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手上的血痕
二　大地的顫抖
三　托那突魯
四　與屈辱交戰
五　隱忍的戰意
六　導火線
七　決心
八　戰曲的序章
九　鮮血與靈魂之祭
十　驕傲地面對死亡
十一　擁有身體的幽靈
十二　矛盾的肝腸
十三　森林裡的激戰
十四　光榮的戰士
十五　尊敬
十六　訣別曲
後記
最後的歌謠

《賽德克．巴萊》嚴云農

《二○一七年十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一　手上的血痕

　　由秋天管轄的微風，是一雙時而溫柔、時而粗暴的手。它輕輕拂過那片原本沉默的松林，讓它們的身子微微顫抖，抖落了零星的松針，抖落了空氣的微塵，連那些透過松葉而篩落至地上的陽光，都忍不住隨之跳躍起來。

　　深秋，中台灣南投的山區，已經是一片由多種顏色所拼湊而成的畫布，楓樹、槭樹、杉樹∣∣各自為這幅畫作貢獻了一份色彩上的層次。

　　苔蘚爬滿了參天樹木照射不到陽光的樹幹。高聳的山頭，是許多河川的發源地，光是整個霧社地區，就有至少六條溪流經過。

　　只要走進這一片綿延不絕的森林，夏天聽聞到的一定是整片嘎嘎作響的蟬鳴聲。冬天則是有滿山遍野的山櫻花盛開。喜歡啃食樹皮的松鼠，多在高高的枝頭上跳躍。藤蔓叢生的情景因為地勢已高的關係，並不至於像低海拔區域那樣的雜亂無章。但是山蕨、姑婆芋和咬人貓等植被，卻仍佔領了大部分的地面。

　　在濃霧逐漸聚集的馬赫坡社，從空氣底部蔓延起來的微涼，實際化成一絲貼附在皮膚上的緊繃感覺，讓身體運轉有一種輕微到幾乎察覺不到的僵硬感。

　　十幾戶用木頭搭建起來的小木屋以ㄇ字形的方式圍出了馬赫坡人集會的廣場。而廣場的邊緣，就是濃密的樹海。

　　為了應付午後多雨的山區氣候，賽德克人的屋頂大部分是用乾燥的茅草層層鋪設而成。幾隻族人一起豢養的豬，關在下風處的柵欄裡，懶洋洋的在柔和陽光中打盹。躲在群山的懷抱中，馬赫坡社就像一個低調而隨和的少女，靜靜隨著四季的步調安排生活的節奏，從不與大自然爭辯。

　　※※※

　　在父親魯道拜依與族人的注視之下，年輕的莫那魯道，靜靜躺在自己家中的地面上。他不說一語，態度宛如岩石一般沉靜，更像是和整個大地融為一體。他身上蓋著苧麻編織成的白色毯子，一直覆蓋到脖子的下方。那毯子上面如同晚霞一般美麗的紅色圖騰，正是莫那母親親手編織而成的傑作。

　　在流動緩慢的時間裡，莫那試著讓自己的呼吸不要因紋面儀式到來而變得急促。但當他從仰視的視野看著滿臉皺紋的老嬤嬤將紋面工具一一放在自己左耳附近時，他的心，仍像是大雨過後的溪流，有種難以抑止的澎湃。

　　對賽德克族而言，紋面，是一個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個儀式。

　　每個賽德克族新出生的生命，不管男女，在年幼時都會在額頭上刺上額紋。那是一種「生命」的表徵，也代表著祖靈的眷顧，用以保護他們長大。但是只刺上額紋的人，並還不能獲得成為一個賽德克．巴萊∣∣「真正的人」的資格。

　　要成為賽德克．巴萊，賽德克族的男子必須要有精湛的狩獵技巧，並且成功出草獵回人頭之後，才能在頭目的見證之下，於下巴紋上代表成年的頤紋。至於女子得以紋面的資格，則是必須努力學習有關編織的知識與技術，從採麻、搓麻、織布到縫衣都必須精通，等到有一天她織布的技巧獲得部落長老的認同之後，才能於臉頰兩側刺上頰紋。

　　對賽德克人而言，只有臉上有刺紋的人，才能結婚擁有後代；臉上沒有刺紋的人，將永遠被視為小孩，永遠被譏笑，將來死後也不能通過彩虹橋去見祖靈。

　　可以說，沒有紋面對於一個賽德克人而言，是一種最羞恥的墮落。

　　※※※

　　原本昏暗的天花板，現已被屋裡燒著的火花染紅。莫那靜靜地，聽見了ＳＩＮＳＩＮ鳥在附近林間裡吟唱的歌謠。當老嬤嬤把那根前端附著三根刺針的木棒拿起，並將金屬針輕輕接觸到莫那黝黑的皮膚時，那細微的痛覺，讓莫那忍不住咬緊了自己的牙齦。那種準備迎接痛楚的等待，是苦惱的，但同時卻又讓人燃燒著一份炙熱的興奮，那就好像獵人在接近獵物時的心情一樣，一種必須以寧靜作為偽裝的沉潛，不動聲色地，步步逼近鎖定的目標，而殘酷的是，那極度繃緊的身體，卻不能發出任何劇烈的鼻息。

　　就在這樣揉和著焦躁與期待的情緒中，老嬤嬤將握著獸骨狀小木槌的右手舉起，莫那感覺到自己的心跳狂亂，而下一秒鐘，老嬤嬤手中的木槌，就不偏不倚地敲擊在帶針的木棒上。「喀」的一聲，如同櫻花一般鮮紅的血液，在劇痛中，從莫那靠近下嘴唇一根手指寬的臉龐上，緩緩盛開。

　　在那一瞬間，莫那閉上了眼，把自己交給了黑暗。隱身進意識的黑色屏幕裡，莫那回想起他第一次從敵人的頸項上割下首級時所聞到的血腥味。

　　「莫那，槍拿穩，別發抖，你可是頭目的兒子吶！」地點是在北港溪溪谷旁的樹叢。父親魯道拜依的叮嚀，清楚得就像在耳邊訴說一樣。「我沒有發抖啊！我怎麼可能發抖？」莫那驕傲地回答。他發現發抖的不是他的身體，而是他的心臟。

　　那種抖動並不是源自於恐懼，而是一種初次出征勇士所懷抱的興奮感。

　　隱身在羊蹄角蒼綠而濃密的樹葉之中，莫那深褐色的瞳仁，銳利地如同老鷹一般，緊盯著溪谷對岸籠罩在薄霧裡的樹林。

　　他手裡握著火繩槍，瞄準空氣裡虛無的點。槍身沉甸甸的重量有種踏實的存在感，也有種懾人的殺氣。

　　剛滿十五歲的他，雖然臉龐上還約略留有少年人的稚氣，但莫那高大的身軀和全身結實的肌肉，卻早已具備成為一個賽德克勇士的所有條件。

　　他所欠缺的，只有敵讎的鮮血！

　　跟隨著父親魯道拜依的腳步，莫那守候在賽德克族與布農族獵場的交界。

　　從十三歲開始，莫那就已經參加過多次獵人頭的行動。雖然年紀尚輕，但莫那的膽力早就在充斥著鮮血與死亡的戰場上，被鍛鍊得果敢而堅韌。今天，他和部落裡其他被選出的壯丁一起，為了執行ＧＡＹＡ（祖靈）而出征。為了維持種族強大的戰鬥力，賽德克人對於每個男孩都賦予極大的責任。他們必須學習勇敢的面對戰鬥，也必須鍛鍊自己的刀法與腳力。他們必須時常帶自己走進戰場與危險接近，這樣才可以擊退恐懼，進而擔負起保護家園的責任。只有直接而赤裸的戰爭，才能磨練出無畏的戰士。賽德克人的戰鬥並不一定需要有特定理由才會發生，只因為戰鬥是戰士的天職，他們腰間的蕃刀，為的就是砍下敵人的頭顱∣∣

　　一陣陰涼的風，從溪流的上游吹了下來。那一層籠罩在柳杉樹林上的薄霧白紗，也被順勢掀開。

　　遠遠的，空氣中有野獸奔跑的聲音，從對岸樹林間傳來。那聲音凌亂而模糊，卻持續由遠方向彼方靠近，越來越清晰。

　　隨著目標迫近，莫那和身邊三、四個族人交換了眼神，同時把手上的槍握得更緊了一些。他要自己絕對專心，像雲豹準備從樹枝上躍下撲向獵物時一樣的專心。他專心到連耳邊山蚊嗡嗡的振翅聲都充耳未聞，彷彿一尊不會動的石像。

　　終於，一陣山豬的咆哮聲，伴隨著兩、三個布農族干卓萬獵人的吶喊，衝進這被死神預留了座位的溪谷。

　　莫那看著那頭山豬的後腳上，插著一支竹箭。暗紅色的鮮血，漫流在牠深鐵灰色的鬃毛上，看起來污穢而可憎。山豬吐著粗重的氣息，嗝嗝的呻吟聲宛如憤怒。牠跛著後腳被獵人逼迫著奔跑到溪流旁，暴躁地用流著唾液的大嘴嘶吼著。

　　面對湍急的溪水，山豬似乎知道自己已無退路，牠惡狠狠地拱起長滿硬毛的背，低吟了兩聲，然後轉過身去，將長長的獠牙對準身後的追殺者。

　　三個干卓萬獵人一人拿著尖刀、一人拿著竹弓，對著山豬擺出架式。第三個手持火繩槍的男人上好了火藥，舉起槍身，站在距離山豬不遠的地方，瞄準嘗試做困獸之鬥的野獸。

　　山豬和獵人之間的衝突一觸即發，而莫那則乘此機會把槍口對準持槍獵人的胸口，在心臟的位置。憤怒已極的山豬，不斷抬起短短的前腿在原地踏步。當牠把身子壓低，強而有力的後腿，就帶著牠往獵人站立的方向衝去。

