得一個聲音，突如其來，道：「你明白了嗎？」

　　那聲音來得如此突然，不但黃心直陡地驚醒，連邵氏四劍，也不禁為之一呆，連忙長劍擺動，轉過身來，只見在他們的面前，已然站著兩個人。一個是長身玉立，相貌英俊，一面英武之氣的少年。另一個，則是一個一身長衣，其紅如火，而衣上更繡出一朵一朵，烈火飛騰圖案的威武老者！邵氏四劍在武林之中，本來也是頗有頭臉的人物，他們一見那威武老者，便已然認出，那人不是別人，乃是華山烈火祖師！四人自然知道烈火祖師的厲害，這一驚，實是非同小可！

　　本來，他們每人身邊，俱有一枚信號箭，若是陡逢強敵，只消將信號箭用力一捏，向上一拋，則立時化為一溜火，向上升起。六指琴魔，也是立時之間，便可以趕到！

　　可是此際，他們一見烈火祖師，心頭震驚，一時之間，不要說施放信號箭，便是後退一步，也在所不能，身子僵硬，不知如何對付才好！

　　烈火祖師身旁的那人，自然便是呂麟，剛才問黃心直的那句話，也是他所發出的。

　　他們兩人，本向至尊宮而來，一路之上，日夜兼程，趕到至尊宮後，只是由後面，悄悄地掩了進來。其時，至尊宮中，高手大都外出未回，因此，他們兩人，掩進了至尊宮之後，也未曾受到什麼阻礙。

　　他們本不知道譚月華和端木紅兩人，也在至尊宮之內。

　　當他們來到了庫房附近之際，恰好是黃心直前來取解藥之時。

　　他們兩人，一見黃心直和邵氏四劍，起了爭執，便隱身在側窺伺。邵氏四劍只留心應付黃心直，並未發覺有他人在側！

　　當黃心直和邵氏四劍動手之際，呂麟好幾次待要衝出去，俱被烈火祖師止住，直到宮無風再傳六指琴魔嚴令，呂麟實在忍不住，才開口問了黃心直一句。

　　可是呂麟的那句話，在黃心直聽來，仍然覺得莫名其妙！他只是低聲叫了一下呂公子，仍然呆立不動！烈火祖師眼中，神光四射，向四面打量一下。只見四面靜悄悄地，並無人影。那是因為此處，早已被六指琴魔，劃為禁區的原故，無事絕無人至。

　　烈火祖師沉聲一笑，道：「麟兒，這四位，你可認識嗎？」

　　呂麟尚未回答，烈火祖師又道：「這四人，乃是湖北省的好漢，你諒來也有所聞，大名鼎鼎，漢陽邵家莊邵氏四劍，他們行俠仗義，威名遠播！」

　　烈火祖師非但不罵四人，反倒將四人稱讚了一番，四人面上，立是熱辣辣地紅了起來，邵老四咳嗽一聲，道：「烈火祖師，你本領雖大，但擅闖至尊宮，卻也是不智之極！」

　　烈火祖師道：「是啊！確是不智之極，哪裡及得上四位，捨卻了邵家莊祖宗基業不要，來這裡作個守庫之犬那樣，智之又智？」

　　邵氏四劍面上更紅，邵老大叫道：「快放信號箭！」他一聲叫喚甫畢，四人已然各自自懷中，摸出信號箭來。可是，尚未待他們施放，呂麟「哼」地一聲，一步跨出。

　　他在一步跨出之際，一式「四象並生」，已然疾使而出！

　　四縷指風，各自帶起銳利的嘶空之聲，正向四人手腕襲出。

　　「金剛神指」之力，同等厲害，氏四劍武功雖高，但是他們卻不認識呂麟，更是做夢也料不到，眼前這個年紀輕輕的少年，竟會身懷失傳已久的玄門神技，「金剛神指」功夫！

　　因此，他們四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烈火祖師的身上。

　　等到呂麟一式已發，四人覺出向自己襲來的那四縷指風，力道之強實是不可思議之際，已然慢了一步，只聽得他們四人，各自悶哼一聲，手腕之上，已被指風，疾撞而中！

　　他們手腕一被金剛神指的指風撞中，半邊身子發麻，五指不由自主一鬆，那已將握在手中的信號箭，「拍拍拍拍」四聲，跌在地上！

　　烈火祖師立時踏向前來，雙臂向下一沉，衣袖已然疾拂而起，四人連聲都未出，便為烈火祖師，以內力貫於衣袖，將四人的穴道點住！

　　呂麟身形一晃，又欺向前去，紫陽刀已然出手，待向四人砍去。

　　可是烈火祖師卻衣袖一揚，將他攔住。

　　呂麟愕然道：「師傅，這等武林敗類，留在世上，又有何用？」

　　烈火祖師道：「他們既然前來投靠六指琴魔，便應令他們死在六指琴魔之手！」

　　呂麟這才明白烈火祖師的意思，因為他們四人，有失責守，六指琴魔定然會放不過他們的，便鄙夷地望了四人一眼，轉過身來，又問道：「黃兄弟，你如今可明白了嗎？」

　　他問的仍然是那一個問題。

　　黃心直心中，仍是愕然，道：「呂公子，我明白了什麼？」

　　呂麟嘆了一口氣，道：「唉，黃兄弟，你怎麼還不明白？你一心一意，以為你父親是你在世上的唯一親人，對他這樣好法，可是你父親對你，卻又如何？你該知道了！」

　　黃心直心中茫然，正因為這個問題想不開。

　　他聽了呂麟的話後，又呆了半晌，才道：「但──他總是我父親！」

　　呂麟不禁嘆了一口氣。

　　黃心直道：「呂公子，剛才宮無風看到我在此處，若是和我父親說起，說不定我父親會來這裡，你們兩位，還是快走吧！」

　　烈火祖師和呂麟兩人聽了，心中不由得猛地一震！

　　他們知道黃心直所言不虛，只要宮無風一對六指琴魔說起，黃心直在此，六指琴魔怕邵氏四劍壓不住黃心直，一定會趕來此處？

　　烈火祖身形一晃，已然將黃心直的退路攔住，沉聲道：「廢話少說，快將火弦弓交來！」

　　黃心直面色一變，道：「不可能！」

　　烈火祖師剛才親見火弦弓在黃心直的身上，如何還肯放過？

　　黃心直「不能」兩字，甫一出口，他雙臂一張，已然向黃心直抱去！

　　這一下身法，極是怪異，像是他整個人，都向黃心直撲了過去一樣！

　　黃心直大驚欲避時，但是隨著烈火祖師這一抱之勢，四面八方，都有一股極大的潛力，湧了過來，黃心直的身子，已被那股潛力定住，再也不能向外移動分毫，黃心直大叫道：「傷了我，譚姑娘必無倖理！」

　　呂麟心中本不贊成對黃心直用強強奪火弦弓，當下一聽得黃心直忽然如此說法，更是心中大吃了一驚！

　　他連忙叫道：「師傅且住！」

　　烈火祖師內力陡地一收，那股潛力，仍將黃心直直逼在四尺方圓的一個小圈子中。

　　呂麟忙問道：「黃兄弟，你說什麼譚姑娘？」

　　黃心直道：「譚月華姑娘，和端木紅，正武功全失，在至尊宮中！」

　　呂麟心知黃心直絕不會說謊，他一聽得黃心直如此說法，這一驚實是非同小可，片刻之間，已然遍體生汗，道：「她們──沒事嗎？」

　　黃心直道：「如今暫時無事，只是中了奇毒，武功全失，我來到此處，正是為取解藥而來。」

　　呂麟忙道：「師傅快鬆手！」

　　烈火祖師道：「先叫他將火弦弓交出來！」

　　黃心直緊緊地咬著下唇，迸出兩句話來，道：「若是一定要我交出火弦弓，我就什麼都不管了！」他一面說，一面眼中竟流下淚來！

　　呂麟心知黃心直是老實人。

　　他當然更知道老實人不能逼得他太甚。

　　因此，他連忙道：「師傅，火弦弓一事，且慢慢不遲，先取解藥，將譚姑娘和端木紅，救出至尊宮，再作道理！」

　　烈火祖師心中老大不願，道：「麟兒，機會難得！」

　　呂麟雙腿一曲，跪下來，道：「師傅，弟子求你答應，弟子對她們，所負實在太甚，絕不能不救她們兩人的！」

　　烈火祖師嘆了一口氣，雙臂一鬆，黃心直只覺得身上一輕，立時向外，飄了開去。

　　他一向旁飄開，便來到了庫門的面前。

　　只聽得他道：「呂公子，庫門極重，我推它不開的，你快來幫手！」

　　呂麟一躍向前，來到了庫門之前，用力一推，庫門已然緩緩推開？

　　但未待兩人，走進庫房之中，忽然聽得「叮叮」兩下琴聲，傳了過來！

　　那兩下琴音，第一下和第二下之間，距離已然近了許多！

　　誰都可以知道，事情正如他們所料，宮無風已將黃心直在此之事，告訴了六指琴魔，而六指琴魔，也已向庫房而來！一時之間，連烈火祖師這樣，數十年修為，雄據武林的一等一高手，也不禁為之一呆！就在他們一呆之際，第三下琴音，又已清脆無比地傳入耳中。烈火祖師突然向躺在地上的邵氏四劍，望了一眼。緊接著，便以極快的身法，向四人掠去，衣袖連揚，電光石火之間，已解了四人的穴道，四人一躍而起，面上大是高興。

　　呂麟見烈火祖師在這樣的緊要關頭，解了四人的穴道，心中不禁莫名其妙，不知道烈火祖師心中打的是什麼主意。

　　他正待發問時，已然聽得烈火祖師沉聲迅速地道：「六指琴魔將至，我們要躲在庫房之中，你們看守不力，由我們侵入庫房，罪大莫可比擬，若是速拾起號箭，裝著若無其事，還可自保！」

　　他話一說完，不等四人答應，便身形一晃，來到了門前。

　　伸手一推，將黃心直和呂麟兩人，一齊推進了庫房之中，他自己也一步跨了出來，立即將又厚又重的石門，輕輕關好！

　　呂麟這才知道烈火祖師的用意，乃是六指琴魔既已趕到，就算來得及走脫，一樣救不了譚月華和端木紅兩人的。

　　因此，他才想搏上一搏，若是邵氏四劍，怕六指琴魔責罰的話，必然裝著若無其事。

　　但如果邵氏四劍，據實說出，他們正在庫房之中的話──

　　呂麟想到此處，不敢再想下去。

　　他低聲問道：「師傅，邵氏四劍，會照你的話去做嗎？」

　　烈火祖師的面色，也是十分嚴肅，道：「那只好碰運氣了！」

　　連黃心直在內，三人的心情，盡皆緊張到了極點，他們一齊以耳貼在庫門之上，以聽外面的動靜。只聽得又是兩下琴音，最後一下，分明已然到了庫門的面前！

　　同時，聽得邵氏四劍齊聲道：「恭接武林至尊大駕！」

　　三人都聽出，邵氏四劍的聲音，顯得極其不自然，而且還在微微發顫。

　　三人一聽得邵氏四劍並未一開口，便說庫中有人，心中已然略略鬆了一口氣。只聽得六指琴魔的聲音，傳了進來，道：「適才宮座主說，公子在此，如何不見？」

　　三人的心情，又緊張起來。

　　只聽得邵氏四劍，咳嗽了一聲，由邵老四答道：「公子適才確在此處，但由下屬規勸，已然離去了！」

　　六指琴魔「嗯」地一聲，道：「你們四人，守此庫房，責任重大，若有失閃？唯你們是問！」

　　邵氏四劍，一齊答應了一聲，道：「是！」

　　接著，便又聽得「叮叮」，「叮叮」兩下琴音，已然遠了開去。

　　三人一齊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只見庫門被緩緩地推了開來，邵老四閃身而入，又將庫門關上。他面色慘白，身子自在微微發抖！

　　烈火祖師道：「邵老四，剛才多謝你巧言掩飾，你們四人，究竟聰明得很！」

　　邵老四苦笑一下，道：「庫房失盜，六指琴魔總能知道，祖師尚祈教我逃避之法。」

　　烈火祖師一笑，道：「在這庫房之中，無不是武林奇殄，你們四人足可取一個夠，連夜逃走！」

　　邵老四道：「我們無論逃向何處，只怕總逃不過去！」

　　烈火祖師道：「你們可速至海邊，揚帆出海，去得越遠越好，六指琴魔，未必會出海找尋，所慮者就是在到海邊的這一段路上，你們必須小心，切切不可露出一點馬腳來！」

　　邵老四嘆了一口氣，道：「多謝指教！」

　　他又開了門，一抬手，邵老二、邵老三也走了進來。烈火祖師和呂麟兩人，心中暗自好笑，邵氏四劍，監守自盜，六指琴魔發覺之後，不知要怎樣暴跳如雷，怒氣難消哩！

　　他們這才打量了一下庫房中的情形。

　　只見那庫房只有兩丈見方，一個一個架子之上，放了許多大箱小箱，大包小包。黃心直已然迅速地掠了一遍，取了一隻紅色的小葫蘆在手。

　　邵老二等三人，也以極快的手法，取了好幾件物事，才一起出了庫門。

　　黃心直道：「呂公子，我將解藥，去給譚姑娘等服下，你們先在宮後等她們兩人前來如何？」

　　呂麟想了一想，若是自己跟去，實在太以危險，正待點頭答應時，烈火祖師已然道：「且慢，火弦弓怎麼樣？」

　　烈火祖師一言未畢，黃心直身形晃動，已然如煙也似，向前飄去，身法之快，連得烈火祖師連忙伸手一抓，也未曾抓到！黃心直掠出之後，一閃不見。

　　邵氏四劍道：「兩位請快走吧！」

　　烈火祖師「哼」地一聲，呂麟忙道：「師傅，等月華和端木紅脫了險，再作打算吧！」

　　烈火祖師望了呂麟一回，道：「麟兒，我為人一向不聽他人之言，如今不知怎地，卻總是不忍拂你之意！」他講到此處，頓了一頓，道：「你將來必然身兼峨嵋、華山，兩派的掌門，只要你不要厚峨嵋而薄華山，我已然心足了！」

　　呂麟忙道：「弟子既然已身入華山門下，自然不會有所偏心！」

　　烈火祖師點了點頭，不再說什麼，兩人身形晃動，悄沒聲地，遂出宮去。

　　卻說黃心直，在庫房之中，取得了解藥，向宮中走去，尚未來到譚月華和端木紅兩人的房間面前，正在走著，突然聽得身後有一人叫道：「公子且住！」

　　黃心直回頭一看，卻正是宮無風！

　　黃心直心中一凜，他知道宮無風此人，足智多謀，笑裡藏刀，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因此忙道：「我還有事情。」

　　宮無風卻已然趕了過來，道：「公子大喜！」

　　黃心直知道他是指自己和譚月華間的事情而言，只得強笑了一下，含糊地答應了一聲。宮無風又道：「公子肩頭受了重創，莫非是邵氏四劍下的手嗎？」

　　黃心直不客氣地道：「我說我還有事，難道你聽不到嗎？」

　　宮無風面上，泛起了一個極其令人討厭的奸笑，道：「請公子恕罪，至尊要在下找到公子，前去見他！」

　　黃心直一聽，心頭不禁突突亂跳，道：「爹找找有什麼事？你說我等一會就去。」

　　宮無風道：「至尊尋公子何事，在下怎能得知？至尊曾吩咐在下，一找到公子，立即便前去，不能有片刻耽擱！」

　　宮無風心知黃心直為人懦弱好欺，因此言語之間，實是大不客氣！

　　黃心直呆了半晌，暗忖自己袖中，還藏著解藥，若是給父親知道了，卻是大為不妙，可是他一時之間，又想不出什麼辦法來推搪，一低頭，才發現自己衣服破爛，便道：「就算立即要去，也等我去換一件衣服！」

　　宮無風滿面奸笑，道：「不必了！」

　　他一面說，一面便脫下自己的英雄氅來，披在黃心直的身上。

　　黃心直無話可說，只得和宮無風兩人，一直向前走去。

　　不一會，便來到一度石門之前，只見金骷髏正當門而立。

　　一見黃心直，金骷髏忙道：「公子請！」手一推，將門推開，宮無風也想跟了進去，卻給金骷髏一伸手，將之攔住，冷冷地道：「宮座主，你為何恁地不懂規矩？未得至尊命令，如何可以擅入？」

　　宮無風心中暗罵「王八羔子」，但面上卻是不動聲色，忙道：「是！是！」一個轉身，便向外退了開去？

　　宮無風向外走出了幾步，心中越想越生氣，暗忖，本來在至尊宮中，四大座主和四大殿主雖然說是地位平等，但自己略弄權謀，足可以將其餘人，玩弄於掌股之上，聽自己指使。

　　如今金骷髏一來，不但地位隱然在自己之上，而且其人文武全材，極難對付，自己若要在至尊宮中，保持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卻是非將金骷髏設法除去不可！

　　他一回想，一面走了開去，金骷髏卻是未曾看出他的心意。

　　卻說黃心直走了進門，又向下走了百十級石階，才來到了另一度石門面前。

　　那百十級石級，全是空心的，在石級上，即使有一瓣樹葉落下，在石室之中，也可以聽到聲音，那是六指琴魔，唯恐有人加害而特別設計的。

　　黃心直一到面前，六指琴魔早已知道，在室內道：「是心直嗎？」

　　黃心直答道：「爹，是我。」

　　六指琴魔道：「進來！」

　　黃心直聽出六指琴魔的口氣之中，隱含怒意，心中不免懷著鬼胎，戰戰兢兢，推開了石門，只見六指琴魔，正盤腿而坐。

　　黃心直又叫了一聲，道：「爹！」

　　人指琴魔「哼」地一聲，道：「心直，剛才你在寶庫前面作甚？」

　　黃心直見父親一照面開門見山，便問起這件事來，心中更加大為恐慌，說道：「我──我──」他不會撒謊，又不敢實說，半晌答不上來。

　　六指琴魔冷冷地道：「你可是想去取解藥，為譚月華，端木紅去毒嗎？」

　　黃心直身上，已然隱隱出汗，道：「我──」

　　六指琴魔不等他講完，道：「心直，如今她尚未正式答應婚事，等到她和你正式結為夫妻之後，我自然會取解藥，來恢復她的功力，如今你切不可再去寶庫附近，我已然下了嚴令了！」

　　黃心直只得唯唯以應，一手緊緊將英雄氅抓緊，唯恐被父親看到了肩頭上的傷痕，問起上來，更加難以編謊回答。

　　六指琴魔道：「等你婚後，我們仍要出宮，去周遊天下，什麼人敢不服我，定然要他死在我八龍天音之下！」黃心直心中大不以為然。可是，未及他開口，六指琴魔已然一揮手，道：「去吧！」

　　黃心直不敢再說什麼，只得退了出去，直到出了門，一摸袖中解藥仍在，方始鬆了一口氣，急急向譚月華的住處走去。

　　不一會，便已然來到了門前，只見宮無風飛快地掠了過來。擦身而過，黃心直也未曾在意，伸指扣了扣門，只聽得譚月華冷冷地道：「什麼人？」

　　黃心直忙道：「是我！」

　　譚月華隔了片刻，才道：「進來。」

　　黃心直推門進去，譚月華和端木紅兩人，正坐在桌邊上。

　　譚月華面罩寒霜，道：「解藥取到了嗎？」

　　黃心直忙道：「譚姑娘低聲些！」

　　端木紅冷笑道：「你是武林至尊的兒子，還怕什麼人？」

　　黃心直的心中，實是有苦難說，只得嘆了一口氣，道：「取到了！」

　　譚月華一伸手，道：「還不快拿來？」

　　黃心直連忙伸手入袖，霎時之間，只見他張口結舌，面色青白，額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來，只覺全身發麻，難以動彈！

　　原來，他在離開六指琴魔之際，還好端端地放在袖中的那一小葫廬解藥，卻已然不翼而飛！

　　黃心直這一驚，實是非同小可，譚月華也看出他面色有異，忙道：「怎麼了！」

　　黃心直急得流出淚來，道：「解藥不──不見了！」

　　譚月華也吃了一驚，她知道黃心直絕不會弄什麼玄虛來騙自己，他說已然失去，那一定是失去了，她不禁大是著急，道：「唉，你這人怎麼這樣不小心？」

　　黃心直急得在室內，團團亂轉，汗如雨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端木紅道：「譚姐姐，莫不是他戲弄我們？」

　　譚月華搖了搖頭，道：「那倒不會的。」

　　兩人正在說話間，忽然聽得門外，又有敲門之聲傳來。

　　三人盡皆一呆，譚月華喝道：「誰？」

　　門外傳來兩下奸笑之聲，道：「譚姑娘，在下尋黃公子。」

　　譚月華一聽是生人聲音，心知其中，定有蹊蹺，忙道：「心直，那是什麼人？」

　　黃心直早已聽出，在門外的正是宮無風！他陡地想起，剛才自己在門口，宮無風在自己身旁掠過一事，毫無疑問，那一小葫蘆，一定已在那時，被他施展手腳偷走！

　　黃心直一時之間，也未及回答，一個轉身，打開了門，道：「快還給我！」

　　宮無風「嘻嘻」一笑，跨了進來，將門關上，道：「公子切勿大呼小叫，給人聽到，卻極是不便！」

　　黃心直急道：「那一小葫蘆解藥，是不是在你那裡，快還給我吧！」

　　宮無風「噢」地一聲，道：「在下是拾到了一隻小葫蘆，剛想交給至尊！」

　　黃心直猛地一跳，道：「別交給我爹！」

　　宮無風搖了搖頭，道：「公子，被至尊知道了，只怕不好吧！」

　　黃心直急得猛搔頭皮，無法可施。

　　譚月華在一旁，已然看出了宮無風其人，奸詐無比，他如今一定是以此為要挾，別有所圖，便冷冷地道：「你要怎樣！」

　　宮無風向譚月華行了一禮，道：「譚姑娘是明白人，在下只求公子做一件事。」

　　譚姑娘道：「什麼事？」

　　宮無風幾乎已要講了出來，但是轉念一想，暗忖這件事，萬萬不能對譚月華講，講了之後，一定會弄巧成拙！因此他又道：「這件事，有瀆譚姑娘聽聞，所以在下只敢對公子一人言說。」

　　譚月華柳眉微蹙，暗忖此人看來，武功甚高，人又如此奸猾，實是一個大害，可是眼前又無法將之除去，只得冷冷地說道：「那你便和黃公子去說吧！」

　　宮無風笑嘻嘻地道：「公子請借一步說話。」

　　黃心直無法可施，只得跟著他，向門外走了出去。

　　室內，端木紅和譚月華兩人，心中忐忑不定，不知吉凶如何。

　　過了約有小半個時辰，才見黃心直垂著頭，手中持了一隻小小的葫蘆，走了進來，端木紅心急，忙道：「黃公子，也要你做什麼事？」

　　黃心直因為宮無風曾經厲聲吩咐，不准他向譚月華和端木紅兩人，道起這件事來，因此只得道：「他──不准我說！」

　　譚月華望著黃心直，搖了搖頭，心想天下怎有如此懦弱善良之人！身在至尊宮中，卻還要被人欺侮！但是譚月華又想起，黃心直若不是如此善良，自己這些人，也早已死在八龍天音之下了！她明知再追問下去，也只是令得黃心直為難，便一伸手，接過小葫蘆，將塞子拔去，傾出四顆碧也似綠的藥丸來。

　　黃心直道：「每人服一顆，便已夠了！」

　　譚月華和端木紅兩人，依言服食。

　　黃心直又道：「半個時辰之後，便可見效，呂公子在至尊宮後，等你們兩人。」黃心直此言一出，譚月華和端木紅兩人，一齊一震，譚月華甚至連手中的小葫蘆，也跌到了地上。

　　黃心直也是一呆，道：「呂公子和烈火祖師，他們兩人，在至尊宮之後等兩位，你們前去，一定可以和他們相會的！」

　　端木紅和譚月華兩人，全身禁不住微微發抖！

　　她們芳心之中，最大的煩惱，便來自呂麟！

　　她們也早已打定了主意，即使不再輕生，也無論如何，不與呂麟見面！

　　譚月華是早已不願和呂麟見面的，端木紅自從知道呂麟其實不愛自己之後，早已傷心到了極點，若是再見到呂麟，連她自己，也難以逆料，會發生一些什麼樣的意外事情！

　　兩人呆了半晌，譚月華才道：「我們知道了，你管你去吧！」

　　黃心直無限留戀地向譚月華望了一眼，長嘆一聲，退了出去。

　　譚月華和端木紅兩人，立即盤腿運氣，半個時辰過去，兩人體內，真氣流轉，武功已然全復！譚月華首先一躍而起，將門打開了一條縫，向外看去，只見走廊兩頭，靜悄悄地。

　　她向端木紅一招手，道：「端木妹妹，我們快走吧？」

　　端木紅顫聲道：「譚姐姐，我們──難道──真到宮後去嗎？」

　　譚月華又問道：「你說呢？」

　　端木紅幽幽地嘆了一口氣，道：「譚姐姐，我不想再見他了，永遠不想再見了！」

　　譚月華心中，也為之一嘆，道：「那麼我們便設法從宮前闖出去吧！」

　　端木紅點了點頭。

　　她兩人，都只想著避免和呂麟見面，卻未曾想到，要偷出至尊宮去，本來就不是什麼易事。

　　而黃心直，只當她們，一定會到至尊宮後，去見呂麟的，所以已然強作安排，將向宮後去的路上一些人，盡皆支開。

　　固然，她們兩人，如果向宮後而去的話，也不一定能夠順利出宮去，但是卻要比由相反的方向，由前門走出，要容易得多！

　　兩人計議已定，輕輕地推開了門。

　　她們早已辨明了至尊宮中建築的方向，因此一走出房間，便掠過長廊，一個轉彎，向南而去，不一會，便已然出了一個月洞門，離開了那一幢房子，來到了一個空地之上。

　　可是，當她們正準備繼續向前走出之際，突然間，一條人影，疾晃而至，身法極快，來到了兩人面前，喝道：「月華，哪裡去？」

　　譚月華連忙站定身形，定睛看時，卻正是黑神君。

　　譚月華又立即向四面一看，只見牆角屋後，至少有一二十人埋伏著！

　　譚月華竭力鎮定心神，道：「我要到處走走，也不可以嗎？」

　　黑神君道：「月華，你快要作新娘子了，實是不宜亂走！」

　　譚月華聽得黑神君講出如此話來，眼前火星直迸，恨不得兩掌將黑神君打得頭骨成粉！

　　但是她心知此際，若是吵了起來，於自己並沒有好處。因此她強自按捺怒火，道：「我做了新娘子，你自然便是舅爺了！」

　　黑神君居然面有得色，道：「月華，這是多虧你了！」

　　譚月華道：「如今你攔住我們做什麼？我武功全失，你不是不知，莫非還怕我走脫嗎？」她心中早已打定了主意，暗忖像這樣的人，自己即使出手重些，母親也不責怪自己的。

　　黑神君道：「這個──最好要稟明至尊，才能行事！」

　　譚月華向端木紅望了一眼，手肘在她腰際，輕輕地碰了一下。

　　端木紅低頭看時，只見譚月華手指，向外面指了一指。

　　端木紅心知那是譚月華叫她先向外闖去，她手心暗按在閃電神梭的活扣上，陡地足尖一點，一個轉身，便向外掠去！

　　黑神君大吃一驚，連忙一個轉身，喝道：「端木姑娘，哪裡──」

　　黑神君一著急，便將身旁的譚月華，全然忘記。譚月華一見黑神君跟著轉過身去，如何肯失去機會，翻手一掌，已然向黑神君背心擊下！

　　那一掌，她才一發出之際，足運了九成以上功力，掌出如風。

　　眼看快要擊中之際，她才猛地收回兩成掌力。

　　那是因為她想起，黑神君千不是萬不是，總是自己的舅父，如果自己這一掌擊了下去，他武功再好，也是非死不可！

　　因此，譚月華才在剎時之間，收回兩成掌力。

　　可是饒是如此，譚月華的那一掌，去勢仍是極為凌厲！

　　黑神君究竟不是泛泛之輩，譚月華掌才揚起，他已然覺出不妙！

　　可是譚月華出掌，實在太快，他已來不及轉過身來！

　　百忙之中，黑神君反手一掌，掌心如墨也似黑，正是他所練黑沙掌功夫，也已向譚月華胸前擊到，兩人的掌勢，全都一樣快疾，但究竟是譚月華先動手一步，只聽得「砰」地一聲響，譚月華的那一掌，已然按在黑神君的背上！

　　而黑神君的一掌，也已然擊中了譚月華的胸口！只不過黑神君中掌在先，他一中掌，真氣翻湧，口角流血，立受重傷！

　　因此，他擊中了譚月華的那一黑砂掌，也一點力道都沒有！

　　譚月華一掌得手，一抬膝，在黑神君的股部，用力再撞了一下。

　　那一撞，將黑神君撞出了丈許，一個「嘴啃泥」，直跌在地上，爬不起來。

　　那一切，全在端木紅躍出之後，電光石火之內，所發生的。

　　端木紅才一躍出，屋角便有兩人，跳了上來，端木紅才使了一招「電光霍霍」，譚月華已然趕到，一招「天崩地裂」，掌風挾著鐵飛出的呼嘯之聲，向正在和端木紅動手的兩人疾壓而至！那兩人和端木紅動手，也只不過堪堪打了一個平手，譚月華再一攻到，立時手忙腳亂，其中一人，稍一疏神，正被譚月華一掌擊中，整個身子，「呼」地一聲，飛出了老遠，衣服掛在簷角之上，口角流血，早已死去，身子還自飄蕩不已。

　　另一人大驚欲逃，端木紅手臂一沉，閃電神梭自上而下，在那人頭頂，直插而入，梭尖甚至在那人頷下，露了出來。

　　端木紅一抖手，便將那人屍體，抖出老遠！

　　兩人雖然一出手間，便傷了黑神君，連斃了兩個敵人，可是已聽得喊聲喧天，約有二十餘人，已然將她們團團圍住！

　　譚月華急道：「快！六指琴魔一出來，就來不及了！」兩人並肩，向前直闖而去，譚月華七煞神掌掌風開路，腕間兩條鐵鏈，揮舞起來，宛若是兩條墨龍一樣！而端木紅獨臂揮舞之間，閃電神梭，蕩起團團精光，電也似疾，向前掠出！

　　她們向前衝出之勢，實是威猛到了極點。當者披靡，只見兩人身形如煙，向前疾竄而出，一路之上，慘叫之聲不絕，不斷有人，向外跌翻出去！片刻之間，兩人已然來到了至尊宮大門附近！但是，她們身後跟著的人，也越來越多。而在大門口上，有八個人，一字排開，守在當門。譚月華心知此際，早已將六指琴魔驚動，他實是隨時隨地，可以來到！

　　因此，她們明知前面有人，攔住了大門，一定不是庸手，但是卻也絲毫不加考慮，足尖點動，向前飛掠而出，一來到那八人面前，兩人各發三招，仍想硬闖了出去，可是那八人卻後退一步，齊聲叱喝一下，手揚處，每一個人的手中，飛起一團黑漆漆的物事來！

　　那一團黑漆漆的物事，一脫手。便迅速地擴大成丈許方圓。

　　譚月華和端木紅兩人，這才看清，敢情八人發出的，各是一環大網，正兜頭罩了下來！

　　兩想要避開時，因為前衝之勢太急，實在收不住腳。兩人一橫心，大喝一聲，又加了幾分勁道，向前衝了過去！

　　她們向前一衝間，那八人各自向後一退，本來是向她們兜頭罩下的八環網，突然向後一縮，變成攔在她們兩人的前面。

　　兩人一時收不住腳步，便向那八環大網之中，直撞了過去！

　　譚月華一撞到了網上，正待揮起鐵鏈之時，可是那網軟綿綿地，人一撞了上去，全身便不由自主，一點力道也使不出來！

　　譚月華大吃一驚間，只聽得端木紅一聲驚呼，同時眼前一黑，已然全身，盡皆為大網罩住，她們兩人，其實只是被一張網罩住，可是電光石火之間，其餘七張網，一張，壓了下來，盡皆壓在她們兩人的身上，兩人用力向上一躍，卻竟然躍不起來！

　　譚月畢長嘆一聲，道：「端木妹子，我們難以脫身了！」

　　端木紅想以閃電神梭的梭尖去將網割斷，可是網一層又一層，一時之間，哪裡割得斷那麼多？正在她們兩人，瞑目待死之際，突然之間，聽得暴雷也似，一聲巨喝之聲！

　　那一下巨喝聲之驚人，實是難以形容，不可思議！譚月華和端木紅兩人，內力都已然有極深的根底，可是那一下子喝聲傳入耳中，也震得她們心頭茫然，半晌不知所以！

　　緊接著那一下巨喝，便是「轟」、「轟」兩聲巨響，像是一幅高牆，已然倒塌。

　　幾乎是在同時，譚月華和端木紅兩人，只覺得被人連網帶人提了起來，向外疾馳而出，急切之間，兩人根本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將自己提走的是什麼人，她們自在網中，百般掙扎不脫，也只好不再掙扎，聽天由命！

　　那將她們挾走的人，走得極快。

　　同時，她們兩人，也聽得那巨喝之聲，一下接著一下，暴雷也似，響之不已，同時，「叮叮」的琴聲，也已然響起！

　　譚月華直到此際，才依稀聽出，那震耳欲聾的巨喝之聲，像是華山烈火祖師所發！

　　此際，她們兩人，漸漸遠去，巨喝聲聽來，已不像剛才那樣驚人。

　　同時，琴音比巨喝聲，更其驚人，片刻之間，急驟無比的琴音，震人心弦，已將巨喝聲盡皆蓋了下去，漸漸地，已只聽琴音，而再也聽不到那聲壯氣雄的巨喝聲了。

　　就在此際，兩人覺出，提著自己離開的人，腳步像是慢了一慢。

　　但是那一慢，卻只是極短的時間，立即又向前飛掠而去！

　　漸漸地，琴音也已然越來越遠，聽不到了，兩人才覺出停了下來，又被人放到了地上，端木紅連忙再以閃電神梭尖去割那一層又一層的網，足費了半個時辰，才割開了一大洞。

　　兩人鑽出網來一看，盡皆一呆。

　　只見就在她們的身前，呂麟呆呆地站著。

　　呂麟背對著她們兩人，面向著至尊之宮的方向。而此際早已出了中條山，離至尊之宮，只怕已有七八里之遙了。

　　呂麟站著，一動也不動。

　　其時，天色已然是黃昏時分，夕陽映在呂麟的面上，令得他面上痛苦的神情，看來更是深刻。只見他手中拿著一隻錦盒，口唇微微地抖著，雙目之中，淚水一直在流，卻是一動也不動！

　　譚月華和端木紅兩人，已然出了網一事，呂麟像是全然未覺！

　　兩人望了他片刻，心頭不知是什麼滋味，好一會，譚月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道：「我們走吧！」端木紅已眼眶潤濕，聞言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兩人都不想去吵呂麟，輕輕地向外走了開去。

　　可是她們兩人，才走出了兩步，譚月華便突然地停下了腳步！

　　只見她面上神色，變得比紙還白！

　　原來，她們剛一走出幾步，便聽得呂麟喃喃自語道：「師傅！師傅在上，我──一定要為──你報仇！」呂麟兼拜烈火祖師一事，譚月華絕不知情，她一聽呂麟如此說法，只當呂麟是在叫喚東方白，要為東方白報仇！

　　剛才，在至尊宮中，那一下接著一下的巨吼，聲音實在太以驚人，因之根本不可能辨出那是什麼人所發出的聲音來。

　　譚月華聽來，雖然覺得像是烈火祖師，但是她也不能肯定。

　　那只不過因為她聽得黃心直說起過，烈火祖師和呂麟在一起，是以有了先入之主，才會想起是烈火祖師來的。

　　而事實上，譚月華自然知道，並世之間，發聲巨吼，能夠到這種驚人程度的人，實已只有有限的幾個，如烈火祖師、東方白、譚昇等人，呂麟在喃喃地叫著師傅，她自然想到了東方白！

　　一時之間，她心中不知是什麼滋味，站住了之後，好一會，才轉過身來。

　　端木紅見地她陡然站住，也和她一齊轉過身去。

　　只見呂麟仍然面對著至尊之宮的方向，呆呆地站著不動。

　　譚月華胸口起伏，雙目垂淚，好一會，才問道：「麟弟，他──他死了嗎？」

　　呂麟低下頭去，道：「他以數十年功力，發著巨吼，將至尊之宮──的兩堵牆也震坍，即使不遇八龍天音──也難免元氣大耗而亡，如今──當然是絕──無倖理的了！」

　　譚月華一聽，仍然只當呂麟講的是東方白，立即淚如泉湧，淒哀欲絕，叫道：「白郎！白郎，我來了，你千萬剩一口氣，等我見你最後一面！」

　　她一面說，一面足尖一點，便向前掠出！

　　呂麟呆了一呆，一伸手，向她衣袖抓去，卻抓了個空。

　　呂麟飛身搶向前去，身形連晃間，已然攔在她的前面，道：「月姐姐，你說什麼？」

　　譚月華滿面淚痕，抬起頭來，道：「麟弟，他──已死了，我還做什麼人？」

　　呂麟吸了一口氣，道：「剛才捨生忘死，救了我們的，乃是恩師烈火祖師！」

　　譚月華一聽，不由得陡地為之一呆，道：「這是什麼話？」

　　呂麟長嘆一聲，道：「我已兼拜烈火祖師為師，唉！六指琴魔一除，我當長住華山，以念他相救之德！」

　　譚月華呆了半晌，道：「那麼他呢？」

　　她口中的「他」字，自然是指東方白而言。

　　呂麟道：「東方師傅，去尋找鐵神翁的下落去了！」

　　譚月華本來，幾乎已要閃身離去，可是一聽得「鐵神翁」三字，便又停了下來。

　　呂麟淚水不絕，一滴一滴，落在也手上所捧的錦盒之上。

　　譚月華向那錦盒看時，只見那錦盒之上，以大篆寫著「華山真傳，七大絕技」八字。這時候，端木紅也走了過來，低著頭，輕輕地道：「救了我們的，乃是烈火祖師？」

　　呂麟點了點頭，道：「是，他救了我們，可是他自己卻──遭了不幸！」

　　呂麟一面說，一面想起剛才的情形來，心中大慟，又不禁淚如泉湧！

　　原來，呂麟和烈火祖師兩人，悄悄地出了至尊宮，在至尊宮後的亂石堆中，等候譚月華和端木紅兩人前來。可是等了許多時候，仍不見兩人前來。

　　呂麟心中，已然不耐煩起來。烈火祖師硬將他攔住，不讓他闖進宮去。又過了許久，突然之間，只聽得陣陣喧嘩之聲，傳了過來。

　　烈火祖師和呂麟兩人，盡皆大吃了一驚，陡地站了起來。

　　也就在此際，只見一條人影，疾掠而至，快絕無倫，正是黃心直。

　　呂麟一見黃心直前來，連忙踏前一步，問道：「什麼事？」

　　他在問出那三個字之際，已然感到了身子發軟！因為黃心直氣急敗壞，面色難看到了極點，不問可知是禍而不是福。

　　黃心直向呂麟，「哇」地一聲，哭了起來。呂麟急道：「什麼事，你別哭哇！」

　　黃心直邊道：「他們兩人，不知怎地，反向宮前闖去，已被人圍住了──」

　　黃心直一個「了」字，尚未講出，呂麟足尖一點，已然向前，疾竄而出！

　　當時，呂麟一聽得黃心直說，譚月華和端木紅兩人，衝向正門，被人圍住，心中的著急，實是難以形容，不顧一切，便向前疾竄而出。

　　黃心直身形晃動，連忙跟向前去，道：「呂公子，怎麼好啊？」

　　呂麟哼一聲，腳下不停，只顧飛也似地向前，疾掠而出！

　　等他掠出了六七丈，才覺出身旁，一股勁風過處，烈火祖師已然趕向前來。

　　只聽得烈火祖師叫道：「麟兒！」

第二十二章　清理門戶　大鬧峨嵋山

　　呂麟此際，實是心煩意亂，已到了極點，只是急急地應了一聲。

　　忽然間，他覺烈火祖師，塞了一隻錦盒在他的手中。

　　呂麟不由得莫名其妙，道：「師傅，這是什麼？」烈火祖師道：「你別問，先收起來再說！」呂麟實也沒有心思去問，順手便將錦盒，揣在懷中。

　　烈火祖師又道：「麟兒，一遇到她們兩人，你只管出手搶救，千萬不要管我！」

　　呂麟當時心急，也未曾聽出烈火祖師的語音之中，含著無限的關切之意，只是點頭道：「好！」

　　兩人的身法，何等快疾，講話之間，已然穿過了至尊宮，來到了宮前正門附近的一片廣場上！他們才一來到廣場上，便見譚月華和端木紅兩人，被網罩住！

　　烈火祖師沉聲喝道：「快去將她們帶走？」

　　他一言甫畢，還怕呂麟不去，伸手在呂麟的背部一托，一股大力，已然將呂麟陡地向前面，直送出了六七丈去。呂麟身形一沉，剛好落在網邊上。那八個人一齊向呂麟圍了上來。但也在此際，突然之間，只聽得震天價也似，一聲巨喝，傳了過來！那一下巨喝，聲音之響亮，實是難以言喻！電光石火之間，廣場之上所有人，盡皆為之一呆，連呂麟也不能例外！

　　但呂麟卻呆得時間最短，他立即轉過身去看時，只見烈火祖師站在廣場正中，身上的火紅長袍，鼓蕩不已，真像是朵朵烈火，好像他全身在燃燒一樣，如同天神也似！

　　呂麟此際，還未曾想起烈火祖師早已知道，若不是豁出一人，與六指琴魔拚命，其餘三人，便萬萬難以逃得出去。

　　因此，他一上來，將呂麟一掌托出之後，便立即拚著損耗十數年功力，發出了那一下驚天動地的巨吼之聲！呂麟一呆之後，立即又轉回來，雙手齊出，左手便一式「天地混沌」，右手使一式「鴻蒙初闢」，指風繚繞，呼嘯銳厲，向身前八人，疾攻而出！

　　那八人正在發呆，尚未定過神來，呂麟兩招一到，立時紛紛倒地！

　　呂麟一俯身，便連網帶人，抓了起來！

　　就在此際，烈火祖師已然發出了第二下巨喝之聲，隨著那一聲巨喝，雙掌向前，運起排山倒海的力道，疾推而出！

　　呂麟此際，已經出了正門，還來得及回頭一顧，只見烈火祖師那兩掌過處，掌風所及的範圍，廣達數丈，在掌風範圍之內的二、三十人，個個如同斷線風箏也似，被掌風掃得向外疾跌了出去，一齊撞在一堵牆上，「轟」，「轟」巨響之中，將那堵牆撞倒，磚瓦紛紛墜地之中，那二十餘人，一齊埋骨磚石堆中！

　　呂麟見烈火祖師兩掌，有如此威力，心中又驚又佩，想起烈火祖師，一定會隨後趕來，立即頭也不回，向前飛馳！

　　他卻不知道，烈火祖師的武功雖然高不可及，但是他如果不是存心拚命，那兩下巨喝，和推出的兩掌，也不可能有那麼大的威力！

　　兩喝和兩掌之後，已然耗去了他畢生功力的一半！

　　雖然，他此際要逃，還是有機會的，但是他心中，卻並無奔逃之意，相反地，還不斷運轉真氣，大聲呼喝，將眾人震得如癡如呆！

　　而他則大展神技，身形轉動，如烈飛騰，片刻之間，在他掌下，骨折筋裂的人，少說也有五十多名，那些人，也大都是黑道上的高手，但大都是連聲都未出，便自死去！

　　其餘僥倖未死的七八人，連跌帶爬，一齊向外逃去，但也就在這時候，只見金骷髏自大殿之中，疾掠而出，喝道：「武林至尊駕──」

　　他下面一個「到」字尚未出口，烈火祖師身形疾轉，旋風也似，便向他欺了過去！一掌已然向之當胸拍出！金骷髏大吃一驚，急切之間，想要躲避，已然在所不能！

　　他只得硬著頭皮，運足了十成功力，也一掌反拍而出，準備硬接烈火祖師的一掌。

　　其時，烈火祖師的掌力，已不如一開始時那樣地凌厲無匹了。

　　但是，「砰」地一聲過處，雙掌相交，金骷髏怪叫一聲，口噴鮮血，已然被烈火祖師的掌力，硬震出了丈許遠近，立受重傷！

　　只不過金骷髏也不是無名之輩，他的掌力，也將烈火祖師，震得晃了一晃。

　　金骷髏一出，烈火祖師已然知道，六指琴魔，也已趕到！

　　果然，金枯髏才一被震退，「叮咚」，「叮咚」兩下，震人心弦的琴音，已然響起！

　　烈火祖師剛才，在動手之際，並沒有停止過巨喝之聲。

　　當下，他一聽得琴音驟起，便覺得心頭，大受震動，連忙竭力鎮定心神，想以巨喝聲，暫時將琴音，壓了下去。

　　可是，六指琴魔，所彈奏的，乃是亙古以來，未有再能超過它的絕頂武學，八龍天音，烈火祖師內功雖好也是難以抵受。

　　在急驟無比的琴音，響到第七八下頭上時，烈火祖師已然覺得心頭熱血沸騰，不由自主一張口，鮮血如泉，狂噴而出！

　　他仍然勉力，向前踏出了一步，抬頭看時，只見六指琴魔，正站在大殿門口，手中抱著八龍吟，右手不斷揮動，連那枚枝指，也自用上，六隻手指，在琴弦上撥動不已，震人心魄的八龍天音，也已然隨之而發，烈火祖師強自以數十年修為之能，不讓第二口鮮血，再噴出來，一面與八龍天音對抗，一面拚命將尚餘的真力，凝於右臂，以待拚命一擊。

　　又過了極短的時間，烈火祖師身形踉蹌，向前衝出，舉掌便擊！

　　這一掌，已然是他最後的力道了！

　　即使這一掌，能夠擊得中六指琴魔，他也必然如油盡燈枯，力竭而死！

　　多年之前，在武夷山仙人峰上，玉面神君東方白，也曾像如今烈火祖師那樣，在八龍天音，充塞天地之間的時候，奮力向六指琴魔一擊。

　　當年，東方白的那一擊，奏了功效，不但將六指琴魔之旁，齊福等人擊死，而且還令得六指琴魘受了傷，養傷三年，方始復出。同時，也在最後關頭，挽回了武夷山上那一場空前的大劫運。

　　但是，近四五年來，六指琴魔不但對八龍天音的領悟能力，大有增進，而且，他不知服了多少靈藥仙丹，功力也自大進！

　　烈火祖師那一掌，才一拍出，只見六指琴魔，眼現殺機，一伸手，在那根最粗的琴弦之上，連撥三下，只聽得三下響亮無比的琴音過處，烈火祖師的身子，不由自主，連晃三晃！

　　此際，烈火祖師已然衝到了離六指琴魔身前，只不過三四尺處。

　　他那一掌，也仍然向前拍出！

　　但是，那條最粗的琴弦，在「八龍吟」中，喚著「天煞弦」，所發的天煞之章，在八龍天音之中，也最是厲害！

　　烈火祖師身子連晃三下之間，全身奇經八脈，已然盡被震散！

　　因此，他那一掌，掌心雖然離六指琴魔胸前，只不過半尺，卻已一點力道也沒有，而且手臂立時軟垂了下來。

　　六指琴魔一陣怪笑，六指揮動不已，陣陣琴音如萬馬奔騰，如江水湍流，如石破天驚，如大海澎湃，風雲變色，鬼哭神號，接連發出！

　　烈火祖師身子挺立不動，雙眼直視六指琴魔，眼中神光不滅。六指琴魔心中，也不禁暗暗吃驚，暗忖他如何還不倒地？六指琴魔為烈火祖師的神威所懾，不由自主，後退了幾步。

　　這時，宮無風、施不羈等人，正站在六指魔的背後。

　　宮無風踏前一步，俯首道：「至尊，他已然死了！」六指琴魔手在琴弦上一按，八龍天音立時止住，烈火祖師，仍然立不動！

　　六指琴魘也心知自己剛才，在彈出了三下「天煞三章」後，又連奏兩章「殺伐之章」，任何人都禁受不住，非死不可。

　　可是他見烈火祖師，仍然神威凜廩地站著，心中也不禁發毛，沉聲道：「他死了嗎？」

　　宮無風道：「當然死了！」大踏步地走向前去，伸手向烈火祖師的胸前便推。

　　此際，烈火祖師，確然已因心脈崩裂而亡！

　　但是，他在臨死之前，卻將體內殘餘的最後一點真力，凝於胸前。

　　同時，他在斷氣之前的一剎那，雙足用力向地下沉，使得身形不倒。

　　宮無風伸手在烈火祖師的胸前一推，恰好碰上烈火祖師胸中聚而未散的那一團真力，他手掌才一按了上去，一股大力，立時反震出！

　　宮無風大吃一驚，連忙縮回手時，已經慢了一步！

　　只聽得「格」地一聲，腕骨已然震斷，只痛得他汗如雨下！

　　而烈火祖師的身子，經一推，也「砰」地一聲，倒在地上！

　　烈火祖師身死之後，尚能將黑道之中，一流高手宮無風的腕骨震斷，這件事，在武林之中，後來一直傳為美談，而且一提起這件事來，便對烈火祖師，生出了無限崇敬之意。

　　烈火祖師生前，生性高傲怪僻，自以為是，人緣極是不好，武林中人，對他也是毀譽參半，在唐古拉山之中，他更企圖暗害呂麟及端木紅兩人，行為可說極是卑鄙。

　　但是他這一死，卻令得武林中人，對之完全改觀，咸認為他既能死得如此轟烈，實是不愧為武林之中，一代異人！

　　當時，宮無風陡地斷腕後退，連六指琴魔也嚇了老大一跳。

　　雖然烈火祖師的身子，已然倒地，但六指琴魔仍然奏了半晌八龍天音，方能肯定，烈火祖師，確實已然死去！

　　卻說呂麟，提著大網中的譚月華和端木紅兩人，向前疾馳而出。

　　沒有多久，他便聽得，烈火祖師的巨喝之聲，已然越來越低，而那八龍天音之聲，卻越來越是嘹亮。呂麟直到此際，已然知道，烈火祖師是存了必死之心行事的！

　　他連忙伸手入懷取出那隻錦盒，一看盒上的八個字，更明白烈火祖師，早在向至尊宮中，衝出之際，便已然下了這個決心，他將華山絕技的秘笈，交給自己，當然是希望自己能以繼承他未竟之志，光大華山派門戶之意！

　　呂麟一想及此，便禁不住潸然淚下！

　　譚月華和端木紅兩人，身在網中，覺出提著她們疾馳的人，慢了一慢，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呂麟心知自己此際，若是再回至尊宮去，也是無用，而且，還負了烈火祖師，死前相託之意。

　　因此他一咬牙，又向前疾馳而出！

　　直到馳出了六七十里，他才停了下來，將譚月華和端木紅兩人放在地上，轉身對著至尊宮的方向，想起自己和烈火祖師，化敵為友，終於拜他為師，他對自己光大華山派的期望，以及如今，他為了讓自己有逃出至尊宮的機會，而死在八龍天音之下的種種，心中實是悲愴已極，以致連譚月華、端木紅兩人，出了大網，他也一點都不知道！

　　當下，譚月華和端木紅兩人，一聽得呂麟說烈火祖師因為要救自己等三人，而遭到了不幸，她們雖然不知事實的詳細經過，但也可以揣測一個大概。想起烈火祖師享名武林，近一甲子之久，而今死去，也不禁心中大是黯然。

　　呆了好一會，譚月華才道：「你剛才提起鐵神翁，卻是為了什麼？」

　　呂麟嘆了一口氣，道：「烈火師傅探出火羽箭的下落，和鐵神翁有關。」

　　譚月華呆了一呆，道：「怎麼會和鐵神翁有關係？」

　　呂麟道：「紅姐姐知道的，在赫夫人的墓內之中，火羽箭已經被人偷走，紅姐姐你可記得！」

　　端木紅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了下來，她背過身去，哽咽道：「我自然記得，在赫夫人墓穴之中的一切，我──是永生永世，也不會忘記的！」

　　呂麟呆了半晌，嘆了一口氣，道：「紅姐姐，是我不好。」

　　端木紅淚水下得更急，道：「你又有什麼不好？你愛譚姐姐，不愛我，我能夠怪你嗎？你──你──還是別──說了！」

　　端木紅一面伏在一塊大石之上，更是抽噎不已！

　　譚月華輕輕地走了過去，將手按在她的肩上，道：「端木妹子，我們只當沒有見過他，不就完了？我們立即就走。」

　　端木紅淚痕滿面，抬起頭來，道：「譚姐姐，你也應該明白，無論我走到何處，即使和他，一個天涯，一個海角，但是，心愛的人，總是離得你最近的，他──就在我的心中──我們走──我──還是一樣傷心，沒有辦法的！」端木紅的這幾句話，不但譚月華可以深深體會得到，呂麟也是一樣有著深切的體會。

　　譚月華回過頭來，和呂麟互望了一眼，她立即又轉過頭去，道：「你看看，端木妹子為你，傷心到如何程度？」

　　呂麟張口欲言，可是卻又未曾出聲。

　　他要講而未曾講的話，立即被端木紅講了出來。只聽得端木紅道：「譚姐姐，你不用責備他，你想想，他為你，也傷心到了什麼程度？譚姐姐，你和他，正好是一對美滿夫妻！」

　　譚月華忙道：「端木妹子──」

　　可是她話未曾說完，端木紅已然倏地站直了身子，道：「譚姐姐，你不要以為我在講違心之言，我因為愛他，所以才希望他快樂，我──一個傷心──不要緊，只要他快樂就夠了！」

　　端木紅那幾句話，實是說得淒惋無比，呂麟心中，陣陣傷感襲上心頭，道：「紅姐姐，你──你──真是太好了！」

　　端木紅定定地望了他半晌，長嘆了一聲，轉身向外，走了開去。

　　譚月華急叫道：「端木妹子，等一等我！」

　　端木紅並不轉過身來，只是搖了搖頭，道：「你們有話，只管說吧，我要走了──我心中不恨什麼人，也不怨什麼人，我──只是要走了──」

　　她一面說，一面緩緩地向外，走了開去。

　　譚月華身形一晃，已然將她攔住，道：「端木妹妹，等我把話說完，我們一齊走不遲！」

　　端木紅淒然道：「遲早要走，又何必多耽擱那片刻？」

　　譚月華道：「他說火羽箭的下落，和鐵神翁有關，我知道鐵神翁在何處！」

　　呂麟一聽，連忙道：「他還在人間嗎？」

　　譚月華道：「是，他還曾授了我三招武功！」

　　呂麟大喜過望，道：「他在什麼地方？」譚月華道：「他在──」

　　她才講出了兩個字，突然聽得一陣極是急驟的馬蹄聲，傳了過來。

　　三人連忙抬頭看去，只見三匹駿馬，正旋風也似捲到，在他們三人，四五丈開外處，馬上大漢，堤地勒住了繩，那三匹馬，各自「居呂呂」一聲長嘶，幾乎人立起來！

　　只聽得一人叫道：「在這裡了！」

　　同時，見三人各自一揮手臂，「嗤嗤嗤」三聲，三溜綠，直衝漢霄，在半空之中，又「轟」地一聲，爆了開來！

　　這一切，全都是在電光石火之間所發生的事！

　　三人一見這等情形，便知道馬上那三人，一定是六指琴魔，派出來搜索自己的，如今蹤跡已被他們發現，他們也放出了信號箭！

　　那三個大漢，一見號箭升空，立時撥轉馬頭。

　　呂麟大喝一聲，道：「往哪裡走！」足尖一點，人已飛掠而出！

　　他向前射出之勢，何等快疾，那三個大漢，剛來得及撥轉馬頭，兩個起伏之間，呂麟已然趕到！身子一縱，躍在半空，雙手齊出，一邊一個，已然將兩個人當背心抓了起來，手臂向外一揮，那兩人立時向外，飛跌了出去！

　　另一人快馬加鞭，向前飛馳而出，呂麟身子一挺，已然站在一匹駿馬背上，那馬也向前馳出，但那匹馬相隔，卻又兩丈遠近。

　　呂麟在馬背之上，又疾拔而起，向那人撲去，那人雙腿一挾，馬兒向前疾衝而出，呂麟一把抓空，卻拉到了馬尾！

　　只聽得他大喝一聲，身形一矮，雙足幾乎已陷入地中！

　　那駿馬的馬尾，被呂麟握住，又沒有呂麟力大，怪嘶一聲，人立起來，將馬上那大漢，由馬背上，直掀了下來！

　　那大漢的武功，也頗是了得，雖然被掀落了馬背，但是在半空之中，一個盤旋，一柄單刀，「撒花蓋頂」，向呂麟當頭削下！

　　呂麟身子向後一退，尚未出手間，已然聽得一聲嬌叱，一溜其亮若電的光華過處，正射在那人的咽喉之上，那人手一鬆，扎手扎腳，跌倒在地！

　　呂麟回頭一看，只見正是端木紅，一閃電神梭，結果了那人。

　　呂麟忙道：「信號箭已發，六指琴魔將到，我們快逃！」

　　譚月華向前一指道：「我們向這個方向去！」

　　譚月華所指的方向，正是通向至尊之宮去的，呂麟吃了一驚，道：「我們反奔向至尊宮去，卻不是要被他們遇上？」

　　譚月華道：「我們一聽得馬蹄聲，立即躲了起來，宮無風已受了傷，不致出來追敵，餘人絕料不到我們反而會在近處的！」

　　呂麟一想，譚月華之言有理，便立即向前掠出了三里許，已然入耳聽到，前面馬蹄之聲大起！

　　三人連忙停住，四面一看，道旁有好幾棵大樹，樹葉茂密，三人便各自足尖點動，「刷刷刷刷」地竄上了一棵大樹。

　　他們才一將身子隱起，便見到七八匹馬，旋風也似馳了過去。

　　在那七八匹馬之後，乃是一輛，由八匹駿馬所拉，裝飾華麗已極，載滿了珍寶的一輛馬車。在那輛馬車之後，又有三四匹駿馬，跟在後面，一齊向前疾馳而出，在最後一匹馬中，卻正是手腕上紮著白布條的宮無風！

　　譚月華一等他們過去，便低聲道：「宮無風也在其中！」

　　呂麟道：「他在便怎麼樣？」

　　譚月華道：「他若在，一定會料到我們，反而躲在近處！」

　　呂麟想了一想道：「事不宜遲，我們快走！」

　　譚月華「哼」地一聲，道：「我料宮無風雖然機智，也料不到我們更會進一步冒險，躲到至尊之宮附近！」

　　呂麟聞言，吃了一驚，道：「月姐姐，你說什麼？」

　　譚月華道：「剛才那輛馬車之中，坐的當然是六指琴魔，如今，至尊宮中，一定空虛，我們躲進至尊宮去，最是安全！」

　　端木紅幽然道：「你們兩人去吧，我在這裡誘敵。」

　　呂麟道：「別傻了！」一伸手，便已抓住了端木紅的手臂，三人一齊由樹上飛掠而下，向至尊之宮，疾馳而去！

　　不到一個時辰，他們已然來到了至尊之宮的那個閘口之前的不遠處。

　　只見一人，在閘口之前，呆呆地站著。

　　他們三人，隔著老遠，便已然認出，那人正是黃心直！譚月華道：「且住，我們就躲在這兒附近便了！」黃心直像是並未曾發現他們，仍是木然而立。

　　三人身形向旁一隱，鑽入了比人還高的野草中，躲了起來。沒有多久，只聽得陣陣馬蹄聲，又傳了過來，宮無風領先，那輛華麗已極的馬車在後，飛掠而至，直衝進至尊宮！

　　譚月華嘆了一口氣，道：「宮無風此人，當真智機萬千，看這情形，他竟像是料到我們會回至尊宮去一樣，幸而我們，臨時變卦！」

　　三人一聲不出，在草叢中伏著。

　　只見不一會，又有人出來，將黃心直叫了進去，閘口之旁，又來了兩人守備，好一會沒有動靜。

　　其時，天色已然濃黑，三人又等了片刻，才稍稍地後退了出去。

　　退出了里許，無人覺察，才又向前疾馳出五六里，方停了下來。

　　呂麟立即問道：「月姐姐，鐵神翁在什麼地方？烈火師傅已然肯定，火羽箭是為他取去的！」

　　譚月華道：「他在峨嵋山中。」

　　接著，譚月華便將自己，如何在深山之中，為靈猿所救，得遇了鐵神翁的經過，說了一遍。呂麟忙道：「月姐姐，你們和我一起去可好？」

　　譚月華搖頭道：「我不去了，你若是要人作陪，端木妹子和你一齊去吧。」

　　呂麟尚未出聲，端木紅道：「譚姐姐，你這是何苦來！」

　　三人不約而同，一齊嘆了一口氣。

　　譚月華道：「火弦弓得而復失，也是非要取到不可的。」

　　她講到此處，頓了一頓，呂麟忙道：「月姐姐，你不和我一齊到峨嵋山去不要緊，可是千萬不能獨自去取火弦弓，我們眾人相約，一年之後，在離此不遠處的三岔路口相會，如今還有十個來月，到時，你們兩人，千萬前去，共作商議！」

　　譚月華苦笑不語，端木紅道：「到時再說了吧麟弟，你多多保重。」呂麟道：「紅姐姐，我──」

　　端木紅道：「你不必多說了，我──」她一句話未曾說完，猛地掉頭，向外馳出，譚月華也緊緊地跟在後面，兩人的身形，在黑暗之中，連閃幾閃，便已然望不到了！

　　呂麟呆呆地站了一會，心頭之悵惘實是難以形容！這兩個少女，對自己全是那樣地好，其中一個，又深深地愛著自己，可是情海之中，波濤洶湧，自己竟無法令得她們快活！

　　他呆呆地站了好一會，才折而向西馳出。想起鐵神翁既已有下落，火羽箭不久也可以到手，心中才略為高興了些。

　　他一直向峨嵋山進發，一路之上，喬裝改扮，絕不露出身分。

　　只見一路上，打著至尊之宮旗號的人，跋扈橫行，呂麟好幾次曾想出手，但終於忍了下來，二十餘天之後，也已然進了峨嵋山，來到了青雲嶺下。

　　他在青雲嶺下，徘徊了半日，又回想著當日，和譚月華兩人，在此間所發生的一切，眼中不禁又垂下了淚來，仰頭向青雲嶺望去，只見東天峰，西天峰，插雲聳立，呂麟心中，又禁不住大是感嘆。

　　他心中暗忖，反正自己已然身在峨嵋山中，譚月華又將鐵神翁隱居之所，詳細地和自己說過，一日之間，便可找到。時間有多，他實是想上青雲嶺去，走上一遭。呂麟身形展動，向青雲嶺上馳去。

　　沒有多久，已然來到半山腰上。

　　陡然間，只聽得一聲大喝，道：「什麼人敢擅闖峨嵋派重地？」

　　呂麟一聽此言，不禁一呆。

　　同時，他心中卻又不禁大喜，心想難道峨嵋派中，又有人回來了？

　　他連忙站定身形，抬頭看去。

　　一看之下，卻又不禁一愣。

　　只見眼前站著四個人，兩僧兩俗。

　　那兩個僧人，滿面橫肉，絲毫也沒有出家人的樣子，另兩個人，更是瘴頭鼠目，一望便知，不是好人。呂麟呆了一呆，道：「你們是什麼人？」

　　那四人「哼」地一聲，道：「峨嵋派僧、俗兩門弟子，你是什麼人？」

　　呂麟一聽，心中更是大為詫異，他此際，作的乃是樵子裝束，便索性裝一個糊塗，道：「聞聽得峨嵋僧門，自掌門水鏡禪師以下，所有高僧，盡皆死在六指琴魔之下，何以兩位大師，能以倖免！」

　　那兩個凶僧冷笑道：「水鏡禪師不知死活，竟敢與武林至尊作對，自然該死，如今峨嵋派僧俗兩門掌門人，皆是武林至尊所立！」

　　呂麟一聽，不由得勃然大怒！敢情這六指琴魔，滅了各門各派之後，卻又派人，打著各門各派的名頭，招搖生事！這一條毒計，確是毒到了極點，千百年後。幾大正派的聲名，自然臭不可聞了？

　　呂麟強自按捺心中怒火，道：「那麼，其他各派，當然也一樣？」

　　那四人道：「自然一樣。」

　　呂麟道：「但不知如今峨嵋僧俗兩門的掌門人是什麼人？」

　　那四人道：「僧門掌門，乃是天行大師。」呂麟暗叫好哇，這樣下三濫的凶僧，居然當起峨嵋派的僧門掌門人來了？

　　他忍住了氣，又道：「俗門掌門人呢？」

　　那四人道：「大大有名，大力神潘武。」

　　呂麟搖了搖頭，道：「這人未曾聽說過。」

　　那兩個面目猥瑣之人立即大怒，道：「你是什麼東西，敢辱及我們掌門人？」

　　呂麟心中，實是又好氣又好笑，心中暗忖，從這兩個人看來，那大力神潘武，絕不會高明到什麼地方去，竟然敢竊據玉面神君東方白地位，當真可以稱得上大膽妄為之極！

　　當下呂麟徐徐地道：「我嘛？我倒是峨嵋派中的人，玉面神君東方白，便是我師傅！」

　　呂麟此言一出，那兩僧兩俗，嚇得連面都青了，牙齒打震，道：「什──麼──玉──面神君？」呂麟心中不禁暗嘆一聲，心想六指琴魔出現至今，不過四年，連這樣的毛賊，居然也打起峨嵋派的旗號來了，再過四年，整個武林，不知要如何烏煙瘴氣！

　　當下呂麟冷冷地道：「不錯，玉面神君！」

　　那四人後退了幾步，其中一人，半晌才能說話，道：「玉面神君乃是武林至尊通緝的人犯，如今峨嵋僧俗兩家掌門，乃是奉武林至尊之命而立的，你──上山來作什麼？」

　　另一人道：「是啊，念在你年輕無知，快快下山去吧！」

　　呂麟微微一笑，道：「是嗎？」

　　他這裡「是嗎」兩字，甫一出口，一式「雙峰插雲」，已然疾使而出！

　　只聽得兩聲怪叫，那兩個滿面凶相的僧人，被呂麟金剛神指的指力，襲中胸口，口中鮮血狂噴，立時萎頓在地，眼看出氣多，入氣少，已難活命！

　　另外兩人見狀，面如土色，可是口中卻還在發橫，道：「小子，你──敢在峨嵋派──根本重地撒野！」

　　呂麟忍不住笑出了聲來，道：「如今，我還不想去見什麼天行大師，只想會會大力神是何等樣人，因此才殺了兩個禿驢，留你們兩人帶路，你們口中，要是再不乾不淨，我自己也一樣會上去。」

　　那兩人果然一句話也不敢再說。

　　呂麟踏前一步，雙手一伸，便已提住了兩人的後頸，喝道：「走！」

　　那兩人只覺得呂麟的手指，如同鋼鉤也似，扣在自己的頸後，兩人冷汗直流，哪裡還敢違扭，戰戰兢兢，向山上走去。

　　不一會，已然來了青雲嶺上，又向西天峰走，沒有多久，已看見有八個人，一字排開，喝道：「來者何人？」

　　呂麟雙臂一搖，將抓住的兩人，向那八個人疾扔了過去。

　　那兩人被呂麟拋出之間，各自捲起一股勁風，那八人站立不穩，怪叫連聲，被那兩股勁風，震得東倒西歪，片刻之間，沒有一人，不折腿斷臂！

　　呂麟面帶冷笑，連望都不望那八人一眼，又向前走出。

　　片刻之間，峨嵋俗門的議事大廳，已然在望了。

　　那大廳本來已經被火燒得毀敗不堪，但如今卻已又在原址之上建立起來，竟然金碧輝煌。呂麟心中暗道：這樣也好，等除了六指琴魔之後。也可以少費一番工夫！

　　他一逕來到了大廳門前，大喝一聲，道：「裡面有人嗎？」

　　一面呼喝，一面手起一掌，「砰」地一聲巨響，已然將大門擊開。只見大廳之中，四五十人，一齊站了起來，只有一個身材高大，貌相看來也十分威武的胖子，仍然在正中交椅之上端坐不動。

　　呂麟一見這等情形，便已然知道那人定然是什麼大力神潘武了，看他的情形，只像是練過幾年外功，坐在交椅之上，也不像是什麼高手。

　　呂麟緩緩地走了進去，「什麼人」之聲，不絕於耳，呂麟一概不理，來到了潘武之前，才拉過一張椅子來坐定，道：「你就是什麼大力神嗎？」

　　那長大漢子面色一沉，道：「你來作什麼？」

　　呂麟哈哈一笑，道：「我是峨嵋俗門弟子，沒有什麼，就不能上青雲嶺來嗎？」

　　潘武大聲喝道：「原來是未曾死盡的餘孽，來人，快將他拿下了！」

　　立時有七八個人擁了上來，呂麟仍然在椅上端坐不動，手臂一沉，中指連指八指，一招「八方風雨」，已然疾使而出。

　　八縷指風，「嗤嗤」向八人分襲而至，指方正好撞在八人的「帶脈穴」上，那八人喉間各自「咯」地一聲，已然僵立不動！

　　其餘眾人，一見這等情形，盡皆一呆，有人叫道：「這小子會妖法！」

　　呂麟「嘿」地一聲冷笑，道：「連內家『隔空打穴』之法，都不知道，也敢僭稱峨嵋弟子，姓潘的，快滾下來！」

　　大力神潘武勃然大怒，道：「放屁！」身形一長，一掌向呂麟的頭頂擊下！

　　呂麟此際的功力，早已臻一流境界，那大力神潘武，只不過是七八流的剪徑賊，在呂麟眼中看來，他身子雖然強大，實際上無異是三歲小兒一樣，那一掌向呂麟頭頂擊下去，呂麟也不去避他，手一伸，便在他雙腿「委中穴」之處，輕輕彈了兩下。

　　大力神潘武只覺得雙腿一軟，「咕冬」一聲，已然齊齊正正，跪在呂麟的前面。

　　他那一掌，雖然擊中在呂麟的肩頭上，但是被呂麟的內力，反震回來，連腕骨都幾乎震斷！只見他面色鐵青，想要站起來，但呂麟伸手一按，放在他的肩頭之上，他又立時不能動彈，直挺挺地跪在呂麟的面前！

　　潘武這才知道對方的武功之高，萬萬不是自己能及，大聲道：「你們還不上嗎？」

　　呂麟緩緩環目四顧，道：「誰敢上！」

　　三四十人，面面相覷，沒有一個人敢上。呂麟按在潘武肩上的手掌，用了幾分力道，大力神潘武冷汗直流，叫道：「快去請天行大師，快！快！」

　　呂麟冷冷地道：「聞得那賊禿，還有些門道，不像你這樣膿包，快去叫他來，省得我再到東天峰去走一遭。」

　　呂麟才說完，只見那三四十人，一齊向門口，湧了出去。

　　呂麟大喝一聲，道：「只准一個人去！」

　　足尖一登，飛身而起，已然落入人叢之中，雙手飛舞，片刻之間，三四十人，立時被他一一揮起，只餘一人，未被呂麟抓到，卻已然驚至雙腳發軟，走動不得，呂麟飛起一腳，將他踢出門外，那人才連跌帶爬，向東天峰而去。

　　呂麟身形一晃，回到了原來的座位上，大力神潘武，正掙扎著想站起來，才提起了一條腿，被呂麟在他的肩頭上，又按了一按，重跪倒在地！

　　呂麟「哼」地一聲，道：「峨嵋派自天鈞祖師開派以來，歷數百年，哪一代不是人才輩出，豈容得你們這群鼠輩胡來？」

　　他說時聲色俱厲，那三十來人，嚇得不敢動彈，有那膽大的道：「那是大力神叫我們來的！」

　　潘武道：「武林至尊──」

　　他才講了四個字，呂麟反手一掌，「拍」地一聲，已然摑在他的面上。

　　潘武半邊面上，立時腫起老高，一張口，吐出了十八顆牙齒來。

　　呂麟心中越想越怒，抬腿一腳，正中潘武的胸口之上，只聽得潘武的身內，爆出了一陣骨斷之聲，老大的身軀，向外直跌了出去，全身骨頭，皆被呂麟那一腳之力震碎！

　　因此，他在跌倒地上之後，已然不復人形，只剩了一堆肥肉！

　　呂麟道：「你們這些人，我全然記得了，若是再犯在我手中，絕不放過，還不快給我滾嗎？」

　　那些人聽得有了生路，連忙抱頭鼠竄而去，片刻間，大廳中已然剩了呂麟一個人，呂麟心知，自己趕走了這些人，不消多久，又有人會以峨嵋派的名義，在此聚居，要使這種情形根絕，當然首先，要滅了六指琴魔，方有可能！

　　他坐了沒有多久，便聽得大廳門口，有人高宣佛號之聲。

　　呂麟抬頭看去，只見一個身材壯大，滿面皺紋的僧人，腰間掛著一串，足如嬰兒拳頭大小，精光閃閃的大鋼珠，手中握著一柄月牙短鏟，大踏步地向大廳之內，走了進來。

　　呂麟早已聽得有人講起西域凶僧，天行大師之名，知道天行大師一柄月牙鏟，和七十二枚天雷鋼珠，極是厲害，絕對不像大力神潘武那樣，可以在談笑之間，便自應付得了。

　　因此，呂麟一見他出現，便已然有了戒備。

　　天行大師一進來，四面一看，道：「施主莫非便是呂麟嗎？」

　　呂麟「哼」地一聲，道：「難得你還知道我的名字！」

　　天行大師道：「出家人慈悲為懷，更念在你過去也是峨嵋俗門人物，網開一面，快快下山去吧！不然，可得將你押赴至尊宮去了！」

　　呂麟一聽，已然怒火往上衝。

　　但是他卻仍然竭力按捺，並不發作，只是將金剛神指指力蓄定，以待伺機一擊，冷冷地道：「好不要臉的東西，你有什麼資格，敢稱峨嵋僧門掌門？別人可以放過，你卻難逃小爺之手！」

　　天行大師哈哈大笑，道：「好大的口氣，聞得你身懷金剛神指絕技，連鬼聖盛靈，也傷在你的手下，不妨一試！」

　　呂麟早已蓄定了九成指力，一等天行大師講完，大喝一聲，道：「那你接住了！」身子陡地站起，一式「一柱擎天」，指風「轟」地一聲，已然向天行大師，疾襲而出！

　　天行大師身形陡地一晃，向外避去，但呂麟指風的去勢，實在太疾，他一側身間，但肩頭之上，仍然被指風撞了一下。

　　那一下，已令得他身形，一個踉蹌，向外跌出了半步！而呂麟的指力，向前直撞而去，一聲巨響，將對面的一堵牆，撞出了一個大洞！

　　天行大師本來，自持多年苦練，對方只是一個二十不到的年輕人，一定不是對手，直到呂麟一指，顯出了如此威力，他才心中，大是駭然！

　　他哪裡遠敢存輕敵之念？身形連轉間，手中月牙鏟，晶光閃閃，已是一連三招，攻了過來。呂麟「颼」地一聲，抽出了紫陽刀，紫光繚繞之中，便已還了天行大師三招！

　　呂麟所用的三招，正是「飛虎三式」，刀光霍霍之中，只聽得「錚錚錚」三聲響，兩件兵刃，在電光石火之間，相交三次。

　　天行大師只覺得手上一輕，連忙抽身後退時，只見月牙鏟兩邊的月牙，已經為紫陽刀削去！

　　天行大師心中不禁大驚，一伸手，便又將項間的鋼珠，摘了下來，右手連連三揮，三枚老大的鋼珠，各自蕩起一溜精虹，逕向呂麟上中下三路，電射而至，呂麟見對方暗器，如此之大，來勢又如此之疾，倒也不敢怠慢，足尖一點，先自避開了兩枚，一舉刀，向第三枚砸了過去。

　　「錚」地一聲，火星四冒中，也已將那一枚鋼珠，齊中劈為兩半！

　　可是就在此際，不等他雙足落地，天行大師怪嘯聲中，又是四枚鋼珠，電射而至。

　　呂麟身在半空，難以趨避，索性真氣再提，凌空又拔起六七尺！

　　那四枚鋼珠，「吁吁」有聲，在他腳下，疾落了過去。

　　呂麟不等天行大師再發鋼珠，一聲怒吼，已然一招「餓虎擒半」，連人帶刀，向天行大師，猛攻了過去，天行大師抖手射出兩枚鋼珠。

　　但「飛虎三式」的每一招，皆有攻有守。

　　呂麟那一招，攻勢雖然猛烈到了極點，可是一招使出之際，刀光繚繞，同時卻又將全身護住，因此那兩枚鋼殊，向呂麟射來，呂麟根本不去趨避，便碰在刀鋒上，濺了開去！

　　呂麟前撲之勢，也未因鋼珠迎面射來，而略有所阻。

　　這一來，天行大師也大出意料之外，電光石火間，呂麟已攻到了天行大師的面前，招式使老，一刀砍下！

　　天行大師百忙之中，只得仍揚起月牙鏟來，意圖硬擋一下。

　　可是，天行大師在百忙之中，卻忘了呂麟那柄紫陽刀，削金斷鐵，鋒銳已極，他月牙鏟才一揚起，呂麟一刀，已然砍到，一下金鐵交鳴之聲過處，紫陽刀將月牙鏟鏟柄削斷，餘勢仍然未盡，天行大師只覺眼前刀光霍霍，怪叫一聲，連忙向後退出。

　　呂麟一見自己佔了上風，如何肯輕易放過。連忙踏中宮，走洪門，向前欺出，刀式一變間，「臥虎勢威」，刀尖向上一挑，天行大師避之不及，正被挑中腹部。

　　只聽得他怪叫一聲，「磴！磴！磴！」向後退出了幾步，整個人，簡直已然成了一個血人，自腹至胸，盡被紫陽刀剖開！

　　他退出之後，又叫幾聲，想發鋼珠迎敵，可是一抬手間，身形便已然站立不穩，「砰」地一聲，跌倒在地上！

　　呂麟和人動手，本來也絕不至於如此辣手，但自烈火祖師死後，他對凡和六指琴魔有一些勾搭之人，盡皆恨之切骨，因此下手之際，絕不留情！

　　當下他一見天行大師跌倒，冷笑一聲，道：「憑你這種人，也配當峨嵋僧門掌門！」由得天行大師在地上哀號不已，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他才一出大廳，便見兩個僧人，大驚欲逃。

　　呂麟厲聲道：「站住！」

　　那兩個僧人，親見天行大師敗得如此之慘，聽得呂麟大喝之聲，如何還敢不停？呂麟一步跨前，紫陽刀連頭四下，已然將這兩個僧人的四隻耳朵，一齊削了下來。

　　那兩個僧人血流披面，呂麟冷冷地道：「我如今有事，但立即就回來，等我回來之時，東天峰上，若還有人，一個不留！」

　　那兩個僧人，諾諾連聲，鼠竄而去。

　　呂麟望著他們的背影，「哈哈」大笑，笑聲震得四下山嶽，盡起回音。連日來，因為烈火祖師之死而生出的悶鬱之感，總算消去了幾成。

　　他也不再在青雲嶺上多事耽擱，下了青雲嶺，照著譚月華所說的路途，向前走去。

　　他到青雲嶺下的時候，正是中午時分，在西天峰上，耽擱了一些時候，一上一落，又化去了不少時間，因此，沒有走出多遠，天色已然漸漸地黑了下來，好在月色甚佳，呂麟並不停歇，仍然向前走去。

　　到了夜半時分，呂麟已在深山之中，四周圍靜到了極點。

　　他看了看四周圍的情形，正像是譚月華被白猿發現之處。

　　他心想那兩頭白猿，當然是經常在附近出沒，自己何不由牠們引去見鐵神翁？否則，只怕自己找到了鐵神翁隱居的所在，他也不願見自己的。

　　主意打定，呂麟便在一塊大青石上臥了下來。他連日奔波，已然極是疲倦，臥下不久，便自沉沉睡去。也不知睡了多久，他突然被一個輕微的聲音，驚醒了過來。

　　呂麟連忙微微地睜開眼來，定神聽去，那聲音像是有人的腳步聲。他心中暗忖，自己所打的主意，果然不錯，那一定是白猿來了。他一動不動，只是轉過眼角，向前看去。

　　只見地上，在月光的照映之下，果然有兩個長長的影子。

　　呂麟心想，不知那兩頭白猿，是將自己，帶到鐵神翁處呢？還是將鐵神翁引來此處？

　　他正在想著，只見那兩條影子，已然向自己，移了近來。

　　也就在那時，呂麟陡地看出，事情大有蹊蹺，因為他已然看清，那兩條影子，雙手並未長過膝部，而且，行動之間，也不類猿猴！

　　也就是說，那兩個，根本不是什麼白猿，而是兩個人！

　　呂麟一想及此，不由得大吃一驚，連忙想翻過身來時，卻已經慢了一步，只見一幅布，在面上陡地一揚，不等他伸手去抓，鼻端已然聞到了一股似蘭非蘭，異樣的香味！

　　呂麟還想閉住七竅時，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已然不省人事，昏了過去！

　　變故實在發生得太快，幾乎是那股異香，甫一入鼻，他便已然昏了過去，在昏過去之前的一剎那，呂麟心中，實是難過之極，可是他卻是絲毫無法可施。

　　也不知過了多久，呂麟才又醒了過來。

　　他一有了知覺，立即打開眼睛，只覺得眼前一團紅一團綠，不知是什麼東西，同時，又覺得身子顛簸不已，定了定神，仔細一看，不由大吃一驚。

　　原來他自己，已然被人，手腕足踝之上，各紮了老粗的鐵環，鐵環又釘在一塊老厚的木板之上，全身動彈不得！被放在馬背之上。

　　而前面那一團紅色，和一團綠色，原來是兩個人，一穿紅衣，一穿綠衣。

　　呂麟用力地掙了幾下，只覺得自己氣力，尚未全復，釘在木上的鐵環，紋絲不動。

　　呂麟吸一口氣，厲聲道：「你們是什麼人？」

　　他這裡一出聲，那兩個騎馬走在前面的人，便回過頭來。

　　呂麟定睛看去，只見那兩人一男一女，從未見過，約莫有五十上下年紀。那男的腰間，卻正掛著呂麟的那柄紫陽刀。

　　呂麟見他們回過頭來，又問道：「你們是什麼人，將我扣在此處作甚？」

　　那男的「嘿嘿」一笑，道：「呂公子，你醒來了嗎？希望乖乖地別動，免得一路上多吃苦頭！」

　　呂麟只聽得他語音，尖利之極，聽來極是刺耳，他又掙了一掙，但是沒有用處，怒道：「你們將我，帶到何處去！」

　　那男的又發出了極其難聽的笑聲，道：「咱們夫婦兩人，想投到至尊宮去，難得碰到了你，正好作為進見之禮！」

　　呂麟一聽，心中更是怒不可遏，厲聲罵道：「不要臉的武林敗類！」

　　那穿紅衣的老婦，面色一沉，道：「臭小子，你反正活不下去了，可是想早幾天去見閻王嗎？」

　　呂麟見那老婦人，一臉凶相，似乎較那老者，更有過之。

　　他本想破口大罵，可是繼而一想，如今才出峨嵋山，到至尊之宮，還有二十天路程，在這二十天中，自己不致於沒有機會逃走，如今多說話，只有多吃眼前虧，卻是不值。

　　因此，他便強自按捺怒火，不再出聲。

　　那老婦人「哼」地一聲，道：「還算你知情識趣！」

　　呂麟道：「兩位何以知道我是呂麟？」

　　那老婦人「桀桀」怪笑，道：「我們上青雲嶺時，你才走不久，我們一直追了下來，難得你睡得像死人一樣，又怪誰來？」

　　呂麟心中暗嘆一聲，心忖自己若不是以為是那兩頭白猿前來，以致一見人影，仍然不動的話，哪有那麼容易，失手被擒？

　　當下笑了一下，道：「將我送到至尊之宮，你們也得不了什麼好處！」

　　那老婦人怪笑道：「你別裝傻了，天下武林人物，誰不知道，你們幾個人，只要有人送到至尊宮，不論死活，皆有好處。」

　　呂麟道：「是那幾個人？」

　　那老婦人道：「你這臭小子，也在其中。」

　　呂麟道：「其他呢？」

　　那老婦人道：「東方白、烈火祖師、七煞神君夫婦，七煞神君子女，以及金鞭韓遜的女兒，丘君素，乃至各門各派的一些漏網之魚！」

　　呂麟心念電轉，「哈哈」一笑，道：「那你們兩位，功勞可大了！」

　　老婦人和老者，互望了一眼，道：「你此話是什麼意思？」

　　呂麟望著他們，面帶微笑，道：「你們用下三濫手段，擒了我一人，再向前走去，我師傅，七煞神君夫婦，俱在前面，你們再將他們三人，擒了上路，豈非一場大大的功勞！」

　　老婦人和老者，一聽得呂麟如此說法，面色不禁為之一變。

　　老婦人厲聲道：「他們三人，在何處相候？」

　　呂麟道：「此去中條山，最多也不過三條路，還有兩條，是難行已極的山路，他們三個人，分在三條路上相候，你們絕對不怕沒有建功的機會！」

　　其實，此際七煞神君，毒手羅剎和東方白三人，身在何處，呂麟根本不知道。他如此說法，乃是故意急一急兩人的。

　　兩人卻不知也所說的是否實話，沉吟了半晌，老婦人低聲道：「老頭子，這三人之中，沒有一個好鬥的啊！」老頭子雙眉緊蹙，並不回答。

　　呂麟笑道：「你們要賣身投靠，當然要落力一些，怎可見難而退？」

　　那老婦人立時大怒，身子在馬背之上一欠，伸手便向呂麟面上摑來。

　　呂麟看出她掌心，黑氣隱現，不知練的是什麼毒掌，心中暗叫不妙。

　　可是那老婦人的這一掌，眼看將要摑中呂麟的面頰之際，卻陡地收住，「桀桀」一笑，道：「我已經有辦法了！」老者喜道：「什麼辦法？」

　　老婦人收回掌來，向呂麟一指，道：「就在這小子身上！」

　　老者面上神色，仍是茫然。

　　老婦人道：「七煞神君等三人，莫不對這小畜生另眼相看，若是真的在路上遇到了他們，只──」

　　她一講到此處，一伸手，將老者腰際的紫陽刀，摘了下來，反手一刀，便向呂麟的面門削了出去。她那一刀，去勢極快，但一削到離呂麟面門，只有半寸之際，便陡地收住。

　　呂麟早已知那老婦絕不會傷害自己，可是，見那老婦，內力收發，如此自如，心中也不禁暗暗吃驚。

　　只聽得那老婦續道：「將刀擱在小畜牲的脖子上，不怕他們不讓路。」

　　那老者哈哈大笑道：「不錯！不錯！」

　　老婦人面上，突然又現出恨恨之色，道：「若是遇上東方白，一報昔年敗在明都老人手下之恥也可消二十年來，心頭之恨！」

　　呂麟一聽得那老婦人講出這樣一句話來，心中更是陡地一驚！

　　他曾聽得七煞神君講起過，當年敗在明都老人手下的邪派中人，不知凡幾，而能夠漏網不知下落的人，卻是屈指可數。

　　其中有兩人，乃是苗疆七魔中的人物。當年，苗疆七魔，大舉侵犯峨嵋，被明都老人率領峨嵋弟子，殺了五人，其中兩個當年年紀最輕的，綠魔厲空，紅魔楊賽環兩人，卻見勢不妙，趁機溜走，峨嵋弟子，一直追了下去，直追到苗疆之中，卻並無所獲。

　　以後，也未曾得這兩人的信息，那兩人極善使毒，七煞神君在提到他們兩人之際，還曾肯定，兩人多年不出，一定是蟄伏不動，尚在人間，還曾吩咐呂麟，遇到了一身紅衣，一身綠衣的一男一女，切切小心。

　　如今，呂麟從自己失手被擒，以及那兩人衣著言談之中，已然可以肯定，這兩人正是當年漏網的巨憝大惡，苗疆七魔之中，最善使毒，又最是陰毒的紅魔和綠魔兩人！

　　當下他忍不住冷笑一聲，道：「我道你們是誰，原來是漏網之魚，紅、綠兩魔！」

　　老婦人面色又自一變，伸刀在呂麟的面上，「刷刷」括了兩下。

　　呂麟面不改容，紅魔楊賽環冷笑道：「是我們又怎樣！」

　　呂麟道：「那你碰到我師傅，就應該更加高興了！」

　　楊賽環喝道：「高興什麼？」

　　呂麟哈哈大笑，道：「你們本來，號稱苗疆七魔，你們和其餘之人，闊別二十載，如今又可見面，所謂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如何不高興！」

　　呂麟此際，身子被固定在木板之上，當真是生死由人。

　　可是，他卻仍然侃侃而談，嘲笑對方，絲毫也沒有懼色！

　　楊賽環和厲空兩人，面上皆怒容頓現，呂麟卻哈哈大笑。

　　兩人互望了一眼，道：「臭小子，到了至尊宮，看你還笑不笑！」

　　呂麟應聲道：「那時我更好笑了，看你們兩人，在六指琴魔之前，卑躬曲膝，高呼至尊這等醜態，難道不好笑嗎？」

　　綠魔厲空和紅魔楊賽環兩人，面色鐵青，瞪著呂麟。

　　可是他們卻並不出手，瞪了一會，又回過頭去，低聲商議了幾句，呂麟也聽不出他們在講些什麼，不一會，他們又向前馳出。

　　負著呂麟的那匹馬，也跟在後面，向前馳去。

　　當天晚上，來到了一個密林之中，才停了下來，厲空將呂麟自馬背上提了下來，塞了一團乾糧在呂麟口中，便走了開去。

　　呂麟忍住了氣，將那團乾糧吃了，試運真氣，仍是軟弱無力。

　　厲空和楊賽環兩人，在林中宿了一宵，第二天又繼續趕路。

　　一連過了半個月，已然離中條山，只不過四五百里路程了。

　　而且，再向前去，全是平坦大道，只消兩三天，便可以趕到至尊宮。

　　在這多天來，呂麟無時無刻，不想掙脫，可是身子卻總是軟綿綿地，沒有力道。

　　那一天上午，他們正走著，後面有一彪人馬，追了上來，喝問道：「什麼人，要向哪裡去！」

　　厲空道：「去見武林至尊？」

　　那些人馬又盤問了幾句，領頭一人道：「我們先到至尊宮去通報，兩位前輩，慢慢前去無妨！」這些人所騎的，全是一等一的快馬，話一說完，便自旋風也似，跑了開去！

　　厲空和楊賽環兩人，洋洋得意。

　　楊賽環回過頭來，道：「小畜牲，你那師傅，在哪裡啊？」

　　呂麟心中，暗暗叫苦，暗忖想不到，就在火羽箭的下落，快要知道之際，竟然落入了他們兩人手中。一到至尊宮，焉有倖理！

　　他不禁後悔自己，不該有青雲嶺之行，則或許不會遇上這兩個魔頭。

　　當天傍晚時分，正在趕路，迎面有七八人，騎著馬迎了上來。

　　呂麟在木板上，看得分明，那七八人，當先一個，正是宮無風！

　　呂麟一見到宮無風，心中不禁暗自長嘆一聲。

　　本來，呂麟還希望，能夠有最後的一個機會，可以供他逃走。

　　但是他一見到宮無風之後，便知道自己這個希望，也已然落空了！

　　因為，一則離開武林至尊之宮，已經極近，二則，宮無風乃是至尊宮中，最是詭計多端的人，他一來，自己逃脫的希望，更是微之又微！

　　宮無風一迎了上來，厲空、楊賽環兩人，便勒住了馬不動。

　　片刻之間，宮無風和那七八人，已然來到了兩三丈前面，一字排開，宮無風策馬向前，走了幾步，道：「來者是何方朋友？」

第二十三章　無風起浪　呂小俠脫困

　　厲空和楊賽環兩人，本來便不認得宮無風的。

　　但此際離至尊宮已近，宮無風又氣度非凡，他們兩人，自然可以猜到，來的是武林至尊之宮中，有地位的武林高手。因此厲空一拱手，道：「在下苗疆七魔之中，紅魔厲空！」

　　厲空這句話，才一出口，宮無風的面色，便自微微一變。

　　但是他卻立即恢復了常態。

　　厲空一心前來投奔六指琴魔，也未曾覺察到宮無風的面色有異。

　　反倒是在一旁，被鐵箍箍住，身在木板上的呂麟，覺察到了宮無風面色上的變化，心下不禁一奇，暗忖這是什麼原故！難道宮無風和苗疆七魔，曾有什麼仇恨不成？可是看他們的情形，卻又分明未曾見過！

　　當下宮無風忙道：「久仰！久仰！這位呢？」

　　綠魔楊賽環尖聲道：「在下姓楊名賽環！」

　　宮無風「呵呵」一笑，道：「武林至尊，得知兩位到來，定必大是歡迎！」

　　厲空一笑，道：「我們此來，還有一些薄禮，送來給至尊！」

　　他一面說，一面便向釘在木板之上的呂麟，指了一指，宮無風早已看到，釘在木板上的人，乃是六指琴魔務必要找到的對頭之一。也正因為這一點，他聽到厲空報出名頭之際，面色才會微微一變！

　　原來宮無風此人，不但詭計百出，而且，野心也是極大。

　　在金骷髏未到至尊宮之前，他在至尊宮中，玩弄權術，儼然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是金骷髏一到，和黑神君兩人，深得六指琴魔信任，金骷髏又隨侍在六指琴魔的身側，宮無風在武林至尊之宮中的地位，已然打了一個極大的折扣！

　　而厲空和楊賽環兩人，乃是苗疆七魔中的人物。那「苗疆七魔」，各有所長，當年聲名何等暄赫。雖然敗在明都老人手下，只有兩人漏網，但是邪派中人，提起他們來，仍然是十分欽佩。一到至尊宮，又必然受到重視！當然，宮無風首先便考慮過，能否將這兩人，攏絡為己用。

　　但是他立即放棄了這個念頭。

　　一則，他師門有兩個人，是死在苗疆七魔之手的，雙方有著梁子。

　　二則，這兩人又不是什麼善男信女，到了至尊宮後，自然可以看得出金骷髏和黑神君兩人，勢力比自己更大，也不會受自己的攏絡。

　　他這人極工心計，片刻之間，已然將兩人一來到至尊宮後，所可能發生的情形，俱都想了一一遍，心中已暗自有了主意。

　　可是從表面上，卻一點也看不出來，只見他笑容滿面，道：「兩位這份禮，定可得至尊歡心，在下宮無風在至尊宮中，忝為四大座主之一，尚祈兩位，以後多加指教！」

　　宮無風最後那句話，原是試探一下，厲空和楊寶環兩人，究竟為人如何。

　　厲空「哈哈」一笑，道：「豈敢！豈敢！」竟老實不客氣起來！

　　宮無風心中，勃然大怒。

　　但是他面上，仍是不動聲色，向後一揮手，那七八人，一齊掉轉馬頭，向著至尊之宮，疾馳自去，宮無風又道：「兩位且跟我來。」

　　他一面說，一面也牽動馬頭，向前馳去。厲空和楊寶環兩人，滿懷高興，帶著呂麟，跟在後面。呂麟在木板之上，拚命運氣，希望在最後關頭，可以掙脫那些鐵箍逃走。

　　可是，「苗疆七魔」所用的毒藥，實是厲害無比，呂麟始終難以令得全身真氣，通暢無阻，身子也仍是軟綿綿地。呂麟心中，又長嘆了一聲。如今，他只有最後一個希望了。那希望就是，如果到了至尊宮，黃心直知道了這件事的話，他可能會再堅持的救自己一次！除此以外，呂麟實是想不出什麼可以脫身而去的辦法！

　　沒有多久，宮無風和紅、綠兩魔，已然馳出了五六十里。剛才跟著宮無風而來的那七八人，早已然跑得蹤影不見。只見眼前的大路，越來越寬，顯然是最近才修而成的。

　　大路的兩旁，也有著不少的亭子，想是供至尊宮人，來回馳騁之際，作憩息之用。

　　呂麟見了這等情形，心中更是禁不住一陣一陣地難過。

　　他此際心頭難過，倒不僅是因為這次，落在六指琴魔的手中，便萬難逃脫，而且，還因為四面八方的巨憝大惡，聞風來投的，越來越多，至尊宮的勢力，也是日盛一日，火弦弓仍在至尊宮中，火羽箭雖說有了線索，但仍是渺茫之極。

　　這樣下去，只怕武林之中，噩運難止！

　　他想到此處，胸中憤懣之極，不由自主，熱淚奪眶而出！

　　又過了不多久，只見宮無風突然一勒馬，在一座老大的涼亭子旁，停了下來。

　　紅魔厲空忙道：「宮座主何以不再前進？」

　　宮無風一笑，翻身下馬，道：「請兩位下馬，在亭中稍候。」

　　綠魔楊賽環兩道刷子也似的濃眉一豎，尖聲道：「為什麼？」

　　宮無風仍是滿面含笑，道：「至尊曾立下規矩，凡是前來參加至尊之宮的英雄，在未到尊宮前，必須在此涼亭，候上片刻，待接引之人，帶著謁見之禮，見了至尊，聽至尊令下，方始決定，是否延請入宮！」

　　楊賽環道：「我們兩人，也不能例外嗎？」

　　宮無風心中暗罵「好跋扈的東西」，口中卻道：「兩位不消候上多久，定然可蒙至尊召見，何必壞了規矩，以令至尊不快！」

　　厲空和楊賽環兩人，互望了一眼，「哼」地一聲，一齊下了馬。

　　厲空伸手挾起了呂麟，一齊來到了涼亭之中。

　　宮無風向呂麟望了幾眼，道：「兩位，這小子面色萎黃，是中了毒嗎？」

　　楊賽環怪聲大笑，道：「不錯！」

　　宮無風忽然雙眉一皺，道：「在下有一句話，不知當不當說？」

　　楊賽環豬眼一瞪，道：「什麼話！」

　　宮無風一笑，道：「以兩位的名頭而論，一到宮中，自然為至尊重用，在下以後，多半是兩位屬下，因此才敢說這話。」

　　宮無風這幾句話，捧得厲空和楊賽環兩人，心中大喜。

　　他們兩人，本就是目空一切的人物。

　　而且，「苗疆七魔」，除了昔年，在明都老人手中一敗之外，也的確未曾在任何人手下吃過虧，橫行無忌，自尊自大。

　　他們來到至尊宮，還曾立定了主意，若是「八龍天音」，不如傳說中的那樣厲害時，便取六指琴魔的位置而代之！

　　所以，宮無風的阿諛，正中兩人下懷，兩人一齊揚聲怪笑，道：「你說吧！」

　　宮無風見兩人已被自己說得相信，心內暗喜，道：「這小子，至尊對他，恨之切骨，而且武功又高，所擅金剛神指，不知傷了至尊宮多少兄弟，他如今被釘在鐵環之中，自然難以逃脫，若是兩位給他服了解藥，豈不是更顯得兩位英雄無匹！」

　　厲空和楊賽環兩人聽了，沉吟不語。

　　呂麟在一旁，雖然被釘在木板上，但是宮無風的話，他卻是聽得極其清楚。

　　當下他心中不禁奇怪已極！因為宮無風絕不是什麼善心之人，在呂麟等眾俠的手下，還曾吃過大虧，受過重傷。可是他此際，卻向紅、綠兩魔，索取解藥！

　　表面上聽來，宮無風似乎完全是在為紅綠兩魔著想，理由也極為冠冕堂皇，但是呂麟卻知道，他心中一定另有所圖。

　　可是一時之間，呂麟卻也想不出宮無風究竟是為了什麼。

　　他心中實是希望，紅、綠兩魔為宮無風說動，給自己服下解藥，因為一服下解藥，那幾個鐵箍，憑自己之力，要掙斷也並非難事？

　　宮無風見厲空和楊賽環兩人，猶豫不決，又說：「還有一點，至尊必定是要以『八龍天音』，令這小子受盡痛苦而亡。如果他身中奇毒，只怕『天龍八音』一起，這小子便自死去，難免使至尊不樂，兩位尚祈深悉！」

　　紅魔厲空道：「你說你要先帶這小子去見六指琴魔嗎？」

　　宮無風道：「至尊如此規定，在下也實無他法可想！」

　　厲空道：「那你卻要小心些，解藥一施，半個時辰之內，他便可以功力全復了！」

　　宮無風道：「半個時辰之內，這小子已然身在至尊之宮了！」

　　厲空這才「嗯」地一聲，突地伸出手來，中指「拍」地一彈。

　　就在他一彈之際，只見一片彩藍色的薄霧，已然隨之而發！向呂麟頭部，罩了下來。

　　宮無風在一旁見厲空如此出手，心中不禁又吃了一驚。

　　他心中暗忖，武林之中，善於使毒的邪派中人，自己也曾會過不少，但是像厲空那樣，出手如此神奇，一彈指間，便已然有一片薄霧飛出，事先卻一點跡象也沒有的，卻是絕無僅有！

　　呂麟身在木板之上，不能動彈，一覺出那蓬彩藍色的薄霧，向自己迎頭罩來，也不知是吉是凶，反正他無法趨避，只得聽天由命。

　　片刻之間，他鼻端已然聞到了一股異樣的辛辣之味，全身不由自主，震了一震。

　　也就在那一瞬間，那一片藍霧，也已然隨風而逝，不知去向。

　　厲空道：「解藥已施，你將他帶走吧！」

　　宮無風道：「閣下如此神技，確是罕見！」

　　宮無風那兩句話，倒的確是存心而發，並非過分阿諛之詞。

　　厲空「呵呵」一笑，道：「我們兩人，所使各種毒霧，相剋相成，剛才這片彩藍色的薄霧，若是未曾為另一種淡黃色薄霧所迷，全身軟弱，不能動彈，一經吸入，便癲狂而死。但如果已然中毒，卻又能解毒，些須小技，宮座主何必盛讚！」

　　這一番話，聽得宮無風出了一身冷汗，暗忖若是這個人，有了害人之意，誰能夠刻刻提防，不為他們的毒藥所趁！

　　他心中吃驚，更是不敢和兩人，久在一起，忙道：「兩位在此稍待，在下在一個時辰之中，必然可以回來，接兩位去見至尊的。」

　　厲空和楊賽環兩人，在涼亭中坐了下來。

　　宮無風挾起木板，飛身上馬，便向前馳去。

　　呂麟在那股辛辣的異味，一入七竅之後，沒有多久，便已然覺出，任、督二脈，斷續的真氣，首先已然連接了起來。

　　他心中雖還不知宮無風的真正用意何在，但是卻也大是欣慰。

　　因為，紅魔厲空所發出的那片藍霧，確是可解自己所中的奇毒。

　　而只要武功一復，要掙脫鐵箍，並非難事，只怕未到至尊之宮，便可走脫！

　　呂麟一想及此，更是希望陡生，也不管宮無風策馬疾馳，只是緊閉雙目，運轉真氣，不到小半個時辰，已然覺得全身真氣，將可以暢通無阻！

　　但是，也就在這個時候，呂麟忽然覺出宮無風已然停了下來！

　　呂麟的心中，不由得陡地一涼，暗忖莫非已然到了至尊宮？

　　他連忙睜開眼來，卻又是一呆。

　　因為算來，這些時候，宮無風已然可以來到至尊宮的附近了。

　　可是呂麟睜眼一看，只見身在一個陰暗無比，怪石嶙峋的小山谷之中。那小山谷的形勢十分隱蔽，四面危崖高聳，連陽光也曬不進來，是以十分陰暗潮濕，也靜到了極點。

　　呂麟心中剛一凜間，宮無風手臂一振，已然將呂麟震出了丈許，落在地上，他也接著，飛身而下，呂麟心知宮無風將對自己不利，連忙再運轉真氣，希冀在宮無風趕到之際，便能掙脫鐵箍。

　　但是，真氣運轉，卻是急不出來的，呂麟剛一鼓動真氣，宮無風已然撲到，手腕翻處，一柄尺許長短，明晃晃的利刃，倏地出手，刀光已然指住了呂麟的咽喉，呂麟只覺得涼颼颼地，只要宮無風手向下一壓，他立時要死於非命！

　　當下，呂麟苦笑了一下，道：「想不到我竟死在你這種下三流的手中！」

　　宮無風冷笑一聲，道：「小子，我是救你，你當我來害你嗎？」

　　呂麟向抵在自己咽喉之上的那柄利刃，望了眼，哈哈大笑，道：「天下之大，當真是無奇不有，救人這樣救法的！」

　　宮無風冷笑一聲，道：「臭小子，你死在臨頭，還神氣什麼？」

　　呂麟一面在和宮無風講話，一面也在迅速地猜想宮無風的意思。

　　他已然可以料到，宮無風要紅、綠兩魔，給自己以解藥，但此際卻又以利刃，將自己的咽喉抵住，必有要利用自己之處！他既要利用自己，當然也不會下手，殺害自己的！

　　呂麟一想及此，膽氣又是一壯。

　　當下他一聲長笑，道：「大丈夫死則死耳，何足懼哉？」

　　宮無風呆了一呆，忽然又滿面堆下笑來，道：「呂小俠豪氣凌雲，確是令人佩服。」

　　呂麟一聲冷笑，道：「你不用忽硬忽軟，若是你存心救我，快將利刃，移了開去！」

　　宮無風道：「呂小俠，你也是明白人，又何必我細說？」

　　呂麟冷冷地道：「你想藉此要挾，要我作不能作之事，卻是做夢！」

　　宮無風一笑，道：「在下自然知閣下仁俠可風，也不會要你去作不能作之事，只是想藉手閣下，除去紅、綠兩魔！」

　　呂麟一聽，不由得陡地一呆。

　　在他的心中，對於宮無風的要求，實是難以想像！

　　因為剛才，宮無風對於厲空和楊賽環兩人，還在笑語晏晏。

　　但是，不到半個時辰，卻已然要自己下手，將兩人除去！

　　呂麟呆了一呆之後。問道：「為甚麼？」

　　宮無風道：「苗疆七魔，與在下師門有仇！」

　　呂麟道：「只怕我一人之力，敵不過他們。」

　　宮無風搖了搖頭，道：「我卻沒有辦法幫你的忙。而且，你如果答應了我的要求的話，還要罰下毒誓，絕不將你我之間的話，講給第三個人知道，我才能將你放開！」

　　呂麟此際，一面和宮無風說話，一面不斷運真氣，全身真氣，已然暢通無阻。

　　但是，他卻仍然不敢動彈。

　　因為宮無風手中的利刃，已指在他的咽喉之上，他一有異動，宮無風仍然可以致他的死命！

　　當下呂麟想了一想，冷笑道：「你的計策不錯啊！若是我勝了紅、綠兩魔，便代你報了仇，若是我敗了，於你也毫無損失！」

　　宮無風一笑，道：「呂小俠究竟是明白人，這叫作一石二鳥之計。」

　　呂麟「哼」地一聲。

　　宮無風不等他講話，又道：「但對呂小俠而言，此際卻大是有用，你到了至尊宮，非死不可，如今，卻還可以搏上一搏！」

　　呂麟冷冷地道：「若是我一脫身，不去戰紅、綠兩魔，反倒與你為難呢？」

　　宮無風「哈哈」大笑，道：「呂小俠，你為人光明磊落，普天之下誰不知道！既已答應了我，怎還會出爾反爾，言而無信？」

　　呂麟聽了，默然半晌。

　　宮無風的幾句話，確卻然說得一點不錯，他除非不答應，若是答應了，當然會犯險去大戰紅、綠兩魔，而不會就此離去的！

　　他默然不語，宮無風又道：「呂小俠可曾打定了主意？」

　　呂麟忽然想起了黃心直來，道：「你說我到了至尊宮，必然難免一死，只怕未必！」

　　宮無風乃是何等精靈之人，一聽得呂麟如此說法，已然知道呂麟的心意，一笑道：「呂小俠，烈火祖師死後，至尊怒氣未息，將黃公子禁於地下密室之中，至今未曾放出，你到至尊宮，他也絕不能知道！」

　　呂麟聞言，又呆了半晌。

　　眼前的情勢，除了接受宮無風的條件之外，似乎並無他法可想了！

　　和紅、綠兩魔動手，能否取勝，呂麟實在是一點把握也沒有。

　　但是無論如何，確如宮無風所說，總可以搏上一搏，比束手待斃好得多！

　　因此，他長嘆一聲，道：「好，我答應你！」

　　宮無風道：「呂小俠，你若是再為他們兩人擒住，我也無能為力了！」

　　呂麟叱道：「少廢話！」

　　宮無風「哈哈」一笑，手臂一縮，利刃提離了呂麟的咽喉。

　　就在那電光石火的一剎間，呂麟真氣鼓蕩，雙足雙手，一齊用力一掙，只聽得「拍拍拍拍」四聲過處，他手足上的鐵箍，已然一起被他掙斷，人也立即離開木板，站了起來！

　　他動作極快，宮無風一步未曾退出，呂麟已和他對面而立，相距尚不及一尺，宮無風心中，不由得大吃一驚，面上也為之變色！

　　呂麟「哼」地一聲，道：「你放心，我如今絕不來傷你！」

　　宮無風連忙一連向後，退出了幾步，方始定下神來，道：「呂小俠，不論如何，在下這次，總算對你，有相救之德！」

　　呂麟冷冷地道：「胡說！」

　　宮無風一笑，道：「在下還有一處地方，可以助你一臂之力的。」

　　呂麟道：「什麼地方？」

　　宮無風伸手在懷中，摸出一隻人皮面具來，向呂麟揚了一揚，道：「你戴了這隻面具，到那涼亭之中，冒充是至尊宮裡的人，厲空和楊賽環兩人，必然想不到會是你，可以趁機下手。」

　　呂麟心中暗忖，對付厲空和楊賽環這等窮兇惡極的人物，原用不著講什麼武林道義，宮無風此計，卻是大妙！一伸手，接過人皮面具來。

　　只見那人皮面具，製作得十分精巧，不但眉、髯齊全，而且皮包，和生人無異，呂麟順手將面具套在面上，宮無風道：「妙極！妙極！你出幽谷後向西行上六七里，便可見到涼亭了！」

　　呂麟「嗯」地一聲。

　　宮無風道：「在下坐騎，可借你一用。」

　　呂麟不再說什麼，身形展動，掠出了兩丈，足尖點處，便已然上了馬背，雙腿一挾，便即向山谷之外，飛馳而出！

　　跑出了山谷，沒有兩里，便見到一條清澈之極的小溪。

　　呂麟就在馬背之上，俯身向溪水中照去，只見溪水中映著的，乃是一個虯髯漢子，完全不是自己的本來面目。呂麟雖然看出自己的面目，完全不同，但心中仍不免十分緊張。

　　因為厲空和楊賽環兩人，本身武功如何，不得而知，但是他們身上，幾乎無處不毒，用毒的本領，確是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一動上手，的確是防不勝防，難以預料後果！

　　他在溪邊，並沒有停了多久，便又向西馳去，片刻間，已上了大路。

　　那一座大涼亭，也已然在望。

　　呂麟伸手，在馬屁股上拍了兩下，那馬旋風也似，來到了涼亭之前。呂麟手在馬背上，輕輕一按，人已然騰空而起，飄然而下！只見厲空和楊賽環兩人，正坐在涼亭之上，向他冷冷望來。呂麟大踏步地走到涼亭之中，粗聲道：「兩位可是紅魔厲空、綠魔楊賽環嗎？」紅魔厲空冷冷地道：「你是誰？」呂麟又踏前了一步，道：「至尊請兩位到至尊宮去，候他召見。」厲空和楊賽環互望了一眼。楊賽環尖聲道：「宮座主呢？」呂麟又向前，踏出了兩步，厲空和楊賽環，似乎也已然覺出，事情有異，兩人一齊站了起來。

　　呂麟道：「宮座主有事，在下前來相請，也是一樣的！」

　　此際，他離開厲空和楊賽環兩人，已然只不過四五尺遠近！

　　厲空道：「閣下如何稱呼？」

　　呂麟道：「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呂，名麟！」他話一出口，真氣運轉，一招「雙峰插雲」，兩股勁風，已然向厲空和楊賽環兩人的胸前，轟然而出！

　　這一招，呂麟足運了九成功力，而且又是猝然而發，厲空和楊賽環兩人，雖然也看出了來人的態度，大是有異。但是一任他們猾無比，也萬萬想不到，被宮無風帶走的呂麟，竟會突然回來！指風一起，兩人身形向旁一閃，想要躲避之際，卻已然慢了一步，指風銳嘯之中，正好撞在他們兩人的胸口！這兩股指風之力，何等強大，兩人本身武功，雖也不弱，但一被指風撞中，卻也是眼前金星亂冒，站立不穩，向後倒去！

　　他們身子，向後直跌飛了出去，「砰砰」兩聲，又撞在涼亭的兩根柱了之上。

　　若是尋常人，胸前被呂麟指風襲中，背後又撞在石柱之上，只怕不命喪當場，也已然重傷不起，但厲空和楊賽環兩人，卻各有數十年功力，絕非泛泛之輩可比！

　　他們在身子撞出之際，已然知道收不住勢子，可能撞在硬物之上。

　　因此，在那電光石火間，早已真氣運轉，凝於背心，一撞中了石柱，內功隨之反震了出去，只聽得「轟」、「轟」兩聲，震天價巨響過後，偌大的一座涼亭，竟然嘩啦啦倒坍了下來！

　　一時之間，碎石亂飛，塵煙迷漫，眼前什麼東西也看不見！

　　這一下變化，倒也大大地出乎呂麟的意料之外，他連忙「呼呼」兩掌，將向自己身上壓來的碎石，一齊蕩了開去。同時，他只見瓦礫四下之中，有紫光一閃。

　　他冒著碎石，一躍向前，一招「一柱擎天」，又已疾襲而出！

　　本來，此際原來是涼亭的所在，騰起一片煙霧，誰也看不到誰。

　　厲空做夢也未曾料到，他腰際所懸，搶了來的紫陽刀，卻暴露了他的所在！

　　一股指風，捲起無數碎石，向前疾湧而至，厲空剛想站穩腳跟，腰際又被指風，撞了一下！

　　片刻之間，他連受至剛至猛的金剛神指之力，兩下重擊，武功再高，也是禁受不住，怪叫一聲，身如斷線風箏也似，向外直飛了出去！

　　呂麟一見他身形飛起，哪裡肯捨，足尖一點，疾掠而起，追了上去。

　　本來，呂麟想掠上前去，先將他結果了，再來專心對付楊賽環的。

　　可是，呂麟才掠出了丈許，只聽得瓦礫堆中，楊賽環一聲尖叫，從叫聲中可以聽出，楊賽環正向自己疾撲而至！

　　呂麟連忙身子向旁一閃，只見楊賽環頭髮披散，形同夜叉，雙手揚處，各有一蓬濃黑無比的黑煙，「嗤嗤」激射而出！若不是呂麟避得快，只怕已然被那黑煙罩中！

　　呂麟當然知道，那墨也似黑的濃煙，必然含有奇毒，因此他身形一晃，再向後退去。

　　只見厲空在跌出了三丈之後，已然勉力站穩了身形，呂麟才一退出，身形一轉，又向厲空，撲了過去。此際，楊賽環也正向厲空撲去，兩人幾乎是一齊動作，但卻是呂麟，快了一步。

　　呂麟剛一到離厲空身前，只不過五六尺處，只聽得厲空一聲獰笑，手揚處，一股黑煙，也已然向呂麟電射而至！

　　呂麟早已知道，厲空即使身受傷，施毒的本領仍在。

　　因此，他也早有準備，一見黑煙射來，著地便滾，避開了黑煙，欺向前去！

　　電光石火之間，便已然滾近了三四尺，一招「一柱擎天」，轟然指風中，厲空又怪叫一聲，身子重又向上，疾飛而起。

　　呂麟心知厲空的武功再好，連受自己三擊，也難以抵受。而且，看厲空向上飛起的情形，扎手扎腳，分明已然昏了過去。

　　因此，他連忙足尖一點，也跟著飛身而起，同時，反手一掌，將楊賽環阻了一阻。

　　他身如怪鳥，在厲空的身旁掠過，一探手，已將紫陽刀抓在手中，立即一反手，便是一刀！

　　那一刀，刀身陷入厲空胸前，足有半尺之深，鮮血迸濺之中，呂麟一個轉身，斜斜落了下來，厲空連聲都未出，已然死去，屍體「砰」地落了下來！

　　楊賽環疾奔在厲空的身之旁，雙眼似要噴出火來，伸手在厲空的身上一拉，拉出了一連串五顏六色的小皮袋來。

　　呂麟心知那些小皮袋中，所放的俱是他們仗以橫行的各種毒藥。

　　他一出手，不數招中，非但已然勝了紅魔厲空，而且還將紫陽刀奪了回來，精神不由得為之一振，一擺手中紫陽刀，陡地向前，掠出了丈許，一招「餓虎撲羊」，蕩起一道紫虹，已然向楊賽環的胸前，疾削而至，楊賽環目露凶光，手臂向上一揚，那一串皮袋，竟被她當著兵刃，向上揚了起來。

　　呂麟一見這等情形，心知楊賽環不是自己紫陽刀的鋒銳，她既然以皮袋來格，其中必有所恃，極可能是想藉著自己一刀之力，將皮袋一齊削破，好放出奇毒來害人！

　　因此，呂麟在電光石火之間，突然刀勢一收，向旁掠了開去！

　　楊賽環怪叫一聲，身形閃動，向前追了過來，手中那一串皮袋，「呼呼」有聲，向呂麟疾拋了過來。呂麟心知，萬萬不能給那些東西沾上，真氣一提，又已然向外，掠出了丈許！

　　也就在此際，那座涼亭的「轟」然倒塌之聲，也已然將附近的一些人，一齊引了過來。那些人，全是至尊之宮中的人物。而呂麟則在報出了姓名之後，便已扯脫了面上的人皮面具。

　　呂麟幾次闖進武林至尊之宮，又幾次都被他死裡逃生。

　　六指琴魔已將他列為務必要除去的幾個敵人之一。不論何人，只要將他擒到，皆可以得到重賞！因此這些人一見呂麟，發一聲喊，一齊圍了上來！

　　呂麟一見對方人多，而且此處，離至尊之宮又不太遠。

　　如果久戰下去，對方人手，源源不絕而至，只怕難脫重圍！

　　因此，他一見約有十來人圍了上來，一聲長嘯，真氣一提，足尖點處，整個人，已筆也似直，凌空拔起了兩丈高下！

　　撲上來的眾人之中，有的已然揮動了兵刃，可是剎那之間，只覺得眼前一花，呂麟人已不見，一齊抬頭向上看去，呂麟竟高在兩丈之上，那些人不由得盡皆呆了一呆。

　　而就在他們一呆之際，只聽得楊賽環一聲怪叫，手中那一串小皮袋，向那十來個人，一齊拋了過去。那些人怎知厲害，而且楊賽環是敵是友，他們也未知道，一見一連串皮袋，迎面飛來，倒有三四個人，各舉兵刃，向上迎了上去。

　　一時之間，只聽得「嗤」，「嗤」，「嗤」之聲，不絕於耳。

　　那些兵刃過處，小皮袋紛紛破裂，每破裂一個，都冒出一股煙霧來。

　　那些煙霧的顏色，大都鮮艷已極，艷紅紫，嫩黃嬌綠，那些人仍不知厲害，反倒還在拍手高叫，以為好玩，有幾個，則仍抬頭望著呂麟。

　　呂麟身在半空，一見自厲空身上取出來的那些小皮袋，紛紛破裂，冒出了各色煙霧來，心知那些人，沒有一個能活！

　　他自然也不敢向下沉去，身在半空之中，一個盤旋，斜斜向下落去。

　　等他落地之際，已然離原來站立之處，足有七八丈開外！

　　只聽得楊賽環怪叫之聲不絕，身如旋風，向前追了過來。

　　在楊賽環之後，那些人也都呼喊怪叫，一齊湧了上來，可是，那些人，至多也只是追出了兩丈許，只聽得「咕咚」，「咕咚」之聲，紛紛慘叫倒地，在地上打滾呼號，慘不忍睹。

　　呂麟呆了片刻，見楊賽環已將追近，也心想在此動手，一定難免將至尊宮中的人引來，不如將楊賽環引了開去再說！

　　他主意打定，身形疾閃，後退了三丈，仍是面對著楊賽環，喝道：「綠魔，我在峨嵋山中，一時不慎，遭你們暗算，你們昔年能在我師祖手下漏網，如今休想逃出我的手下！」

　　綠魔楊賽環面色鐵青，雙眼怒火迸射，充滿了殺機，她也不多說話，只是怪叫一聲，雙臂張處如同怪鳥也似，向呂麟撲了過來。

　　呂麟在一和他們動手之際，那一式「雙峰掩雲」，盡皆襲中他們兩人的胸口，可是此際楊賽環向前撲到之勢，卻仍是迅疾無比！

　　同時，在她向前撲來之際，雙手齊揚，袖間各自噴出一道黃霧，看來宛若是生著一對黃色大翅的怪鳥一樣，怪異絕倫。

　　呂麟早有準備，楊賽環身形，才一騰空而起，他已向後疾退而出，楊賽環一撲不中，怪叫一聲，身形下沉，在地上略為一點，又已然騰空而起，袖間所射出來的煙霧，顏色也變幻成為翠綠色，更形好看。

　　呂麟已然轉過身去，只是向前飛馳而出。

　　他心知楊賽環心中，已是將自己恨之切骨，她每一次撲出，都會放出大量的毒霧，雖然她身上所帶的毒物極多，但是在這樣大量施放的情形之下，總也不能永遠放不完！

　　自己只要將她引出老遠，不但可以離開至尊宮更遠些，而且，還可以誘得她將毒物施放殆盡，再各憑武功相鬥，將之除去！

　　呂麟主意定，只是向前飛掠而出。

　　楊賽環一面怪叫，一面大聲辱罵，在後面緊追不捨，手揚處，便有大蓬毒煙爆射而出，但是，她卻始終追不上呂麟。

　　兩人一前一後，片刻之間，已馳出了三四十里，呂麟回頭看時，只見楊賽環雖然仍是追在後面，但是卻已不見她施放毒霧。

　　呂麟心中暗忖，莫非她毒物已都使盡？

　　這些年來，呂麟江湖閱歷，已大為增加，因此，他雖然想到了這一點，可是卻仍然不敢貿然從事，又向前馳出了五六里，頻頻回頭，都未見楊賽環再有毒霧放出。

　　呂麟直到此際，才陡地停了下來，一個轉身，紫陽刀幻成一道紫虹，打橫揮出！

　　楊賽環正在旋風也似，向前追來，勢子何等之疾，呂麟陡地停身發招，簡直只是電光石火之間，一剎那的事情。

　　他這裡一刀揮出，楊賽環仍然未曾收住勢子，向前衝了過來！

　　眼看她身子，非撞上紫陽刀不可，卻聽得她大喝一聲，在最後一剎那間，硬生生地將前衝的勢子收住，紫陽刀尖過處，將她的衣襟，劃開了一道口子！

　　若是她再向前衝出三四寸，立時便是穿胸破腹的大災禍！

　　呂麟見楊賽環在如此的情形之下，居然能以及時收住了勢子，對她的武功，也不禁好生欽佩，右手到勢不收，由得紫陽刀向外揮出，左手一沉中指疾豎而起，一式「一柱擎天」，已然襲出。

　　此際，楊賽環離呂麟，只不過三四尺遠近，呂麟這一指的指風，疾逾閃電，「蓬」地一聲響，正撞在楊賽環的胸口之上。

　　楊賽環怪叫一聲，身子一晃，一張口，鮮血狂噴而出。

　　但也就在此際，只見楊賽環右手疾揚，一蓬血也似紅的煙霧，向呂麟迎頭罩下！

　　呂麟大吃一驚，連忙閃身後退，怎料他退得太快，飛流迴盪，那一大片紅霧，被空氣帶動，迎面追了上來，呂麟立即想閉住七竅時，一股好聞到極點，甜絲絲的香味，已經直入肺腑。

　　幾乎是立刻地，呂麟身子一軟，已向下跌去，他連忙用紫陽刀向地上一撐，總算勉力將身子撐住，抬頭向楊賽環看去，只見楊賽環面如黃蠟，萎頓在地，不住喘息。

　　呂麟知道自己剛才那一指，相隔如此之近，用的力道又大，除非對方練成了傳說中的「金剛不壞之體」，否則，絕對禁受不住，此際，楊賽環實是一隻腳已進了鬼門關！

　　可是，呂麟想起自己，也已身中奇毒，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他支撐著向楊賽環走去。

　　來到了楊賽環的身邊，道：「快拿解藥來？」

　　楊賽環在地上，身子挺了一挺。

　　看她的情形，像是想站起身來，但是卻又未能夠站得起來。

　　只聽得她一聲大笑，道：「解藥？你──在做什麼夢？」

　　呂麟心知自己這一問，實是多餘，楊賽環的回答，也在他意料之中。

　　當下，他身形一個踉蹌，向後退出了幾步，若不是仗著紫陽刀支撐著，他早已跌倒。同時，他也覺出，手足之處，已產生了一種麻痺之感。

　　只聽得楊賽環斷斷續續地怪笑道：「你──四肢，已經覺得麻痺了，是也不是？我──化骨毒霧──中了──之後──由四肢起──逐漸麻痺──直到胸口──便化為膿血──而亡──」

　　呂麟勉力大喝一聲，道：「住口！」

　　楊賽環又怪笑一聲，道：「世間無人能──夠救──你了！」

　　呂麟只覺得那麻痺之感，漸漸上升，已到了臂彎處和小腿上。

　　楊賽環縱聲大笑，笑到了一半，陡地又鮮血狂噴，喉間「咯」地一聲響，身子連挺了三下，便已然一聲也不出了！

　　呂麟見敵人先自己而死，心中雖然一陣快意，但是想及自己卻也不免一死，而且，還死得如此之慘，卻是連笑也笑不出來。

　　他竭力支撐著，不讓自己跌倒。

　　可是，當那陣麻痺之感，來到了腿彎之際，他再也站立不住，身子向後一仰，便已跌倒在地。只見夕陽，緩緩而沉，映得半天，儘是美麗之極的彩霞，而呂麟四肢上的麻痺之感，卻在不斷地擴展，漸漸地，他已四肢盡皆麻木不仁。

　　夕陽沉下去了，暮色開始籠罩大地。

　　呂麟悠悠地長嘆一聲。他無力地轉動著頭部，向四面看去。只見暮色之中，四周圍荒涼之極，只怕十里之內，沒有人煙。呂麟又長嘆一聲，閉上了眼睛。

　　往事如煙，一幕一幕，在他眼前，飛移而過，呂麟禁不住心痛如絞，他不住地低聲喚著譚月華的名字──

　　但是，譚月華此際，並不在附近，自然絕聽不到他的叫聲。

　　原來，譚月華和端木紅兩人，在離開了呂麟之後，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著。

　　一路之上，兩人俱都不言不語。

　　直到當晚，端木紅才道：「譚姐姐，我怕要和你分手了！」

　　譚月華茫然地點了點頭，道：「天下無不散的筵席！」

　　她講出了那一句話，想起自己種種不幸的遭遇，眼淚又禁不住奪眶而出！

　　端木紅道：「譚姐姐，我們全都是苦命人，也都曾經想到死，但是卻也發覺，不能就此死去，譚姐姐，你別哭了！」

　　譚月華抹了抹眼淚，道：「端木妹子，你說得有理，我們確是不應再難過了，但是──想著──心中就禁不住難過了？」

　　端木紅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譚月華道：「端木妹子，你要到什麼地方去啊！」

　　端木紅道：「我如今想來，師傅的話是對的，我知道師傅明白，如果我居然能以不死的話，心中也一定會明白過來的。」

　　譚月華點了點頭，道：「所以你想去找師傅了，是也不是！」

　　端木紅道：「正是。」

　　譚月華道：「天地茫茫，你上哪兒去找她老人家啊？」

　　端木紅眼圈一紅，道：「師傅她老人家對我極好，我相信她一定仍在我們分手的那個林子中等我，譚姐姐，你去不去？」

　　譚月華想了一想，搖頭道：「我不去了！」端木紅緊緊地握著譚月華的手，依依不捨，好一會，才道了聲：「珍重！」向前馳了開去，不一會，便即隱身在黑暗之中不見了。

　　端木紅一走，譚月華的心中，更是茫然，她想到端木紅雖然淒涼，但是還有師傅可找，可是自己呢？雖然自己，有父母兄長，也有自己所愛的人，更有愛自己的人，但是所有人，一個也不想見，只好孤零零地一個人，到處飄流。

　　她在黑暗之中，一個人踽踽而行，直到天亮，露水打濕了她的秀髮，她才在一棵樹上，睡了幾個時辰，躍下樹來，來到了一個小鎮之中，草草吃了一頓飯，備了些乾糧，又向前走去。

　　當天晚上，她正在黑暗之中漫步，陡地想起，呂麟到峨嵋山中，去見鐵神翁，不知道是否能見得到？又不知鐵神翁是否肯將火羽箭的下落，講給呂麟知道？

　　自己縱使不想再見呂麟，但是火羽箭的下落，卻不能不關心！

　　因為火羽箭若是找不到，便不能除去六指琴魔！而六指琴魔，正是令得自己，遭遇如此悲慘的罪魁，此仇絕不能不報！

　　譚月華想及此處，便決定也到峨嵋山一行。

　　她自然不準備和呂麟相見，只打算到了峨嵋山，再去一見鐵神翁而已。若是鐵神翁不肯將火羽箭的下落講給呂麟聽，則自己或許可以便鐵神翁將火羽箭的下落講出來。

　　她主意既定，便折而向西，向峨嵋山進發。

　　因為她不想和呂麟相遇，所以一路之上，都揀一些荒僻的小路走。

　　其實，她的小心，卻是多餘。因為呂麟早上路兩天，少說也已然趕出了三百來里的路程。就算譚月華是從大路出發的話，也一定不會在路上撞到呂麟的。但是如果譚月華是從大路向峨嵋山去的話，她一定可以遇到紅魔厲空，綠魔楊賽環，和被釘在木板之上的呂麟。

　　譚月華如果見到呂麟身落人手，她自然不會不出手救援。而以她的機智而論，在紅、綠兩魔之手中，要將呂麟救出，只怕也不是什麼難事。只惜這一切，全因為她取了小路而沒有發生！

　　譚月華日間趕路，晚間便在荒山野嶺之間歇息，行了十來天，那一天，她已然到了峨嵋山中。她來到了青雲嶺下，心中也是惆悵無比。徘徊了半晌，也上了青雲嶺。

　　這時候，離呂麟大鬧青雲嶺，已有兩日。

　　而其時，呂麟也已然失手被擒，被紅綠兩魔，帶離了峨嵋山了。

　　譚月華上了青雲嶺，還有幾個人未走，正在準備離去。

　　譚月華一出手間，便將他們制服，一問之下，知道呂麟前兩日來過。除了呂麟之外，還有自稱「苗疆七魔」中的一男一女，上山來過。

　　譚月華自然知道「苗疆七魔」是何等樣的人物，當時她心中便曾想到，如果呂麟湊巧在山中，撞上了這兩人的話，只怕不妙。

　　但是她卻不知道，已經發生的事實，比她的想像更糟！

　　當下她也未曾取那幾個小毛賊的性命，便下了青雲嶺，向鐵神翁隱居之所走去。

　　到了傍晚時分，她已來到了附近，首先見兩頭白猿，跳躍呼嘯而至。

　　那兩頭白猿，早已通靈，一見譚月華又已來到，歡嘯不已。

　　譚月華再向前走去，只見鐵神翁仍然倚石而坐，她走向前去，恭恭敬敬地叫道：「鐵老前輩。」但是鐵神翁雙目微閉，卻是一聲不出。

　　譚月華心想，鐵神翁已經超然物外，或許不喜歡自己，再來擾他。

　　此際，他大約正在打坐，自己豈可以硬將他叫醒？因此，叫了幾聲之後，鐵神翁沒有反應，便不再叫下去。她只是和兩頭白猿，玩了半晌。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鐵神翁仍是一動不動地坐著，譚月華大著膽子，前去探了探他的鼻息，分明仍有呼吸，譚月華又叫了幾聲，鐵神翁仍是恍若未聞。

　　譚月華沒有辦法，只得在另一塊大石之上，躺了下來。

　　沒有多久，她便已然沉沉睡去。

　　到了午夜時分，譚月華陡地被一種異樣的聲音所驚醒！

　　她乍醒之際，不免吃了一驚。

　　因為將她驚醒的聲音，聽來實是淒切之極，令人禁不住下淚，像是什麼極其高深的邪派武功一樣。可是譚月華立即想起，眼前有鐵神翁這樣的異人在，還怕什麼邪派高手？

　　她一面想，一面便向鐵神翁打坐之處看去。

　　怎知不看猶可，一看之下，便是陡地一呆。

　　那一晚，月色極好，照得大地明澈，譚月華看得極其清晰，只見鐵神翁仍然端坐不動，兩頭白猿，卻跨在他的面前。

　　而那種聽來，淒慘到了極點的聲音，正是白猿的悲啼之聲！

　　譚月華心知那兩頭白猿，久已通靈，絕不會無緣無故悲啼的，但如今卻一聲一聲，啼個不休，莫非是鐵神翁出了什麼事？

　　她手在石上一按，整個人已然飛掠而起，足尖在地上，輕輕一沾，兩個起伏，已到了鐵神翁的面前，定睛看去。

　　只見鐵神翁的面上，現出了一種極是異樣的紅暈之色！

　　譚月華一看，心中便自大驚，因為這種面色，分明是迴光返照！

　　譚月華忙叫道：「鐵老前輩！鐵老前輩！」

　　只見鐵神翁微微地睜開眼來，道：「又是你嗎？你來作甚？」

　　他講話的聲音，低微到了極點，不用心簡直聽不出來！

　　譚月華忙道：「鐵老前輩，你怎麼啦！」

　　鐵神翁的面上，現出一個極其安詳的笑容，道：「我要死了！」

　　譚月華一看到鐵神翁的面上，迴光返照之際，實則上早已想到了這一點。

　　可是此際，一經證實，她也禁不住悲從心來，珠淚紛垂。

　　鐵神翁面上，仍然帶著那個安詳無比的笑容，道：「傻丫頭，哭什麼？人就如一盞燈一樣，油點完了，燈火自然要熄滅的，世間難道還有不死之人嗎？我已三日三夜，不食不動，此際，實嫌功力太深，不能夠說死就死哩！」

　　譚月華抹了抹眼淚，道：「鐵老前輩，那你已見過呂麟了？」

　　鐵神翁面上略現訝異之色，道：「什麼人？」

　　譚月華不禁吃了一驚，忙道：「呂麟是明都老人的徒孫！將近二十的一個英俊少年，他難道沒見到你嗎？」

　　鐵神翁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道：「沒有，除你以外，我沒有再見到過第二個人！」

　　譚月華不禁大急，「唉」地一聲，道：「那麼他到哪裡去了？」

　　鐵神翁卻沒有再回答。

　　譚月華抬頭向他看去，只見他雙眼，正緩緩地閉了攏來！

　　此際，譚月華雖然心知呂麟，必然已經遭到了什麼意外。

　　但是，她一見鐵神翁如此情景，心中更不禁大是著急！

　　因為，並世之間，只有鐵神翁一人，方知火羽箭的下落。

　　如果鐵神翁就此死去，那麼，火羽箭究竟落在何處，便永遠只是一個秘密了！

　　因此，她一時之間，也不多去設想，呂麟究竟是遇到了什麼意外，忙道：「鐵老前輩，你快張開眼來，我有一件極要緊的事要問你！」

　　她叫了幾遍之後，只是不見鐵神翁有若何動靜，譚月華心中，一陣一陣發涼，直到她已然以為絕望之際，才見鐵神翁，又緩緩地睜開眼來，道：「你──有什麼事要問我？」

　　譚月華忙道：「火羽箭，鐵老前輩，火羽箭在什麼地方？」

　　鐵神翁的面上，突然露出了一個笑容，道：「是你外公，叫你來問我──的嗎？那只是我──早年──和他開的一個玩──笑──」

　　鐵神翁知道，魔龍赫熹，乃是譚月華的外公，他卻不知，赫熹已然極其轟烈地為了火羽箭，而在夫人墓前，自刎而亡！

　　譚月華聽得鐵神翁講話的聲音，越來越低，而且斷續不已，她心中更是焦急無比，道：「快說啊，鐵老前輩！」

　　鐵神翁道：「我玩厭了之後，送給──別──人──了！」

　　譚月華一聽，當真是哭笑不得。

　　她頓了一頓，道：「送給誰了！」

　　鐵神翁的眼皮，慢慢地合了上來，聲音更是低到幾乎聽不見。

　　譚月華連忙以耳湊到他的唇邊，只聽得他道：「送──給──天孫──老兒──了。」

　　鐵神翁一個「了」字才出口，只聽得他長長地噓了一口氣，便沒有了聲息！

　　那兩頭白猿，在譚月華一到之際，本來已然停止了悲啼之聲。

　　但是鐵神翁才一斷氣，卻又長聲悲啼起來，只見牠們，在鐵神翁的遺體前，拜了幾拜，猿目之中，居然有淚！

　　拜了幾拜之後，才一個抱頭，一個抱腳，抱起了鐵神翁的遺體，向譚月華悲啼幾聲，電也似疾，向深山之中馳去。

　　在月光下看去，宛若是兩枝銀箭，向前疾射而出，轉瞬不見。

　　譚月華心知那兩頭白猿，一定是將鐵神翁的遺體，帶到人跡罕到之地，去妥為安葬，她呆呆地站了半晌，方嘆了一口氣，心想，據鐵神翁所說，那七枝火羽箭，已然給了「天孫老兒」。

　　所謂「天孫老兒」，當然是指長白山天孫上人而言。

第二十四章　狼口餘生　雪魄珠解毒

　　天孫上人，在昔年明都老人死後，來峨嵋弔喪，便一去不歸，令得長白派從此式微，這件事，也一直是武林之中的一件謎。

　　直到呂麟在墨礁島上，得睹天孫上人的遺字，方知這一代異人，已和斑龍仙婆在墨礁島上，鬥了個兩敗俱傷，一齊死去。這一個謎才被揭了開來。

　　可是，謎雖被揭開，對於尋找火羽箭的下落，卻並無幫助。

　　因為鐵神翁將火羽箭給了天孫上人，火羽箭現在何處，自然只有天孫上人知道，可是天孫上人，卻早已死去！

　　如果說，火羽箭是在長白派手中的話，則長白派弟子，有此異寶，也不致於武功低落到連關外馬賊也打不過，被馬賊逐出了長白山了。

　　火羽箭既不在長白派手中，那麼，又是在什麼地方呢？

　　唯一的可能，便是天孫上人，隨身攜帶，帶到了墨礁島上。

　　可是，呂麟在墨礁島上，一住三年，實是沒有理由，不發現火羽箭的？

　　譚月華的心中，一陣一陣地發涼，她實是感到了絕望！

　　本來，要尋找火羽箭，已然是極其渺茫的一件事，但終算知道了火羽箭落在魔龍赫熹的手中，但是卻偏偏，又作了赫夫人的陪葬物。

　　而且，在赫夫人的墓穴之中，還找不到火羽箭，烈火祖師，好不容易，藉著一塊麻巾，認出那是鐵神翁的物事，斷了的線索，便算是續上了，但鐵神翁的下落，又只有譚月華一人知道。

　　譚月華將這個秘密，講給了呂麟聽，呂麟又未曾見到鐵神翁，便身落人手。

　　幸而譚月華因一念之得，在鐵神翁臨死之際，趕到他的面前，得知了火羽箭的下落。

　　但是，火羽箭卻是給了天孫上人，所有的線索，到此又斷了！

　　再要找到那七枝火羽箭，只怕比登天還難！

　　譚月華想了好一會，才黯然地離開了當地，向峨嵋山外走去。

　　一路上，她仍然在想，天孫上人得了火羽箭之後可能作什麼用途，但是卻不得要領。

　　她出了峨嵋山，已然是第二天晌午時分，這才陡地想起呂麟來。

　　呂麟未曾去見鐵神翁，所遭遇到的意外，極可能是遇上了苗疆七魔中的紅綠兩魔！譚月華想到此處，便急急向前趕路。

　　出了峨嵋山之後，便碰到一撥武林中人，乃是想到青雲嶺去的。

　　譚月華並沒有與他們動手，只是向他們問了幾句，便已然獲悉，紅魔厲空、綠魔楊賽環兩人，捉住了呂麟，將呂麟釘在木板之上，解往至尊宮，作為向六指琴魔進見之禮一事！

　　譚月華當時，便自憂心如焚，立即向前趕去。

　　可是，她和紅、綠兩魔，相差三日的路程，自然追趕不上！

　　卻說呂麟，躺在地上，一動也不能動。暮色越來越濃，終於，天色漸漸地黑了下來。那麻痺之感，也已然來到了腹際。

　　呂麟眼睜睜地望著天上繁星，心中泛上了一片茫然之感。

　　這時候，他已然不知道什麼叫悲傷，而且是陣陣地悵惘。

　　因為，他一個人躺在地上，已然將近三個時辰了，四周圍一直靜到了極點。

　　在開始之際，他想起自己，不免要化血而死，心中突然不免難過，但是過了三個多時辰以後，他全身都幾乎麻痺了，已生出了一種懶洋洋的感覺，感到就此睡去，永遠不醒，似乎也沒有感到了什麼痛苦。

　　當然，他仍是難免想到，六指琴魔未除，父母的血海深仇未報，甚至自己最想見的人，到死前也不能見上一面。

　　因此，在他的心中，乃會產生那種悵惘之極的感覺。

　　夜越來越深。到了午夜時分，呂麟除了感到自己的心還在跳之外，已經什麼都感覺不到了，天上的繁星明月，都像是在飛舞盤旋，成為一道一道銀色的光芒，又像是一張銀色的大網，要向他罩了下來一樣。呂麟索性閉上了眼睛，不去看它。

　　他眼中，不由自主，流出了眼淚，心中長嘆了一聲，只覺得自己的神智，已然越來越迷糊，終於，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態之中。

　　他心中不斷地想著：我要死了！我立即就要離開人世了──

　　反正死亡，已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他反倒希望死亡早些來臨。

　　呂麟知道，紅、綠兩魔的毒藥，極為厲害，一等那麻痺之感，到達心房附近，也就萬無生理，思潮反覆，靜待死神的降臨。

　　那時候，他全身的麻痺之感，已來到了心口的附近。

　　呂麟在半昏迷的狀態中，只覺出心還在跳，還沒有死，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之間，他耳際起了一陣一陣的雞啼之聲。

　　呂麟一聽到了雞啼之聲，不由得心中起了奇怪之意，暗忖難道天亮了？還是自己已然死了，在陰間也有雞啼聲？

　　他勉力地、緩幔地將雙眼睜開了一條縫來，刺目的陽光，立時使他又閉上了眼睛。

　　呂麟心中，又是陡地一呆。

　　陽光如此之盛，自己當然不是已死了。

　　但是，為什麼自己竟然能捱過了一夜，而不致於化血而死呢？

　　他心中模模糊糊，設想了許多可能，都不能作為完滿解釋。

　　但是呂麟總知道了一個事實。那就是：自己可能不會死！

　　雖然，這個可能，來得十分渺茫，但是卻又有了希望。

　　那夜，呂麟的心中，根本已然沒有了希望，此際，他居然捱過了一晚上，雖然身子仍不能動彈，但是卻並未死去，他心中希望一生，精神又為之一振，又勉力睜開眼來，只見四周景物依然，天色也十分好，萬里晴空，白雲飄蕩。

　　呂麟吸了幾口氣，仍然臥在地上不動。

　　在不知不覺間，又過了一天。

　　天色再度漸漸地黑了下來，呂麟仍然未曾完全喪失知覺。

　　他沒有死去，但是，卻也只有心口部份，尚未曾有那股麻痺之感，全身仍是絲毫也不能動彈，不死不活地躺在地上。

　　呂麟心中，暗嘆了一口氣，心想這樣下去，自己只有多受苦痛的折磨，結果，仍是難免一死，造化弄人，未免太甚！

　　等到暮色漸濃之際，呂麟忽然聽得遠處，傳來了幾下狼嗥之聲。

　　待呂麟再要去定神細聽時，那狼嗥之聲，卻已經不再響起。

　　呂麟心中一凜，轉過眼去，在離他不遠處，綠魔楊賽環的屍體，仍然還在。

　　他吸了一口氣，心知就算附近沒有狼的話，在這樣的情形下，也可能將狼引來的。

　　他靜靜地等著，過了沒有多久，只聽得在不遠處，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悉索」之聲，呂麟猛地一愣，轉眼看去，只見黑暗之中，出現了兩點綠幽幽的亮光，正在向前移來。

　　呂麟心中，生出了一股寒意，閉上眼睛，不再看下去。

　　片刻之間，他已聽得一片撕骨裂肉的咀嚼之聲，他忍不住又睜開眼來看時，只見自己身旁，正蹲著一頭老大的青狼！

　　那頭青狼，離他只不過尺許，一蓬騷的熱氣，幾乎噴到了他的臉上！

　　而另外還有兩頭青狼，早將綠魔楊賽環的屍體，嚼吃乾淨，不一會，在呂麟的身旁，蹲了下來。呂麟心知那三頭青狼，剛吃了一個人，腹中並不飢餓，是以暫不發動。

　　但是，誰知道那三頭青狼，什麼時候，會對自己動口，將自己作為腹中之食呢？

　　呂麟想閉上眼睛，不去看眼前的情景，更不去想可能發生的事情，只當自己，在昨天晚上，已然死了。但是也卻做不到，他不能閉上眼睛，他眼睜睜地望著那三頭青狼。

　　那三頭青狼，蹲在他的身旁，六隻眼睛，發出青幽幽的光芒，也望著他。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那三頭青狼，突然嗥叫了起來，嗥叫之聲，驚心動魄，叫了片刻後，其中一頭，突然利爪一伸，向呂麟的胸口抓到！

　　呂麟此際，全身不能動彈，簡直連一點反抗的力道都沒有。

　　只見狼爪過處，「嗤」地一聲響，胸口傳來一陣劇痛，已經連衣服，帶皮肉，被狼爪抓下了一大片來，呂麟暗叫道：完了！

　　可是，也就在此際，他陡然之間，只覺得眼前，出現了一片銀輝。

　　同時，只見那三頭青狼，也各自向後，退出了一步，呂麟呆了一呆，轉目向那片就在自己身旁的銀輝望去，心中更是又急又喜！

　　同時，他也已然明白，自己雖然身中化血毒霧之毒，何以竟能挨過兩夜一日，並未死去的道理！那一片銀芒，乃是一顆龍眼大小，晶瑩已極的珍珠所發。

　　那顆珍珠，正是玉面神君東方白，化了二十年心血，方始取到的雪魂神珠！

　　看官，那雪魂珠，本來是可以化解任何奇毒的亙古至寶，但呂麟上次，用以吸毒之後，全珠銀輝頓失，變成了漆黑的一團。

　　呂麟只當那雪魂珠，已然失去了效用，所以雖然一直放在身邊，卻並未曾加以注意。卻不知雪魂珠乃是亙古以來，冰雪之精華所化，焉能就此失去效用？只不過因為吸的毒太多，需要較長的時間將吸入的毒化解而已。

　　上次，呂麟在蓮花峰上之際，那兩條大毒蟒，不敢游近他的身邊，實際上也沒有什麼神秘之處，那只不過是因為雪魂珠其時，已將吸到的奇毒，化去了一小半，是以毒蟒便不敢游近而已。

　　呂麟中了紅、綠兩魔的「化血毒霧」，本來，實是非死不可的。

　　但總算是他，命不該絕，雪魂珠恰在此際，將以前所吸的奇毒化盡。

　　如果呂麟早知道這一點，趁身子遠能動彈之際，將雪魂珠取出，在身上滾動一遍，則化血毒霧，立時可被吸去，也不會躺在地上，而一動也不動的了。

　　而呂麟卻未曾想到這一點。他將雪魂珠放在懷中，剛好貼著胸口，所以，「化血毒霧」的毒氣，便未能攻入心口，儘管身子不能動彈，卻也不致於因此死去。直到此際，他胸前衣服，被狼爪抓破，他才知道，自己是因為雪魂珠，才保住了性命！

　　雪魂珠在他懷中滾出之後，落在他的右脅下，呂麟只覺得陣陣清涼之感，自脅下「極泉穴」處透入，眼看一條右臂，已然可以活動，是以他心中，實是大喜過望。

　　但是，也就在此際，那三頭青狼，似被雪魂珠的銀輝激怒！

　　只聽得牠們，低嗥一聲，其中兩頭，又已然竄前一步，各伸利爪，向呂麟的大腿抓到，呂麟四肢麻痺，根本不知疼痛，但是狼爪何等犀利，那兩抓之下，大腿上，也已然出現了十道極深的血痕！

　　呂麟心中，焦急已極！

　　他若是不能在那三頭狼，有更進一步的動作之前，令得右臂能夠活動的話，則只怕仍然不免死在那三頭青狼的利爪之下！

　　呂麟想將那雪魂珠挾在脅下，但是他右臂雖然生出了陣陣清涼之感，暫時卻仍還不能動彈，那兩頭青狼，在呂麟的腿上，各抓出了一道血痕之後，已是白牙森森，待向呂麟腿上咬來！

　　而另外一頭，則長舌之上，唾涎點滴，已伸到了呂麟的咽喉之上！

　　呂麟眼看命在頃刻，不由得大是著急，就在那千鈞一髮之際，他陡然覺出，右脅之上，已然輕了一輕，他連忙揚起手臂來，反手一掌，向朝他咽喉咬來的那頭青狼的腦門拍下！

　　只聽得那頭青狼悶嗥一聲，向旁一滾，已然口角流血，死於就地。

　　呂麟精神一振，手腕一振，「呼呼」兩掌疾掃而出，另外兩頭青狼，正向他大腿咬來，被他掌風，掃得向外翻跌了出去！

　　只聽得那兩頭青狼，連聲怪嗥，滾出了丈許，又狠狠地撲了上來。

　　呂麟此際，已有一條手臂可以活動，自然不會再怕那兩頭青狠。

　　他覷得真切，一等其中一頭撲近，五指如鉤，向那青狼的頭頂骨處，疾插而下，只聽得「噗」地一聲，五指已然深入狼頭之內，那頭青狠，連聲都未出，便已然死去！呂麟順手一揮，「砰」地一聲響，死狼和另一頭青狼相碰，將那頭狼摔出老遠，夾著狼尾，一溜煙地向外逃去！

　　呂麟鬆了一口氣，拋開了手中的死狼，取起雪魂珠來，遍體滾動，雪魂珠滾到何處，何處便覺得一陣一陣的清涼。

　　前後只不過半個時辰，他已然四肢都能夠活動，看雪魂珠時，銀輝黯淡了許多，仔細看去，銀輝滾轉，像是天際的雲霧一樣，變換不定！那雪魂珠已然多次救了他的性命，他鄭而重之地將它收了起來，才又盤腿，打起坐來。

　　到了第二天天明時分，呂麟已然覺得神氣清爽，功力全復。

　　到這時候，他再回想前兩天的遭遇，簡直像是做了一個惡夢一樣！

　　他在附近，徘徊了片刻，拾起了紫陽刀，心想自己在峨嵋山中，未曾找到鐵神翁，反倒遇到了紅、綠兩魔，幾乎身陷鬼門關中，已然耽擱了不少時日，如今僥倖無恙，自當再向峨嵋山去！

　　主意打定，他便一直向西而去，當天中午時分，呂麟來到了一個小鎮之上，在一家飯店中打尖，剛一坐下來，便見到宮無風帶著兩個大漢，走了進來。呂麟自然不怕宮無風，但是他此際，卻不想生事，幸而他坐在一個角落上，連忙轉過頭去，宮無風也未曾在意。

　　呂麟等他們三人，坐了下來，才轉過頭去，偷偷地看了他們一下。

　　只見宮無風等三人，並未曾注意自己，心想還是快些離去的好。

　　他正想出飯店，剛一欠身，便聽得一個大漢道：「宮座主，譚月華那丫頭，以我們三人之力，並不是打不過她，你何以放她走了！」

　　呂麟一聽此言，心中不禁猛地吃了一驚，連忙又坐了下來。

　　只聽得宮無風「哈哈」笑道：「你們知道什麼，我自有道理。」

　　那兩個大漢齊聲道：「我們也知道宮座主必有緣故，願聞其詳。」

　　宮無風道：「以我們三人之力，雖然可以打得過譚月華，但是你們可知道，黃公子十分喜愛她嗎？就算我們將她捉住，解往至尊之宮，黃公子心中，也不會高興，雖說至尊對黃公子所為，心中不滿，但他們究竟是父子，所謂疏不間親，你們可明白了！」

　　那兩個大漢笑道：「宮座主果然好主意！」

　　宮無風道：「至尊難免要死，他死後，八龍天音絕學，自然傳給黃公子，我們豈可開罪於他？」

　　那兩個大漢又道：「看譚月華的去路，好像是正向著至尊之宮而去的，不知她又去作什麼？」

　　呂麟本來，聽得他們提起譚月華來，心中不免大是吃驚。

　　可是他聽了宮無風的話，知道三人並未曾敢與她動手之後，已然放下心來，如今一聽得那大漢說譚月華是向至尊宮去的，又不禁倏然而驚，忙又再用心，聽他們交談。

　　只聽得宮無風又是一陣大笑，道：「我已知她去至尊宮為什麼了？」

　　那兩個大漢道：「莫非她回心轉意，願意嫁給黃公子了嗎？」

　　宮無風道：「自然不是，她這一輩子，絕不可能嫁給黃公子的！」

　　那兩個大漢，面上出現了疑惑不解之色，道：「那麼，她是為了什麼？」

　　宮無風得意洋洋地說道：「她是為了呂麟這小子！」

　　呂麟一聽得宮無風突然間，提出了自己的名字來，心頭更是緊張。

　　宮無風道：「她一定是聽到了呂麟已被紅、綠兩魔，解到至尊宮來一事，所以前去救他的。卻不料已被我略施小計，令得呂麟和雙魔火拚，兩敗俱傷，譚月華到至尊宮去，公子正被至尊幽禁，也是凶多吉少，但是黃公子得知，又怪不到我們頭上，哈哈，人家一石二鳥，我這乃是一石三鳥之計！」

　　宮無風講完，那兩個大漢，更是連聲奉承不已，呂麟在一旁，越聽越是冒火，也越聽越是吃驚，他想了一想，手按紫陽刀柄，站了起來，身形一晃，已然來到了宮無風的身邊。

　　宮無風正在洋洋得意，絕未想到呂麟就在自己的身邊！

　　等到呂麟來到了也的身旁，他仍然不知道，還當是店小二，一揮手，道：「再打兩斤好酒來。」

　　呂麟冷冷地道：「宮座主，不要喝得太多了！」

　　宮無風雖然詭計多端，機智絕倫，可是陡然之間，聽得呂麟的聲音，在自己耳際響起，他也不禁猛地一愣，整個人直跳了起來。

　　呂麟一聲冷笑，道：「宮座主，何必這樣驚慌！」

　　此際，宮無風身旁的那兩個大漢，一見呂麟突然現身，也是大吃一驚，各自手腕一翻，一掌已待擊出，呂麟一聲冷笑，道：「誰敢動手？」

　　那兩個大漢，面面相覷，坐在椅上，竟被呂麟一言鎮住！

　　宮無風面如死灰，道：「是──老弟，你竟敢言而無信嗎？」

　　呂麟道：「什麼人言而無信！」

　　宮無風已然緩過了氣來，道：「我與你約好你要代我除去紅綠兩魔的！」

　　原來，宮無風以為苗疆七魔，昔年在武林之中，享有何等威名，如今蟄伏多年，武功只有更高，呂麟雖然得天獨厚，但只怕在力戰雙魔之餘，他也是自身難保，不能倖免！

　　因此，他此際看到呂麟活生生地站在面前，還當作呂麟未曾履約。

　　宮無風卻不知道，他所料本來一點不差，呂麟雖然竭力除了紅、綠兩魔，也自身中奇毒，但是，卻仗著雪魂珠之力，而能倖免於難！

　　當下呂麟道：「是啊，紅魔、綠魔，已然都死在我的手下了！」

　　宮無風一聽，心中更加吃驚，猛地站了起來，身子已然禁不住在微微發顫，道：「呂公子──果然英雄年少──在下佩服──得很，我們還有──要事在身，就此別過了。」

　　他一面說，一面語音已然禁不住發抖，一講完，轉身便想走開。

　　呂麟不等他轉過身去，立即沉聲喝道：「宮座主，識趣的，坐下來。」宮無風苦笑了一下，道：「呂公子。」

　　呂麟道：「少廢話，你坐不坐下？」

　　宮無風心知自己這一方面，雖然有三個人，但是若要動起手來，只怕不是呂麟的敵手，無可奈何，只得又坐了下來。

　　呂麟忙道：「你們是在什麼地方，遇到譚姑娘的？」

　　宮無風道：「在離此約莫七八十里之處。」

　　呂麟道：「她可是當真上至尊宮去的！」

　　宮無風不敢玩什麼花樣，只得道：「看情形確是上至尊宮去的。」

　　呂麟想了一想，冷冷地道：「宮座主，你要是想我不下手害你，就得帶我，混入至尊宮去！」

　　宮無風一聽，面上色變，道：「這──如果叫至尊知道了，還──當了得？」

　　呂麟一聲長笑，右手中指，已然倏地豎起，他雖然將金剛神指之力，蓄而未發，但是氣勢已然是十分懾人，只聽得他道：「宮座主，你自問可當得起我金剛神指的一擊？」

　　宮無風呆了半晌，迅速地在想著對策。

　　他心中暗忖，若是要在此處，和呂麟動手，當然不是對手。

　　但如果將他引到了至尊宮中，突然翻臉，只怕吃虧的仍是他！

　　因此，他點了點頭，道：「呂公子，我將你帶到至尊宮，這事不難，但到了至尊宮，只怕你自己，也是難得倖免！」

　　呂麟早已洞穿宮無風的心意。他自然知道，自己此去，固然極其危險，但為了救譚月華，卻是不得不去。聞言立即道：「到了至尊宮，若是我有什麼三長兩短，你一定死在我的前面！」

　　宮無風一廳，倒抽了一冷氣，呂麟喝道：「快走！」

　　宮無風和那兩個大漢，面面相覷，一齊站了起來。那兩個大漢，乃是宮無風的心腹，宮無風一站起之後，呂麟一伸手，便已然抓住了他的脈門，那兩個大漢，更是不敢妄動。

　　四人一齊向外走去，來到了門口，三匹駿馬拴在柱上，呂麟和宮無風兩人，共乘一騎，撒開繩，三匹馬便向前疾馳而出。

　　三個時辰之後，已然來到了宮無風遇見譚月華的地方。

　　這時候，已是黃昏時分，呂麟仍然扣著宮無風的脈門，道：「快趕路！」

　　宮無風道：「呂公子，我們趕到至尊宮，只怕譚姑娘也早已遇事了！」

　　呂麟聽了宮無風的話，心中不由得一陣絞痛，道：「譚姑娘若是有了什麼事，我第一個殺了你祭她！」

　　宮無風面如死灰，道：「呂公子，這──這可不干我的事啊！」

　　呂麟左手，反手一掌，「叭」的地一聲，打了宮無風老大一個耳刮子，喝道：「這是你一石三鳥之計，如何不干你事？」

　　呂麟那一掌，下手極重，宮無風半邊面，立時腫起老高，痛得他怪叫一聲，但是他脈門被呂麟扣住，卻又不敢還手。

　　三匹駿馬，仍然向前飛馳。在天色漸漸黑下來的時候，已然來到了那條新的大路之上。在大路兩旁的涼亭中，都掛著燈籠，每一個涼亭內，皆有人守著。

　　三匹駿馬，向前疾馳，呂麟將臉藏在宮無風的背後，涼亭中人，見疾馳而至的，乃是宮無風，盡皆不加盤問，任由馳過。

　　沒有多久，已來到了那座大涼亭的面前。那座涼亭，本已毀壞，但已修葺一新。

　　只見涼亭之中，掛著四盞大燈籠，涼亭正中，坐著一人，卻正是黑神君！

　　呂麟和宮無風等三人，才一馳近，黑神君便迎了上來，道：「宮座主回來了嗎？」

　　宮無風不得不將馬勒住，很勉強的應道：「回來了！」

　　此際，呂麟為怕被黑神君看出破綻，已經放開了他的脈門，只不過一掌，抵在他的背心後面，同時，面部也離得宮無風的背部很近，黑暗之中，實是不易辨認。

　　黑神君又道：「宮座主，你身後何人？」

　　宮無風乾笑幾聲，道：「黑神君，你這樣盤問，是何意思？我背後乃是呂麟，你信是不信？」

　　呂麟一聽得宮無風如此說法，不由得大吃一驚，內力已將吐出，可是就在那瞬間，只聽得黑神君「哈哈」一笑，道：「宮座主說笑了！」

　　呂麟這才鬆了一口氣，暗忖剛才，幸而不曾魯莽，原來宮無風確是有過人之智，他剛才的回答，乃是以進為退！

　　呂麟想了一想，忙附耳道：「你問他，譚姑娘可曾來過！」

　　宮無風想了一想，道：「黑神君，你親自在此坐鎮，莫非有什麼大事嗎？」

　　黑神君道：「我正想問你，有弟兄說，在至尊宮附近，見到譚月華，因此我才在此等候她，你們可曾看到她嗎？」

　　呂麟一聽，心中不禁一喜，因為黑神君既然如此說法，分明是譚月華尚未前來！

　　宮無風忙道：「沒有！」

　　黑神君「嗯」地一聲，重又在涼亭之中，坐了下來，宮無風策馬馳出了十來丈，呂麟沉聲道：「譚姑娘尚未來到，實是便宜了你，我再警告你一次，如果你以後，再敢用計謀，來害與六指琴魔為敵之人，管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宮無風心中，恨到了極點，但是卻只得答應不已，呂麟按在他背上的手心，略一用力，身子已然借力，躍下馬來。