　　戰鬥開始，獵人發出吶喊。面對開槍的好時機，莫那竟覺得自己的身體僵硬得不聽控制！一陣緊張隨著脊椎扶搖直上，讓莫那趕緊做了一次深呼吸。就在那瞬間，他聽見自己的腦海裡，有個聲音冷靜地對自己說：「別怕，就是現在！」

　　他依照那聲音的指示穩住身體，讓準星停留在獵人身體的中央，接著在手上感覺到的後座力裡，他聽見了兩聲槍響！

　　「砰砰！」

　　一口帶著刺鼻火藥味的空氣，飄進莫那的肺裡。在這同時，他看見了山豬和持槍的獵人在同時間踉蹌倒下。顯然那干卓萬人開槍打中了山豬，而他本身則成了莫那的獵物。

　　在莫那開了第一槍之後，他的身旁馬上陸續傳來槍響和弓箭劃過空氣時的咻咻聲。其他的賽德克族人，也開始毫不留情地對站著的兩個干卓萬人攻擊。

　　拿弓箭的獵人，還來不及轉身，就被魯道拜依射出的子彈貫穿了胸部。

　　剩餘僅存的那一人，因為站在持弓獵人的身後，得到了存活的契機。他趁著族人倒下的時候，沒命似的往樹林深處跑去。

　　魯道拜依看到這樣的情形，當機率領著族人離開埋伏的樹叢，想追擊那個逃走的獵人。然而就在眾人剛跨出第一步的時候，一聲槍響，卻從遠方的森林裡傳來！

　　「有救兵！」聽見槍響的魯道拜依心一驚，馬上阻止族人繼續向前衝。「大家快躲到岩石後面，準備戰鬥！」他大喊。

　　溪谷裡巨石林立，到處都有良好的掩體，賽德克族人聽見了頭目的指令，紛紛就近找了可以躲藏的地方蹲了下來。

　　從岩石的縫隙中，魯道拜依遠遠看見一群布農族獵人，迅速朝著自己的方向奔來。他約略計算了一下對方的人數，情況應該還是我方較具優勢。

　　「利用地形來和敵人搏鬥吧。」魯道拜依暗自在心中盤算著。

　　但就當魯道拜依這樣想的時候，一個矯健的身影，卻從他眼角餘光中竄出。魯道拜依驚訝轉頭，看見一個年輕人腳踩著河床上的鵝卵石，快速地往溪流衝去，魯道覺得那身形分外眼熟！

　　「莫那！」魯道拜依心緒抽動了一下。眼看自己心愛的兒子在這樣危險的情況下暴露自己的行蹤，他忍不住喚起莫那的名字。

　　「莫那小心啊！」其他族人也跟著齊聲大喊。

　　原來，莫那眼見敵人援軍到來，生怕自己好不容易射倒的獵物被救走，於是他在岩石後脫下了自己身上的衣物，只留遮陰布和背上的挑干（背袋），抽出蕃刀，拔腿就往北港溪奔去。

　　這時的北港溪正值雨季後的豐水期，水流湍急，連最有經驗的獵人也不敢輕易地一躍而下。但是莫那一點都不害怕，他深信自己的命運從這一刻起才正要展開，他絕對不會被這一點小小的阻礙所擊潰。

　　在轉念之間，冰冷的溪水，已經將莫那的身體所吞噬。一股巨大的衝擊力量，讓莫那再怎麼拚命划動四肢，也無法維持直線前進，強勁的水流不斷地將他往下游沖去。

　　「快啊快啊！」感覺自己的身體就快要失去控制，莫那心中焦急的大喊「我的身體啊，幫助我！」

　　長久以來為了戰鬥而不斷鍛鍊的體能，等的不就是這個時刻嗎？

　　就在這時，莫那的吶喊似乎有了回應，他感覺到自己強而有力的左手觸碰到水底的岩石，於是死命攀住石頭。莫那穩住身體，並將右手的刀刺進河床底下的泥沙。在蕃刀的協助下，莫那終於讓自己的腳在河床底部踩穩。

　　面對大自然絕對的力量，莫那心中不敢有一絲褻瀆的念頭。他讓對抗著水流的身體隨時保持三個穩固的支點，然後靠著一隻手或一隻腳的移動，帶著他渡過水流最湍急的水域。

　　在莫那渡河的這段期間，魯道拜依在岩石後面緊張地握緊了拳頭。

　　他一方面觀望莫那的行動，一方面看著布農族人迅速的朝著莫那逼近，眼看只剩數十公尺的距離。

　　「莫那快回來！」魯道拜依再次大喊。但這時剛爬上對岸的莫那卻似乎聽不見任何聲音一樣。

　　莫那跑近那個最早被擊倒的獵人身旁，看見獵人的身體正劇烈地抽搐著。他衣服敞開的胸膛上正汩汩地淌出大量的鮮血，染紅了一大片的外衣。

　　莫那雙眼直直盯著獵人逐漸失去光彩的眼睛，看著他臉上既恐懼又絕望的神情，心中閃過一絲憐憫∣∣但那種憐憫，卻隨即被一種神聖的榮譽感所取代。

　　莫那用雙手握住蕃刀魚尾型的刀尾，高高將刀子舉起。他用冷酷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刀子朝那獵人的頸項砍去，彷彿像在觀賞別人的行動一樣。刀鋒擊碎骨肉的觸感，清楚地佈滿握刀的雙手。幾滴腥熱的液體，濺到莫那濕淋淋的臉上。莫那彎下腰，一把用手抓住獵人的長髮，將他已和身體分離的首級一把扯下。那獵人的心臟仍盡責地將血液從他血肉模糊的脖子上濺灑出來，宛如一道殷紅的湧泉。

　　莫那用手背擦拭了一下沾染到鮮血的眼睛，毫不遲疑地朝另一個倒地的持弓獵人跑去。他似乎扮演著死神的使者，俐落地執行著生與死的判決。他聽見了那瀕死獵人驚恐的呼號，卻只當那是一陣風吹，是自然中恆常存在的一部分。手起刀落，須臾之間，莫那的左手上又多了一顆滴血的頭顱。

　　「快來不及了，莫那快回來！」

　　族人的催促再次傳來，完成出草的莫那，迅速把兩顆首級塞進了背後的挑干裡。他轉頭朝溪的上游看去，發現一群約莫七、八人的布農族人已經接近到弓箭可以射達的範圍之內。他們躲藏在樹幹與草叢之間持續向莫那逼近。莫那甚至感覺自己身體已被敵人手上的弓箭瞄準了！

　　嗅到了死亡的氣息，莫那趕緊伏低了身子往溪流奔去。當他經過那隻被獵人擊倒的山豬時，莫那竟似早有計畫一般，把地上已然氣絕的山豬用力抓起，一把扛上了自己的肩膀。

　　「山豬不要了，莫那，山豬不要了！」魯道拜依看見莫那瘋狂的舉動，整顆心差點從胸膛裡迸出。只是身涉險境的莫那完全不見慌亂，他膝蓋半彎地扛著獵物往溪流走去。他用山豬的身體擋住大半個背部，這樣就算自己遭受干卓萬人的攻擊，也不會直接受到傷害，而且如果莫那可以順便帶回一隻大山豬，那肥美的豬肉，可會是族人好幾天的美食。

　　年紀輕輕的莫那魯道，在緊張的情勢中立即做出他的決斷。雖然魯道拜依可能無法接受莫那不按牌理出牌的行徑，但這種天生的戰鬥直覺卻顯示出莫那擁有極高的作戰天賦。

　　湍急的溪水，就在眼前兩步的地方。眼看自己的首次出草即將成功，莫那興奮的準備往溪水裡跳。魯道拜依為了掩護莫那渡河，下令族人開始向對岸的干卓萬人射擊。雙方的火網立即交錯在湍急的河面上。

　　「砰！」在此起彼落的槍聲之中，莫那聽見一聲特別響亮的槍擊，從自己身後傳來。

　　那時莫那的身體已經騰空，他感覺自己正像一隻抓著獵物的老鷹準備飛翔，卻不明不白的被一個巨大撞擊力給震到，讓他重心不穩地失去平衡，背著的戰利品也脫手而飛。

　　「嘩啦！」山豬的身體掉進水裡，濺起巨大的水花，但是莫那的身子卻改變方向往一顆大石頭落去∣∣

　　「可惡！」一陣熱辣的劇痛從莫那腿上傳來，他的大腿在落水之前被一顆銳利的溪石重重割傷。

　　莫那「啐」了一聲，眼睛耳鼻又被水流吞沒，他看不見自己周遭的溪水已被從挑干裡的首級和自己腿上傷口所流出的鮮血所染紅。他的視野裡只看見慘綠的水流和在水底看起來像鬼魅一般的岩石。

　　剛受傷的身體，還無法自痛楚所帶來的遲緩中脫身。少了一隻可以靈活運動的腿，莫那立即覺得自己的身軀像是一抹浮萍，無力地在強勁的溪水中漂流。有一秒鐘的時間，莫那心中浮現了恐懼，但他馬上找到將恐懼抑制下來的途徑。

　　他想起之前渡河之時穩住身子的方法，也要自己冷靜下來，情況不像他想的那麼糟！於是，和先前一樣，莫那用盡吃奶力氣將尖刀往河床底部刺落。雖然奔騰的溪水帶著他往水中的溪石猛撞，但莫那還是用強健的身體把那衝撞力道完全承受下來！

　　一次失敗、兩次失敗∣∣終於在第三次，莫那順利將刀尖卡進了河床底部岩石的縫隙，也讓自己的身體不再失控，靠著刀子的幫忙，莫那運用腰力讓下盤站立到河床上，掙扎地浮出水面，讓肺部再次接觸到新鮮的空氣。他動動受傷的右腿，麻痺的情況已見好轉，只是無法像原來一樣提供強大的力量。