　　他一躍下馬，身形一矮，已向旁疾掠出了兩丈開外。

　　宮無風見呂麟已經下馬，出了一身冷汗，哪裡敢以停留，策馬向前，飛馳而出！

　　卻說呂麟，掠出了兩丈許，隱身在路邊草叢之中，向前悄悄掩去。

　　不一會，便已來到了那座大涼亭之旁，只見黑神君仍是端坐不動。

　　呂麟屏氣靜息，來到了離大涼亭只有丈許遠近處，便停了下來。

　　涼亭之中，黑神君顯然未曾覺察。

　　不一會，只聽得蹄聲得得，從至尊宮方面，有三五十騎向外馳出，來到了大涼亭之旁，一齊俯首，向黑神君行禮。

　　黑神君問道：「你們可是前去換崗位的嗎？」

　　眾人轟然應道：「正是。」

　　黑神君道：「你們前去告訴原來守衛的人，連你們在內，都一齊回來，可以不必再守衛了！」

　　那些人，面有遲疑之色，黑神君面色一沉，道：「怎麼，我講的話，你們不聽嗎？」

　　在至尊宮中，黑神君和金骷髏兄弟兩人，炙手可熱，極得六指琴魔信任，眾人都不敢得罪他們兩人，聞言只得答應。

　　黑神君等他們一齊馳去，才又坐了下來。

　　呂麟開始不知道黑神君在玩一些什麼花樣，想了一想，才料到黑神君既在等候譚月華，大約不願譚月華和眾人遇上之故。

　　沒有多久，只見七八十人，又一齊馳了回來，黑神君揮手令他們速走，大涼亭之旁，又已靜了下來。

　　呂麟仍是伏在草叢之中等著。

　　一直到了午夜時分，只見一條人影，如飛也似，由大路之上，掠了過來，晃眼之際，便已到了近前，黑神君也霍地站了起來，身形一飄，立即迎了上去！

　　呂麟早已看到，那疾馳而至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譚月華！

　　呂麟本來也想立即迎了上去，但是又怕黑神君另有埋伏，自己一現身，反倒弄巧成拙，因此，仍在草叢之中不動。

　　只見黑神君才一迎出，便自喝道：「月華，可是你嗎？」

　　譚月華身形倏地止住，一言不發，右手揮處，一招「天崩地裂」，掌風轟轟，腕上的鐵鏈，更捲起了陣陣厲嘯之聲，疾攻而至！

　　黑神君身形一閃，避開了譚月華的一招，喝道：「月華，我特地撤走了所有崗哨，等你前來，你如何一見面就動手？」

　　譚月華第二招，蓄而不發，尖聲道：「呂麟可有來過？」

　　黑神君反倒一愣，道：「沒有啊，我有幾句話要勸一勸你！」

　　呂麟此際，又想現身而出，可是一轉念間，暗忖自己一現身，譚月華一定立即離去，反正黑神君的神氣，還是再等一個適當的機會好些。

　　只聽得譚月華冷冷地道：「有什麼話？」

　　黑神君笑道：「月華，我好歹是你的娘舅，人家說見舅如見娘，你何以對我這樣冷冰冰地，當我像是敵人一樣？」

　　譚月華「哈哈」一笑，道：「你自己心中，還不明白嗎？」

　　黑神君並不發怒，道：「月華，上次你逃走之後，六指琴魔，大是震怒，給我和你二舅父，苦苦勸阻，才怒意稍釋！」

　　譚月華面罩寒霜，道：「好得很啊，你們兩人，這樣得寵，也算是上等的奴才了！」

　　黑神君面色略變，道：「月華，你若是不聽我話，今天，只怕你難以逃得出去了！」

　　譚月華「哼」地一聲，道：「不論是什麼話，你不說也罷！呂麟當真未被昔年苗疆七魔之中的紅、綠兩魔，押來此處嗎？」

　　呂麟被紅、綠兩魔押來一事，宮無風已然吩咐眾人，絕不准提起，而見到這件事人，十之八九，已然死在劇毒的毒霧之下，因此黑神君的確並不知道這樣的一件事。

　　他聽得譚月華一問再問，心中不禁大起疑惑，道：「我不知道，如果真有此事，至尊宮內，必然轟動，還等你來問嗎？」

　　譚月華聽得黑神君如此說法，心想或者自己反倒趕到了紅、綠兩魔的前面，也未可知，自己何必與他在此多纏？

　　她一想及此，立即轉過身去，道：「既然沒有此事，也就算了。」

　　黑神君身形一晃，「刷」地掠了一個半圓，攔到了譚月華的面前，道：「慢走！」

　　譚月華怒道：「你想和我動手嗎？」

　　她一面說，一面心知黑神君這樣的人，若是和他好言好語，他絕不肯聽，因此已然真氣運轉，準備一招便將之擊退。

　　黑神君笑嘻嘻地道：「月華，你的七煞神掌功夫，想和我動手，還差著一截哩，不如依我的話，一齊到至尊宮去，嫁與黃公子為妻，多麼的──」

　　他下面一個「好」字，尚未出口，譚月華心中，怒火陡升，一聲嬌叱，雙掌一齊向前推出！

　　她這一招所使的，乃是鐵神翁所授，三招武功中的一招「天羅地網」！

　　那三招武功，乃是鐵神翁畢生所習的武術之精英，譚月華自從學會以來，從來也沒有在對敵之際使用過。

　　此際，她因為知道黑神君武功，非同小可，絕非普通黑道上人物所能比擬，因此，一出手，便使出了這一招「天羅地網」！

　　只見她晃掌一推出，便已然泛起了滿天掌影，各自帶起飆急已極的掌風，交織而成為一張無形的大網，向黑神君當頭壓下！

　　她這一出手，不要說黑神君在陡然之間，嚇了老大一跳。便是在一旁留心注視的呂麟，心中也不禁為之一愣，暗忖這是什麼武功，何以這等厲害！黑神君在一驚之下，根本連譚月華所使的功夫，是什麼門路都摸不著，足尖一點，便自向斜刺裡竄了出去，饒是他身法快疾無比，譚月華千百道掌風之中，仍有幾道，襲中在他的身上。

　　黑神君被掌力所撞，身形不穩，退出兩步，又踉蹌向外，跌出了一步。

　　譚月華不等他身形站穩，如在水面飄行一般，立即趕到！

　　黑神君見勢不好，大叫道：「月華，有話好說，且慢動手！」

　　可是，譚月華恨他行徑無恥，對他哪裡還有什麼親情，他一言未畢，譚月華第二招「包羅萬象」，又已轟然而發！

　　那一招，雙掌向前，疾推而出之際，所匯擁而成的掌風，範圍之廣，幾達丈許，所有丈許方圓之內的野草灌木，盡皆連根拔起，飛砂走石，聲勢之威猛，實是難以言喻！

　　黑神君見勢不好，連忙想要再避開時，那股強大已極的掌風，已挾著排山倒海也似的大力，摧襲而到，黑神君身不由主，足尖離地，如斷線風箏也似，向外直跌了出去！

　　他這一跌，足跌出兩丈開外，方始向下落來。

　　黑神君究竟是大陣大仗，見過不少的人物，臨危居然不亂。

　　才一跌出，在離地尚有四五尺之際，真氣一提陡地上升尺許，才穩落了下來。

　　他心中已然知道，自己的話譚月華是無論如何不肯聽，再說下去，只有更自取其辱，因此已然打定了溜走的主意。

　　可是，他落地之處，離呂麟藏身之所，卻只有尺許距離！

　　黑神君在倉皇之中，竟連近在咫尺的人，也沒有發覺。

　　他才一落地之後，足尖一點，便想掠起。可是呂麟早然一伸手，抓住了他的足踝。黑神君一覺出足踝一緊，竟然躍之不起，不由得大驚失色，而呂麟不等他明白過來是怎麼一回事時，身形暴漲，已然緊貼著他的背心，站了起來。

　　呂麟一站起之後，右手一伸，便已捏住了黑神君的脖子。

　　同時，大拇指一伸，便按在黑神君腦後的「腦戶穴」之上！

　　那「腦戶穴」乃是人身最要緊的穴道之一，黑神君一覺出「腦戶穴」上，一股大力，隱隱撞來，知道身已被人制住，哪裡還敢動彈？

　　片刻之間，他只當一出手便將自己制住的，一定是七煞神君，東方白一流人物，卻做夢也想不到，會是呂麟！

　　他呆了半晌，道：「朋友──是誰？」這時候，譚月華也已經飛掠而至，一到黑神君面前，她立即看清，站在黑神君背後的，正是呂麟！她心中不禁一喜，道：「原來是你！」

　　呂麟道：「不錯，月姐姐，我沒事了。」

　　呂麟一開口，黑神君也已經知道了將自己制住的是什麼人。

　　他忙道：「呂麟，你年少有為，豈可暗中偷襲，還不快放手？」

　　呂麟冷冷地道：「不論怎樣，比起甘心為六指琴魔麾下走卒的人，總是好得多了！」

　　黑神君敢怒不敢言，只是「嘿嘿」乾笑幾聲，道：「你答應我到通天秘道去取寶物，如何食言？」

　　呂麟冷冷地道：「誰食言來？我答應你一年之內，如今可曾到期？」

　　譚月華一見呂麟之後，本來想將火羽箭下落，講給呂麟廳，然後立即離去。

　　如今，他一聽得黑神君和呂麟的對答之間，提到了到「通天秘道」之中的寶庫，去取寶物一事，不由得陡地一愣，道：「麟弟，你們在說什麼？」

　　黑神君不等呂麟回答譚月華的話，便自急急地道：「你此際若是殺了我，寶物取到之後不能交到我的手，豈非食言！」

　　呂麟冷冷地道：「我將你屍體，好好保存，得寶之後，一定交到你手中便了。」

　　黑神君面如死灰，道：「莫──莫開玩笑！」

　　譚月華踏前一步，正色道：「麟弟，你們所談的通天秘道，可是我外公所設，四十九煞通天秘道嗎？你如何通過這一條道？你又憑什麼要為他通過道，去尋寶物？」

　　呂麟嘆了一口氣，道：「那是上次，我失手被擒，他放了我時答應他的。」

　　黑神君忙道：「是──老弟──君子受恩不忘，你──快鬆手！」

　　譚月華厭惡地向黑神君望了一眼，道：「你也敢提君子兩字嗎？」

　　黑神君知道眼前這兩個年輕人，皆嫉惡如仇，自己的所作所為，如此不堪，此番在他們手中，除了軟言求饒之外，實是別無他法可想，聞言忙道：「是！是！不配！不配！」

　　譚月華不由得嘆了一口氣，心中對他，更是鄙夷之極！

　　黑神君又道：「呂老弟，你還不放手作甚？」

　　譚月華忙道：「別放！麟弟，那四十九煞通天秘道，我曾聽得爹說過，共有四十九道關的，厲害無比，絕沒有人可以通得過去的！」

　　呂麟嘆道：「月姐姐，我既已答應了他，也只好去試一試。」

　　譚月華冷笑道：「何必為他去冒這個險，黑神君，你要呂麟放你，便取消以前之約。」黑神君道：「君子一言快馬一個──」

　　譚月華不等他講完，踏前一步，一聲嬌叱，手腕翻處，手心已然按在黑神君的胸口，怒道：「要不然，他放你，我也不放！」

　　黑神君心中怒極，道：「月華，你好哇！」譚月華掌心內力略吐，黑神君雖然已運氣相抗，但是他胸前要穴，已被譚月華掌心抵住，立時覺得氣血上湧，眼前金星亂迸！

　　譚月華又追問道：「你答應不？」

　　黑神君想，與其此際，死在他們兩人的手下，還不如答應了的好，忙道：「好好！以前我和呂麟之約，就此取消。」

　　譚月華手臂一縮，道：「麟弟，由得他去吧，我有話和你說。」

　　呂麟掌方略吐，黑神君便一個踉蹌，向前跌出，手在地上一按，疾掠而起，再站穩時，身子已然在二五丈開外，厲聲道：「臭丫頭，你若是再落在我的手中，看我念不念親情！」

　　譚月華一聲長嘯，作勢欲追，黑神君大驚失色，連忙逃了開去。

　　譚月華忙道：「只怕他會帶人來追，我們快走吧！」

　　呂麟聽得譚月華有話要對他說，心內大喜。他喜的是，譚月華未曾一見他便自離去，而且還有話要對他說，難道是譚月華忽然之間，變了心意？

　　但是他又知道這件事，沒有什麼可能，只怕譚月華要說的，不是什麼好消息，因此，他心中又不免憂慮惆悵。

　　兩人並肩而馳，沒有多久，便已經馳出了三十多里，譚月華才停了下來，道：「麟弟，你沒有見到鐵神翁嗎？」

　　呂麟搖了搖頭。

　　譚月華嘆了一口氣，道：「鐵神翁已然油盡燈枯，死在峨嵋山中了！」

　　呂麟聞言，不禁失色，道：「那麼火羽箭的下落，豈非永成秘密？」

　　譚月華道：「那倒不致於，但是事實上卻是差不多。」

　　呂麟不由得莫名其妙，道：「月姐姐，這又是什麼意思？」

　　譚月華道：「我在鐵神翁臨死前的一剎間，從他口中，得知了火羽箭的下落，但是知道了，卻是仍然一點用也沒有。」

　　呂麟道：「這又是什麼緣故？」

　　譚月華苦笑一下，道：「鐵神翁說，他將七枝火羽箭，給了天孫上人，你想想，天孫上人已死，豈非難以追尋了？」

　　呂麟一聽得譚月華如此說法，不由得心中陡地一動，好半晌不說話，只是呆呆地思索。譚月華奇道：「你怎麼啦？」

　　呂麟仍然不出聲，好一會，才沉聲道：「月姐姐，我知道火羽箭是在什麼地方了。」

　　譚月華一愣道：「你怎麼知道在什麼地方？」

　　呂麟道：「墨礁島。」

　　譚月華道：「若是火羽箭在墨礁島上，你在島上多年，何以竟未曾發現？」

　　呂麟道：「我此際想起來了，天孫上人，在洞壁上留字，道他有三件寶物，留在島上，但是我一直只有找到兩件，一是金剛神指法，一是玉床。當時，我也曾仔細尋找第三件寶物，但是找不到也就算了，如今想來，那第三件寶物，便是那火羽箭了！」

　　譚月華道：「那墨礁島能有多大，你怎能一樣也找不到？」

　　呂麟道：「我那時根本沒有留意，只是粗粗找了一遍，只要鐵神翁所言不虛，便一定是在墨礁島，絕錯不了！」

　　譚月華道：「鐵神翁自然不會騙我的。」

　　呂麟道：「月姐姐，我們一齊上路，只怕還來得及在一年之約之前，趕回中原來。」

　　譚月華轉過身去，道：「你還是一個人去吧，何必我一起去？」

　　呂麟心中，不由得大急，道：「月姐姐，火羽箭的所在，已然知道，若是在海上，我一人有什麼失閃，豈不是取不回來？月姐姐，你以前既肯答應和我，共追那四個瞎子，何以這次，事情已有成功的希望，反倒不肯答應我了？」

　　呂麟的話，實是說得懇切到了極點。

　　譚月華抬頭向天，呆了半晌，心想此去墨礁島，在海上一來一回，只怕便要幾個月。在這幾個月的時間中，只有自己和呂麟，同在一船之上，實在是十分不好。但是呂麟的要求，卻又十分合理，實是令得人難以出口拒絕不去。

　　想了好一會，譚月華才緩緩地道：「好，我可以答應你。」

　　呂麟心中，頓時大喜，情不自禁，握住了譚月華的致手，道：「好姐姐！」

　　譚月華卻立時掙脫，道：「麟弟！」

　　呂麟抬頭一看，只見譚月華面罩冷霜，已有怒意，不由得滿頭大汗，道：「月姐姐，你既然答應了我，不要又不去了。」

　　譚月華苦笑一下，道：「麟弟，我既然答應了你，自然不會不去。」呂麟才鬆了一口氣。

　　譚月華又道：「但是你癡情太甚，海上航程，只有我們兩人，你可能答應我所提的條件嗎？」

　　呂麟道：「什麼條件？」

　　譚月華道：「我們一上了路，你至少和我離開一丈之遠。」呂麟道：「這個──」

　　譚月華斬釘截鐵地道：「你如果不答應，我就不去，如果在船上，你不能遵守我這個條件，我立即便跳入大海之中！」

　　呂麟一聽，忙道：「我答應就是。」他頓了一頓，又長嘆一聲，道：「月姐姐，你這又是何苦來？」譚月華幽幽地道：「麟弟，你不應該不知道的，又何必多此一問呢？」

　　呂麟默默地點了點頭，兩人便又繼續向前，走了出去。

　　當年，呂麟和韓玉霞兩人，之所以會到那墨礁島，乃是他們兩人，在船上相鬥，由黃河入海，一直隨波逐流，才到墨礁島上的。

　　至於那墨礁島的方向航線如何，呂麟卻是一點也不知道。

　　他和譚月華兩人，商議了一番，覺得只有到了黃河出海之處，再向人打聽去路。一路上日夜兼程，行了七八天，已然到了目的地。可是，接連兩天，所有航海之人，竟沒有一個，曾經聽到過「墨礁島」的名字的。

　　其實，那倒也不是沒有人曾經到過那墨礁島的緣故。

　　而是因為，那墨礁島外，風浪終年不斷，任何船隻，一到附近，一定翻沉，就算像呂麟和韓玉霞那樣，能夠在船隻翻沉之後，僥倖不死，而被浪頭全捲到了島上。但如果不是身懷武功之人，在那種情形之下，實在是難免一死！

　　因此，就算有人曾到墨礁島，也一定不能生還而回，是以譚月華和呂麟兩人，向航海數十年的人問起，也是得不到答覆。

　　兩人無法可施，只得買了一艘船，也沒有水手肯應他們之請，兩人自己扯起了帆，揚帆出海，反正第一次到墨礁島，是順著風向水流，自行到達的，因此船一駛出海港，譚月華和呂麟兩人，也聽其自然，由得船兒，自己向海中飄去。

　　等到他們歇下手來之際，恰好是日落時分，萬道金光，映在海面之上，歸帆片片，也都成了金黃色，簡直是美麗之極。

　　呂麟站在船頭，看了一會，想起當年和韓玉霞兩人，在船上相鬥，一齊飄出海去的經過來，一晃已然好幾年，當年的事，還像是歷歷在目一樣，心中又不禁生出了無限感慨。

　　他站了一回，回過頭來，只見譚月華已然不在甲板上，而船艙之中，卻有燈光透出。

　　呂麟連忙身形晃動，來到了艙門口上，正當他要跨入艙中之際，譚月華已道：「麟弟，你自己答應的事，已忘了嗎？」

　　呂麟嘆了一口氣，道：「月姐姐，我進艙來也不行嗎？」

　　譚月華道：「當然可以，你且讓開，給我出去了，你再進來。」

　　呂麟心中，不知有多少話想和譚月華說，在大海之中，正是訴說心事的最好所在，但是譚月華卻又不肯讓他接近！

　　呂麟當下忙道：「那我不走進來就是，月姐姐，我有許多話，要和你說。」

　　譚月華：「麟弟，連日趕路，你難道不倦嗎？還不趁風平浪靜，多休息一會？」呂麟望著譚月華，好一會，才嘆了一口氣，轉過身去，對著黑茫茫的大海，心中一陣難過，禁不住落下淚來。他慢慢地走到了甲板之上，那艘船並不大，除了一個船艙之外，其餘的地方，都儲滿了淡水食糧等應用之物，是以呂麟只得在甲板上打了一會坐，便在兩盤纜繩之中，沉沉睡去。

　　一覺醒來，早已經是紅日高掛，呂麟翻身躍起，只見譚月華站在船頭，一見他躍起，便道：「我已然煮了飯，你自己去吃吧。」

　　呂麟想走近去，但又怕自討沒趣，只得怏怏地去吃了飯，又回到甲板上來。

　　譚月華道：「你上次到墨礁烏來，一共飄流了多少日子！」

　　呂麟想了半晌，道：「從出海算起，共是二日一夜光景。」

　　譚月華「嗯」了一聲，便不再言說。

　　呂麟好幾次要逗她講話，但是譚月華卻只是不開口，呂麟也是無法可施。

　　一日易過，那一天，到了傍晚時分，天上已然是烏雲四布。夕陽在烏雲的隙縫之中，偶然透出些陽光來，像是一道一道閃電一樣。

　　譚月華此際才開口道：「照航程算來，今晚應該可以到墨礁島的附近了，但天色如此之黑，我們今晚，要留心點觀看！」

　　呂麟道：「那墨礁島，有兩座高峰插雲，我們一人看一邊如何？」

　　譚月華點了點頭，道：「好！」

　　就在說話之際，天色更是濃黑，雷聲隆隆，閃電霍霍。

　　眼看一場暴風雨，就要來臨。

　　而此際，雖然海面還是十分平靜，可是船身已沒有那麼穩定了。

　　呂麟和譚月華兩人，各自站在船舷一邊，用盡目力，向前望去。

　　過了約莫一個來時辰，四面黑到了極點，除了海水微微的反光之外，什麼亮光也沒有。而且，隱隱地已然可聽得陣陣轟轟發發之聲，從遠處傳了過來。那聲音來得好不快疾，轉眼之間，已如千軍呼號，萬馬奔騰！

　　緊接著，只見閃電過處，一個高可十來丈的浪頭，已然迎面撲到！

　　呂麟心驚膽寒，大叫道：「月姐姐，浪來──」他一句話未曾講完，只聽得震天價也似一聲巨響，巨浪已然迎面撲到！

　　剎那之間，他眼前什麼也看不到，耳際什麼也聽不到，只覺得身子，向下沉去，沉去，沉入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淵之中。

　　好一會，他才定過神來，一吸氣，便喝了一口海水，這才知道已然身在水中，連忙雙足一蹬，向上浮了起來，海面之上，仍是一片漆黑，怒濤呼號，震耳欲聾，閃電不斷，可是呂麟四面看時，那艘船，卻已蹤影不見，譚月華在何處，更是不知？

　　呂麟竭力地定了定神，大聲呼叫。

　　他此際內力，雖然極為充沛，若在平時，揚聲呼叫，聲音足可以傳出七八里開外。可是人聲怎能和天聲相比？此際，他聲嘶力竭的呼叫聲，竟連他自己也一點都聽不到！

　　呂麟竭力在水中游著，可是一個浪頭，接著一個浪頭，向他壓了過來，

　　好幾次，他都被浪頭捲到了極深的海底，幾經掙扎，方始浮起。

　　連他自己，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在一沉浮上海面之際，忽然閃電一亮，看到一條又長又粗的黑影，向他撞了過來，呂麟忙伸手抱住，才覺出那是一條船桅。呂麟心中，不禁一陣發涼！

　　此際，他已經可以肯定，在第一個浪頭，襲來之際，船便已然被擊碎了！

　　自己落入了海中，僥倖生存，但能生存多久，卻不知道。

　　然而，譚月華又怎樣了呢！

　　她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樣，如今正在海面之上，和巨浪掙扎，還是在第一個巨浪，將船擊沉之際，便已然與船偕亡？

　　呂麟實是不敢繼續想下去！

　　他抱住了船桅之後，和巨浪相抗已然方便得多，藉著浪頭與浪頭之間的空隙，他便深深地呼一口氣，然後，將真氣閉住，任由浪頭拋上捲下。

　　又不知過了多久，海面之上，已然漸漸地平靜了下來。

　　而巨浪轟發之聲，也已迅速地向外，傳了過去，轉眼之間，海面已經平靜如，剛才的那一切，就像未曾發生過一樣。

　　呂麟氣納丹田，揚聲大叫道：「月姐姐！月姐姐！」

　　海面之上，連回聲都沒有。

　　他的聲音，傳出老遠，但是一聲一聲，都為黑暗所吞沒。

　　呂麟叫得聲嘶力竭，才停了下來，想聽聽是否有回音，但是海面之上，這時卻是平靜得出奇，一點聲音也聽不到！

　　呂麟五內如焚，但是他卻又沒有別的辦法可想，沒有多久，朝陽已升，一片蔚藍色的海水，呈現在眼前，放眼望去，只見天連水，水連天，連一個小島的影子也沒有，更不要說插天高峰了。

　　呂麟心知，昨晚這一場暴風，不知將自己捲出了多遠，此處離墨礁島，也不知有多少距離！他湧身出了海面，站在船桅之上，四面放眼望去，希望能夠發現譚月華也在海上飄流。

　　可是他眼巴巴地一直望到中午，在這幾個時辰中，又不知已飄出了多遠，仍然是令他失望，海面之上，絕無譚月華的影子。

　　呂麟心中，一陣一陣的傷心，聲嘶力竭地叫著譚月華的名字。

　　他明知對著大海蒼天，叫著譚月華的名字，譚月華根本聽不到的。

　　但是，他卻不能制住自己，而不叫啊！

　　當他想到譚月華可能為波臣所召，已然葬身碧海之際，他更是近於瘋狂地大叫大嚷，一直到黃昏時分，他才漸漸地平靜下來。

　　可是痛定思痛，卻又不免熱淚盈眶！

　　天色慢慢地黑了下來。

　　在夕陽的餘暉之中，呂麟放眼，向前望去，只見前面不遠處，出現了一片銀輝。

　　那一片銀輝，乍看，像是一片陸地，但是仔細看去，卻仍是海水。

　　呂麟正是向著那一片銀輝飄去，太陽尚未全部隱沒，他已然飄到，雙足竟踏到了實地，站了起來。仔細一看，原來這裡，乃是好大的一片珊瑚，海水有深有淺，最淺的地方，深只不過尺許！不知多少各種各樣的魚，在珊瑚礁中，穿來插去，還有幾頭大海龜，在珊瑚礁上嬉水游出。

　　呂麟曾在墨礁島上住過，知道海龜體內，儲有大量清水，可供解渴，他先以紫陽刀，殺了一頭海龜，解了奇渴，又將船桅，斷成了三截，插入海水最淺的珊瑚礁之中。

　　那三截船桅，排在一起，已然露出在海之外，勉強可供躺臥。

　　等到他做完這些，天色已黑，但月色非常皎潔，呂麟仍不死心，站在斷桅之上，四面觀望。他知道即使譚月華已遭到了不幸，屍體隨著海流，飄到這裡來，也是大有可能的事情，因為海流，總是亙古不變的，在同一個地方墮海，被飄到同一個地方去，乃是必然的事情，只不過時間不同而已。

　　他等了一夜，只見又有些破木爛桶，飄了過來，那顯然是他們所坐的沉船所有的東西，呂麟心中，不禁又生出了希望。

　　可是這一夜工夫，也又白等了。

　　第二天早上，也又殺了一頭海龜，生嚼龜肉充飢，他還想再等著觀看，可是實在太以疲倦，便在斷桅之上，睡了過去。

　　他不知睡了多久，他覺出震動了一下，便醒了過來，翻身坐起，向前一看，剎時之間，他幾乎疑心自己，仍是在夢境之中，而不是事實！

　　原來，就在斷桅之旁，一塊船板之上，躺著一個人，竟正是譚月華！

　　那塊船板極大，譚月華腕間的鐵鏈，纏在船板的一個洞中，她人隨著微波，在船板上滾來滾去，面色慘白，不知是死是活。

　　呂麟連忙躍下斷樁，湊近前去一探譚月華的鼻息。

　　在也去探譚月華的鼻息之際，他心中緊張到了極點！

　　但片刻之間，他心情便為之一鬆，因為譚月華的氣息，雖是微弱，但是卻未曾死去！

　　他連忙又殺了兩頭海龜，將龜體內的清水，聚在龜殼之中，將譚月華抱了起來，以清水向她頭上，不斷地灌去，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譚月華已然微微地張開了口來。

　　呂麟忙將清水，向她的口中送去，譚月華喝了幾口，才睜開眼來。

第二十五章　宿夢重圓　荒島渡良宵

　　只見她望著呂麟，面上出現了一片茫然之色，好一會，才道：「麟弟，我們莫非是在海底相會嗎？」

　　呂麟搖了搖頭，道：「不是──」

　　這時候，他們能否脫險，呂麟也不知道，但是，他終於又和譚月華相會，心中實是高興之極，一面回答，一面竟高興地哭了起來！

　　譚月華想坐了起來，但是呂麟卻不肯鬆手，只聽得他道：「月姐姐，如今不是在什麼船上，難道你仍然不肯和我離得近些嗎？」

　　譚月華道：「麟弟放手！」呂麟嘆了口氣，鬆開了手，譚月華抖開鐵鏈，站了起來，四面一看，才知道身在一片珊瑚礁上。

　　她也不禁眼眶潤濕，道：「麟弟，我只當難以再和你相見了！」

　　呂麟也道：「我叫了你一夜，月姐姐，你可曾聽到嗎？」

　　譚月華道：「我哪裡聽得到──」

　　兩人互望了一眼，情不自禁，擁在一起。可是立即，譚月華伸手一推，便將呂麟推開！兩人站在珊瑚礁上，水只及膝，呂麟被譚月華一推，便跌進了海水之中！

　　譚月華一見將呂麟推跌，心中大是過意不去，問道：「怎麼了？」

　　呂麟從海水中爬了起來，卻是滿面笑容，道：「月姐姐，你──」

　　譚月華想起剛才的舉動，面上一紅，立時轉過了身去。

　　剛才，譚月華在大難初脫之際，情不自禁，和呂麟相擁了片刻。

　　在她而言，那是因為在茫茫的大海之中，日夜飄流，不要說是親人，除了海水和藍天以外，連人也見不到一個。所以，她在乍一見到呂麟之後，心中的喜悅，實是無可言喻。那種極度的喜悅，在片刻之間，將她多年來積存在心中的幽怨沖去。

　　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即使是面對著一個不共戴天的仇人，只要有人為伴，心中總也不免會有高興之意，更回況譚月華對呂麟，本就不是沒有感情的，因此，她才和呂麟相擁。

　　但是，那種極度的喜悅一過，譚月華的情緒，立即回復到現實中來！

　　她立即想到，自己的行動，對於呂麟來說，會發生極其嚴重的錯覺。

　　而且，自己所愛的，究竟是東方白，而不是呂麟，雖然呂麟的年紀小過自己，而自己心中，也將他當作弟弟一樣，但是，呂麟究竟已不是小孩子了，男女有別，豈可不避嫌疑！

　　因此，她又立即一推，呂麟才在猝不及防的情形之下，被推落水中！

　　當下，譚月華想起剛才的情形，俏臉之上，陣陣發熱，又不知怎樣解釋才好。

　　呂麟心頭，「怦怦」亂跳，又踏前了一步，道：「月姐姐，我們兩人，雖然未知能否出險，但是一齊流落在此，可以說是天意。」

　　譚月華轉過頭去，道：「麟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呂麟的心中，興奮之極，連語音也在微微發顫，道：「月姐姐，我小的時候，便已經立誓，要娶你為妻，但那時候，我只知道和你在一起，便心中快樂，並不知道什麼叫作愛情，直到在墨礁島中住了三年，漸漸地大了，才知道相思之苦──」

　　呂麟在一離開墨礁島之後，來到了中原，便聽到了譚月華和東方白的婚訊。

　　接著，他雖然到了峨嵋青雲嶺，但是卻絕無機會，向譚月華一訴衷曲。

　　接下來，便是六指琴魔闖到，禍事驟生，譚月華婚事生變，痛不欲生，又和眾人避不見面，呂麟更無機會將心中的話，和譚月華痛痛快快地來說上一遍。直到此際，兩人一齊飄流到了這片珊瑚礁上，呂麟方有機會對譚月華詳述心中的話。

　　他講不幾句，心中一陣激動，兩行情淚，已然流了下來。

　　譚月華低聲道：「麟弟，你不必說了，我──全都知道的。」

　　呂麟搖了搖頭，道：「不，月姐姐，你不知道我心中的痛苦，你且聽我說！」

　　譚月畢長嘆一聲，掉轉頭去，不再言語，望著茫茫海水，心中不知是什麼滋味。

　　呂麟道：「我在墨礁島上之際，日夜思念你，等到我有機會離開墨礁島時，更恨不得脅生雙翅，能夠在轉瞬之間，飛過茫茫大海，來到你的身邊，當我聽到你的婚訊之際，我心中的難過，實是難以言喻！」

　　他講到此處，略頓了一頓，譚月華也已然淚痕滿面，道：「麟弟，你怪不得我，我確實是愛上了他，而且，我和你分手之際，你年紀還小，我也根本不知道你心中的意思。」

　　呂麟道：「我當時，確實怪你，恨你，但是，一到了青雲嶺，我便不恨你了，因為我看出，你真心地愛著我師傅。」

　　譚月華道：「你既明白了這一點，我也就放心了！」

　　呂麟道：「本來，我也已死了心，只是自怨命苦，說不定，當端木紅屬意於我時，也能彌補我心頭所受的創傷！」

　　他長嘆了一聲，又道：「可是，月姐姐，青雲嶺下的那件事發生了，這件事，令得你悲痛欲絕，令得我也更加愛你了。」

　　譚月華低著頭，一言不發。

　　她的淚水，一滴又一滴地落在平靜的海面上，蕩起一個一個小小的漪漣。

　　呂麟紀道：「月姐姐，我知道你愛東方師傅，那件事發生之後，你心中所受的打擊，十分沉重，但是你難道沒有一點愛我之念，不能變通一下，面對現實嗎？」譚月華苦笑了一下，道：「麟弟，說得多麼容易啊！」

　　呂麟一伸手，緊緊地握住了譚月華的纖手道：「月姐姐，那你至少應該試著去做，天叫我們，飄流在此，我們可以兩個人在一起，絕對沒有外人來吵擾我們了！」

　　譚月華抬起頭來，道：「麟弟，這是什麼話，你不要報父母之仇，不要尋火羽箭，除六指琴魔了嗎？」

　　呂麟嘆了一口氣，道：「月姐姐，不瞞你說，如果我們這次，是飄流到了一個荒島之上的話，我真想什麼都不管，只和你兩人，在荒島之上，渡其一生！」

　　譚月華一聽得呂麟如此說法，不由得呆了半晌，無話可說。她自然知道，呂麟心中，對六指琴魔之恨，可以說是恨之切骨！他好幾次幾乎身死，也是為了不顧一切，和六指琴魔作對之故。可是如今，他卻講出這樣的話來，可知在他的心中，對自己的愛情，實在看得比任何事情更重！譚月華一想及此，心中更是亂到了極點，對著這個如此情深，而且和她又有了絕非尋常關係的年輕人，她芳心之繚亂，實是可想而知！

　　兩人靜了半晌，呂麟才又道：「月姐姐，你說怎麼樣？」

　　譚月華茫然道：「我也不知怎麼說才好。」

　　呂麟道：「月姐姐，東方師傅心中的痛苦，我也知道，但是他卻願意成全我們兩人，月姐姐，你如今這樣，東方師傅心中，只有更加痛苦！」

　　譚月華眼中，淚水重又滾滾而下，好一會，她才道：「麟弟，我心中亂極了，我們不要再談這件事，好不好？」

　　呂麟望了她半晌，道：「好，我們先設法離開這裡吧。」

　　譚月華幽幽地點了點頭，又長嘆了一聲，道：「怎麼離開去呢？」

　　呂麟道：「我在這裡，好像知道你也一定會來到此處一樣，一刻不停地眺望，我發現凡是來到這裡的大海龜，總是由東游來的，可能東面有陸地，我們何不利用大海龜，拖著船板離開此處，就算到一個無人荒島，也比這裡好些。」

　　譚月華道：「到了無人的荒島之上，你便不想離去了嗎？」

　　呂麟苦笑道：「當然想離去的，但是總得在島上住上些時了。」

　　譚月華半晌不語，心想自己既答應了和呂麟一起出海，就應該早想到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當時雖然和他約定，不能和自己接近，但是答應他的時候，可知也不是和他毫無情意！

　　譚月華如此一想，心中更是繚亂到了極點，呂麟道：「你去休息一會，我來捉海龜。」

　　譚月華道：「我何必休息，我們動手吧！」

　　呂麟笑了一笑，道：「月姐姐，你腕間的鐵鏈，此際非除下來不可了，我們要這鐵鏈，來繫住海龜殼，令海龜拖船板走動。」

　　譚月華道：「你用紫陽刀來砍吧。」

　　呂麟拉直了她腕間的鐵鏈，揚起了紫陽刀，道：「月姐姐，希望這鐵一斷，你心中的煩惱，也一齊化為烏有！」

　　譚月華也不禁笑了起來，道：「麟弟，你什麼時候，學會花言巧語了？」

　　呂麟忙道：「月姐姐，我是真心如此，絕非花言巧語！」

　　譚月華知道再說下去，一定引出呂麟更多的話來，因此便住口不言。

　　呂麟手起刀落，紫陽刀何等銳利，「鏘鏘」兩聲過處，已然將兩條鐵鏈，齊腕斷下，但是兩個鐵箍，卻仍在手腕上，未能除下。

　　呂麟取過了鐵鏈，將一頭海龜，硬曳了過來，在龜殼上鑽了一個孔，將鐵扣了上去，譚月華也捉住了一頭大海龜，如法炮製，又將鐵的另一端，扣在那塊船板之上。

　　然後，兩人又殺了七八頭海龜，將龜體內的清水，儲在龜殼之中，又取了些龜肉，準備在飄流之際，飲食之用。

　　做完了這些，天色已經漸漸黑了下來。

　　譚月華和呂麟兩人，都知道這片珊瑚礁，雖然救了他們的性命，但是卻絕對不宜久居，兩人便上了船板，將海龜提了起來，向外拋去。

　　那兩頭大海龜，一到了海水之中，便向西疾游而出，快疾無比。

　　呂麟和譚月華兩人，站在船板之上，披襟當風，明月照在海水之上，銀光閃閃，美麗之極，呂麟望著身旁的譚月華，想起她剛才，對自己親熱的神態來，心中更是煩惱一清，忍不住縱聲長嘯起來。

　　那兩頭大海龜，一直拉著兩人向前游去，到了半夜時分，譚月華首先發出了一聲歡呼，道：「麟弟，你看！」

　　呂麟向前望去，只見海水之中，有著一個黑影，分明是一個小島！

　　呂麟不禁大是高興，道：「月姐姐，島上若是有樹木的話，我們至多費上些時日，可以伐木為筏，再到墨礁島去了！」

　　譚月華道：「你看，島上鬱鬱蒼蒼的，怕不是有森林嗎？」

　　兩人心中高興，指點說笑之間，那兩頭大海龜，已然向那島游近。

　　來得近了，兩人就著月色，向前望去，只見好大一片沙灘，在沙灘之上，伏著不知多少頭海龜，想來那島，乃是附近海域之中海龜的巢穴。

　　不一會，船板已然靠了岸，兩人一躍而下，放開了那兩頭海龜，譚月華唯恐島上，有什麼猛獸，握住了兩條鐵鏈。呂麟也掣了紫陽刀在手，兩人一齊，向岸上走去。

　　只見那一片沙灘，環島足有三十來丈寬，在沙灘後面，全是插天也似的林木。兩人不一會，便來到了林中，四周圍，除了輕濤拍岸之聲以外，靜到了極點，兩人在林中走了好久，又聽得淙淙的流水之聲，循聲找去，只見一道山澗，順流而下，水清見底，兩人連忙俯身，喝了個飽。

　　沿途上，又採了些山果子充飢，沿著小溪，向前走去，不一會，便登上了小峰，奇怪石峋，百花齊放，簡直是一個世外桃源！

　　兩人費了半夜工夫，在全島走了一遍，除了野兔、山獐等小動物外，猛獸卻不見一頭，更是絕無人煙！直到天色將明時分，兩人才在山洞之中，鋪上些乾草，躺了下來。

　　這一覺，足足睡到紅日西沉，兩人才相繼醒了過來，鑽木取火，獵了些野兔，烤熟了充，商議著伐木製筏，由呂麟伐木，譚月華則在山崖之中，採集山籐，搓成繩索。

　　一連七八天，他們兩人，完全與人世隔絕，就在這個無人小島上生活著。

　　在那七八天中，呂麟和譚月華兩人，雖然沒有再談起他們兩人之間的事情。但是呂麟卻可以看出，譚月華的面色，已然漸漸地開朗，不像以前一樣，來得憂鬱了。

　　每天晚上，呂麟總要對著明月，心中暗暗地訴說著心事，希望譚月華能夠忘記了心靈上的創痛，而接受自己的愛情。

　　那一天晚上，一隻大木筏已然紮好了，他們所準備的食糧、清水，也全都準備妥當，眼看第二天一早，便可以離開這個小島了。

　　當天晚上，烏雲四合，雷聲隆隆，海面之上，浪頭洶湧。

　　兩人向海灘上望去，只見所有海龜，一隻也看不見。兩人心知必有一場暴風雨要降臨，一早便躲在山洞之中。到了午夜時分，只覺天動地搖，狂風怒吼，暴風雨已然降臨。兩人一直躲到了山洞深處，方不致為暴風雨侵襲，向洞外望去，只見暴雨如注，狂風肆虐，兩人不由自主，緊緊地靠在一起。

　　他們兩人，雖然各有一身武功，但是一個人的本領，無論是如何大，和大自然的力量相比，是渺小得可憐！他們兩人，緊緊地靠在一起，也不如從什麼時候起，兩人已經在不知不覺之中，相擁而坐。

　　呂麟俯首，在譚月華的面頰之上，輕輕地吻了一下，叫道：「月姐姐。」

　　譚月華低了頭，道：「麟弟，別那樣！」

　　呂麟低聲道：「月姐姐，當年在青雲嶺下，我們雖然受惑於八龍天音，但是所有的經過情形，我卻永生不忘！」

　　剛好一道閃光，掠進洞來，就在那一閃之間，映得譚月華的面頤，紅若晚霞！

　　呂麟將她擁得更緊了些，譚月華也並不掙扎。

　　暴風雨一直到天色漸明時，才漸漸停止。

　　在暴風雨停止不久，譚月華和呂麟兩人，才從山洞之中走了出來，只見兩人容光煥發，滿面儘是喜容。兩人來到海灘一看，只見木筏已被巨浪掀上了海灘，但是卻並未損壞。

　　兩人所準備的食物清水，本就藏妥在山洞之中，也一點沒有損失。

　　只花了一個時辰，他們已然將一應用物，搬上了木筏，將木筏推到了海中。

　　呂麟躍上了木筏，笑道：「月姐姐，木筏也可以算是船隻，我要不要離你一丈？」

　　譚月華面上，陡地飛起紅霞，「呸」地一聲，道：「誰和你油嘴滑舌？」呂麟知道自己千思萬想，以為萬萬不可能的事情，已然成為事實了。

　　他心中的高興，實是難以言喻，將木筏撐離了海灘，便任由木筏，在海面之上飄流，他和譚月華兩人，並肩而立。

　　譚月華望著海水，道：「麟弟，想不到我們，一錯再錯，終於非成夫婦不可了！」

　　呂麟道：「月姐姐，這怕也是天意，東方師傅知道了，也一定代我們高興的。」

　　譚月華嘆了一口氣，道：「世上的事情，也正是難以預料，照他的人才、武功而論，應該在情海之中，無往而不利才是。可是，他相隔二十多年，兩叩情關，卻終於只落得一個失意而已！」

　　呂麟也嘆了一口氣，道：「這當真是難以想像的事情。我知道，東方師傅在除了六指琴魔之後，可能會勘破紅塵的了！」

　　譚月華仰起頭來，道：「你怎麼知道？」

　　呂麟道：「他在沒有和我分手之時，他已然隱隱向我表示過，若是六指琴魔能以除去，則光大峨嵋僧、俗兩門的責任，便在我和他的身上。」

　　譚月華道：「這也不能表示他有削髮為僧的意思啊！」

　　呂麟道：「月姐姐，你想一想，峨嵋僧門，自水鏡禪師以下，盡皆死於六指琴魔之手，我還身負重建華山派的重責，他僧俗兩門並擔，不是想要在他身上，復興峨嵋僧門嗎？」

　　譚月華聽罷，半晌不語，方始嘆了一口氣，道：「我總覺得我對不起他。」

　　呂麟搖頭道：「月姐姐，你切莫感到內疚，師傅絕不會怪你的，他知道這是造化弄人，於你於我，都一點關係也沒有。」

　　譚月華幽然一笑，道：「還有那位端木姑娘呢，你準備怎麼樣？」

　　呂麟道：「我倒實是有負於她，而且，她一條手臂，也是失在我的手中，此生此世，只怕我只好一直心中內疚了！」

　　譚月華嘆道：「只盼她能再有如意郎君，那你心中，便可釋然了！」

　　兩人說著點，木筏已然越飄越遠，那小島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當天晚上，他們更是處在茫茫大海之中。好在他們所準備的食物、清水，足夠四五十日之用，只要不再遇到風暴，在這四五十日之中，總沒有不見陸地，碰不見商船之理。

　　因此兩人心中也並不發急，並頭仰臥在木筏之上，數著天上的繁星，喁喁細語，講了一夜的話。到了天色微明時分，兩人正待睡去間，忽然被一陣從老遠傳來的呼喝之聲驚醒。

　　在這樣的大海之中，居然會有吆喝之聲傳到，兩人心中，盡皆大異。

　　他們連忙躍起身來，向前看去。一看之下，不由得呆了半晌！只見一艘老大的帆船，船帆正吃飽了風，船頭浪花四濺，正向前駛來。本來，他們兩人在海上飄流，也正希望發現有船隻駛近。

　　可是此際，他們和那艘大船，相隔雖然還遠，但是隔老遠，已然可以看到，那艘船，高達十丈的主帆之上，以血也似紅的紅漆寫著老大的大字，一邊是「武林至尊」，另外一面，寫的赫然乃是「六指琴魔」四字！

　　兩人面面相覷，不由得呆了半晌。因為他們絕想不到，在這樣的茫茫大海之中，也會和六指琴魔相遇！他們的木筏，只好隨波飄流，而那艘大船，則可以隨人心意，遠渡重洋，此際，分明已然發現了他們的木筏，正迎面駛來！大船甲板之上，有人向木筏指點，吆喝之聲，正是由此而來。兩人呆了一會，譚月華道：「麟弟，我們快棄筏而走！」呂麟搖頭道：「不，此際棄筏，我們可說萬無生理！」

　　譚月華急道：「那我們難道就要死在八龍天音之下不成？」

　　呂麟道：「我也正在想，六指琴魔，只怕未必肯輕離至尊宮，而在海上航行！」

　　譚月華愣了一愣，道：「那你說，六指琴魔，不在大船之上！」

　　呂麟道：「大有可能！」

　　譚月華究竟是極其聰明之人，一經呂麟點醒，心中已恍然而悟，道：「我知道了，這艘船上，一定是昔年遠遁海外的一些巨大惡賊，風聞六指琴魔已然僭稱武林至尊，因而前去投奔的！」

　　呂麟道：「不錯，這個可能最大，我們且莫暴露身分，見機行事！」

　　兩人說話之間，那艘大船已漸漸地駛了近來，兩人放眼望去，只見大船的甲板之上，站有七八個人，譚月華和呂麟兩人，見並沒有曾經見過之人，心中才略為放下心來。

　　沒有多久，已然聽得一人吆喝之聲，清晰地傳了過來，聽他喝道：「木筏之上，乃是何人？」

　　此際，大船和木筏，雖說已隔得不十分遠，但是那相互之間，總還有近二十丈的距離，那人大聲吆喝，字字如同春雷也似，傳進耳中，可見其人，功力不弱。

　　譚月華立即氣納丹田，一聲長嘯，喝道：「武林之中，何人為尊？」

　　她那一句話，沒頭沒腦地問了過去，大船上的人，不禁一呆。

　　就在那片刻之間，大船又靠近了許多，呂麟舉起一盤由葛籐搓成的繩索，身子滴溜溜連轉了七八轉，雙臂一振，那一團繩索，已如靈蛇也似，「嗤嗤嗤」地向大船飛去。

　　電光石火之間，已然聽得「叭」地一聲，繩索已然搭在大船之上。

　　呂麟的內力未盡，繩子深陷入大船的船舷之上，呂麟向譚月華一招手，道：「快來！」兩人一齊拉住了繩索，足尖一點，雙雙飛起，宛若兩頭怪鳥，自天而降，已然穩穩地落在大船的甲板之上，來勢之驚人，甲板上七八人，不由自主，一齊向後，退出了幾步！

　　也就在他們兩人，剛一上了大船甲板之際，只聽得「轟」地一聲，大船已然撞在木筏之上，那一撞，將木筏撞得四下飛散，老粗的林木，飛出老遠，才跌入海中，蔚為奇觀。

　　兩人一到了甲板之上，譚月華又立即喝道：「武林之中，何人為尊？」

　　只見其中，一個銀髯過腹的老者，眼中精光閃閃，踏前一步，道：「聞得六指琴魔，身擅八龍天音之能，自然以他為尊。」

　　譚月華和呂麟兩人，一聽得那老者如此說法，心知這些人的來歷，已被自己料中，呂麟立即道：「尊駕等人，是否想去至尊之宮！」

　　那老者上上下下，打量了呂麟幾眼，道：「正是，不知老弟何人？」

　　呂麟卻並不回答他的問題，大模大樣地道：「你們要到至尊宮去，可有人引見嗎？」

　　那老者一愣，道：「聞得至尊宮中，歡迎各方好漢前去，未聞要人引薦！」

　　呂麟「哼」地一聲，道：「若是被奸細混了進去怎麼辦，自然要人引薦了！」

　　只見眾人之中，又走出一個面白得驚人的中年文士來，手中揚著一柄長得出奇的摺扇，道：「小兄弟，聽你的口氣，必是至尊宮中之人，但不知在至尊宮中，居於何位？」

　　呂麟心中暗自好笑，但面上卻一本正經，向譚月華一指，道：「我們夫婦兩人，在至尊宮中，地位極高，乃是六指琴魔親信。」

　　那老者面上，立時改容，道：「失敬失敬！」但那中年文士的面上，卻仍是陰森森地，看不出他心中在想些什麼。

　　只聽得他冷冷地道：「聞得至尊宮中，高手雲集，連泰山黑神君──」

　　那中年文士，才講到此處，忽然聽得人叢之中，有人「啊」地驚呼了一聲。

　　呂麟和譚月華兩人，立即循聲看去，只見甲板之上，水手等人，不下四五十個之多，也不知道那一下驚呼聲，是誰發出來的。

　　兩人此際，已然知道那大船上的人，是由海外前赴中條的，因此，雖然覺得那「啊」地一聲驚呼，來得蹊蹺，但是心中，卻不以為意。

　　那中年文士，聽得這一聲驚呼，面上也略現訝異之色。

　　但是他並不回頭觀看，只是頓了一頓，立即道：「聞得像黑神君這樣的高手，在至尊宮中，也只不過居殿主之職，在下自然不敢小覷兩位，不知兩位有何能力，得居高位！」

　　那中年文士的話，雖然說得十分客氣，但是卻分明存著瞧不起兩人的意思在內！

　　譚月華面色一沉，道：「你口出大言，究竟是什麼人？」

　　那中年文士「刷」地一聲，打開了手中摺扇道：「在下姓范，名騰，外號人稱金扇子，在中原武林之中，過去也小有名頭。」

　　譚月華對於武林之中，正邪各派，黑白兩道的武林中人本就瞭若指掌。

　　一聽得中年文士，自報名頭，便已然知道了他的來歷。

　　那金扇子范騰，本來是甘道上的獨腳強盜，後來，與鬼聖盛靈不和，兩人劇鬥幾次，終於敗在盛靈的手下，從此不知下落，卻料不到會在此處出現。

　　當下譚月華一聲冷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盛靈手下敗將！」

　　范騰一聽，面色立時一變，他手中那柄金光閃閃的摺扇，也向下沉。

　　譚月華不等他開口，接著便道：「你剛才問我有何能耐，現在我問你，你可接得我三招嗎？」

　　譚月華此言一出，甲板之上，立時傳出一陣嘩然之聲！

　　甲板上，大部份人，只是水手，共有九人，是原來中原武林之人。

　　那九個人，俱都頗有來頭，那銀髯老者，更是來頭極大。

　　他們看到譚月華和呂麟兩人，年紀輕輕，本就不信兩人在至尊宮中，地位如此之高，如今一聽譚月華一開口，如此目中無人，更是大嘩。范騰冷冷地道：「姑娘說什麼？」

　　譚月華道：「你可是聾的嗎，聽不到我的話，我問你，可敢接我三招？」

　　范騰怒極而笑，「哈哈」之聲不絕，道：「普天之下，敢對我說這句話的人，只怕還不多！」

　　譚月華「呸」地一聲，道：「誰說多來？我只問你敢不敢！」

　　范騰橫扇當胸，後退了一步，道：「姑娘請發招！」

　　譚月華心知，要眼前這些人，信服自己，非得露些本領給他們看看不可，也只有那樣，才能令他們乖乖就範，將大船駛向墨礁島去。

　　因此，范騰一個「招」字才出口，譚月華一聲嬌叱，身子已滑前了六尺。

　　她身子才一滑向前去，不等范騰摺扇攻出，雙掌飛舞，已經取出了一招「天羅地網」，只見掌影蔽天，電光石火之間，已然將范騰的全身，盡皆罩住！緊接著，招式倏變，已然變成「包羅萬象」，幾乎是同時，又立即變為「芥子須彌」。

　　這三招，正是鐵神翁授她的三招絕技，其間包含了武學之中，極高造詣的精華，譚月華三招齊發，金扇子范騰，根本從來也未曾見過這等精妙的武功，只見眼前全是譚月華的人影，以及掌影風聲，尚未定過神來之際，譚月華三招已然使完，最後一招，「須彌芥子」，中指在范騰胸前，任脈的「天突」、「珊瑚」、「華蓋」、「紫宮」、「玉壺」、「中庭」六大要穴之上，盡皆輕輕地扣了一下。

　　那六大要穴，無不是個人身中一等一的重穴，若是力道大了，扣中一穴，便身遭橫死！

　　譚月華因為還有用他們之處，而且，既然要冒認至尊宮中的人，當然沒有將前去投奔六指琴魔的人，一見面就打死之理。因此，她指上，幾乎是沒有用什麼力道。

　　手指一扣，她人立即向外逸出。

　　金扇子范騰只覺得身子發麻，僵立在當地，動彈不得，面如死灰，好一會，才漸漸緩過氣來！這一下，他領教了譚月華的本領之後，哪裡還敢再出聲。

　　其餘人，也是一齊靜了下來。人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譚月華的身上，面上則顯出訝異之色，他們實是難以明白，譚月華年紀如此之輕，何以出手如此之奇，武功如此之高。

　　那些人，怎知道譚月華即使未得鐵神翁相授的那三招絕技，本身原來武功，要勝過金扇子范騰，也是綽綽有餘，更何況如今一出手，便是那三招絕技，若是她有心取范騰的性命時，有十個范騰，只怕也早已死在她的手下了。

　　甲板之上，靜了片刻，只見那銀髯老者捋髯大笑，道：「有趣有趣，想不到今日竟和老友的後人相會，果然長江後浪推前浪，自古英雄出少年，賢侄女，令師可好嗎？」

　　那銀髯老者的這幾句話，分明是衝著譚月華來說的。

　　可是，譚月華聽了之後，卻感到莫名其妙！

　　她見那銀髯老者，氣度非凡，絕非尋常武林人物可比，倒也不敢怠慢，連忙轉過身去，道：「老丈之言，是什麼意思？」

　　銀髯老者哈哈大笑，道：「賢侄女，剛才你一出手那三招，分明是南海鐵椰島主鐵神翁畢生所習的精華，鐵神翁與我相交甚厚，依老賣老，稱一聲賢侄女，諒來不以為怪？」

　　譚月華一聽，心中也不禁暗暗吃驚，心中暗忖，自己那三招，可稱得上捷逾電光石火，在那片刻之間，招式變化之繁複，實是不可言喻，而那老者，居然看出了自己的家數！

　　由此可知，那老者定非常人。

　　可是一時之間，譚月華卻又想不起，前輩人物之中，有什麼人是這個樣子的，若是使他報出名頭來，只怕還可以知道他的來歷。

　　主意打定，譚月華一笑道：「老丈果然好眼力，但是我卻不是鐵老前輩的徒弟，只不過蒙他授了我這三招武功而已！」

　　白髯老者頷首笑道：「不錯，你只憑這三招武功，已可在至尊宮中居高位有餘了，不知姑娘如何稱呼，尊夫又叫什麼名字？」

　　譚月華心想，自己和呂麟兩人的名字，海外也必有所聞。

　　如果講出了真名字，只怕便不能再瞞他們下去，便信口謅了兩個假名，白髯老者正要再講話時，忽又見一個身材瘦削之人，走了前來，俯身低聲，向銀髯老者，講了幾句話。

　　那銀髯老者只是不住點頭，向譚月華和呂麟，望了幾眼。

　　那瘦子的語音甚低，譚月華和呂麟兩人，也聽不清他在講些什麼。

　　片刻之間，那瘦子便退了回去，白髯老者「呵呵」一笑，道：「今日得遇兩位，可說是天意助我，我們欲去至尊宮，六指琴魔能否賞識我們，全在兩位身上了！」

　　譚月華和呂麟兩人，雖然全是應變機智之人，可是此際，卻也未曾聽出，那白髯老者的話中，另有所指，齊聲道：「自然我們可以代為引薦，但是這艘船，卻要開往墨礁島去走一遭。」

　　那白髯老者一笑，道：「容易之極，我吩咐他們便了！」

　　一面說，一面將譚月華和呂麟兩人，請進了主艙中去。

　　那艘船，頭尾約有二十來丈，寬可五六丈，主艙中，寬大無比。陳設也是十分豪華。

　　譚月華和呂麟兩人，坐下之後，除白髯老者之外，共有八個人跟了進來，金扇子范騰，也在其中，各人分賓主坐下，白髯老者便將其餘八人，一一介紹給譚月華和呂麟兩人。

　　這八人之中，有的人是他們曾經聽得人說起過的，有的則根本未曾聽到過，想是蟄居海外多年的邪派中人物。

　　那白髯老者將眾人的姓名，介紹完畢，便坐了下來。譚月華問道：「不知老丈，如何稱呼？」

　　白髯老者「呵呵」一笑，道：「賤名何足掛齒。」

　　譚月華緊釘一句，道：「老丈休得自謙，問明了我們也好稱呼！」

　　白髯老者捋髯微笑，緩緩地道：「老夫多年之前，避居海外，當日在中原時的名頭，已久無人提起過了，老夫今年，已屆八十早三十年，武林中人，稱老夫為釣魂叟。」

　　那銀髯老者，這幾句話說來，顯得十分平靜，語音也不甚高。

　　但是譚月華和呂麟兩人一聽得「釣魂叟」三字，面上立即為之變色！

　　他們俱都聽得父母師長說起過，早數十年，武林之中，最負時譽的人物，正派之中，當推天河四老，而邪派之中，則有一鬼一叟。那一鬼，便是鬼聖盛靈的師傅，鬼仙徐完。

　　鬼仙早已死在徒弟盛靈之手，盛靈殺師，自立為鬼宮之主，這乃是武林之中，人人都知道的事，而「一叟」，則是指釣魂叟而言。

　　聽說釣魂叟，早年和華山派有些糾葛，若是排起輩份來，只怕他比烈火祖師，還要長上一輩，武林中傳說，其人有鬼神莫測之機，本身內外功造詣，更是到了極高的地步。

　　但是早在三四十年之前，釣魂叟便已然不知所蹤，再也沒有在江湖上露過面。

　　因此，武林中人，已然漸漸地將他淡忘了，而譚月華和呂麟兩人，雖然早已看出那白髯老者，不是常人，但卻也想不到，竟是和天河四老齊名的釣魂叟！

　　當下兩人互望了一眼，譚月華鎮定心神，道：「久仰！久仰！」

　　釣魂叟捋著銀髯，淡然一笑道：「譚姑娘和呂公子，家學淵源，居然一聽釣魂叟三字，便知老夫來歷，難得難得！」

　　釣魂叟這兩句話一出口，譚月華和呂麟兩人，更是陡地大吃一驚？

　　他們剛才，胡亂報了一個假名，就是唯恐被對方察出來歷，連真姓名都自隱去不提。

　　但是此際，釣魂叟卻逕稱他們為「譚姑娘」和「呂公子」！

　　兩人心知自己的身分，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然暴露，釣魂叟話才出口，兩人便不約而同，「霍」地站了起來，呂麟手腕一翻間，已然將紫陽刀掣在手中。

　　釣魂叟卻是若無其事，笑道：「兩位何必緊張？坐下慢慢談不遲！」

　　呂麟厲聲喝道：「你既知我們是什麼人，還有什麼可談的？」

　　釣魂叟呵呵大笑，笑聲震耳欲聾，道：「兩位好大的膽子，若不是我們人中，有一個曾在至尊宮中，見過你們，連老夫也差一點被你們瞞過！」

　　譚月華和呂麟兩人，猛地想起剛才，在未和金扇子范騰動手之際，甲板上眾人之中，曾有人「啊」地叫了一聲。

　　那「啊」地一聲，當然是有認出了自己時所發出來的了！

　　兩人想不到事情敗露得如此之快，眼前情勢，除了動手一拚之外，則無他法可想，呂麟踏前一步，紫陽刀一提，一刀便欲橫揮而出。

　　但就在此際，釣魂叟一揮手，道：「且慢！」

　　呂麟和譚月華兩人，只覺得他在一揮手間，有一股極大的潛力，逼了過來。若不是呂麟見機，立即穩住身形時，幾乎被那股力道，逼了回去。

　　而釣魂叟在一揮手後，見呂麟和譚月華兩人，仍是立不動，面上也略露驚訝之態。譚月華立即道：「你既知我們是誰，自然勢不兩立，還不動手，在等待些什麼？」

　　釣魂叟一笑，道：「剛才老夫曾說，我們前去至尊宮，全要靠兩位幫忙，哈哈，頃刻之間，兩位難道便忘記了嗎？」

　　譚月華和呂麟兩人，此際方始省起，釣魂叟剛才的那句話，另有用意，並不是相信自己是至尊宮中的人，而要自己引薦，乃是早知自己的身分，要將自己押到至尊宮去！

　　兩人心中，盡皆怒火陡升，呂麟冷冷地道：「普天之下，在轉這個念頭的，不知多少，連六指琴魔也奈何不了我們，你這老匹夫，又豈能夠奈何於我！」

　　呂麟說來，正氣凜然，聲色俱厲，但釣魂叟卻絲毫沒有慍色。

　　只見他微笑道：「呂公子，當我年少之際，也是天不怕地不怕，但如今想來，實是可笑之極。你們若是想多吃苦頭，儘管動手便了？」

　　呂麟和譚月華兩人，互望了一眼，譚月華低聲道：「先試他一試！」

　　呂麟真氣運轉，身形微矮，左手中指，倏地豎起，指向釣魂叟。

　　那一式「一柱擎天」，出手之快，當真可稱無與倫比！

　　隨著呂麟中指一豎間，「轟」地一聲，又夾雜著尖銳已極的「嗤嗤」嘶空之聲，至剛至猛的內力所化，金剛神指指力，已然猝然而發！

　　釣魂叟仍是面帶笑容，看來只像是一個容顏十分慈祥的老者。

　　金剛神指的指力，去勢何等迅疾，眼看將要擊中釣魂叟的胸前，釣魂叟才身子微微向外側了一側，也就在剎那間，呂麟的指力，也已然擊在他的身上，但是呂麟卻已覺出，自己這一指之力，宛若擊中在一件又韌又滑的東西之上一樣，指力向旁一滑，「轟」地一聲，一股勁風過處，將釣魂叟身後，一張紫檀木的椅子，擊得碎成了片片！

　　而釣魂叟卻仍然面帶微笑而立，顯得若無其事一樣！

　　呂麟心中，不由得大吃一驚。

　　他自在墨礁島上，學會了「金剛神指」以來，遇敵之際，只要一使出金剛神指功夫，所向披靡，從來也沒有遇到過敵手。

　　連鬼聖盛靈，這樣雄踞一方的邪派中一流高手，也經不起他的一擊。

　　可是此際，他運足了九成以上功力，所發出的那一式「一柱擎天」，卻被釣魂叟在一側身間，輕描淡寫地化了開去！

　　一時之間，呂麟不知道是不是要再發出第二招的好！釣魂叟則笑道：「呂公子，你年紀輕輕，內力已有這份造詣，難得之極，但是與老夫相比，卻還無異是以卵擊石！」

　　譚月華在一旁，將剛才釣魂叟避開呂麟一擊的情形，清清楚楚地看在眼中。

　　她心中十分疑惑，因為呂麟的金剛神指，指力之強，她是知道的，釣魂叟功力再高，就算他練有內家絕頂，護身罡氣，也絕不能在一側身間，將指力完全卸去，而行若無事！

　　看這情形，多半是他身上，穿著什麼功效極大的軟甲之類的寶物，所以才能如此從容地避開呂麟的那一擊之力。

　　她略想了一想，立即道：「麟弟，別聽他的，咱們上！」

　　她一面說，一面左手早已抓住了一條鐵鏈，右掌一沉，一招「海枯石爛」，向前轟然擊出，足尖點處，身形向前，疾掠而起，向釣魂叟撲了過去。

　　呂麟一見譚月華已然發動，唯恐她有失，紫陽刀一擺，也立即追了上去，飛虎三式，接連使出。剎那之間，大艙之中，只見紫光繚繞，掌影翻飛，鐵鏈呼嘯，其餘七八人，一見聲勢，如此驚人，紛紛奪門而走。

　　釣魂叟身形一矮，十指如鉤，竟然在嚴密無比的刀影和掌風之中，穿了進來！

　　呂麟和譚月華兩人，只覺得隨著釣魂叟向前竄來之勢，人影晃動之間，有著一股極大的潛力，向前襲了過來。

　　譚月華忙叫道：「麟弟，咱們到甲板上去！」

　　她話一講完，翻手一掌，已然向旁拍出！

　　只聽得掌風過處，砰砰之聲不絕，船艙的一邊，已被擊開了一個大洞。呂麟道：「你先走！」譚月華身形疾展，向外掠去。

　　呂麟緊跟在她的後面，但是只掠出一步，便聽得一陣「嗤嗤」之聲，定睛一看，釣魂叟不知什麼時候，已然欺到了身前，五指如鉤，正向著他的胸前，插了下來！

　　那「嗤」、「嗤」之聲，正是釣魂叟五指嘶空之聲。呂麟大吃一驚，紫陽刀刀尖，刷地挑起，挑向釣魂叟的手腕。

　　這一下，呂麟所用的，實在是十分危險的險著。他以刀去挑釣魂叟的手腕，若是挑中，自然可以一舉獲勝。但是他此際和釣魂叟相隔得如此之近，若是一挑不中，卻正是將整個身子，全都暴露在對方之前？

　　只見紫光一閃，釣魂叟疾抓而下的五指，也陡地向後一縮。

　　一縮之後，他五指突然收緊，竟向紫陽刀的刀背，抓了過來。

　　呂麟只覺得釣魂叟的動作，快到不可思議，電光石火之間，手中一緊，刀背已經被他挾住！

　　呂麟一聲怪叫，左手立即向前揚起，一式「四象並生」只廳得「砰砰砰砰」四聲，手指在釣魂叟胸前，連點了四下！

　　那四下，呂麟的感覺，仍然是如同點在又韌又滑的東西上面一樣。

　　但是這一次，究竟是他手指，直接點中了釣魂叟的身子。

　　直接襲中，和指風襲中，這其間，力道相差不知多少！

　　呂麟的指力，雖然仍向旁滑出了大部分，但釣魂叟的身子，也不禁晃動了一下。

　　他身子一晃，在無形之中，卻等於救了呂麟的一條性命！

　　原來，釣魂叟左手抓住了呂麟的紫陽刀，右手五指，當頂門插了下來。那一插，呂麟本來，是萬萬難以避得過去的。

　　幸而釣魂叟的身子，晃了一晃，那一抓便失了準頭，呂麟只覺得陣陣勁風，刮面生痛，釣魂叟五隻長指甲，就在自己面前，不過半寸掠過！

　　呂麟出了一身冷汗，連忙後退時，只覺得一股大力過處，紫陽刀已是被釣魂叟，奪了過去！

　　呂麟失了紫陽刀，更不敢貿然從事，只得向後，退出了一步。

　　只聽得甲板之上，傳來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音，呂麟橫掌當胸，以防突襲，揚聲道：「月姐姐，你怎麼了？」

　　譚月華的聲音從外面傳了進來，道：「我沒有什麼，你怎麼了？」

　　原來，譚月華在一出了船艙之後，便和那八個人，一齊動上了手。

　　雖然是以八敵一，但是譚月華盡展生平所學，將一條鐵鏈，舞得滴水不透，間中還發出七煞神掌，那八個人，非但佔不到一點上風，而且，還有三人，被七煞神掌，震成重傷！

　　呂麟由破洞中向外望去，只見甲板上，人影亂晃，譚月華全身，皆被鐵鏈舞起的影子包沒，心知她還佔著上風，唯恐分她心神，忙道：「我也沒有什麼？」

　　釣魂叟「哈哈」一笑，將奪在手中的紫陽刀，在桌上一放，竟在桌旁，坐了下來，笑著道：「呂公子，你還不死心嗎？」

　　呂麟雙眼，緊盯在紫陽刀上。

　　他心中暗忖，剛才自己失利，乃是被釣魂叟突然欺身近來之故。

　　如果紫陽刀還在手中，一面不斷使「飛虎三式」，護住全身，一面以金剛神指應敵，只怕也不見得會敗到哪裡去！他一面在轉念，一面向前踏出了一步。

　　釣魂叟目光灼灼，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意一樣，笑道：「你可是以為有刀在手，便能勝我了嗎？」呂麟「哼」地一聲，並不回答。

　　釣魂叟又「哈哈」一笑，道：「那麼，你就將刀拿去吧！」

　　他一面說，一面手臂一抬，衣袖向桌面之上，疾拂而出！

　　只聽得「刷」地一聲，紫陽刀幻成了一道紫虹，向呂麟疾飛了過來。

　　呂麟本身，乃是正人君子，他雖知釣魂叟乃是邪派中人，但是總是成了名的前輩人物，只當他是仗著自身武功高強，真的要將刀還給自己，再和自己見個高下，絕未想到其他。

　　因此，紫陽刀迎面飛來，他伸手便抓。

　　可是，也就在他一伸手之際，那柄平平飛來的紫陽刀，陡地向上，躍起了三尺！

　　呂麟一愣之下，剎時之間，只怕抓不到紫陽刀，雙臂一齊伸起，右手抓向那紫陽刀的刀柄，左手食中二指，向刀背挾去。呂麟這一連兩個動作，本來是萬無一失，可將刀接在手中的。事實上的情形，也確是如此。但是，他雙臂一齊向上揚起之際，胸前門戶，卻是大開！

　　而也就在那電光石火的一瞬間，釣魂叟已然身如幽靈也似，無聲無息，向前滑了過來，手一探，已按在呂麟的胸前！

　　這一下變化，令得呂麟又急又怒，心中早已豁了出去，不管三七二十一，手起一刀，向釣魂叟的頭上，疾削而下！他這時候，已然作了與釣魂叟兩敗俱傷，同歸於盡的打算！

　　但是在事實上，釣魂叟既然伸手按住了呂麟的胸口，實是制盡了先機，呂麟想求同歸於盡，也在所不能！他這裡一刀才下，釣魂叟內力微吐，呂麟已然「騰」地後退了一步。

　　他那一刀掠空，勢子極強，若不是收勢得快，幾乎將自己雙腿削落。

　　呂麟急忙收住刀勢之際，釣魂叟早已轉到了他的背後。

　　呂麟還想反手刀削出之際，終究慢了一步，背上「神堂穴」一麻，雙足一軟，已然「咕咚」一聲，跌倒在船板之上。

　　釣魂叟一笑，道：「薑是越老的辣，你還待怎樣？」

　　呂麟的穴道，雖被封住，但是他內力深湛，卻仍可以開口講話，厲聲道：「不要臉的老賊，暗中偷襲，還稱好漢？」

　　釣魂叟卻只是「哈哈」大笑，並不回答。

　　卻是譚月華在甲板之上，越戰越勇。她才一到甲板上的時候，是八個人圍住她一個。而八人之中，有四人相繼受傷，尚有四人，已然不能將她圍住，反倒守多攻少。

　　譚月華見呂麟久久未從艙中出來，想起他一人獨對釣魂叟，本來就在擔心。

　　可是尚餘四人，武功造詣，也均不弱，她想要奪圍而出，亦非易事。

　　呂麟的厲聲喝罵，聲音極大，傳到了甲板之上，譚月華一聽，心中猛地一震，知道呂麟已經被釣魂叟制住！

　　她此身已屬呂麟，如何不急？立即一聲長嘯，手中鐵鏈，橫掃而出，同時，連向四人，各發了一招「七煞神掌」！雙掌齊使，威力大振，將那四人，一齊逼開了兩步，譚月華連忙身子一晃，又復從剛才被她一掌之力擊破的破洞之中，穿進了艙中！她才一進艙，便看到呂麟，虎目圓睜，滿面怒容，躺在地上。

　　譚月華叫道：「麟弟，你怎麼了？」

　　她一面叫，一面向呂麟撲了過去，呂麟忙叫道：「小心後面？」

　　譚月華立即反手一掌拍出，「砰」地一聲，正好和釣魂叟手掌相交！

　　原來，當譚月華向呂麟撲來之際，釣魂叟已經悄沒聲地，自她身後，掩了過來，正待下手，被呂麟一言喝破，譚月華立即反手一掌，出手快疾無倫，才將釣魂叟的一掌擋開！

　　兩人雙掌相交，譚月華雖然得天獨厚，但是也難以和釣魂叟數十年功力相比，向前騰地跌坐了幾步。也就在那電光石火間，譚月華也已然看出，呂麟面色如恆，並未受傷，只不過是被釣魂叟制住了穴道而已，因此，她在向前跌出之際，就勢向下一跪，膝蓋正撞向呂麟腰際，那一撞之力已將呂麟的穴道解開！

　　這一著，又險又巧，譚月華在行事之前，本來也沒有什麼把握。一經得手，心中大喜。此際釣魂叟一步踏前，第二掌又向譚月華的背後擊下。

　　但呂麟的身子，已能活動，立即一式「一柱擎天」，直指釣魂叟手心中的「勞宮穴」！釣魂叟攻勢被阻，譚月華手在地上一按，已然一躍而起！

　　呂麟一招襲出，也立即就地一滾，滾了開去，躍起身來。

　　釣魂叟一聲怪笑，道：「今日若是叫你們兩人，逃出老夫掌心，老夫也不必做人了！」

　　呂麟躍起之後，紫陽刀仍在手中。他接連吃了大虧，已然知道釣魂叟的武功，實是非同小可。

　　因比，一時之間，他也不敢貿然進攻，只是和譚月華一起，後退了幾步，反手一掌，將艙壁拍破，兩人立時一齊躍出。他們兩人，才一躍出，便聽得釣魂叟怪笑之聲，逼了近來。幾乎是在同一個時候，眼前人影一閃，釣魂叟已然站在面前！

　　此際，譚月華和呂麟兩人，如果是在陸地之上，就算不能取勝，也足可以全身而退。但是如今，四周圍皆是茫茫大海，他們就算想退，也是沒有地方，可供退卻！

　　譚月華一見釣魂叟也掠到了甲板之上，立即一拉呂麟，兩人又後退了幾步。

　　呂麟一眼望見，在船舷之上，掛著一隻長可丈許的小舢舨。

　　那小舢舨，雖然不足以遠渡重洋，但是如果在真正不敵之時，卻也不失為一條逃走之路！他立即輕輕地碰了碰譚月華。

　　譚月華也已經注意到了那隻小舢舨，向呂麟點了點頭，表示會意。

　　只聽得釣魂叟冷笑道：「你們兩人，可曾準備好了嗎？」

　　譚月華冷冷地道：「你幾時想動手，我們隨時奉陪！」

　　釣魂叟雖然說是成名垂數十年的厲害人物。但是他心中，卻也對兩人十分忌憚。

　　他潛居海外，三十年間，苦練內家罡氣，已然大有成就。

　　他一連硬接了呂麟的幾下金剛神指，倒全是憑無上罡氣護體的真本領，而不是有什麼軟甲之類的寶物穿著。

　　可是，呂麟的那幾指，力道之猛，也使得釣魂叟歎為觀止！

　　因此，釣魂叟此際面對著這兩個武林之中的後起之秀，也是絲毫不敢大意。

第二十六章　先讓五招　有心降小俠

　　譚月華話一講完，釣魂叟「嘿」地一聲冷笑，向前跨出了一步。

　　他一向前跨出，甲板之上，「喀」地一聲響，一塊厚達半尺的甲板，立時斷裂。呂麟一橫手中紫陽刀，身形已然微矮。

　　譚月華低聲道：「麟弟，我們兩人，切不可分了開來！」

　　呂麟剛來得及點頭示意間，只見釣魂叟胸前銀髯，如為狂風所拂一樣，飄動起來。同時只見他身形陡長，雙掌一齊向前推出！

　　呂麟的一刀，本來已經揮出，但是釣魂叟雙掌一推，一股其強無比的力道，疾推而至，他已將發出的一刀，竟被硬生生逼了回來！

　　呂麟這一驚，實是非同小可，身子晃動間，一連被那股大力，湧出了三四步，他和譚月華，相隔已有丈許遠近！

　　譚月華急叫道：「麟弟，快──」

　　可是她下面，一個「來」字，尚未出口，釣魂叟已經突然身子一轉，雙掌齊向譚月華推了過去，剎那之間，甲板之上，狂飆呼號，聲勢之猛，難以言喻，呂麟一躍向前，一指「鴻蒙初開」，指風匯成一股其強無比的力道，向釣魂叟的背後，疾襲而出！

　　釣魂叟卻並不反擊，只是身子向前疾滑了出去，順著向前滑出之勢，先將呂麟的指力，卸去了一半，尚有一半，便硬接了下來！

　　而釣魂叟身子向前滑出，那雙掌之力，也更加來得強大。

　　譚月華被那股大力，湧得連連後退，已然將到船舷邊上！

　　若是她再不能穩住身形的話，再後退一步，便要跌落海中！

　　譚月華不是不知道自己危在頃刻，但是釣魂叟那股掌力，一道一道，源源不絕，力道之強，實是無可比擬。譚月華站在舷上，身子不住搖動。

　　呂麟一見這等情形，連忙躍向前來，但是釣魂叟此際，內家罡氣迸發，呂麟逼近他的身前之際，便覺如同有一堵無形的牆擋住一樣！

　　眼看譚月華身形晃動，越來越是厲害，呂麟一聲大喝，手揮處，紫陽刀化為一道紫虹，脫手向釣魂叟背後飛去！

　　釣魂叟身子一側，「刷」地一聲，紫陽刀在也身旁掠過。

　　紫陽刀在他身旁掠過之後，餘勢未盡，竟直向譚月華飛了過去！

　　譚月華用力和釣魂叟所發的大力相抗，本來已然是岌岌可危，紫陽刀一奔她面門飛來，她不得不向側一避，而釣魂叟大力，趁勢湧到，譚月華一聲大叫，身子向後一仰，已然跌了出去！

　　呂麟一見這等情形，不由得大驚失色，一時之間，混身發熱，竟不知如何動作才好？

　　那時候，所發生的事情，一步緊著一步，簡直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

　　譚月華一跌下船舷去，身子正好落在那隻掛在舷旁的舢舨之上。

　　她足尖一點，正待一躍而上之際，卻不料紫陽刀落了下來，又恰好將扣住舢舨的繩子削斷！

　　繩子一斷，譚月華只來得及抓住了紫陽刀，便連人帶舢舨，一齊向海中跌去！

　　呂麟在片刻間，心中又是一喜，因為譚月華既是連舢舨跌下去的，總不致於絕望。

　　只見片刻間，舢舨已然飄遠，譚月華在舢舨上，執著紫陽刀亂揮大叫，但大船行進，何等迅速，轉眼之間，已只剩下一個小點了。釣魂叟「哼」地一聲，轉過身來。

　　呂麟仍然愣愣地在望著茫茫大海，但譚月華帶那隻小舢舨船，早已然看不見了，呂麟心中，實是難過到了極點。因為，譚月華連人帶舢舨跌入了海中，雖然說比沒有舢舨好得多。

　　但是，在這樣一望無際的大海之中，譚月華既無食糧，又無淡水，即使是不起風浪，也是凶多吉少，難有倖理。

　　因此，一時之間，呂麟只是站著發呆，心中難過之極。

　　直到釣魂叟「哼」地一聲，他才突然驚起，倏地轉過身來。

　　只見釣魂叟雙眼之中，精光四射，望定了呂麟。在他的身後，還有七八個高手，作扇形排開，只要釣魂叟在一揮手間，他們便可以一擁而上，群起而攻！

　　而呂麟則非但只有一個人，而且紫陽刀，也已然不在他的手上！

　　呂麟心知眼前的情形，實是自己藝成以來，所遭遇到的最為凶險的場面，他身形略動，向後退出了一步，真氣運轉，貫於右臂，嚴陣以待。

　　只聽得釣魂叟揚聲大笑，道：「呂小俠，你莫非還要作困獸之鬥嗎？」

　　呂麟一聲冷笑，道：「鹿死誰手，尚未可知，你吹什麼大氣？」

　　釣魂叟更是揚聲怪笑，道：「好，難怪你能揚名天下，原來當真膽識過人，若是我倚多為勝，諒來你死不瞑目？」

　　呂麟一聽得他如此說法，心中便不禁為之一動，暗忖只是釣魂叟一人，已然是極其難以應付。

　　如果船上所有的高手，再一哄而上的話，只怕自己，更無倖理。

　　如今，聽釣魂叟的語氣，像是依老賣老，頗有和自己單打獨鬥之意，自己何不以言語將之套住，就和他一人，見個高下？釣魂叟雖然成名已久，但自己只要小心些，只怕也不致於落敗，無論如何，總比和他們許多人一起動手好得多！

　　他主意打定，冷笑一聲，道：「即使你們一齊上，我又何懼？」

　　釣魂叟陰惻惻一聲冷笑，道：「你不必使激將法！」

　　呂麟「哼」地一聲，道：「釣魂叟，你如果多少有點骨氣，何以會想出投奔六指琴魔這樣的念頭來。像你這種人，還配什麼激將法？」

　　釣魂叟一聽呂麟此言，面色不由得陡地一沉。他面色一沉之際，雙目之中，那種綠幽幽的光采，也頓時大盛，連呂麟看了，也不禁暗暗吃驚。

　　需知這釣魂叟，絕非普通人物，他由旁門左道，而練極其高深的內功，已然到了內家真氣，可以收發自如的地步。

　　武林之中，以旁門而入正途的人物，自古以來，雖然不是沒有，但是卻也屈指可數。

　　釣魂叟若是能再有幾年工夫，進一步令內家真氣，凝練如同實質，則和正宗內家罡氣的威力，不相上下，實已到了一代大宗師的地步。

　　此際，釣魂叟的武功，雖然還未曾到這一個地步，但是呂麟一再在言語之中，對他表示了極大的輕視之意，也心中一怒，貌相也是威嚴之極！

　　只聽得他「桀」地一聲怪笑，沉聲說道：「衝著你這句話，我倒要好好地叫你見識一下天下武學之廣！」

　　呂麟竭力鎮定心神，道：「好啊！」

　　釣魂叟手向後一揮，只聽得「呼」地一股勁風過處，在他身後的七八人，一齊身不由主地，向後疾退出了七八步去。

　　釣魂叟也身形聳動，也未見他有若何動作，已然掠開了丈許，來到了甲板的中心，手一伸，向呂麟拍了拍。

　　此際，釣魂叟離呂麟，足有兩丈五六尺距離。

　　可是，在他抬手一拍之間，呂麟卻隱隱感到有一股極是強勁的潛力，湧了過來，他連忙真氣下沉，穩住了身形。

　　只聽得釣魂叟道：「你乳臭未乾，我與你動手，實是大失身分，但是你既然不知天高地厚，當然要叫你見識見識！」

　　呂麟心中，全神戒備，但是表面上，他卻作出若無其事的神氣，淡然一笑，道：「你快動手吧，哪有這麼多的話要說！」

　　呂麟一面說，一面心念電轉。

　　他已經想到，此際自己身在大船之上，四面皆是茫茫大海，如果勝了釣魂叟，當然藝壓全船，無話可說，但是在釣魂叟一舉手，一投足之際，均皆帶起一股極大潛力這一點來看，想要勝過他，只怕絕對不是什麼容易之事！

　　如果敗在他的手中，難道當真由得他帶到至尊宮去不成？

　　釣魂叟和紅綠兩魔不同，即使宮無風再施奇計，只怕也難以脫難。

　　呂麟心中想，已經暗暗地打定了主意，如果一敗，便投身碧海之中！

　　呂麟在近幾年來，武林閱歷，增進不知多少，在陡遇強敵之餘，心中雖然緊張，但是卻也並不慌亂，盤算得十分妥當。

　　怎知人算不如天算，以後事情的發展，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這是後話，暫且按下不表。

　　卻是釣魂叟一聽得呂麟如此說法，「哼」地一聲，道：「我既然和你動手，自不能先出手，由你先攻五招罷！」

　　呂麟一聽此言，心頭不禁大喜過望！

　　他本來絕無可勝釣魂叟的把握。

　　可是他卻也料不到，釣魂叟居然如此自大，會讓他先攻上五招！

　　試想，金剛神指，威力至猛，五招之中，實是大有取勝的可能？

　　當下他劍眉軒動，喝道：「你說了可算數？」

　　釣魂叟冷冷地道：「自然算數！」

　　呂麟一聲大叱，道：「好！」

　　隨著一個「好」字，也身子連跨出了四步，每一步跨出，他腳下的甲板，都傳來「格格」之聲。留下了深約半寸的腳印！

　　可知呂麟在那片刻間，真氣鼓蕩，已到極限！

　　他四步一經跨出，釣魂叟已經只不過丈許距離，身形微矮，道：「第一招！」

　　隨著招字出口，右手一揚，中指疾豎，只聽得「轟」地一聲巨響，一股凌厲無匹的指風，已然隨之疾襲而出！

　　那正是金剛神指中的一式「一柱擎天」。

　　金剛神指，一十二式，本來是越到後來的招式，威力越猛。

　　呂麟一上來，並不使出威力最猛。「混沌初開」和「鴻蒙未闢」，只使出了第一式「一柱擎天」，乃是想試一試釣魂叟用什麼方法，來硬接自己五招之故。

　　只聽得指風轟轟發發，電湧而出，釣魂叟身子，仍然立不動。

　　眼看指風將要襲中他的身上，才見也陡地右足提起，左足支地。

　　指風一到間，他就以這一個「金雞獨立」之勢，身子向旁一側。

　　只聽得轟然巨響過處，他整個人，如同陀螺也似，轉動起來。

　　也就在轉動之際，呂麟那一式足運了九成功力的金剛神指，竟被他順順利利地化去，指力迸射，只聽得「拍拍」之聲不絕，在風帆之上，出現了七八個老大的破洞！

　　呂麟心中，不禁為之一凜，一聲長嘯，身子再向前跨出一步。

　　他知道釣魂叟既已誇下了海口，要硬接自己五招，當然不會半途反悔。

　　因此，他即使離得釣魂叟極近，也不怕釣魂叟會出手突襲。

　　他在一步跨出，身形尚未站穩之際，手腕一抖，一式「四象並生」，已然攻出！

　　指風雖然無形，但是呂麟此際的內力，已然達到了一流高手的境地，再加上金剛神指，乃是至陽至剛的武學。

　　剎時之間，像是可以感到，有四股風柱，挾著排山倒海之力，向釣魂叟撞了過去！

　　甲板上其餘人，莫不面上失色。

　　而釣魂叟的面色，也顯得極其神肅，呂麟一招才發，他已然抬起了右臂，自上而下，在他自己身前，疾揮而過！

　　在那一揮之下，衣袖震盪，內家真氣，幻成了一堵無形的牆壁，已將他身前，丈許方圓的一片地方，一齊擋住！

　　他們兩人，幾乎是同時發動，呂麟四股指風，一襲到釣魂叟的身前，剛好撞在那一片內家真力之上，剎時之間，只聽得轟然巨響，密如戰鼓，轟、轟、轟、轟四聲過去，呂麟只覺得自己的指力，幾乎全震了回來，連忙手臂向外略移。

　　又是一聲巨響，甲板之上，所有東西，都為勁風所捲，來回滾動，旁觀的七八個人，更是如風中殘燭一樣，搖擺不已。

　　釣魂叟身形，雖然挺立不動，可是他腳下一聲巨響，尺許厚的甲板，也裂了開來，可知他也是用盡全力，力保不退！

　　呂麟見兩招無功，一聲長嘯，就著身形晃動之勢，向下一側，在一側之間，雙手齊發，右手「混沌初開」，左手「鴻蒙未闢」，已然幾乎在同一時間，使出了金剛神指中最厲害的兩式。

　　剎時之間，在甲板之上，除了指風轟然之聲以外，竟連浪濤海風之聲，也一無所聞，二十來股指風，四下交織，如一張無形，但是又含有不知多大力量的大網一樣，向釣魂叟疾罩而下！

　　而呂麟指風，所蕩起的大力，遠溢數丈力圓，有幾枝一握粗細的副柱，已然齊齊折斷！

　　只見釣魂叟身形，陡地一矮，發出了一聲驚心動魄的長嘯之聲，雙臂猛地向上一振，內家真氣，驟然湧發，將呂麟的指力撐住。

　　呂麟一見這等情形，再不怠慢，踏中宮，走洪門，揉身直上，立即又補上一招「梅花五出」！

　　那一式「梅花五出」，又是五縷指風，無聲無息，自無數股指風之中，倏地穿入！

　　本來，釣魂叟硬以內家真力，全力以赴，已然可以渡過這兩招的攻擊。

　　可是呂麟那一招「梅花五出」，來得無影無跡，突然攻入，釣魂叟一時不防，五股強勁指力，已經一齊撞中在他胸腹之間！

　　雖然釣魂叟內力深湛，已臻絕頂，一和人動上了手，內家真氣，便遍佈全身七十二關穴內，全身堅逾精鋼，尋常刀劍，也傷不了他。

　　但是金剛神指的指力，豈是泛泛可比？

　　五縷指風，一撞中在釣魂叟的身上，他也覺得一陣劇痛，真氣幾乎散去，悶哼一聲，不敢再硬挺不動，身子一閃，向後退去。

　　他騰騰騰騰，向後連退出了六步，才將指力，卸去了一半。

　　呂麟見在這樣的情形之下，釣魂叟也只不過面色一變，向後退出了六步，並未曾倒地，心中也不禁大是駭然！

　　如果兩人只是比試武功，點到就算，那麼雖然釣魂叟並未出手，在這樣的情形之下，釣魂叟也已經算是輸了。

　　可是，他們兩人，此際卻是勢不兩立，生死相拚！

　　呂麟知道五招已過，釣魂叟已可還手，只怕自己更難討好！

　　因此，他連忙趁勢，一掌貼地掃出，攻向釣魂叟的下盤，想令釣魂叟站立不穩，跌倒在甲板之上，再以「混沌初開」，「鴻蒙未闢」這兩招勝他。

　　怎知釣魂叟一被呂麟那一招「梅花五出」，硬生生逼退之後，早已惱羞成怒，呂麟一掌才掃出，他真氣一提，已經拔起了三尺高下！

　　呂麟想不到釣魂叟在身形未穩之際，居然也能隨意拔起！

　　他一掌掃空，已然知道不妙，立即身形一矮，一式「雙峰插雲」，向上攻出。

　　但釣魂叟拔起三尺之後，真氣再提，左腳在右腳腳背上一踏，身子又「刷」地拔起了七八尺，居高臨下，雙袖飛舞，內家真氣，化成排山倒海也似的大力，向呂麟壓了下來。

　　同時，他十指如鉤，捲起銳利已極的呼嘯嘶風之聲，也疾抓而下！

　　剎時之間，呂麟只覺得釣魂叟，像是一頭力大到不可抵擋的怪鳥一樣，自上飛撲而下，他心知若是要硬接，一定不易討好，因此立即身形一矮，著地向外，疾掠而開！

　　這一切，本來只是電光石火，一剎那間的事情，呂麟才一向旁開，釣魂叟身形，已然撲下！

　　呂麟避得雖快，可是釣魂叟撲下之勢，更是快得出奇！

　　只聽得「嗤嗤」兩聲響，一隻衣袖，已經被釣魂叟十指撕裂。

　　同時，呂麟的手臂之上，在釣魂叟十指掠過之際，也覺得好生痛疼！

　　呂麟心中，不由得大吃了一驚。因為，只不過相差半寸，只怕便是斷臂折骨之禍！

　　因此，他連忙身形一擰，又斜刺裡向外面，逸出了丈許。

　　但是釣魂叟已經是如影附形，雙足貼著甲板，疾如旋風，欺了過來！

　　他一欺到呂麟的身前，右掌一翻，一掌已然拍出！

　　呂麟剛才連避兩避，已經落了下風。

　　他自然知道，若是再退避下去，釣魂叟身形如風，不斷追擊，自己更難討好！

　　因此，他一見釣魂叟一掌，當胸拍到，竟犯險不再躲避，中指倏伸，反指釣魂叟掌心的「勞宮穴」，釣魂叟手掌向下一沉，化掌為抓，五指已然自下而上，反抓呂麟脈門。

　　呂麟想不到對方變招，竟然如此之快，連忙一縮手時，釣魂叟怪笑聲中，那一抓，又已然變抓成掌，當胸拍到！

　　他由掌而抓，由抓而掌，這兩個變化，都是在一眨眼的工夫之間完成的。

　　呂麟在他再一變掌逼到之際，已經和他，相隔不過三尺！

　　釣魂叟的掌勢，又來得極快，在百忙之中，呂麟除了硬接他一掌之外，實是無法可施！他連忙手臂一曲，一掌迎了上去！

　　兩人出手，盡皆是快疾無比，只聽得「砰」地一聲，雙掌已然相交！

　　呂麟掌力疾吐，想將釣魂叟逼退。

　　但是他功力雖高，總難和釣魂叟數十年苦練之功相比較！

　　電光石火之間，他只覺得一股大力，湧了過來，身不由主，向後連退出了三步！

　　釣魂叟大聲怪笑，十指箕張，在呂麟後退之際，又疾撲而至！

　　呂麟本來，雖然被釣魂叟連逼退了三步，可是仍可以站穩身形。

　　但是他一見釣魂叟又立即撲了過來，心知這兩抓，實是難以避過！

　　心念電轉之際，他已然有了主意，就著後退之勢，身形向後一仰，竟然自動倒在甲板之上。

　　他剛一倒下，釣魂叟身形向前一俯間，雙手已然疾抓而下！

　　呂麟屏住了氣息，心頭怦怦亂跳，就在釣魂叟十指，離他面門，只不過尺許，眼看兩抓抓下，只怕連整顆頭顱，都要為他抓裂之際，陡地右手疾出，一式「雙峰插雲」，向釣魂叟肚際攻出！呂麟此際，已然是拚命的打法。他那一擊，在險中求勝，實是萬無一失。就算釣魂叟雙手抓下，將他頭顱抓裂，腹際也必然被呂麟襲中，只怕也要受重傷！兩人出手之快，實是間不容髮，呂麟一式攻出，釣魂叟在電光石火之間，竟呆了一呆！釣魂叟這一呆，下手不免慢了一慢，恰是給呂麟以莫大的時機！呂麟手上一緊，那一式「雙峰插雲」，已經攻中了釣魂叟的腹際。他手指一攻中對方，連忙向旁一滾。也就在那瞬息間，只聽得釣魂叟大叫一聲，同時，又有「叭」，「叭」兩聲巨響，傳了過來。

　　在百忙之中，呂麟也根本不及去觀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只是覺得，兩股銳風，在頰邊掠過，自己已經避開了釣魂叟的兩抓！

　　他仍是繼續向外滾出，又滾出了幾滾，才一躍而起，只見釣魂叟面色鐵青，正在踉蹌後退，在剛才呂麟所躺的地方，甲板之上，有著十個烏溜溜的深洞！

　　原來剛才，釣魂叟一見呂麟，向自己的腹際攻出了一招之際，也知道呂麟是困獸之鬥，存心拚命。他也知道呂麟的金剛神指之力，非同小可，若是被直接襲中，也不免受傷。

　　而在釣魂叟的心目中，只當自己和呂麟動手的結果，勝的一定是自己，在呂麟而言，可以拚命，在他而言，雖然可以致呂麟於死命，自己卻是不願意受傷，因此才會在最緊要的關頭呆了一呆。

　　怎知高手過招，性命相搏，實是沒有一絲一毫可差！

　　他心中一呆，手上只是略慢了一慢，那慢的時間，實是微不足道，根本覺察不出來的。

　　但就是這樣，他們兩人之間的情勢，卻完全不同，反為呂麟制了先機！

　　呂麟手指，在釣魂叟腹際，連攻了兩下，釣魂叟立即雙手疾插而下時，呂麟已經向外滾開，釣魂叟十指，直插入甲板之中！

　　而呂麟那兩指，雖是在倉皇之中攻出，未曾認準了他腹際的要穴，但直接襲中，金剛神指之力疾吐，也將釣魂叟整個人震得向上騰起，氣血翻湧，若不是他功力絕頂，只怕更是禁受不住！

　　當時的情形，如果呂麟在一避開釣魂叟的一抓之後，不繼續向外滾出，立即再發招應敵的話，只怕便可以取勝了。

　　但那時候，呂麟只覺得能以逃出釣魂叟的這兩抓，已然僥天之倖，怎敢再有奢望？因此便失了一個取勝的機會。

　　當下兩人，都在甲板上站定了身形，相隔不過一丈五六尺左右。

　　釣魂叟疾運真氣，已然將翻湧的氣血，平壓了下來，當然他真力也因而損耗了兩三成，但表面上，卻是看不出來。

　　呂麟剛才，死中逃生，驚魂甫定，雙目灼灼，望定了釣魂叟，也不搶先進攻。

　　一時之間，大船的甲板之上，靜到了極點，和剛才天翻地覆的情形，截然不同！

　　釣魂叟和呂麟動手之後，非但未曾佔到便宜，而且還吃了兩次大虧，心中實是怒到了極點，面色鐵青，怪笑一聲，道：「名不虛傳哇！」

　　呂麟一聲冷笑，道：「勝得甚險。」

　　他這四個字，道來不亢不卑，更令得釣魂叟無話可說。

　　只見他眼中幽光閃閃，突然手在懷中一探，再伸出來時，握手成拳，喝道：「小子，咱們再在兵刃上見一個高下！」

　　呂麟自然知道，釣魂叟一連吃了自己兩次虧，當然更不肯干休。

　　但是呂麟卻未曾想到，釣魂叟會要和自己在兵刃上一見高下。

　　需知這一來，釣魂叟等於在拳腳上，自認下風，那當然是表示，他將自己，恨之切骨，非將自己置於死地不可！

　　當下呂麟呆了一呆，暗忖他手中所握的，不知是什麼兵刃！

　　想了一想，冷冷地道：「我兵刃已失，你又不是不知道！」

　　釣魂叟「桀桀」怪笑道：「那你就認命吧！」

　　呂麟一聲長笑，道：「你有什麼厲害兵刃，我倒也不妨見識一下！」

　　他一面說，一面左足向後略略移動了半尺，以準備在釣魂叟猝然發動攻擊之際，可以趨避，甚至可以躍入海中。

　　釣魂叟怪笑之聲不絕，陰陰的道：「我用的是什麼兵刃，難道你的師長，未曾和你說起過嗎？」

　　呂麟聽了，不由得一呆。

　　他雖然曾幾次聽得釣魂叟其人之名，但因為提起釣魂叟之際，釣魂叟早已不知所蹤，是死是活，也無人知道，因此只是提到邪派之中，有這樣的一個厲害人物，便自算數。

　　至於釣魂叟所用的是什麼兵刃，呂麟卻未曾聽人說起過。

　　呂麟一笑道：「無論你用的是什麼兵刃，都不妨見識一下！」

　　釣魂叟怪笑道：「好，且讓你先看上一看！」

　　他一面說，一面將握成拳頭的右手，向前一伸，攤開五指來，呂麟定睛看時，心中不禁吃了一驚，只見也手掌之中，乃是一隻銀光閃閃的小鉤子，那一隻小鉤子，長只不過寸許大小。

　　而連在那隻小鉤子上的，卻是一盤比頭髮還要細，也是銀光閃閃的細絲。

　　由於那一盤細絲，實在太細，是以雖然可以握在手掌之中，看來也是極長。

　　釣魂叟雙肩聳動，「哈哈」大笑，道：「你看仔細了沒有？能夠死在我釣魂叟之下，你實是也不枉了此生了！」呂麟正在懷疑，那鉤子如此之小，細絲又如此之細，不知倒底如何用法。

　　但釣魂叟話一說完，只見他右手略揮間，「嗤」地一聲，那一枚小鉤子，已疾如流星，向呂麟面門，電射而至！

　　呂麟吃了一驚，連忙撤身後退，他早已有了準備，退得極快。

　　只見眼前銀光一閃，那隻銀色的小鉤子，已在他身旁掠過！

　　可是，也就在那瞬間，呂麟只覺得手臂之上，突然緊了一緊。

　　緊接著，左臂一陣奇麻的感覺過處，竟然已經揚不起來！

　　這一切變故，來得突到了極點，完全出乎呂麟的意料之外。

　　呂麟一覺出左臂不能動彈，這一驚實是非同小可，但是，尚未待他看出，那是因何緣故之間，雙腿又是同樣地一麻，竟然身不由主，跌倒在甲板之上！

　　呂麟連忙趁右手還能動彈之際，向前一指攻出，可是他那一指，只攻到一半，右腕之上又自一麻，指力竟然發不出去！

　　直到此際，呂麟方始看清，原來自己四肢，已被那細得不能再細的細絲沾滿，凡是細絲所沾之處，只覺得軟弱無力。

　　而且，那細絲實在因為太細，不是用心，簡直看不出來。

　　可是，那細絲卻又堅韌無比，呂麟勉力掙了幾掙，竟然掙之不斷！

　　呂麟心中，悲憤莫名，抬起了頭來。

　　只見釣魂叟滿面笑之容，走了近來，道：「呂小俠，我這釣魂絲，乃是亙古至寶，細若游絲，但是卻可負千鈞之力，又蘊含奇毒，一經沾身，便令人四肢麻木，武林之中，還沒有什麼人能以逃脫此絲之困，你感到如何？」

　　呂麟心中，恨到了極點。

　　可是他此際，卻已等於身落人手，只得悶哼一聲，轉過頭去。

　　釣魂叟哈哈大笑數聲，道：「本來，我此際一舉手間，便可令你魂歸地府，如今，且容得你多活幾天，到至尊宮去就死！」

　　呂麟本來，準備在敵不過釣魂叟的時候，自己跳入大海之中，可是他當時卻未曾料到，釣魂叟的「釣魂絲」，竟然是如此厲害，才一出手間，連閃避的念頭都不容起，便已為他所制！

　　呂麟在心中，長嘆了一聲，閉上了眼睛，不再多言。只見釣魂叟一伸手，已將他提了起來，走入船艙之中，呂麟一直不睜開眼來，直到「砰」地一聲，他被拋入了艙中，才睜開眼來。

　　只見釣魂叟仍站在他的面前，正提起了一大塊生鐵，那生鐵本是作為壓艙之用，怕不有七八百斤重，生鐵之上，原有一條極粗的鐵鏈連著，釣魂叟疾伸手，封住了呂麟腰際的帶脈穴，一手，銀光一閃間，釣魂絲已經離身而起。

　　釣魂絲一離身，呂麟身上的麻木之感，也已經立即消失。

　　但是此際，呂麟被封住了穴道，卻仍是絲毫也不能夠動彈。

　　將鐵鏈扣在呂麟的雙足之上，笑嘻嘻地道：「呂小俠，好好在此歇息一會！」

　　呂麟雙目怒火四射，但是卻無可如何！

　　釣魂叟一個轉身，便已經走了出去。

　　呂麟勉力定了定神，仔細看時，只見自己，身在底艙之中。

　　那艙極大，但是卻也十分陰險，堆滿了各種雜物，呂麟想起譚月華碧海飄流，自己身落人手，不禁五內如焚，難過之極！

　　好一會，他心境才略為平靜了一些，連運真氣，想將穴道衝開。

　　但是釣魂叟下手極重，呂麟連運了好幾遍真氣，皆難以如願！

　　他不禁長嘆了一聲，只覺得船身，十分平穩，分明大船，正在迅速前進。

　　從這裡到陸地，不知還有幾日的航程，上了陸地之後，又不知是否有機會脫逃。

　　呂麟心亂如麻，想到恨處，正恨不得撕心裂肺，大哭一場！

　　如今暫且擱下呂麟不說，卻表隨著小舢舨跌下海去的譚月華的遭遇。

　　譚月華在墜下海去的那一瞬間，變生實在太快，根本不容得她多有考慮，倉猝之間，那艘小舢舨隨之墮下，她又伸手一撈，將紫陽刀撈在手中，再想要提氣拔起身子時，雙足已經點到了舢舨。

　　譚月華心知，自己若是隻身一人，落在這樣的一艘小船上，實是凶多吉少？

　　而且呂麟一人，在大船之上，只怕也不是釣魂叟的對手！

　　因此，她足尖一點到了船板，身子便想疾拔而起。可是，就在這一瞬間，大船離她，已經有三四丈遠，譚月華不禁呆了一呆，因為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就算拔身而起，也難以回到大船之上。

　　那艘大船，好幾張巨帆，吃飽了風，行進迅速之極，譚月華在一呆之間，又已遠離了幾丈，譚月華揚著紫陽刀大叫道：「麟弟！」

　　可是這時候，在大船上的呂麟，只不過見到她揚刀呼叫而已，至於她叫的是什麼話，則因為相隔已遠，因此聽不見了。

　　譚月華五內如焚，眼看著大船離自己，越來越遠，轉眼之際，大船已經成了一個黑點，當大船在她視線之中，漸漸消逝之際，她依稀見到呂麟正狠狠地撲向釣魂叟去，兩人正在動手。

　　可是，呂麟和釣魂叟兩人，動手的結果如何，她卻看不到了。

　　前後只不過小半個時辰，譚月華極目望去，只見茫茫海水。

　　她愣愣地站在小舢舨上，大海之上，雖然風平浪靜，但總也有些微波，那小舢舨首尾不過丈許，在大海之中，實是小到不能再小，微波蕩漾，便自起伏不已，譚月華呆了半晌，頹然地坐在船板上。

　　這時候，她除了隨波逐流之外，實在一點也沒有別的辦法可想！

　　她想起了這幾天來的種種遭遇，在經過了那麼長時間的痛苦之後，總算又接觸到了幸福的邊緣，可是一下子，什麼都變了，和幸福又隔得如此遙遠，看來已永遠捉摸不到了！

　　譚月華心中長長地嘆著氣，妙目之中，淚已漣漣而下。

　　她一直只是愣愣地坐著，一動也不動。

　　時間慢慢地過去，天色已經漸漸地黑了下來。

　　譚月華舔了舔嘴唇，又站了起來。

　　小舢舨上，連槳也沒有，除了任由海水飄流之外，一點其他的辦法都沒有。

　　直到天色濃黑，譚月華又睡在船板上，望著天上的繁星。

　　她不知道自己將要在海上飄流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夠活到什麼時候。一切都得聽天由命，身懷絕頂武功，在這樣的情形下，實和根本不會武功，差不了多少。

　　她思潮起伏，一直到午夜時分，方始朦朧睡去，又做了一夜奇異的怪夢，第二天，朝陽將她射醒，她睜開眼來，極目望去，四周圍仍是一片碧波！

　　譚月華嘆了一口氣，伴著碧海，又過了一天。

　　等到天色又黑下來之際，她已經飢渴交集。

　　但是在這樣茫無邊際的大海之中，想捉一條魚來生食，也是沒有可能！

　　譚月華只是坐在船板之上，望著海水，沒有多久，天色又濃黑下來。

　　她心境煩悶到了極點，她想要撕心裂肺地大聲呼叫，但卻又打不起精神來，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寂之感，以前，她曾經想要離開世上的一切人，如今，她只是孤零零地一個人在大海之中，那種可怕的孤寂，令得她全身微微顫抖！

　　天色越來越黑，烏雲四合。

　　譚月華甚至希望立即發生一場暴風雨，好將小船掀翻，將自己捲入海底。

　　這樣，只怕也比在小船上，忍受著痛苦的煎熬，來得好些。

　　她緩緩地站了起來，想要就此一躍而下，葬身在碧波之中。

　　她望著深黑色的海水，心中一陣一陣地絞痛，可是沒有多久，她忽然感到了奇怪。

　　天上並沒有星月之光，海水也是一團漆黑。但是她卻看到，在極遠之處，有一串亮光，在海水之上，隱隱閃動！

　　海水本身，當然不會發出光來，那麼，這一團幾點亮光，是從何而來的呢？不是船隻，便是陸地，那是可以肯定之事！

　　譚月華一想及此，心中不禁一陣興奮。

　　她抬著頭，用足目力，向那一串亮光望去。

　　只見那一串亮光，越來越近，約莫過了一個時辰，譚月華已經可以看清，那一串亮光，共是七點，乃是七盞極大的「氣死風燈」。

　　而那七盞燈，則是掛在一條船桅之上！

　　也就是說，譚月華的小舢舨，正向一艘船飄去，而那艘船也正向譚月華的小舢舨駛來，譚月華心中大是高興，因為不管那船上是何等樣人，總比她一人，在碧海之中飄流的好！

　　又過了沒有多久，她看到那艘船，已經漸漸地近了，同時，也已經可以看清，在甲板之上，有一人背負雙手而立。

　　在那七盞燈光的照映之下，譚月華一眼便感到，那人的身形，十分熟悉。

　　她屏住了氣息，再仔細一看時，心頭不禁「怦怦」亂跳！這時候，海天之間一片沉黑，她能夠望到那條船，和見到那船的甲板之上所站的那人，乃是因為那船上點著七盞大燈之故。

　　雖然她和那艘船，相隔已只不過里許，卻是不可能發現漆黑的海面之上，另有一艘小舢舨在海上飄流的。

　　譚月華一見船上有人之際，本來，已經準備出聲呼叫。

　　可是，當她一看清甲板上的那人是誰後，她卻呆住了作聲不得！

　　雖然相隔甚遠，但譚月華無論如何，可以認得出來，站在甲板之上，在此緩緩踱步的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幾乎已要成為自己丈夫的玉面神君東方白！

　　若是在幾天之前，譚月華不曾收拾已經破碎的心，重又投入呂麟的懷中，此際，她見了東方白，一定會心情激動，說不定會放聲大哭！

　　可是此際，她一見在這樣的情形之下，竟會遇到東方白時，她心中感到了一陣內疚，感到絕無顏面，再出聲相呼！

　　因為，此際，她已真正地負了東方白。

　　雖然譚月華之負東方白，最早的起因，也是最主要的原因，乃是因為在青雲嶺下所發生的那件事，可是她卻感到無比的自慚！

　　剛才，發現有船時的喜悅之情，已經一掃而空，譚月華反倒身子一縮，希望東方白不要發現自己，自己永遠不要再見到東方白！

　　東方白的船，和譚月華的小舢舨，仍然在迅速地靠近著。

　　譚月華眼中，淚如雨下。

　　她心中默默地叫著東方白的名字，只希望小舢舨和大船，擦身而過，讓自己再隱沒在黑暗的大海之中，讓東方白永遠也不知道他已然有了極其痛心的事。

　　可是，譚月華卻只能如此希望，她並不能令得舢舨不和那船相撞。

　　舢舨和大船，越來越近，譚月華仰著頭，已經可以看到東方白滿是憂思的臉容，她淚水下得更加急驟了。

　　突然之間，她只覺得小舢舨猛烈地震動了一下，「砰」地一聲巨響，水花四濺處，舢舨已經和船相撞，她身子向後一仰，倉皇之間，只見到東方白身形如飛，向船舷處掠來，她也已經跌到了海水之中！

　　譚月華一跌入海水中，立即向下沉去！

　　她仍是不願和東方白見面，她寧願葬身於碧波之中！

　　因為她實是沒有這個勇氣，去告訴東方白，自己和呂麟間的事！

　　海水之中，更是一片漆黑，譚月華盡力使自己，向下沉去，可是，沒有多久，她突然覺得附近，起了一陣水花，緊接著，她的身子，已被一條強有力的手臂，緊緊地抱住。

　　譚月華掙了一掙，未曾掙脫，只覺得身子向海面之上，迅速地升去。

　　片刻之間，便已然出了海面，譚月華睜開眼來，只見將自己從海中提了起來的，正是東方白。東方白搖了搖頭，抖脫了水珠，也正向譚月華望來，譚月華只覺得東方白的目光，深邃無比，她沒有勇氣再和東方白的眼光相接觸，連忙偏過頭去，尖叫道：「放開我！」

　　東方白並不出聲，他一手挾住了譚月華，一手抓住了一條極粗的繩子，正是船上連下來的，只見他沿著繩子，向前游去，不一會，便已經來到了大船邊上。

　　一到了船邊，東方白右臂向上，疾揮而起，譚月華只覺得一股大力，將自己托了起來，身不由主，向船上落去。

　　譚月華雙足，才一碰到甲板，足尖用力一點，又待向海中躍去。

　　可是，她只躍起了尺許，迎面一陣勁風撲到，東方白也已飛身而上，將她攔住。

　　譚月華身形向下一沉，立即一個轉身，待向側再撲了出去，可是東方白已經疾一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沉聲叫道：「月華！」

　　譚月華的淚水，順著海水向下流著，她不斷地掙扎，叫著：「放開我，由得我去吧！」

　　東方白面上，現出了一個極其堅決的神色，道：「月華，你聽我說！」

　　譚月華靜了下來，嘆了一口氣，道：「還有什麼好說的？」

　　東方白手臂一縮，將譚月華拉近身來，輕舒猿臂，已經將她的纖腰攔住，道：「月華，我已經仔細地想過了，我們兩人既然相愛，當年在青雲嶺下所發生的事，只當它沒有發生過，我們仍然可以成為夫妻的！」

　　譚月華本來，還在掙扎，可是她一聽得東方白的話後，整個人都呆住了！

　　她心中怦怦亂跳，她已經明白，如今自己，是陷身在一個根本不可能掙脫的戀情的陷阱之中了！

　　在東方白和呂麟之間，她如今，已然根本沒有了選擇的餘地，而非要委身於呂麟不可，但是，卻偏偏又在這已成事實之後不久，又遇到了毫不知事情已起了變化的東方白！

　　譚月華仰起頭來，面色慘白，定定地望著東方白。

　　東方白道：「月華，你說如何？」

　　譚月華答非所問，道：「你──你是怎麼會在海上的？」

　　東方白道：「我和麟兒分手之後，沒有多久，便聽得有人說，昔年苗疆七魔中的紅、綠兩魔，押了麟兒，前赴至尊宮去，我連忙趕到至尊宮，但麟兒卻已脫身而去，又聽得人說，麟兒和你一起出了海，我才僱船出海，來找你們的，月華，你如何會在這小舢舨上，麟兒他呢？你們出海，又是為了什麼？」

　　東方白一連串的問題，譚月華甚至沒有聽進耳去，她只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道：「你先放開我──再說！」

　　東方白手一鬆，譚月華向後退出了一步。

　　東方白忙道：「月華，剛才我說的話，你說如何？」譚月華抬起頭來，滿面淚痕，緩緩地搖了搖頭，東方白忙道：「月華，我們將那件事，完全忘了吧！」

　　譚月華的淚水，下得更急，她鼓足了勇氣，才道：「不！」

　　東方白道：「月華，你難道就要這樣痛苦一生嗎？」譚月華又向後退出了幾步，嘴唇掀動，但是她卻沒有勇氣，發出聲來。

　　東方白嘆了一口氣，道：「月華，或者你猝然和我相遇，心緒不寧，我們還是暫時不要說這件事罷，你在海上，飄流了多久了？」

　　譚月華心中，此際實是難過到了極點，她想痛痛快快地將已經發生的事情，講給東方白聽，但是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才好。

　　她更難想像，當一心要和自己結為夫妻的東方白，聽到了自己的話後，會有什麼反應，她只是站著發呆，不知怎樣才好。

　　東方白卻一點也不知道譚月華此際複雜的心情，他只當是譚月華還是為了青雲嶺下的那件事，而在心中哀痛。

　　他見譚月華並不出聲，忙又問道：「月華，你在海上，飄流了多久？」

　　譚月華木然道：「已有兩夜了。」

　　東方白吃了一驚，道：「你如何會一個人在海上飄流的，麟兒呢？」

　　譚月華道：「我──我不知道他怎樣了。」

　　東方白劍眉軒動，道：「月華，你不是和他一起出海的嗎？你們這次出海，究竟是為了什麼，又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譚月華只是啜泣著，並不說話。

　　東方白急道：「月華，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如何不說話？」

　　譚月華哭道：「你別逼問我！」

　　東方白嘆了一口氣，道：「好，我們先到艙中去再說！」

　　他一面說，一面便扶著譚月華，向船艙之中走去，到了艙中坐了下來，譚月華才幽幽地道：「我們出海，是為了火羽箭。」

　　東方白心中一喜，道：「火羽箭已經有了下落嗎？」

　　譚月華點了點頭，道：「是的，我在鐵神翁臨死之前，得知──」

　　她才講了一句，東方白便連忙搖手道：「且慢，什麼鐵神翁，你怎麼會遇到他的？你將事情，從頭至尾，向我說上一遍！」

　　譚月華吸了一口氣，道：「好。」

　　接著，她便將自己如何在呂麟處，得知火羽箭的下落，和鐵神翁有關，趕赴峨嵋，恰在鐵神翁臨死之際，得知那七枝火羽箭，已由鐵神翁給了天孫上人，而呂麟則憶起天孫上人在墨礁島上留字，說有三件寶物，留在島上，但是卻只發現了兩件，料定尚有一件，定是指那七枝火羽箭而言，因此，兩人便一起出海，卻不料船遇暴風而沉，兩人失散後又在珊瑚島上相會──

　　譚月華講到此處，便停了下來。

　　東方白忙道：「以後呢？麟兒他又是到什麼地方去了？」

　　譚月華呆了半晌，道：「以後──我們紮筏出海──竟然遇到了釣魂叟。」

　　東方白一聽得「釣魂叟」三字，不由得猛地吃了一驚，不由自主，「霍」地站了起來，道：「就是昔年，與天河四老齊名，邪派中第一人物的釣魂叟？」

　　譚月華將自己和呂麟之間，感情上發生變化的事，隱起了未說，心中十分痛苦，聞言只是點了點頭。東方白面色，又自一變，道：「如此說來，麟兒已然不在人世了！」

　　譚月華一聽此言，心中也不禁一驚，道：「這是什麼意思？」

　　東方白道：「你們遇上了釣魂叟，你又一人在海上飄流──」

　　譚月華道：「我們兩人，和釣魂叟動手，我一時不慎，被釣魂叟逼下了海中，麟弟不知怎麼了？」

　　東方白呆了半晌，才長嘆一聲，道：「以麟兒的武功而論，只怕可以和釣魂叟打上一個平手。」

　　譚月華喜道：「那他就沒有危險了！」

　　東方白面色黯然，搖了搖頭，道：「但是釣魂叟所用的兵刃，喚著釣魂絲，乃是苗疆大澤之中，一種極其罕見的金蛛所吐之絲，可以稱得上是武林至寶，細若游絲，蘊含奇毒，一絲沾身，便四肢麻木，聽憑擺佈，唉，麟兒就算未死，也一定已失手被擒，被他帶到六指琴魔處去了。」

　　譚月華呆了半晌，道：「那我們怎麼辦？」

　　東方白想了一想，道：「如今在茫茫大海之中，當然難以去追尋他們，唯一的辦法，乃是我們立即回中原去，希望能夠在他們未到至尊宮之前，在半路之上，將他們追及！」

　　譚月華想了一想，也覺得只有這一個辦法，還可能將呂麟救出！東方白接著，又嘆了一口氣，道：「即使追上了他們，能不能在釣魂叟手中，將麟兒救了出來，尚屬疑問！」譚月華聽得東方白如此說法，也不禁憂心忡忡。東方白為人，譚月華自然知道得十分清楚，他乃是一個極其自負之人。

　　如果不是釣魂叟的武功，當真高到了極點，他是絕不會如此說法的！

　　當下兩人呆了半晌，東方白忽然一笑，道：「月華，這事急也無用，你等我一等，我將船改了航向，立刻再來！」

　　譚月華聽出東方白的話意之中，似是另有用意，她一呆之下，尚未及出聲，東方白已然身形疾展，向外掠了出去。

　　沒有多久，只見他又笑嘻嘻地走了進來，手中還拿著兩枝紅燭。

　　譚月華吃了一驚，道：「這──是作什麼？」

　　東方白一笑，道：「月華，今晚就算是我們兩人的吉辰良宵如何？」

　　譚月華一聽得東方白講出這樣的話來，不由得花容失色，矍地站了起來，尖聲叫道：「不！」

　　東方白正色道：「月華，你聽我說，我絕不能因為青雲嶺下的事，讓你和我，都痛苦上一輩子！在我們成為夫妻之後，我相信不消多久，我們一定都會將過去的事情遺忘，又像以前一樣快樂了！」

　　譚月華身子微微發顫，不住後退，一直退到了角落上，跺足道：「不！不！」

　　東方白此際，也已經看出了譚月華的神態，大是有異。

　　他搖著紅燭，道：「月華，究竟是什麼事？」

　　譚月華轉過頭去，淚如雨下，道：「你這──幾句話，已經──遲了！」

　　東方白猛地一震，十指一鬆，兩支紅燭，「拍」，「拍」地跌到了地上。

　　他雖然是方今武林之中，一等一的奇人，談笑驚邪，舉手震敵，但是他卻是至情至性之人，當年，他失戀於毒手羅剎赫青花，已然令得他在雪山之中，過上了二十年的悽苦生涯。在譚月華和他之間，婚事生變之後，他鬢際甚至出現了白髮！

　　這時候，他只當只要自己和譚月華成了夫婦，以前的痛苦，便可以為時間抹去，卻不料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事又發生了？

　　船艙之中，靜到了極點。

　　東方白呆了好半晌，才以微微發抖的聲音道：「這──是什麼意思！」

　　譚月華心知事情絕難永遠隱瞞下去，她銀牙暗咬，道：「我──我與麟弟，已經──已經──」

　　譚月華只講到此處，東方白突然厲聲叫道：「別說了！」

　　東方白的內功，同等深湛，這一聲厲呼，聲震耳膜，譚月華猛地一呆，抬頭向東方白看去，只見他滿面皆是痛苦之容，正愣愣地望著自己，譚月華低下頭去，幽幽地道：「我──對不起你。」

　　東方白猛地偏過頭去，但是在剎那之間，他的聲音，卻變得出奇的平靜，道：「好得很啊，只要你心中高興，我自然也高興了。」

　　譚月華踏前一步，東方白轉過頭來。

　　只見他面上的痛苦之容，已然消逝。

　　但是譚月華卻可以看得出，東方白已然將痛苦，藏到了心底深處。

　　這種痛苦，對他來說，將是永遠永遠不能消逝的痛苦！

　　她呆呆地望著東方白，東方白淡然一笑，道：「其實，你和麟兒兩人，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你不要以為我心中會難過！」

　　譚月華低聲道：「你的心事，我是知道的。」

　　東方白昂首大笑，笑聲驚人之極，笑了半晌，才道：「別胡說了，你知道什麼？」

　　譚月華嘆了一口氣，不再言語。

　　東方白道：「你在海上，飄流了兩夜，一定已經餓疲乏不堪，快吃些乾糧睡覺吧。我到甲板上去，照顧船隻。」

　　譚月華聽出他的聲音，雖然竭力在裝得平靜，可是內心中，仍然是十分激動，忙道：「你──」

　　東方白「哈哈」一笑道：「放心，你當我像你嗎？明明見了我，還要拚命向海中沉去，我絕不會做這樣傻事的！」

　　譚月華俏面一紅，東方白話一說完，已經轉過身，大踏步地向船艙之外走去。

　　譚月華等了一會，悄悄地來到艙門口，向外面看去。

　　只見東方白背負雙手，佇立在船頭。

　　譚月華足足看了小半個時辰，東方白只是一動也不動地站著。

　　譚月華只看到東方白的背影，她當然看不到東方白面上痛苦的神情！

　　在理智上而言，玉面神君東方白，對於譚月華和呂麟之間的事，終於有了結果，他實是十分高興，可是在感情上而言，他實在是痛苦到了極點！

　　他雖然看來，還像是三十許人，但是實際上，年齡已經大了。當二十多年前，他從情場上敗退下來之際，本已下定決心，從此不扣情關。卻不料在二十年之後，以前戀人的女兒，又會愛上了自己，更想不到的是，事情的結果，又是如此不如意！

　　他只感到，造化弄人，實在太過分了！

　　他在船頭上，愣愣地站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才伸手抹去身上的露水。

　　在一抹之下，他覺得頭髮落了不少，攤開手來一看，落下來的頭髮，都是白色的！

　　東方白苦笑了一下，知道在這一夜之間，自己一定增進了不少老態。

　　他長長地噓了一口長氣，決定將心頭的痛苦，永遠藏在心底，絕不向任何人說起！他回到了艙中，叫醒了譚月華，兩人一齊吃了乾糧，東方白絕不再提起這事，只是商議如何去救呂麟。

　　一晃三天，到了第四天的中午時分，遠遠地已然可以望見陸地了。

　　到了黃昏，船已靠岸，正是一個大城的碼頭，十分熱鬧，東方白和譚月華兩人，上了岸一問，知道當地乃是山東地界，東方白正要向人詢問，可有一艘大船來此之際，譚月華突然一聲驚呼，道：「看！」

　　東方白循她所指望去，只見在如林的船桅之中，有一條桅，高出任何船桅之上。

　　譚月華忙道：「這船桅，一定是釣魂叟的那艘大船所有！」

　　東方白忙道：「咱們快過去問一問，看他們到了，已有多久！」

　　兩人在人叢之中，穿來插去，不一會，已經到了大船之旁。

　　只見船上水手，正在極其忙碌地擦洗甲板，東方白身形一晃，已然躍到了船上，譚月華跟著上了大船，船上人一見兩人突如其來，不禁盡皆一愣。

　　譚月華忙道：「你們不必怕，釣魂叟呢？」

　　一個老年水手，走向前來，道：「他們早已上岸了。」

　　東方白道：「什麼時候？」

　　那老年水手道：「今天中午就上岸了。」

　　東方白道：「他們一共是幾個人？」

　　那老年水手道：「約有十個人左右，我們也不太清楚。」

　　譚月華道：「和我一齊來的那年輕人呢？」

　　那老年水手，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

　　譚月華面上失色，芳心「怦怦」亂跳，道：「他──他怎麼了？」

　　那老年水手道：「他──被綁了個結實，被人家帶走了。」

　　譚月華聽了，才鬆了一口氣，和東方白兩人，互望了一眼，不再多說什麼，立即飛身下了大船，半個時辰之後，他們兩人，已經在通向中條山的官道之上，向前疾馳而出！

　　他們已經知道，釣魂叟等人，早過他們半天。

　　但是他們卻知道，自己一定可以追得上釣魂叟等人，因為釣魂叟等人，均不會趕路趕得如此之快，因為他們並不知有人追來。

第二十七章　求火羽箭　重赴墨礁島

　　當天晚上，東方白和譚月華兩人，急馳了一晚，未曾停息。

　　第二天，天色微明之際，他們已從早起的農民口中，知道那釣魂叟等一干人，只不過在前面七八里遠近處。東方白一面急馳，一面道：「月華，一遇上了他們，你不可現身。」

　　譚月華愕然道：「為什麼？」

　　東方白道：「先由我一人現身，我一出手，便先打發了其他人，再和釣魂叟動手，你則趁我和釣魂叟動手之際，帶了麟兒便走！」

　　譚月華道：「你──你不是說釣魂叟的釣魂絲十分厲害嗎？」

　　東方白沉聲道：「月華，如果你想救呂麟，便要聽我的話！」

　　譚月華只得道：「是。」

　　東方白又道：「你一救了麟兒，立即回到海邊，就乘那艘大船出海，到墨礁島去，那艘船如此之大，只怕遇有風浪，也不會損壞，一定可以安然到墨礁島的。」

　　譚月華道：「那──你呢？」

　　東方白一聲長笑，道：「就算我打不過釣魂叟，難道不會走嗎？」

　　譚月華呆了半晌，道：「好。」

　　東方白道：「你們取到了火羽箭後，和你父母相約會面的時間，也差不多了，再共商取火弦弓之策，除去六指琴魔一事，便有指望了。」

　　譚月華聽出東方白話中之意，好像是以後的事情，已然沒有他的份一樣，她心中動了一動，可是卻沒有再說什麼。

　　他們兩人，一面說話，一面向前急馳而出，沒有多久，已然見十餘騎駿馬，正在前路疾馳，有兩匹馬上，撐起兩道布幡，一書「武林至尊」一書「六指琴魔」，和那艘大船帆上所寫的八個字一樣。譚月華一見便道：「這就是釣魂叟他們了？」玉面神君「嗯」地一聲，本來，他一直和譚月華並肩而馳的。

　　在「嗯」地一聲之後，沉聲道：「依我所言行事！」一個「事」字才出口，只見他身形一矮，一陣輕風過處，他人已向前，疾滑出了四五丈。

　　譚月華連忙足尖一點，一個起伏，向前追了上去，但是東方白真氣連提之間，前進之勢何等快疾，譚月華如何追趕得上？

　　片刻之間，東方白已然越過了譚月華大半里的路程，漸漸追上了那十餘騎駿馬！

　　東方白抬頭看去，只見那十來騎駿馬之上，俱是武林中人。而在最前面一個老者，正像是昔年曾經見過幾次的釣魂叟。在釣魂叟的馬上，手足齊為鐵鏈所纏的呂麟，正伏在馬背之上。

　　東方白一見釣魂叟走在最前面，正合自己之意，除了釣魂叟之外，其餘人，根本未曾放在他的眼中，而釣魂叟走在最前面，則方便他行事許多！

　　他真氣再提，身形起伏，已然和十餘匹駿馬，一齊在路上急馳。也就在此際，東方白氣納丹田，一聲長嘯！他那一下長嘯之聲，猝然而發，嘯聲鋪天蓋地，響遏行雲，驚人之極，自釣魂叟以下，所有人莫不為之面上變色！

　　譚月華一聽東方白發出了長嘯，知道他立即就要動手，因此連忙向前，掠出了丈許，隱身在路旁的草叢之中。

　　玉面神君東方白長嘯甫發，身形已經拔起。釣魂叟也是非同小可的人物，他一聽身後，突然響起了驚心動魄，如此銳厲的一聲長嘯，也立即知道，有武林高手，趕了前來。

　　可是釣魂叟卻無論如何料不到，來者竟會是玉面神君東方白！

　　一時之間，他還以為是六指琴魔已經知道他來到了中原，因此派出至尊宮中的高手，前來迎接。所以，他雖然立即回過頭來，心中卻是並無戒備。

　　而玉面神君東方白，出手何等快疾，就在釣魂叟才一回頭來之際，他長嘯之聲未畢，雙臂齊出，早已將兩個人，從馬背之上，硬生生地抓了下來，向釣魂叟疾拋而出！

　　東方白將內力蘊在那被拋出的兩人身上，那兩人扎手扎腳，向釣魂叟疾飛了過去，帶起排山倒海也似的大力，釣魂叟在瞬剎之間，也根本辨不清飛來的兩個，乃是自己人。

　　他只當是有兩個強敵，猝然來襲，因此立即雙掌揚起，「呼呼」兩掌拍出！

　　那兩掌，正擊在凌空飛到的兩人身上！只聽得「叭叭」兩聲過處，那兩人只不過慘嗥半聲，便已經死去！釣魂叟身手，也確然不凡，那兩人一死，他立即改掌為抓，十指一伸一屈，不等那兩人的屍體墜地，已將兩人凌空抓住。他一將兩人凌空抓住，定睛一看，才知道斃於自己掌下的，乃是自己人！

　　釣魂叟心中這一驚，實是非同小可，他連忙雙臂一振，棄了那兩具屍體，向前看去，不看猶可，一看之下，更是倒抽了一口冷氣！

　　原來，那時候，東方白出手如風，早已將釣魂叟帶來的那幾個武林高手，一一從馬背之上，擊了下來。釣魂叟一瞥之間，剛好看到東方白一掌，按在最後一人的心口之上！

　　那人口中，鮮血狂噴，一個倒栽蔥，從馬背之上跌下，立時氣絕！釣魂叟在這時候，仍然未曾看清突然來犯的敵人究竟是誰。但是，他所帶來的那些人，雖然算不上一流高手，卻也皆非平庸之輩，而來人竟能夠在這樣短的時間內，將之全部擊斃，由此可知來人武功之高，只怕絕不會在自己之下！

　　釣魂叟想至此處，立即發出了一聲厲嘯！而東方白在將最後一人擊斃之後，也倏地轉過身來，兩人打了一個照面。

　　釣魂叟一見眼前之人，面如冠玉，鼻若懸膽，英俊無匹，除了他頭髮已現花白，說明他不是年輕人之外，當真是少年英俠之士，也沒有他那麼俊朗！

　　釣叟在早數十年，原曾和玉面神君東方白，見過幾次。事情雖然已隔得如此久遠，但是東方白的外形，卻並沒有什麼變化，所以釣魂叟一看便自認出，在自己面前的，正是明都老人得意弟子，玉面神君東方白！

　　他立即揚聲一笑，道：「東方郎君，當真是久違了！」

　　按照東方白原來的計劃，是將其餘人都擊斃之後，再和釣魂叟單打獨鬥。就算釣魂叟在一動上手之際，就以釣魂絲來對付自己的話，少說總也可以支持上一個時辰，縱使不敵，也可從容逃去。

　　而在這一個時辰之中，譚月華早可以帶著呂麟，馳出五六十里開外了！但此際，釣魂叟儘管眼露殺機，面現怒容，但卻並不下馬來。而且，他一隻右手，還似有意，似無意地按在呂麟的背心之上！

　　那時候，呂麟身雖被制，但是神智卻是十分清醒，他早已聽出，師傅已經趕到，心緒激動之極，他想出聲警告東方白，釣魂叟身邊的銀絲，十分厲害，但是穴道被封，卻又出不了聲。

　　東方白冷冷地道：「不錯，多少年未曾見面了，釣魂叟，你雖然身在旁門，但是卻也是一代巨匠，何以竟生出了投靠他人之念？」

　　釣魂叟一聲冷笑，道：「八龍天音自古以來，即為所向無敵的絕頂武功，誰又能與之相抗？又何得謂投奔他人？」

　　東方白「哼」地一聲，道：「釣魂叟，想不到你如此無恥！」

　　釣魂叟面色一變，道：「你如今意欲何為？」

　　東方白冷冷地道：「釣魂叟，先師生前，每以你狡兔三窟，聞風遠避，未能將你除去為憾，如今我要代行先師遺志！」

　　釣魂叟一聽，突然揚聲大笑了起來，道：「好一個不自量力的娃娃！」

　　東方白名震天下，但是釣魂叟成名卻比他更早，而且，釣魂叟乃是和天河四老同一輩的人物，是以才將東方白稱之為「娃娃」。

　　東方白只是想將他引下馬來，與自己動手，一聽得他如此說法，立即道：「釣魂叟，你一跨上中原之際，便當知我絕不能放過你，你所帶來的那些人，全都去陰司地獄了，他們沒有了頭兒，豈不惶惶然做鬼也不安心？你快快也到陰司地獄去見他們吧！」

　　釣魂叟在乍一見東方白之際，想起昔年曾為明都老人，苦苦追趕，以致中原藏身無地，不得不遠走海外一事，心頭本就恨極。但是他不立即出手，乃是因為早在三十年前，東方白的武功，已然得到明都老人五六分真傳，在這三十年中，他縱使不能達到當年明都老人的程度，至少也有明都老人九成功力，自己能否取勝，也是沒有什麼把握，所以才遲遲不動手。

　　直到東方白一再以言語相激，釣魂叟舊恨新仇，一齊勾起，心想若是就此離去，自己一心想要在至尊宮中，取得高位，但是跟隨自己前來的人，卻全在半途上死去，這乃是大失面子之事，只怕連六指琴魔，心中也會瞧自己不起！但如果能夠將東方白也擒住，和呂麟一齊，帶往至尊宮的話，只怕便大不相同。他心念電轉，眼中的殺機更甚，陰惻惻一聲冷笑，道：「你自問是我的敵手嗎？」

　　玉面神君東方白叱道：「少廢話，我念你在武林之中，地位甚尊，是以才不將你從馬背上揪將下來，令你死也死得風光些！」

　　東方白的話，說得如此不堪，釣魂叟再也按捺不住，一聲怪笑，也未見他有若何動作，身子已經離鞍而起，形如怪鳥，向下落來，東方白只覺得眼前人影一晃，釣魂叟已站在自己的面前！

　　東方白一見釣魂叟的身形，如此快疾，心中也不禁為之駭然！

　　他本來就並無把握，可以打得過釣魂叟，如今一見這等情事，心中一凜，心知這一場爭鬥，一定是前所未有的激烈，因此，釣魂叟才一站定，他身形一矮，左掌當胸，右掌立即帶起「轟」地一股掌風，向前面疾推了出去！他這裡一掌甫發，釣魂叟身形略晃，也是一掌，反迎了上來。

　　兩人剛由分而合，便各自發出了一掌，電光石火之間，只聽得驚天動地，「砰」地一聲巨響，竟然隱隱有金石相交，淵淵之聲，兩人已經硬拚了一掌。

　　只見東方白的身子一搖，騰騰騰向後，退出了三步，方得站穩。而釣魂叟的身子，也是不住向後退出，卻一連退出了四五步，方能站穩！兩人這一硬拚掌力，高下已分，分明還是東方白略勝一籌。

　　這時候，東方白的武功，幾乎已可得明都老人，十成真傳，無疑是當年明都老人復生。而在這三數十年來，釣魂叟雖然也勤功苦練，但是卻也比不上峨嵋真傳，內家正宗的武功，所以相形之下，仍然是釣魂叟，略輸給東方白一籌！

　　東方白一見這等情形，精神陡地一振，才一站穩，立即一聲大喝，飛身撲上去，人尚未落地，便一連攻出四五掌。

　　只見掌影蔽天，在電光石火之間，已經將釣魂叟全身罩住！

　　釣魂叟在內力方面，雖然比東方白略差了一點，但是卻絕不會相去太遠，再加上他數十年苦心孤詣，招式之奇幻，身法之美妙，也都已臻絕頂。

　　東方白掌影漫天而來，形成了一個丈許方圓，由無數掌影交織而成的大網。但是在這張「大網」之中，卻也翻起了無數掌影，釣魂叟身形亂晃，東方白的五掌，一齊為他化開。

　　東方白五掌一過，人已離得他甚近，身形一矮，真氣運轉，將全身功力，凝於雙臂，右掌向前，疾推而出，左手五指如鉤，帶起銳利已極的嘶空之聲，向釣魂叟腰際抓下！

　　他雙手在同時間內，使出了兩招不同的招數，實是已臻武學的巔峰！

　　釣魂叟一見他這兩招攻到，心中也大是駭然，他剛才已然試出，東方白內力，在自己之上，此際焉敢硬接！因此，當東方白如萬馬奔馳也似的掌力，疾襲而至之際，一聲長嘯，足尖一點，凌空拔起！

　　東方白和釣魂叟兩人，一動上手之後，雖然已經過了七八招，但是他們兩人，出手盡皆快絕無倫，那七八招，只不過是電光石火，一剎那間的事。

　　譚月華躲在一旁，一見兩人動上了手，心情便大是緊張，也就在釣魂叟為了避開東方白那兩招，身形疾拔而起之際，譚月華身形如飛，已經向呂麟疾撲而出！她藏身之處，離呂麟本來只有兩三丈遠近，一撲即至。才一撲到，手臂一伸，已經將呂麟抓了起來，幾乎是毫無停頓，便又立即向前掠出！

　　東方白對譚月華，曾經囑咐過，叫她將呂麟救到手中，立即遠馳，走得越遠越好。譚月華當時，也知道自己留在原地，並無用處，但是她對東方白的安危，總不免關懷，疾掠出了三四丈之後，身形一凝，回頭看去，只見釣魂叟仍然身在半空，尚未落地，而他手揮處，則有一股細如蛛絲，銀光閃閃的細絲，向東方白當頭揮了下來。

　　東方白面上神情，極是嚴肅，身形晃動，向後退了開去！

　　譚月華一見這等情形，芳心不禁「怦怦」的亂跳！她自然知道，釣魂叟手中的那股銀絲，就是厲害無匹的「釣魂絲」。而從東方白身形疾退之中，她也已看出，東方白並沒有法子，可以對付這股釣勢絲，顯然，他已經落了下風！再下去，不知會有什麼結果！

　　一時之間，譚月華的心中，矛盾到了極點，不知是應該立即衝向前去，去幫東方白好，還是立即帶了呂麟，離開此處。她一耽擱間，釣魂叟身形，已經落了下來。因為釣魂叟始終只是背對譚月華，所以譚月華已經救了呂麟一事，他也未曾知道，身形一沉之後，釣魂絲疾揮而起，又向東方白攻去。

　　東方白卻是可以看到譚月華的，他一見譚月華救了呂麟之後，只掠出了三四丈，便自轉過身來，凝立不動，已經知道了她的意思，而他卻又不便出言喝叱，叫譚月華快走！

　　因為，他只要一出聲的話，譚月華未曾走脫，釣魂叟一定早已揮動釣魂絲，轉而追向前去了！因此，東方白一見釣魂絲重又揮到，立即一轉身子，向外電也似疾地掠了去！

　　釣魂叟「哈哈」怪笑，叫道：「玉面神君，你剛才的氣勢，哪裡去了？」他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東方白此時的目的，只想將自己引開，好供譚月華逃走。他還只當自己釣魂絲一出手，東方白便亡魂失魄，只顧逃命，是以毫不猶豫地追了上去！

　　譚月華一見東方白和釣魂叟兩人，向前疾掠而出，心中已經知道，東方白看出了自己，正在猶豫不決，是以才將釣魂叟引開的。

　　她心中長嘆一聲，不再多躊躇，一個轉身，夾著呂麟，便向相反的方向馳出。

　　馳出了二十來里，她才將呂麟放了下來，掣出紫陽刀，斷去了呂麟手足之上的鐵鏈，又解了呂麟的穴道。那釣魂絲一觸身，便令人四肢麻痺，無物可解，但至多也只不過一個時辰的時間，毒氣自消，是以呂麟的穴道，一被解開，人便一躍而起！

　　他躍起身來，第一句話便道：「月姐姐，師傅呢？」

　　譚月華道：「他將釣魂叟引了開去，好令得我們離開釣魂叟！」

　　呂麟急得頓足道：「月姐姐，釣魂叟的釣魂絲，只怕師傅也難以應付，你怎麼能讓他一個人，和釣魂叟在一起？」

　　譚月華嘆了一口氣，道：「麟弟，我豈是想不到這一點？但是他一定要我這樣做，要我一救了你之後，立時回到海邊，乘釣魂叟的那艘大船，一齊到墨礁島上，去找火羽箭。」

　　呂麟嘆氣頓足，道：「月姐姐，那你也絕不應該答應他的。」

　　譚月華苦笑了一下，道：「麟弟，我在大海之中，與他相遇，我們之間的事，他──他已經知道，他傷心之餘，意志更決，我──強不過他。」

　　呂麟聽了，更是大吃了一驚，道：「如此說來，他豈不是存了必死之心！」

　　譚月華眼眶潤濕，道：「那──只怕不致於，他總走得脫的！」

　　呂麟道：「不行，我們非回去看個明白不可，若是師傅他老人家，因此──遭了不幸，我此生此世，內疚之深，實是比死還痛苦！」

　　他一面說，一面足尖一點，已然向前掠出，但是譚月華趕向前去，一伸手，將他的手臂握住，叫道：「麟弟！」

　　呂麟忙道：「月姐姐，你不要阻我！」

　　譚月華道：「麟弟，就算你追了上去，又有什麼用處，你倒說說！」

　　呂麟呆了一呆，嘆了一口氣，道：「我只求心中安寧──」

　　他一句話未曾講完，譚月華便道：「他一見你不肯聽他的話，只怕心中立時大怒，我們還是依他所言，到墨礁島去吧！」譚月華一面說，一面也已然是淚如泉湧！她心中豈又忍令東方白落在釣魂叟之手！便是為了顧全大局，她卻也無法可施！

　　呂麟呆了好半晌，才長嘆一聲，道：「月姐姐，我實在太對不起師傅了！」

　　譚月華幽幽地道：「麟弟，事已至此，還多說什麼？就算──遭了不幸，若是我們除了六指琴魔，只怕他也會含笑九泉──」

　　譚月華只講到此處，呂麟已經尖聲叫道：「別說下去了，他不會死的，就算打不過釣魂叟，難道逃也逃不脫嗎？」

　　譚月華道：「既然如此，我們更應該聽他的話，一齊到墨礁島去！」

　　呂麟點了點頭，兩人立即向海邊而去。一路之上，兩人都是一言不發，一夜急馳，第二天一早，又已經回到了那個鎮的碼頭之上。

　　只見那艘大船，仍靠在岸邊，兩人一齊向大船奔了過去，躍上了甲板，譚月華以一錠黃金，說服了船主，將他們載往墨礁島去。

　　船上恰有兩個老水手，知道墨礁島的方位，立即揚帆出海，不一會，陸地已經只成了一條線！兩人站在船頭，因為不知道東方白和釣魂叟相鬥的結果，究竟如何，心情盡皆黯然，各自一言不發。他們兩人，連日來並未好好休息，在甲板之上，躺了下來，睡了幾個時辰。

　　等到醒轉來時，已經是下午時分，一問水手，知道當天晚上，便可以到墨礁島上，兩人只盼到了墨礁島之後，立即能夠找到火羽箭，再趕回中原，和七煞神君夫婦等人相會，商議盜取火弦弓，除去六指琴魔。船越離目的地近，他們兩人的心情，也越是來得焦急。等到天色黑了下來，月亮升起，已經可以看到海心之中，有兩座高峰，聳天而立！

　　呂麟一見那兩座高峰，想起多年之前，和韓玉霞兩人，一齊飄流到此的情形，心中又不禁一陣感慨。午夜時分，大船已經在離墨礁島不遠處泊定，譚月華和呂麟兩人，另以小舢舨划上島去。

　　當夜月色雖明，但是要尋找東西，卻也不能，呂麟在墨礁島上，曾過了三年之久，島上的地形，自然是熟悉之極，他將譚月華引到了當年棲身的洞中，點著了火把，照向洞壁上，道：「月姐姐，你看，天孫上人留字，說島上有三件寶物，但是我卻始終只找到兩件，還有一件，一定是火羽箭了！」

　　譚月華細細一看天孫上人壁間留字，果如呂麟所言，心中也充滿了希望。

　　當晚，兩人便在寒玉床上，過了一宿，第二天一清早，便滿島上下，仔細搜尋起來，可是整整找了一天，卻一無所獲！

　　兩人直到天色黑了下來，才各以乾糧甘泉充飢，歇了下來。

　　呂麟嘆了一口氣，道：「月姐姐，四年之前，我也曾仔細搜尋，但是卻一無所獲，不知其中，是否另有變化？」

　　他們兩人，才一天中，幾乎已將全島搜遍，譚月華的心情，也是十分黯然，聞言道：「只怕天孫上人，不致於妄言。」

　　呂麟點頭道：「照理來說，天孫上人，的確不會故意留字，多說一件寶物，以致令得後來者白費心神，但是──」

　　他才講到此處，突然頓了一頓，雙掌一擊，道：「我知道了！」

　　譚月華見他滿面喜容，忙道：「你又知道什麼了？」

　　呂麟道：「我們當真笨得很，滿島上在找尋火羽箭，你想想，他的寒王床和金剛神指之法，都在那山洞之中，第三件寶物，當然也在一起。」

　　譚月華道：「但是那山洞，絕無可藏物事之處啊！」呂麟道：「我如今方始想起，我們什麼地方都找遍了，但是那大塊寒玉，卻並不是天然生在岩石之上，而是從他處移來的，我們卻未找過！」

　　譚月華一聽，也不禁色然心喜，道：「不錯，我們快將寒玉床翻過來看看！」

　　兩人立即棄了手中乾糧，一齊回到了山洞之中，點著了火把，仔細一看那一大塊寒玉，和岩石之間，果然有一道極細的縫，可知那一塊寒玉，乃是弄平了岩石，放了上去的。

　　那一大塊寒玉，觸手冰冷，滑不留手，兩人費了好大的工夫，才將之向旁移開了尺許。當日呂麟一人在島上，就算想到了這一點，也無法可以獨力移動那一大塊寒玉的。

　　將寒玉移開尺許之後，兩人一齊向石墩之上看去，一看之下，心頭不禁盡皆怦怦亂跳。

　　只見石墩上，有一個長可六尺的凹槽。

　　那個凹槽，就像呂麟曾在赫夫人的棺木之中，所見的那個凹痕一樣，可知是用來放火羽箭的，但是此際，卻又並不見有火羽箭。兩人互望了一眼，又用盡力道，將整塊寒玉一齊翻轉了過來。石墩之上，同樣的凹槽，共有七條之多，那正合上火羽箭共有七枝之數。

　　但是，那石上的凹槽之中，卻並沒有什麼火羽箭，只有一張摺成巴掌大小的紙，正在一個凹槽之中。譚月華和呂麟兩人，呆了半晌，譚月華道：「麟弟，那紙上像是有字跡，拿起來看看。」

　　呂麟也早已看出，那張疊摺成四方形的紙上，有著字跡，但是他見好不容易，總算又發現了曾經藏過火羽箭的所在，但是卻又是只有痕跡，而無實物，失望灰心，難以言喻。

　　因此，他一時之間，竟沒有勇氣，伸手去取那一張紙頭。

　　直到譚月華一說，他才緩緩伸手出去。同時，他抬頭向譚月華望去。

　　兩人四目交投，雖然沒有說什麼話，但是兩人心靈相通，心中都知道對方的心意，是希望那紙上，寫著火羽箭的去向，不要再費什麼波折，便能夠將七枝火羽箭取到手！

　　呂麟將那紙取在手中之後，緩緩地打了開來，譚月華連忙湊過頭去一齊看，待到看完，兩人不禁，又呆了半晌。

　　這張紙上所寫的，乃是一封信，是由天孫上人所寫，如此寫道：「書付後來者，不論何人，能到此島，皆與我有緣，在此島上，余本留三寶，付與後來之人，其一乃寒玉床，其二乃金剛神指之法，其三乃七枝火羽箭。但余經深思後，覺後來者為何人，余實不能得知，若為懦怯之人，則雖得三寶，亦無用處，故將火羽箭一項收去，若後來之人，身懷無畏氣概，則不妨離此島後，遠赴西域唐古拉山，魔宮之中，勇闖四十九煞通天秘道，火羽箭又已被余藏在寶庫之中，左數第九列，第九塊石板之下。通天秘道，埋伏重重，稍有差池，便粉身碎骨，但並非無法通過，余本身便安然而入，安然而出，但後來者自度無此勇武，亦不必前往送死。長白天山天孫上人留存。」呂麟和譚月華兩人，呆了半晌之後，將這封信，又看了一遍。

　　譚月華不禁嘆了一口氣，道：「這七枝火羽箭，原來仍在外公的寶庫之中！」

　　呂麟苦笑道：「魔龍赫老前輩，將火羽箭自寶庫取出，為赫夫人殉葬，鐵神翁將之從赫夫人的墓穴之中，偷了出來，後來贈給天孫上人，天孫上人卻又將之藏回寶庫之中，哈哈，這一下，總不會再有人將之復從寶庫之中取走火羽箭了吧？」

　　譚月華道：「自然不會再有人將之取走，但是那四十九煞通天秘道──」

　　呂麟一揮手中天孫上人的留言，道：「月姐姐，天孫上人說如果是無勇之人，便不必前去，我們難道是懦夫嗎？」

　　譚月華道：「麟弟，我們自然不是懦夫，但是我曾聽得父親說過，四十九煞通天秘道中的埋伏，厲害之極，天孫上人也說稍有不慎，便立即粉身碎骨，否則，寶庫之中，無一不是稀世奇珍，無一不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物事，我外公又曾公開宣稱，能經過通天秘道，到達寶庫的，便可任取一樣，何以這麼多年來，沒有人前去試上一試？」

　　呂麟道：「當然不是容易之事，否則，何以赫老前輩，會任人去取寶物？」

　　兩人又商議了一會，譚月華道：「我們帶了這封信，離開墨礁島，再趕到中條山附近，當你和我爹媽他們分手後，也已經差不多夠一年的時間了，先見了他們，再作決定如何？」

　　呂麟道：「月姐姐，我卻不如此想法。」

　　譚月華道：「那你準備怎樣？」

　　呂麟道：「如果見到了譚伯父譚伯母，他們一定要由他們去通行通天秘道──」

　　譚月華道：「那是當然的事情。」

　　呂麟道：「月姐姐，本來我就曾經答應過黑神君，要為他前往魔宮寶庫之中，去取寶物的，幸而你解了我的圍，如今誓言如未曾解約，我總不能食言，也免不了通天秘道之行的。」

　　譚月華搖頭道：「不行。」

　　呂麟續道：「你去和譚伯伯，譚伯母相會，我則遠向唐古拉山而去。」

　　譚月華道：「麟弟，你雖然曾在通天秘道中走過一次，但是那次，乃是由我外公帶路，所有埋伏，俱未發動，你則將事情看得太容易了，無論如何，都要見到了他們再說！」

　　兩人又爭了半晌，呂麟爭不過譚月華，只得道：「好，見了他們再說也不打緊，但是通天秘道之行，我一定要去！」

　　譚月華望了他半晌，心想自己這些人，無一是貪生怕死之人，到時候，只怕更有劇烈的爭論！因此便道：「到那時再說吧。」

　　當晚，他們又在山洞之中，過了一宵，第二天一早，便划了小船，回到了大船上，兩天之後，已經上了岸，來到中條山附近，一年之前，約定會面的那個岔路上進發，一路之上，他們不斷打聽玉面神君東方白和釣魂叟的消息。但是他們的打聽，卻一點也得不到結果。不但沒有人見過東方白，而且也未曾聽說釣魂叟到了至尊宮！兩人心中不禁大是奇怪，同時，又十分疑懼。

　　因為如果是東方白勝了，釣魂叟自然不能再到至尊宮去，但是東方白的行蹤，總應該有人知道。而如果釣魂叟回到了至尊宮，這樣的大事，武林中人，定無不知之理。

　　如今看來，兩人像是突然一齊失蹤一樣，極有可能，是拚鬥的結果，已經兩敗俱傷！

　　兩人心中，不禁十分黯然，他們為了避免在一路之上，多生麻煩，上了岸不久，便各自化了裝，譚月華則改了男裝，裝成是兄弟，以免為至尊宮六指琴魔的眼線查悉行蹤。

　　行了七八天，那一天黃昏時分，已經來到了那個岔路口子上。

　　那岔路之旁，本有一個茶寮，此際還在，只見茶寮之中，有四個人坐著，呂麟和譚月華兩人，走得近了，早已看清，那四人是譚昇、赫青花、譚翼飛和韓玉霞四人！

　　呂麟和譚月華兩人，連忙身形閃動，掠進茶寮，七煞神君譚昇道：「麟兒，月華，是你們嗎？」

　　呂麟道：「正是。」

　　譚昇向大路一看，道：「東方兄呢？」

　　呂麟和譚月華兩人，一進茶寮，便抹去了臉上的化裝，一聽譚昇如此問法，便互望了一眼，各自長嘆了一聲，道：「說來話長。」

　　譚昇面顯疑惑之色，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呂麟道：「譚伯伯，我們已得了火羽箭的下落了！」

　　赫青花一聽，喜道：「當真？我們行程萬里，卻是一點結果也沒有！」

　　韓玉霞和譚翼飛兩人，也是面有喜色。

　　只有七煞神君譚昇沉聲道：「若是東方兄有了什麼三長兩短，那代價也未免太大！」

　　呂麟嘆了一口氣，道：「師傅他老人家如今怎樣，還不知道。」他先將自己和釣魂叟相鬥的情形，說了一遍。接著，才又將當日分手之後，追蹤那四個瞎子，蓮花峰上苦鬥，六指琴魔率眾上山，火弦弓又落入至尊宮中，等等情形，詳緬說了一遍，連他和譚月華之間，感情變化，已決意成為夫婦的事，也和七煞神君等人照實說出。

　　這一年來，譚昇和譚翼飛，赫青花和韓玉霞四人，也是各自行程萬里，遭遇也是一言難盡，但是比起東方白、呂麟和譚月華三人，在這一年中的遭遇來，卻是簡單得多。

　　呂麟詳詳細細地將所有經過的情形說完，已經是午夜時分了。

　　那茶寮主人，早已關了門，離了開去，他們六個人，點著一盞油燈，留在茶寮中未走，聚精會神，聽呂麟敘述他這一年中驚險的遭遇。等到呂麟的話，告了一個段落，眾人才聽得「嘩啦」的雨聲，推開門一看，只見外面，正下著傾盆大雨，幾條大路上，連一個人影也沒有。