　　「下去，莫那下去！」

　　在劇烈槍戰中突然冒出自己身體，是一件危險至極的事情。魯道拜依開了一槍擊中躲在對岸岩石後面的敵人，分神提醒莫那趕緊再將身體沒入水中。

　　善戰如莫那，當然瞭解自己危險的處境，他毫不浪費時間地深吸了一口氣，在敵人還來不及開槍之前，就又潛入水中，像螃蟹一樣在水底橫移。

　　「莫那要上岸了，我們得集中火力掩護他！」魯道拜依在樹叢裡大喊，同時動作迅速地重新裝填著長槍的火藥。他身旁的族人也不斷地對對岸的敵人攻擊，盼能爭取到莫那安全歸來的契機。

　　終於，隨著一陣水花濺起的聲音，莫那濕淋淋的身軀，像是一頭矯健的黑豹般，從下游不遠處的岸邊躍起，回到了彼方河岸上。

　　一看見莫那現身，賽德克人的射擊一下子就又變得更猛烈，絲毫不讓干卓萬人有射擊莫那的機會。得到族人的火力支援，莫那咬緊牙關，跛著腳迅速越過了溪邊的大石頭，從兩棵大樹之間躍入了一片長滿姑婆芋的樹叢裡。

　　看見兒子脫離險境，魯道拜依露出欣慰的笑容，神情有些得意，他對著其餘的族人招招手，要大家射完槍膛裡的彈藥，然後馬上撤退。

　　一個又一個矯健的身影，逐次從藏身的樹叢裡消失。干卓萬人發現他們的敵人，竟像人間蒸發了一樣逐漸消失蹤跡。他們不知道手上的槍還要不要繼續射擊，也不瞭解為何賽德克人有能力像幽靈一樣撤退得如此迅速確實。

　　「你們記得了，我叫莫那魯道，你們干卓萬的人頭要小心了，哈哈哈！」在敵人猛烈攻勢中成功獵回人頭的莫那魯道，躲在一棵大樹後面，狂妄地大笑了起來。

　　他充滿嘲諷的笑聲飄過對岸，在干卓萬頭目的耳朵裡形成一種屈辱！

　　原本還在忙著清槍的頭目雖不能完全聽懂莫那用賽德克語講話的內容，但是有些話語你不必聽懂，也可以知道自己被徹底的瞧不起了！

　　滿臉皺紋的頭目皺起眉，顯得皺紋又更加深了一點！他氣憤地將手中的火繩槍往地上一丟，怒視周圍族人，眼神似乎是在責怪大家那麼多人竟拿一個十幾歲的小鬼頭沒轍。

　　他恨恨地看著莫那身影消失的草叢，那裡卻只剩賽德克一族的譏笑聲從薄霧裡遠遠傳來，而對岸在微風中搖曳的樹葉，看起來竟像是因為嘲笑而在顫抖著身子。

　　「莫那魯道∣∣我記住你的名字了！」干卓萬頭目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滿肚子不甘心，卻又完全無可奈何。如果這時的他能夠預知莫那將會成為霧社地區最英勇的戰士，那麼他的挫敗，或許也能成為一種誇耀吧。

　　至少他目睹了一個英雄的誕生！

　　※※※

　　賽德克人群情亢奮，而這亢奮完全是為了一個以不可思議的勇氣完成出草的少年！

　　當莫那回到族人的隊伍裡時，一擁而上的族人不斷輕輕地拍打著莫那的臂膀，讚許他英勇的表現。

　　同時身為父親與頭目的魯道拜依也走過來，拍拍莫那臉龐說：「莫那，雖然我覺得你的行動太過於冒險，但我還是必須誇耀，你是個了不起的孩子！」

　　得到了父親的讚美，向來不苟言笑的莫那也微微露出笑意，他把挑干從背後取下，把裡面的人頭獻給魯道拜依。

　　「達馬，請看看我獵回來的人頭！」

　　「莫那，我的兒子，你要記住一件事，」看著莫那手裡的首級，魯道拜依突然間變得感性起來。「當我們取走敵人的生命，你手下的孤魂已經不再是我們的敵人，而是我們永遠的朋友，他們將在奇萊山的白雪下與我們一起共享新生的喜悅，懂嗎？」

　　莫那深深地點了頭，回給父親一個瞭解的神情。

　　※※※

　　『我的朋友啊，我們終於不再分離，喜悅地跟著我回家吧！∣∣』

　　在返回馬赫坡社的路上，莫那把兩顆干卓萬人的頭顱提在手上，大聲地唱著那首他早已練習了千百萬次、在首次出草成功後才能唱的歌謠：

　　『歡迎你們留下，大家將會知道你們是我的寶貝，因為你們，祖靈會肯定我是守護獵場的好戰士，年輕的、年老的族人都不敢小看我，我們是喝酒吃肉的朋友啦，讓我們熱鬧同歡喜∣∣我所愛的朋友，我們回家了∣∣』

　　大腿上的傷口，漸漸的不再流血，而敵人的血跡，則在莫那的臉龐上風乾成暗褐色的斑點。對賽德克人而言，每一個在自己刀下消逝的生命，從砍下對方的首級之後，獵者與被獵者之間的仇恨，就已經不復存在。

　　在他們的傳統裡，那些被自己奪走生命的靈魂，會跟隨在自己的左右，變成自己的好朋友，幫助自己在打獵和作戰時不受到傷害。而莫那從此也必須在有酒有肉可以享受的時候，把那種快樂和滿足和這些「朋友」們分享。

　　※※※

　　在佈滿夕陽的山林間，莫那激昂地唱著歌。年輕的他，個頭卻已高出父親半個頭多。

　　當遠遠看見棲身在山谷裡的馬赫坡社，因夕陽的照耀而燦爛得如同一座金黃色的宮殿時，魯道拜依回過身來，對著莫那魯道點點頭，他們父子倆一起舉槍，朝著天空空鳴了一槍。

　　「呦呼！」族人圍繞著父子兩人，高聲地歡呼著。

　　這時在莫那的家中，原本挨著火堆編織著布匹的母親，也聽見了槍聲，她原本緊繃的表情，在聽見槍響之後，像是某種咒語被解開了一樣，突然間放鬆了下來。

　　她面前的布匹，是為了莫那的紋面典禮而織，紅白相間的圖案，是母親特別為莫那設計的圖案，當作是送給莫那成年禮的祝福。

　　在莫那首次出草的這一天，母親終日都處於莫名的焦慮中，如今聽見象徵出草成功的槍響，母親不僅欣慰，也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

　　她放下手中的東西，急忙走出屋外。她清澈的眼睛，看見了社裡的人們也紛紛走出自己的木屋，對遠方剛獵完人頭回來的英雄們，大聲地喧叫著。

　　在已變為深紫色的天空下，莫那魯道一行人緩緩地走回部落裡，而雄壯高亢的歌聲，此時早已佔據了整個馬赫坡社。

　　『聽著吧，人們！看著吧，人們！我們決死的勇士出草，在那枯松下，混戰如松葉亂飛，而今帶著首級歸來了∣∣』

　　在族人縹渺的歌謠中，莫那緩緩地睜開了眼，回到了現實。此時老嬤嬤她正用前端拗折成三角形的竹片，幫莫那刮去從下巴傷口上不斷湧現的鮮血。

　　『莫那！你已經血祭了祖靈，我在你臉上刺上男人的記號，從今以後遵守ＧＡＹＡ的約束，保護部落，保護獵場，光榮地走過彩虹橋，會見祖靈。』

　　老嬤嬤一面對躺在地上的莫那告誡著，一面拿起地上的葫蘆，把裝盛在其中的炭灰水輕輕地倒落在莫那的傷口之上。

　　等這些從炭火中汲取來的深黑色與血液混和了、結痂了。那留在皮膚與靈魂裡的黑將會是陪伴著莫那一輩子的光榮印記。

　　老嬤嬤的話，讓莫那藏在毯子裡的雙手，緊緊地握了起來。雖然老嬤嬤的針刺在臉上是那樣的疼，雖然大腿上的傷痕也在隱隱作痛，但是那種真實的痛覺都在清楚的告訴著莫那魯道：

　　「你已經是一個真正的賽德克．巴萊唷！看看你手中的血痕，那是你家園得以保護的屏障啊！別忘了唷！別忘了啊！」

二　大地的顫抖

　　西曆一八九五年，莫那魯道十三歲。

　　在距離他居住的台灣南投山區很遠的日本廣島，留著長辮子、鬍鬢花白的大清國全權大臣李鴻章，代表著腐敗而積弱的清廷，在甲午戰爭戰敗後馬關條約的文件上，蓋下了同意割讓台灣、澎湖列島給予日本的印璽。

　　那印璽在白紙上留下的印記殷紅如血，不但正式宣告中國在台灣海峽上劃下一刀，將台灣、澎湖送入異族懷抱之中；那強烈的顏色，更宛如一種預言，預言著鮮血，將隨著日帝國的入侵，染紅這一片南懸於婆娑之洋上的肥沃土壤。

　　這一刻，在中台灣奇萊山的懷抱之中，天空，還是蔚藍的；陽光，還是溫暖的。

　　然而莫那能夠輕易追蹤到梅花鹿足跡的銳利眼神，卻看不見遙遠北方的台灣海峽上，有一艘名為「橫濱丸」的日本輪船，正緩緩於十數艘軍艦護衛下朝基隆港接近。在「橫濱丸」的官艙之中，日軍總督樺山資紀聚集了由日帝國指派前來接管台灣的總督府官員，對著擺放在桌面上的一幅台灣地圖巍巍然說著：

　　「台灣島是我大日本帝國的新版圖，未浴皇恩之地！今天我們進入這一塊土地，便要以愛育撫孚為原則，使人民歡喜歸於我皇覆載之仁，但同時也要恩威並行，使人民不得生起狎侮之心∣∣」