　　呂麟講完之後，頓了一頓，道：「譚伯伯，譚伯母，我有一件事要求你們。」

　　赫青花忙道：「可是你和月華的事嗎？當初確是我不好，但如今你和月華，既然兩情相悅，我當然心中只有高興！」

　　呂麟和譚月華兩人，面上盡皆一紅，呂麟忙道：「我不是為了這個。」

　　七煞神君和赫青花兩人，都奇道：「那你是為了什麼？」

　　呂麟道：「通過那通天秘道一事，應該由我去做！」

　　譚昇和赫青花兩人，尚未出聲，譚翼飛、韓玉霞兩人，已經異口同聲，道：「呂兄弟，這是什麼話？你一年來歷盡艱辛，這件事，自然在我們身上！」

　　呂麟脹紅了臉，道：「不，那是我的事情，我父母俱死在六指琴魔之手。」

　　他話尚未講完，韓玉霞已經大聲道：「不行，我老父幼弟，難道不是命喪六指琴魔之手嗎？為什麼我不能去？」

　　呂麟還想再說時，七煞神君譚昇，已經沉聲喝道：「別吵！」

　　韓玉霞和呂麟兩人，見譚昇面上，隱有怒意，兩人皆不敢言語。

　　譚昇伸出手來，在赫青花的肩上，輕輕地拍了兩下，道：「這件事，在我們兩老夫妻身上，和你們盡皆無關。」

　　呂麟和韓玉霞兩人，齊聲叫道：「譚伯伯！」

　　七煞神君譚昇面色一沉，道：「你們兩人，難道不聽我的話嗎？」

　　呂麟向譚月華望了一眼，像是怪她，不肯聽信自己的話，以至如今，譚昇一意要去，自己無法阻攔。譚月華則作了一個無可奈何的神情。

　　那時候，茶寮中，誰也不說話，靜了下來，忽然聽得有一陣腳步聲，自遠而近，傳了過來，正是向茶寮奔過來的。譚昇等六人，心中不禁盡皆一驚。

　　當日，他們是在至尊宮脫險之後不久，便約定了一年之後，在此相會的，這個岔路口，離中條山麓的至尊宮，並不太遠。

　　當此雨夜，普通人自然不會在雨中奔馳，而且那腳步聲來得好快，來的分明是武功極高的人，眾人全怕是至尊宮中的高手！

　　片刻之間，那腳步聲已經來到了茶寮的近前，只聽得「呀」地一聲，門已被推了開來，一個身披衣，頭戴著老大斗笠的人，低著頭走了進來。

　　那人的臉面，全被大斗笠遮住，根本看不清楚，他進來之後，也不抬頭，只是身子，抖了一抖，抖去了身上的水珠，便走到角落之上，自顧自地坐了下來。

　　譚昇等六人，互望了一眼，又向門外望去，只見路上靜悄悄地，再無一人。

　　他們見來的只是一個人，雖然那人行動神，一時之間，猜不透他的來歷，但是卻也不會怕他。因為他們六個人在一起，除非是六指琴魔，帶了「八龍吟」來到，否則，實是再沒有值得他們忌憚之人。

　　六人又向那人望了一眼，韓玉霞脾氣最急，一拍桌子，道：「朋友你是什麼人？」

　　那人卻並不回答，只是將身子轉了過去，以背對著眾人。

　　韓玉霞「霍」地站了起來，七煞神君連忙擺手示意，韓玉霞才悻悻然坐了下來。呂麟低聲道：「譚伯伯，你剛才的話──」

　　他只講了半句，七煞神君譚昇，扳起了臉，道：「休得廢話，誰敢不聽我的話？」

　　呂麟、譚翼飛、譚月華和韓玉霞等四人，從來也未曾見過譚昇生那麼大的氣，一時之間心中雖想爭辯，但是卻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說話。

　　茶寮之中，又靜了一會，突然聽得那身穿衣，頭帶竹笠的人道：「我。」

　　那人雖然只有講了一個字，但是眾人卻教吃了一驚。因為剛才七煞神君問的乃是「誰敢不聽他的話」，但是那人卻搭上了口，分明是他要不聽譚昇的話，和譚昇作對？

　　眾人一愣之後，益發猜不透那人的來歷，但是片刻之間，只聽得毒手羅剎赫青花一聲長笑，道：「好哇，越來越沒出息了，竟然裝神弄鬼，嚇起人來了嗎？」

　　赫青花此言一出，七煞神君譚昇也頓時大悟，喜極叫道：「東方兄，是你嗎？」

　　只見那人倏地轉過身來，將頭上的斗笠一掀，面對著眾人。

　　茶寮之中，雖然一燈如豆，但是也足以將那人的臉面，看得清清楚楚。

　　赫青花剛才，在講那幾句話的時候，的確是以為來者乃是東方白，所以七煞神君譚昇，才會立即如此說法的。而當譚昇的話，才一出口之際，其餘各人，也的確以為那人便是東方白。呂麟「師傅」兩字，幾乎已經要脫口叫了出來！

　　但是，當那人轉過身來，突然抓起斗笠，眾人一看清他的臉面之後，卻是盡皆一呆！

　　只見那人，面形瘦長，白眉白髯，目射精光，乃是一個老者。

　　而呂麟和譚月華兩人，立即便已認出，那正是釣魂叟！

　　七煞神君夫婦，早年也曾和釣魂叟會過幾面，他們一見呂麟和譚月華兩人，面上的驚駭之色，略加辨認，也已認出他來。

　　只見釣魂叟「哈哈」一笑，道：「各位到的很齊全啊！」

　　譚昇道：「釣魂叟，東方兄呢？」

　　釣魂叟面上，現出了一股恨意，道：「你們先走一步，他也不會等得太久的！」

　　赫青花尖聲道：「釣魂叟，憑你一人之力，想要打發我們六人，不是在做夢嗎？」釣魂叟又自哈哈一笑，手臂突然一揮，一掌劈出。

　　他那一掌，乃是劈向茶寮的一個窗子之上的，那茶寮本是草草搭就，那經得起他劈空一掌之力，「砰」地一聲，那扇窗子，早已飛出老遠，釣魂叟向外一指，道：「你們看！」

　　眾人一齊向窗外看去，只見茶寮外面，人影幢幢，約有三二十人之多。

　　釣魂叟立即又向另一扇窗子，拍出了一掌，將那扇窗子，也以掌力震飛，六人齊向外看去，只見也是人影移動，看來，約有一百來人，圍住了茶寮！

　　眾人一見這等情形，立即霍地站了起來，釣魂叟卻尖聲道：「遲了！」

　　七煞神君譚昇陡地一聲大喝，喝聲未畢，一掌已經疾掃而出！

　　這一掌，正是他「七煞神掌」中的一招「天崩地裂」，威力何等之猛！

　　而且，在他發出一掌之際，赫青花一聲尖嘯，也發出了一掌，兩人的掌力，融合為一，威勢更是驚人之極，只見釣魂叟身形一晃，向旁退去，勉力還了一掌，掌力交迸，「轟」地一聲響，釣魂叟身子，向外面直撞了出去，他這一撞，茶寮已經搖搖欲墮，再經掌力迸散，「轟」地一聲巨響過處，整座茶寮，一齊坍了下來！

　　只見大雨如注中，七條人影，自倒坍下來的茶寮中，疾飛而起。

　　圍在茶寮之外的，約有一百來人，一見七個人自茶寮之中，沖天而起，各自發一聲喊，一時之間，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各種兵刃，映著雨光，反射出陰森森的光芒，包圍圈已縮小了許多。

　　譚昇等六人，才一躍出，身子猶在半空，赫青花手臂一振，手揮處，只聽得「嗤嗤嗤」三聲響，三團綠幽幽的陰火，已經貼地滾出，越滾越急，滾出了兩三丈，「轟」，「轟」，「轟」三聲巨響，一齊爆了開來，各自化為千百道綠，四下飛濺，一時之閒，圍著他們的一百來人，倒有一小半人，怪聲慘嗥起來，立時大亂，六人分成了三路，向外便闖。

　　但也就在此際，只聽得一陣急驟的馬啼聲，傳了過來。

　　同時，一個悠悠不絕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武林至尊，六指琴魔駕到！」

　　那聲音才一講完，「叮叮叮」三下琴聲，已經如千軍萬馬也似，鋪天蓋地，傳了過來，霎時之間，嘈雜已極的雨聲，腳步聲，怪叫聲，兵刃相碰聲，馬蹄聲，一齊為這三下琴音，蓋了過去！

　　而這一切，從赫青花放出了那三枚「綠百芒球」之後，幾乎都是在電光石火之間所發生的。他們六個人，只不過闖出了丈許，尚未曾衝出那一百來人的包圍，三下琴音一起，他們各自心神已然大受震動！

　　而緊接著，圍住他們的人，倏地分了開來，一匹白馬，揚鬃蹄馳了進來，馬上騎的，正是手按八龍吟的六指琴魔！

　　只見他手指，揮動不已，陣陣動人心弦，難以言喻的琴音，不斷發出！

　　譚昇夫婦，和呂麟等六人，面色大變，身形搖晃，終於一個接一個，坐倒在地！

　　而當他們坐倒在地之後，琴音突然一變，變得極其冤苦，極其動人，令人聽來，像是有無數弱者，正在受著強權的欺躪一樣！

　　看官，這一章，乃是「八龍天音」之中的「攻心之章」，也是「八龍天音」之中，最是厲害的一章。

　　當年，在武夷仙人峰上，武林中的高手，自相殘殺，連飛虎呂騰空，紅鷹龔隆這樣的人物，也難以倖免，便是受這「攻心之章」的樂音所惑之故。

　　那「攻心之章」的琴音，若是一個抗受不住，眼前立現幻象，而耳際也聽到幻音，就像是看到了無數殘酷已極的場面一樣，只要是稍具人心的人，都不免熱血沸騰，起而反抗。

　　眼下，譚昇等六人，俱是大仁大俠之人，因此這一章「攻心之章」，對他們六人來說，也就更加來得危險得多！他們六人的功力，都是極高，但一時之間，他們雖然各運功力，在與之苦苦相抗，但是面上，也不免現出了浮動的神色來！

　　前後只不過過了小半個時辰，大雨已停，只見譚翼飛和韓玉霞兩人，突然一躍而起，雙眼發直，眼中似要冒出火來，各怕望著對方，韓玉霞一聲怪叫，皓腕翻處，一股陰颼颼的勁風，已經向譚翼飛疾攻而出！

　　那一掌，正是她習自墨礁島斑龍婆所留的「太陰掌」中的一招「玉兔搗藥」。

　　那「太陰掌法」，本來純以陰柔之力取勝，但此際在韓玉霞的眼中，譚翼飛已不復再是自己的心上人，而是十惡不赦，萬難容他活命的歹人，因此她那一掌，用盡全力拍出！

　　掌力在陰柔之中，竟反轉陽剛，聲勢實是驚人之極！

　　而譚翼飛在韓玉霞一掌拍出之際，也立即還了一掌「海枯石爛」。

　　兩人雙掌相交，「砰」地一聾，各自身形向後一晃，一齊退出了一步。

　　可是才一退出，又狠狠地向前撲去！

　　電光石火之間，他們兩人，已然乓乓乒乒，硬來硬往，幾乎每一招，皆是硬拚硬砸，拚命的打法，打了七八招之多。像這樣的打法，不要說若有一方，功力稍弱，便萬無倖理。

　　就算兩人功力相同，不出兩百招，也必然雙方內力，一齊耗盡，同歸於盡。

　　譚翼飛和韓玉霞兩人，越打越是激烈，到了二十招頭上，只聽得呂麟和譚月華兩人，也各自怪叫一聲，躍了起來。

　　他們身在半空，呂麟已經一式「一柱擎天」，指風轟然，向譚月華攻出，而譚月華立即還了一招「包羅萬象」，兩人身子，各自向後一仰，凌空飄出丈許，一個翻身，又狠狠地向對方撲去！那時候，七煞神君譚昇，和赫青花兩人，仗著功力深湛，尚在苦苦支持，身旁發生的事情，他們也知道得十分清楚。

　　本來，以他們兩人的功力而論，還足可以支持上一個來時辰的，可是當他們看到呂麟、譚月華、譚翼飛、韓玉霞四人，正在窮凶極惡的拚鬥之後，心中不禁感到一陣難過。

　　「八龍天音」何等厲害，心思稍有鬆懈，便立即趁隙而入！

　　他們兩人，心中難過的念頭，尚未過去，神智一個模糊，兩人眼前，俱現幻象，只見六指琴魔，懷中並無八龍吟，就坐在自己面前，立時一聲大吼，向之撲了出去！但實則上，譚昇所見的「六指琴魔」是赫青花，而赫青花所見的，則是譚昇！

　　兩人各自向前撲出之後，雙掌相交，後退一步，重又躍向前去，打成一團。

　　六個人，分成了三對，每一招每一式，都是恨不得立將對方，置於死地！

　　眼看至多再有半個時辰，韓玉霞和譚翼飛兩人，必將首先難以支持。

　　但也就在此際，只聽得「轟」，「轟」兩聲巨響，從遠處傳了過來！

　　那兩下巨響，聲勢之驚人，實是難以言喻，連足下大地，都為之震動！

　　緊接著那兩下巨響，所有人均覺出眼前突然一亮，人人不由自主，向響聲和亮光傳來之處看去，只見兩根火柱，在四五十里開外，沖天而起。

　　同時，還夾雜著轟隆不絕之聲，雖然相隔甚遠，亦覺震耳欲聾？

　　只聽得人叢之中，有人急叫道：「至尊宮出事了！至尊宮出事了！」

　　六指琴魔怪叫一聲，琴音立止，掉轉了馬頭，便向前馳去。人叢中釣魂叟忽一聲長吟，道：「至尊，先將這六人除了再說，以絕後患！」

　　六指琴魔已經衝出了七八丈，厲聲道：「放屁！」馬不停蹄，轉眼之間，便向前馳出了二三十丈。那百來人一見六指琴魔突然離去，無不跟在後面，釣魂叟雖想力挽狂瀾，卻也在所不能！

　　當琴音一止之際，譚昇等六人，眼前幻象，便立即消失，也立即停下來。

　　他們一停下手來，也看到了遠在五六十里之外，所冒起來的那兩股火柱，和狼奔豕突，向外逸出的至尊宮中高手。六人追出了里許，一面追，一面動手，傷在他們手下的，也有三二十人。

　　韓玉霞殺得興起，還待向前追去，譚昇一擺手道：「且慢，釣魂叟呢？」

　　赫青花道：「這老奸巨猾，怕一早就腳底抹油了！」

　　譚昇向前望去，只見那兩股火柱，仍是轟發轟發，向上升之不已，火光照處，只見濃煙滾滾，看了片刻，道：「剛才，我還聽得釣魂叟要六指琴魔，等累死了我們再走，卻為六指琴魔所叱，一座至尊宮，就算全部毀去，只怕他也不在乎，如今走得那樣急法，卻是為了什麼？」

　　呂麟忙道：「剛才那麼多人中，不見有黃心直在，我曾聽得宮無風說，黃心直被六指琴魔，軟禁在宮中，他走得如此匆忙當然是為了黃心直了！」

　　譚昇雙掌互擊，道：「說得是！」

　　赫青花忙道：「我們快跟上去看看，混水之中，或有魚可摸！」

　　譚昇道：「不錯，但是我們卻盡可能不要暴露目標，以免再惹火上身！」

　　他們六人，想起剛才的情形，心中實是駭然，是以譚昇一說，其餘五人，盡皆首肯。

　　當下六人立即向前，疾馳而出，五六十里路程，一個來時辰，便已然到達。

　　在他們馳至半途之際，那兩股火柱，已經隱去，但是仍然火光融融，濃煙四起。

　　六人來到了近前，向前看去時，只見偌大的一座至尊宮，已經成了廢墟！火光四冒，濃煙亂射，五六百人，亂成了一團，六指琴魔，騎在白馬之上，左衝右突。而釣魂叟則站在一條斷柱之上，口發長嘯，朗聲道：「武林至尊有諭！」

　　這時候，大火未止，轟發之聲，震耳欲聾。再加上人聲鼎沸，等閒人即使叫破了喉嚨，也未必有人聽得見。

　　但釣魂叟究竟是功力深湛已極的人，他一開口，語音綿綿不絕，卻是人人可聞，人聲頓時靜了不少。釣魂叟道：「凡能救出黃公子之人，不論過往在武林中地位如何，即授以至尊宮中最高之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至尊言出如山，絕不後悔！」

　　他話一說完，人聲又自喧嘩起來。

　　譚昇低聲道：「果然是為了他的兒子。」

　　赫青花道：「奇怪，這一大把火，不知是什麼人放的！」

　　譚翼飛道：「只怕是黃心直自己，知道我們有難，才特意放火，救了我們的！」

　　譚月華搖了搖頭，道：「絕無可能，六指琴魔既知黃心直心向我們，而且也又已將之軟禁了起來，行事之前，也不會讓他知道！」

　　譚昇道：「月華說得有理，看剛才那兩股火柱的聲勢，和那麼大的一座至尊宮，在轉眼之間，便自成為廢墟這一點來看，此次放火之事，絕不是沒有幾天的準備，便可以立即辦成的事。」

　　赫青花道：「正是，那兩股火柱，少說也要十來斤火藥，再加上易燃的硫磺火硝，方能形成，至於大雨之後，火勢仍是如此熾烈，可知早已有人，在至尊宮中，到處放上了易燃的物事！」

　　譚昇知道赫青花所習的「魔經」之中，有一章專講各種火藥的合成之法，以及它們的威力，如今赫青花如此說法，當然不會有錯。

　　呂麟嘆了一口氣，道：「不論是何人下的手，總算救了我們，而且還毀了至尊宮，給六指琴魔一個大打擊，但是──但是心直兄弟，卻──也一定要死在這一場大火之中了！」

　　他一面說，一面想起黃心直的好處來，語音大是黯然！黃心直雖然是六指琴魔之子，但是心地良善，眾人對他，極為推重，想起他身遭不幸，心中也都覺得十分可惜。

　　韓玉霞道：「黃心直既然戀著他的父親，其結果必然難以美好，倒不如這樣死去，來得痛快些！」韓玉霞的話，雖然不免講得忍心些，但是眾人想了一想，卻也覺得頗有道理。

　　因為，他們雖然一再敗在八龍天音之下，好幾次命在垂危，但各自心中，卻全都有著十分堅強的信念，可以將六指琴魔除去。

　　而黃心直對他父親六指琴魔的感情，如此之好，六指琴魔一被除去，他必然痛苦之極，倒不如這樣一了百了的好。

　　六人又呆了一會，韓玉霞又道：「只是這樣一來，我們要得到火弦弓，只怕更難了。」

　　譚昇道：「那只好等取到了火羽箭之後，再作打算了。」

　　赫青花昂首不語，好一會才道：「這毀去至尊宮之人，行事之痛快，實是令人佩服。我們如今，雖然猜不出這是誰做的，但是細想今晚我們的遭遇，卻不免令人起疑！」

　　譚昇忙道：「夫人可是指我們在茶寮相會一事，不應有外人知道而言！」

　　赫青花道：「正是，看釣魂叟和六指琴魔，帶著至尊宮中高手，幾乎傾巢而出的情形，分明知我們今日相會之事，他們早已知道，是以才會悄沒聲地掩到，要將我們一網打盡！」

　　譚昇道：「這倒奇了，照理，這事絕不應有外人知道的啊！」

　　赫青花道：「是啊，若說我們幾個人中，竟會有人將此事出賣給六指琴魔，也是不可想像之事，知道此事的，只有東方白未在此處──」

　　譚昇立即道：「夫人，你說到哪裡去了，東方兄焉能作這等事？」

　　譚昇的話，才一出口，突然聽得身後丈許，一人哈哈一笑，道：「譚兄，你說錯了，今日集會一事，正是我說與釣魂叟知道的！」

　　六人聽得身後有人說話之聲，立即轉過身來，只見東方白從草叢之中，走了出來。

　　呂麟忙叫道：「師傅！」

　　東方白走了過來，在他的肩頭上拍了一拍，道：「麟兒，我已經都知道了，不必再多說了！」

　　呂麟知道他是指譚月華的事情而言，點了點頭，並不言語。

　　東方白又淡然一笑，道：「你們好大的膽子，還敢來看熱鬧嗎？」

第二十八章　玉面神君　輕生闖秘道

　　赫青花大聲道：「好傢伙，你神通越來越大了，這把火你是怎麼放的？」

　　東方白道：「說穿了一錢不值，前七八天，我逃脫了釣魂叟的追蹤之際，故意讓他知道我們相會的時間地點，釣魂叟這廝，以為得了大秘密，到了至尊宮中，立即獻計，不令武林中知道他已在至尊宮，已作一網打盡之算。」

　　赫青花道：「妙哇！」

　　東方白又道：「我卻在這幾天中，到處搜買炸藥硫磺火硝等物，堆在附近，今日他們一出動，我便將之搬到了至尊宮中，一晃火摺子，便自成事了！」

　　赫青花道：「你事情是做得好了，只是還有一件不對。」

　　東方白笑道：「可是我下手遲了一步，你們便身遭不幸，或是六指琴魔不回來，我反而弄巧成拙，害了你們的性命嗎？」

　　譚昇道：「都不是，這兩個可能，都可以預先料得到，而是你這一把火，卻害了一個好人。」

　　東方白一笑，道：「譚兄，你當我是何等樣人！」

　　譚昇立即會意，道：「東方兄，黃心直已經被你，救出來了嗎？」

　　東方白又點頭道：「自然！」

　　呂麟等人，一聽得黃心直並未在至尊宮中罹難，心中盡皆高興不已，赫青花道：「那你已得了火弦弓了？」

　　東方白道：「沒有，我正要問你們，火羽箭可得了嗎？」

　　呂麟道：「也沒有，火羽箭還在唐古拉山的魔宮寶庫之中。」

　　東方白一聽，不禁呆了半晌，植：「那是怎麼一回事？」

　　呂麟自懷中，取出了那張天孫上人的遺書，遞給了東方白，東方白接過來看了一遍，才明白其中的道理，立即道：「你們且跟我來，看可有什麼人，能說服黃心直，令他交出火弦弓來，這七枝火羽箭，包在我的身上！」

　　七煞神君道：「這是什麼話？」

　　呂麟也道：「師傅，你不必去，我去。」

　　東方白先向譚昇，後向呂麟，各自望了半晌，突然大笑道：「你們兩人，已經都得了要得的，這一件，難道還不讓給我嗎？」

　　東方白一說出這樣的兩句話，譚昇和呂麟兩人，不禁無話可說。

　　東方白話中，雖未明言，但是他們兩人，卻全都聽出了他話中無限心酸之意，那是指二十多年前，他苦戀赫青花，但是赫青花卻投入了譚昇的懷中，而二十多年後，他戀上了譚月華，結果卻又是一場空而言！

　　赫青花道：「東方兄，你恨我嗎？」

　　東方白淡然一笑，道：「只要你不阻我去取火羽箭，我恨你作甚！」

　　呂麟還想再說什麼，譚月華向他使了一個眼色，呂麟心知譚月華另有用意，便即住口不言。當時，至尊宮附近，仍是亂哄哄地，也根本沒有人注意他們七個人，就在不遠處。

　　他們七人，又看了片刻，才由東方白帶路，向外面走去。

　　走出了兩三里，來到了一個山谷中，逕向一個山洞口子上走去，那山洞口上，有一塊老大的石擋著，東方白來到大石旁邊，雙手一掀，將那塊大石，掀了開去，大石才一推開，一條人影，自洞內飛掠而出，勢子之快，無以復加！

　　若不是赫青花眼快手快，又恰好攔住了去路，一伸手將之抓住的話，只怕雖然有七個人圍在洞口，仍不免被他走脫！眾人就著月色，定睛看時，只見被赫青花抓住的那人，正是黃心直！

　　黃心直滿面惶急之色，道：「快放了我吧！」

　　譚昇道：「心直，你放心，我們自然不會來害你的。」

　　黃心直右手，緊緊地按在胸前，道：「那火弦弓，我──不能給你們。」

　　眾人一見他的情形，便知道火弦弓就在他的懷中！若論此際的情形，任何一個人，只要一伸手，便可以將火弦弓奪了過來的。可是，他們也都知道，如果將火弦弓從黃心直身上，硬奪了過來，黃心直固然是不會反抗，但是他心中，卻必然痛苦之極！東方白等人，都受過黃心直的救命之德，此際要他們出諸硬搶一途，卻是誰也不願下手的！

　　譚昇道：「心直，我們只不過要和你講幾句話，你不給也不要緊的。」

　　黃心直似信非信，道：「譚前輩，你要和我說些什麼？」

　　赫青花嘆了一口氣，手一鬆，道：「我們不必多費時間了，讓他自己去罷！」

　　赫青花原是看出就算自己說得唇乾舌焦，黃心直也斷然不肯交出火弦弓昀，是以才如此說法。她將手鬆開之後，黃心直卻不逸去。

　　譚昇想了一想，道：「心直，我有一件事要問問你。」

　　黃心直忙道：「譚前輩只管說。」

　　譚昇道：「我為你取這個名字的緣由，你可記得不記得？」

　　黃心直點了點頭，道：「我自然沒世不忘，那時，我在鬼宮之中，身為鬼奴，人人都瞧不起我，但只有譚姑娘、呂公子，將我當作朋友，東方大俠和譚前輩，也一樣看重我，所以才為我取了這個名字。」黃心直的那一番話，講得極其誠懇。

　　譚昇背負雙手，踱了幾步，道：「原來你還記得，我為你取這個名字，便是看出你心地耿直，絕非奸邪之徒的緣故。」

　　黃心直又道：「我知道。」

　　韓玉霞在一旁大聲叫道：「既然你知道，為什麼不肯將火弦弓給我們？」

　　黃心直轉過身來，向著韓玉霞，怯生生地道：「韓姑娘，難道一個人──和自己的生身之父作對，便算是心直了嗎？」

　　這一句話，問得韓玉霞睜大了眼睛，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東方白沉聲道：「心直，需知你父親乃是十惡不赦的武林大毒！」

　　黃心直道：「這我早就知道了，但不論怎樣，他總是我的生身之父，火弦弓在我身上，我不能給你們，不能給！」他講完了那幾句話之後，便緊緊地抿著嘴唇，不再出聲。東方白等幾個人，面面相覷，呆了一會，譚昇道：「既然如此，令尊正在至尊宮的廢墟之中找你，你快點去吧！」

　　黃心直的面上，露出了大是不信的神色，猶豫了一下，道：「各位──肯就這樣──放我走了？」

　　東方白一聲長笑，道：「心直，你這話可說得不對了，我們與你，非但無仇無怨，而且還多蒙你數次相救，你既不願，我們自然不會強人所難！」

　　黃心直咧開了闊嘴，面上現出了一個極其醜陋，但卻也極其真誠的笑容來，道：「我知道，你們幾位，全是好人──」

　　他講到此處，忽然嘆了一口氣，住口不言，只見他身形連晃之間，便已經轉過了山角，蹤影不見了。眾人望著黃心直的背影，俱都半晌不語。直到黃心直看不見了，韓玉霞才急道：「譚伯伯，那我們怎麼辦？」

　　譚昇沉吟道：「如今，我也想不出辦法來，但是我們終有辦法的。連七枝火羽箭，這樣湮沒已有數百年的東西，幾經波折，如今也有了肯定的下落，何況火弦弓就在他的身上！」

　　眾人都點了點頭，赫青花道：「那我們只有先將火羽箭取到手中再說了！」

　　東方白雙手一伸，道：「取火羽箭，與你們眾人無干，是我的事。」

　　七煞神君譚昇道：「東方兄，縱使是你的事，我們大家難道不能一齊到唐古拉山去走一遭嗎？」

　　東方白發出一聲長笑，道：「那當然可以，但到時，卻又不得再有異議！」

　　譚昇和赫青化兩人，含糊地答應了一聲。

　　東方白道：「我們這樣一鬧，六指琴魔也斷然不會不知道是我們這幾個人所幹的事。如今他氣候已成，眼線廣佈，我們動身前往西域，總難免顯露行跡，其餘人來伏擊，我們當然不怕，但如果那賊子自己親自追來，卻也是麻煩！」

　　呂麟忙道：「師傅，我們可以化裝了上路，在路上，詐作不識。」

　　東方白道：「我也正是此意。」

　　當下眾人又商量了幾句，便離開了那個山谷，來到了附近的一個鎮上，譚昇、赫青花兩人，扮著了大商家夫婦，韓玉霞扮成了丫頭。而東方白則扮成落第書生，遊山玩水，譚翼飛扮成他的書僕。呂麟和譚月華兩人，則扮成一雙少年夫妻，遠出投親。

　　一共是七個人，分成了三起，雖然一齊上路，但是在路上卻並不交談，到了晚上，投宿之際，也是各睡各的客店。

　　這樣走法，一路行來，果然瞞過了六指琴魔廣佈天下的眼線，直到出了川康，已經踏進了西域，沿途荒涼之極，人跡罕至，七人才各自恢復了原來的面目，日夜兼程趕路。

　　前後算來，足足在路上經過了三十七天，才到了唐古拉山之中。

　　眾人一到了唐古拉山後，心情不禁十分緊張起來。

　　因為魔龍赫熹所設的四十九煞通天秘道，在武林之中，大是有名，人人皆知道，在通天秘道的盡頭，那寶庫之中，藏有不少學武之士，夢寐以求的寶物，而且可以任取無妨。

　　可是，多少年來，卻絕無一人，敢於輕易地來試上一試！

　　那並不是說，武林中人，並沒有人想得到寶庫中的寶物。

　　而且，如果能夠通過了那四十九煞通天秘道的話，就算取不到寶庫中的寶物，其人也必然聲名大噪，成為武林之中，人人所敬仰的人物。

　　這一切，當然是為了人人都知道魔龍赫熹之能，人人皆知，那四十九煞通天秘道，既然曾經他悉心佈置，自然是非同小可。寶物再可愛，總是生命要緊，所以便也沒有人來輕易嘗試。

　　武林中，也另有傳說，說是多年以來，武林內常有突然失蹤，不知下落的人物，那便是進了通天秘道，在內遇了難。總之，從來也沒有人，能夠進了通天秘道，取到寶物出來過，因此江湖之上，也是人言人殊，莫衷一是，倒反而將這四十九煞通天秘道，渲染得更加神，更加不可思議了！

　　眼下譚昇等七個人，無一不是武功造詣極高，膽色智慧俱全之士。而且，七人之中，譚昇、赫青花、譚月華、譚翼飛等四人，和魔龍赫熹，還有著十分密切的關係，但是他們七人心中，仍一樣地緊張。

　　那一天中，七人已經來到了魔宮的附近，呂麟抬起頭來，望著對面的一個小山峰，沉聲道：「赫老前輩，便是在那上面自盡的。」

　　東方白道：「赫前輩此舉，實是千古傳誦的義行，我們理應先去憑弔一番！」

　　赫青花憶念父母，早已落下淚來。

　　眾人便先不去探勘魔宮，一齊向那個小峰而去，到了峰頂，全都肅然而立，呂麟用極其沉痛的聲音，將魔龍赫熹，當時為了顧及武林命運，又不願違了自己對赫夫人的誓言，便慷慨赴義的經過，又講了一遍。

　　這件事的經過，眾人早已聽呂麟講過，可是此際，只講到了一半，人人眼眶之中，卻禁不住潤濕起來，對這位千古奇人生出了無限敬仰之意！

　　他們一直在小山峰上耽到了黃昏時分才下來，等他們進魔宮之際，天色已黑。

　　魔宮之中，本來有大傻、二傻兩人在打理，但兩人死在烈火祖師手下之後，便沒有人管了，處處積塵，淒涼之極。

　　眾人來到了通天秘道的入口處，停了下來點著了火把，東方白道：「你們在外面等我，我進去之後，若至天明，尚未出來，便是已遭不幸了！」他在講那幾句話的時候，語言顯得十分平靜！但是聽的人，心中卻反而感到了陣陣地難過！譚昇踏前一步，叫道：「東方兄！」東方白不等他多說，手掌連搖，道：「到時不得異議！」呂麟道：「師傅，我去！」

　　他一面說，一面身形晃動，便要向前，衝了出去！可是他才衝出了幾步，東方白一聲大喝，身子一橫，倏地滑出，手臂伸處，五指如鉤，已經抓住了呂麟的肩頭，緊接著，手臂一振，將呂麟如斷線風箏也似，疾揮出了丈許遠近！

　　呂麟淚如雨下，道：「師傅──」

　　東方白厲聲道：「你身負峨嵋、華山，兩派掌門重責，怎可輕生？烈火祖師為什麼捨身救你，難道你不明白嗎？」

　　呂麟哭道：「師傅，那麼你難道便可以輕生了嗎？」

　　東方白卻並不回答，只是「哈哈」一笑，一伸手，取起一個大火把來，左掌向前推出，只聽得「轟」地一聲巨響過處，已經將通天秘道的入口之處打開，向內望去，只見黑沉沉地深不見盡頭，也不知有多麼長。

　　七人全都聽呂麟講起過他曾經進過通天秘道的一次經過。但是那次經過，對眾人來說，卻是一點作用也沒有。因為那一次，端木紅、呂麟、烈火祖師三人，乃是由魔龍赫熹親自帶領前去的，所有埋伏，完全沒有發動。而在所有埋伏，完全沒有發動之際，那四十九煞通天秘道，只不過是一條普通的隧道而已，實是沒有絲毫出奇之處的。

　　東方白一掌將洞門劈開之後，舉起了火把，向前踏出了一步，才又回過頭來，道：「若等到天明時分，未見我出來，必已失敗，你們可以不必再等，另派人進道去便了！」

　　眾人見他的主意，如此堅決，自然不能再動，唯有黯然點頭而已！

　　東方白話一說完，立即轉過頭，大踏步地向內，走了進去。

　　站在門口的六個人，全都心頭「怦怦」亂跳，一言不發。

　　在開始的一盞茶時，還可以見到東方白的身形，在火把的照耀之下，向前面走著，可是在片刻之間，火把像是突然熄滅了，眾人眼前，又是一片漆黑！

　　呂麟一見火把熄滅，心中不禁大驚，急叫道：「師傅！」

　　他一面叫，一面身形便向前撲去。但是卻被譚昇和赫青花兩人，雙雙攔住，喝道：「麟兒不要胡來！」

　　呂麟心中，五內如焚，不住地在洞外，踱著方步。這時候，六個人心中，沒有一個不急，也沒有一個不像是一顆心懸在半空一樣！他們都知道，東方白在七人之中，武功實是最高。如果他也不能夠成功，那麼別人縱使前仆後繼，勇不畏死，成功的希望，自然更少！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六個人全都聚集在通天秘道的入口處，側耳向前，用心傾聽。通天秘道之中，靜到了極點，一點聲音也沒有。

　　眾人俱都難以料定吉凶如何，心情緊張得如同拉緊了的弓弦一樣。

　　時間在過去，但是眾人因為心情實在太過緊張，竟不覺得時間的飛逝。在他們的心中看來，東方白進了四十九煞通天秘道，只是一剎那的工夫，但是猝然之間，他們卻發現，天色已經亮了！

　　第一線陽光，越過了山峰，照到他們的身上！一時之間，眾人都呆住了！

　　呆了許久許久，呂麟才「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叫道：「師傅！師傅！」他是對準了通天秘道的入口處狂呼的，他的叫聲，在道中激起了空洞的回聲，好半晌不絕！

　　譚昇等人，也是淚水盈眶，赫青花厲聲道：「大家不必難過了！」

　　呂麟身子一挺，抹去了眼，淚道：「輪到我了！」

　　譚月華忙道：「麟弟，我和你一齊去！」

　　七煞神君譚昇道：「且慢，月華，你們年紀還輕，由我與你母親，進去試試。」

　　呂麟忙道：「不！譚伯伯，你們──」

　　七煞神君譚昇面色一沉，道：「怎麼？我們兩人，武功反倒不如你們嗎？」

　　呂麟聽得譚昇講出這樣的話來，心中大吃一驚，不敢言語。

　　但是他心中大卻是難過之極！

　　東方白進入通天秘道，已經過了一夜，信息全無，分明已經遭了不幸。

　　如今，譚昇和赫青花兩人，又要犯險進去，自然也是凶多吉少，雖然眾人之中，沒有一個是怕死的人，但是眼看著自己人一個一個地去送死，精神上的痛苦，實是可想而知！

　　譚昇和赫青花兩人的面色，十分莊肅，兩人各自一伸手，從地上取起一個火把來。

　　但是他們才一取火把在手，譚翼飛和韓玉霞兩人，卻雙雙縱向前來，在兩人的身前，跪了下來。

　　赫青花立即道：「幹什麼？我們兩人，一定死在裡面了嗎？」

　　譚翼飛仰起頭來，道：「爹，媽，有事弟子服其勞，如果我眼看你們進了通天秘道，日後我焉有面目見人，實是生不如死！」

　　譚月華乃是何等聰明之人，他一見哥哥和韓玉霞兩人，向父母跪了下來，已經知道了其中的意思，因此，譚翼飛話才講完，她也連忙一拉呂麟，向譚昇夫婦，一齊跪下。

　　她一跪下之後，便道：「爹，媽，兒子和女兒一樣，你們都不要偏心！」

　　譚昇和赫青花兩人，呆了半晌，才互望了一眼，突然間，兩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譚昇一面笑，一面點頭道：「好！好！青花。我們有了這樣一雙好兒女，也不枉了此生了？」

　　赫青花道：「自然。」

　　譚昇一揮手，道：「你們起來。」

　　譚翼飛和譚月華兩人齊聲道：「爹，你若是不答應我們的要求，我們死也不起來的！」

　　譚昇道：「好，我答應你們了！」

　　譚翼飛和譚月華兩人，互望了一眼，又一齊叫道：「爹！」

　　譚昇緩緩地道：「月華，你是女孩子，總得讓著你哥哥一步！」

　　譚月華急道：「爹，女孩子就不是你所生的了嗎？」

　　譚昇長嘆了一聲，道：「月華，你可得想想，若是爹准你先去犯險，你哥哥日後，怎能見人？」

　　譚月華低頭不語，譚翼飛已經站了起來，轉身道：「妹妹，爹既已決定，你你也不必多說了？」

　　譚月華和呂麟兩人，無可奈何，只得也站了起來。

　　譚翼飛和韓玉霞兩人，一伸手，從譚昇、赫青花手中，接過了火把。韓玉霞同時，右臂一振，「嗡」地一聲響，已經將烈火鎖心輪，掣在手中，譚翼飛則拿了長劍在手，兩人一齊向洞口走去。

　　赫青花沉聲道：「你們兩人，千萬小心！」

　　譚翼飛回過頭來，道：「如果到天黑，我們還不出來，總是已步東方大俠的後塵，爹、媽，你們心中，不必難過。」

　　譚昇和赫青花兩人，固然是一代異人，但是眼看著自己的親生兒子，去犯如此奇險，心中實也是難過到了極點！

　　赫青花甚至幾乎要出聲，叫譚翼飛不再進去，自己也不再去取什麼火羽箭，就此遠遁海外，由得六指琴魔，在武林肆虐。

　　七煞神君譚昇像是看透了妻子的心意一樣，一雙神光四射的眼睛，注定了赫青花，一眨不眨。赫青花一抬頭，和丈夫的眼光一接觸，心頭一凜，不禁感到了極度的慚愧，要說的話，也壓了下去。而就在這一個耽擱間，譚翼飛和譚玉霞兩人，已經並肩向內走去！

　　譚昇等四人，在外面看著，只見兩人才一進去不久，火把便突然熄滅！

　　在火把熄滅之際，像是聽得韓玉霞出聲呼喝一下，道：「什麼人？」

　　譚昇等四人，全都隱隱聽得韓玉霞的這一聲呼喝，他們心中，不由得大急，呂麟失聲叫道：「咦？通天秘道之中，難道有人先到了？」

　　赫青花道：「絕無此理，不知是玉霞遇到了什麼埋伏！」

　　四人只講了兩句話，便又立即，屏氣靜息，側耳細聽動靜。

　　但是，自從火把熄滅，韓玉霞發出了那一下呼叱之後，他們兩個人，便像是在通天秘道之中，突然消失了一樣！無論譚昇等四人，怎麼凝氣靜聽，道內一點聲音也沒有！

　　四人的面色，都顯得嚴重之極。他們的心中，也都已知道，可能就在韓玉霞一聲呼喝之際，兩人已遭不幸！

　　他們在通天秘道之外，等了一個來時辰左右，仍是一點動靜也沒有，呂麟急道：「月姐姐，我們兩人，進去看看他們！」

　　赫青花厲聲道：「胡說！我們且等到天黑以後，再作道理！」

　　時間毫不留情地逝去，日頭已經正中了！

　　通天秘道內，還是一無聲息。

　　漸漸地，日頭由正中而偏西了，日頭每向西移下一點，四人心中的難過，便也更增加一分，不多久，四人低下頭來，全都看到自己的身影，長達丈許，已經到了黃昏時分了！

　　抬頭向天看去，天際已經出現了血也似紅的片片晚霞！

　　赫青花突然罵道：「老頭子一生沒有做一件好事，只不過死得壯烈些，卻還要害人！」

　　譚月華和呂麟兩人，見赫青花突然罵起人來，心中盡皆愕然，不知道她罵什麼人。

　　但譚昇卻知道，赫青花罵的，卻正是她的父親，魔龍赫熹。

　　魔龍赫熹一家，本不是正派中人，魔龍赫熹本身，早年的行徑，也怪誕得可以，直到晚年，方始完全改變了早年的作風。但是在他們的身上，總不免有幾分邪氣留了下來。

　　黑神君和金骷髏兩人，在武林之中，行為如此不堪，也具有其根源的。

　　所以，在深知赫青花的譚昇來說，聽得赫青花突然罵起「老頭子」來，也不覺得奇怪，只是苦笑道：「青花，若是四十九煞通天秘道，人人都可以進去時，也不等我們前來了！」

　　赫青花「哼」地一聲，不再言語。

　　譚昇又沉聲道：「我想，長白山天孫上人，既然能以來去自如，我們的武功，總也不致相差太遠，總也可以成功的。」

　　赫青花長嘆了一聲，四人重又默然。

　　不用多久，太陽便已然在山峰之下隱沒，天際的紅霞，漸漸地變成了灰色，而暮色也已經開始將整個大地罩住了。四人的心境，更是沉重無比。只見赫青花向譚昇走近了一步，俯耳低語了幾句，譚昇不住點頭。

　　呂麟和譚月華兩人，俱都聽不到他們兩人，在講些什麼。

　　譚月華連忙也向呂麟靠去，低聲道：「麟弟，天色將黑，他們一定在商議，不讓我們去犯險！」

　　呂麟道：「那我們怎麼辦？」

　　譚月華道：「我們這就要進去！」

　　呂麟道：「你說得是！」

　　兩人一齊大踏步地向前走出，譚月華道：「爹，媽，哥哥和玉姐姐──」

　　譚月華一句話，才講到此處，只見譚昇和赫青花兩人陡地轉過身來。

　　譚月華在剎那之間，不禁為兩人這突如其來的行動，愣了一愣。

　　但是，她卻立即明白了父母要做些什麼事情？

　　可是，當譚月華明白了譚昇和赫青花兩人的意圖時，卻已經慢了一步。

　　譚月華只叫出了一個「爹」字，譚昇右手揚處，中指疾伸，指風霍然，已經點中了譚月華的「肩井穴」，而另一旁，赫青花疾掠向前，呂麟一見譚昇向譚月華出手，大驚之餘，一個錯愕間，赫青花已經欺到了他身前三尺處！

　　赫青花一欺向前去，右掌一拍，已經拍中了呂麟的軟麻穴。

　　呂麟一張口，尚未發出聲音，赫青花出手如風，左手早已揚起，五指成拳，中指凸出，已經叩中了呂麟腰際的「帶脈穴」！

　　赫青花和譚昇兩人，同時出手，也同時得手，「咕咚」、「咕咚」兩聲過處，呂麟和譚月華兩人一齊跌倒在地！

　　他們的穴道，被譚昇和赫青花兩人封住，跌倒在地之後，眼珠轉動，既無法講話，更是不能夠動彈。此際，天色已經漸漸地黑了下來。

　　譚昇向躺在地上的兩人，望了一眼，道：「月華，麟兒，你們不要怪我，爹絕不能由得你們去犯險的，如今我用重手法，點了你們的穴道，以你們的功力而論，絕不能將之運氣衝開，一個對時之後，自會解開，到時如果我們仍未出來，你們暫時也不可再進通天秘道去。需知普天之下，知道這個秘密的，只有我們七人，如今已去其五，你們豈可再去犯險？這可能是我對你們說的最後的幾句話，在你們的穴道自動解開之後，一定要細細的回想我說過的話。」

　　七煞神君譚昇的那幾句話，實是講得沉痛到了極點！

　　呂麟和譚月華兩人，心中也難過到了極點，但是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他們兩人，眼睜睜地望著譚昇和赫青花，相對著坐了下來，不用多久，天色已然越來越黑，而通天秘道之中，仍是一點動靜也沒有。

　　只聽得譚昇和赫青花兩人，一齊長嘆了一聲，道：「我們也該進去了！」

　　兩人站了起來，各自掣了一個火把在手，便向道之內而去。

　　呂麟和譚月華看得心如刀割，譚昇和赫青花兩人，進了通天秘道之後的一切情形，他們兩人，因為跌倒在地，根本無法看到。

　　他們只得凝神細聽，因為他們各有一耳貼地，所以可以聽得譚昇和赫青花兩人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傳了過來，過了約莫小半個時辰，腳步聲已經越來越輕，顯得兩人已經走遠。

　　也就在此際，兩人又聽得赫青花「咦」地一聲，像是碰到了什麼奇怪的事情。接著，又聽得微弱的腳步聲。

　　可見得在赫青花碰到了那件奇怪的事情之後，並沒有遭到什麼意外，他們兩人，仍然在繼續地向通天秘道的盡頭走著。

　　可是，腳步聲越來越輕，片刻之間，便已然聽不到了。

　　兩人的心頭，盡皆感到一陣黯然。

　　天上繁星點點，新月如鉤，四周圍顯得靜到了極點！

　　呂麟和譚月華兩人，互望了一眼，各自運起真氣來，想早一些衝開被封的穴道。

　　但是譚昇和赫青花兩人，在下手之際，早已料到他們兩人如此，因此不惜以重手法將兩人的穴道封住，兩人連運真氣，直過了一夜，方始「啊」地一聲，叫了出來。

　　他們兩人，雖然已能出聲，但是身子，卻仍然一點不能動彈！

　　譚月華叫道：「麟弟！」

　　呂麟立即答應，道：「月姐姐！」

　　譚月華幽幽地道：「又是一夜過去了，他們，他們──」

　　呂麟嘆了一口氣，道：「我看我們被封住的穴道，不必等到天黑，便可以解開了，我們立即可以去看看通天秘道之內，究竟如何厲害！」

　　譚月華愣呆了片刻，沉聲道：「麟弟，我爹的話──」

　　呂麟不等她說完，便道：「月姐姐，如果聽譚伯伯的話，那秘密雖然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但除了咱們之外，還有什麼人入通天秘道，去以身犯險，取那七枝火羽箭出來？」

　　譚月畢長嘆一聲，道：「你說得有理。」

　　天色漸漸大明，陽光照在兩人的身上，令得他們感到暖烘烘地，但是他們的心中，卻是一陣一陣地感到寒意。

　　兩夜一日之間，東方白等五個人，進了這條通天秘道，可是直到如今為止，進了這四十九煞通天秘道的人，卻如泥牛入海，一點動靜也沒有，他們發生了一些什麼，都難以預料！

　　兩人心中，對於自己能否有好的結果，一點把握也沒有！

　　而他們當然知道，若是他們也在通天秘道之中遇了難的話，那麼六指琴魔便可以橫行無忌，再也無人，能將之除去了！

　　他們講了一回話，又潛心運轉真氣，去衝開穴道，到了下午時分，呂麟首先發出了一聲長嘯，手在地上一按，已經一躍而起！

　　他一躍而起之後，立即一個轉身，突然身子一俯，一指又向譚月華肩上點到！

　　譚月華一聲大喝，道：「麟弟，住手！」

　　呂麟的手指，在離譚月華肩頭三四寸處，倏地止住，道：「月姐姐，你不要怪我，我要再封住你的穴道，是為你好？」

　　譚月華道：「麟弟，我們兩人，經過了多少曲折，才有了今日，你不見剛才，爹和媽兩人，是怎樣地共赴患難的嗎？」

　　呂麟本來，是想學譚昇和赫青花兩人的行動，將譚月華的左肩井穴再行封住。

　　可是他此際，聽得譚月華如此說法，面上不禁為之一紅。

　　他立即道：「月姐姐，是我的不是了，你可不要怪我！」

　　譚月華苦笑一下，道：「我怪你什麼？快將我的穴道拍開！」

　　呂麟一掌拍在譚月華的肩頭之上，立時將譚月華的穴道拍活。

　　譚月華應手而起，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兩人都鬆了穴道，一坐半日，也全都飢渴不堪，就在附近的山泉之中。汲泉解渴，蘋果充飢，他們離開道的入口處，只不過小半個時辰，便又走了回來，兩人在洞口站定。

　　譚月華道：「麟弟，我們這一進去，卻是要寸步不離才好！」

　　呂麟點了點頭，道：「自然。」

　　兩人一齊俯身，在地上拾起了兩個火把來，晃著火摺子，將火把燃著。

　　點著了火把之後，兩人互望了一眼，想起進入了通天秘道之後，也一定是凶多吉少，兩人的心頭之中，不知是什麼滋味。

　　他們各自呆了一會，不由自主，就在洞口，緊緊地擁在一齊！

　　兩人擁了好一會，才分了開來，高舉著火把，向前面走去。

　　他們才走出了三四丈，甬道便已經轉了一個彎。譚月華立即停了下來，道：「麟弟，不對啊！」呂麟心中也已經覺出了事情有異！因為，上次他跟著魔龍赫熹，進入四十九煞通天秘道，的確也是由這個入口處進來的，可是這一次一進來後，和上次絕無相同之處！

　　火把照映，只見眼前曲曲折折，乃是一條無盡無窮的隧道。

　　那和上次，呂麟進來之際，只是一條又長又直的隧道，隧道兩旁，還有著四十九尊老大的石像，絕不相同！當下呂麟問道：「月姐姐，你看出了什麼地方不對頭來著！」

　　譚月華道：「我們走進了才三四丈，便已轉了一個彎，如果洞口有人在看我們的話，豈不是應該立即看不見我們了！」

　　呂麟道：「自然是如此。」

　　譚月華道：「這就奇了，爹和媽進來的時候怎麼樣，我們雖沒有看到，但東方大俠和哥哥，王姐三人，卻是走進老遠，我們還看到火把的火光啊！」

　　呂麟呆了半晌，道：「月姐姐，我倒未曾想到這一點，我覺得奇怪的是，我上次來的時候，和這次完全不一樣！」

　　隧道之中，靜到了極點，他們兩人的講話之聲，雖然不高，但是卻也響起了一陣陣「嗡嗡」的回聲，更增陰森可怖之感。

　　譚月華呆了一呆，道：「那就除非這條隧道是在隨時變換著的，一天之前，和現在也不同了！」

　　呂麟道：「我看也是如此！」

　　兩人說著，不約而同，來到了一道石壁之前，以火把上的光芒照去，那道石壁完全是岩石鑿就的，石角嶙峋，哪裡能夠變換移動！

　　可是，當譚月華伸手，向那度石壁一推之際，譚月華並沒有用了多大的力道，而那道石壁，便輕若無物也似，向後退出！

　　而且，那麼大的石壁，在向後退了開去之際，竟然一點聲音也沒有！

　　譚月華和呂麟兩人，全都吃了一驚，一齊向後退出了一步。

　　只見那塊石壁，向後退出了丈許，一左一右，都現出另一條甬道來。

　　兩人等了半晌，不見有若何動靜，方始敢再向前跨出一步，舉起火把照映時，只見新出現的兩條甬道，各有一塊石碑。

　　石碑上，都有字刻著，兩人先左後右，照了一照，只見兩塊石碑上所刻的字，都是一樣寫道：「異寶難取，不如後退，以享餘年。」

　　譚月華苦笑一下，道：「外公倒也有趣，既然有膽子進了這所通天秘道，誰還會退去不成？」

　　呂麟陡地發出了一聲長嘯，道：「說得有理！我們既已來到，這兩塊石碑，理應將之毀去！」

　　譚月華忙叫道：「且慢──」

　　但是呂麟，話一說完，便自開始動作，譚月華一個「慢」字才出口，呂麟卻早已身形閃動，來到了一塊石碑之前，手起一掌，足運了八成以上功力，已經向石碑重重拍出！只聽得「轟」地一聲，巨響過處，那塊石碑，應聲而倒！

　　那塊石碑一倒，地上便出現了一個尺許見方的洞，呂麟像是聽得洞中，隱隱有「沙沙」之聲傳出，連忙以火把向洞中照去。

　　一照之下，他不禁呆了一呆，連忙道：「月姐姐，你來看！」

　　譚月華不知呂麟發現了什麼，她唯恐呂麟剛才的行動，觸動了通天秘道中的埋伏，及至見並無異動，方始放下心來。

　　當下她立即踏前兩步，和呂麟並肩而立，一齊舉起火把，向下照去。

　　兩個火把並舉，光線更是強了不少，兩人盡皆看得分明，只見從那尺許大小的一個方洞之中望下去，約有十來丈深，可以看到許許多多，一個接著一個的圓輪，正在緩緩轉動。

　　細細一聽，似乎還可以聽到有流水之聲，但是那流水之聲，卻來得極其遙遠，也不知是在唐古拉山的那一端了。兩人看了半晌，知道那水聲，一定是一道極其湍急的瀑布。

　　而魔龍赫熹，則正是利用了那一道瀑布，作為動力，來帶動一個又一個的圓輪，在四十九煞通天秘道之中，佈置下了巧奪天工的埋伏。

　　兩人一想及此，呆了半晌，呂麟道：「月姐姐，我們且退出去再說。」

　　譚月華道：「麟弟，你可是說，我們退出道之後，找到了動力的總源，將之破去，然後才安然地進入寶庫嗎？」

　　呂麟道：「我正是此意。雖然我們不知動力總源，究竟在什麼地方，但是總可以找得到的，卻是比在通天秘道之中，盲目亂走好得多！」

　　譚月華道：「好！」

　　兩人只當這一退出通天秘道之後，至多費上些時日，總可以如願。

　　怎知當他們兩人，轉過身去之後，定睛一看之下，不由得盡皆呆了！

　　原來就在那幾句話工夫中，身後的境象，已經完全變了樣！

　　剛才，他們站在新出現的兩條隧道中的一條的口子上，在他們的身後，乃是另外一條隧道，和一塊石碑，可是此際，這些卻已不知去向，而換上了一座石壁，石壁之上，有一座拱門，緊緊地閉著。而其它的通道，更是一概不見！

　　兩人呆了片刻，譚月華苦笑道：「只怕再要退出去，也不是易事了！」

　　呂麟道：「不要去管它，我們且將這座拱門，推開看看再說！」

　　譚月華想了一想，目前只有兩條去路，一條是向斷去石碑的甬道走出，另一條，便是推開拱門，看看可有去路。

　　那條甬道，漆也似黑，顯然不會通向什麼好去處，倒不如依呂麟的話，將那道拱門，推開來看看，再作打算！

　　兩人俱是一樣心意，便小心翼翼，向前走去，只見拱門之上，刻著四個字，道：「必死之門。」

　　呂麟一笑，道：「進通天秘道之人，自然存必死之心！」

　　一面說，一面伸手便去推門，那拱門看來，關得十分緊嚴，但卻是一推即開，呂麟一推開門，便覺得眼前一亮。

　　定睛看時，只見拱門之內，乃是三丈見方的一間石室，石室之中，放著一大缸清油，那缸足可裝十七八擔油，如今已只半滿，兩股指頭粗細的棉蕊，正亮著明晃晃的燈火。

　　而在那缸燈油之旁，則立著一個高可丈許的大石頭人。

　　那石頭人，呂麟認得出，正是上次在經過通天秘道時所見過的，那四五十個石人中的一個，只是不知此際何以會來到了石室之中。

　　那石人手中，捧著一根石柱，在石柱上，刻著三個字：「第一煞」。

　　譚月華和呂麟兩人，在室外向室內仔細看了一會，覺得那石室既無道路，還是不要進去的好。正當他們要回身之際，突然間，覺出足下所踏的石板，向前突然滑出了幾尺！

　　那一下變化，實是突如其來。

　　兩人一呆之下，尚未及躍退，身子已然隨著石板的向前滑溜，而進了石室之中，幾乎是在同時，身後傳來砰地一聲，拱門已然關上！

　　呂麟和譚月華兩人，一齊吃了一驚，只見那石像，突然一轉，手中的石柱，挾起一陣勁風，向兩人砸了下來！

　　這一下變化，當然傷不了兩人，兩人向旁躍開，石柱撞在地上，發出隆然巨響，同時，那石人雙臂一分，一手指南，一手指北，兩人這才注意到，石人的手臂上，都鐫有小字。

　　兩人小心湊上前去看時，不禁一齊苦笑！

　　原來左臂之上所刻，乃是「若要全，由此路進。」右臂上所刻，則是「若要碎，由此路進。」譚月華道：「麟弟，咱們向哪一條路去？」

　　呂麟道：「反正是死了，一副臭皮囊，是全是碎，理它作甚？我們當然向碎之路走進去，越是說得凶，我們便越是不怕！」

　　譚月華道：「也好！」兩人一齊轉而向右，則來到石壁之前，便覺出腳下一沉，所踏的石板，向下落了丈許來深。

　　同時，只見眼前，晶光閃耀，「嗤嗤」之聲不絕，不知有多少柄利刃，一齊激射而出！

　　此際，兩人身形陡地下沉，而那塊石板，不過三尺見方，等於是被關在一個三尺見方，三面全是石壁，而一面卻有利刃暴射而至的石籠子中！根本沒有地方可供趨避！

　　幸而呂麟早已掣了紫陽刀在手，一見眼前晶光閃耀，便立即身子一轉，攔在譚月華的面前，紫陽刀接連三式，連綿使出！

　　只聽得一陣聯珠也似的金鐵交鳴之聲過處，數十柄其薄如紙，長可尺許，闊則四寸，兩面鋒刃，盡皆鋒銳無比的利刃，被紛紛格飛！如果不是出手得快，怕不被這些利刃碎成十數段？

　　兩人渡過了這一關，定下神來，向前看去，只見前面，乃是一條窄只三尺的通道，也不知有多少深。譚月華道：「麟弟，在這樣的窄道之上，若是再有什麼埋伏，卻真是難以避得開！」

　　呂麟抬頭向上望去，他本意是想躍上了上面去的，可是抬頭一看間，只見上面，已被一塊石皮蓋住，眼看躍不上了！

　　他想了一想，道：「月姐姐，我想長白天孫上人，既然能通過通天秘道，他在通天秘道之中的所遇，只怕也和我們一樣，我們不向前去，難道在這裡呆等著不成！」

　　譚月華手揚處，抖出了一條鐵鏈來，先將鐵鏈，向前疾揮而出，呂麟也是一招「一柱擎天」，發出一股指風，向前襲去。

　　只聽得轟然勁風，傳出約有兩丈許，便撲了回來，在一撞之際，「嘩啦」一聲響，兩面的石壁，突然向前，合了攏來！

　　呂麟和譚月華兩人，此際還站在那塊突然陷下的石板之上，並未步入那條窄道之中！

　　他們自然知道，那是一掌一指的力道迸散，觸動了埋伏，所以窄道的兩度石壁，才會突然緊緊地合而為一，一點縫也不留！

　　也就是說，如果進了那條窄道的話，此際怕不成了肉泥！

　　兩人雖然逃過了此厄，但是卻也出了一身的冷汗，呆了一會，只聽得「軋軋」連聲，身左又出現了一條通道，漆也似黑。

　　兩人以火把一照，不由得一凜，呂麟立即喝道：「什麼人？」

　　原來，在那條通道之中，正有一個人，然而立，火光照映之中，那個人竟像是活的一樣！

　　待到呂麟一聲斷喝出口，才看出那人，原來也是一個石人！

　　而更其觸目驚心的，是在那石人的腳下，有著一副白骨！

　　那副白骨，除了頭骨粉碎之外，其它部份，都還十分完整！

　　譚月華和呂麟兩人，互望了一眼，呂麟嘆道：「這不知是何年何日，前來通天秘道，結果卻死在這裡的武林中人了！」

　　譚月華只覺得身上陣陣寒意，越來越甚，忍不住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戰！

　　那是因為她想及，自己和呂麟兩人，可能也成為這樣的兩具白骨之故。

　　呂麟講完之後，頓了一頓，忽然又道：「月姐姐，我想起一件事來了。」

　　譚月華忙道：「什麼事？」

　　呂麟道：「韓姑娘和譚大哥兩人，進了道不久，我們便曾聽得韓姑娘，發出過一聲叱喝，問的也正是『什麼人』三個字！」

　　譚月華心中一動，道：「是啊，莫非他們一進秘道，便遇到了這個石人？」

　　呂麟道：「通天秘道之中，變化無端，當然不是沒有可能，至少他們兩人，未曾到此，已遭不幸！」

　　譚月華苦笑道：「又不知他們是在何處，出了意外？」

　　呂麟向前走了兩步，撩起紫陽刀，護住了全身，譚月華緊緊地跟在他的身旁。

　　兩人來到了離那石人，只不過兩三尺遠近處，那石人仍是呆立不動。

　　兩人仔細看去，只見那石人的肩上，已然裂開了一大塊，裂痕像是韓玉霞的烈火鎖心輪所砸出來的。呂麟定了定神，身形一沉揮起紫陽刀來，一刀橫揮而出，「錚」地一聲巨響，正砍中在石人的腰際！

　　紫陽刀乃是削金斷王的利刃，一砍中了那座石人，刀身立時深深陷入！

　　也就在此際，只聽得四面八方，傳來了「轟隆」不絕之聲，陣陣勁風，撲面而來，火把頓時被勁風吹熄，眼前一片黑暗！

　　呂麟大吃了一驚，連忙抽出了紫陽刀，立即拋去火把，一手握住了譚月華，紫陽刀連綿使出攻守咸宜的「飛虎三式」。

　　他一連將「飛虎三式」，使了九次，才覺得勁風漸漸停止。

　　但是，他們兩人所站的地面，卻迅速地旋轉了起來，不知轉了多久，兩人才覺得眼前，突然出現了一片青濛濛的光華，旋轉也已停止。

　　兩人定睛看時，只見眼前乃是一條頗為寬闊的甬道，青幽幽的光芒，自壁間發出。

　　呂一麟看到那條甬道，便發聲呼嘯，道：「月姐姐，就是這條！」

　　譚月華不禁愕然道：「就是這條，那是什麼意思？」

　　呂麟道：「我跟赫老前輩來的時候，一進來便是這裡──」他講到此處，偶一抬頭，立即以手指道：「月姐姐，你看！」

　　譚月華抬頭看去，只見一片石壁之上，刻著幾行字，道：「四十九煞，通天秘道，由此方始，以前所見，小術而已，慎之慎之。」

　　呂麟和譚月華看了，向甬道兩旁的石人數了一數，每一排乃是二十四個，還有一個，站在盡頭處的正中。呂麟向那盡頭處正中的一個石人一指，道：「月姐姐，在那最末一人的頭上，有一個方洞，你可曾看到沒有？」

　　譚月華道：「看到了。」

　　呂麟道：「一躍上那個方洞，便已然到赫老前輩的寶庫了。」

　　譚月華呆了一呆，眼中忽然，落下淚來，道：「麟弟，你想一想，我們來到了這裡，還未曾見他們的蹤影，可想而知，他們──他們──」

　　譚月華講到此處，語音哽咽，難以為繼，再也講不下去！

　　呂麟仔細地向那通道之中看去，只見無論是地上、石壁上，或是那四十九個石人之上，全都十分乾淨，一無血污。

　　他連忙道：「月姐姐，我看他們，未必遇害，你看這裡，一點痕跡也沒有，莫非他們根本未曾到達此處嗎？」

　　譚月華嘆了一口氣，道：「事已至此，只有先向前去再說了！」

　　呂麟點了點頭，兩人小心翼翼，向前跨出了一步。

　　那一步，他們兩人，俱都不敢跨出太遠，只不過兩尺左右。一步跨出之後，卻是一點動靜也沒有。

　　呂麟和譚月華兩人，屏氣凝神，又向前跨出了兩尺，這一跨之下，已經來到了第一、第二兩個石人的中間！他們心知若有埋伏的話，一定會立即發動，因此更加小心戒備！

　　果然，他們兩人第二步才一跨出，足尖力一沾地，便覺得沾地之處，向下略沉下半寸，幾乎是在同時，「嗤嗤」兩聲響，兩股液汁，自那兩個石人的口中，電也似疾射出！

　　呂麟和譚月華兩人，幸而早有準備，忙又向前，跨出了半步！

　　只見那兩股液汁，淋在地上，立時冒起了陣陣白煙，他們跨得雖快，衣上也不免被沾了幾點，一股煙過處，衣服立時焦黃，成了破洞！

　　兩人吸了一口氣，站在當地不動。

　　那兩排石人，每一個之間，相距約有四尺，他們半步跨出兩尺，站在石人與石人之間，則一點動靜也沒有，一到了兩個石人正面對之處，像剛才那樣，便有兩股液汁噴出。

　　譚月華道：「麟弟，我們這一步，不妨跨出四尺，則仍在空隙之間。」

　　呂麟道：「只怕事情，沒有那麼容易，如果真是如此，那要經過通天秘道，還有什麼難處？」

　　他們兩人，正在跨出，忽然聽得「撲」、「撲」、「撲」、「撲」，一連七八聲過處，就在他們前面，並列的石人之間的空隙前，出現了一連十個圓洞。

　　在那圓洞之中，全都是一種黑色的，極其濃稠的漿汁，正如同沸水也似，「骨都」、「骨都」，在冒著氣泡。

　　兩人一見這等情形，不由得相視苦笑！

　　他們剛才的計劃，就是想要在如今出現圓洞的地方下足的。

　　如今，一連串出現了十個圓洞，圓洞中所冒的，又不知是什麼東西，逼得他們，非在兩個石人面對面的地方下足向前走去不可！

　　兩人呆了半晌，不敢輕舉妄動。

　　正在此際，忽然聽得剛才噴出液汁的那兩個石人體內，發出了一陣「軋軋」之聲，兩人大吃了一驚，只當又有埋伏。

　　可是回頭看時，卻又了無動靜。

　　呂麟忙道：「月姐姐，你剛才可曾聽到什麼聲響？」

　　譚月華道：「自然聽到了。」

　　呂麟道：「那是什麼意思？」

　　譚月華心中一動，道：「麟弟，你金剛神指指力，可以達到多遠！」

　　呂麟道：「月姐姐，你問這幹什麼？」

　　譚月華道：「你且答我！」

　　呂麟想了一想，道：「兩丈之內，力道甚是強勁，兩丈之外，就差一點了。」

　　譚月華點頭道：「那我們就有法子，通過這條道了。」

　　呂麟心中，仍是愕然。譚月華向前一指，道：「這一連十個小圓洞中，當然是什麼劇毒之汁，乃是逼得我們，要在兩個石人，對面的空地中下足，埋伏便立即發動，是也不是？」

　　呂麟道：「正是如此。」

　　譚月華道：「你想想，我們剛才下腳，何等之輕，埋伏便已經發動，如果你以金剛神指的指力，向地上撞去，豈不是也可觸動埋伏？」呂麟喜道：「當然──」

　　可是他只講了兩個字，喜容便倏地消失，道：「月姐姐，如若通天秘道之中的埋伏，在一次之後，便自失效，還有什麼厲害之處？」

　　譚月華道：「當然不會一次過後，便自失效，但是，其間卻有極短的時間，可供我們利用！我猜剛才那兩個石人身內所發出的「軋軋」之聲，便是機關再度發動，石人身內，又儲滿了液汁之聲！」

　　呂麟側頭細想了片刻，道：「我們不妨，就在這兩個石人身上，試上一試！」

　　譚月華點頭道：「我也正是此意！」

　　兩人一齊小心翼翼地轉過身去，呂麟右手中指，倏地伸出，一縷指風，撞向那兩個石人之前的石板，只聽得「嗤」、「嗤」兩聲，又是兩股著地冒煙的毒水，自石人口中噴出。

　　一等到毒汁噴盡，譚月華忙道：「麟弟，快再點一下！」

　　呂麟又一指點出，這一下，指風撞在石板之上，那石板仍然向下，微微一沉，但是石人的口中，卻並沒有毒水射出！

　　兩人互望了一眼，心中盡皆大喜。

　　轉眼之間，那兩個石人的身內，又響起了一陣「軋軋」之聲。

　　譚月華喜道：「行了，我們就照這個辦法，一齊向前走去吧！」

　　呂麟道：「我們可仍得小心些，其間可供利用的時間，實是不多！」

　　譚月華道：「當然，我們將一停不停，向前連越過十對石人，在越過那十對石人之際，根本連考慮的餘地都沒有，越過之後，我們還得碰運氣，在未到第十二對石人之間的空地上站定，以確定以後的方法。」

　　呂麟點頭道：「好。」

　　隨著一個「好」字，他手一指，又已然向前面疾伸而出！

　　一縷指風，剛一襲出，只聽得那兩個石人的口中，也噴出一股毒水來，那股毒水，色作深黃，射在地上，連石板都出現了凹痕！

　　兩人一等毒水射完，便立即向前跨出，跨過了小圓洞，在第三對石人之間站定。

　　才一站定，呂麟已又一指向前點出，前面那一對石人，口中又噴出了毒汁，只不過顏色不同，或黑或黃，或腥臭撲鼻，或著地生煙，不一而足，兩人一連以這個方法，越過了十對石人，站定下來，呂麟再以指風向前點出之後，卻無動靜！

　　兩人呆了一呆，向前看去，自己剛好只不過走了一半，前面還有十二對二十四個石人，和那個特別高大的石人。

第二十九章　夫妻聯手　擊敗釣魂叟

　　呂麟道：「月姐姐，我們站在這裡，總不是辦法，不如硬跨出去！」

　　譚月華忙道：「不可，我們已經通過了一半，何必在下一半中，再去冒不必要的險？」

　　她一面說，一面揮動鐵鏈，向前面的一塊石板，用力擊出！

　　只聽得「叭」地一聲，鐵練擊在石板之上，火星四冒，濺出老遠！

　　但是，前面那一對石人，卻仍是一點動靜也沒有，像是這條甬道之中，根本沒有埋伏一樣。

　　兩人心中，不禁大是奇怪，譚月華柳眉緊蹙，饒是她心思靈敏已極，在這時候，她卻也無法想通，究竟是什麼緣故！

　　呂麟見狀，忙道：「月姐姐，既然鐵練擊地，也略無反應，我們何不過去！」

　　譚月華正色道：「麟弟，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事情！」

　　呂麟道：「月姐姐，那我們難道就在此站上一輩子不成？」

　　譚月華道：「當然不會，多站上一會，又怕什麼？要知道如果我們也葬身在這裡的話，便再也沒有人去對付六指琴魔了！」

　　呂麟道：「我說師傅，譚伯伯他們，只怕連這裡也未曾到過！」

　　譚月華嘆了一口氣，道：「麟弟，你且轉過身去看看！」

　　呂麟心中一動，連忙轉過頭去，他一轉過頭去，便不由得呆了半晌！

　　他一直以為，東方白譚昇等人，未曾真正地來到這通天秘道，乃是因為道之中，所有的石板，都十分平整潔淨的緣故。

　　剛才，他們一連越過了十二對石人，那十二對石人的口中，所噴出來的毒水，大多數一沾到了石板，石板便現出了蝕痕，可知是厲害之極，從所未見的毒水，兩人也一直看得驚心動魄。

　　但此際，當呂麟回頭去看時，身後的十餘塊石板，已經平整如新，而那十個小圓潭，也已經隱去不見。顯然在那片刻間，甬道之中，又有了變化！

　　也就是說，如果東方白等人，曾在通天秘道之中，遭了不幸的話，後來的人，也是根本一點痕跡都看不出來的！

　　呂麟呆了一會，苦笑道：「月姐姐，人死總不能一點痕跡也沒有的吧？」

　　譚月華道：「麟弟，我豈是希望他們已然遭了不幸了。但是，這四十九煞天通道中的設置，實是奪天地之造化，具不可思議之妙，只怕人死了，也會被消滅得一點痕跡也無！」

　　譚月華一面說，一面眼中，又已然不禁淚如雨下。

　　呂麟緊緊握住了她的手，道：「月姐姐，先別難過，我們還是想辦法，再走完那下半段通天秘道要緊！」

　　譚月華嘆了一口氣，道：「我們絕不能大著膽子，以身去試，但如果說，以一練之力，擊向前去，尚無動靜的話，又有什麼法子，可以觸動了埋伏呢？」

　　呂麟道：「只怕下一半的埋伏，已經因為年久而失效了？」

　　譚月華忙道：「麟弟，咱們又豈可以存僥倖之念？」

　　呂麟道：「那就只有這樣了，讓我先走向前去試試，若是沒有事發生，你再跟了來？」

　　譚月華嘆了一口氣，道：「你又來了！」

　　呂麟知道譚月華是在責備自己，不應如此輕易分離。但如今的情形，卻是沒有法子，呂麟豈又是願意拋下譚月華？當下呂麟道：「這又不行，那又不行，只好在這裡站著了！」

　　譚月華眼珠一轉，道：「有了，我們何不將前面這一對石人擊倒？」

　　呂麟向那兩個石像，看了一眼，道：「那卻要我們兩人合力才行！」

　　譚月華道：「當然！」兩人手掌，向前揚了起來。

　　但也正在此際，忽然聽得身後，隱隱有講話之聲，傳了過來！

　　兩人一聽得身後有人講話之聲，不禁又驚又喜。他們驚的是，在這樣的情形下，如果再來敵人，自己實是萬難分出心神來應付。但是他們隨即想到，這通天秘道之中，等閒人豈敢進來？那講話之聲可能便是東方白、譚昇夫婦等傳了過來的，他們既在講話當然未曾遇難，這豈不是值得欣喜之事？

　　兩人互望了一眼，站著不動，用心傾聽，只聽得那講話之聲，一開始時來得極是遙遠，並聽不清楚話的內容。但是不一會，語聲便漸潮地傳了近來，兩人雖還聽不清是在講些什麼，但是卻也可以聽出，一個人的口音，甚是蒼老，另一個，卻是女子的口音。

　　呂麟和譚月華兩人，一聽得在交談的兩人，一個口音蒼老，另一個則是少女之聲，心中不禁大喜，因為他們只當一個是七煞神君，而另一個則是韓玉霞。

　　韓玉霞和七煞神君，乃是分批進來的，如今既在一起，可知他們已經會合，那自然更是值得兩人大為高興的事。兩人正待出聲呼喚，可是轉眼之間，那兩個人的交談之聲，又近了些，呂麟和譚月華，已經可以將他們的話聲聽得更其清晰。

　　兩人聽清楚了來人的語音之後，不禁盡皆呆了一呆，原來那蒼老的聲音，並不是譚昇所發，而那個少女，也不是韓玉霞！

　　呂麟心中駭然，低聲道：「月姐姐，什麼人不遲不早，恰在此時，來到了此處？」

　　譚月華側耳細聽了半晌，道：「奇怪，那老者的口音，像──像是釣魂叟！」

　　呂麟也應聲道：「另一人是端木紅！」

　　這時候，一老一少兩人的語音更其近了，呂麟和譚月華，心中已可以肯定，來的兩人，一個是釣魂叟，一個是端木紅！同時，他們兩人的心中，也不禁奇怪之極！

　　端木紅自和譚月華分手之後，並沒有人知道她的下落。

　　但是她竟然和釣魂叟在一起，那卻是令人意料不到的事情！

　　呂麟和譚月華兩人，又互望了一望，他們兩人，俱都想到，端木紅可能是傷心之餘，憤而投向六指琴魔。但是一轉念間，他們卻又覺得端木紅絕不是這樣的人！

　　釣魂叟和端木紅兩人的語音，越傳越近，連他們講些什麼，都可以聽得清楚了。

　　只聽得釣魂叟「嘿嘿」乾笑，道：「小女娃，你可是弄什麼花樣？」

　　端木紅的聲音，則顯得十分悲憤，道：「如今我身為你所制，還有什麼花樣可出？」

　　釣魂叟仍是乾笑不已，道：「對了，我得了好處，絕不會少你一份，你還是乖乖地聽命於我的好！」

　　端木紅道：「你一直不肯相信我的話，若是上了那老賊尼的當，那可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釣魂叟一聲長笑，道：「你放心，那老尼姑與我是老交情了，不會給我當上的！」

　　他們兩人，講到此處，聲音更近，眼看已經要來到通天秘道之中！

　　呂麟和譚月華兩人，心中越來越奇，因為釣魂叟和端木紅兩人的話，他們雖然是每一個字，都可以聽得清清楚楚。但是，釣魂叟和端木紅兩人，究竟是在講些什麼，兩人卻是莫名其妙。

　　他們只聽出，端木紅並非是投向了六指琴魔，而只是被釣魂叟制住，而釣魂叟則正在強迫端木紅去作一件事。如今，他們已在通天秘道之中，當然是為了寶庫之中的寶物了。

　　但是，何以釣魂叟要端木紅帶路通過四十九煞通天秘道呢？

　　難道端木紅知道那四十九煞通天秘道的秘密嗎？而且，他們兩人的談話之中，又涉及了一個「老尼姑」，是什麼人，和他們又有什麼糾葛？這一切，都是難以解答之事！

　　呂麟聽得兩人的語音越來越近，忙道：「我們要躲一躲才好！」

　　譚月華道：「可是通天秘道之中，每一步都充滿了殺機，如何躲法？」

　　呂麟迅速地四面一看，道：「月姐姐，我們不妨躲到石人後面去！」

　　譚月華心知此事，一樣是十分冒險，但是事情已急，自己若是被釣魂叟發現，麻煩就更多了，這個險卻是得冒上一冒！

　　他們兩人立即足尖輕輕一點，身形貼地掠出了一丈五六尺光景，在一個石人之旁，停了下來，隨即身子一轉，到了石人的身後！

　　看官，需知那四十九煞，通天秘道，可以說，是古今中外所未曾有的一條機關佈置，巧妙之極的通道，這時候，如果不是因為事情有了一個變化，呂麟和譚月華此舉，非立時喪生不可！

　　事情究竟有了什麼變化，後文自有交代，此處不贅。但呂麟和譚月華兩人，此際更不知道，他們一見隱身在石人之後，毫無動靜，並沒有觸動機關，心中還暗自慶幸，以為得計。

　　他們才一將身子隱起，只見道口子上，人影連閃，釣魂叟和端木紅兩人，已經在道的口子上，停了下來。呂麟和譚月華兩人，偷眼看去，只見端木紅滿面怒容，釣魂叟則面帶笑。

　　釣魂叟右手五指，正如鋼鉤也似，叉在端木紅的後頸之上。他掌心壓住了端木紅頸後的「腦戶穴」，只要掌力一吐，端木紅武功再高，也是難以倖免，難怪她說是受制於釣魂叟。兩人在口子上站定，釣魂叟道：「如何走法，你該說了？」

　　端木紅道：「你不怕和我同歸於盡，便信那老賊尼的話！」

　　釣魂叟面上神色，十分猶豫，像是他心中正在考慮，是不是該信那「老賊尼」的話。

　　端木紅又道：「釣魂叟，你也是武林中的一代元老，如何連這一點都不明白？如果我掌握了這四十九煞通天秘道的秘密的話，雖然每進一次，只能取一件寶物，但我多進出幾次，將寶庫中的寶物，都取到了手中，如何還會為你所制？」釣魂叟的面色，更是疑惑。但是他口中卻仍道：「或則不是你不想做，而是未來得及去做，便已為我所制！」

　　端木紅道：「笑話，你不怕死，即管和我一齊向前走便了！」

　　呂麟躲在石人後面，見端木紅落在釣魂叟的手中，他心中也不禁怒火中燃。

　　他對端木紅，雖然沒有愛意，可是端木紅的一條手臂，斷在他的手下，他對於此事，一直內疚於心，曾經立誓，要使端木紅一輩子快活。除了愛情一事，實在不能勉強之外，呂麟確是願意為端木紅做任何他所能做到的事情！當下他目射怒火，已然想湧身躍出。但是在一旁的譚月華，卻也早已看出了呂麟的心意！她不等呂麟有所動作，便緊緊地握住了呂麟的手臂。

　　譚月華倒也並不是不想他救端木紅，而是因為四十九煞通天秘道之中，充滿了危機，可能呂麟才一撲出，便已經身受其害！

　　端才紅的話一講完，便緊抿著嘴唇，不再言語，釣魂叟面上神色，猶疑不定，好一會，才道：「你向前走去便了！」

　　端木紅冷冷地道：「你不怕死？」

　　釣魂叟「哈哈」一笑，道：「我這一大把年紀了，還怕什麼死？只可惜你如果要弄玄虛的話，青春年少，便自喪命！」

　　端木紅「哼」地一聲，向前跨出了一步！她這一步，正是跨在對面相立的兩個石人之間的石板之上！譚月華和呂麟兩人，一見這等情形，幾乎失聲叫了起來！

　　因為，只要有一絲重量，壓到了那塊石板之上，石板立時會向下略沉寸許，而那兩個石人的口中，也會有毒水噴出！

　　可是，呂麟和譚月華兩人，卻終於未曾叫出聲來，因為事情的發展，大大地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不但端木紅踏到了那塊石板上，連釣魂叟也踏了上來，可是那兩個石人，口中卻並沒有毒水噴出！呂麟和譚月華兩人，不禁大是奇怪！

　　只聽得釣魂叟笑道：「小女娃，你終究還要性命！我告訴你，魔龍赫熹的寶庫之中，有兩樣寶物，一樣是萬年藍田玉實，另一樣乃是青冥果，你如果能得了這兩件寶物，就有法子，尋到名醫，將新死之人的手臂取下，為你續上，所以我說於你於我，皆有好處，千萬不要弄什麼花樣？」

　　釣魂叟自從進了通天秘道以來，一再叮囑端木紅不要玩弄花樣，可知他心中對於這條通天秘道，也是極其害怕！端木紅冷笑一聲，道：「你不必利誘我！」

　　釣魂叟道：「我是為你好，你年紀輕輕，斷了一條手臂，豈不悲苦？」

　　端木紅揚起頭來，道：「你料錯了，我這條手臂，乃是斷在我最心愛的人手下，我根本不希望將它續上──」她講到此處，也不免神色黯然，又道：「我時時望著斷臂之處，便可以回想起和我最心愛的人在一起時的情形，誰──誰希罕什麼藍田玉實？」

　　看她的情形，雖然像是想竭力地忍住眼淚，可是話一講完，仍是免不了熱淚奪眶而出！

　　躲在石人之後的呂麟，聽得端木紅這一番癡情的言語，也是心如刀割，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釣魂叟冷冷地道：「你斷臂不想續回，我豈會勉強你？還不快向前走？」

　　端木紅抹了抹眼淚，又一步一步，向前走出。

　　呂麟和譚月華兩人，細心看她的行動，只見她每一步跨出，或大或小，全無定規。有時落在兩個石人之間，有時卻又不是，竟像是根本沒有將道內的機關，放在心上一樣！

　　而事情奇也奇在這裡，端木紅雖是任意向前走出，但通天秘道之中的機關，卻也絲毫未見觸發！

　　呂麟和譚月華兩人，每見端木紅和釣魂叟兩人，跨出一步，心中的奇怪，便也增加了一分，眼看釣魂叟和端木紅兩人，離他們已經越來越近，譚月華心中，首先猛地一動！

　　她想到自己和呂麟兩人，在經過了十二對石人之後，再想要衝動前面的機關，雖以鐵練擊在石板之上，也是毫無動靜。而且，自己躍向石人之後，竟然能夠安然無事，這種情形，似乎也不應該出現在四十九煞通天秘道之中！如今，端木紅任意跨出，通天秘道之中的機關，卻絲毫未曾發動。

　　這種種的情形，雖然乍一看來，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但是結合起來，細細一想，卻只能得出一個結論，那便是，四十九煞通天秘道之中的所有機關，如今都已經停止了！

　　譚月華的心思，極其靈敏。但是她卻也只想到了這一點，而且還不敢十分地確定。至於究竟是有了什麼變化，通天秘道中的機關，才會停止了動作，她卻絕想不出來。當下她連忙向呂麟打了幾個手式。呂麟領會了她的意思之後，略想了一想，便作勢欲向外撲去。

　　譚月華心念電轉，暗忖若是通天秘道之中的機關，當真全已停止了的話，自己兩人，猝不及防之際，向外撲出，不但可以將端木紅救下的成分極高，而且也絕沒有什麼危險！

　　並且，通天秘道剛才還是步步驚魂，如此危險，忽然之間，便了無動靜，看來也和釣魂叟與端木紅兩人的來到，有著極大的關係。

　　能不能到達寶庫之中，和能不能除去六指琴魔，有著直接的關連，這件事也非向端木紅問明白不可！因此，譚月華立即點了點頭。

　　此際，端木紅和釣魂叟兩人，已將來到了兩人藏身之處的附近。譚月華握住了鐵練，呂麟緊緊地握住了紫陽刀，兩人屏氣靜息，四道冷電也似的目光，一齊注定在釣魂叟的身上！

　　轉眼之間，端木紅和釣魂叟兩人，已經在他們的身旁走過。

　　兩人一等釣魂叟的背部，在眼前出現，立即足尖一點，悄沒聲地向前掠出，譚月華身形一矮，鐵練一招「虯龍沉海」，攻向釣魂叟的下盤！而呂麟足尖一頓，騰空三尺，紫陽刀「飛虎三式」，幻成萬道紫虹，向釣魂叟上盤，疾罩了下來！

　　兩人各自攻出的這一招，不但快疾無倫，而且，各自運了九成以上的功力，剎時之間，只聽得鐵練蕩空，呼嘯之聲，以及紫陽刀的霍霍嘶空之聲，聲勢之猛，無可比擬！

　　電光石火之間，只聽得釣魂叟一聲長嘯，夾著端木紅的一聲嬌呼，端木紅的身子，首先向前，直跌了出去，「叭」地一聲，跌在丈許開外！

　　而在練影刀光之中，只見銀光閃閃，一陣掣動，呂麟、譚月華和釣魂叟三人，身子已然由合而分，各自向後退出！

　　三人一齊退開之後，只見釣魂叟手中的釣魂絲，牢牢地纏定在譚月華的鐵練之上，兩人各自在用力向後拉扯，將細如蛛絲的釣魂絲，拉得筆也似直，而譚月華究竟難以和釣魂叟數十年苦練之功相比，甫一站定，便被拉出了兩步！

　　呂麟一見這等情形，一時之間，也顧不得倒地不起的端木紅究竟如何，立即一躍向前，左手起處，一招「四象並生」，四股凌厲無比的指風，已經向釣魂叟疾攻而出！釣魂叟此際，應付譚月華，想奪回釣魂絲來，已經要化去七分心神。呂麟那一式金剛神指，傾全力攻到，聲勢之猛烈，不可方物。

　　釣魂叟乃是何等識貨之人，他當然知道，如果硬接呂麟這一招的話，雖然不致於受傷，但是一分神間，釣魂絲卻不免被譚月華奪了過去！

　　那釣魂絲乃是他仗以成名之物，他原來的姓名無人知道，人人都叫他釣魂叟，便是因此絲之故，如何肯以被奪？因此，一時之間，雖然武功造詣極高的釣魂叟，也不禁呆了一呆！而一呆之際，呂麟的手指，距他胸前，已經不過三尺許遠近！

　　釣魂叟大喝一聲，百忙之中，運盡了全身真力，右臂向懷中，用力一扯！

　　他那一扯的用意，乃是欲在呂麟的手指，未曾襲中自己之際，將譚月華硬生生地扯了過來，擋在自己的前面，那麼，呂麟收指不及，譚月華便首當其衝，必定香消玉殞。

　　就算呂麟的內功，收發自如，立即收起了指力，也必定狼狽不堪，他再趁機進攻，便可操勝算！釣魂叟的主意，本來打得不錯，但是他卻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

　　那就是他對譚月華的功力，估計得太低了些！

　　他只當譚月華年紀輕輕，就算家學淵源，也不能到達再高的境地。

　　他卻不知道，譚月華年紀雖輕，但是卻不但得了七煞神君的真傳，而且，在她和東方白在一起的時候，又得了不少益處，再加上鐵神翁所授她的那三招武功，實是內外兼具，武學中的無上之作，她一人，已然身兼三家之長！

　　釣魂叟那運足了十成功力的一扯，並沒有能將譚月華拉到身前來，只不過將譚月華拉出了三步而已！他一著棋差，便滿盤皆輸！

　　呂麟的招式，來得何等快疾，電光石火之間，四股指風，已經匯而為一，只聽得「砰」地一聲巨響，釣魂叟一聲怪叫，身子向後，疾退出了三步！

　　他被呂麟硬襲中了一招，全身真氣，幾乎迸散，手上自然一鬆，釣魂絲已被譚月華劈手奪了過去！若是換了常人，此際一定不肯就此善罷甘休，要將釣魂絲奪回來的。

　　但是釣魂叟乃是何等老巨猾之徒，他的釣魂絲一脫手，同時覺得心頭隱隱作痛，便知道再打下去，自己絕非敵手！

　　因此，不等呂麟第二招攻出，他便一聲怪叫，身形如風，向外疾飄了出去！

　　呂麟倒也未曾料到他說走就走，如此拿得起放得下，慢了一步，便被他掠出了道！

　　呂麟還想前去追趕，只聽得譚月華叫道：「麟弟，先由得他去，快看看端木紅姑娘怎樣了？」

　　譚月華一面說，一面將釣魂絲全都纏在鐵練之上，向端木紅掠去。

　　呂麟一聽得譚月華如此說法，也立即停步不追，向端木紅撲了過去。

　　兩人來到了端木紅的身前，只見端木紅躺在地上，面色慘白，分明已經身受重傷，嘴唇在不斷地震動，像是想講一些什麼話，卻又無力出聲。

　　譚月華見狀忙道：「端木妹子，你已受了重傷，快別講話，到了寶庫之中，取到了藍田玉實，一經服下，便可無事了！」

　　譚月華只當剛才自己，在通天秘道之中，翻天覆地，道中也是毫無動靜，當然立即便可以到寶庫之中，而那藍田玉實，乃是稀世至寶，其功勁不在七色靈芝之下，一給端木紅服下，再重的傷勢，也不礙事了！

　　怎知端木紅一聽得譚月華如此說法，面上現出了焦急已極的神色，嘴唇動得更急。

　　呂麟和譚月華兩人，心中不禁大奇！

　　因為，看端木紅的情形，像是有什麼關係重大的話，非說不可一樣！兩人只聽得她的聲音，十分微弱，便一起俯耳下去，這才聽得端木紅正在說道：「不──可──快──退──快──退──出去──」

　　呂麟和譚月華一聽得端木紅如此說法，心中更是大奇不已。

　　因為這時候，他們兩人，在兩招之間，便已然打得釣魂叟狼狽而逃，雖然端木紅受了重傷，但是卻也算是佔盡了上風。

　　這一切，端木紅不應該看不到，何以她反叫自己，立即退卻？

　　呂麟忙道：「紅姐姐，我們快到寶庫去吧，你不必再掙扎著說話了！」

　　端木紅面上神情，更形焦急，額上已沁出了豆大的汗珠，道：「快──退到入口處──去，遲──則──不得了！」

　　她竭力掙扎著，將這句話講了出來，口角已然流出了鮮血！

　　呂麟和譚月華兩人，心中仍是莫名其妙。

　　但是他們此際，卻也知道，端木紅如此說法，一定有著原因。

　　要不然，她何必在傷重之餘，還掙扎著說話，令得傷勢加劇？

　　可是呂麟卻仍然不甘心就此後退，道：「紅姐姐，我們到寶庫中去，難道不行嗎？我們此行，意義十分重大！」

　　看官，此際，呂麟和譚月華兩人，因為不明內情，所以並不心急。

　　但是端木紅卻是深明內情的，她知道自己如今，在秘道之中，無疑是處身於一堆藥信已經點燃的火藥之上，隨時隨地，皆可能粉身碎骨！

　　但是，譚月華和呂麟兩人，卻還問之不已！

　　端木紅心中焦急的程度，實是難以形容，只可惜她剛才被釣魂叟一掌推出之際，腦戶要穴，為釣魂叟擊中，震成了重傷，連多講一句話的氣力都沒有！

　　端木紅一聽得呂麟還不想退出，急得全身皆出冷汗，更是一個字也講不出來！

　　看官，端木紅何以如此著急，這其中還有一大段情節，作書人必須詳作交代才是。

　　原來，當日，端木紅和譚月華分手之後，一個人獨自趕路，想到那個林子中去，與師傅會面。但是等到她到了那個林子時，青燕丘君素卻並不在！

　　這倒是大大地出乎端木紅意料之外的事情。

　　她知道自己的行徑，雖然觸犯了飛燕門的戒律，令得師傅心中大怒，但她也知道，師傅十分疼愛自己，絕不會就此斷了師徒之情！

　　如果師徒之情，就此斷絕的話，自己在世上，當真一個親人也沒有了！

　　端木紅一個人在林子中徘徊，想到傷心處，不由自主，痛哭起來！

　　森林之中，極是幽靜，她的哭聲，哀哀切切，傳了開去，鳥兒和松鼠，一齊向外飛竄，像是不忍聽她的哭聲一樣。

　　端木紅哭了好一會，才漸漸地止住了眼淚，正在此際，她聽得像是有腳步聲傳了過來，端木紅心中一凜，連忙隱身在一棵樹後。

　　果然，不一會，「悉索」、「悉索」的腳步聲，已經越來越近，一個人走向前來。端木紅定睛一看，卻是一個中年女尼。

　　看那中年女尼的情形，像是不怎麼會武功，每一步踏在樹葉上，都發出老大的聲響來。

　　端木紅心中不禁暗暗叫奇，心想這個女尼，來這裡作甚？

　　她正在想著，只見那中年女尼，已在不遠處停了下來，雙掌合什，道：「善哉！剛才在痛哭的，敢情是端木紅女檀樾嗎？」

　　端木紅一聽得那中年女尼，如此說法，更是大吃一驚，一時之間，不敢回答，只聽得那中年女尼又道：「女檀樾放心，貧尼不是武林中人，只不過久居山間，腰腿尚健而已，貧尼此來，帶有令師口訊，女檀樾請現身與貧尼相見！」

　　端木紅一聽得她帶有師傅的口訊，而且，看那中年女尼的情形，慈眉善目，確像是不會武功，再加上自己會在這裡等候師傅這件事，除了師傅可能知道之外，旁人根本不得而知！

　　因此端木紅便立即走了出來，向那中年女尼，行了一禮，道：「大師如何稱呼？」

　　那中年女尼一笑，道：「貧尼與女檀樾，只不過會上一面，就要分開，何必要知道貧尼法名？」

　　端木紅聽得那中年女尼的話，大含禪機，呆了片刻，道：「大師說有家師口信帶來，不知家師說一些什麼？」

　　那中年女尼道：「令師已經看破紅塵，在貧尼寺中出家了！」

　　端木紅這一驚，實是非同小可，失聲道：「你說什麼？」

　　中年女尼面帶微笑，道：「令師已身入佛門，從此解卻一切苦難，女檀樾又何必大驚小怪！」

　　端木紅聽得那女尼說師傅已經身入空門，已然呆若木雞，好一會才道：「那麼──她有什麼話要和我說的？」

　　中年女尼道：「她身入佛門，理應斬斷塵緣，但是她卻仍然不能忘記你──」

　　端木紅聽到此處，已是淚如雨下，叫道：「師傅！」

　　中年女尼卻是無動於衷，道：「是以她才吩咐我來見一見你，囑你不要再以她為念，她還有一件東西要交給你的。」

　　中年女尼說著便伸手入懷，摸出一隻白玉琢成，小可盈握，玲瓏透剔的燕子來。端木紅一見飛燕門掌門信符，立即跪了下來。

　　中年女尼道：「她要我交給你的，便是這件物事，她說你一見到這件物事，便可知道她的心意了！」

　　端木紅哭道：「我知道──師傅是要把接掌飛燕門的責任放在我身上──」

　　中年女尼將玉燕子放在地上，道：「貧尼話已帶到，就此告辭！」

　　端木紅忙道：「大師，我師傅現在何處？」

　　中年女尼微笑道：「女檀樾，世上已沒有令師了！」

　　端木紅急道：「胡說！我師傅好端端的，又沒有死，怎麼會沒有了？」

　　中年女尼道：「她身入空門，法名了慧，世上如何還有丘君素其人？」

　　端木紅站了起來，道：「不管是了慧也好，不了也好，你總要讓我去見一見師傅！」

　　那中年女尼搖頭道：「貧尼怒難從命！」

　　端木紅又急又怒，她想到師傅忽然身入空門，可能就是因自己不肖而起，從此失去了最親的親人，連再見一面，也在所不能，如何肯休？

　　因此一伸手，已經將中年女尼的胸口，一把抓住，道：「我師傅在那一個庵中出家，你說不說？」那中年女尼雙目一閉，低聲誦起佛經來，她面上毫無驚懼之聲，顯得安詳已極！

　　端木紅呆了半晌，一句話也講不出來，便自鬆開了手，那中年女尼也不再多說什麼，轉過身子，一步一步地踱了開去。

　　端木紅直等看不到那中年女尼的背影時，才又號啕大哭了起來。

　　她拾起了玉燕，不斷地叫著師傅，心中實是傷心到了極點。

　　一直哭到半夜時分，她才紅腫著雙眼，向林子之外走去，她心上人原來並不愛她，這件事已足夠令得她傷心的了，如今，情逾母女的師傅，忽然又拋下她，遁入空門，她實是感到了生不如死！

　　她渾渾噩噩地，向前走著，心中只感到一片茫然！

　　在不知不覺間，天色已然大明，陽光照到了端木紅的臉上，端木紅才如夢初醒！

　　她在路邊，呆呆地坐了一會，心想師傅就算身入佛門，但也不見得不肯見自己，自己即使走遍普天之下的尼姑庵，也要將她找到，再見她一見！

　　端木紅的性格，本就十分堅強，想到就做，當真向前走出，在每一家尼姑庵中，去尋找青燕丘君素，可是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她找了一家尼姑庵又是一家尼姑庵，卻始終沒有她師傅的蹤跡。

　　那一天傍晚時分，端木紅來到了河南伏牛山境內，聽得當地人說起，山內佛寺、道院，庵堂頗多，她便向山中而去。

　　一連經過了幾家庵堂，皆沒有她的師傅。

　　天色，已經漸漸地黑了下來。

　　端木紅心中正在想，再找一家，便自歇息，明日再說，已見到面一個山坳之中，露出一角黃牆。

　　端木紅向前走去，一轉過了山角，便看到有一列矮矮的黃橋，打橫寫著「南無阿彌陀佛」六個大字，已然剝落不堪。

　　端木紅走得近了，抬起頭看，只見大門之上，掛著一塊橫匾，寫著「大士庵」三字。端木紅本來不確定那是僧寺，還是尼庵，如今一見「大士庵」三字，心中一喜，因為即使找不到師傅，（實際上，她也根本未存著在此找到師傅之心），也可以在這裡借宿一宵，免得露宿荒野，夜不安眠。

　　因此，她立即走向前去，傾耳一聽，只聽得裡面像是有人在講話，她連忙伸手，敲了敲門。過了片刻，只聽得「呀」地一聲，大門打開了三寸來寬的一道縫，露出半個人面來。

　　端木紅就著暮色，向那人一看，不禁嚇了老大一跳。

　　原來那人，雖是女尼打扮，但是卻滿面凶相，左額角上還有老長一條刀疤，直到頰下，看來更是凶相驚人，不像是出家人。

　　只見她一瞪眼，道：「什麼事！」

　　端木紅道：「敢問師太，貴庵之中，可有新近出家的一位老尼嗎？」

　　端木紅的話未曾講完，那女尼已經一迭連聲地道：「沒有！混帳！」

　　端木紅聽得她出口罵人，心中不禁有氣，但仍不發作，道：「那麼，我已錯過了宿頭，求師太准我借宿一宵？」

　　那尼姑「嘿」地一聲，道：「不行。」話一說完，立即便將門關上！

　　端木紅實在按捺不住，一等她將門關上，手起一掌，便按在門上，同時，內力疾吐而出。她自從服食了「屍鱉」的內丹之後，功力精進，而且內力自成一路，至陰至柔，她心中恨那尼姑如此不遜，一掌按在門上，足運了七成功力！

　　她純陰真力，透門而過，只聽得門內，那女尼一聲怪叫，接著，只聽得「砰」地一聲，想是那尼姑跌倒在地之聲！

　　端木紅冷笑一聲，心想你出家人如此待人，令你跌一跤，略作薄懲，她也不再停留，轉身向外走去，她才走出十餘丈，陡地聽得身後，傳來了暴雷也似，一下巨喝！那一下巨喝之聲，不但突如其來，而且聲如霹靂，實是驚人之極！

　　端木紅雖是功力十分深湛之人，可是那巨喝之聲，也令得她整個人，直跳了起來！

　　端木紅心中，大吃了一驚，連忙向前面，疾掠出了丈許！

　　她掠出了丈許之後，才轉過身來，只見剛才跌了一跤的那個尼姑，已經跌得鼻青臉腫，趕了過來，在她身邊，還有一個身材極其高大，手中擔著黑沉沉的一條鐵扁擔的老尼姑。

　　那老尼姑正自哇呀大叫，和那尼姑一齊趕到！

　　端木紅一見到那老尼姑，心中便不禁大是奇怪，因為那老尼姑，她不但曾經見過，而且還知道她又聾又啞！原來，那老尼姑就是當日呂麟追尋譚月華，端木紅又追尋呂麟，在中條山之中那個小庵堂中，曾經遇到過的啞尼！

　　端木紅見這個啞尼，突然在此出現，心中已經知道，事有蹊蹺。

　　只見兩人旋風也似，趕了前來，那尼姑指著端木紅向那啞尼一面比劃，一面道：「就是她，你快與我打她！」

　　她氣得面色發青，又作出狠狠打人的手勢，看來更沒有一點像出家人！

　　端木紅知道那個聾啞老尼，武功極高，倒也不敢怠慢。

　　只見那襲啞老尼，像是看懂了手勢，轉過身來，又是一聲大喝，大踏步地奔了過來，掄起手中鐵扁擔，蕩起呼呼勁風，向端木紅砸到！

　　端木紅知道那啞尼天生神力，絕不能力敵，不等對方攻到，身形輕晃，已經展開本門絕頂輕功，向外避了開去！

　　她才一向外掠，掠出了丈許，突然嬌軀一擰，「刷」地轉了過來，向那在一旁指手劃腳的女尼，疾衝了過去，單臂驟伸，五指如鉤，一把抓出！

　　那尼姑雖也會武功，但如何會是端木紅的敵手？怪叫一聲，想要閃避時，已經被端木紅當卻抓住，端木紅手臂一振，立時將之提了起來，一個轉身，只見啞尼狠狠奔到，端木紅手臂向前揮出，已將那尼姑，向著啞尼拋去！

　　啞尼陡地一呆，身子向旁閃開。那尼姑急叫道：「接住我！」

　　可是聾啞老尼，如何知道她在怪叫些什麼，只是瞪大了眼睛望著她，那尼姑只叫兩聲，便已經「叭」地一聲響，跌在地上！這一跤，比起剛才一跤來，直跌得她發昏，在地上哼哼唧唧，再也爬不起來！啞尼見狀，重又掄起扁擔，向端木紅撲了過來，端木紅只是展開一身小巧功夫，閃避騰挪，趨避她的攻勢。

　　端木紅採取這個辦法，本是不錯，但是卻成了只守不攻之局。

　　那啞尼一見端木紅絕不還手，鐵扁擔展開，更是驚人之極！

　　只聽得她鐵扁擔蕩起的勁風，越來越是渾厚，到了三四十招頭上，她所發的內力，漸漸地結成一張無形的網，令得端木紅身形為之凝滯！

　　端木紅也想不到那啞尼的內力，竟然如此深湛，綿綿密密，永無盡時。

　　她知道再這樣打下去，自己非吃大虧不可。

　　剛好在這時候，那啞尼像是也感到久戰不下，大是不耐煩。

　　她一招貼地掃來，招式未變，便倏地改招，鐵扁擔自下而上，疾挑而起！

　　隨著她鐵扁擔向上挑起，一股其強無比的勁風，發砂走石，向上揚了起來！

　　端木紅見狀，連忙一提真氣，足尖點處，已然就著那一股向上揚起的狂飆，整個身子，疾拔而起！那啞尼不知就裡，還只當端木紅被她一扁擔擊中，整個身子，向上飛起！

　　只見她哇哇怪叫，身子亂跳，像是心中得意到了極點。

　　端木紅身在半空，見了這等情形，不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她手在腰際一抹，已然將魔龍赫熹所贈的武林至寶，閃電神梭，掣在手中，身子在半空之中，一個盤旋，手腕抖動，舞起一招「閃電霍霍」，已經連人帶兵刃，捲起道道精虹，向啞尼當頭罩落。

　　那啞尼陡地一驚，身形一呆。

　　端木紅在她一呆一際，招數已經使老，眼看啞尼不死也得身受重傷之際，只聽得一聲陡喝，道：「手下留情！」

　　緊接著，一條人影，自斜刺裡疾掠而至，其快如電！

　　那條人影才一掠到，端木紅便覺得手上，陡地一緊，閃電神梭，已被不知什麼纏住，同時，一股大力，將她連人帶梭，帶出了丈許！

　　端木紅這一驚，實是非同小可，雙足才一點地，立即定睛看去。

　　只見身前一個灰衣老尼，正是和那啞尼，同在一個庵堂中的那個。手中執著一柄拂塵，將閃電神梭纏住的，正是此物！

　　而在端木紅一望之間，老尼手一鬆，端木紅連忙掣回了閃電神梭。

　　在這時候，又見兩條人影，掠了過來，在那老尼身旁站定。

　　端木紅定睛看時，只見那兩人，一個是銀髯過腹，滿面紅光的老者，雙目閉闔之間，精光四射，氣勢非凡，一望可知，是一個絕頂高手。

　　另一人，也是一個尼姑，卻是又矮又瘦，簡直像是一段枯木，根本辨不出她的年齡來。可是她眼中的神光，卻是懾人之極！

　　端木紅一見眼前之人沒有一個是尋常人物，心中也不禁駭然，暗叫糟糕，心想自己，一時不忍，倒惹出大禍來了！

　　只見那銀髯老者，盯著端木紅手中的閃電神梭，看了好一會，突然問道：「小女娃，你與魔龍赫熹，是何稱呼？」

　　端木紅此際，不敢再動手，一聽得那老者如此說法，心知那老者一定是認出了閃電神梭的來歷，便道：「他是我忘年之交。」

　　銀髯老者似信非信，道：「那麼，赫老頭一定向你，提起過老夫了！」

　　端木紅道：「這個倒未曾，不知老前輩如何稱呼？」

　　那老者捋髯一笑，道：「武林之中，人皆稱老夫為釣魂叟！」

　　端木紅一聽得「釣魂叟」三字，心頭不禁「突突」亂跳！

　　魔龍赫熹，當然未曾向她提到釣魂叟的名字，但是「釣魂叟」三字，學武之士，卻盡皆聽過，端木紅乃是名門弟子，更不會不知。

　　而且，這些日子來，端木紅一直在各處奔走，自也聽得人說起，釣魂叟已自海外歸來，投在至尊宮中，位置極高！

　　因此，端木紅一聽得對方自報名頭，竟是釣魂叟時，更是雙重吃驚！

　　她呆了半晌，道：「原來是四老一叟中的釣魂叟，當真失敬得很了！」

　　釣魂叟嘻嘻一笑，道：「赫老頭可還在世上嗎？」

　　端木紅道：「不，他已死了！」

　　釣魂叟道：「難怪得他女兒外孫，敢以胡天胡地，原來赫熹老頭已經死了，他是怎麼死的？」

　　端木紅一想，魔龍赫熹之死，實是壯烈無匹，釣魂叟既已投在六指琴魔座下，這兩個老尼姑，貌似正經，實在也不會是什麼好東西，正好借此機會，將他們痛罵上一頓！

　　她立即道：「赫前輩是怎麼死的嗎？他是為了火羽箭而死的。」

　　釣魂叟道：「火羽箭？奇啊，赫老頭早年曾對我說過，他已經尋到了火羽箭了啊！」

　　端木紅道：「不錯，但是他卻將火羽箭殉葬了夫人，因而六指琴魔，肆虐武林，無恥之徒，爭相投奔，火羽箭可制六指琴魔，但是他卻又曾罰過重誓，在他生前，不准人動赫夫人之墓，因此便自殺身死，嘿嘿，像赫老前輩那樣，當真稱得上是頂天立地的好漢，這種事情，稍有臉皮的人聽了，真要羞死！」

　　她一口氣講完，釣魂叟面上，青黃不定，顯然已經怒極！

　　但是他究竟是老奸巨猾，卻並不發作，只是乾笑幾聲，道：「小女娃，你知道得那麼清楚，大概是道聽塗說了？」

　　端木紅立即道：「當然不是，赫老前輩為關心武林運命而自殺之際，我正在身旁，他也曾帶我到他的寶庫中──」

　　端木紅才講到比處，釣魂叟和那兩個老尼姑，一齊踏前一步一齊聲道：「什麼？」

　　端木紅只求痛快，並未想到自己的話，可能帶來巨禍，立即道：「赫前輩曾帶了我，到通天秘道之中去過，火羽箭確已不在了！」

　　只聽得釣魂叟等三人，又一齊問道：「寶庫之中，有些什麼？」

　　端木紅道：「寶物多著啦！」

　　那又矮又瘦的老尼姑尖聲道：「你可曾看到那地煞網！」

　　端木紅此際，已經看出了情形頗是不妙，可是她卻又不能立即離去，只得道：「什麼地煞網？」

　　那老尼姑道：「看來只是巴掌大小的一疊黑紗！」

　　端木紅道：「有，有晚輩告辭了！」身形一晃，便想就此離了開去！

　　可是，她才閃出四五尺，釣魂叟等三人，身形晃動，已經將她圍住！

　　端木紅心中大驚，釣魂叟道：「慢一步走！你可曾看到兩儀輪！」

　　端木紅顧名思義，知道他問的一定是那件顏色黝黑的圓輪，道：「也有。」

　　那手執拂塵的老尼姑道：「那塊聖金在嗎？」

　　端木紅只求脫身，道：「在！」

　　釣魂叟等三人，互望了一眼後，手執拂塵的老尼沉聲道：「看來武林中的傳說，竟是不假！」

　　釣魂叟苦笑道：「當然不假，只是那四十九煞，通天秘道──」他講到此處，只是乾笑數聲。

　　那手執拂塵的老尼姑道：「別心急，端木姑娘，老尼有一事問你！」

　　那老尼曾和端木紅在中條山見過面，知道她的姓名，也並不出奇，端木紅道：「還有什麼事要問，快快問罷！」

　　那老尼姑想了一想，道：「你既和赫熹如此熟稔，而且赫熹又將他自己的閃電神梭送了給你，他可曾給你看過一幅畫？」

　　端木紅呆了一呆，道：「什麼畫？」

　　那老尼姑道：「其實，那也根本不能算畫，但如果你見過的話，一定可以記得，那是一幅織錦，以火蛛織成，堅韌已極，畫便織在其上，看來只不過是雜亂無常的一些紅點，圓圈和線條而已！」

　　那老尼姑未曾說完，端木紅心中，已經為之暗暗吃驚不已！

　　這樣的一幅東西，她確是見過的。

　　不但見過，而且如今，還在她身邊！

　　只不過那卻不是赫熹給她的，而是她和呂麟兩人，被烈火祖師，困在赫夫人的墓穴之中的時候，無意中找到的。

　　當時，他們兩人，曾以閃電神梭的梭尖，將之割成一條一條，用以吊起銅棺。

　　後來，丘君素趕來，掀起石板，將端木紅救出，端木紅便是以此拋了上去，由丘君素將她，提出了赫夫人的墓穴的。

　　這已被撕成了一條一條的織錦，端木紅卻是一直帶在身邊。

　　她倒不是知道那幅東西的重要，只是因為它堅韌無比，連數千斤的銅棺，也可以吊得起來，留在身邊，或者有點用處。

　　二則，她和呂麟一起在赫夫人墓穴之中的，那一段時間，實是她一生之中，最快樂的光陰。

　　事情已經過去了，了無痕跡可尋，但是這幾條東西，卻是紀念品。

　　所以，端木紅才不捨得將之棄去。

　　當下她一聽得老尼姑問起，一時之間，竟不知怎樣回答才好！

　　她心知那老尼姑什麼都不問，單單地問起那看來像是毫無用處的東西來，那東西一定大有用處，還是不說真話的好！

　　主意打定，便搖了搖頭，道：「未曾見過。」

　　那老尼姑目射冷電，道：「端木姑娘，你在打誑語，卻是騙不過我們！」

　　釣魂叟忙道：「七星女，那玩意兒是什麼，何必追問！」

　　那老尼姑，正是數十年前，獨來獨往，黑道上的著名女強盜，七星女林淑華，釣魂叟與她，交情極好，打聽得她已出家為尼，便想拉她一齊投入至尊宮中，以擴展自己的勢力。

　　七星女卻恰好不在中條山，來到這裡訪故交，便是那個瘦小乾枯的尼姑，釣魂叟追尋前來，是以三人才會在此見面的。

　　七星女如今已稱七星大師，當下沉聲道：「釣魂叟，且將此女制住再說！」

　　端木紅一聽得七星大師講出這樣的一句話來，不由得大驚失色，連忙想要逃走時，但是釣魂叟也已經追出，疾欺而至！

　　端木紅將心一橫，反手一梭，向釣魂叟劈面門刺了出去。

　　釣魂叟一見精光閃耀，神梭劈面飛來，他知道神梭的厲害，也不敢硬來，立即向旁閃了開去。七星大師一揮拂塵，向閃電神梭迎了上來，拂塵上的馬尾，立即將神梭緊緊纏住！

　　端木紅當口，曾見七星大師，以馬尾編成的拂塵，在一塊青石之上，留下絲絲痕跡，此際一覺出手上一緊，連忙把手一縮。

　　總算她見機得快，已將閃電神梭，掣了回來。

　　而釣魂叟踏步進身，五指如鉤，也疾向端木紅的腰際抓到！

　　端木紅心知眼前三人，即使單打獨鬥，只怕自己也一個都鬥不過。

　　而且，看他們的情形，竟像是絲毫也不顧武林道義，一說動手便一齊出手，再打下去，自己只有吃虧更大些！

　　因此，她一收回了閃電神梭，立即叫道：「且慢動手！」

　　釣魂叟一抓，已將抓中，便立即縮了回去。端木紅道：「有話好說，反正我絕打不過你們，還怕我會逃走了不成！」

　　七星大師冷笑道：「算你見機，且跟我們，上庵堂去再說！」

　　七星女林淑華，自從削髮為尼之後，確是虔心向佛，數十年未曾履跡江湖，與以前在黑道上行走，判若兩人。

　　這次，釣魂叟來遊說她投向至尊宮去，也被她一口回絕。

　　可是此際，事情和魔龍赫熹寶庫之中的寶物有關，她卻將數十年來，虔心苦修的結果，一起拋棄，又回復了本來面目！

　　這實也難得怪她的，因為赫熹寶庫之中，所收藏的寶物，無一不是稀世奇珍，無一不是學武之士，夢寐以求的物事。

　　這種誘惑之大，實在是普通人所難以抵受的。七星大師雖然經過了數十年青燈古佛的日子，但是一點貪念未泯！

　　由此可知，佛門固然廣開，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但是古往今來，真正能以回頭，能以放下屠刀的，能有幾人！

　　當下釣魂叟，將端木紅逼進了庵堂之中，三人坐了下來，卻令端木紅站在當中。

　　七星大師厲聲問道：「端木姑娘，那幅畫，你一定見過的！」

　　端木紅道：「我也不知道它有什麼用處──」

　　她才講了一句話，便知失言。

　　可是，話既出口，再想收回來時，哪裡還有可能？只聽得七星大師「哈哈」大笑，道：「你想在我面前打過門，還早得很啦，那幅畫，你既然見過，如今又在什麼地方？」

　　端木紅心知她如此緊緊追問，這幅東西的關鍵，一定十分重大，她卻是無論如何都不肯說的了，只是道：「不知道！」

　　七星大師不停地問了她半個來時辰，不住地想要端木紅像剛才那樣，失言道出破綻來，可是端木紅卻也學乖了，她翻來覆去，只是那三個字，死活都說「不知道！」

第三十章　見利忘義　行兇奪錦圖

　　釣魂叟在一旁，不耐煩地道：「七星女，那幅畫究竟有什麼要緊，你要追問不休？」

　　七星大師道：「你有所不知，早年，赫熹曾和我，共作南疆之遊，那時候，我們年紀都還輕，他也對我十分好，其時，他已有在魔宮之中，建這一條通天秘道的打算，說是造成之後，只怕天下，無人能通過！」

　　釣魂叟道：「就算這樣，又和那勞什子畫，有什麼關係？」

　　七星大師道：「其時，他早已託西域巧匠，織了一幅畫──」

　　七星大師才講到此處，釣魂叟猛地一擊掌，道：「我知道了！」

　　那瘦得像一條柴一樣的老尼尖聲道：「你知道什麼？」

　　釣魂叟滿面喜容，道：「不消說，那一幅圖，一定是四十九煞通天秘道的總圖，有了它便可以在通天秘道中通行無阻了！」

　　七星大師道：「正是！」端木紅拈在當中，講到此處，也不禁面上為之色變！她做夢也想不到，自己藏在懷中，只為留作那一段快樂時光的紀念的東西，竟會是四十九煞通天秘道的總圖！如此說來，有了這幅圖，就等於是有了寶庫之中的所有寶物一樣！

　　她面上神色大變，七星大師，早已看在眼中，立即道：「你害怕什麼？」

　　端木紅道：「沒──沒有什麼？」

　　七星大師厲聲疾喝道：「此圖現在放在何處，快說！」

　　那瘦老尼又尖聲道：「你要是不說，我令你受萬蟻噬體之苦！」

　　端木紅急得一身冷汗，道：「我──確是不知道！」

　　七星大師冷笑一聲，道：「你再多說也沒有用，此間毒蟻，厲害無比，噬人之後，要號叫三日夜，方始死去，你可得想仔細了！」

　　端木紅聽得頭皮發麻，心想若是隨便說出一個所在，他們一定要押著自己前去的，不如照實說了還好。

　　可是她轉念一想，若是寶庫之中的寶物，落到了他們的手中，更是不得了的事情。

　　想了好半晌，她才道：「實和你們說，那幅圖，赫老前輩已經送了給我！」

　　三人聞言，不由得大喜過望。

　　釣魂叟首先喝道：「然則那圖，如今在什麼地方，快說！」

　　端木紅道：「但是赫老前輩卻未曾和我說起那圖的用處，我也想不到那會是通天秘道的總圖，因此我──」

　　釣魂叟、七星大師和那瘦老尼急道：「你怎麼啦？」

　　端木紅一面說，一面在打主意，她暗忖那通天秘道，構造如此之奇，那一張圖，一定少一點都不行，自己何不留起一條來？因此，她便道：「我只覺得它堅韌好玩，是以用閃電神梭的梭尖，已經將之剖成一條一條了。」

　　七星大師忙道：「不要緊，那也可以拼得起來的，圖在哪裡？」

　　端木紅伸手入懷，暗中留下了一條，才將其餘的取了出來，道：「就是這些。」

　　釣魂叟一躍向前，劈手搶了過來，七星大師也一步趕過，一伸手，便點中了端木紅的「帶脈穴」，端木紅立時不能動彈。

　　他們三人，在燈火之中，將那圖湊了半天，七星大師道：「不對，像是少了一些。」

　　釣魂叟道：「在她身上搜一搜！」

　　端木紅聽了，不由得暗暗叫苦！可是她卻一點辦法也沒有，七星大師來到了她身前，才一伸手入懷，便將端木紅剛才留下的那一段，輕易取到手中。三人又拼湊了半晌，端木紅只聽得七星大師歡呼一聲，道：「是這裡了！赫熹曾對我說過，只要一找到這裡，照著這樣去做，四十九煞通天秘道的所有機關，便一齊停止了！」

　　這時候，三人一齊伏身在桌上觀看那圖，端木紅躺在地上，突然看到有兩條手臂，慢慢地揚了起來。每一隻揚起的手上，都握住一枚長可七寸的天狼釘！

　　端木紅乍一見，還幾乎是疑心自己眼花，可是她再仔細一看時，已經看清，揚起兩條的手臂的，正是釣魂叟！而那兩枚烏光閃閃的天狼釘，也已經漸漸地接近了七星大師，和那個瘦老尼的背心上。端木紅心中，不禁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戰！這種情形，分明是釣魂叟起了異心！她穴道被七星大師封住，想要出言提醒，都沒有可能，只得眼睜睜地望著。

　　只聽得七星大師還在不住地道：「這裡，你們看，總樞紐就在這裡，要找到它，需要從這裡下去，還要經過一座奇門陣，連奇門陣的通行之法，這幅圖上都全有了！」

　　釣魂叟冷哼一聲，陰惻惻道：「不錯，我們明日就啟程。」

　　七星大師等兩人齊聲道：「好啊──」

　　她們兩人，一個「啊」字才出口，釣魂叟握住了天狼釘的雙手，陡地向下一壓！只聽得七星大師和那瘦老尼兩人，各自一聲怪叫，三人疾分了開來！可是剛才釣魂叟一下手，使用了八成真力，那兩枚含有劇毒，長約七寸的天狼釘，已然一齊沒入兩人的「靈台穴」中！三人分開之後，瘦老尼和七星大師，一齊「砰砰」跌倒在地。

　　瘦老尼立時氣絕，七星大師掙扎著叫道：「釣魂叟，你──好狠心！」

　　釣魂叟哈哈一笑。他根本不必回答，因為七星大師一講完了那一句話，面色劇變變得青紫，雙睛怒凸，看來可怖已極，也已死去！變生俄頃，雖然端木紅早知會有這樣的結果也不禁觸目驚心！釣魂叟望著兩人的屍體，冷笑了一聲，收起了那幅圖，一閃閃到端木紅的身邊，手起一掌，便要向端木紅擊下！

　　端木紅心中，不禁大急，可是釣魂叟那一掌，只擊到一半，卻突然又改了主意，掌力一收，只是在端木紅身上，輕輕拍了一下。那一下，已經將端木紅的穴道解開。端木紅站了起來，釣魂叟道：「小女娃，你既曾到過寶庫，如今跟我去走一遭！」

　　端木紅定了定神，道：「釣魂叟，你上了這老賊尼的當了！」

　　釣魂叟一愣，道：「此言何意？」

　　端木紅道：「這張圖，乃是數十年之前的事，如今的通天秘道，已經變了樣子！」

　　釣魂叟厲聲道：「你怎麼知道？」

　　端木紅為了不想寶庫中的寶物，落到釣魂叟的手中，忙道：「赫前輩和我說的。」

　　釣魂叟笑道：「好哇，那你一定知道其中詳情，更要和我一齊去走一遭了！」

　　端木紅一聽，心中不禁叫苦不迭，釣魂叟不由分說，便伸手拿住了端木紅的脈門，陰惻惻道：「小女娃，剛才你已見過我的手段了，別弄花樣，我也不會太為己甚，讓你一點便宜都佔不到的！」

　　端木紅剛才眼見他心狠手辣的那一幕，如何肯信他的話？但是，釣魂叟拿住了她的脈門，她卻是掙扎不得，被釣魂叟拉出了庵堂，連夜出了伏牛山，一路之上，身為釣魂叟所制，毫無辦法可想。他們兩人，在路上走了一個來月，才到了唐古拉山之中。

　　一到了唐古拉山，釣魂叟便不時取出那張已被連在一起的圖來看。端木紅細辨他所走出的方向，卻並不是向魔宮而去，心中不禁暗暗稱奇！端木紅見釣魂叟走的方向，離開魔宮越來越遠，忍不住道：「你到什麼地方去？」

　　釣魂叟冷笑一聲，道：「你還裝模作樣，還想騙過我去嗎？」端木紅聽得釣魂叟如此說法，心中不禁感到了莫名其妙。但是她究竟心思十分靈敏，一轉念間，便已經知道，釣魂叟始終以為自己知道那四十九煞通天秘道的密所以才如此說法的。

　　她心中不禁暗嘆了一聲，道：「釣魂叟，你上了老賊尼的當了！」

　　釣魂叟卻「哈哈」一笑，道：「小女娃，你放心，老賊尼絕不知道我存著害她之心，怎麼會給我上當呢？快走吧！」端木紅的心中，實是奇怪之極。魔宮的方向，她是記得的，可是此際，釣魂叟所走出的方向，卻完全和魔宮背道而馳，他的目的地，既是通天秘道，然而為什麼又這樣走法？莫非那道另有其他地方可通嗎？端木紅心中，疑竇叢生，她不再說些什麼，只是和釣魂叟一起走著。

　　當天晚上，他們兩人，就在山中歇息，第二天一早，再向前趕路。到了中午時分，只見釣魂叟拿出那幅織錦來，又向前看了一會，來到了一塊大石之旁，聽得他發出了一下歡呼之聲，滿面皆是歡喜之容，像是心中高興到了極點。端木紅更是大惑不解，走向前去，向那塊大石，望了幾眼。只見那塊大石，形狀雖是奇特，但山中嵯峨怪石，不知多少，釣魂叟又為什麼見到了這塊大石，便自特別高興？難道這塊大石，竟和四十九煞通天秘道有什麼關係不成？端木紅正在想著，只見釣魂叟已經放好了那幅織錦，同時，雙手按在那塊大石之上，用力向前推去，端木紅站在一旁，一聲不出地看著。只聽得釣魂叟全身骨骼，盡皆發出爆豆也似的「格格」之聲。前後只不過小半個時辰，他身上已經冒出了白氣，可知他內力發揮，已到極致。但是那塊大石，卻仍是巍然而立，分毫不動。釣魂叟轉過頭來，「哼」地一聲，道：「小女娃，你來幫我一起推！」

　　端木紅向前踏出了一步，道：「像這樣的大石，唐古拉山之中，多如恆河沙數，一塊一塊推起來，推到什麼時候！」

　　釣魂叟面色一沉，喝道：「你別裝模作樣了，我就不信赫老頭未曾和你說過，開啟通天秘道之中所有機關的總鑰，就在這塊大石下，若是推倒了大石，不見總鑰，我還要找你算賬啦！」

　　端木紅一聽，心中暗自吃驚。

　　她想了一想，道：「你怎麼知道！」

　　釣魂叟冷笑一聲，道：「你蹲下身來看看，這塊大石的頂尖，恰和左右兩個山峰之頂，成一直線，織錦之上，指點得十分明白，難道你以為我是三歲孩兒嗎？快來推！」

　　端木紅心知，魔龍赫熹在年輕的時候，既和七星大師交情如此密切，當然織錦上的大概情形，也曾和七星大師說知。

　　釣魂叟如今會知道這些難以參透的秘密，當然是在那庵堂之中，他們共觀圖之時，七星大師詳細講給他聽的。也就是說，那通天秘道機關開啟的總鑰，確是在這石下，亦未可料！

　　如果給釣魂叟找到了總鑰，後果實是不堪設想！端木紅剛才，親見釣魂叟用盡全力，難以推得動那大石分毫，心想自己若是不幫他的忙，只怕他也不敢另找他人，豈不是取不到那總鑰了！

　　主意打定，便道：「你功力何等之高，尚且推不動那塊大石，我來幫忙，又有何用？」

　　釣魂叟眼中，凶光四射，大聲厲喝道：「你不動手嗎？」

　　端木紅見他眼中殺機，如此之盛，心中也不禁大是駭然。

　　她又想了一想，道：「好，我幫你推！」

　　她接連跨前兩步，右掌已經按在石上，全身關節，照樣發出「格格」之聲，看來，她像是正在出力推動大石，可是實則上，她卻只是真氣運轉，將內力蓄於掌心，留力不發！

　　釣魂叟雙掌運勁，又推了近小半個時辰，內力散發，令得他身上衣衫，無風自動，颯颯有聲，可是卻仍然一無結果！

　　釣魂叟心中起疑，側頭向端木紅一望之間，已經看出端木紅正在弄鬼！

　　釣魂叟這一怒，實是非同小可，一聲大喝，雙掌挾起排山倒海也似的大力，向端木紅直推了過來！端木紅心中，正在暗慶得計，怎知已被釣魂叟看破。

　　釣魂叟那兩掌，不但突如其來，快疾無倫，勢子之強，更是難以言喻！

　　剎時之開，端木紅只覺得一股強勁已極的力道，如萬馬奔騰，驚濤裂岸，疾湧了過來，不由得大吃一驚，百忙之中，手臂一圈，想要抱住石角，先將身形穩住再說。她這裡，手臂一抱住了石角，身形便自向後，閃了一閃。

　　但釣魂叟那兩掌之力，來得實在太大，端木紅身子，雖已閃向一旁，大力湧到，身子仍是不由自主，向後摔了出去！

　　她急切之間，連手也來不及收，正以為這一次，為釣魂叟的掌風，正面撞擊，非受極重的內傷不可，突然之間，她整個身子，隨著釣魂叟疾攻而至的掌風，向後一轉，轉了開去，在那一轉之間，便已經將釣魂叟的掌力，盡皆卸去！這一來，不但端木紅莫名其妙，便是釣魂叟，也為之一呆！但釣魂叟在定睛一看間，卻又不禁發出了一聲歡嘯之聲！

　　原來，他已經看清，剛才並不是端木紅的身子，向外轉向，而是那塊大石，被他自己的掌力催動，轉了一個半圈！

　　釣魂叟剛才，推不動那塊大石，心中本就在疑惑不已。

　　因為那塊大石雖重，但以他的功力而論，要將之推倒，實在也可以做到。如今，他一見大石旋轉，便立即明白，那塊大石之所以推不倒的原因，乃是因為石根旋在地上的緣故！

　　他立即衣袖一揚，喝道：「讓開！」

　　端木紅驚魂甫定，不敢違拗，只得身形一晃，閃開一邊。

　　只見釣魂叟雙臂一長，抱住了大石，迅速地旋轉了起來。

　　那塊大石，本來只有七尺來高，但釣魂叟轉上一圈，石頭便高出了半尺，一連轉了七八圈，只見釣魂叟身形，向外疾閃了開來，同時，「轟」地一聲巨響，石頭已經倒下！

　　釣魂叟立即湊近去看時，哈哈大笑，伸手向下便抓，端木紅這時候，雖然說可以有機會逃走。但是她心想，一則釣魂叟的功力極高，未必逃得脫，二則，不能只此便讓釣魂叟得了寶庫之中的所有寶物，非在旁盡量加以破壞不可！因此，她非但不走，反倒湊近去看。只見釣魂叟的面色，突然由歡欣而轉成失望，現出不信之色，抬起了手來。

　　端木紅這時，也已看清，石下有一個深不見底，徑可半尺的圓洞。

　　想是釣魂叟剛才，伸手在洞中摸了一陣，並無所獲之故。

　　釣魂叟一提起手來，便望定了端木紅，厲聲道：「可是你取去了？」

　　端木紅道：「我若是知道這一石之下，有什麼秘密，萬劍加身，亂刀分戮而亡！」

　　釣魂叟見端木紅罰了這樣重的重誓，倒也不禁無話可說。

　　他側頭想了一會，反手一掌，「砰」地一聲，擊在那塊大石之上，頓時石屑四飛，擊下了好幾塊碎石來，釣魂叟取過了一塊，向那圓洞中拋去，足足過了小半盞茶時，才聽得洞底下，傳來極其清脆悅耳的「叮」的一聲響。

　　釣魂叟面上，喜色重現，道：「在洞底！」

　　端木紅冷冷地道：「在洞底，你就去取好了，叫什麼？」

　　釣魂叟緩退兩步，手臂振處，銀光一閃間，便已然將釣魂絲，揮了出來，冷笑道：「你以為我沒有法子取到了嗎？」

　　端木紅一見釣魂叟揮出了釣魂絲，心中不禁長嘆了一聲！

　　在她聽得洞底之下傳來「叮」地一聲之際，也知道洞底一定有東西。她之所以出言激釣魂叟，乃是希望釣魂叟以「縮骨法」，鑽入那個圓洞之中，去取那一柄總鑰。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她就有機會可以將洞堵住，釣魂叟也就出不來了！

　　但是釣魂叟卻取出了釣魂絲，唯一的機會，也已失去了！

　　端木紅心中暗忖，難道蒼天如此無眼，寶物合該為他所得？

　　只見釣魂叟將釣魂絲，垂下了圓洞，釣魂絲尚未放盡，便又聽得洞底，傳來極其輕微的「叮叮」之聲，一樣清脆悅耳。

　　那當然是釣魂絲端的小鉤，碰到了什麼東西所發出來的聲音。

　　爾刻之間，只聽得釣魂叟一聲呼嘯，手臂猛地向上一震！

　　隨著他手臂向上一振，銀光閃動，帶起一道黑虹，自圓洞之中，飛了出來，隱隱還有金光閃耀，「叮叮」之聲不絕。

　　釣魂叟一探手，便已將那道墨虹抓住，端木紅定睛看時，只見釣魂叟抓在手中的，乃是一大一小，兩把鑰匙。

　　那柄大的鑰匙，黑漆漆地，也看不清是以何物鑄成，足有一尺長。

　　但是那柄小的，金光閃閃，卻只有寸許來長短。釣魂叟也像是想不到鑰匙會有兩柄，呆了一呆，道：「小女娃，你可知道魔龍赫熹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端木紅一見釣魂叟取得了兩柄鑰匙，心中已在暗叫不妙，聞言不禁心中一動，故作神的道：「你不是都知道了嗎？」

　　釣魂叟「哼」地一聲，道：「到了時候，不怕你不說！跟我走！」

　　端木紅道：「又到哪裡去！」

　　釣魂叟道：「到了之後，你還怕不知道嗎？」

　　端木紅一言不發，又跟著釣魂叟向前走去，只見釣魂叟一路之上，不斷地打開那幅織錦來，東張西望。他所走的途徑，盡皆是荒僻之極，一連翻過了兩個山頭，已來到了一個四面無路可通，石作墨綠色的石谷之中。那個山谷中，不要說是樹木，連野草葛籐也沒一株。端木紅見釣魂叟來到了這樣的一個死谷之中，只當他立即便要退出的。

　　那知釣魂叟卻興沖沖地向前走去，來到了一座峭壁之旁，仔細找尋了一會，「哈哈」大笑道：「在這裡了！」端木紅走過去一看，只見那峭壁之上，有一個大孔，像是鑰匙孔。

　　釣魂叟以那柄大鑰匙，插了進去，轉了幾轉，只聽得軋軋連聲，峭壁之上，竟出現了一扇石門！石門才現，耳際便聽得震耳欲聾的轟隆水聲，向裡面一看時，只見過了丈許厚的峭壁之後，裡面竟是另外一個小山谷。

　　在那個小山谷中，有一道寬可丈許，湍急已極的瀑布，疾瀉而下。

　　而在爆布之下，不知有千千萬萬，多少大小的圓輪，正在藉著水的沖力，而緩緩轉動！

　　釣魂叟一面歡嘯，一面一伸手，抓住了端木紅的手臂，道：「進去！」

　　兩人一齊來到了那個小山谷中，釣魂叟又將那幅織錦，打了開來，看上好一會，才來到了瀑布之旁的一條圓柱之旁。

　　那圓柱上，有一個小洞，釣魂叟將那柄小鑰匙，插了進去。

　　才一插進，只聽得「刮」地一聲，在瀑布之下，一隻徑可丈許的大圓輪向旁移開了兩丈。本來，萬千圓輪，都是因為那隻大圓輪的轉動，而被帶著一起轉動的。

　　而那隻大圓輪，則是為瀑布衝擊，所以才能永年永月地轉著。

　　如今，大圓輪一移開了兩丈許，瀑布衝擊不到，便停了下來，剎時之間，所有的圓輪，也一齊停止了動作。釣魂叟歡嘯一聲，又拔出了那柄小鑰匙。

　　才一拔出，大圓輪移到了瀑布下，所有的輪子，又一齊轉動起來。

　　釣魂叟一連試了幾次，才將小鑰匙留在石柱上的小洞之中，拉著端木紅，走了出來，說：「如今我們可以去取寶了！」

　　看官，需知這時候，釣魂叟既已來到了機關的中樞之地，以總鑰將所有機關的動作，一齊止住，通天秘道，實已和一條普通的長廊無異。

　　這時候，也是呂麟和譚月華兩人，冒險通過了十二對石人之際。

　　因為機關全已停止，所以譚月華以鐵練砸在前面的石板之上，也了無動靜。

　　這時候，如果他們兩人，知道了這一點，立即去到寶庫，將所有寶物，一齊取走，也是可以絲毫無損！

　　但是他們兩人，卻絕未想到，通天秘道內的機關，會全停止，因為以前進道來的人，全都下落不明，吉凶難料，如今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他們倒並不是怕死，而是萬萬不能死！所以，他們才猶豫不決，錯過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卻說釣魂叟一將機關止住，便立即押著端木紅，向魔宮疾馳而出。

　　端木紅一面向前急馳，一面心中，不斷地在想著對策。

　　在進了魔宮之後，她已然有了計較，突然冷笑一聲，道：「釣魂叟，七星大師遭了你的暗算，但是她死了之後，卻還可以報仇！」

　　釣魂叟心中一動，停了下來，道：「你放什麼屁？」

　　端木紅故作神，道：「我只是自言自語，你管我作什麼？」

　　釣魂叟「哼」地一聲，握住端木紅右臂的五指略一用力，其實，以端木紅的功力而論，足可以忍受得住，但是她卻哇呀大叫起來！

　　釣魂叟道：「你說不說？你要是不說，我將你這一條手臂，活生生扭斷！」端木紅喘氣道：「我說了！」

　　釣魂叟一鬆手，這時，兩人已經來到了通天秘道的入口處了。

　　釣魂叟道：「你別鬼鬼祟祟，心中想些什麼，一齊說了出來！」

　　端木紅道：「好，我說了，也好令你心死，實與你說，通天秘道之中的機關，共分兩部份，你停止的，只不過是其中一半而已！」

　　端木紅這時候，自然是信口胡言，可是釣魂叟自始至終，只當端木紅既能蒙魔龍赫熹，贈她閃電神梭，又帶她到寶庫去過，當然深明通天秘道的秘密，聽了卻不由得不信！

　　當下他面色便自一變，道：「另一半如何可以令之停止？」

　　端木紅道：「沒有法子，即使是赫老前輩自己，也做不到。」

　　釣魂叟叱道：「胡說！那麼通天秘道，豈非無人能以通過，連赫老頭自己，也進不去了嗎？」

　　端木紅本是信口雌黃，想不到事前未曾想得周全，被釣魂叟捉到了破綻，只得硬著頭皮道：「那也不對，只要避開了機關，便可以到達寶庫之中！」

　　釣魂叟「哈哈」一笑，一伸手，便按住了端木紅頸後的「腦戶穴」，道：「不用說，如何走法，你是知道的了，快進去吧！」

　　端木紅心中，不由得暗暗叫苦，此際道之中的機關全已停止，他們兩人，進去之後，轉了幾個，便已經可見到那兩排石人！

　　而他們在未見到兩排石人之前，所講的話，也就是譚月華和呂麟聽到的那幾句話。

　　譚月華和呂麟兩人，一聽到了語聲，便立即躲到了石像的後面。

　　如果不是四十九煞通天秘道之中的所有機關，都已止住，他們來到石像背後，石像背上便有萬千毒針射出，兩人實是非死不可！

　　端木紅故神其說，令得釣魂叟也是心神不定，全神貫注在腳下所踏的地方，唯恐行錯踏差，觸發了機關，所以，當譚月華和呂麟兩人，猝然發功攻擊之際，才能一舉得手。

　　這其中的情節，前文已經詳敘，此次不再贅言。當呂麟和譚月華兩人，向釣魂叟猝然發動敢擊之際，釣魂叟掌心一用力，將端木紅震了出去，震成了重傷，倒於就地。

　　緊接著，他的釣魂絲便被奪了過去，心知不敵，狼狽而逃。

　　端木紅倒在地上，這一切情形，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她傷勢雖重，但心中卻是清醒的。她心知這樣一來，釣魂叟也必然明白自己所說的，全是假話。而釣魂叟此去，毫無疑問，一定是趕去，將通天秘道的機關發動！那小山谷離魔宮不遠，釣魂叟的身法之快，危機實是迫在眉睫！

　　所以，端木紅見呂麟和譚月華兩人，若無其事，心中實是急到了極點！心中雖是急到了極點！可是她偏偏傷勢沉重，連講一句話，都要費極大的氣力，勢不能將整件事的經過，一齊向兩人說知。

　　她只是令兩人從速退出，即使兩人退得倉皇，不帶自己一起走，她也是心甘情願。

　　但是，端木紅的警告，在呂麟和譚月華兩人聽來，卻是莫名其妙，因為他們兩人，分明已佔盡上風，正可趁機取寶，如何還要後退，端木紅見兩人不肯聽，心中一急，便即昏了過去！

　　呂麟和譚月華兩人，一見端木紅昏了過去，心中方始一動。

　　呂麟立即道：「月姐姐，我看這其中，一定另有蹊蹺！」

　　譚月華也道：「不錯，我們且照她的話，先退出了此處再說，反正也不急在一時。」

　　呂麟道：「是！」譚月華一俯身，將端木紅負了起來，兩人一個轉身，身形閃動，向外面退了出去，來到了秘道的口子上，卻又了無動靜。

　　呂麟道：「月姐姐，沒什麼啊？」

　　譚月華也是愕然，道：「是啊，什麼也──」

　　她下面的話，尚未出口，突然眼前一黑，那條秘道，已然隱去！

　　同時，腳下一軟，兩人的身子，一齊向下面，跌了下去！

　　這一下變故驟生，兩人不由得大吃了一驚，只來得及握住了手，身形便向下墮去，跌下了丈許，兩人剛待提氣上升時，卻聽得一男一女兩人叫道：「麟弟，是你們嗎？」

　　譚月華一聽便聽出，那正是自己的兄長，譚翼飛的聲音。她心中一喜，心知即使跌了下去，也自無礙，便不再向上拔起。片刻之間，兩人已經腳踏實地，只見眼前青光微閃，乃是一間密室。而譚翼飛和韓玉霞兩人，則迎了上來，見面就問道：「別的人呢？」

　　譚月華四面一打量，那間密室，約有丈許見方，右首的鐵壁上，鑲著兩顆青光瑩迪的明珠，在明珠之旁，有幾個小洞。

　　她先將端木紅放了下來，道：「說來話長，你們進來之後，遇到了些什麼？」

　　譚翼飛道：「簡直什麼也沒有看到，只是依稀像是見了一個人影，接著，就天旋地轉，身不由主，從一個斜管之中，滑到了這裡，用盡方法，也出不去，你們又怎麼來的？」

　　呂麟答應了一聲，便將七煞神君夫婦，如何點了自己穴道，以後，穴道衝開，闖入道之中的經過，詳細講了一遍。

　　等他講完，端木紅也悠悠醒了過來。

　　她一醒了過來，就道：「如今，我們在──什麼地方？」

　　譚月華道：「我們在你一昏了過去之後，立即退了出來，才一退出，便生了變化，我們便跌進了這間密室之中！」

　　端木紅勉力撐起身來，四面一看，吁了一口氣，道：「看來──只是──被困在此，不致再有其他的變化，幸──而你們聽了我的話！」

　　呂麟道：「紅姐姐，我們正想問你哩，何以我們非退出不可？」

　　端木紅定了定神，道：「說來──話長。」

　　譚月華忙道：「你傷勢極其沉重，還是慢慢再說吧！」

　　端木紅道：「我已經好得多了，那通天秘道的中樞，已被釣魂叟找到，總鑰──也已在他的手中，他可以隨意將通天秘道中的機關停止或是──開啟！」

　　眾人聞言，不由得大吃了一驚，道：「他是怎麼得到的！」

　　端木紅向呂麟望了一眼，道：「麟弟，你可還記得，我們在赫夫人墓穴之中所發現的那一幅織錦？」

　　呂麟聽端木紅又提起赫夫人墓穴中的事來，不由得十分尷尬，忙道：「記得。」

　　端木紅喘了一口氣，道：「那就是通天秘道的總圖了！」

　　她頓了一頓，又將自己和譚月華分手之後的遭遇，講了一遍。

　　譚月華等人聽畢，默然半晌，呂麟方道：「如此說來，釣魂叟一定仍會將機關止住，再來通天秘道中取寶的！」

　　韓玉霞道：「自然，但我們既出不去，又有什麼辦法？」

　　譚月華嘆了一口氣，道：「這些寶物，如果都落到了釣魂叟的手中，只怕我們，雖然取得了火羽箭和火弦弓，除了六指琴魔，武林之中，一樣不能夠平靜無事！」

　　四人心頭，盡皆鬱鬱，呂麟站了起來，道：「我們總不成因在這裡等死，總得想辦法出去才好！」

　　譚翼飛道：「我們兩人，已經試過！」

　　他才講到此處，突然面露喜容，道：「麟弟，你紫陽刀可在！」

　　呂麟道：「在！」

　　譚月華立即道：「小心些，只怕若是削破了鐵壁，更觸動了其他埋伏！」

　　原來她心思敏捷，一聽得譚翼飛如此問法，便已知他的用意。

　　韓玉霞立即道：「雖然冒險，也值得試上一試！」

　　端木紅接著道：「我閃電神梭，也有削金斷玉之能。」

　　譚月華道：「我們當然不能困在這裡等死，但是卻宜小心！」

　　呂麟道：「當然要小心！」

　　他一面說，一面便以紫陽刀，在四面鐵壁上，不斷敲動。

　　他本來想敲敲試試，什麼地方容易下手，可是當他敲到一幅鐵壁時，鐵壁的另一面，竟也傳來了「拍拍」之聲！密室中五人，盡皆一呆。

　　但是他們心中，隨即大喜，呂麟道：「那不是師傅，一定是譚伯伯，譚伯母！」他一面說，一面反手一刀，足運了十成功力，已經向鐵壁之上削去，只聽得「錚」地一聲過處，刀鋒已將鐵壁劃穿。

　　他才一抽刀，便聽得那面，傳來了東方白的聲音，道：「麟兒嗎？」

　　呂麟心中大喜，急叫道：「師傅，你沒有事嗎？」

　　東方白道：「我沒有事。」

　　呂麟又是一連幾刀，在鐵壁之上，削出了一個尺許見方的洞來，眾人一齊看去，只見那面，也是一間相同的密室。密室之中，卻只有東方白一個人。原來，東方白的遭遇，和譚翼飛韓玉霞兩人相同，也是一進來不久，便自天旋地轉，身不由主，跌進了密室之中！

　　雙方一說經過，呂麟喜道：「如此說來，譚伯伯，譚伯母，也一定未死，而是被困在什麼地方了？」

　　東方白道：「只怕是如此，我們卻先要設法，離了此處再說：麟兒，將刀給我！」

　　呂麟將紫陽刀，交給了東方白，東方白一聲嘯，身形轉動，電光石火之間，在其餘三面鐵壁之上，各砍出了一刀，只聽得「錚錚錚」三聲響，火星四冒，兩面鐵壁，皆現出一道深深的刀痕，並未能削穿，而另一面鐵壁，刀尖卻已透壁而過。

　　東方白立即來到那一個鐵壁面，前又是一連三刀，疾砍而出！

　　他內力比呂麟深湛許多，傾全力削出那三刀，鐵壁之上，立時出現了一個大洞，東方白一腳踢開了倒下來的鐵板，向外看去。

　　只見外面，黑漆一片，寒風陣陣，空蕩蕩的，像是不知有多麼深一樣。

　　東方白連忙取出了火摺子，晃著了向外一照，不由得呆了半晌。

　　這時候，除了譚月華守住了端木紅之外，眾人也一起湊到破洞處來看外面的情形。

　　只見火光照耀處，四面果然是空蕩蕩地，而在下面，約十來丈處，則宛若一座山峰，自地底冒起一樣，有著老粗的一根石柱。那石柱的頂端，約有丈許方圓。也就是說，如果躍了下去的話，有丈許方圓之處，可供立足。但是，在石柱的頂上站定了之後，又怎麼樣能夠出去呢？

　　眾人看了一會，呂麟道：「師傅，你看整個通天秘道，實際上是利用地下的一個大洞，所建成的！」

　　東方白點了點頭，道：「不錯，你看那條大石柱，豈是人力所能建成？」

　　給他們兩人一說，譚翼飛和韓玉霞兩人，也覺得大有道理。

　　呂麟道：「那豈不是說，我們躍到了那石柱之上，至少已經是出了通天秘道的機關控制的範圍！」

　　東方白想了片刻，道：「你說得有理，但是卻仍是不一定出得去！」

　　呂麟道：「出不出得去，咱們躍了上去再說，反正絕無損失！」

　　東方白回頭道：「月華，你來看看，可有什麼意見？」

　　譚月華聞言，走了過來，向下看去，看了一會，才道：「我們如今，被困在這裡，已經是最壞的處境，我看，外祖父對於在通天秘道那四十九個石像之外的人，並未有傷害之心，只是叫人知難而退，諒來也不會再有什麼意外了！」

　　譚月華為人極有主見，而且，行事穩重，是以東方白雖然見多識廣，但臨到緊要關頭，還是要聽取一下她的意見。當下聽得她如此說法，便道：「好，那麼，由我先躍了下去，看看情形再說。」

　　東方白話一說完，後退一步，將刀交給了呂麟，足尖一點，「刷」地一聲，已從鐵壁處的破洞之中，疾穿而出。眾人一齊向外看時，只看東方白的身形，迅速地向下，沉了七八丈。但在七八丈之後，他下落的速度，反而慢了起來，眾人自然知道，那是他將真氣提住，止住了下降之勢的原故，心中對他功力之深，俱都極為佩服。

　　片刻之間，東方白的身子，已經輕飄飄地落到了那石柱頂上，丈許方圓的一片小石坪之中。

　　眾人只見東方白揚起手來，向自己招手，呂麟正要出聲相詢，他在下面，可有什麼新的發現，可供逃生之用！但也就在此時，突然聽得東方白一聲怒吼，緊接著，只見他身子向下一沉，石柱之上，已經再也沒有了東方白的人！這變化，不但快得出奇，而且事先一點跡象也沒有，實是大大地出乎意料之外！

　　呂麟身子伏在鐵壁之破口之上，一見東方白突然不見，急切之間，他們都未及看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只是心中大急！

　　一呆之後，只聽得他大叫一聲：「師傅！」足尖點處，也自躍下！

　　譚月華驚上加驚，伸手想將之扯住，可是一拉了個空。

　　她急忙向下看去，只見呂麟已立定在石柱之上，高叫：「師傅！」

　　但呂麟只叫了一聲，也和東方白一樣，陡地身子一沉，人已不見！

　　上面，韓玉霞和譚翼飛兩人，呆了半晌。

　　譚翼飛道：「妹妹，你可曾看清他們兩個人，是怎麼不見的？」

　　譚月華秀眉微蹙，道：「像是在石柱之上，有著翻板。」

　　譚翼飛道：「那翻板之下，不知是什麼玩意兒？」

　　譚月華道：「你們兩人，在這裡看住了端木紅姑娘，我也要下去，看個究竟！」

　　譚翼飛失聲道：「妹妹，這如何使得？」

　　譚月華苦笑了一下，道：「哥哥，你不是不知，麟弟若是有什麼三長兩短，我本也難以再活！」她幾經波折，方與呂麟訂下鴛盟，若是再有打擊，她確實是難以抵受得住！

　　譚翼飛無法可施，只得黯然點了點頭，道：「妹，你要小心！」

　　譚月華一言不發，身形展動，便已在破壁之中，穿了出去！

　　她一穿出了破壁，望準了下面的石柱，身子穩穩下降。

　　片刻之間，她已然落在石柱頂上，剛一站定，便覺出腳下一軟，譚月華早有準備，立即一提真氣，身形又向上拔起了丈許！

　　她這裡身形，甫一拔起，只見下面石柱處，迅速地開闔了一下，現出的洞口之大，剛好和整個石柱頂一樣大小，也就是說，一躍下來之後，除了跌下去以外，絕無他法可想！譚月華趁著身子尚在半空之際，大聲道：「你們也小心些！」

　　她六個字一出口，身子又向下沉去，足尖一沾到石柱，足下一軟，整個人立時也跌了下去，只覺得眼前，漆也似黑，身子向下直墮了八丈，譚月華急得出了一身冷汗，正在暗忖，這一番只怕絕無倖理之際，突然聽得，「嗤」地一聲，眼前陡地一亮，像是有一蓬煙花，就在眼前爆散開來一樣！剎時之間，眼前紅黃各色，耀目生花，周圍的什麼都看不清楚！

　　譚月華此際，空有一身武功，但是卻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而且，身子懸空，也是毫無可使展之處！剎時間，眼前的亮光，又一齊熄滅！

　　本來，譚月華一落了下來之後，眼前便是漆黑，如今，在極度的光亮之後，又是漆黑，則此剛才更甚，什麼也看不見。

　　譚月華只得聽天由命，她只覺出，在亮光滅後，又下墮了丈許，突然碰到了一堆軟綿綿的物事！她只覺得自己的身子，將那堆軟綿綿的物事，壓得向下，猛地沉了一沉。

　　在她尚未能知道那一堆物事，究竟是什麼東西之際，那堆東西，突又彈了起來，所生出的彈力極大，譚月華身不由主，被彈了起來，眼前仍是一片漆黑，她只是朦朧看到，像是變了方向。

　　不一會，身子又碰到了一堆軟綿綿的東西，再一次被彈出。

　　這一次譚月華伸手一摸，覺出自己，像是置身於一個邊緣滑不留手的大管子之中，一直滑了出去，想要止住身子，則由於管型實在太滑，竟是無從著力，滑出了兩丈，身子突然左旋右轉起來，而且，向前滑出的勢子，越來越快。

　　譚月華的武功雖高，但是在這樣的情形下，卻也不禁心驚肉跳，頭昏目眩，胸中作嘔，不由自主，大聲叫了起來！

　　那一根左右盤旋的管子，像是永無盡頭，直通向地獄一般！

　　譚月華心中，越來越是害怕，已經出了一身冷汗，不由自主所發出的呼叫之聲，也越來越淒厲，正當她以為自己，萬無倖理之際，突然間，頭部重重地撞中了一件硬物！

　　那一撞，若非譚月華內功精湛，只怕立即便會昏了過去！

　　而一撞之後，陡然之間，眼前又是一亮。

　　那陣光亮，似乎比剛才的一蓬煙火尤甚，譚月華在昏暗之中久了，乍見光亮，連忙緊緊地閉上了眼睛，眼前仍不免是一片紅色。

　　她覺出身子已經停止了向前滑行，但是卻不知道是在什麼地方。

　　正在此際，忽然聽得三四個人，齊叫道：「月華，你也來了嗎？」

　　譚月華立即認出，叫自己的，不但有東方白和呂麟，而且還有自己的父母在內！

　　譚月華心中，又驚又喜，睜開眼來一看，只見自己正躺在一個綠草如茵的山谷之中，父母、東方白、呂麟，都站在自己的面前！

　　譚月華不由得哭道：「我們莫非是在九泉之下相會嗎？」

　　譚昇叱道：「別胡說，紅日高照，說什麼鬼話？」

　　譚月華抬頭一看，果見陽光普照，正是中午時分，她不禁愕然問道：「那這裡是什麼地方，我又怎麼會突然來到這裡的？」

　　呂麟笑道：「月姐姐，那一撞，不曾令得你昏了過去嗎？」

　　譚月華心中更奇，道：「咦？你怎麼知道我曾撞了一撞？」

　　呂麟道：「我什麼都知道，那蓬煙火，色彩何等絢麗？被那堆軟綿綿的物事彈起來的滋味也不錯，就是身子向前疾滑而出，不很好受。」

　　譚月華「啊」地一聲，道：「原來你也是這樣出來的嗎？」

　　呂麟向前面一塊大石一指，道：「你看這個，就可以明白了！」

　　譚月華連忙走向前去看時，只見大石之上，有一面是十分平滑的。

　　在那平滑的一面上，刻著好幾行字，道：「閣下敢於進入四十九煞通天秘道，老夫十分心儀，但閣下既僥倖生還，諒必應心有餘悸，知難而退，寶庫之中，雖皆稀世奇珍，豈是易得？」下面的署名，乃是「赫熹」兩個大字。

　　譚月華看完，道：「如此說來，躍到那石柱頂上，竟是出通天秘道之法了？」

　　譚昇道：「不錯，我們兩人，也被困在一間密室之中，你母親用隨身所帶的炸藥，將鐵壁炸破，我們一齊躍下，便出來到了這裡，我知你們，也有可能從此出來，是以在此相待，果然，不過半日，東方兄、麟兒和你，已相繼出來了！」

　　譚月華急道：「那麼，哥哥他們，並不知道石柱雖將人陷落，卻是逃生之路，他們豈不是仍然要被困在道之內？」

　　七煞神君道：「剛才麟兒說，通天秘道的中樞要地，已被釣魂叟發現，我們只要找到該處，將機關停了，諒來可以──」

　　他話才講到此處，只聽得身前，「砰」地一聲，草地之上，突然出現了一個圓洞，一個人被拋起三尺，跌在草地上。

　　眾人連忙過去看時，只見跌出來的，不是別人，正是端木紅。

　　端木紅本已身受重傷，如今頭部又經一撞，已經昏了過去。

　　眾人都不知道道之中，發生了什麼事，何以譚翼飛和韓玉霞兩人，肯由端木紅躍了下來的。七煞神君夫婦，口雖不語，但是互望一眼之後，面上神色，卻是異常焦急！

　　正在此際，突然又聽得接連而來的「砰砰」兩聲響，眾人連忙回頭看時，不由得心頭，盡皆大喜！原來接連撞出來的兩人，不是別人，正是譚翼飛和韓玉霞兩人！

　　兩人跌在草地上，雙目緊閉，顯然他們也是頭昏腦脹，根本不知道自己，來到了什麼地方？

　　呂麟連忙叫道：「譚大哥，韓姑娘，你們已經脫險了！」

　　兩人睜開眼來，四面望了一望，面上神色，極其茫然。

　　譚月華一見所有人全都脫險，端木紅雖然仍然昏迷，但母親已然在為她，推宮擎穴，料可無礙，心中不由得大是高興。

　　她連忙將其中緣由，向譚翼飛、韓玉霞說明，兩人才明白其理。

　　譚月華又道：「你是怎麼弄的？我叫你看住了端木紅姑娘，如何你給她跳了下去的？」

　　譚翼飛笑道：「如今不是因禍得福了嗎？她趁我們不覺，爬到了破洞之旁，向外跌了下去，我一急，躍了出去，將她抓住，兩人一齊跌下來的！」

　　譚月華笑道：「不消說，韓姑娘見哥哥跳了下去，心中一急，也就跳下去了！」

　　韓玉霞面上一紅，道：「月姑娘，你說什麼？麟弟跳下去的時候，你又怎樣？」

　　譚月華也被韓玉霞說得臉上一紅，轉過身去，呂麟忙道：「如今我們，又該怎樣？」

　　譚昇道：「等端木姑娘，醒了之後，要請她帶我們到中樞去，若是釣魂叟在，我們圍而攻之，令他插翅難飛！」

　　譚月華道：「如果他不在呢？」

　　譚昇道：「他要是不在的話，自然以為我們已經死在通天秘道之中，他也一定將機關停住，我們只消將機關發動，他也非死在通天秘道之中不可，我們等上些時，再停住機關，前去寶庫，那不就行了！」

　　眾人一聽，俱都大喜，因為這一來，再進通天秘道，要取得寶物，實是易如反掌！

　　這時候，端木紅也已經悠悠醒轉，七煞神君在她口中，塞了三粒靈丹，端木紅面色漸漸紅潤，眾人才與她說了經過。

　　端木紅道：「那中樞之地在什麼地方，必需出了這個山谷，我才能辨認。」

　　赫青花一伸手，抵住了端木紅的腰際，將本身內力，源源傳過，端木紅精神一振，和赫青花兩人，走在前面，眾人一起跟在後面。

　　出了山谷，端木紅四面一看，向東一指，道：「在那邊，我記得那兩個遙遙相對的山峰，總鑰匙便是在兩個山峰之間取到的。」

　　眾人一齊向前走去，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已經進入了那個寸草不生的山谷，一進山谷，便聽得喧嘩的瀑布之聲。