　　雖然已經年近六十，但樺山資紀久經海風吹襲的臉龐，卻仍神采奕奕。他走近地圖，用手指著地圖上台灣島的中央山脈，緩緩地說：「特別是由蒙昧頑愚蕃族所割據的台灣心臟地帶，那裡的林產與礦產將是我帝國無限的寶藏啊！」

　　※※※

　　「爸爸，昨晚我夢到一隻頭上長角，眼睛有白斑的鹿。」在梅雨剛剛結束的杉樹林間，濕潤的樹幹上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一大早起床準備出外打獵的莫那，興奮地對父親魯道拜依訴說著昨晚的夢境。

　　魯道拜依沒有回應莫那的話語，他只是舉起手，示意叫莫那不要出聲。莫那依照父親的指示沉默了下來。他循著魯道拜依的眼神，觀察樹上ＳＩＮＳＩＮ鳥的動靜。

　　這是賽德克族的習俗之一，在狩獵之前一定要先進行占卜，即將出發打獵的獵人，必須藉由ＳＩＮＳＩＮ鳥的叫聲和行進的方向，來預知此行的吉凶。一旦占卜出現凶兆，該次打獵的行動就得取消。

　　他們父子倆看著灰頭的ＳＩＮＳＩＮ鳥在樹枝上用牠短而尖的喙啄食著粗糙的樹皮，牠那肚子上黃褐色的羽毛和眼睛旁一整圈白色的眼眶，讓牠永遠看起來靈動而高貴。

　　莫那聚精會神地看著鳥兒，希望牠能夠趕快給予這次占卜一個答案，難得天氣逐漸放晴，加上他與道澤群屯巴拉社的巴岡瓦力斯婚禮在即，莫那不希望浪費任何一絲可以在森林裡追逐獸跡的機會。

　　突然，ＳＩＮＳＩＮ鳥像是聽見了莫那的心聲一般，從高高的枝頭滑翔而下，落在了兩人右手邊的地面上，並發出「唧啾、唧啾、唧、唧」的叫聲。

　　「ＳＩＮＳＩＮ鳥唱歌了，牠的歌聲是那樣的和緩！」魯道拜依開心地笑了出來，顯然ＳＩＮＳＩＮ鳥給予兩人的是一個吉兆。

　　「莫那，去吧，去追獵你夢中的鹿來預備你的婚禮吧。」

　　尋到了父親的首肯和吉兆的支持，莫那興奮地從地面上跳起，這動作也惹得ＳＩＮＳＩＮ鳥拍拍翅膀就往天空飛去。莫那咧開嘴，露出了雪白的牙齒開心地笑著。他把放在地上的火繩槍拾起背在肩上，向父親點點頭，隨即轉身往佈滿了露水的森林裡奔去。

　　※※※

　　在這被群山環繞的化外之境，整個世界運轉的規則還是太陽、祖靈與四季。莫那且不知道在他成長的這幾年之間，在那些溪流的下游平原上，正爆發著一場民族與民族之間的對戰。

　　自從一八九五年日軍從基隆鹽寮登台以降，因應大清國割讓台灣而由官紳鼓吹成立的「台灣民主國」，卻在「總統」唐景崧毫無決戰之心、只求個人安危捲款潛逃回大陸的情形下，僅只維持了短短十二天，就宣告滅亡。

　　眼看總統臨敵不戰而逃，那些高唱對日抗戰的士紳、文武官員、大商人、大地主等各級首領人物，以及前清朝的統治階級，同樣都爭先恐後地逃回中國。

　　在正規軍潰敗、既得利益者爭相走避海外的情況下，真正和日本帝國進行肉搏戰的，竟是那些由農民和一般老百姓所組成的義勇軍。面對著軍備精良、紀律嚴明的日本軍隊，淳樸的台灣農民們仰賴著貧乏的槍枝，大多數僅用大刀、棍棒甚至鋤頭等簡單的武器，以血肉抵抗外族的入侵。

　　一顆顆破空而來的子彈，穿透了莊稼漢子的胸口。他們留在頭顱上的辮子仍兀自擺動著，只是那些要求他們綁辮子的人，卻早已遺忘了他們，就連他們自己的生命，也即將遠離。

　　「要死，碼愛跟他們拚過了後再死！」舉著彈痕累累的藍地黃虎旗（台灣民主國國旗）操著河洛話的領事者豁出去似的拿著大刀朝被日本軍佔領的村莊衝去，他身後的義勇軍也舉起手中的鐮刀、鋤頭跟著向前，但他們的喊叫還來不及引起微風的共鳴，卻隨即已被震天價響的槍擊聲所淹沒∣∣

　　※※※

　　「汪汪！」山上獵犬兇猛地吠著，莫那聽見了狗兒的叫聲，和身旁其他獵人交換了眼神，彼此散開，準備包圍被獵犬趕下山來的獵物。

　　赤腳踩在富含水分的落葉上，莫那的腳步發出沙沙聲響。他的腿粗壯而肌肉糾結，自小在山野中鍛鍊出的腳力可以讓他一天之中跑過兩個山頭。

　　在耳邊呼嘯的風聲裡，他聽見獵犬的叫聲越來越近，於是莫那停下腳步，舉起槍，對準了聲音的來源。

　　猛不防，一隻狂奔中的山羌從草叢裡一躍而出，牠發現了前方獵人的存在，於是以一種奇怪的腳步猛然地改變了前進的方向，朝溪流的方向奔去。

　　「別想逃！」莫那擊發了火繩槍的子彈，聲響讓鄰近樹上的山雀倉皇飛離了枝頭，但莫那的子彈只削過了山羌背部的表皮，讓牠的腳步稍稍顛簸了一下。

　　傷勢不重的山羌穩住身體，隨即又準備開始逃命。就在此時，一支獵人射來的利箭，以千軍之勢狠狠射入了山羌的側腹，山羌一聲哀鳴，重重跌倒在地，想要爬起，雙腳卻已失去了力氣，只能萎頓在地。

　　「啊哈──成功了、成功了！」手持著弓、一臉笑容的年輕獵人巴望，從草叢裡跳出來，看著地上的山羌發出勝利歡呼。

　　「ＳＩＮＳＩＮ鳥的預測果然準確！」莫那單手握槍，把槍管橫在肩膀上走到巴望身邊。他心中不禁幻想起未來在他婚禮上族人分享著鮮美食物時的場景。

　　「喂──莫那，你還要繼續前進嗎？我們已經打到山豬還有這隻山羌了！」一個個子只到莫那肩膀高度左右的獵人問著莫那。莫那接近一九○公分高的身材，讓其他獵人顯得個頭矮小。

　　「我還想再繼續往前走，羅阿齊，你先和其他人先把獵物扛回去吧。」

　　羅阿齊聽見了莫那的話，拍了拍莫那的手臂，和另一個獵人走向山羌，把山羌抬起。準備返回部落。

　　「莫那，我陪你去！」巴望突然說。

　　「你確定？」

　　「我確定，有什麼好害怕的！」

　　莫那露出了微笑，把槍從肩膀上拿下來用兩隻手握住。在戰鬥與打獵中都以瘋狂聞名的莫那，可不是每個人都能跟得上他的腳步。

　　先行返回的族人開始動身，莫那和巴望兩個人一起轉身，往部落的反方向走去。

　　在茂密的針闊葉混和林之中，松鼠在枝幹之間輕盈地跳躍著。

　　本來在春夏兩季，賽德克族是很少打獵的，因為在溫暖的季節裡，山裡易生瘴癘之氣，而且毒蛇、毒蜂在此時的活動力最強。尤其是毒性強烈的眼鏡蛇和龜殼花，不但數量多，而且一旦被咬之後治療困難，所以獵人都會儘量選在涼爽、威脅較少的秋冬季節來狩獵。

　　但莫那身為頭目的兒子，為了舉辦一場符合身分的婚禮，他還是繼續地深入渺無人跡的森林深處，期望獵得更多的獵物。

　　※※※

　　莫那和巴望安靜地走著，雜草叢中隨時都有帶刺的植物準備著割破他們的皮膚。尋找獵物是一件刺激但需要耐心的事情，急躁與吵鬧無法帶來任何收穫！

　　慢慢的，莫那的足跡來到一個清澈的小水潭附近，原本緩緩步行的莫那在這裡停下了他的步伐。

　　看見莫那的動作，巴望機警地向四周張望了一下。他的眼睛沒有花費多少工夫，就發現水潭附近有一隻頭角扁平、眼睛附近有白毛的水鹿，正優雅地在水潭邊喝水。

　　對賽德克獵人而言，水鹿是一種難以獵得的獵物。因為牠們的警覺性高、聽覺靈敏，常常在獵人才剛打算要靠近的時候，水鹿就已一溜煙逃跑。

　　看見這頭站起來可能比人還高的水鹿，莫那興奮莫名，他極小心地往前走了兩步，緩緩地舉起槍，瞄準了水鹿的身體。

　　在此同時，巴望也按捺不住欣喜，從後超越了莫那的身子。他走到莫那面前兩步的地方，舉起手中的槍，準備對水鹿射擊。

　　一陣突如其來的憤怒，在莫那心中蔓延開來！面對巴望的背影，莫那立即擊發了長槍，看不見的子彈從巴望耳邊掠過，精準地在水鹿脖子上造成一個暗紅色的窟窿。

　　突如其來的意外讓巴望嚇了一大跳，他驚惶地看著水鹿倒下，子彈的巨大聲響在他的右耳裡嗤嗤作響，他摀著耳朵，不解地回頭看著莫那。

　　「這頭是我夢中的鹿，誰也不能幫我打下牠！」莫那神情嚴肅地走過巴望的身旁，走向水鹿倒下的位置。

　　看著抽動著身體的水鹿，莫那拔出腰際上的刀，往鹿的脖子上刺擊，並且在刀刃拔出時帶出了鮮紅的鹿血。莫那彎下身子，把嘴靠過去，吸飲了兩口那溫熱而帶著腥味的液體，然後轉身對巴望招招手，要巴望一起過來，分享莫那的獵物。

　　莫那的邀請，讓巴望一時躊躇。他發現即使自己從小和莫那一起長大，卻還是無法瞭解莫那藏在心中的想法，而當你無法掌握一個人的想法，恐懼也就依此而生。

　　看著巴望驚魂未定的模樣，莫那心中有隱約的歉意，他對巴望露出溫和的微笑，似乎在為剛剛的舉動道歉。

　　「快來喝一口吧，新鮮的鹿血能讓身體發熱。」莫那對巴望說。

　　莫那的友善，讓巴望稍稍寬心，他從莫那手中接過水鹿的身體，戰戰兢兢的吸吮了兩口新鮮鹿血。當那熱流通過喉嚨時，巴望抬起頭，和莫那面對面四目相交。莫那染著血的嘴唇驕傲笑著，和之前開槍時氣勢懾人的樣子好像是兩個人。

　　劇烈的耳鳴還沒消退，巴望的心卻震盪得更厲害。

　　面對眼前這個槍法神準、極具威嚴的頭目兒子，他覺得自己是在和一片深沉的黑夜作朋友。

　　黑夜代表著安眠，同時也代表危險與死亡。莫那有一種能力能讓安心與擔心同時加諸於與他相處的人身上。

　　看著莫那的臉，巴望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心態來面對他，那種疑惑是一種複雜的感受。

　　※※※

　　在台北城日軍總督指揮部裡，一杯冒著熱氣的淡綠色液體，傳來茶葉的清香。

　　樺山資紀坐在他的檀木辦公桌旁，看著手中的日軍傷亡報告書，眉頭微微地皺了起來。

　　以海軍大將出身的他，站在平穩不會搖晃的土地上，竟還是隱隱感受到大地的顫抖。

　　在他接收台灣的計畫裡，原本預估打下台北大約需要一個月的時間，但沒想到駐守在澳底的前清軍卻絲毫沒有抵抗日軍的意願，樺山資紀在不動一兵一卒，連火砲也沒發射一枚的情況下，就佔領了易守難攻的三貂嶺天險。進而在十天之內，將日軍的部隊開進了繁華的台北城。

　　志得意滿的樺山資紀被眼前的勝利所迷惑，認為接管台灣並不如他預想中那麼困難，甚至他評估日方僅需要動用近衛軍隊半個師團就可以制伏新竹以北地區。

　　但事實上，真正站起來反抗日本人的，不是清軍，而是生活在台灣這塊土地上的泱泱眾生！

　　樺山萬萬沒想到台灣民間的抵抗力量比預估來得猛烈許多，在各地義勇軍頑強的攻勢下，樺山資紀必須動用到他原先所預估的四倍軍力，花了近半年的時間，才勉強掌控住整個台灣的情勢，但民間零星的反抗仍持續地時有所聞。

　　「有什麼方法，能讓台灣人真正心悅誠服地接受日本的統治呢？」樺山資紀看著遠方夕陽下丰姿萬千的草山（陽明山），心中卻有重重難解的陰霾。

　　※※※

　　相同美麗的夕陽，同樣降臨在馬赫坡社的山林裡。它撫慰著這個世界上的苦痛與危難，卻也同時映照著希望與歡欣，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光和闇影同時存在，才是恆久不移的常態。

　　乾燥的松枝焚燒之後所產生的清香氣味，輕輕附著莫那所穿著的「ＫＡＡＨＡ（珠貝）」長衣上。今天，他為了自己的婚禮盛裝。在皎潔月光出現之後，他和他美麗的新娘∣∣巴岡瓦力斯，在營火之前忘情地跳著舞。

　　巴岡的五官深邃，身材纖細，在莫那高大的身影旁看來顯得嬌小，但當莫那粗厚的手掌感覺著巴岡瓦力斯充滿女性魅力的腰際線條時，他還是被自己懷裡那個與自己截然不同的柔軟身軀所撼動。

　　巴岡烏黑的長髮像從懸崖上倒懸的瀑布，隨著跳躍的舞步迤邐在她的肩膀上，她臉頰上藏青色的網狀頰紋在明滅的火光之中，交織成莫那眼中代表著幸福的圖騰。

　　連族裡資深的長老們都讚美巴岡瓦力斯織出來的布匹，像雲朵一樣的柔軟。那布面上的圖案，顏色比櫻花的花瓣還要鮮豔，構圖比春天開滿野花的原野還要複雜美麗。

　　這樣善於織布的巴岡，與具備了勇氣與力量的莫那結合，可以說是完美的結果。

　　在不曾間斷的歌聲中，魯道拜依抓起了火堆裡的一根木頭，用其上的火苗點燃煙斗裡的菸草。他喝了許多小米酒，感覺已有些微醺。但看著自己兒子的婚禮盛大而熱鬧，身為馬赫坡社的頭目，他也感到無比的驕傲。

　　莫那所獵回來的山羌與野豬，變成了族人咀嚼在舌齒之間的佳餚。魯道拜依嗅著誘人的肉香，忍不住吐了一口煙，豪壯地大喊：「跳舞吧，孩子們，用力跳到不能動吧！」

　　魯道拜依的聲音獲得眾人的熱烈回應，屯巴拉社頭目這時也走近他，以親家的身分舉起手中的酒杯向魯道拜依道賀。

　　魯道拜依將一整杯的酒一飲而盡，意猶未盡地大聲唱起自己即興編起的歌謠：

　　『我是魯道拜依，那是我的兒子莫那魯道，他氣壯豪快，勇猛剽悍，將來會是一個難得的大頭目，你女兒好福氣，嫁給了我兒子∣∣』

　　在充滿了愉悅的歌聲中，莫那耳裡聽見的不是貓頭鷹「咕咕」的叫聲，也不是馬赫坡溪拍打著溪石的激流聲。他聽見的是一種期許，宛如那時候老嬤嬤用木槌將刺針敲入自己皮膚時發出的聲響一般，低沉但宏亮。

　　他看著巴岡瓦力斯美麗的臉龐，暗自祈禱著眼前這歡樂而溫暖的情景，能像深山裡那些高聳的紅衫木一樣，在日出與日落之間，永遠維持著屹立不搖。

　　※※※

　　一面面白底上繪著紅色太陽的日本國旗，緩緩地飄揚在每一處風揚起的地方。

　　在種滿水稻的農莊，在人潮熙攘的市集，這一面面旗子上的紅日，遮蓋了原來孕育著台灣這塊土地的陽光。聽著身穿黃土色軍服的日本步兵嘴裡說的怪異語言，那些聲音彷彿不是聲音，就算聽在耳裡，也引不起任何共鳴。但是就算心裡不願意，但面對擺放在眼前的事實與步槍，台灣人民又能如何？

　　辮子被硬性規定地剪去了。諷刺的是要他們紮辮子與剪掉辮子的人，都是外族。台灣人連如何處理自己的頭髮都沒有權利！

　　當可以逃走的人，沒有一個留下，剩下來那些與這塊土地共存亡的人，只能試圖用血蒸凝成烏雲，期望能掩蓋日本帝國炙熱的日頭。雖然那些雲彩，只能帶來一場驟雨，倉皇地留不下具體的痕跡，但那些犧牲者的意志卻已化為絳水，滲透進平原上豐饒作物的根，結實成碗中的米飧，在台灣人的味覺裡綻放成悲憤的滋味，濃郁得沒有人忘記。除了那些在一夕之間承認自己變成了異族的人之外，那份悲憤，是以「心」做為容器，只等待有一天承積了足夠的能量，將再次傾洩而出。

　　至於那些遠離塵囂，擁有高山、森林可以倚靠的賽德克族人，空氣中風向的改變，他們似乎也隱隱地察覺到了。

　　長久以來，賽德克與他們口中喚為「卜姆康」的漢人之間，一直維持著井水不犯河水的共存關係，唯一的交集，是兩者之間以物易物的交易。

　　賽德克會用打獵所獲取的山產與動物毛皮，與漢人交換他們生活所需的食鹽、火柴、布匹，甚至是鐵器與槍枝彈藥。經過這些與他們有所接觸的漢人傳述，莫那魯道對於外面世界所發生的一切有所耳聞，但他卻從來不認為日本人佔領了台灣，會對於深山裡這片由ＧＡＹＡ眷顧的土地有所影響。

　　此時莫那的妻子已經懷了第一個孩子。為了維持家族的生計，莫那遵循著祖先遺留下來的作息，在天氣暖和的季節栽種著甘薯、旱粟、小米等作物，在北風開始吹襲的季節裡打獵、追蹤山豬與山羌的足跡。並在每年白天最長的時節舉行祖靈祭，以感謝祖靈ＧＡＹＡ一年來的庇佑。

　　他從不奪取別人的獵物，也遵守部落之間的協定，不侵入他人的獵場。在賽德克族人的紀律裡，那些不遵從祖靈訓示的行為，必將得到祖靈的詛咒，不僅人會生病，連農作和狩獵一樣都會有歉收的厄運，而莫那打從心裡看不起那些違背祖訓的人。

　　這一天是馬赫坡社集結全部落的貨物，前往市集與漢人交換物資的日子。在燦爛的陽光之下，莫那帶著其他三個部落裡的壯丁一起，跋涉了小半天的山路，來到位於霧社的物資交換中心。

　　在這因為霧社溪一個Ｕ字彎而形成的半島台地上，漢人與散居在廣大山區裡的各族人，在此間發展出一個小小的市集。在這裡，各種族之間的交流密切，但偶爾也會有零星的衝突發生。

　　風吹過用木頭簡單搭建起來的棚架，一個年幼的漢人小孩站在棚架下，遠遠看見莫那魯道等人，背負著獸皮走來。雖然小男孩的眼睛早已習慣看見各樣人種穿梭在他周遭的世界，但他骨溜的眼神，卻還是被莫那高大的身軀和臉上剽悍的氣勢所震懾。看著幾名賽德克族人越走越近，小孩怯生生往後退了幾步，躲到一旁一個正忙著清點貨物的老漢人身後。