　　呂麟和譚月華兩人，身形疾展，向前面掠出，穿過了那道石門，來到了瀑布之旁。

　　只見萬千圓輪，盡皆靜止。而釣魂叟也不在這裡。

　　呂麟和譚月華兩人，等了片刻，眾人也一齊趕到，韓玉霞心急，叫道：「還不發動機關更待何時！」呂麟一伸手，便將插在石柱小洞之上，那柄金光閃閃的鑰匙，取了下來。

　　鑰匙才一取下，只見那隻大圓輪，緩緩地移到了瀑布之下。

　　瀑布衝擊，大圓輪便轉了起來，大圓輪一轉，便帶動了所有的圓輪。

　　眾人都是第一次見到這等奇景，他們雖是見多識廣，但是見了這樣的設置，卻也是歎為觀止，對匠人之心巧，佩服不已。

　　他們心知，機關立即發動，若是釣魂叟，在四十九煞之間，或是在寶庫之中的話，萬難生還，就算不在，也必被困！因為從時間上算來，他不可能已經取寶而去。

　　眾人在中樞之旁，等了約莫半個時辰，韓玉霞道：「差不多了吧！」

　　譚昇道：「不妨多待片刻。」

　　又等了小半個時辰，韓玉霞又道：「我看時間夠了！」

　　眾人忍不住笑了出來，韓玉霞不服道：「你們笑什麼？」

　　譚翼飛道：「人家笑你心急，你也是，老改不掉急脾氣！」

　　韓玉霞想了一想，自己也不禁好笑了起來，道：「我看這一輩子，是難以改得掉了！」

　　東方白道：「時間確也差不多了，我們再將機關止住吧！」

　　呂麟將那柄小鑰匙，又插進了石柱上的孔中，大圓輪向外移開，所有的圓輪，也一齊停了下來。東方白道：「譚兄夫婦，請和端木姑娘一齊，在此留守。」

　　這次再去通天秘道，並無凶險，七煞神君反倒不爭，只是赫青花道：「不對，我們兩人在此足夠，端木姑娘，卻要一齊去！」

　　東方白愣了一愣，道：「這是何故？」赫青花道：「進了寶庫的人，每人都可以取一件寶物，她為什麼不去？」

　　東方白笑道：「這個容易，我為她取一件便了！難道我還好意思要嗎？」

　　呂麟道：「照我說，我一人在此留守，你們七個人，每人恰好有一件寶物可取。」

　　東方白一聲長笑，道：「是了，我在這裡，你們一齊前去吧！」

　　七煞神君笑道：「看你們，寶物未曾到手，便小家子氣起來了，如今機關已破，就算派一個人去，一股腦兒地取了來，也不礙事，多爭什麼？仍照原議，端木姑娘傷重，也不宜遠行，你們去吧！」

　　眾人被譚昇一言提醒，都覺剛才，禮讓得可笑，東方白道：「那還是由他們四個年輕人去罷，我也留在此地好了，你們可得快去快回！」

　　譚翼飛等四人，答應一聲，首先和韓玉霞兩人，掠了開去。

　　呂麟和譚月華兩人，並肩躍出，緊緊地跟在後面。

　　他們四人，分成了兩對，迅即掠出老遠，端木紅望著人家雙雙對對的背影，心中不知是什麼滋味，不由自主，長嘆了一聲！

　　譚昇、赫青花和東方白三人，互望了一眼，赫青花道：「端木姑娘，聞得令師，已身入空門，飛燕門重責，落在你身上了，是也不是？」

　　端木紅嘆了一口氣，道：「是。」

　　譚昇道：「端木姑娘，飛燕門在武林之中的地位頗高，你這份擔子可不輕啊，但望飛燕門能在你手中，發揚光大！」

　　端木紅聽了兩人的話，知道七煞神君夫婦，已經看出了自己心中的難過，所以才以這番話來勉勵自己的。

　　她心中又是傷情，又是感激，道：「六指琴魔除去之後，尚祈前輩多加指教！」

　　譚昇道：「武林之中，各門各派，本身的事，不應請外人干涉，端木姑娘，我們相信令師既然將這副重擔，放在你的身上，自然不會看錯人的，等一會，我們還有一點小意思要送給你的。」

　　端木紅是何等聰明的人，她一聽得譚昇如此說法，已經知道，譚昇所送給自己的，一定是除了自己可得的一份之外的其他寶物，她心想，自己客氣也是無用，以後，要憑自己一人之力，光大飛燕門，實非容易之事，寶物多一件自然好一件。

　　因此便道：「那我先多謝了。」

　　七煞神君夫婦兩人，互望了一眼，赫青花輕輕地摸著端木紅的頭髮，道：「乖孩子，你心中別難過，飛燕門的事要緊，知也不知！」

　　端木紅一面點頭，一面卻早已落下淚來！

　　赫青花叫她不要難過，那恐怕是她永遠也無法做到的事情了！

　　她所能做到的，至多是將痛苦深深地埋藏起來，絕不顯露。

　　但是，如果要令她不痛苦，除非呂麟能夠和她結為夫妻，但這卻又是絕無可能之事。

　　赫青花見端木紅落下了淚來，便不再言語，東方白和譚昇兩人，也是默然。尤其是東方白，心境也是一樣地不好。

　　他已經決定，待除了六指琴魔之後，將峨嵋俗門的事，交給呂麟，自己則遁身空門，削髮為僧，專理峨嵋僧門。這時候，他們都以為火羽箭唾手可得，六指琴魔自然可以除去，所以心中都想到了除去六指琴魔之後，收拾殘局的事情來。

　　卻說呂麟、譚月華、譚翼飛和韓玉霞四人，向前飛掠而出，不一會，便已來到了魔宮，走到了通天秘道的入口處！

　　四人雖然知道，機關已被全部止住，不可能再有危險。

　　但是，他們想起在道之中，一連串的遭遇之險，卻也心有餘悸！

　　他們在入口處略停了一停，便一齊向前走去，轉了幾個彎，便來到了隧道之口，兩排四十八個石人，巍然而立，肅穆莊嚴，神態難測，四人明知機關已停心中仍不免凜然。

　　他們在兩排石人之間，緩緩走出，不一會，已經來到了盡頭。

　　呂麟走在最前面，來到了方洞之下，足尖一點，已經躍高丈許，來到了寶庫之中。他才一進了寶庫，譚翼飛等三人也相繼躍了進來。

　　四人先向那一列放著寶物的長台，望了一眼，譚月華心細，將上面所放的寶物，在心中數了一數，不由得「咦」地一聲，道：「怎麼少了一件？」

第三十一章　妙手釣魂　取走地煞網

　　呂麟聞言一驚，道：「是啊，少了──那一疊黑紗！」

　　韓玉霞道：「不消說，那一定給釣魂叟取走，那是什麼玩意兒！」

　　呂麟道：「只知道那叫做『地煞網』，有什麼用處，我卻也不知，問問師傅和譚伯伯兩人，當可知道了。」

　　譚翼飛道：「不對，釣魂叟若是到了此處，又豈肯只取一件地煞網，便自離去？」

　　呂麟道：「這也難說，只怕他震於赫老前輩之威，雖然明知機關停止，來到這裡之後，取了一件，便自心悸，立即退出了！」

　　眾人猜了一會，俱都猜不出什麼緣由來，韓玉霞踏前一步，將尚有六件寶物，一股腦兒地取了過來。呂麟和譚月華兩人，數著地上的方磚，數到第九列，第九塊，將那塊磚頭，掀了起來。在他們兩人，掀動那塊磚頭之際，心頭「怦怦」亂跳，實是緊張之極！因為，為了那七枝火羽箭，他們幾個人，不知經過了幾許曲折！

　　好幾次，以為穩可以得箭了，卻又生出了波折，如果此時，掀開了磚頭之後，又有什麼波折的話，那不知何年何月，方能找到火羽箭了！兩人蹲在地上，互望了一眼，終於將那塊磚頭，揭了開來。磚頭一揭開，兩人一齊俯首看時，只見磚頭之下，果然並列著七枝箭！

　　兩人吁了一口氣，韓玉霞道：「火羽箭，這就是火羽箭嗎？」

　　譚月華等三人，心中也是有著同樣的疑問，因為那七支箭，俱都是一樣長短，每一枝，長可三尺，箭的形狀，十分奇特，兩頭銳，當中粗，像是梭子一樣。而箭翎的所在，卻是四片鐵翅。形狀奇特，還不用去講它，箭身鏽跡斑駁，看來直像七條廢鐵一樣！毫無寶氣。

　　四人看了片刻，呂麟道：「我想一定是了！」

　　他一面說，一面伸手去拿，取起了一枝來，只覺得沉重無比，拿在手中，才知道不是凡品，譚月華和譚翼飛兩人，各人也取了一枝，也都為它的重量而吃驚，呂麟道：「這箭若是七枝一齊，只怕拿它不動哩，難怪赫夫人的靈柩之內，會有那麼深的凹痕！」

　　當下三人將七枝箭分開來拿走，又在寶庫之中，看了一遍，便退了出去。

　　半個時辰之後，四人已經回到了中樞之地，韓玉霞首先將六件寶物，一件一件地放在地上，道：「不見了地煞網，多半被釣魂叟取走了！」

　　東方白和譚昇夫婦，聞言吃了一驚，道：「你們沒有發現釣魂叟嗎？」

　　韓玉霞道：「沒有。」

　　東方白道：「但願他被困在道之中，並未曾安然而出！」

　　譚月華忙問道：「那地煞網，可是十分厲害的嗎？」

　　東方白點了點頭，道：「我也是聽得人說起過，那地煞網，乃是採地底陰煞之氣，所產的毒物，陰靈蛛之蛛絲織成的，看來雖然只是一疊黑紗，但是一撒了開來，卻廣達兩丈，一將人罩住，便難以擺脫，而一個對時之內，便中奇毒而亡，落在釣魂叟手中，不是好事！」

　　赫青花接過了七枝火羽箭，觀賞了片刻，道：「怕什麼？連六指琴魔，也指日可除，何況是釣魂叟！」

　　韓玉霞接口道：「我真不明白，那麼大，又那麼重的箭，怎麼可以放在那樣小的火弦弓上！」

　　韓玉霞此言，才一出口，眾人俱是心中一動，不由得一齊面面相覷，發起呆來！

　　剎時之間，他們心中所想到的，都是同一件事，那便是：火羽箭已經有了，但是火弦弓呢？

　　以為，因為火羽箭的下落不明，而火弦弓則在黃心直的身上，所以，眾人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火羽箭上。如今，幾經曲折，火羽箭已得，眾人才想到，要得火弦弓，並不比得火羽箭容易。火弦弓在黃心直的身上，黃心直的態度，已經十分明顯！什麼事都可以商量，但是火弦弓，卻是萬萬不肯交出。就算眾人願意強搶的話，黃心直身在至尊宮中，又如何下手？

　　眾人發著愣，韓玉霞一時之間，卻還未曾想到這一點，奇道：「咦，怎麼啦？」

　　譚翼飛道：「火羽箭已得，但是沒有火弦弓，卻也枉然！」

　　韓玉霞一經譚翼飛提醒，也呆了片刻，但是她隨即道：「連火羽箭，淹沒數百年的東西，都給我們找到了，我不信得不到火弦弓，我們先離開此處，等到了至尊宮附近，再作打算！」

　　眾人聽了，都覺得只有如此行事。東方白向地上的六件寶物看了一看，道：「玉霞，你先揀罷！」

　　韓玉霞道：「我最爽快，也不客氣，我的兵刃，是烈火鎖心輪，如今，我就要這個圓輪吧？」

　　那圓輪，顏色黝黑，邊緣遲鈍，逕可尺許，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好處來。

　　東方白點了點頭，道：「揀得好，這圓輪乃是佛門至寶，叫作兩相輪！」

　　韓玉霞忙道：「有什麼用處？」

　　眾人一聽得她如此問法，才知道她是揀最不起眼的寶物，心中都對之十分佩服。

　　東方白道：「兩相輪當作兵刃使用，任何暗器難以近身，而且，別看它邊緣遲鈍，卻鑲有金剛寶砂，若是旋轉飆急之際，任何兵刃，若非稀世奇珍，挨著便自化為一蓬火星消滅，確具不可思議之妙，你用來代替日月鎖心輪上的日輪，更是威力無匹！」

　　韓玉霞聽了，好生歡喜，一俯身，便將那兩相輪取了起來。

　　東方白又道：「譚翼飛，輪到你了！」

　　譚翼飛道：「麟弟先吧！」

　　赫青花叱道：「沒出息，扭扭捏捏作甚？玉霞多麼爽快！」

　　譚翼飛忙道：「我並不是假客氣，母親既然如此說，那我就要了這一件吧！」

　　他伸手一指，指向一塊長約兩尺，寬可半尺，厚才寸許，跡斑駁，簡直像是一塊廢鐵也似的物事。

　　他一指之後，便俯身去取，但是譚昇卻濃眉一剔，喝道：「且慢！」

　　譚翼飛心中一愣，連忙縮回手來。

　　他心中感到了十分奇怪，因為除了兩相輪之外，就是這塊鐵板，最不起眼，何以自己要取，父親竟然大聲喝止？

　　只聽得譚昇道：「這件寶物，於你並無用處，但是端木姑娘，日後光大飛燕門，卻極其有用，要留下給她，你揀別樣吧！」

　　譚翼飛自然立即答應。

　　但端木紅卻道：「譚前輩，這話便不對了，譚大哥既然要了這塊鐵板，何以不讓他要？若是這樣時，何必令他先擇？」

　　赫青花道：「端木姑娘，你這倒不必客氣，這塊看來像是廢鐵的東西，叫作『聖金』，乃是西天太白金英之屬，如果找到了高手匠人，將之熔了開來，可以製成一十二柄，其利無比，其薄如紙的寶劍，你既已身負飛燕門重任，日後自然難免廣收女弟子，如果恰是十二個人的話，每人配上一柄，只怕武林之中，無人再敢惹飛燕門了！」

　　端木紅聽得赫青花如此說法，心中一動，便自不再言語。

　　她知道，自己在情場上，已經敗退了下來，以後，除了將全副精神，寄託在師傅之命，發展飛燕門上之外，實是別無出路！

　　那塊「聖金」，既然如此有用，自己若是再推辭，反倒見外了！日後，端木紅果然以這塊「聖金」，鑄成了十二柄其薄如紙，削金斷玉的寶劍，分配給她門下的十二個女弟子，「秦嶺十二燕」之名，響徹天下，這已是一二十年之後的事情了，此處表過就算，不多贅言。

　　譚翼飛的眼光在五件寶物上，瀏覽了一遍，他知道每一件寶物，莫不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物事，隨便要上一件，皆可大有用處。

　　但是，這時候，他卻不知道父親的心意，還有什麼，要留給端木紅的，是以呆了半晌，不知要哪一件才好。

　　譚月華在一旁，看出了哥哥的為難心情，忙道：「哥哥，你一直沒有稱手的兵刃，你不要了那件似劍非劍的兵刃！」

　　譚翼飛本來，也已想要這件兵刃。

　　但是那麼多寶物中，只有一件兵刃，晶光耀目，形式奇特，一望而知，不是凡物，所以他有點不好意思出口。

　　如今，一聽得譚月華如此說法，忙道：「好，我就要了這件吧！」

　　東方白微微點頭，衣袖倏地揮出，匝地一捲，已經將那件兵刃捲了起來，道：「翼飛，這件是什麼兵刃，你可知道嗎？」

　　譚翼飛道：「名稱我不知道，但多半是削金斷玉的利器！」

　　東方白伸指在那件兵刃上一扎，發出「錚」地一下，悅耳之極，悠悠不絕之聲，道：「這名叫『蒼天鉞』，乃是唐末武林怪傑，蒼天上人早年所用的兵刃，刀劍招式，俱可使喚，確是非同凡響，但是它精光外露，任何鞘套，皆難以掩飾，懷在身邊，黑夜趕路，隔老遠便可看到一團異光，最易啟武林中人，爭奪之心，你帶在身邊，卻要小心！」

　　譚翼飛心知東方白必不至於虛言恫嚇，連忙道：「知道了！」

　　東方白手一揚，那柄蒼天鉞已向譚翼飛緩緩飛了過去。

　　譚翼飛一伸手，將之接住，繫在腰際。

　　譚昇望了他一眼，又道：「剛才的話，你要牢記在心！」

　　譚翼飛本是一個十分穩重之人，聽得東方白和父親，一再吩咐，心中更是小心了幾分！

　　譚昇轉過頭去，道：「麟兒，輪到你了！」

　　呂麟踏前一步，道：「我要這枚藍田玉實！」他話講出之後，見眾人並不出聲，一俯身，已經將那枚藍田玉實，取在手中。

　　那藍田玉實，只是一隻玉盒，盒中放的是什麼樣的東西，並看不出，在盒蓋之上，刻有「藍田玉實」，四個篆字。

　　在場眾人，自然都知道，藍田生玉，五千年一結實，相傳若是得到一枚服下，便可長生不死。所謂「長生不死」，自然是誇大的說法，但對學武之士來說，一枚玉實，少說也可以抵得數年的功力，倒是真的，而且，玉實還有解毒之功，一經服食之後，其人一生之中，便自萬毒不侵！

　　呂麟一將王盒取在手中，便轉過身去，向前走了幾步，來到了端木紅的身邊，道：「紅姐姐，這件寶物，我轉送給你，聊表心意！」

　　端木紅的面色，微微一變，道：「這──這是什麼意思？」

　　呂麟嘆了一口氣，道：「紅姐姐，你如果不要，那就表示你心中，永遠恨我！」

　　端木紅眼眶之中，淚水亂轉，但是她卻竭力不讓淚水流了出來。

　　她呆了好半晌，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時候，她心中不知道有多少話要對呂麟說的，但是在嘆了一口氣之後，她卻又什麼也沒有說。她的心中，迷惘到了極點，又呆了好一會，才道：「我──怎麼會恨你？」

　　呂麟道：「紅姐姐，那麼，這枚藍田玉實，你就要了吧？」

　　端木紅幽幽地點了點頭，道：「好。」

　　接著，只見她勉強一笑，伸手將玉盒，接了過去，揣入懷中。

　　呂麟又退了回來，目視譚月華，譚月華道：「該我揀了！」

　　端木紅忙道：「月姐姐，你隨意揀，揀到了東西，也不要送給我！」

　　譚月華笑道：「我才不送人哩，我要這柄匕首，裝在鐵練上使喚！」

　　赫青花立即道：「好！這是松石匕，雖不能斷人兵刃，世上卻也沒有什麼，可以將之毀去，而且，昔年苗疆的長臂神魔，還曾費了四年光陰，將之放在七十三種奇毒的毒汁之中煉過，只消擦破對方一點皮膚，毒便深入，絕無倖理！」

　　譚月華一聽，不由得「啊」地一聲，道：「原來這樣厲害？」

　　赫青花忙道：「好啊，越厲害越好！」

　　譚昇望了赫青花一眼，道：「月華，你要記得，非到萬不得已，不可以之傷人！」

　　譚月華唯唯以應。

　　這時候，地上的寶物，還剩下兩件，一件是那塊聖金，還有一件，便是看來如同蠟製成也似，藍色的果子。譚昇向端木紅道：「端木姑娘，那果子叫作青冥果，功效無窮，一時也難盡言，你一起要了吧！」

　　端木紅也不再客氣，忙道：「多謝三位前輩恩賜！」

　　她俯下身來，將那塊「聖金」，繫在腰際，將青冥果也揣入懷中。

　　六件寶物，俱已各得其主。

　　東方白道：「如果釣魂叟竟已平安出了通天秘道的話，地煞網自然在他手中，除了六指琴魔之後，這張網要歸端木紅姑娘？」

　　赫青花道：「這個自然。」

　　呂麟忽然又長嘆了一聲。這時候，眾人取得了火羽箭，又分了寶庫之中的寶物，正在興高采烈之際，而呂麟卻忽然發出了一聲極其憂鬱的長嘆之聲。

　　而且，在呂麟的那一下長嘆之後，眾人盡皆緊鎖雙眉，默然不語。

　　因為他們，俱都知道呂麟長嘆的原因。而他們此際，也是心事重重！

　　因為，眾人俱都想到，接之而來的，自然是要設法除去六指琴魔。

　　但是，只有火羽箭，沒有火弦弓，又怎能達到這個目的？

　　眾人呆了半晌，呂麟才道：「師傅，譚伯伯，我們到了中條山附近，暫且勿露行藏，由我先到至尊宮內，去找黃心直！」

　　東方白搖頭道：「不必多此一舉了！」

　　呂麟道：「對黃心直曉以大義，只怕他也肯聽我的話的！」

　　譚月華道：「麟弟，你還不知道黃心直的為人，叫他做什麼都可以，但六指琴魔是他的父親，你要叫他做傷害他父親之事，只怕萬難如願！」

　　韓玉霞急道：「那我們莫非算了不成？」

　　七煞神君道：「當然不能就此算了，總有辦法的，我們且到了至尊宮附近，再作道理！只是至尊宮已經毀去，六指琴魔自然更加小心防範，我們要小心不露行跡才好！」

　　若論武功，他們這幾個人在一齊，已然可以稱得上普天之下，未有敵手。

　　但是六指琴魔的「八龍天音」，卻是恆古以來，武學之巔，任何武功再高，也難逃脫「八龍天音」之禍，所以他們還是不得不小心！當下，一行八人，便向中原進發。

　　到了有人之處，便立即喬裝改扮，分頭趕路，每隔兩天，聚上一次。

　　一路上過了兩個來月，並沒有生出什麼事來，已經到了中條山附近。

　　在這一個多月來，八人每一次碰頭，都商議如何可以取得火弦弓。

　　但是以八人的智力而論，卻是想來想去，想不出一個結果來。

　　因為，要取得火弦弓，不外是兩個法子，一是巧取，一是硬搶。

　　想說服黃心直，要他交出火弦弓來，眾人都知道，那簡直是沒有可能的事。但如果將黃心直騙出至尊宮來，八個人將他圍住，不容他施展絕頂輕功，硬將火弦弓搶了下來的話，自然可以，但是眾人，又知道這樣做，等於是害了黃心直。

　　黃心直於他們，都有數次相救之德，如果不是黃心直，他們八人，早也在「八龍天音」之下傷生了，又何待今日！

　　所以，他們雖然明知這個辦法，可以取到火弦弓，但是卻沒有一個人，願意提出這樣的一個辦法來。

　　那一天，傍晚時分，八人先後來到了離中條山麓，只不過五六十里的地方，他們在一個小山谷中，集齊之後，盡皆默然不語。

　　譚昇和東方白兩人，背負雙手，來回踱了好一會，才低聲交談了幾句。

　　東方白轉過身來，道：「我們自從上次，毀了至尊宮，遠走西域之後，至今又已半年，在這半年之中，究竟發生了一些什麼變化，不得而知，看一路上的情形，六指琴魔，已經重建至尊宮，防範也一定更加嚴密，我與譚兄兩人，先去探看一下究竟，你們在此相候，不可亂走！」

　　東方白話才一講完，韓玉霞便已叫道：「大家一起去！」

　　譚昇沉聲：「不可！人多了，反為不便，我們去去就來，再一齊出動！」

　　韓玉霞心中，雖然不願，但既是七煞神君譚昇如此說法，她卻也不敢違抗。

　　只聽得赫青花道：「這主意本來不錯，但我又何必留在此處？」

　　譚昇忙道：「若是你走了，他們幾個孩子在這裡，只怕有事。」

　　赫青花笑道：「你當他們還是小孩子不成？要就大夥兒一齊去，要就咱們三個人去！」

　　譚昇和東方白兩人，彼此互望了一眼，心想三個人去，總比大家一齊去好一些，便點頭道：「好！」又向呂麟等人，吩咐了不准亂走，三人身形展動，迅即出了山谷，隱沒在暮色之中！

　　譚昇等三人，走了之後，出谷中又靜了下來。端木紅緩緩地在坐著的青石之上，站了起來，在谷中踱步。

　　在來到此地的一路之上，端木紅竭力避免，和呂麟講話。

　　她知道，呂麟心中，有很多話要向自己說，要向自己，表示他心中的歉意。但是端木紅卻不願意給呂麟以這樣的機會。

　　她並不是不想令呂麟心頭上的負擔減輕些，而是她自己，心頭上的創傷，已經太深了，不能再深一點，再深一點的話，她將沒有法子忍受了！

　　剛才，她看到呂麟向她望了幾眼，像是要走了過來，因此她便立即走了開去。

　　她走開了兩三丈之後，隱約聽得呂麟，發出了一下長嘆。

　　端木紅讓暮色包圍著自己，兩行熱淚，又已經奪眶而出。

　　這許多天來，當著眾人，她絕不現出心中的悲痛來，但是，一當她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她卻忍不住要偷偷地哭泣。

　　天色越來越黑，她喜歡天黑，因為天黑，人家便不會發現她是在哭。她不願意任何人知道她在哭！那一晚，天色陰沉，一黑了下來之後，星月無光，實是伸手不見五指，端木紅只聽得譚翼飛的聲音，從四五丈開外處，傳了過來，道：「端木姑娘，你在哪裡？」

　　端木紅連忙止住哭泣，道：「我就在這裡。」

　　譚翼飛道：「可別走得太遠了！」

　　端木紅答應了一聲，她想辨認出譚翼飛等四人，在什麼地方，但是因為天色實在太黑暗了，是以辨別不出來。

　　她只是隱隱約約地聽得他們四個人，在唧唧噥噥地低聲交談！

　　端木紅的心頭之上，又不禁襲上陣陣絞痛。

　　譚翼飛和韓玉霞，呂麟和譚月華，四人當然分成了兩對，緊緊地靠在一起。

　　然而自己呢？除了黑暗在自己的身旁之外，還有什麼陪伴著自己？

　　她茫然地又向前走出了丈許，心中突然想起譚翼飛剛才的話來，不要走得太遠。自己為什麼還要和他們在一起，觸景傷情呢？

　　她一想及此處，向谷口處望去，四周圍只是一片黑暗，但是她卻記得谷口的方向。

　　她知道，如果此際，趁著黑暗，就此離去的話，一定無人發覺。

　　她起先，決定不告而別，但是繼而，卻打定了主意，要獨自向至尊宮去！她慢慢地，輕輕地向外走去。

　　沒有多久，她感到自己已經出了山谷，前面四五里開外處，有燈火明滅，她一提真氣，便向前疾掠而出！一口氣掠出了二十來里，心中才覺得好過了些。這時候，烏雲不如剛才那樣濃密，月光從雲隙中透了下來，已可看清一點景物。

　　端木紅來到了大路上，仍是一直向前飛馳，沒有多久，已經可以看到山影聳天，端木紅的心情，也不禁為之緊張起來。

　　她算了一下，自己離開了那個小山谷後，已經足足馳出了四十來里，如今，離至尊宮，應該已不會太遠了，所以她便將腳步，放慢了下來。

　　沒有多久，她轉過了一個山角。

　　本來，四周圍只是黑沉沉地，什麼也看不到。

　　可是，在一轉過了那座峭壁之後，眼前的景象，頓時為之一變！

　　只見前面五六里處，火光沖天，老大一堆，像是整座森林，在著火燃燒一樣，而在里許開外之處，便有兩排紅燈，直通向那蓬火光之處！

　　端木紅定了定神，仔細向前看去，不禁為之呆了半晌！

　　她已經看清，那一大堆火光，並不是有什麼地方失火，而是一圈廣達數百丈的大火把，正在熊熊燃燒之故。

　　在那一大圈大火把之中，還有許多一圈又一圈的小圓圈，算來火把之多，不下千餘個，將那數百丈方圓的範圍，照耀得如同白晝。

　　而就在那數百丈方圓之內，建有一座巍峨宏偉之極的大宮殿！

　　端木紅本來，曾到過至尊之宮多次，原來的至尊宮，已經盡宏偉之能事。

　　但是如今在眼前的這座宮殿，比起未被東方白炸去的至尊宮來，卻不知又偉麗了多少。

　　只見那座宮殿的主體，乃是一座大石台，那石台，廣可二三十丈，一級一級的石級，一時也數不清有多少級，在每一級石級之上，都亮著明晃晃的火把，依稀還可以看出，火把之下，人影晃動，在四面皆是石級的情形之下，也不知有多少人守衛！

　　而在石台之頂，約莫還有七八丈方圓之地，則造著一座宮殿。

　　不問可知，那宮殿一定是六指琴魔所住的了，黃心直也有可能，住在上面。

　　除非是脅生雙翼，否則，要到達那座宮殿，非要由石台上的石級走上去不可。

　　而夜晚那麼多火把，日夜都有那麼多人守衛，要想混了進去，而不為人所知，實是難以想像的事情！

　　如今看來，石級之上的人影，來來回回，都十分有秩序，想來東方白等三人，只怕也未曾得手，而知難退卻了。

　　在那個大石台之旁，則是許多房屋，那當然是至尊宮中的高手所居。

　　圍著那許多房屋，便是那一大團火把。不要說要不為人所知，上到石台的上面，便是要進那一團火把，也不是易事！

　　端木紅看了半晌，心中不禁長嘆一聲。

　　照這樣的情形看來，即使是黃心直願意將火弦弓交出，或是眾人硬著心腸，要在黃心直身上，強搶火弦弓的話，也是難以達到目的。

　　因為，除非是黃心直自己出來，否則，要見他一面，亦無可能！

　　端木紅一路前來，並未曾遇到東方白等三人，此際又不見動靜。

　　她心想三人一見到這等情形，一定不會貿然從事，會退了回來，再從長計議的，自己不妨等三人退回來之際，向他們說明自己的心意，從此分手，因此她也就佇立不動。

　　怎知等了約莫大半個時辰，眼前卻仍然一點異動也沒有！

　　端木紅的心中，不禁大是奇怪。

　　她心想，東方白等三人，離開山谷，在自己之前，絕無至今尚未趕到之理。

　　但如今那麼久，未見他們三人退回來，照眼前的情形來看，他們又不可能已經上得了石台，那麼，莫非他們已經失手被擒了？

　　端木紅又耐著性子，等了片刻，仍然一點異動也沒有，她身形一晃又向前掠出了里許，已經來到了一盞紅燈之下。

　　她一到了紅燈之下，便見前面，在兩條人影，向前掠來。

　　她連忙身形一側，隱入了草叢之中。

　　只見那兩人！路沿著紅燈疾馳，來到了第一盞紅燈之下，停了下來。

　　這時候，那兩人離端木紅的匿身之處，只不過丈許遠近！

　　端木紅定睛看那兩人時，只見那兩人全是一身勁裝，手握單刀的中年漢子，他們兩人，在第一盞紅燈之下，徘徊了片刻，一個道：「快三更了，我們回去，剛好交班。」

　　另一個打了一個呵欠，道：「不錯，其實，在這條路上巡邏，當真是多此一舉，至尊在石台之上，別說是人，連蚊子飛過，也難逃人耳目，何必再在此處，多作巡邏？」

　　那一個不以為然，道：「話不是那麼說，東方白等雜種，每一次前來，都傷不了至尊半分毫毛，都是我們弟兄倒霉，如今，我們一發現他們的行蹤，立即示警，至尊就立時可以出現，我們弟兄，也可以少死幾個！」

　　兩人講了幾句，轉過身去。

　　端木紅心中，迅速地轉著念頭。她一等兩人，轉過了身子，立即足尖一點，悄沒聲地，自草叢之中，掠了出來。

　　她一掠出來之後，身形一晃，無聲無息，已經到了一個人的背後，只不過兩尺之處？

　　她飛燕門的輕功，本來就是武林一絕。

　　如今，端木紅的功力，已經極高，她雖然到了那兩人的背後，但是那兩人，卻仍一無所覺！

　　端木紅屈氣靜息，跟著那兩人，走了兩步，才輕輕地提起手來，按在一人的背上！

　　那人的身子，猛地震了一震。端木紅的那一按，恰好按在他的「靈台穴」之上，內力陡發，就在手掌一按上去之際，那人奇經八脈，已都被端木紅的掌力震斷，立時死於非命！

　　那時，旁邊的那人，仍未發覺，已生出了極大的變故。

　　他只是覺出，身旁的同伴，震了一震，因為端木紅的掌力未散，是以那人，雖已死去，身子卻並未倒地，仍被端木紅推著，向前走去。

　　只聽得另一人道：「喂，你怎麼啦？喝醉酒了嗎？走也走不穩！」

　　端木紅粗著喉嚨，道：「正是！」

　　那兩個人，也是黑道上頗有名的人物。端木紅不出聲，那人一時之間，只怕仍難發覺生出了變故，端木紅一出聲，那人立即聽出語音有異，倏地轉過頭來。

　　但是端木紅卻也早有準備，她「正是」兩字，才一出口，手掌已經離開了死人的背心，並且已經，蓄定了掌力。

　　一等那人，回過頭來，端木紅悄沒聲地，一掌向那人面上按下！

　　那一掌，齊齊正正，按在那人的面上，掌力過處，那人並時閉過氣去！

　　端木紅五指一緊，向下一滑，抓住了那人的頭頸，一腳將倒在地上的死人，踢進了草叢之中，又將那人，拖到了草叢中。

　　那人只不過閉氣昏了過去，並未身死，端木紅一將他拖到了草叢中，那人便醒了過來。端木紅制住了他的後頸，將那人按得跪在地上，那人喘了一口氣，道：「何方朋友，速速離去！」

　　端木紅冷笑一聲，道：「要離去的，也不會前來了！」

　　那人苦笑一下，道：「你將我制住，但是卻並無好處！」

　　端木紅沉聲道：「少廢話，我問你，石台上的宮殿，是何人居住？」

　　那人道：「至尊父子兩人。還有便是釣魂叟、金骷髏、黑神君三人，鼎足而居，保護至尊父子兩人。」

　　端木紅心中一凜，道：「釣魂叟不是到西域唐古拉山去了嗎？」

　　那人呆了一呆，像是心中奇怪，何以端木紅會知道釣魂叟的下落。只聽他道：「不錯，但是已回來了，而且，還帶回來了一件稀世異寶，叫著地煞網，尊駕速自離去，還可免殺身之禍！」

　　端木紅呆了半晌，道：「要到那宮殿中去見六指琴魔，如何方能上去？」

　　那人道：「好，我據實講了出來，你或則還可以死了這條心。」

　　端木紅掌上，略一用力，那人全身皆顫，汗如雨下。端木紅聲聲地道：「我問什麼，你便說什麼，多講廢話，只有多吃苦頭！」

　　那人連忙答應，端木紅內力回收了，那人才停止勿顫抖。

　　只聽得他喘了幾口氣，道：「要上那石台，必需至尊親諭，除了釣魂叟、黑神君和金骷髏三人之外，誰也不能擅自上下。」

　　端木紅道：「我就不信，難道他們不要人服伺的嗎？」

　　那人道：「自然要，但是一概下人，上了石台之後，卻再也不准下來。百級之上，巡邏之人，也分等級，石級共是一百五十級，每三十級為一等，共分五等，第五等的人，若是踏上了第三十一級石級，格殺勿論！」

　　端木紅向前望去，石級巍巍，心想六指琴魔這一番設計，只怕當真要令得群雄數年來的心血，付諸流水了！她頓了一頓，又道：「那麼，黃公子可時常下石台來走動！」

　　那人道：「不，自從上月，新宮落成之後，黃公子便沒有下來過，聽說至尊要授他八龍天音，不許他出宮半步。」

　　端木紅心想，自己雖然已經將至尊宮中的情形，問了個清清楚楚，但是，卻一點用處也沒有。因為六指琴魔的防範，如此之嚴，實是難以混入！

　　她想了一想道：「你助紂為虐，難以留你！」那人忙道：「姑娘饒──」

　　可是他下面，一個「命」字，尚未出口，端木紅手掌，倏起倏落，「拍」地一掌，已經擊在他的天靈蓋上，那人身子，向旁一側，立即死去！

　　那人才一倒地，端木紅便聽得身旁不遠處的草叢之中，有人低聲道：「端木姑娘，你好大的膽子啊！」

　　端木紅乍一聽得人聲起自身側，不由得嚇了老大一跳。

　　但是她立即認出，那聲音是赫青花所發，忙道：「赫前輩，你們來了很久了嗎？」

　　她一面說，一面便向前走去。

　　只見前面草叢之中，人影連閃，正是東方白等三個人。

　　東方白等二人，才一現身，譚昇便道：「我們快走，這兩人死了，他們立即就會發覺，遲了怕又有麻煩？」端木紅也知道茲事體大，不敢多留，四人向回路，馳出了三四里，才停了下來。

　　東方白道：「端木姑娘，你是怎麼來的，他們四個人呢？」

　　端木紅道：「他們仍在山谷之中，我是偷溜出來的。」

　　東方白等三人互望了一眼，他們俱已知道端木紅之所以要離開的原因，乃是為了不想觸景傷情，因此他們，也不再問下去。

　　東方白道：「我們一到，便看出了六指琴魔防範之嚴，實是空前，我們繞著轉了一圈，一點辦法也想不出來，只得從長計議了。」

　　赫青花道：「我想，既然那石台只有那兩個不肖的東西，和釣魂叟可以上落，少不得在他們兩個人的身上，打打主意。」

　　東方白等人，自然知道，赫青花口中，那兩個「不肖的東西」仍是指黑神君和金骷髏兩人而言。譚昇道：「有什麼主意可打！」

　　赫青花道：「釣魂叟得了地煞網，他們兩人，自然知道，焉有不眼紅之理？如果我帶上兩件寶物去見他們，他們定肯見我！」

　　譚昇忙搖手道：「不可，他們兩人，難道還有姐弟之情嗎？」

　　赫青花一瞪眼，道：「當年你與我鬧翻之時，又焉有夫妻之情！」

　　譚昇素知赫青花脾氣，怪到了極點，要不然，當年也不會為了要硬練魔經，而將丈夫，子女，棄於火礁島而不顧了！

　　因此，當下譚昇只是淡然一笑，道：「別發火，你倒說說你的計劃看。」

　　赫青花道：「咱們一路回去，一路再說話不遲。」

　　東方白道：「說得是。」四人一齊就著星月微光，向那個山谷走回去。

　　端木紅好幾次想要開口，與他們分手，但是總是只講了一句，便為三人所阻，她心中暗忖，到了山谷口子上再說吧，此際聽聽赫青花講述一下她的計劃，也是好的，因此便不再出聲。

　　赫青花一面走，一面道：「那兩個不肖的東西，自己沒有本領去通過那四十九煞通天秘道，但是對於寶庫中的寶物，卻是垂涎已久。如今，釣魂叟已經得了地煞網，他們當然更心動！」

　　譚昇道：「你帶了寶物前去見他們，又有何用處呢？」

　　東方白應聲道：「是啊，若然你肯向六指琴魔下跪，稱他為武林至尊，則還有詐降一計可行。」

　　赫青花大聲道：「我還未曾說完，你們別吵好不吵？」

　　東方白道：「好！好！」

　　赫青花道：「我帶上譚翼飛的蒼天鉞，去見他們兩人，說是寶庫已開，寶物已盡為他們所得，只有這柄蒼天鉞，是留給他們兩人的，寶物只有一件，勢難兩人共得，就要他們誰能帶我上石台去了一次，便得此寶！」

　　東方白：「好！但是你一去，卻只能將此事對一個說知，若是兩人齊說，即使一個有辦法將你弄上石台去，另一個也必然破壞的。」

　　赫青花想了一想，道：「說得是。」

　　譚昇卻仍不以為然，道：「你上了石台，又怎樣呢？」

　　赫青花道：「當然是一步一步，慢慢來，都像你這樣，想一舉成功時，我們趁早回火礁島去，也別在這兒動腦筋了！」

　　譚昇仰天一笑，道：「好！算你有理，你再向下說罷。」赫青花道：「上了石台之後，便可見機行事，當然我先找黃心直──」赫青花才講到此處，譚昇正色道：「你找到了他，可不能硬取！」赫青花一聲怪叫，反手一掌，向譚昇疾拍而出！

　　譚昇像是早已料到赫青花會有此一著，一閃身形，便自避開。

　　赫青花怒道：「究竟是你說，還是我說？我找到了黃心直，自然有辦法，要你來放什麼屁呢？」

　　譚昇笑道：「你不怕東方兄笑話，也得顧及端木姑娘在一旁，說話可得小心些！」

　　赫青花冷笑一聲，道：「就這樣，你們說可行得通嗎？」

　　東方白道：「行倒是行得通的，只是可惜了這一柄蒼天鉞！」

　　赫青花「哈哈」一笑，道：「你放心，我不離開至尊宮則已，要離開的話，一定會將蒼天鉞帶回來，你們在那個山谷中等我便了。」

　　譚昇道：「就是要去，也到明天，今晚至尊宮中，發現死了兩人，你去的話，他們豈不是疑心那兩人是你所害嗎？」

　　這一次，赫青花並沒有再反駁譚昇的話，只是道：「誰說現在就去來？」

　　一行四人，說話之間，已然將要到那個山谷，忽然之間，四人一齊停住了腳步。

　　此際，他們四人，離那山谷口子，已經不過一二里遠近，放眼望去，已經可以看清山谷口子

　　附近的情形，他們四人都看到，山谷口子上，豎著七八老大的火把！

　　四人心中，齊皆一愣。

　　因為他們，自從離開了唐古拉山以後，便一直行藏極其隱，唯恐為人所知譚翼飛的那柄蒼天鉞，以黑布裹了七八十層，成了一個大包裹，才令得精光不致外露，若說那個火把是他們點上的，那是絕無理由之事，但是，已隔得如此之近，卻又聽不到兵刃之聲，確是令人費解！

　　四人呆了一呆，東方白立即道：「出事了，咱們去看！」

　　端木紅本來，想要立即向三人告別。可是在這樣的情形下，她卻是難以離去，連忙跟在三人後面，向前飛掠而出！

　　一二里路程，在四人腳下，晃眼即到，東方白首先，衝進了山谷口向山谷一看，不禁一呆。

　　只見山谷內空蕩蕩地，一個人也沒有！

　　譚昇、赫青花、端木紅三人，相繼趕到，見這等情形也不禁為之一愣，失聲道：「咦，他們四個人，上哪裏去了？」

　　東方白身形展動，極其迅速地在山谷之中掠了一轉。

　　一轉掠過之後，他又立即竄出了山谷，道：「他們並不山谷中，我們快分頭去找！」

　　譚昇等三人，也知道事出非常，可能四人已經遭到了麼意外。

　　因為此處，既然離至尊宮如此之近，實是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的！

　　四人一齊出了山谷之後，各自馳出了十來里，又轉了回來。

　　四人幾乎是同時回到了谷口，火把上的火頭，舉起老高，四人一看對方的面色，便知道各人和自己一樣，一無結果！

　　譚昇不禁奇道：「可怪，我們離開，並沒有多久，端木姑娘離得更近，他們怎麼會在十里之內，不見了蹤跡，莫非──」

　　東方白忙道：「不會的，他不會到至尊宮去冒險的！」

　　端木紅向山谷外的那些火把一指，道：「看這些火把的形狀，一定是至尊宮中的，難道是六指琴魔，到了此處？」

　　譚昇道：「六指琴魔若來，定奏八龍天音，何以我們，未曾聽到？」

　　赫青花道：「麟兒和月華，武功盡皆不弱，再加上玉霞的兩相輪，譚翼飛的蒼天鉞，六指琴魔不來，我就不信至尊宮中，還有什麼高手，是他們的敵手。」

　　端木紅道：「或許是釣魂叟？」

　　端木紅此言一出，眾人不由得一呆！

　　釣魂叟！一定是釣魂叟！

　　當然，以釣魂叟的武功而論，在釣魂絲已失的情形之下，要能勝得過呂麟等四人，也是沒有可能的事情。

　　但是，地煞網卻已落到了釣魂叟的手中！

　　釣魂叟是如何取到地煞網的，他進了寶庫之後，為何只取地煞網一件寶物，他們四人，還俱都不甚瞭解其中經過。

　　但他們可以肯定的是，地煞網已在釣魂叟的手中，如果他以地煞網來對付四人的話，只怕四人，一個應付不當，便難免遇害！

　　他們四人，一想及此處，一顆心，不由得盡皆向下一沉。

　　譚昇忙道：「但是，若說已被解送至尊宮，則我們也應該碰上啊！」

　　端木紅急道：「是啊，他們四個人，究竟到哪裡去了呢？」

　　端木紅這一句話，甫一出口，突然聽得峭壁之上，一聲長笑，一個蒼老的聲音，接口說道：「端木姑娘，你們在找什麼人？」

　　四人一聽得突然有人接口，一起抬頭，向上面望了上去。

　　就著火把上的光芒，只見，在離地約有十來丈的一塊大石上，立著一個身材瘦長，銀髯飄胸的老者，正是釣魂叟！

　　四人一見釣魂叟突然出現，心更是向下一沉。

　　東方白一聲長嘯，雙臂一振，整個身子，便待向上躍起！

　　但是在東方白身旁的譚昇，卻立即一伸手，抓住了東方白的手臂，低聲道：「東方兄，他有地煞網，若是居高臨下，兜頭將地煞網罩了下來，你卻是難以躲得過去！」

　　東方白心中一想，譚昇所言不假，他心中怒火上騰，厲聲大喝道：「釣魂叟，他們四人現在何處？」

　　釣魂叟「哈哈」大笑，道：「他們四個人嗎？如今十分舒適。」

　　譚昇沉聲道：「釣魂叟，只怕他們四人，雖被你以地煞網罩住，一時之間，你也奈何他們不得，而你如果收了地煞網的話，他們四人，也必可逃脫，此際，你地煞網不在身上，神氣什麼？」

　　在譚昇講這番話的時候，他原也不能肯定，地煞網究竟是否在他身上。

　　他之所以如此說法，乃是想看一看釣魂叟的反應，以便確定地煞網，是否在他身上！

　　只見釣魂叟面色如常，「哈哈」一笑，道：「七煞神君，如果地煞網不在我的身上，十幾丈高下，自然難不倒你們，何不一躍而上，將我擒住，救出四人，豈不快哉！」

　　譚昇聽得釣魂叟如此說法，實是猜不準地煞網是否在他的身上！

　　只聽得赫青花冷冷地道：「就算你有地煞網，便能奈何我們了嗎？」

　　釣魂叟道：「是啊，譚夫人儘管一試！」

　　赫青花雙目神光炯炯，望定了釣魂叟。

　　她知道，若是雙方，都是在地之上，自己這一方面，有四個人之多，即使釣魂叟有地煞網，也是自己這方，佔著便宜。

　　因為東方白、譚昇和她自己三人的掌力結合，掌力之強，實是驚天動地，即使地煞網罩了下來，也一定可以將之震飛。

　　而如果釣魂叟一罩不中的話，三人立即移掌相向，釣魂叟功力再高，也難以接著住三人合力的一掌，非吃大虧不可！

　　但是此際，釣魂叟卻是居高臨下，離他們有十來丈的距雛。

　　十來丈的距離，他們三人，固然可以凌空躍了上去，但是卻也不能一口氣便向上躍到。而且，即使一口氣能以躍得那麼高的話，釣魂叟兜頭把地煞網罩了下來，他們也勢不能發掌相拒！

　　因為一發掌，強大無比的掌力，向前衝出的話，身形必然受反挫之力而下沉，而他們一沉之間，地煞網便會將他們兜住！

　　一被地煞網兜住的話，再想要脫身，只怕不會有那麼容易了？

　　但是，如果地煞網根本不在釣魂叟的身上，而是用來困住了呂麟等四人的話，他們自然更可以毫無困難地勝過釣魂叟了！

　　只不過他們卻無法確定這一點！

　　赫青花向釣魂叟看了一會，回過頭來，低聲叫道：「端木姑娘！」

　　端木紅連忙走向前去，道：「赫前輩有何吩咐？」

　　赫青花道：「你設法離開此處，當然來的，不止釣魂叟一人，但你卻要衝出去。」

　　端木紅呆了一呆，道：「赫前輩，剛才我確想離去，但如今我卻不想獨自逃生！」

　　赫青花忙道：「我不是要你獨自逃生，我是叫你去探察一件事！」

　　端木紅忙道：「什麼事！」

　　赫青花將聲音壓得便低，道：「如今，我們不能貿然發動，便是因為不知道地煞網是否在他的身邊，看他的情形像是在和我們耗時間，好等六指琴魔前來。我給你紅、白、綠三支信號箭。你離開此處之後，若是獲知地煞網不在釣魂叟的身上，便發綠色信號，若是在他身上，便發紅色信號，如果知道六指琴魔向這裡來了，便發白色信號！」

　　端木紅一面點頭，一面將三支信號箭，接了過來，揣入懷中。

　　七煞神君譚昇也向前面走了過來，低聲地說道：「端木姑娘，這事毫無頭緒，你卻要見機行事才好！」

　　端木紅知道自己要去辦的事，實是棘手，難辦已極。

　　但在這種情形下，譚昇等人，越是將難辦的事託付自己，便越是表示他們看重自己，她心中十分興奮，點了點頭，身形向旁一閃，閃開了三四丈。

　　耳際只聽得赫青花和釣魂叟兩人，仍在不住對罵，她身形再閃，已然閃到了火把光芒，所不能照到的黑暗之中。

　　她心中不禁暗暗奇怪，因為她身形閃動，已經接連掠出了十來丈。

　　但是，卻並沒有人，阻攔她的去路。

　　端木紅身形略凝，心想赫青花要自己打探的三件事，幾乎每一件，都是要向至尊宮去，方能夠明白究竟，得出結果的。

　　要知道六指琴魔是否趕來此處，自然要上至尊宮去，方能遇上。

　　而如果呂麟等四人，已被釣魂叟擒住，當然立即押往至尊宮，那張地煞網，是否還罩在他們的身上，當然也非見到他們四人，難以知道！

　　她略想了一想，便向著至尊宮，疾馳而出，晃眼之間，便已馳出了里許。

　　就在此時，她突然覺出，有人跟在她的後面！

　　其實，端木紅並未聽到任何聲響，她只是突然有了這種感覺而已。

　　端木紅心中，不禁暗吃了一驚。

　　因為，如果真是有人，跟在她後面的話，那人的輕功，一定極高！

　　她不動聲色，仍然向前疾掠而出足尖連點，一連三個起伏。

　　在第二個起伏中，她足尖點處，身如離弦之箭，向前激射出丈許，雙足尚未著地，身子離地丈許，突然柳腰一擺，身子硬生生地，在半空之中，扭了過來！

　　她這樣做法，是為了使跟在她身後的人，猝然不防，不致逸去。

　　果然，她身子才一轉了過來，只見一條人影，疾如流星，迎面撞了過來！

　　端木紅乃是有備而發，一面轉過身子時，一面早已抓住了閃電神梭，一見一條人影，疾撞了過來，玉腕抖動，「噹噹噹」一陣響，閃電神梭的梭尖，捎起一道銀虹，已經向那人劈面刺出！

　　端木紅轉身發招，幾乎是在同時完成的事情，在她想像之中，那跟在自己身後的人，一定難以逃脫自己這一招的！但是，那條人影的身法之巧，當真巧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

　　端木紅一見這等情形，不由得猛地一愣！

　　同時，她立即收招不發，因為她悟到，天下異人雖多，但輕功好到這一地步的，只怕除了黃心直以外，再無他人！

　　她一收招之後，連忙問道：「黃公子，可是你嗎？」

　　只見那條人影，斜逸出三四丈後，足尖點處，又已反彈了回來，一來一去，疾逾閃電，已在端木紅身前站定，正是黃心直！

　　只見他滿面焦急之狀，道：「端木姑娘，我爹快來了，你還不走？」

　　端木紅一愣，忙將閃電神梭收起，取出那枚白色的信號箭，撕破了外皮，向上一拋只聽得「嗤」地一聲輕，一溜銀光，直上雲霄！

第三十二章　藍田玉實　改造端木紅

　　端木紅一面放出那枚白色的信號箭，一面又問道：「你可曾見到呂公子他們？」

　　黃心直道：「沒有啊！」

　　端木紅道：「他們多半已為釣魂叟地煞網所擒，但是卻不知在何處？」

　　黃心直滿面皆是疑惑之色，道：「有這等事？我怎麼一點不知！」

　　端木紅心中，也是大為起疑，道：「那麼，你爹出宮作甚？」

　　黃心直道：「有兩個人離奇死去，釣魂叟率眾追尋，發了信號回來，說發現了強敵，爹便離開了至尊宮，我只怕又有人死在八龍天音之下，偷出來看個究竟，跑在爹的前面，遇到了你，又尾隨了你片刻，你快走吧，他就要到了！」

　　就是這幾句話工夫，已經可以聽到馬蹄聲！

　　端木紅心知自己白色的信號箭，既已發出，譚昇等三人一定會立即退卻。而此際，釣魂叟和六指琴魔，皆不在至尊宮中，卻是給自己闖進至尊宮去，造成了一個機會！但端木紅繼而一想，卻不禁暗罵了自己一聲「蠢材」，因為，千方百計，要闖進至尊宮去，無非是為了要見黃心直一面，而如今黃心直就在眼前，又何必多此一舉！

　　端木紅想了一想，道：「黃公子，你是偷走出來的嗎？」

　　黃心直道：「正是。」

　　端木紅：「如此說來，你也一定不願給令尊發現了，我們還是快點躲一躲避，我還有幾句話和你說！」

　　這時候馬蹄聲已經更加急促，端木紅話一說完，立即一拉黃心直，兩人一齊閃進了路旁的灌木叢中，他們兩人，才一隱起不久，只見五匹駿馬，兩前兩後，當中一匹，已然旋風也似捲到，竄到在他們兩人的身旁，掠了過去！端木紅在馬匹掠過之際，已是看得出，正中那人，正是六指琴魔！

　　黃心直忙道：「端木姑娘，快點說吧，我一定要在爹回去之前，趕回宮中去的。」

　　端木紅想了一想，道：「黃公子，那七枚火羽箭，已經給我們在唐古拉山找到了！」

　　黃心直一聲，面色「刷」地變得青白不定，道：「真──的？」

　　端木紅道：「當然是真的，現在，就少你的火弦弓了！」

　　黃心直將手按在胸前，連忙退出丈許。但端木紅早已料到他有此一著，如影附形，跟了前去。黃心直嘴唇掀動，像是要說什麼話。但是他終於一個字也未曾說出來，突然之際，一個轉身，便自向前，疾馳而出！

　　這一下變化，倒是大大地出乎端木紅的意料之外，她陡地一呆，幾乎急得哭了出來，連忙真氣一提，向前追出。本來，端木紅開門見山，便向黃心直說出，已經找到了火羽箭，乃是想要黃心直明白，連火羽箭這樣，淹沒了數百年，無人得知下落的東西，都已找到，火弦弓也必然會和火羽箭相會的。怎知他對黃心直的性格，還瞭解得不夠深刻，若果此際，換了是譚月華的話，譚月華就一定不會如此說法了。

　　黃心直一聽得火羽箭已經到手，嚇得面上變色，心頭一陣亂跳，他雖然和端木紅等人，絕無敵意，但因為他對父親的感情，實在太濃，因此在無形之中，端木紅已成了他的敵人。

　　他既是六指琴魔的兒子，事實上，和端木紅等人，早是敵對的雙方了。

　　但是，在火羽箭未曾出世之前，雙方之間的敵意，卻還沒有這樣明顯地暴露出來。因為在那時候，即使端木紅等人得了火弦弓的話，也是奈何六指琴魔不得的。

　　但是到了如今，情形卻是大不相同了！只要火弦弓一落到了端木紅等人的手中，弓箭相合，便可以克制八龍天音，六指魔琴的性命，也就難以保全了！所以，黃心直在退出之後，一言未發，便立即轉身，向前掠出。端木紅見黃心直突然向前逸出，便知道自己，弄巧成拙了！她心中不禁又急又恨，連忙向前面，一直追了出去。

　　以端木紅的輕功而論，固然早已臻第一流的境界，但是和黃心直相比，卻還相去甚遠，開始，她還可以看到黃心直的身形，如流星也似，向前飛射而出，便已不見了。

　　端木紅見黃心直馳出的方向，正是向至尊宮而去的，因此，她雖已看不見黃心直，仍是竭力向前面，疾馳而出！

　　待到端木紅馳出了四五十里，已經可以看到火把照耀之下的至尊宮時，她才見到，一溜黑影，疾如流星，在百來石級之上，一掠而過，轉瞬之間，便已經看不見了！

　　端木紅人心知黃心直已經回到了至尊宮。

　　她剛才想及，自己可以趁六指琴魔不在的機會，搶上石級之際，心中還不免啞然失笑，但如今，這件事卻立即付諸實行了！

　　在明如白畫的火光照耀之下，想要混過去，是根本不可能的，唯一的辦法，只有硬闖！

　　端木紅主意打定，一抖手，已經將閃電神梭，抖在手中。

　　她一將閃電神梭抖在手中，身形展動，便向前疾掠了出去。掠過了七八盞紅燈，便見迎面兩人，衝了過來，喝道：「什麼人？」

　　端木紅也不回答，足尖一點，身子已經拔起了六尺上下。

　　同時，她手臂一振，一招「雷電交作」，閃電神梭，向下面疾揮而出！

　　她一面發招，一面身形，仍然向前而去，並沒有停止。

　　剎時之間，只見銀虹繚繞，那兩人各自一聲怪叫，騰騰兩聲，兩條人影，已經跌出了七八尺，而端木紅身形一沉間，已經落在三四丈開外！

　　她足尖甫一點地，立即又一提氣，向前面掠了出去。一連三四個起伏，她已經來到了最後一盞紅燈處，前面三尺，便是那一圈大火把了。她剛一來到那地方，只見四條人影，閃了出來，一人怪喝道：「膽敢硬闖進武林至尊之宮來，當真是活得不耐煩了嗎？」

　　端木紅也無暇與他們鬥口，身形一矮，閃電神梭，不攻向那四人，卻向火把掃去，梭尖到處，四支火把，已經倒了下來。端木紅立即身形一長，在那四支火把，將熄未熄之際，「霍霍霍霍」，四面疾掃而出，那四支火頭足有三尺來高，熊熊燃燒的火把，向前直飛了出去，那四人避之不及，正被火把擊中！

　　六指琴魔在至尊宮外所燃的火把，乃是以硫璜硝，加極其耐燃的油質，所特製而成的，所以才能夠終夜點燃。那四支火把，一碰到那四人的身上，立時引起了烈火，那四人怪叫不已！幾乎變成了火人，自顧不暇，哪裡還來得及阻攔端木紅？端木紅也不再理會他們，又是兩個起伏，已經到了石級之旁！她吸了一口氣，抬頭向上看去，貼近看來，那一百五十級石級，更是高不可及。在石級上，每一面，皆有不少人在來回走動，但是對於已站在石級之旁的端木紅，卻像是根本未曾看見一樣！

　　端木紅心知，只要自己一站上石級，立即便有人會來阻攔自己。但自己既已闖到了這裡，總不成就此退了回去？說什麼也要闖到頂上，再見上黃心直一面！她凝氣定神，身形拔起，已經落在第十級石級之上。

　　她這裡身形，剛一落下，那些正在來回走動的人，突然一齊，圍了上來！端木紅閃電梭神一抖，忙使了一招「閃電霍霍」，將全身護住。只見前四後四，已有八個人，將他圍在中心。

　　端木紅一聲長嘯，朗聲道：「擋我者死！」

　　她一個「死」字才出口，閃電神梭，疾揮而出，只見匹練也似一道銀虹過處，前面四人紛紛避開！原來端木紅那一招，先發是虛，後發是實，她攻向後面那四人的半招，一發即收，後面四人，只見銀光一閃，尚未明白是怎麼一回事間，端木紅早已攻向前面四人了。

　　而前面四人，一見端木紅出手，先攻身後，只當有機可趁。

　　一時之間，紛紛舉起兵刃攻到。卻不料端木紅的神梭，來得如此之快，一梭過處，梭尖在四人胸前，作一字形，齊齊劃過，半招之間，令得身前四人，盡皆受了傷！

　　那四人一躍而開之後，有兩個傷重不支，還立即倒地不起。雪白的石階之上，流滿了殷紅的鮮血！端木紅一招得手，再不停留。長嘯聲中，單臂一振，身形再度拔起！她早已知道，那石級共有一百五十級，而每三十級，有三十二守衛，石級共有四面，即是每一面有八個人。看情形，守衛在石級上的人，是不能隨便越級亂走的。

　　端木紅當然也知道，一定是越向上去，守衛的人，武功越高。而且，即使是六指琴魔和釣魂叟兩人不在，金骷髏和黑神君兩人，只怕也在上面。再加上六指琴魔，隨時隨地，可能回來，自己的時間，實在是不夠的！

　　因此，她一拔起丈許高下，來到了第三十二級石級上，不等那八個人迎了上來，立即長嘯一聲，真氣再提，將閃電神梭，揮成了一團銀輝，宛若是一個銀球，突然騰空而起一樣，又已向上拔起！她這一拔起，足有一丈五尺高下，一舉而躍過了八人，已來到第六十一級石級之上。她如法炮製，瞬剎之間，使到了第九十二級石級上了。當她身在半空之際，雖然有不少暗器，向她身上打來。但是她揮動閃電神梭，將那些暗器，紛紛砸飛，卻是絲毫無損。

　　端木紅來到了第九十二級石級之上，還想要依法施為時，突然聽得四聲大喝，四條人影閃動，已有四柄鬼頭刀，當頭砍到！

　　從那四人的來勢來看，武功之高，顯然和她剛才一掠而過的那些侍衛，不可同日而語！

　　端木紅大叫一聲：「來得好！」閃電神梭，疾揚而起！

　　任何人都只當她一定是揚梭去格開那三柄鬼頭刀，那攔了上來的四個大漢，也正是如此想法，一見端木紅閃電神梭來勢猛烈，眼前精光亂閃，也是不敢大意，各自收刀，舞起一片刀花，護住全身。卻不料端木紅那一招，看來雖然全是進攻的招數，實則上，卻是虛招！那四條大漢，才一舞起一片刀花，端木紅已經倏地收招！

　　電光石火之間，端木紅身形一扭，已經「刷」地繞了一個半圓，掠上了六級石階，緊接著，左足離地而起，右足足尖點地，迅疾無比地轉過身來，閃電神梭，一招「雷聲隆隆」，已經抖出！

　　這一招出手之快，無可比擬，那四人根本來不及轉身！只聽得四人各自悶哼一聲，神梭的梭尖，在眨眼之間，連顫連刺，恰好在各人背後的「靈台穴」上，各刺進了寸許！

　　那「靈台穴」乃是人身一等一的要穴，直通人心，就算只被梭尖點中，武功再高，又是難以禁受，何況端木紅出手極重，梭尖已經在他們的「靈台穴」中，刺進了寸許！

　　那四人所守衛的，乃是第九十一到一百二十這三十級石階。在這一百五十級石階上，共分五組守衛，每一組負責三十級石階，越是守衛上面的，武功越高。那四人在黑道上也極為有名，人稱「洛陽四虎」，師兄弟四人手中的鬼頭刀，也不知傷了多少人。

　　他們四人，最厲害的一套刀法，乃是獨門地趟刀法。但這時動手之處，乃是在一級一級的石階之上，而地趟刀法，則必需在地上流動使出，因此四人吃了地形的大虧，難以使出看家本領。

　　再加上端木紅的閃電神梭，一抖動之際，精虹暴長，令人眼花繚亂，而且，一發即收，人已到了他們的背後，洛陽四虎尚未弄清端木紅人去了何處，背後便已經受了重創！

　　他們一身本領，皆未施展，便落於下風。

　　端木紅足尖一頓，倒躍上了七八級石階。只見四人身子搖擺面色慘白，勉力轉過身來，終於站立不穩，「咕咚」、「咕咚」，一齊跌倒在石階之上！

　　端木紅見自己已經闖過了四關，只剩最後這一道守衛了。

　　若是闖過了這一關，則可以到達六指琴魔所居之處，去找黃心直了！

　　她定了定神，抬頭向上看去。只見在最高的一級石階之上，有四個人，並肩緩緩走了下來。端木紅身形展動，向上掠去，片刻之間，和那四人，相隔只不過七八級石階！

　　她定睛看去，只見那四人，兩高兩矮，兩個高的，面貌一模一樣，兩個矮的，相貌也是相同，看來竟是兩對孿生兄弟。

　　那四人的衣著，俱皆十分怪異，那兩個高的，身上掛滿了大大小小的皮袋，兩個矮的，除了一塊老大的玉珮之外，卻並無一物。

　　端木紅心知這四人的武功，一定在其餘人之上，她望了幾眼，道：「你們趕快讓開，不然，那些身受重傷之人，便是你的榜樣！」

　　那兩高兩矮四人，聽來像是無動於衷，一個矮子冷冷地道：「獨臂女娃，你連闖四關，已然不易，念在你年紀輕輕，武功膽識，居然不凡，放你一條生路，快快逃命去吧！」

　　端木紅柳眉倒豎，叱道：「少說廢話！」

　　那兩高兩矮四人，又向下跨了兩級，道：「你不要性命了嗎？」

　　端木紅道：「你們要我離去也不難，除非答應我一件事！」

　　那四人「哈哈」一笑，道：「笑話，倒反而要挾起我們來了，倒要聽聽你說些什麼？」

　　端木紅本來，絕無意就此離去。

　　她之所以無話找話說，乃是想分散這四個人的注意力之故。

　　因為，端木紅已經知道，每四人分守三十級石階，不得越雷池半步。她只要能夠有極具短暫的機會，她只要掠過那最後三十級石級，那四人武功再高，也就奈何她不得了！

　　當下她聽得四人，如此說法，心中一喜，道：「我要你們答應三件事，第一──」

　　她一個「一」字，甫一出口，陡然之間，一聲長吟，雙足頓處，身形已經疾拔而起，足足拔起了有一丈五六高下！她一拔在半空，那四人已知上當！

　　只聽得他們，一齊出聲怒叱，端木紅並不下望，身在半空之中，真氣再提，又硬生生地拔高四五尺，身子一抖一挺，如箭離弦也似，向前激射而出！

　　她這一射出，如果能夠平安落地，即離最高的石級，不過是四五級，再一提氣間，便可以來到平台之上了。但是，就在她身子向前，激射而出之際，只聽得「嗤嗤」之聲，不絕於耳！

　　端木紅剛才一見那兩個高的身上，掛滿了皮袋，便知兩人，是暗器的能手。

　　因此，她一聽得有暗器嘶空之聲傳到，也不回頭去看，手腕一抖，精光繚繞，已經將她全身，一起包沒，盡皆護住！

　　只聽得一陣極其緊密的「叮叮」之聲過處，不知有多少暗器，為她砸飛！

　　但是她既然揮動閃電神梭，真氣不免一散，人已向下落來。

　　雙足點地，抬頭向上一看，離頂上還有七八級石階。端木紅單臂向後一揮，一梭向後擊出，也不理會那一梭，是否奏功，幾乎是在同時，足尖點處，身形已經再度拔起！

　　可是，就在她身形再度拔起的那一瞬間，突然覺出，下盤又有一陣極其輕微的暗器嘶空之聲，傳了過來，端木紅心中，大吃一驚，忙揮抖閃電神梭去格擋時，左右雙腿之上，已經一陣發麻！端木紅心知自己，已經中了毒藥暗器，如果不勉力落向平台之上，立時更是殺身之禍！她咬緊牙關，真氣再提，終於又給她，向上掠上了丈許。一掠上丈許之後，她已經覺得小腿上的那陣麻木之感，來到了大腿上！

　　端木紅心中暗自叫道：「好厲害的毒藥暗器！」真氣一鬆，「砰」地一聲，跌了下來，正好跌在平台之上，她連忙接連幾滾，滾出了丈許。

　　抬頭看時，只見那四個人，來到了最高一級石階上，卻不敢再追上來。

　　端木紅鬆了一口氣，只聽得那兩個高的齊聲道：「獨臂女娃，你中了我們毒藥暗器，一個時辰之內，便性命難保！看你武功不弱，如肯拜在我們門下，還可以饒你一命！」

　　端木紅只覺得麻木之感，已經傳上了腰際，聽了兩人的話，心中也是大為吃驚。

　　可是，轉眼之間，她便揚聲大笑起來，道：「你們在做夢哩！」

　　她一面說，一面已然放下閃電神梭，伸手入懷，取出了放在藍田玉實的那隻玉盒來。

　　她才一取出那隻玉盒，那兩高兩矮口人的面色便自一亮，眼中射出了貪婪無比的眼光，怪叫一聲，竟不顧六指琴魔的戒令，一齊向上撲來！

　　端木紅一見這等情形，心中不禁大驚，百忙之中，一開盒蓋，只見玉盒之中，放著一團血也似紅的物事，端木紅也根本來不及去辨認那藍田玉實，究竟是如何模樣，一張口，便吞了下去！

　　她這裡甫一吞下，那兩高兩矮四人，也已經撲到了她的身邊！

　　端木紅才將藍田玉實吞下，只覺得一股陽和之氣，順津而下，下半身的麻木之感，尚未消去，想要滾開，也自不及！

　　但也就在此際，只聽得平台之上，響起了兩聲怒叱喝道：「你們四人，怎的擅上平台，莫非想死嗎？」那兩高兩矮四人，本來已經各自一招，向躺在地上端木紅擊出。

　　可是那兩聲怒叱，才一響起，他們四人，便已倏地收招，向後退去！

　　端木紅連忙棄了玉盒，將閃電神梭抓在手中。只見兩條人影，飛掠而至，迅即來到了身前，端木紅定睛看時，只見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黑神君和金骷髏兩個人！

　　端木紅剛才見四人後退，心中剛鬆了一口氣。此際，一見黑神君和金骷髏兩人，突然出現，心中又是一涼。她雖然服下了藍田玉實，但是毒氣仍未去，下半身仍是麻木不仁。

　　而黑神君和金骷髏兩人，武功何等高強，即使是未曾中毒，單打獨鬥，也未必勝得過他們，何況是在這樣的情形之下！

　　只見兩人一到，金骷髏「哼」地一聲，一抬腳，便已踏住了端木紅的胸口。

　　端木紅只覺得一股大力，壓了下來，連忙運氣相抗，但卻難以轉側。

　　黑神君向被端木紅拋出的玉盒，看了一眼，面上神色，也為之一亮。

　　他隨即抬起頭來，喝道：「你們四人，膽敢違至尊嚴令嗎？」那四人，剛才一見到玉盒上「藍田玉實」四字，什麼盡皆忘記，如今被黑神君一喝，面如土色，面面相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原來六指琴魔，深恐有正派中人，混進至尊宮來，所以防範極是嚴厲，那石台之上，除了釣魂叟、黑神君、金枯髏三人之外，其餘任何人，不得踏上一步，如有違犯，便要以極其殘酷的方式處死！是以那四人，此際已然是魂飛魄散！

　　黑神君又冷冷地道：「你們可是以為至尊不在，便可胡鬧了嗎？」

　　那兩個矮子顫聲道：「黑神君，大家全是武林一脈，尚祈包含則個。」

　　黑神君冷笑一聲，道：「你們且退下！」

　　那四人的武功，其實也不比黑神君低，但黑神君卻得六指琴魔的信任，是以四人此際，明知已到了生死關頭，也不敢輕舉妄動，一聽得黑神君如此說法，便諾諾連聲，退了下去。

　　黑神君轉過身來，道：「兄弟，先將這斷臂女娃制住再說！」

　　金骷髏揚聲大笑，道：「我已將她踏在足下，難道還怕她飛天──」

　　金骷髏驕狂已極地講到此處，突然之間，收住了口，只見他面色，突然一變，緊接著，傳來「砉」地一下骨裂之聲，夾著他的一聲慘叫，他整個人已經向外直跌了出去！

　　這一下變生之奇，實是出乎人人的意料之外！連得端木紅自己，也莫名其妙！

　　她只覺得機不可失，立即一躍而起！

　　黑神君陡地一呆，身形一晃，來到金骷髏之旁，叫道：「怎麼了？」

　　金骷髏在地上，不停打滾，雙手捧住了右腿，額上汗珠，如雨而下，道：「我──小腿骨已斷，快──攔住她！」

　　黑神君見金骷髏右腿，已經又紅又腫，分明腿骨已斷，受傷極重，一時之間，他也是又驚又怒！端木紅躍起之後，聽得金骷髏腿骨己斷，心中更是莫名其妙！她哪裡知道，那藍田玉實，乃是稀世之寶，雖然功效，未必在七色靈芝之上，但是卻有一樣好處，那便是見效極速。

　　剛才，端木紅被金骷髏一腳當胸踏住之際，藍田玉實所化的剛陽之氣，已經全身流轉。本來，金骷髏也不致於身受重傷。可是因為端木紅曾經服食過屍鱉的內丹，那內丹乃是至陰至寒之物，與藍田玉實的陽剛之氣，在她體內一時難以匯合，又恰好在胸前「中庭穴」處，兩股截然不同的真氣交併一起！而金骷髏的右足，正是踏在端木紅的「中庭穴」上，兩股內力交迸，發出了一股其強無比的力道，向外疾衝而出！那股力道一衝之間，若不是金骷髏用力踏住了端木紅的「中庭穴」，端木紅可能自身，要因此而身受重傷，難以活命！但無巧不巧，恰好金骷髏用力踏住了她的胸口，那一股力道，向上疾衝而出，金骷髏武功雖高，也是禁受不住，不但將他小腿骨震斷，而且，將他整個人，也震跌出去丈許！

　　而端木紅在這一瞬間，體內兩股截然不同的內力，也已匯而為一，不但將毒氣逼出，而且還得了莫大的好處！

　　當下，她見金骷髏無緣無故，受了重傷，強敵只剩下了黑神君一人，精神為之一振，一聲長笑，道：「黑神君，快出招！」黑神君身形一聳，全身骨骼，「卜卜」亂響，緩緩揚起掌來。

　　只見他掌心，墨也似黑，已經將黑砂掌功夫，全力運上！

　　端木紅不等他一掌發出，閃電神梭，已經抖起，梭尖直指他掌心的「勞宮穴」刺來！

　　電光石火之間，只聽得黑神君一聲怪笑，手臂陡地一沉，避過了梭尖，手腕一翻間，已經將神梭緊緊地抓在手中！同時，他左手揚起，也是掌心墨黑，一掌向端木紅左側攻到！

　　端木紅見自己神梭，甫一揚起，便已為對方抓住，心中也是一驚，她見黑神君的左掌襲到，百忙之中，手臂用力一縮。

　　她只有一條手臂，實無法抵禦黑神君左手所發的那一下黑砂掌。而她右臂一縮的目的，也只是想將閃電神梭，套了回來，轉身逃走！

　　怎知她體內兩股截然不同的內力，匯合之後，真氣疾運，已經在不知不覺之間，穿過了任、督兩脈，打通了生死玄關！

　　如今，她武功之高，即使是玉面神君東方白，也是力所不逮，黑神君的那一黑砂掌，就算擊中在她的身上，她也可以行若無事。

　　但是端木紅自己，卻不知道自己武功，已經到了這一地步，所以還縮臂用力一扯。片刻之間，黑神君只覺得一股其大無比的力道，將他扯得向前跌去，幾乎絕對無法抗拒！

　　而端木紅在一扯之後，緊接著手臂一抖！

　　黑神君又覺出一股大力，將自己直抖了起來，不由自主，五指一鬆，那一掌也早已發不出去，身如斷線風箏也似，被端木紅抖出了兩丈開外，方始重重地跌在石台之上，這一跌，直跌得他滿天星斗，急切之間，哪裡爬得起身來？

　　端木紅見自己一扯一抖，竟有這樣的威力，心中也不禁為之一呆。她也有一點想到，自己功力陡進，乃是服了藍田玉實之故。

　　當然，她仍然想不到，僅是藍田玉實，她武功精進，絕不能到此地步，只有藍田玉實和屍鱉的內丹，相輔相成，又恰好有人，用力踏在她的「中庭穴」上，方能有此結果！她也不知道，自己此際的武功，竟已到了數百年難得有一人達到的真氣，打通生死玄關，幾成「金剛不壞之體」的地步！端木紅向跌在地上的金骷髏和黑神君兩人，略看了一眼，一個轉身，便向建在石台之上的宮殿奔去，兩個起伏，已然衝進了大殿之中！只見大殿之中，陳設華麗到了極點，但是卻又闃無一人。

　　端木紅氣納丹田，大聲叫道：「黃公子！」

　　那三個字才一出口，連她自己，也被嚇了老大的一跳！她此際武功之高，可以稱得上天下第一，沉氣一叫，聲音之綿實嘹亮，實是難以形容，整個大殿之中，竟響起了十七八下回聲！

　　端木紅等回聲靜了下來，才放低了聲音，道：「黃公子，你不必再躲了，我已經闖進來了！」她一面說，一面向偏殿闖去。

　　一連闖過了幾進偏殿，才見到一個人，慌忙欲避，端木紅連忙一躍而過，到了那人的面前，喝道：「站住，別動！」

　　她這裡四個字才一出口，只見那人，面色由黃而青，身形一晃，向下倒地，敢情那人，武功甚差，只不過在至尊宮中，充任賤役，被端木紅四字一喝，聲如霹靂，那人心膽俱裂，竟然生生震死！

　　端木紅呆了一呆，又向前闖去，才從一個月洞門闖進去，便見七八個人，縮成一團，男女都有，乃是宮中的丫環侍役等人，這些人，都是黑道上的小腳色，此際，俱皆嚇至面無人色！

　　端木紅有了上次的經驗，唯恐自己開口大聲，才有一個膽子較大的人道：「姑娘──我們講了，至尊回來──也是難免──一死！」

　　端木紅「哼」地一聲，道：「你們若是不說，如今就死！」

　　那七八人顫抖不已，端木紅將聲音放平和了些，道：「你們眾人一齊說，那就算六指琴魔回來，你們之中，便誰也不漏此事，他也不知道是你們指給我知道的了！」

　　那七八人互望了一眼，才齊聲道：「就在大殿正中的交椅之下！」

　　端木紅一聽，連忙一個轉身，反撲到了大殿之上。她一到了大殿，向外一看，只見黑神君已經站了起來，扶著金骷髏，正待向大殿之中掠來，一見端木紅在大殿之上出現，嚇得連忙止步。

　　端木紅也不去理會他們，閃到了正中那張交椅之旁，一腳掃出！

　　只聽得「砰」地一聲響，那張玉石交椅，應聲跌出，碎成了好幾塊。

　　而交椅一被開，地面上，便現了一個三尺見方的洞口來。

　　端木紅見有石級，可以通下去，身形一晃，便已然向下沉去。

　　在她向下沉去之際，像是聽得黑神居發出了一下歡呼，但是她因為心急見到了黃心直，所以也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她在石級上，飛掠而下，片刻之間，使到了盡頭，只見面前，乃是老大的兩扇石門。端本紅身形一凝，叫道：「黃公子，你可在嗎？」

　　叫了兩聲，便聽得黃心直在內道：「端木紅姑娘，我不見你，你快走吧，我爹一定就快回來了，到時，只怕我也救不了你哩！」

　　端木紅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黃心直的所在，如何肯就此離去？

　　她主意打定，便沉聲道：「黃公子，今日我既已來到此處，為了普天下武林人物著想，火弦弓志在必得，你卻要原諒一二！」

　　黃心直面色大變，並不出聲，目光灼灼，望定了端木紅，那神情，就像是落到了陷阱中的小動物一樣！

　　端木紅心知黃心直輕功絕頂，唯恐自己一向前撲出，他便趁隙逃走。因此，她先向前，拍了一掌，掌風迴旋排蕩，整間石室之中，充塞了一股無形的大力，將黃心直逼在一角，難以動彈。

　　緊接著，她一俯身，將剛才被她擊倒的石門，提了起來，掩住了出口。

　　然後，她才向黃心直走近了幾步，道：「黃公子，我在這一個時辰中，功力陡進，你絕不是敵手，快將火弦弓給我，免得我一出手間，將你誤傷，這卻是我不願之事！」

　　黃心直面上，現出了悲憤之極之神色，道：「端木姑娘，你──千不想──萬不想，也該想想，我曾為你們解了多少次圍！」

　　端木紅長嘆一聲，道：「黃公子，我豈不知自己此舉，不仁不義！但是反過來說，對整個武林而言，卻是大仁大義之舉，黃公子，你要明白這一點才好！」

　　她一面說，一面又向黃心直逼近了幾步。

　　黃心直身形一閃，已從左面的角落，閃到了右邊的角落上。

　　端木紅道：「黃公子，你不必躲了，躲不過去的，我們力求除去你爹，也是為了你好，你能大義滅親，必定受普天下武林人物，崇仰讚美！」

　　黃心直哭道：「我不要人讚美，也不要人崇仰，我──我只要爹！」

　　端木紅幾乎不忍卒聽，她自己也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設身處地，若是她忽然和生身父母相遇，不論父母是何等樣人，若是有人想令她父母死亡，她必定要拚命相衛。