　　「按怎？」感覺到小孫子拉扯著自己的褲管，老漢人暫停了手邊的工作，疑惑地朝小孩掛著鼻涕的臉龐看去。但當他順著孫子畏懼的眼神，轉頭看見了莫那等人的身影，突然臉色一變，嘴裡不禁嘀咕了起來。

　　「啊，夭壽啊，又是這個，每次都戴那麼大一頂的帽子來坑我∣∣」

　　老漢人直立起背脊，迎接莫那的到來，而莫那一班人從陽光裡走進棚架下的陰涼處之後，便隨即把背上的鹿皮山產往地上一丟，順便舒緩一下因背負重物而痠痛的肩膀。

　　莫那並沒有開口跟老漢人交談，在沉默之中，莫那一直用由高往下看的視線，盯著老漢人無奈的臉色望了片刻。他舉起右手，指了指一旁地上的鹽袋，再將一頂藤帽從脖子後方取下，遞到老漢人的手中，示意老漢人把鹽裝進帽子裡。

　　老漢人皺著眉頭接下帽子，仔細打量了一下地上的皮毛貨物，再看看手中的藤帽。身子只到莫那肩膀的他，對著莫那比出一個藤帽太大的表情，但態度卻不敢太過於強硬。

　　老漢人的動作讓莫那原本就壓在眼眸上的眉挑動了一下，他躲在雙眼皮裡的褐色瞳仁突然間綻放出銳利的光芒，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使然，老漢人覺得莫那前額上的深黑色刺青看來又更深沉了些。

　　老漢人不敢直視莫那的眼神，只敢把頭低下來看著莫那身上那件從胸口覆蓋到大腿、白紅相間宛如袈裟的麻布寬巾。雖然山上空氣裡滿佈著寒意，但老漢人的額頭上卻已隱隱浮現冷汗。

　　尷尬的對峙，可以讓時間變得異常緩慢，現在就看誰會先沉不住氣站出來妥協，說穿了，所謂的討價還價，爭的也是雙方的氣勢。

　　終於，老漢人認輸了。他重重搖搖頭，從胸口中吐出一口鬱悶的氣，斜睨了莫那一眼，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到鹽袋旁，用容器小心地把潔白的粗鹽一杓杓裝填到藤帽裡。

　　「遇到這樣鴨霸的人，頭殼小小一顆，戴到一頂帽子這麼大頂∣∣」在他動作的同時，一邊還無奈地叨念。

　　在老漢人杓鹽的同時，他的小孫子依偎在他身後張大眼睛凝視莫那。然而即使面對著小孩，莫那的臉上依舊還是維持充滿著壓迫感的嚴肅。至於其他的三個賽德克族人則是打量著擺放在一旁地上的鐵器、火藥和陶罐。

　　「莫那，道澤人（同為賽德克族，但為不同部族）∣∣」

　　突然，族人塔達俄的話，吸引了莫那的注意。

　　莫那把身體轉了一百八十度，看見三個道澤人背上背著滿滿的山產，和一個道澤小孩走在一起，正從一整排的楓樹旁走近老漢人的店舖。

　　「鐵木奇萊？」莫那看著那個走在最前面、和自己年紀相仿、顴骨突出而四肢粗壯的道澤人，在他的記憶裡，那人似乎就是道澤社號稱膂力最強、槍法最精準的戰士鐵木奇萊。

　　「馬赫坡人，鐵木，那個最高的就是馬赫坡社的莫那魯道！」幾個行進中的道澤人也發現了棚架下的眾人，其中一個青年還挨近鐵木奇萊的身邊，指出了莫那。

　　看見莫那的身影，鐵木奇萊的眼神中突然顯露出一份濃烈的敵意。在馘首風氣盛行的原住民部落之間，即使是同一族的人，也常常會因為不同部落之間獵人頭或劃分獵場所產生的糾紛，而產生衝突，累積仇恨。

　　像在馬赫坡社和道澤社之間，就曾經因為獵場的糾紛而發生過戰鬥。在那場戰鬥之中，道澤人不敵壯丁人數佔盡優勢的馬赫坡人，不僅多人傷亡，更被迫讓出了一部分的獵場。

　　儘管事件過去已有一段時間，但那次的失敗仍被道澤人視為奇恥大辱，而莫那身為馬赫坡社頭目魯道拜依的兒子，又是霧社各社之間公認的勇士，所以當莫那倨傲的臉倒映在鐵木奇萊眼中時，鐵木不禁緊緊地咬住自己的牙根。

　　空氣顯得有些不安蠢動！剛好老漢人把粗鹽裝滿了帽子。當他站直身子，一面把藤帽交到莫那的手裡時，他的小孫子害怕地看著莫那和鐵木兩群人彼此用帶著殺氣的眼神遙遙相對，恐懼得連眼淚都差點掉下來，倒是那個道澤小孩絲毫不畏懼地瞪著莫那。

　　「好、好，賣夠看了，要亂不要在我這裡亂！」老漢人眼看氣氛不對，趕緊出聲舒緩一下雙方劍拔弩張的狀態。

　　「哼！」鐵木把視線從莫那身上移開，一邊把肩膀上的貨物卸下來放在地上，同時也用鼻子發出了不屑的聲響。

　　「哼，道澤雉雞！」

　　莫那把手中的鹽交給了塔達俄，嘴巴則說著調侃鐵木奇萊等人的話。他輕蔑的語氣，彷彿在譏諷道澤人像雉雞一般毫無戰鬥能力。

　　「哈哈哈！」塔達俄等人聽見莫那的話大聲地笑了起來，而且那笑聲似乎還擁有著渲染力，連聽不懂原住民語言的漢人小孩都站在原地傻傻地發笑。

　　「你笑什麼？」道澤小孩生氣地朝著老漢人的孫子吼叫，漢人小孩雖然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卻也不敢再露出自己白白的牙齒。

　　「莫那魯道，你別囂張，終有一天我會獵下你的人頭！」

　　剛往前走出一步的莫那魯道聽見了背後鐵木奇萊從齒縫中擠出來的話語，臉上出現驚訝的神情。自從他在與布農族的激戰中一個人渡河砍下二顆人頭的英勇事蹟傳遍霧社各部落之後，已經很少有人敢用如此挑釁的語氣跟他說話。

　　「莫那魯道，我叫鐵木瓦力斯，我長大以後也會獵下你的人頭！」那個看來不超過十歲的道澤小孩，竟也出聲威脅。

　　莫那與族人一起憤怒回頭，那雙藏著刀刃的眼睛盯住道澤人一副隨時想撲上來的架勢。

　　「鐵木瓦力斯啊，我不會讓你長大的！」莫那低頭看向那男孩，難得的是那男孩並沒有因為莫那的殺氣出現慌亂，莫那心中對於眼前這個輪廓深刻的男孩暗感讚許。

　　思緒至此，莫那的嘴角浮現笑意，但當他再把眼神對準了鐵木奇萊時，一副不把對方看在眼裡的輕蔑則絲毫不加以遮掩。

　　「好啊啦，」老漢人很擔心兩派人馬之間的衝突會危害到自己與孫子的安全，趕緊走向莫那，把一盒火柴塞進了莫那手裡。「鹽拿到就趕快回去啦，這蕃仔火算我送你！」老漢人訕訕地說。

　　莫那接下火柴，把盒子拿起來搖一搖，發出了沙沙的聲音。他對老漢人微微一笑，略表感謝之意。收了禮物，莫那不再為難做生意的人家，他視鐵木奇萊於無物，轉身和其他族人一起走出棚架。

　　「那小子是鐵木瓦力斯沒錯吧？」走了幾步路之後，莫那輕聲詢問身邊的塔達俄。

　　「是鐵木奇萊吧。」

　　「我是指那個小男孩。」

　　「不知道。」塔達俄回答。

　　莫那一邊行走，一邊又回頭看了那群道澤人一眼，他的心像是吞下了一陣暴風雨，有一股憤怒在胸口肆虐。

　　他決定採取行動！

　　※※※

　　「鋪設鐵道？在山裡鋪鐵道可不容易啊。」在埔里社撫墾署陽光明亮的接待處裡，一名身穿著一黑色警察制服的日本警官，對著面前的陸軍步兵大尉深堀安一郎，臉露驚訝之色地說著。

　　「山地森林產業要開發，交通不做不行！」年約三十歲出頭的深堀有著一張軍人嚴肅的面孔。在他身後，十三名身穿著陸軍制服的士兵正蹲在地上，一一整理著準備進入山區的裝備。

　　雖然此時日軍佔領台灣已經歷經了兩年的時間，對於平地漢民族的統治也漸趨穩定，但是橫亙在台灣心臟地帶的廣大山區，卻依然是一塊日本急於覬覦，卻遲遲無法開發的封閉地帶。

　　直屬於台灣總督的台灣臨時鐵道隊隊長，為了加快鐵道鋪設工作以利經濟發展，特別成立調查山區鐵道調查隊，當局希望藉由這些探險隊深入山區所勘查的報告，找出適合架設鐵道的路線，以利山區開發的工作。