　　黃心直此際的心情，端木紅實是瞭解得十分徹底，她唯恐自己再聽下去，終於會不忍下手，連忙向前閃出了丈許，離黃心直已不過三尺！

　　黃心直將火弦弓藏在背後，胸前門戶大開，對著端木紅。

　　他自知不是端木紅的敵手，走又走不脫，已經拚出了一死。

　　端木紅一伸手，已經抓住了黃心直的右臂，黃心直一低頭，竟用力向端木紅的手腕上咬來！此畢倒也大出乎端木紅的意料之外，黃心直一咬便中。

　　但此際，端木紅體內真氣，何等充沛，黃心直一口咬中了端木紅的手腕，端木紅無上內力，立即自然而然地反震而出！

　　只聽得黃心直悶哼一聲，抬起頭來，掉下了兩顆門牙，已經滿口是血！

　　他本就生得奇醜無比，這一來，更是如同鬼物一樣，不復人形！

　　端木紅銀牙暗咬，硬起了心腸，將黃心直的左臂，拉到了前面來，手臂一縮，將他的身子，拉前一步，一探手，已將火弦弓搶了過來！

　　她一將火弦弓搶到手中，黃心直突然怪叫一聲，撲了過來，將她的雙腿，緊緊抱住，哭叫道：「端木姑娘，你給回我吧，我寧願一生一世，與你為奴為僕，你──給回我吧！」

　　端木紅心中為難之極，也不禁哭了起來，道：「黃公子，你要想想，我實是不能不得這火弦弓，寧願事後，我一死以謝！」

　　黃心直仰起頭來，道：「端木姑娘，你──何必死，將弓還我，不是就沒有事了嗎？」

　　端木紅給了黃心直抱住了雙腿，實是無可如何。

　　當然，以她此際的功力而論，一抬腿間，黃心直不死也得重傷，但剛才無意之中，令得黃心直崩落了兩顆門牙，端木紅心中，已經大是不忍，此際，怎能再令他身受重傷！

　　她略想了一想，將火弦弓咬在口中，一伸手，已經封住了黃心直的穴道。這才將他的雙臂鬆開，不忍再向黃心直多看一眼，一個轉身，便向門旁掠去，來到了門旁，一伸手，將那扇石門，拉向一旁，在石門「轟」然巨響，向旁倒去之際，她定睛向前一看，不禁呆住了再也前進不得。

　　只見石門之外，站著兩個人。

　　一個銀髯飄胸，正是釣魂叟。

　　而另一個，容貌其醜無比，身穿一件黃綾長袍，長袍上繡出八條張牙舞爪的金龍，懷中抱著一張形式奇古的古琴，右手按在琴弦之上，雙手大拇指旁，皆多出了一個枝指，不是別人，正是六指琴魔！

　　端木紅在陡地一呆之間，猛地想起，自己此際，武功絕頂，何不硬衝一衝試試？

　　可是她這裡剛一動念，六指抖動，琴音已響！

　　端木紅本來，已經蓄勢向前衝出，可是「錚錚錚」三下琴音一過，六指琴魔所撥動的，正是那根最粗的「天雷弦」，端木紅不由自主，身子向後，一連倒退了三步！

　　這一來，端木紅心中，不禁大吃一驚！

　　她已經知道，自己的武功，不論如何高，但是想要抵敵八龍天音，卻仍是在所不能！

　　而在片刻之間，六指琴魔的心中，也是大大地吃了一驚！

　　他剛才撥動「天雷弦」，接連三下，乃是「殺伐之章」中，最是厲害的一個小節，那三下琴音一起，再高的高手，縱使不死，也得立時坐倒在地，難以站穩，但是端木紅卻只不過後退了三步，步法不亂，身形不晃，竟是未曾跌倒！

　　六指琴魔兩道掃帚眉，陡地一揚，剎時之間，琴音連綿不絕，已然瀰漫於石室之中。

　　他見到剛才，「殺伐之章」中最厲害的三下琴音，未能奏效，立即便奏出了另一「移心之章」，琴音軟靡已極，聽來極其動人。

　　但端木紅卻已踏入極大的痛苦之中！她在一向後退出之後，本來還想硬向前衝了過去的，但六指琴魔「移心之章」，立即發出，端木紅在剎時之間，便覺得心曠神怡起來。

　　但是她立即知道，若是自己，一感到心曠神怡，那便是已為琴音所乘！

　　她雙目緊閉，竭力鎮定心神，勉力又向前踏出了一步！

　　端木紅自然不知道，她那一步踏出，令得六指琴魔，面上變色。端木紅全仗心神，在與六指琴魔所發的八龍天音相抗，明知敵人就身前，想發一掌應敵的力道，都抬不起來。

　　她身形挺立，足足支持了半個時辰。

　　六指琴魔的額上，已經滲出了汗珠！

　　六指琴魔也不知端木紅此際的武功之高，天下罕有甚匹，他見端木紅在「移心之章」，連奏兩遍之下，仍然挺立不倒，還只當是八龍天音，失卻了威力！他真氣運轉，人已坐了下來，將八龍吟放在膝上，雙手十二隻手指，一齊在琴弦上撥動！

　　這一來，琴音更是繁複，也更其動人！

　　端木紅額上，也滲出了汗珠，又過了一盞茶時，端木紅也終於站立不穩，坐倒在地。

　　釣魂叟踏前一步，一掌待要向端木紅頭頂，擊了下去，但六指琴魔卻沉聲喝道：「別動手，看她能夠挺到什麼時候？」

　　他們兩人的對話之聲甚大，但端木紅卻是一無所聞，端木紅只聽得到美妙無比的琴聲，那琴聲，要將她帶到一個美妙無比的境界中去！

　　端木紅心底深處，還是明白，那想像之中，美妙已極的境界，實則上是一個幻景，而且還是一個極大的陷阱。

　　因此，她真氣運轉，苦苦與琴音相抗。

　　看官，須知端木紅此際，因為際遇之巧，所以她武功之高，實已是武林之中，數百年所未有，而自她之後，再過數百年，只怕也未必會有人，達到她的境地。

　　以一個生死玄關已經打通的人來說，只要心中一點也沒有雜念，便足可以本身定力，和八章八龍天音中的任何一章相抗。

　　而八龍吟在連續彈奏八章八龍天音，每章到達八八六十四遍之際，八根琴弦，也會一起崩斷，從此八龍天音，因為八龍吟的損壞而失傳。

　　但自從八龍天音問世之後，雖然偶有兩三個能以將生死玄關打通之人，但是當那兩三人在世之際，八龍天音卻又隱隱不知下落。而端木紅實是以打通生死玄關的絕頂功力，和八龍天音對抗的第一人。

　　端木紅一面疾運真氣，一面心中拚命去想和美妙的事截然相反的事。她想著自己許多驚險的經歷，去和那琴音的引誘對抗。

　　她也想著許多不如意的事，好讓自己的心神，停留在現實世界中。

　　又過了約莫大半個時辰，端木紅想到了呂麟和譚月華等四人，突然在山谷中失蹤的事。

　　端木紅一聽得六指琴魔所奏出的琴音，如此動人之際，便已經知道，這一章八龍天音，一定是移情換性，極其厲害的一章。

　　所以，她也竭力地克制著自己的心神，不使自己想到呂麟。

　　因為她知道，呂麟是自己心靈上最為薄弱的一環，一想到呂麟，隱藏在心中的幽怨，只怕便會一發而不可收拾，以致為琴音所趁！

　　但是，她最後，終於還是想到了呂麟！

　　雖然，她想起的，只不過是譚月華等四人，一起神秘失蹤一事，但片刻之間，她已將譚月華等三人，一起忘記了。

　　她心中只是在自己問自己：呂麟到什麼地方去了呢？他是不是遭了釣魂叟的毒手呢？為何連黃心直也不知呂麟的下落呢？

　　她想了片刻，心中已經暗暗吃驚。

　　但是，滾滾思潮，如脫野馬，再要拉回來，卻已經不能了！

　　看官，如果端木紅不是和呂麟有這一段情孽的話，她是可以憑本身無上定力，令得「八龍吟」的八根琴弦，一齊崩斷！

　　但是，她一想到了呂麟，便再難以自制了，她心中正在自己問自己，呂麟去了何處，突然之間，耳際便已響起了呂麟的聲音，道：「紅姐姐，我就在你的身邊啊！」

　　端木紅心中一喜，連忙轉過頭看去，眼前卻是漆黑一片，並不見呂麟，她心中又不禁一急。

　　這一喜一急，已經令得她動了七情，「移心之章」的琴音，立時乘隙而入，從此幻由心生！

　　端木紅只覺得呂麟的聲音，又在耳際響起，道：「紅姐姐，我就在你身邊，你怎麼看不見我？紅姐姐，你連最愛你的人，都看不到嗎？」

　　端木紅心中立即道：「不，你愛的不是我？」

　　她只覺得自己的話一講完，呂麟英俊挺拔的身形，果然已在她的身邊出現，笑吟吟地望著她，還俯身下來，在她的粉頰之上，輕輕地吻了一下，端木紅只覺得全身發軟，耳際又響起了呂麟甜蜜無比的聲音，道：「紅姐姐，你弄錯了，我們曾在赫夫人的墓穴之中，山盟海誓，我愛的的確是你！」

　　端木紅只覺得心中，舒陽無比，琴音早在她耳際消失一事，她也不放在心上。

　　緊接著，眼前景象一變，芳草如茵，繁花似錦，風和日麗，鳥語花香，她正和呂麟，一起躺在草地之上，望著藍天白雲，講著永遠也講不完的綿綿情話──

　　端木紅因為一想及呂麟，而陷入了幻境之中，在她而言，根本忘卻了一切，但在別人看來，她只是雙眼緊閉，面上雖然露出了欣然之色，但是面色，卻已漸漸變得白起來。

　　只過了小半個時，她額上汗珠，滾滾而下，身子一側，已經倒在地上。

　　但是，她面上仍是帶著愉快無比的笑容。

　　釣魂叟站在一旁，見到了這等情形，不由得脫聲讚道：「至尊八龍天音，確是無敵於天下！」

　　六指琴魔「桀桀」一笑，道：「你先去將心直的穴道解開。」他一面說，一面仍是雙手在琴弦之上，揮動不已。釣魂叟答應一聲，閃身進了石室，一伸右手，已將黃心直的穴道解開。

　　黃心直一躍而起，一伸手，從端木紅的手中，將火弦弓奪了過來，才長長地吁了一口大氣。

　　接著，他望了端木紅一眼，道：「爹，她已受了重傷了！」

　　六指琴魔冷冷地道：「等她死了再說！」

　　黃心直欲言又止，六指琴魔道：「剛才我們，若是遲到一步，你已死在她的手下，莫非這干人的心腸，你還沒有看透，仍然要出言為她求情嗎？」

　　黃心直呆了半晌，緊緊地抱定了火弦弓，茫然地退後了幾步，倚壁而立。

　　琴音在響著，美妙之極，動聽之極。

　　而瞬剎之間，琴音陡地一變，變得極其急驟，極其高亢。

　　只見端木紅的身子，猛地震動了一下，面上立即現出了痛苦無比的神色。

　　她的面色，越來越是難看，汗水也如同幾條小河，在她額上流著。高亢激烈的琴音，充滿了整間石室，黃心直沒有勇氣轉過頭去看端木紅，他只是將面頰貼住了冰的石壁，心中痛苦之極──

　　如今暫且擱下至尊宮中的事情不表，卻說當時，東方白和譚昇夫婦兩人，不確定釣魂叟身邊，是否有著地煞網，因此三人，盡皆不敢輕舉妄動。

　　待到赫青花吩咐端木紅悄悄離去之後，雙方仍是對峙著，並沒有過了多久，赫青花首先看到，一道亮銀也似的白煙，直衝漢霄！

　　赫青花在端木紅走的時候，曾經吩咐過端木紅，如果發現六指琴魔前來，則立即射出白色信號，如今她一見白色煙柱，心中不禁一凜，低聲道：「六指琴魔來了！」

　　東方白和譚昇兩人，各自也是一驚。

　　釣魂叟這時，也已見到了遠處，升起了一股白色的煙柱。

　　但是赫青花吩咐端木紅的話，他卻未曾聽到，因此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他所知道的，乃是自己已向至尊宮發出了緊急信號，六指琴魔，一定會立即親自前來的，因此他只將眼前三人，多留上片刻，等待六指琴魔的到來。

　　他向那柱白煙，望了一眼，道：「三位可是見了在下，心中害怕，欲待逃走嗎？」

　　東方白立即「哈哈」一笑，道：「你說得對，我們正是準備將仗以成名的兵刃，丟了不管，狼狽而逃哩！」釣魂叟一聽，面上不禁一紅！

　　他自然知道，東方白是在譏笑他在通天秘道之際，失了釣魂絲，倉皇逃出一事。

　　他乾笑了幾聲，道：「那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罷了，三位如此英雄，當然是不會臨陣脫逃的，是也不是？」

　　赫青花尖聲道：「老頭兒，你講錯了，我們這就走了！」

　　釣魂叟心中一凜，暗忖六指琴魔，轉眼可到，若是給這三人逸去，以後又不免生出許多麻煩來，忙道：「三位如此一走，以後怎能見人！」

　　他想用激將法，將三人留了下來。

　　若是赫青花等人，不知道六指琴魔將至，自然不肯就此離去。

　　但這時候，他們多耽一刻，便多增一分危險，如何還去爭這份閒氣？

　　只聽得赫青花一聲長笑，道：「我們再見到你時，便是你變鬼之期，你既不是人了，我們自然不怕見鬼的了！」

　　她一面說，一面和東方白、譚昇兩人，身形閃動，已經向外掠出了三四丈，立即隱沒在黑暗之中，釣魂叟原是倚仗六指琴魔之勢，才敢以和這三個絕頂高手，正面相對的。

　　三人一走，他卻不敢追上去，只是揚聲道：「你們三人，如今雖然腳底抹油，但必然難免來至尊宮自投羅網！」

　　東方白等人，已經疾掠出了里許開外。

　　但釣魂叟的武功，極為深湛，他那兩句話，語音綿綿，傳出老遠，東方白等三人聽了，心中不禁盡皆為之一動。

　　三人向外，一直掠出了十里，才停了下來。譚昇首先道：「東方兄，剛才釣魂叟那兩句話，卻是什麼意思？」

　　東方白道：「我也想了半晌，莫非是麟兒等四人，當真落入了他的手中，是以他才如此肯定我們會上至尊宮去！」

　　赫青花道：「我想不會吧，即使沒有『蒼天鉞』和『兩相輪』、『松石匕』，這三件至寶，麟兒的金剛神指，玉霞的太陰掌，豈是好相與的？」

　　東方白沉聲道：「但是這老不死，卻得了至寶地煞網！」

　　三人揣測了一會，俱都不知道呂麟等四人，究竟去了什麼地方。

　　東方白道：「我看他們四人，突然離開了那個山谷，只有兩個可能，一個是他們分頭去尋找端木紅，如果是那樣的話，只怕如今，已經回到了那山谷中去了。」

　　赫青花道：「另有一個可能呢？」

　　東方白道：「另有一個可能，自然是為地煞網所困了！」

　　譚昇想了一想，道：「若是遭地煞網困住的話，只怕釣魂叟也難以將他們四人帶走，而我們走了，六指琴魔一到，釣魂叟當然要帶著他去找月華等四人的晦氣的了！」

　　東方白和赫青花兩人，一聽得譚昇如此說法，各自一想，俱都覺得有理。

　　東方白忙道：「那我先回到那個山谷處去看一看，如果他們不在，我們只消設法跟在六指琴魔的後面，至少可以發現他們的行蹤！」

　　譚昇和赫青花兩人，一齊點頭道好。

　　這時候，他們三人，已經隱隱地看到遠處，似有火光閃耀。

　　而且，也隱隱有琴聲，傳了過來。

　　那琴聲當然是八龍天音，但因為三人隔得遠，所以聽到琴聲，也了無損害。

　　三人心知那是六指琴魔，已經趕到了他們剛才所在的地方。

　　他們並不多耽擱，立即身形疾展，向那個山谷馳了出去。

　　片刻之間，便已趕到了山谷之中，谷中仍是一個人也沒有。

　　三人立即退了出來，就在將要退出之際，赫青花眼尖，首先看到了一件物事，「咦」地一聲，道：「你們看，這是什麼？」

　　她一面說，一面向前，跨出了一步，伸足一挑，已經將那件物事挑了起來，接在手中，東方白和譚昇兩人，定睛看時，心中盡皆一涼！

　　原來，赫青花握在手中的，不是別的，正是那柄松石匕！

　　那一柄松石匕因為並無光華發出，天色又黑，所以上次他們和端木紅一起再到這個山谷之際，並未曾發現它。

　　如今，三人一見松石匕在谷口處，不由得盡皆呆了半晌，出不得聲。

　　那松石七，乃是在譚月華手中的。譚月華不是不知道松石匕乃是稀世之寶，而她也不是不小心的人。如今，居然會留在此處，可知他們四人，一定是遭了什麼不幸的事！

　　三人一想及此，東方白忙道：「快，趁六指琴魔，尚未遠去，咱們循著火把去看看！」

　　譚昇和赫青花兩人，略一點頭，三人身形如煙，已經掠出了山谷。

　　出了山谷之後，向前疾馳了五六里，已經可以看到火把的光芒。

　　三人不敢離得六指琴魔太近，一見火光，腳步便慢了下來。

　　只見那七八個大火把，像是在迅速地移近來，但是來到了里許開外處，便停止了移動，接著，便回頭向前，移了開去。

　　東方白等三人，連忙跟在後面，只見那幾點火光，所移動的方向，並不是回至尊宮去，三人緊緊地跟在後面，跟出了七八里，才見火把停了下來。

　　三人又向前馳出了半里，一起攀上了一棵大樹，向前看去。

　　只見火光照映之下，一匹高頭大馬之上，坐著六指琴魔，在他的身旁，站著釣魂叟，另有七八個高畢火把的人，騎在馬上，拱衛在側。

　　那地方，乃是一塊空地，釣魂叟正指指點點，在說些什麼。

　　但三人和六指琴魔等人相隔，還有大半里的距離，釣魂叟在講些什麼，他們三個人，都是一個字也聽不出來。

　　三人看了一會，東方白道：「你們看到沒有，地上有許多屍體！」

　　譚昇和赫青花兩人，也已看到，齊聲道：「那是甚麼意思？」

　　正在說著，只見釣魂叟向前走出了七八丈，來到了一棵已經齊中斷折的大樹面前，又講了一些什麼話，仍是一句話也聽不見。

　　東方白道：「我看六指琴魔，遲早要回至尊宮去的，我們等他們走了之後，趕向前去看上一看，總可以明白一個梗概了。」

　　三人耐著性子等著，過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只見六指琴魔掉轉馬頭，一干人等，跟在他的後面，一齊向至尊宮馳去。

　　看官，六指琴魔等人，未上石階，已經知道端木紅闖進了至尊宮，六指琴魔和釣魂叟兩人，立即衝上石台，和黑神君、金骷髏兩人，匆匆地交代了幾句，便進入了地下室。

　　當他們兩人，趕到地下室之際，恰好端木紅得了火弦弓，準備離開，一開門，便已經碰到了六指琴魔和釣魂叟兩人！以後的事，前文已經詳細述過，此處不再贅言了。

　　卻說當時，東方白等三人，俟六指琴魔等一干人，馳出了三四里後，便躍下了大樹，向那塊空地，疾奔了過去。

　　以三人的輕功而論，大半里的路程，實是晃眼即至，到了當地，東方白首先，向那歪七豎八，倒在地上的十來具屍體看去。

第三十三章　琴魔伏誅　正義再重振

　　看了片刻，道：「麟兒等四人，曾在這裡，和至尊宮中人交過手！」

　　譚昇道：「不錯，這兩人面色發黃，自然是中了玉霞的太陰掌，那一個全身骨頭，盡皆碎裂，當是金剛神指之力所致。」

　　赫青花自地上，拾起了一件兵刃來，道：「你們看！」

　　譚昇和東方白等人，定睛看時，只見那是一柄銅錘，但是卻少了一小半，斷口之處，光滑之極，東方白道：「這是被蒼天鉞切去的！」

　　赫青花道：「自然是。」

　　東方白道：「看來，他們四人，像是大佔上風的啊！」

　　赫青花道：「我知道了，一定是正在打著，釣魂叟便來了。」

　　東方白道：「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他們如今，人在何處？」

　　譚昇道：「剛才，我看過那棵大樹，斷折至多也不過兩個時辰的事情。」

　　東方白又想了一想，道：「還有一個問題哩，若是他們四人，在這裡方和至尊宮中高手遇上的，那麼，月華的松石匕，何以會丟在那山谷處？」

　　赫青花和譚昇兩人，俱都想不出究竟來，三人心中，盡皆十分焦急，又商議了片刻，東方白道：「我們在這裡，空談無益，快分頭去找尋他們一下，若有了下落，便發信號相召！」

　　赫青花從懷中摸出了兩枝信號箭來，分給了東方白譚昇兩人。

　　三人各自道了小心，便懷著沉重的心情，分頭向外，掠了開去。

　　看官，自端木紅悄悄地離開了那個山谷之後，那山谷中究竟發生了一些什麼事，作書人實在有從頭詳敘一番之必要。

　　當時，烏雲蓋月，呂麟等四人，確是未曾發現端木紅已經悄然離去。

　　端木紅離去之後不久，月光重現，譚月華首先「咦」地一聲，道：「端木姑娘呢？」

　　呂麟等三人經譚月華一句提醒，四面一看時，才發現端木紅確已經不在谷中！譚翼飛驚道：「此處離至尊宮如此之近，端木姑娘一人離去，實是禍福難以斷料！」

　　譚月華道：「廢話少說，咱們快去找她！」

　　四人一齊展動身形，向谷外掠去。

　　他們才一來到谷口，突然聽得一聲陡喝，道：「什麼人？」

　　那一聲陡喝，聽來像是自頗遠的地方傳來，但是喝聲入耳，卻極其響亮駭人！

　　四人心中一凜，互望了一眼，立即一齊，停下了腳步。

　　他們四人，才一停下，便聽得一陣腳步聲，跟著火光亂閃，已有人向山谷而來，還隔有三二十丈遠近時，四人便已看清，為首一人，銀髯飄拂，正是釣魂叟，在釣魂叟之後，還有十來個人！

　　呂麟等四人，心中俱皆吃了一驚，譚月華立即道：「不好，我們的行蹤，已被釣魂叟發現，我們必需立即離開此處！」

　　韓玉霞道：「為什麼？怕他們嗎？」

　　譚月華道：「不是怕他們，是怕六指琴魔！我們若是和他們在此動手，六指琴魔一到，自然不敵，但爹四人，卻不知就裡，如果也回到山谷中來的話，豈非一齊遇害？」

　　譚翼飛道：「說得是。」

　　呂麟道：「但是師傅他們回來，見不到我們，又怎麼辦！」

　　就這幾句話之間，釣魂叟等一干人，已經離他們只不過五六丈距離了，譚月華忙道：「不怕，我將松石匕留在谷口，他們回到此間，一見松石匕，一定會知道，我們已經遇上了敵人了！」

　　翼飛剛想說，松石匕乃是武林至寶，豈可輕易留在此處？

　　但是，他話未出口，釣魂叟等人已經來得更近了！譚月華將松石匕向地上一拋，一聲長嘯，已經帶著三人，向一旁疾掠而出！

　　他們只求將釣魂叟等人，引開這個山谷，提氣飛縱，風馳電掣，小半個時辰過處，便已經到了樹林中的一片空地之上！

　　他們四人在前面急馳，釣魂叟等一干人，棄了坐騎火把，也各自展開輕功，自後追到。

　　譚月華等四人，一到了那片空地之上，便立即停了下來。

　　他們剛轉過身來不久，已經見十來個人，一齊追到！只是奇怪，卻不見了釣魂叟。

　　原來釣魂叟，當日止了通天秘道中的機關，得進寶庫，他一進寶庫，首先便將地煞網取到了手中。當時，他將地煞綱揣入攘中之後，立即便伸手，去取旁邊的「聖金」。

　　可是，當他的手指，將要觸及「聖金」之際，卻又猛地縮了回來！

　　當時，寶庫之中，一無動靜，並沒有有什麼機關發動，令得他不敢貪心。而是在那瞬息間，他陡地想起，魔龍赫熹，曾經揚言，凡是進入寶庫之人，只准取一件寶物，否則必死無疑！

　　如今，雖然中樞之地，機關已被自己止住，但是端木紅曾說，那通天秘道和寶庫之中，還有另一半機關，不受那個中樞所控制。

　　釣魂叟一直未能確定端木紅所說，是真的還是假的。他知道，如果冒一冒險，便可能將寶庫之中的寶物，一齊囊括！

　　但是，他轉念一想，以自己的武功而論，有了地煞網，只怕也已是罕有敵手，何必再冒著殺身之禍，去取其他寶物？

　　他想了並沒有多久，便決定不再多取，立即懷著地煞網，退了出來。

　　他剛一退出道，東方白等人，已經趕到中樞，將道內的機關發動！

　　釣魂叟卻並不知道這一點，他只當機關是自動發動，心中還好生慶幸自己及時退出。他這一過份小心，便宜了譚翼飛等人，各得了寶物。

　　釣魂叟得了地煞網之後，趕回至尊宮。他到至尊宮才一天，便聽得快馬來報，說是發現有幾個人，行跡十分可疑，正向至尊宮而來。

　　那幾個所謂「可疑之人」，實則上就是東方白等八個人。

　　他們八個人，一路之上，雖然小心之櫪，但是六指琴魔，各地眼線密佈，八百里快馬，傳遞消息，江湖上發生什麼大事，四五天之內，他一定可以知道。

　　釣魂叟據報，猜出其中一定有七煞神君譚昇夫婦在內，因此，才帶了十二個高手，四出搜尋。

　　當他發現了譚月華等四人的時候，並未曾見到譚昇夫婦。

　　他心想，自己所帶的十二人，全是黑道上的一流高手，未必打那四個小子不過，自己地煞網在身，非找這二人試一試新不可。

　　因此，當十二人開始追趕呂麟等四人之際，釣魂叟便已不和他們在一起，而另去找尋東方白等三個人下落。

　　前事表過，卻說當時譚月華、呂麟、譚翼飛、韓玉霞等四人一見釣魂叟不在，便已經鬆了一口氣。而那十二個人一到，便一齊散開，將四入圍在中心！

　　譚翼飛四面一看，見這十二人中，有認得的，也有不認得的。他一聲長笑道：「各位，你們是十二個人，我們是四個人，正好一個對三個，何不分了開來，也以免混亂？」

　　只見一個虯髯大漢，一揚手中銅錘，厲聲喝道：「小鬼，死到臨頭，還這樣輕鬆嗎？」

　　譚翼飛一聲長笑，道：「閣下倒是頗有自知之明！」

　　他一個「明」字，才一出口，尖點處，已經向那大漢，疾躍而出，那大漢揚手一砸來，譚譚翼飛身形一矮，蒼天鉞裂帛而出，幻起一道青光，向上迎了上去。

　　只聽得「錚」地一聲響，已經將銅錘削去了一半，餘勢未竭，那大漢倉皇想避時，哪裡還來得及？怪叫得半聲，半邊頭也被削去！

　　韓玉霞一見譚翼飛一招之間，便已殺了一人，一聲長嘯，抖動日月輪，向前衝出。她在途中，已經覓了高手匠人，將兩相輪鑲在日月輪上，當作了日輪，她一衝出之後，有兩個持長劍的人，迎了上來。

　　韓玉霞日月輪一擺，先左後右，一招「鳳凰點頭」，疾攻而出。

　　雙輪旋轉拱急，那兩個人，還想以長劍來擋格，兩柄長劍，才一和兩相輪相交，便聽得「嗤嗤」兩聲響，冒起兩蓬白熱的火花來！

　　那兩人一聲驚呼，連忙向後退出時，一看手中長劍，已經不見了半截！

　　而那半截，也不見下落，敢情已被兩相輪，磨成了鐵粉！

　　兩人這一下，實是驚得發呆，韓玉霞一見自己的兩相輪，具有這等威力，心中大喜，踏步進身，疾使一招「鳳凰展翅」。

　　那兩人正在吃驚頭上，如同避得開去，怪叫一聲，已然倒於血泊之中！

　　呂麟和譚月華兩人，見譚翼飛和韓玉霞兩人，皆是一出手便重創了敵人，也各自一聲長嘯，向前躍出，加入了戰團。

　　跟隨釣魂叟前來的那十二個人，雖然也各是黑道上的高手，但是他們在綠林道上縱橫的那一身武功，怎能和呂麟等四人的上乘內家功力相比較？呂麟和譚月華兩人，才一出手，金剛神指的指風過處，一招「雙峰插雲」，已有兩人「砰砰」跌出！

　　譚月華鐵鏈橫揮，擊向一人腰際，將那人身子，牢牢纏住。

　　譚月華再用力一抽，那人的身子，本來被鐵鏈，匝了幾匝，譚月華一抽，鐵鏈迅疾鬆了開來，那人身不由主，如同陀螺也似，滴溜溜地亂轉起來，直轉得他頭昏腦脹，「咕咚」一聲跌倒！

　　片刻之間，十二個人中，已傷了十一個！

　　尚餘一個，仗著一身小巧功夫，又最是貪生怕死，一見勢子不妙，便躲在一旁。

　　此際見同伴不死即傷，更是嚇得魂飛魄散，一個轉身，向前便逃！

　　譚翼飛一聲斷喝道：「不能留他去通風報信！」

　　韓玉霞身形一矮，疾竄了上去，相距還有七八尺遠近，右手揚處，一招「太陰掌」已然拍出！一股柔勁已極的紉風過處，那人怪叫一聲已經一個翻身，跌倒在地上不起！

　　韓玉霞一步掠前，一伸手，將那人抓了起來，向身後一拋。

　　那人本已身受重傷，再經韓玉霞一拋，立時惡貫盈滿！

　　四人向地上十二條橫七豎八的屍體，望了一眼，韓玉霞「哈哈」一笑，道：「今日才算是略為出了一口氣！」

　　呂麟道：「不知師傅他們，回來了沒有？我們該回到那山谷去了！」

　　譚月華秀眉微蹙，道：「如何忽然不見了釣魂叟！」

　　她這裡一言甫畢，突然聽得一旁，傳出了陰惻惻地一聲冷笑，道：「原來還有人念著老夫！」

　　那聲音突如其來，事前一點跡象也沒有，四人心中，也不禁為之一凜，連忙循聲看去，只見丈許開外，站著一人，正是釣魂叟！

　　四人一見釣魂叟趕到，心中雖也不免暗自吃驚，但想起十二個敵人，已被自己消滅，總不成一個釣魂叟，自己不會不敵！

　　只見釣魂叟目光灼灼，望了望四人，又向地上，十二具屍體，看了一眼，道：「長江後浪推前浪，四位年紀雖輕，武功可不弱啊！」

　　譚月華道：「釣魂叟，你可是自知不敵了？」

　　釣魂叟一聲長笑，道：「四位，可不要忘記，薑是老的辣！」

　　譚翼飛立即接口道：「不錯，薑是老的辣，辣得連仗以成名的釣魂絲，也被我們奪過來了，當真是難得之至！」釣魂叟的釣魂絲，在通天秘道中，被呂麟和譚月華兩人奪去一事，他引為奇恥大辱。

　　但是偏偏譚翼飛等人，一見面便將這件事情抖了出來！

　　釣魂叟心中，已經怒極！

　　但是他老巨猾，面上卻是不動聲色。

　　只聽得他冷笑一聲，道：「勝敗乃兵家常事，看我今晚，能否將釣魂絲奪了回來！」

　　韓玉霞見眾人與釣魂叟說話，早已大不耐煩，一提手中兩相輪，厲聲道：「那你就出手罷！」釣魂叟早已認出，譚翼飛手中的兵刃，乃是寶庫之中的奇珍，「蒼天鉞」。

　　此際，他向韓玉霞一看，又認出她手中兵刃，那大的一個圓輪，竟是佛門至寶兩相輪！釣魂叟心中，也不禁暗暗吃驚！

　　他身形一晃，向後退出了丈許，左手伸入懷中，已將地煞網握住！

　　韓玉霞一見他向後退出，還只當他心怯想逃，一個箭步掠了上去，一招「鳳凰重生」，日月鎖心輪，帶起「嗚」地一聲，已經砸到！

　　釣魂叟身子向後一側，兩隻衣袖，疾揚而起，內家罡氣，幻為兩股勁疾之至的勁風，向韓玉霞迎面拂了過去！

　　釣魂叟功力深厚，所拂出的那兩股力道之強，實非韓玉霞所能抵抗，韓玉霞乃在百忙之中，左掌一招「嫦娥奔月」，迎了上去。

　　兩股力道相交，她身子騰地向後，退出了一大步！

　　呂麟等三人，一見韓玉霞吃虧，各自一聲呼嘯，便向前迎上了上來！

　　釣魂叟自得了地煞網之後，尚未曾用過。

　　他正怕四人分散，難以一網打盡，一見三人一齊迎了上來，心中不禁一喜，一聲怪嘯，陡地身形，向上拔起了兩丈高下！

　　呂麟「哼」地一聲，足尖一點，立即便要迎了上去，譚月華忙道：「麟弟，小心他的地煞──」

　　譚月華心思靈敏，警告可以說發得極快，但是釣魂叟的出手更快，她一個「網」字，尚未出口，陡地聽得釣魂叟一聲長嘯，四人都覺眼前突然一黑，像是有一片其大無比的烏雲，迎頭蓋了下來一樣！

　　四人心中，俱都一凜，譚月華忙叫道：「我們快向外躍去！」

　　四人聽得東方白和譚昇兩人，講起過地煞網的厲害，心知此際，向自己當頭罩下的那片烏雲，一定便是「地煞網」了！

　　因此，其餘三人，一聽得譚月華的叫聲，便立即向前，疾掠出去！

　　他們四人，分四個方向掠出，前進之勢，何等迅速，轉眼之間，各自之間的距離，已有五六丈遠近！但是地煞網此際，已經被釣魂叟全撒了開來，十餘丈方圓之內，全被罩住！

　　而且，地煞網的下沉之勢，極其迅速！

　　四人在一開始之際，還只覺得頭頂之上，一片黑暗，片刻之間，已經覺得四面八方，都是一片烏黑，再向前撞去，卻被一片軟綿綿的網罩住，擋了回來，難以再向前掠出！

　　這時候，四人相隔頗遠，都不知其他人的情形，只有譚翼飛手中的蒼天鉞，越是在黑暗之中，光芒越盛，他就著精光，向前看去，只見上下左右，全是極細極細的黑絲所編出的網眼，眼子極細，外面的景物，俱都為之遮住不見！

　　譚翼飛手臂揮動，蒼天鉞向前，疾削而出。

　　但是那網卻軟綿綿地，一點也不受力，連削幾下，絲毫無損！

　　譚翼飛吃了一驚，道：「我已被地煞網困住，你們呢？」

　　只聽得呂麟、譚月華、韓玉霞的聲音，同時傳了過來，道：「我也是！」這時候，四人相隔雖遠，但是每人，均被困在地煞網的一角，難以脫身！只聽得釣魂叟「哈哈」大笑，道：「你們想要脫身，只怕難過登天！」

　　他一面說，一面向附近的一株大樹，疾掠而出，網撒開了之後，他手中仍攝住了一條極細的黑絲，他將那黑絲，在樹上繞了幾繞，打了一個死結，「哈哈」大笑，便自離去。

　　釣魂叟這一離去之後，沒有多久，便遇上了東方白等四人。

　　那時候，他身邊實是沒有地煞網在，如果東方白等人，知道了這一點的話，則釣魂叟早已死無葬身之地了！他將呂麟等四人，困在網中，其所以放心離去，乃是因為他知道地煞網含有劇毒，只要被困上一個對時，便非死在網中不可！

　　當下，四人聽得釣魂叟長笑之聲，漸漸遠去，心中盡皆憂慮無比。他們各展神技，可是不要說衝出網去，連想會合在一起，都沒有可能！

　　韓玉霞性子最急，不由得罵道：「什麼兩相輪，一點用處也沒有，連那麼薄的一層黑紗都破不了，還算什麼寶物？」

　　譚月華沉聲道：「韓家妹妹，切莫如此說法，物物皆各有相剋，並不是兩相輪就沒有用處！」

　　韓玉霞嘆了一口氣，道：「我們出不了地煞網，有什麼用？」

　　譚月華沉聲向譚翼飛道：「哥哥，你的蒼天鉞可在手上？」

　　譚翼飛應聲道：「在。」

　　呂麟接口道：「月姐姐，我也想到了，譚大哥可以蒼天鉞之力，鑽地而出！」譚月華道：「我也正是這個意思！」

　　兩人一言提醒了譚翼飛，連忙以蒼天鉞在地上，掘起洞來，這蒼天鉞削鐵如泥，削泥若腐！

　　不一會，便掘出了一個大洞來，譚翼飛身形一沉，躍進了洞中。

　　他一躍在洞中，「地煞網」便將洞蓋住。

　　譚翼飛吸了一口氣，身在洞中，向前掘去，半個時辰後，便掘出了兩丈許的一條地道，他估計已經出了地煞網所罩的範圍，便又向上掘出，泥土簌簌而下，一盞茶的時間，他已從土中，冒了出來！

　　冒出泥土一看，他心中不禁大喜，一聲呼嘯，道：「我出來了！」

　　韓玉霞忙道：「快放我們，鬼叫什麼？」

　　譚翼飛循著那條黑絲看去，只見黑絲，縛在一株大樹之上，他來到樹邊，也不耐煩去解這個死結，以蒼天鉞縷住了那黑絲，用力一拉！

　　只聽得「轟」地一聲巨響，那株大樹，竟齊中被他拉折！

　　譚翼飛攝住了黑絲，向上手抖，只見十丈方圓的一片黑紗，已被抖隴，譚月華、呂麟、韓玉霞三人，一齊閃身而出！

　　他們三人，閃出之後，那一疾片黑紗，又迅速地向下沉來，緊緊地伏在地面之上。四人一齊脫了困，齊皆鬆了一口氣，忙將地煞網摺了起來，等到摺好，那麼大的一張網，看來仍不過是巴掌大小也似的一疊黑紗而已，當真是罕見的寶物！

　　韓玉霞道：「釣魂叟那老兒，不知哪裡去了，我們快去找他算賬！」

　　譚月華忙道：「且別忙去找他，地煞網上蘊有奇毒，我們被困在網中的時間雖然不長，但也難免沾上了奇毒，先找一個僻靜的所在，躲了起來，運氣將身內的奇毒逼出再說！」

　　三人一聽有理，各自點頭，四個人，一齊向前掠出，來到了一個極其隱蔽的山洞之中，各自運氣逼起毒來。

　　他們離開以後，只不過小半個時辰，釣魂叟便已帶著六指琴魔趕到！

　　當釣魂叟一見呂麟等四人，連同那張地煞網，一齊不見之時，他心中又急又恨，實是難以言喻，依他的心意，還想去追尋四人。

　　但是六指琴魔卻唯恐有人趁自己不在至尊宮中，上宮去搗亂，所以一定要回去，釣魂叟心中雖不願意，但是卻不敢違扭！

　　如果當時，六指琴魔依了釣魂叟的話，只怕端木紅早已得了火弦弓，出了至尊宮了！可惜好事多磨，六指琴魔，竟在端木紅甫一得到火弦弓之際，便自趕到！而端木紅武功之高，雖已天下無敵，卻因為一念情意，難通情關，終為八龍天音，「移心之章」所趁！

　　卻說當時，端木紅在至尊宮的密室之中，開始站立，繼而坐倒在地，當她心中，幻出與呂麟兩人，在芳草地上，追逐嬉戲，情意綿綿之際，她便已經跌倒在地上了！

　　而她跌倒在地上之後不久，眼前的幻景，便已經一起消失！

　　那時候，她心中又明白了過來，剛才的一切，全是幻景，自己已為八龍天音所制！但是這時候，她傷勢已重到了極點！

　　雖然她心中明白，但是卻已經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只覺得那本是聽來，柔和細軟，悅耳之極的琴音，此際卻如同黃鐘大呂一樣，每一下，都是驚天動地，蕩魂震魄，難以抵受！

　　端木紅緩緩地睜開眼來。

　　她只見黃心直，正縮在一隅，面上的神情，十分複雜！

　　端木紅掙扎著道：「黃──公子──」

　　她只講出了三個字，順著口角，流下了兩股鮮血來！

　　黃心直雙手掩住了面，尖聲道：「端木姑娘，你不必叫我，剛才我叫你走，你不肯走，如今，我──我也無法救你了！」

　　端木紅心中，一陣茫然。

　　她從黃心直的話中，還聽出黃心直的確是想救她。但是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他卻又是的的確確，顯得無能為力！

　　端木紅心中，又是一陣發甜，一張口，又是「哇」地一聲，吐出了一口鮮血來！

　　六指琴魔見端木紅到了這等田地，居然還未曾死去，心中更是大怒，突伸雙手，十二隻手指，一齊向琴弦之上按去！

　　他雙手一按在弦上，八龍天音，立時寂然！

　　「八龍天音」一停，端木紅猛地鬆了一口氣，黃心直也是又驚又喜，忙道：「爹，難道你──你竟肯放了端木姑娘了嗎？」

　　釣魂叟也道：「至尊何故停手？」

　　六指琴魔一聲怪笑，道：「放了她？哈哈！」

　　隨著他「哈哈」一笑，他十二隻手指，又一齊在琴弦之上撥動！這一次，他所奏出的，乃是「驚天之章」！端木紅鬆了一口氣，八龍天音重又奏起，她只覺得剎時之間，天際像是響起了連珠也似的霹靂，驚天動地，難以比擬。

　　而每一下霹靂之聲，都令得她心頭大受震動，前後只不過片刻間的工夫，只見她鼻孔之中，也已經流出了兩股鮮血！

　　而她的面色，也越來越是難看，人躺在地上，已經一動都不動了！

　　六指琴魔又是聲長笑，左手一縮，右手六指，在琴弦之上，連拂三下！

　　那三下，所發出的「八龍天音」，更是驚人之極！

　　只見每一下，端木紅的身子，都不自主地向上，跳起了尺許。

　　三下之後，端木紅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六指琴魔，一聲冷笑，抱琴而起，來到了端木紅的身旁，一腳抬起，將端木紅的身子，踢得滾了幾滾，恰好滾到黃心直的腳下！

　　黃心直一俯身，伸手在端木紅的鼻孔前一探，黯然道：「爹，她死了！」

　　六指琴魔冷冷地道：「死就死了，她不死，便是你死，你還不明白嗎？」

　　黃心直剛才，確是探到了端木紅全無鼻息，他對於端木紅之死，心中實是難過之極！一時之間，呆住了說不出話來！

　　好一會，他才道：「阿爹，她人也死了，讓我去將她葬了吧，她生前總算很看得起我，死了之後，還有什麼仇恨？」

　　六指琴魔的面色，十分難看。

　　黃心直唯恐六指琴魔不答應，則自己連這一點心意都難盡了，因此他連忙向六指琴魔，跪了下來，道：「爹，你答應我吧！」

　　六指琴魔冷冷地道：「你準備將她，葬在什麼地方？」

　　黃心直想了一想，道：「宮後花園之中！」

　　六指琴魔「呸」地一聲，道：「沒出息的小子，她是你什麼人？你要將她葬在宮後，至尊宮乃是我們父子兩人所居，怎可多一個死人，還是將她火化了吧！」

　　黃心直忙道：「那我就將她，帶出宮外去，隨便覓一個地方葬了吧，爹，你一定要答應我的！」

　　六指琴魔老大不願意，「嗯」地一聲。

　　黃心直向他叩了一個頭，站了起來，一伸手，托起了端木紅的屍體，負在肩上，向外面慢慢地走了出去，走出了至尊宮，下了石級，向前走去。

　　他一面走，一面心中暗忖，像端木紅這樣，秀外慧中的姑娘，自然要找一個十分好的地方，將她葬下，方是道理。

　　他一直向中條山中走去，直到天明時分，才來到了一個小山谷中。

　　那小山谷中有兩道溪水，潺潺而過，谷中芳草如茵，繁花似錦，再加上映在溪水中的藍天白雲，地方確是幽靜之極！

　　黃心直到了此處，便將端木紅放了下來，掬了幾掬溪水，洗去了端木紅面上的血漬。只見端木紅的面色，雖然白得難看，但是容顏卻仍是十分美麗，他呆呆地向她，望了一會，抬起頭來，心中又想起譚月華來。

　　呆了好一會，他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他知道端木紅深深地愛著呂麟，但呂麟卻並不愛她，那情形就像是他自己，深愛著譚月華，而譚月華卻不會愛他一樣。黃心直感到，端木紅和自己一樣，全是苦命的人。他長嘆了幾聲，眼中落下淚來。站了起來，以佩刀在兩個小溪之間，挖了一個土坑，將端木紅抱了起來，放進坑中。

　　他站在坑邊，又呆了半晌，才喃喃自語，道：「端木姑娘，我見你香消玉殞，卻難以救你，你在九泉之下，切莫怪我！」

　　他又嘆了兩口氣，道：「端木姑娘，你生前向我要火弦弓，我不肯給你，那並不是我不肯答應你的要求，而是我知道，你們得了火弦弓之後，就要對我爹不利，所以我才不能給你的──」

　　他講到此處，一陣心酸，又不禁流下淚來。

　　頓了一頓，續道：「端木姑娘，如今你已死了，人家也不能再來害你，你也不能再害我爹，我便答應你生前的要求了罷！」

　　他一面說，一面自懷中，摸出了火弦弓來。

　　他雙手微微發抖，將那張火弦弓，小心地撫摸了一遍，又拉了三下弓弦，才道：「弓啊弓，你陪了我這麼多年，我本來是不捨得離開你的，但是你在世上，只有害人，不如陪著端木姑娘，埋在地下了！」

　　他俯身下去，將火弦弓放在端木紅的右手之中，又將端木紅的五指捏攏，硬著心腸，轉過身去，將積土撥入土坑之中。

　　不一會，泥土便已將端木紅的身子淹沒，前後不到一時辰，土坑便被填平，黃心直又從他處，移了一片花草來，置於土坑之上，剛才被挖掘的痕跡，已經一點也看不出來了。誰都看不出來，在這樣平靜的山谷中，會埋著一個人。

　　黃心直俯身，在溪水之中，喝了幾口水，抬頭向天，只見日頭已將正中。

　　他又回轉身去，道：「端木姑娘，你好好安息吧！」

　　話一講完，心腸一硬，一個轉身，向山谷之外馳出，逕回至尊宮去不提。

　　卻說當天晚上，呂麟等四人，各自在那個山洞之中，運氣逼毒，到了天明時分，四人全都覺得神清氣爽，心知無事，而且，又得了地煞網，心中俱皆大喜。

　　他們出了山洞，呂麟道：「師傅他們，一定到處找我們了！」

　　譚月華道：「是啊，咱們快到那山谷去。」

　　呂麟道：「經過昨夜這一鬧，六指琴魔焉肯干休？我們一路上一定小心些，莫要叫他遇上了！」

　　譚月華道：「說得有理。」

　　四人一齊向前走去，來到了那個山谷口子上，突然見一條人影，疾閃而出！那條人影，來勢極快，倒將四人，嚇了一跳！

　　直到他們看清了自谷中撲出來的，原來是赫青花時，才定下神來。

　　只聽得赫青花語帶怒意，叱道：「你們四人，上哪裡去了？害得我們三人，為你們耽了一夜心事，還不快說！」

　　譚翼飛和譚月華兩人，和母親本就略覺生疏，一見母親發怒，盡皆不敢言語。韓玉霞雖然想說話，但赫青花已等於是她的婆婆，她性子再烈，也不敢與之頂嘴，呂麟知道赫青花怒氣頭上，其餘三人，實是難以開口，忙道：「伯母，昨晚我們遇上了釣魂叟，所以才一齊將他，引了開去的。」

　　赫青花怒氣未熄，道：「一去就去了一夜？」

　　呂麟忙又將經過的情形，講了一遍，赫青花的怒意，才深深地平息了下來，道：「我們三人，足足找了你們一夜，我想你們，如果無甚意外的話，一定仍會回到這裡來的，所以才又回來到這裡等你們！」

　　譚月華道：「爹呢？」

　　赫青花道：「誰知道這上下他們兩人，在什麼地方？我發信號，如果他們看得見，大約會立即趕來此處相會的！」

　　她一面說，一面自懷中，取出了她製的信號箭來，插破了外皮，向上一拋，只聽得「嗤」地一聲，一股綠焰沖天而上。

　　雖然是在白天，那一股綠焰，看來也是十分清楚。

　　赫青花所發的那股綠焰，尚未隱去，只見東面十餘里開外處，也冒起了一溜綠焰，緊接著，西南角上，也是一股。

　　赫青花道：「他們兩人，離此不遠，立即可以趕到的。」不到小半個時辰，果然東方白自西，譚昇自東，兩人飛掠而至。

　　呂麟又將昨天晚上，他們四個人的遭遇，向東方白和譚昇兩人，說了一遍。

　　兩人聽說得了地煞網，心中盡皆高興。

　　赫青花問道：「你們兩人，可曾找到端木紅嗎？」

　　東方白和譚昇搖頭道：「沒有。」

　　赫青花嘆了一口氣，道：「她早有離我們而去之意，如今只怕已經走遠了，且別去理她罷。」

　　眾人俱都覺得赫青花所說有理，而且一夜尋找未獲，只得暫且不提她。

　　他們眾人，卻未曾想到，端木紅會在昨夜，獨闖至尊宮，幾乎將火弦弓奪了過來！

　　東方白道：「如今萬事齊備，只欠東風了！」

　　赫青花道：「咱們仍按原議，由我帶了蒼天鈸，去探探那兩個不肖東西。」

　　譚昇劍眉緊蹙，道：「經過了昨晚這一來，你再到至尊宮去，不是太危險了些？」

　　赫青花怒道：「要太平，最好睡覺去！」

　　東方白忙道：「毒手羅剎，咱們還是從長計議的好？」

　　原來東方白也覺得赫青花就這樣去找黑神君和金骷髏的話，實是難以成事，而且還冒著極大的危險，頗是不值得。

　　怎知赫青花的脾氣，固執無比，她想到做什麼，便要做什麼，誰也勸阻不了。

　　東方白一說，她心中更怒，道：「你們還有完沒有完？什麼從長計議？再計議幾遍，火弦弓便會從天上掉了來的嗎？」

　　她一個轉身道：「譚翼飛，你將蒼天鉞給我！」

　　譚翼飛不敢不從，將蒼天鉞雙手奉上，呂麟忙取出了地煞網，道：「譚伯母，你帶上這個，以防萬一。」赫青花「唔」地一聲，接了過來。

　　韓玉霞沉聲道：「伯母，我和你一齊去！」

　　赫青花道：「不用，我又不是去打架，要人多作什麼？」

　　眾人強不過她，只得一齊點頭答應，赫青花身形晃動，便已向前激射而出！

　　東方白和譚昇兩人，望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東方白道：「你看她此去吉凶如何？」

　　譚昇道：「我看多半是一無結果，凶則未必，她見勢不妙，難道不會逃了回來的麼？」

　　東方白道：「那麼，我們除了在這裡等她之外，也別無他法可想了？」

　　譚昇苦笑一下，點了點頭。

　　如今卻不表東方白等人，在山谷之中相候，卻說赫青花，一路上身形如飛，向前疾馳，到了中午時分，已來到了通向至尊宮的大路之上。

　　她一到了大路上，便自懷中，摸出了一個人皮面具來戴上。她一戴上了那人皮面具，便成了一個尖嘴猴腮的長臉婦人。

　　赫青花一直向前馳去，在可以望到那個石台之際，便有四個人迎了上來，將她攔住。赫青花道：「我是黑神君，金骷髏兩人的姐姐，你們帶我去見他們！」

　　那四人自然知道金骷髏和黑神君兩人，在至尊宮中的地位，一聽之下，便不敢怠慢，有一人還討好道：「大嫂──」

　　他下面話尚未出口，赫青花反手一掌，「叭」地一聲，已重重摑了他一掌，摑得那人，半邊臉腫起了老高，赫青花罵道：「誰是你的大嫂？叫我姑姑！」

　　那人被摑，心中大怒，但是卻又不敢出聲，另外三人，面面相覷。他們只不過是至尊宮的小角色，自然不敢得罪黑神君和金骷髏兩人！

　　當下，由一人帶著赫青花，向石台走去。來到了石台之下，有人迎了下來，那人便道：「快去通報黑神君及金骷髏兩位，他們的姐姐來了！」

　　石台上那人，向上走出了三十級，又向另一人說知，一路傳了上去，只聽得最高一人叫道：「黑神君請出來，在下有話稟報！」

　　赫青花抬頭向上看去，心想那石台之上，防守如此嚴密，就算六指琴魔不在上面，要衝了上去，也絕不是容易之事。

　　不一會，她已看到黑神君走出宮來，由石台之上，向下望了一會，才疾馳而下。不一會已經到了赫青花的面前。

　　姐弟兩人見面，卻並不親熱，黑神君道：「你來作什麼？」

　　赫青花道：「來看看你們，做奴才做得舒不舒服？」

　　黑神君面色一變，道：「你趁早走吧！」

　　赫青花道：「走？那你是不要寶物了？」

　　黑神君心中一動，忙道：「什麼寶物？」

　　赫青花道：「老三呢？為什麼不下來？難道他還有廉恥之心，不敢見我嗎？」

　　黑神君面上神色，十分惱怒，道：「昨晚端木紅闖上石台來，老三被她震斷一條腿，起不得身。」

　　赫青花聽了，不禁一驚，忙道：「端木紅？她如今怎麼了！」

　　黑神君一聲冷笑，道：「與至尊作對之人，自然死在八龍天音之下了！」赫青花一聽，心中實是又氣又怒，一翻手，一掌擊出。

　　但黑神君卻是武藝高強，沒有那麼容易擊中，一閃身便避了開去，道：「端木紅已死，你們也該死了此心了！」

　　赫青花心中一陣難過，一揚手中的蒼天鉞，道：「這是阿爹的遺物，你想要不想？」

　　黑神君忙道：「自然想要。」

　　赫青花道：「要！那也容易得很，只要你帶我去見一個人。」

　　黑神君向蒼天鉞望了一眼，面上現出極其貪婪的神色，道：「什麼人？」

　　赫青花道：「帶我去見黃心直！」黑神君一聽，面色不由得陡地一變，身子一縮，已經上了七八級石階。

　　赫青花如影附形，身形晃動，立即追了上去。

　　她這裡才追上，四條人影，自上而下，疾衝了下來！

　　赫青花哪裡將這些人放在心上？右手一揮，蒼天鉞捲起一道精虹，那撲上來的四個人，連聲都未出，便向後倒去！

　　赫青花厲聲道：「你肯不肯？」

　　黑神君面如死灰，道：「你見了黃心直，又有什麼用！」他一面說，一面雙手在身後，向站在第三十一級石之上的四人做手式。

　　赫青花見識何等之廣，她見黑神君神色不定，言語支吾，已知有異。身子一側間，又見黑神君在向後做手式，可想而知，他是要上面那幾個人，去通風報信，將六指琴魔請來！

　　赫青花心中這一怒，實是非同小可？

　　她一聲冷笑，道：「老二，你可是看中了蒼天鉞，要叫六指琴魔出來害我嗎？」

　　黑神君身形倒拔，又向上拔起了七八級石級，道：「那是你自取其辱，與人無尤！」

　　赫青花一聲怪笑，道：「好！」

　　她這裡一個「好」字才出口，雙臂一振，突然之間，身子如同怪鳥也似，疾拔而起，蒼天鉞精光暴瀉，向黑神君當頭壓下！

　　黑神君素知赫青花的厲害，一見赫青花攻到，剎時之間，不知如何才好！

　　而赫青花出手，何等之快，只見精光一閃處，黑神君連聲都未出，半邊頭顱，已經被蒼天鉞削去，身子一斜，滾下石級來！

　　赫青花本來，始終還念著姐弟之情，並沒有殺害黑神君的意思。但黑神君竟欲召六指琴魔來對付她，她心中實是怒極，知道留黑神君這種人在世，實是有害無益！

　　所以，她才大義滅親，一招之間使將黑神君殺死！金骷髏幸是斷了一條腿，未能下來，要不然，只怕也難免死在赫青花的手下！

　　赫青花餘怒未熄，一腳將黑神君的屍體，踢出了老遠！

　　她唯恐六指琴魔趕出來，也是不敢久留，一個轉身，便向外逸去！

　　石台之旁，雖然已圍了不少高手，但是眾人眼見她一招之間，便將黑神君的頭顱，削去了一半，誰還敢阻攔她？赫青花的身法奇快無比，等到六指琴魔，走出至尊宮時，赫青花早已走遠了。六指琴魔也未曾再去追趕，赫青花一口氣馳出十來里，才停了下來。

　　她雖然殺了黑神君，但心中仍是恨恨不已。

　　她離開那個山谷的時候，曾和譚昇鬥了幾句口，此際若是回去，一事無成，雖然譚昇不會笑她，但她卻也感到沒有意思。

　　當下她心中，十分躊躇，心想連端木紅也敢獨自闖進至尊宮去，我難道不敢嗎？

　　她性子本是十分剛烈，一想及此，一個轉身，又待向至尊宮馳出，但是她轉念一想，又感到自己此去，除了送死之外，實無好處！

　　她心中委決不下，信步向前走去，不一會，便來到了一個山谷之中。

　　那山谷有兩條小溪，芳草如茵，野花處處，十分美麗。赫青花此際，心思繁亂，哪有心思，去欣賞眼前的風景！

　　她見那個山谷，別無出路，正想退了回來，突然又站定了身子，同時，心中奇怪之極！原來，她看到在兩條小溪之中，有一塊草地，正在微微向上拱起！

　　赫青花乍一看，幾乎疑心是自己眼花！

　　可是定睛一看間，卻一點也不差，那塊地面，已經向上拱起了兩三寸！

　　赫青花心中一凜，一時之間，她只當地下，有什麼毒獸怪物，待要穿地而出，連忙一個箭步，掠向前去，順手抄起一塊大石，壓在那塊草地之上。

　　她壓好了那塊大石之後，又後退了兩步。

　　只見大右壓了上去之後，半晌不見動靜，但是過了一會，卻又向上拱起了半寸！

　　看官，這個山谷，正是黃心直埋葬端木紅的所在，而如今在微微拱起之處，也正是端木紅的墓穴土端木紅墓穴上的地面，何以竟會動彈？原來當時，在至尊宮的密室之中，六指琴魔、黃心直兩人，都當端木紅已經死了。而黃心直也曾經探過端木紅的鼻息，的確已經氣息全無。六指琴魔連換了三章「八龍天音」，也相信端木紅必死無疑。但是他們卻不知道，端木紅自服了藍田玉實之後，已經將生死玄關打通。

　　對學武之士而言，生死玄關得以打通，實是難得之極的事情，武林中人武功精益求精，費了畢生心血去練武，所求的最高目的，也無非是為了要打通本身的生死玄關而已。

　　但是，千百年來，能以達到這個目的的人，實是寥寥可數。

　　端木紅因為際遇之奇，竟爾達到了這一境地，她武功之高，已是無人能敵，如果不是她心中，對呂麟有著那麼一段愛情的話，以她本身的功力而言，足可以堅持下去，令得「八龍吟」的八根琴弦，一齊崩斷。那時，不需火弦弓和火羽箭，也可以令得六指琴魔，無所使其技，而惡貫盈滿了！她因為勘不破一個「情」字，所以才會為「八龍天音」所趁。當黃心直和六指琴魔，以為她死了的時候，她的確已經沒有了氣息。但是，她外息雖斷，內息卻仍然未斷。

　　這便是生死玄關已被打通的人，與尋常習武之士，所不同之處。在端木紅而言，雖然身受重傷，但是卻未曾真正死去，只不過是閉了外息，昏了過去而已。

　　六指琴魔雖擅八龍天音，但是他過去，只是武林中的小角色，哪裡知道有這種事情？黃心直自然更不知道，所以才將端木紅埋了。

　　當端木紅被黃心直帶出至尊宮，埋入土中之際，她的確一點感覺也沒有。但是，她被埋在土中，黃心直的那個土坑，掘得不是太深，壓力也是不大，並不妨礙她內息運轉。

　　而她被埋在土中之後，約莫過了兩個來時辰，內息運轉之際，已經將沉重已極的傷勢，自動療愈了兩三成，這時候，她便醒了過來。

　　端木紅剛開始醒過來之際，她腦中渾渾沌沌地，既不知身在何處，也不知在此以前，曾經發生過一些什麼事情，就像是一個喝得爛醉如泥的人，忽然被一盆冷水潑醒的一樣。

　　過了一會，她才覺出，身上壓著極重的東西，整個身子，一動也不能動，眼前漆黑，連想睜開眼來都不行，氣也透不過來。

　　端木紅索性再屏除了氣息，又運轉了幾遍內息，勉力鎮定心神。

　　她心神鎮定下來之後，才將剛才所發生的事情，一件一件慢慢地想了起來，她只記得，自己在八龍吟的三下驚天動地的巨響之後，便自沒有了知覺。那麼，如今怎樣又會來到這裡的呢？

　　她心中再想深了一層，不禁陡地一驚，心中叫道：「我死了？」

　　她已經知道，自己死了，但是死了之後，怎麼忽然又會有感覺呢？如今的情形，不像是死了，倒像是被人埋在土中一樣！

　　端木紅一想到此處，事情已經給她想明白了！她已經知道，那一定是六指琴魔，當她已經死了，而將她埋了起來的！

　　端木紅當然不會知道，將她埋起來的是黃心直。而且，這時候，她也覺出，右手之中，像是握著什麼東西，但是她自然更想不到，那會是火弦弓！

　　端木紅肯定自己未曾死之後，逃生之念便油然而生，她又定了定神，便用力弓起身子，向上挺去。如果她此際，根本未曾受傷的話，以她的功力而論，一挺之下，立時泥土紛飛，人也可以一躍而起！

　　但是端木紅這時候，傷勢卻只不過恢復了兩三成而已，當她用力向上挺了幾挺的時候，只是將土坑上的泥土，頂得向上高起了兩三寸來。

　　而在那時候，無巧不巧，赫青花也恰好來到了這個山谷中！

　　赫青花一生闖蕩江湖，見識之廣，自然不在話下，但是，她卻做夢也料不到，那看來毫無異狀的草地之上，會埋著一個人，而且還是活人，更且是她剛才為之傷心的端木紅！

　　她一見土地微微拱起，還只當是蛟龍之類的怪物要出土，所以連忙搬了一塊大石，壓了上去！赫青花那一塊百來斤重的大石，壓了上去，卻苦了端木紅！

　　端木紅剛才，硬挺了幾挺，身子已經有一兩寸的地方，可以活動，心中正在高興，忽然之間，覺出身上的重壓，突然增加了許多，端木紅心中，也不禁為之大吃了一驚。

　　她並不知道自己是被埋在什麼地方，還以為自己的埋身之處，有至尊宮中的人守看，所以自己一動，便已為人覺察。

　　她靜了好一會不敢動彈，可是想來想去，除此之外，自己實無脫身之路！

　　如今，雖然得以僥倖不死，但是時間一長，卻是不難窒息而亡！

　　她又運轉了幾遍內息，在那幾遍內息運轉之際，她傷勢又愈了一成，向上挺起的力道更大，所以雖然上面壓了一塊大石，仍是被她向上，又微微挺起了寸許，接著，再挺高了兩三寸！

　　赫青花在一旁見了這等情形，心中也不禁駭然，暗道：好厲害的怪物！

　　她一個轉身，奔向一塊重達兩百餘斤的大石抱了過來，飛掠而回！

　　當她奔回來的時候，地面又平了下去！

　　這一塊大石加了上去，對端木紅來說，更是糟糕到了極點！

　　端木紅的身子挺高了尺許，右肘已經可以支撐了起來，借力向上翻起，但也正在此時，一塊兩百來斤的大石，再加上赫青花的力道，重重地壓了下來，若不是端木紅見機，立即將手伸直，幾乎連臂骨都為之斷折！

　　端木紅身在土中，根本沒有法子呼息，只是憑著內息運轉，她又靜靜地躺了半晌，只覺得體內真氣，運轉越來越快，傷勢又恢復了兩成。她一鼓作氣，身子再向上挺起！

　　赫青花一直在注意著那塊地面的動靜，她一見地面再度隆起，心中更是吃驚，連忙足尖一點，拔起了七八尺高下，已落在那兩塊大石之上。

　　她一到大石之上，立即真氣下沉，使出了「千斤墜」功夫！

　　毒手羅剎赫青花，早在二十年前，武功之高，便已經名滿江湖，精研「魔經」之後，內家功力，更是到了第一流的境地！

　　她這一式「千斤墜」一使出，力道之大，實是不下千斤！端木紅只覺得自己像是被一座大山壓住了一樣，一點也不能動！

　　端木紅的心中，不禁大急，一時之間，她幾乎沒有了主意！

　　但是她立即定下神來，心想身上的壓力，已經加重了兩次，而每一次加重，自己真氣流轉間，傷勢都有好轉。

　　這次的重壓，雖比上兩次的更重，但是如果自己能夠再等上些時，令得自己完全復原的話，只怕壓力再大，也能翻身而起。她一想到此處，心神便定了許多。

　　赫青花在大石上使千斤墜，過了約莫小半個時辰，不見地面再隆起來，心中暗自慶幸，大約地底怪物，出土不成，已被自己悶死了！

　　她剛想躍下來，怎知就在此際，端木紅已經覺得自己真氣運轉，如同脫野馬一樣，不可自制，那情形，正如同她在至尊宮前，為金骷髏踏住胸前，她猛地將之震出之時一樣！

　　端木紅自知已經復原，大喜之下，猛地向上一挺！

　　她此際那一挺之力，實是大到了不可思議，站在石上的赫青花，只覺得自地底湧上了一股大得不可思議的力道，身不由主，只震得向半空之中，直飛了起來！

　　赫青花這一驚，實是非同小可！

　　但是她究竟是一等一的高手，身在半空之中，連忙舞起了蒼天鉞，將全身盡皆護住，百忙之中，只見那塊大石，帶起「呼呼」勁風，向上飛起，足飛起了五六尺高下！

　　而泥土四濺之中，只見一件物事，也從地底之下，直冒了起來！

　　赫青花一面身形下沉，一面心中暗忖，那是什麼怪物，如此厲害，倒要看看清楚，連忙定睛看去。怎知她不看猶可，一看之下，更是呆了！

　　日光之下，她看得分明，從地下冒起的，並不是什麼怪物，而是一個體形婀娜的獨臂少女，正是死了的端木紅！這時候，端木紅也已經轉過身來，兩人一照面，端木紅也是一呆！

　　赫青花向端木紅一指，道：「你──不是已經死了嗎？」

　　赫青花一生之中，不知道什麼叫害怕，可是這時候，她也感到了一股寒意！

　　端木紅道：「譚伯母，你怎麼會在這裡？」

　　她一面說，一面向赫青花奔了過來，赫青花等她來到了身前，「咦」地一聲，道：「你手中拿的是什麼？」

　　端木紅揚手一看，也不禁一呆，道：「啊！這是火弦弓啊，譚伯母，火弦弓怎會在我手中的？」

　　赫青花道：「我要問你，你如何問起我來？」

　　端木紅道：「我的確不知道，我闖上至尊宮，已經死了，但不知怎麼，卻又活了過來，在我有知覺之際，便已被埋在地下了！」

　　赫青花一聽，心中一動，她究竟是見多識廣之人，忙道：「端木姑娘，你運五成力道，擊我一掌，由我硬接試試！」

　　端木紅滿面惶惑，道：「我只運五成功力，如何是譚伯母你的敵手？」

　　赫青花道：「你照我的話去做便了，不必多言！」

　　端木紅將火弦弓揣入懷中，果然依言運了五成掌力，一掌向赫青花拍出！她這一掌，雖然只運了五成功力，但是力道卻已驚人之極，赫青花身形一沉，一掌反迎了上去，只聽得「叭」地一聲響，端木紅的身形不動，而赫青花卻「騰騰騰」連退出三步去，方始站穩！

　　端木紅自己大惑不解中，已聽得赫青花道：「端木姑娘，恭喜你了，你武功之高，已經到了打通了生死玄關的地步！」

　　端木紅乃是學武之士，自然知道打通生死玄關，是怎麼一回事。一時之間她不禁呆了，忙道：「譚伯母，當真嗎？」

　　赫青花道：「我豈會騙你！」

　　端木紅心中，實是悲喜交集，她既知自己，已經打通了生死玄關，則武功之高，天下自然不作第二人想，但是，自己的愛情，卻是始終沒有寄託，倒反而不如一個什麼都不懂的村姑，還可以嫁一個如意郎君，過上快快活活的一世！

　　赫青花見她發呆，也不知她剎時之間，心頭湧上了那麼多的心事，只當她歡喜過頭，遂道：「你發什麼呆，如今火弦弓也得了，你武功也到了生死玄關通陽的地步，六指琴魔焉有生理！」

　　端木紅仍是想不通，那火弦弓怎麼會到了自己手中的，當下，她跟著赫青花，一齊向那個山谷之中而去。東方白等眾人，正在山谷之中，等得發急，韓玉霞好幾次要出谷去看個究竟，皆為東方白所阻。如今一見赫青花和端木紅一起回來，心中盡皆一喜。

　　赫青花一進谷中，便是一聲歡呼，道：「你們看，她手中拿的是什麼？」

　　眾人一齊看去，人人皆認出，端木紅手中拿著的，正是火弦弓！一時之間，眾人心中的高興，實是難以言喻！他們兩三年來，到處奔波，好幾次出死入生，無非是為了火弦弓和火羽箭！

　　而如今，七支火羽箭，一把火弦弓，都已得到了，心中如何不高興？片刻之間，眾人俱都想起六指琴魔，假傳青玉密柬，殺害金鞭韓遜之子，又將首級交與呂騰空，帶到韓家，終於挑起武林之中的大糾紛，而武夷仙人峰上一會，武林精英，死傷過半，接下來，雖然平靜了三年，但是近一年間，武林中各大門派的高手，幾乎全被六指琴魔，趕盡殺絕！眾人俱是俠義之士，不要說自己和六指琴魔，都有著血海深仇，便是沒有，也是不免熱血沸騰，難以自制！韓玉霞首先叫道：「殺上至尊宮去！」

　　譚昇忙道：「且慢！火羽箭和火弦弓相合，雖然能夠克制八龍天音，但是咱們卻不能和六指琴魔見面，一定要遠在數里開外，引弓相射，必需要有人將六指琴魔，引了出來，才有目標──」

　　他講到此處，向赫青花一笑，道：「老伴，咱們兩人，去冒一冒這個險如何？」

　　東方白忙道：「我去！」

　　赫青花「哈哈」一笑，道：「別爭，自然是誰的武功最高，誰才有這個資格前去！」她接著向端木紅一指，道：「除了端木姑娘以外，誰也不行，她已將生死玄關打通了！」

　　眾人一聽，又羨又喜，連問經過，端木紅便將自己闖上至尊宮去的經過，講了一遍。

　　眾中聽了，又都代她高興不已，譚昇道：「如此說來，自是非端木姑娘莫屬了，只要將六指琴魔，引出至尊宮，到了那石台之上，端木姑娘，你若能支持上三四盞茶時間，便大功可成了！」

　　端木紅道：「我想，大半個時辰總可以支持得的！」

　　東方白「哈哈」笑道：「那就算有十個六指琴魔，也可剷除了！」

　　譚昇道：「我們先在至尊宮附近，去找上一個山峰再說！」

　　眾人齊聲歡呼，一齊出了山谷。呂麟故意落後了幾步，和端木紅走在一起，道：「紅姐姐，如今你武功已經可聞名天下，當真恭喜你了！」

　　端木紅眼神之中，充滿了幽怨，望了呂麟一眼又低下頭去，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道：「麟弟，我此生此世，只怕再不會有什麼值得我高興的事了，你應該知道我的心意才是！」

　　呂麟心中，也覺得極其難過，低聲嘆了一口氣，道：「紅姐姐，我也無話可說了！」

　　端木紅點了點頭，不再言語，她加快了腳步，向前趕去，追上了譚月華，和譚月華說笑去了。呂叫望著她的背影，心中一陣茫然！

　　一行眾人，在天色黃昏時分，已經攀上了一個可以俯覽至尊宮的山峰。估量那山峰，離至尊宮前的平台，約有四五里左右。

　　眾人到了山峰之上，譚月華道：「不知那火羽箭是否能射得這麼遠？」

　　端木紅道：「不怕，如今不比身在密室，真不行時我立刻逃走，總還可以來得及的！」

　　眾人說著，天色已經黑了下來。

　　只見石台之上，人影晃動，看來不過幾寸高，將一個一個的大火把點著，成了一個極佳的目標。端木紅道：「我該去了！」

　　呂麟道：「紅姐姐，千萬小心！」

　　端木紅又向他望了一眼，嘆了一口氣，道：「事成之後，我要去找師傅了。」

　　眾人都知她不欲對著呂麟和譚月華，更加觸景傷情，一齊點了點頭，黯然與她分別。

　　眾人在山峰之上，將七枝火羽箭，並排放在地上，東方白握住了火弦弓，人人都望住了至尊宮。這時候，是成是敗，立時可以分曉，眾人的心情，也都顯得十分的緊張。

　　不一會，他們已經看到一條人影，已經如飛也似地來到了石階之下，那人一到，身子便突然向上拔起了三四丈高下，正是端木紅！轉瞬間，便見端木紅到了至尊宮之前！

　　端木紅志在引六指琴魔，並不想多殺人，所以，她剛才在飛身掠上石階之際，只是提氣直縱，並未出手，要不然，那些守在石階上的人，只怕沒有一個，可以活命！

　　端木紅到了至尊宮之前，身形一凝，一聲長嘯，道：「六指琴魔，快出來！」

　　她這一聲叫！連遠在四五里之外的眾人，也是隱約可聞！只見至尊宮口，人影一閃，一個人疾掠而出，正是釣魂叟！釣魂叟一見來的竟是端木紅，也不禁面上失色！

　　端木紅冷冷地說：「六指琴魔呢？還不出來作甚？」

　　釣魂叟向前踏出了一步，喝道：「憑你一人，何必至尊親自出馬？」

　　他一面說，一面五指如鉤，向端木紅的肩頭，疾抓過來！

　　端木紅不閃不避，只是將真氣凝於右肩，釣魂叟五指抓了上去，突然一股大力，反震了出來，只覺得一陣奇痛難當，格格連聲，五隻手指，已被震斷了！

　　釣魂叟這一驚，實是非同小可，連忙要逃時，端木紅早已飛起一腳，踢在他的胸口！

　　這一腳，不但將釣魂叟的肋骨，一齊踢斷，反插入他的心肺之中，立時命絕，還將他整個身子，踢出了兩丈許，撞在宮牆之上，向下跌來，宮牆之上，一片血影！

　　端木紅一抬手間，便將釣魂叟打死，只聽得至尊宮內，響起了「叮叮叮」三下琴音，端木紅連忙心神一凝，只見六指琴魔，已經緩步踱了出來！

　　六指琴魔一從至尊宮中，踱了出來，在山峰之上的東方白等人，心神更是緊張，在火把照耀之下，六指琴魔和端木紅兩人，俱都看得十分清楚。

　　他們看到，六指琴魔出來之後，一到門口便自站住，而端木紅則一直向後退了七八步，兩人之間，相隔約有三丈。

　　緊接著，眾人便看到，六指琴魔和端木紅兩人，都坐了下來。耳際，也隱約可以聽到琴聲。

　　東方白一俯身，從地上取起一支火羽箭來，道：「第一箭先由我來射！」

　　譚昇點了點頭，道：「確是應由你來射！」

　　東方白聽出譚昇的話，實是已明白自己的心意，因為，若不是六指琴魔的話，他和譚月華兩人，也早已成婚多時了！

　　當下東方白真氣運轉，將火羽箭搭在火弦弓上，箭長弓小，看來十分不相配，東方白一聲長嘯，運了七成功力，可是一扯之下，竟未能扯成滿弦！東方白真氣再運轉，足運了十成功力，這才將火弦弓扯成了滿弦，他小心將箭頭，對準了六指琴魔，手一鬆，只聽得「嗤」地一聲響，眼前立時出現了一條火虹！

　　敢情是「火羽箭」之得名，乃是因為火弦弓被扯成滿弦之後，火羽箭的去勢快速之極，箭身與空氣磨擦，爆著連串火花，看來像是一條火龍之故！

　　瞬眼之間，只見火虹已滅，但六指琴魔，卻仍然端坐不動！眾人心中一凜，定睛看時，只見在六指琴魔身旁三四尺外，多了一個小黑點，那一箭，竟因三四尺之差，而未射中！

　　東方白急一俯身，第二箭又已射出，火虹橫空，襯著漆黑的天空，蔚成千古壯觀，但是火虹一滅，仍然相差尺許，未曾射中六指琴魔！

　　這時候，在至尊宮之前，六指琴魔，額上已經涔涔汗下！他看出，向自己射來的，正是火羽箭！他想要起身逸去，但就是憑著八龍天音，才能令端木紅全神相抗，如果他一逃，端木紅必然起身攻擊，反無倖理！那兩枚火羽箭，一枚離他四尺，一枚離他兩尺多，盡皆是「錚」然有聲，沒入了石中大半！六指琴魔雙手撥動琴弦，更其急驟，只希望對方七箭一齊不中，那就可以逃過這一劫了！

　　而端木紅見兩箭不中，心中也不禁發急！她好幾次想要起身向六指琴魔發掌，但是稍一鬆神，便為琴音所趁，只得勉力鎮定心神，不敢妄動，支持下去！東方白連射兩箭不中，心中又怕又急，赫青花一伸手，從他手中，奪過了火弦弓來，足尖一挑，挑起了一支火羽箭，拉了個滿弦，火羽箭疾如流星，激射而出，她不等第一支有無效果，緊接著，便取起第二支來，又射了出去！兩支火羽箭一閃即滅，只見兩支箭，距六指琴魔，竟比東方白的更遠！

　　赫青花手心冒汗，將火弦弓遞給了譚昇。

　　譚昇的面色，沉重已極，取起了一支火羽箭，搭在弦上，覷得真切，一箭射去，勁急之極的破空之聲，挾著一串火星，電也似疾，向前面去，只見箭落處，釘住了六指琴魔的一隻衣袖！

　　譚昇吸了一口氣，第二支箭，更加小心地射了過去，卻見火星在六指琴魔的頭旁掠過，那支箭，釘到了後面的宮牆之上！

　　七支火羽箭，去了六支！而六指琴魔，卻仍然未曾射中！眾人盡皆額上出汗，這最後一支箭，誰也沒有勇氣發出去！呆了片刻，呂麟一咬牙，道：「我來！」譚昇的手兒，在微微發抖，將火弦弓遞了過去，呂麟取起了最後一支箭，瞄了半晌，見到端木紅的身子，已在左右搖晃，才手一鬆，那枝箭已電射而出，晃眼之間，只聽得「錚」地一聲響，琴聲已停了下來！

　　眾人不知是何道理間，只見端木紅身形暴長，六指琴魔轉身欲逃間，卻被她一步趕上，一掌擊中了後心，立時倒在地上！眾人這才知道，呂麟的這一箭，雖未射中六指琴魔，但是卻正好射在「八龍吟」上，將琴毀去，「八龍天音」難以再發！這門至高無上的武功，也從此失傳！

　　眾人只見端木紅轉過身來，向山峰望了片刻，身形一閃，便自向著石級，疾馳而去！眾人歡嘯下山向前奔去，等他們趕到，至尊宮中人，早已逃走了一大半，眾人來到了石台上，只見黃心直抱著六指琴魔的屍體，呆呆地站著，見了眾人，只是抬頭一望，便立即一個轉身，疾掠而下！

　　眾人想要叫他，他早已走得不見了！黃心直這一去，以後便再也沒有人見到過他，想是他傷心之餘，隱居不出，終生陪伴著父親的墳墓了！

　　六指琴魔除去之後兩三年，武林之中，才漸漸有了復甦的景象，各門各派劫後餘生的，紛紛露面，東方白削髮為僧，作了峨嵋僧門的掌門，呂麟和譚月華，譚翼飛和韓玉霞，一齊成婚，呂麟自掌峨嵋俗門及華山派兩派，兩派均得以發揚光大，但是卻不如端木紅的飛燕門，端木紅始終未曾找到青燕丘君素，傷情之餘，全副精神寄託之下，將聖金化為十二劍，令飛燕門成了天下第一大派。整個武林之中，直到過了二三十年，方始原氣全復，那已是另外一番景象，不在本書範圍之內。在下這一部「六指琴魔」到此也告結束了。正是：

　　匆匆歲月如流，滄海桑田易變！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