　　深堀大尉，就是三組調查隊裡其中一個隊伍的指揮官。

　　「是啊，山裡面是有很值錢的東西像檜木啊、樟腦啊，但問題是山上的生蕃聽說野蠻至極啊！」警官提起了居住在衛哨後方廣大山區裡的原住民，臉色不禁擔憂起來。

　　警官的憂心，讓深堀的眉毛微微皺起，山上蕃人出草獵人頭的習俗，早就是軍中人人皆知的消息。

　　身為軍人，接奉上級的命令前往未知的領域調查，本應再無第二句怨言。

　　只是當深堀想起臨行前妻子充滿憂慮、泫然欲泣的眼神時，他的心中還是不免隱隱作痛。

　　「長官，人來了。」陷入恍惚的深堀，被後方傳來的聲音拉回現實。

　　他定了定神，從回首的視野中看見一個年輕警察帶著一個原住民中年女子，站在自己身後。

　　「啊，麻煩你了。」深堀先對警員道謝，然後對那婦人點了點頭。

　　「妳會說日語嗎？」深堀問。

　　「一點點。」婦人用生硬的日語回答。她是居住在埔里做小買賣的平埔族人，在日軍佔領台灣這段期間，因為生意上和日本人有所往來，所以會說簡單的日語。這一次當深堀請求撫墾署幫忙尋找熟悉山區狀況的嚮導時，語言上可以溝通的她便成了最佳的人選。

　　「很好。」深堀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麼我們該出發了，」他把臉轉向警官，伸出右手說：「謝謝您的招待。」

　　「深堀大尉，山上的生蕃很兇，你們要小心啊！」警官緊緊地握住了深堀的手，似乎在給予自己最深的祝福。

　　※※※

　　莫那魯道帶著塔達俄等人，從蜿蜒的山路上，一路直奔進馬赫坡部落裡。

　　當滿身汗水淋漓的莫那衝進屋裡，巴岡瓦力斯正坐在織布機前工作，她看著丈夫匆匆把換回來的鹽和雜物放在地上，取出長槍，然後動手裝填火藥。

　　「發生了什麼事？」巴岡瓦力斯緩緩站起，寬大的寬巾也掩蓋不住她懷孕的大肚子。

　　莫那喘著氣，微微抬頭看了巴岡，卻沒有說任何一句話。他只是把精神專注在裝填子彈上面。

　　「小心點！」巴岡瓦力斯睜著圓圓的雙眼，安靜地看著丈夫的動作，一直到莫那拿著槍起身往屋外出去的時候，才輕聲給予一聲叮嚀。

　　巴岡深知丈夫的個性，莫那勇猛，但絕不急躁做他沒把握的事。

　　他是一個話語不多的戰士，就像馬赫坡溪水最深的水域一樣，表面上永遠平滑無波，但其實在水面下卻有著最強勁的暗流。

　　在莫那離去之後，巴岡扶著腰走到了門口。除了莫那的背影之外，她也看到其他戶的壯丁一樣手持武器往集會廣場奔去。她面無表情地看著部落裡的騷動，隱隱感覺到腹中的孩子似乎也一樣激動地踢著雙腳。

　　※※※

　　「快跑，馬赫坡社的人追來了！」

　　道澤人倉皇的腳步形成一片風壓，讓山徑兩旁的長草跟著偃倒。跑在最前面的鐵木奇萊一面疾奔，一面回頭催促落在他身後的族人。

　　在肅殺的氣氛中，年幼的鐵木瓦力斯趴附在鐵木奇萊背上，緊緊把臉靠在鐵木奇萊的頸項後，不敢回頭看那群緊追在後的敵人。

　　「啊！」突然一聲槍響響起，跑在最後面的道澤人發出了哀嚎，整個身子往草叢裡撲倒。

　　鐵木奇萊回頭看見那族人在草叢裡滾了兩圈，大腿接近膝蓋的後方，有一個栗子般大的傷口，正激烈地流出血來。

　　鐵木等人見此，只敢稍稍慢下腳步察看，卻不敢完全停下來。只有一個與傷者距離最近的族人，急忙跑向前去將傷者扶起，架著他繼續朝著山林裡竄逃。

　　有獵物，就有狩獵者的存在。在距離道澤人約略兩個弓箭射程遠的後方，莫那魯道帶著約莫二十來個馬赫坡社的壯丁，用飛快的腳步追逐著鐵木奇萊等人。

　　道澤人沿路丟棄的布匹雜物散落在山徑上，被馬赫坡人踐踏而過，沾染上泥土的痕跡。

　　帶頭的莫那是一隻已然鎖定地面上野兔的老鷹，雙眼裡只看得見道澤人的背影。

　　就在此時，一個大概只有十五、六歲的年輕族人突然從後加速，像一隻疾奔的羚羊般超越了帶隊的莫那魯道。年輕的族人拿著尖刀，一臉興奮地越跑越快，那是第一次參與獵食的獅子所擁有的昂揚鬥志。只是這樣的情況看在莫那的眼裡，卻猶如一根刺扎入了眼睛。

　　在老鷹飛翔的路徑上，任何一片擋在面前的落葉，都是一種對於驕傲的挑釁。

　　因為怒氣而膨脹的心臟，讓莫那在行進中突然舉起槍，朝那年輕族人腳上放了一槍。

　　「哇！」年輕族人止不住前進的力量向前撲倒，整個臉狠狠地在雜草間摩擦，留下了多處擦傷。

　　看著莫那對著自己的族人開槍，所有的賽德克族人都嚇得停下了腳步，只有莫那沒有停下來。他仍不停跑著，超越了倒在地上的青年，宛如對他的受傷視而不見。

　　「莫那──」

　　隊伍中有年長的族人看不過去，出聲喚著莫那，聽見呼喚的莫那發現後面的人不再跟上來，這才停下腳步回頭。

　　二十多雙不敢置信的眼睛，質疑地望著他。

　　「我帶隊的時候，誰都不能跑在我的前面！」莫那看著眾人，用嚴厲的聲音大聲地對著所有人訓斥：「戰鬥中如果再有人衝到我前面，我一定射殺他。戰鬥由我打前鋒！」

　　莫那的聲音清楚地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大家都對於這樣的話語感到心驚，但這就是莫那魯道！

　　有誰可以毫不遲疑的用子彈捍衛一份不可侵犯的自尊？

　　即使是自己的族人，有些界線也不容逾越！

　　莫那的舉動就像一種深奧的神諭，讓平凡的靈魂感受到不凡的存在！他的動作或許過於激烈，但卻沒有人可以提出質疑。人無法質疑層次不同的東西，特別在他們受到強烈震撼的同時！

　　「起來！」莫那蹲在青年的身旁，用手拍了拍他顫抖的身體。

　　幾個族人趕緊跑過來，幫忙把不斷呻吟的青年扶起來，只見那青年的腳背上滿是鮮血，嘴唇則是因為痛楚而變得蒼白。

　　每一個接近莫那身旁的人，都可以感覺鄰近莫那的空氣，似乎有一種不同的氛圍。只要一接觸到，你自然會變得較為恭謹，不敢造次，甚至連呼吸都會放輕。對於那種無法形容的感覺，有人稱之為領袖氣質。

　　「莫那，還要追嗎？」塔達俄小心地問。森林裡道澤人的腳步聲已然渺遠，但大家還在等待莫那的決定。

　　「追不上了。」蹲在地上的莫那，知道這時要再追上敵人已經不容易了。

　　他的內心有一份奇怪的感覺，有時候，莫那會覺得自己的身體不是自己的，尤其是在戰鬥的當下。就像剛剛那一槍，回想起來，莫那覺得那是某種力量藉由他身體所做出的動作，每當他憤怒或是充滿戰意的時候，他就會變成另一個他所不認識的自己！

　　莫那知道，這種情形代表著自己還不夠成熟，他希望自己能夠找到掌握那力量的方法，成為一個完美的戰士。

　　「鐵木奇萊，總有一天我會殺了你！」他轉過頭去望著道澤人消失的森林，緊緊地握起了拳頭，用如同岩石一般堅硬的語氣說：

　　「沒有人可以放話要我的人頭，你最好記住這一點！」

三　托那突魯

　　每年從西伯利亞高原南下的冰冷空氣，即使經過千萬公里的跋涉才來到台灣，卻還是擁有尖銳的利齒，可以在每個抵抗它的肉體上，帶來持續的刺痛感。

　　營火熊熊地燃燒著，在毫無光害的山區，這一點光亮形成了一種絕對的光明。

　　依偎在火的溫暖旁，深堀安一郎大尉用刺著他名字的鋼筆在隨身攜帶的記事本上，記錄著今天一路在蠻荒中所看見的所有事物，包括森林的樹種、地圖和實際地形的比對等等。

　　他周圍的士兵們早已躲在保暖的衣物裡陷入深沉的睡眠，只有負責警戒的佐川依靠在一棵大樹下，把步槍立在右肩上，安靜地吸著香菸。

　　一陣寒風吹起，深堀不由得拉了拉敞開的衣領，沙沙的寫字聲也暫時停了下來。他把筆夾進記事本，將它們放在盤坐的大腿上。在樹梢頂端隱藏的是數量多得嚇人的星星，一條明顯的銀河從天空的中央蜿蜒而過。

　　「啊──」即使這樣的星空每天都會出現在眼前，但深堀看著看著還是忍不住發出了讚嘆的聲音。

　　從埔里一路往西進入中央山脈即將邁向第三個星期，在經過「托洛克社」居住地往花蓮山區移動之後，這裡也已經超越了平埔族嚮導所能帶路的範圍。

　　由於平埔族婦女不願繼續深入她不熟悉的山區，因此深堀大尉只能將一些在山區探勘所得的資訊寫成報告，託平埔族婦女將書信帶回位於埔里的撫墾署，建請撫墾署的警官代呈到上級的單位去。

　　沒有了嚮導的帶領，深堀知道接下來的探險，完全只能依靠自己和其他十四個探險隊成員，靠命運來繼續走下去了。

　　「大尉快起來，您快看看！」

　　睡眠不知在什麼時候接管了深堀的意識，再被喚醒時，他惺忪的眼神看見的已是亮灰色的黎明天空。

　　以盤坐姿勢陷入夢鄉的深堀，感覺到腰部和膝蓋傳來陣陣痠痛。他痛苦地吐了一口氣，溫熱的氣息在臉龐前散成了白霧。他的耳朵聽見身旁探險隊員吱吱喳喳的討論聲，等到眼睛已經不再畏光，一個探險隊員興奮地對他說。

　　「大尉您看！」

　　「這是∣∣」隨著隊員手指的方向看去，深堀不由得吃驚地張大了嘴。

　　無數紅色花朵綻放在探險隊駐紮營地四周的枝枒上，一陣風吹來，像極了在茫茫霧氣中跳動的燃燒的火焰。

　　深堀大尉奮力起身，原本擱在腿上的筆記本和鋼筆一起掉落在地上，但他卻沒有發覺。

　　他張大著眼睛走近最多人圍住的一棵樹。

　　「昨晚夜黑，竟然沒發現我們睡在這麼美的紅花林裡。」深堀讚美著，日語上揚的尾音在空氣中蕩漾。

　　「紅花林？您還沒看清楚這是什麼花嗎，大尉？」站在深堀身旁的佐川提醒著他。

　　「啊？」佐川的話讓深堀一愣，基於好奇，他不禁又向前走了一步，仔細地檢視著樹枝上花朵的形狀。

　　「櫻花？」看清楚那些沾附著露水的小巧花瓣，深堀先是懷疑地自言自語，然後再下一秒鐘突然大聲的說出：「這是櫻花！」

　　「咦！」深堀的聲音引出了其他隊員誇張的讚嘆。

　　「真的是櫻花！」深堀踮起了腳，從枝頭上摘下一枚花蕊，彷彿火焰延燒到他的手心一樣。

　　「好紅的櫻花，紅得像血櫻花！」深堀把花蕊捧在眼前喃喃說著，他完全沒有想到在這樣蠻荒的地方，竟有這麼一大片令人驚豔的花海存在，陣陣感動像浪花湧起，讓深堀覺得人生充滿驚奇。

　　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並不只有櫻花。在他與同伴忙著賞花的同時，一聲巨響卻從深堀背後傳來。

　　深堀感覺那聲音延伸成一種巨大的力量，急速貫透了自己的身體，刺辣的劇痛瞬間燒灼著背部。

　　「喔──」深堀的喉嚨發出悶聲，整個人猛然撞擊在櫻花的樹幹上。一陣由露水和花朵交織而成的絳雨紛紛落在深堀的身上，尤其幾朵落在湧出鮮血傷口上的櫻花，竟完全協調了兩種瑰麗的猩紅，讓人有種花朵是由傷口中盛開而出的錯覺。

　　在這突如其來的槍聲之中，原本聚集在櫻花樹前的探險隊員陷入了一陣恐懼的慌亂，那些原本在收拾寢具或吃早點的士兵，手忙腳亂地試圖找尋自己的武器反擊，但一切都太遲了，這個美如仙境之地，似乎都已落入死神的掌握之中，一聲又一聲火藥擊發子彈所造成的聲響，化身成樂章裡的音符，邀請著探險隊的士兵們跳起死亡的圓舞曲。

　　中槍倒地的深堀，臉埋在掉落的花瓣裡，那味道是如此的清香，讓深堀不禁想起了妻子漆黑長髮上的香氣。

　　「親愛的！」深堀朦朧的眼睛彷彿看見了妻子微笑的模樣。他掙扎地抽出壓在身子底下的手，顫抖伸向已然明亮的天空，像嬰兒一般渴望撫摸到妻子臉上平滑的肌膚。

　　深堀的眼神充滿深情，然而妻子美麗的臉龐卻沒有為他停留太久。只用一個微笑的時間，一張在額頭和下巴都紋著黑色刺青的黝黑臉龐，就完全讓深堀的眷戀破碎。

　　那是一張賽德克族的臉孔。

　　深堀覺得自己看見了鬼魅，而那鬼魅正一步步地走向了自己。

　　極度的恐懼侵襲了深堀，然而他的身體卻軟軟地使不出一點力氣，他只能絕望地看著鬼魅，從腰部抽出一把顏色深沉的尖刀，對準了自己的脖子，臉上的表情像極了嘲笑。

　　深堀看著鬼魅慢慢的把刀子舉起，奇怪的是，當恐懼到了一個極限，他竟不再害怕了。他把握住生命的最後一秒，把眼神迎向光芒萬丈的朝陽，既平靜又憂傷。

　　而那燦爛陽光，也成為他瞳孔裡烙印的最後一抹餘暉。

　　※※※

　　「看見紅頭人了沒有？」

　　時間是西曆一九○二年的初夏。站在人止關險峻岩壁的東側，賽德克族東眼社頭目塔那哈卜卡俄低聲詢問身旁年輕人前方的情勢。

　　在他們的腳下，蜿蜒的眉溪如同一把利刃，把原來應當相連在一起的石壁一切為二，在埔里以西進入山區不遠的地方，形成了一個長一百多公尺，寬度卻僅容一、二個人通過的天然隘口。

　　這樣如同屏風般豎立在山區與平地之間的天險，自古以來就被當地居民稱為「人止關」，意思就是告誡那些要進入中央山脈的人們，在這裡最好再三思量，因為過了「人止關」，再深入就完全是原始叢林所統治的世界，那裡面不僅隱藏著毒蛇猛獸，更有一群神秘的居民，隨時捍衛那一片被祖靈守護著的境外天地。

　　「沒有。」年輕人搖搖頭，眼睛卻從來沒有離開過岩壁下方道路的盡頭。在不遠之處，一隻翩翩飛舞的鳳蝶，剛好停在兩人身旁野花的花蕊上。

　　在這同時，絕壁的另一邊，荷歌社的頭目巴望諾康指揮著從巴蘭、羅多夫等部落集結而來的壯丁，把許多用藤葛綁好的大圓木和巨石隱藏在懸崖邊，準備等敵人接近時，把這些重物推落到溪底，以阻擋敵人的前進，再從前後加以夾攻。

　　自從一八九七年深堀大尉的探險隊在奇萊溪上游失去蹤跡之後，日本當局就下令對於霧社及托洛克社等山區部落實施封鎖，禁止漢人與霧社蕃人之間的一切物資交易，企圖以斷絕食鹽等重要生活物資的手段，迫使山區裡的住民放棄抵抗。

　　只是日本人沒有料到，這樣的封鎖對於早已習慣在物資缺乏環境裡生活的原住民而言，不但無法達到壓制的效果，反而還帶給他們一段不受外界干擾的安樂生活。

　　一九○一年正月，持續在山區搜尋深堀探險隊下落的日本軍方，終於在合歡山山區，找到了刺有深堀名字的鋼筆以及多具已無法辨認的屍體殘骸，證實了當年十五名探險隊的成員，早已在原住民火繩槍及長矛尖刀的攻擊之下，全數罹難。

　　在這期間，儘管整個中央山脈地區都被視為極度危險的區域，但為了龐大的經濟資源，日本當局仍不斷地派出探險隊，進入山區進行調查與探勘的工作。

　　就在幾天前，東眼社、西寶社的賽德克人，在眉溪與東眼溪的匯流處，與前進到此間的日本調查隊，發生了雙方第一次的衝突。那些戴著紅帽子、身穿黑衣服的人，不但說著奇怪的語言，還對著搖晃「蕃布」試圖試探對方來意的賽德克族人開火，進行猛烈的射擊。

　　「托那突魯（紅頭人）開槍了，托那突魯開槍了！」賽德克人在樹叢之中狼狽的躲避子彈，同時以火繩槍予以反擊。

　　從此，托那突魯來襲的消息，就騷動了整個霧社地區。

　　經過幾個部落的緊急會商，巴蘭、荷歌、落羅富三個大社的頭目，一致同意要在人止關對於那些入侵者給予迎頭痛擊，而以魯道拜依為首的馬赫坡人，自然沒有在這次行動中缺席。

　　※※※

　　眉溪冰涼的溪水，滲透進日本步兵厚重的皮靴，長時間因為行走而淤積了痠痛的腳趾，也暫時得到了舒緩。

　　一支溯溪而上的部隊，沒有人交談，保持著低調的安靜。只是他們手中舉著的紅色太陽旗和頭上戴的紅帽，卻像在狩獵者眼前展現華麗尾羽的孔雀一樣，顯得愚蠢而可笑。

　　「紅頭人來了。」隱藏在人止關兩旁的賽德克人，小聲地將日軍的行蹤傳遞到每個戰士耳裡。

　　對於隱藏在長草之間的魯道拜依與莫那魯道而言，那些手中荷著閃閃發亮的步槍、看來紀律嚴明的日本軍隊，就像一群排著長隊的螞蟻。事實上，賽德克族對於日本人並沒有深切的仇恨，他們之所以把槍管對準那些素昧平生的紅頭人，純粹只是期望這一片由ＧＡＹＡ統治的森林，不要受到那些心中不存一絲尊敬、企圖破壞自然秩序的外人無禮的侵擾。

　　「沒有發現任何蕃人的蹤跡啊。」在行進間，負責統領這支守備隊的中村隊長，看著前方開路先鋒走進了人止關狹長的溪谷裡，絲毫沒有嗅到任何危險的氣息。

　　自從三年前日本總督府延續了清朝時代的「隘勇線」制度，在蕃人勢力範圍邊緣設立許多兼具攻擊與守備的軍事設施（稱為「隘寮」）開始，埔里社守備隊就被配予精良的武器，不斷在山區設立新的據點來延長「隘勇線」，以保護樟腦業者在山地開採資源時的安全。這一次中村中尉所率領的部隊，就是希望以優勢的武裝與兵力，在山區適當地點設立起「隘寮」，進而達到掌控蕃人活動的目的。

　　涼爽的風，在人止關石壁上刮出了嗚嗚的聲響。台灣山區的夏天有一種特性，當你暴露在赤裸的陽光下，你會覺得那從日輪直射下來的光好像會咬人一樣，讓皮膚有種被灼燒的感覺，但是一旦當你躲在林蔭裡，你卻又會感覺到一股迫人的涼意，從背脊後方直驅而上。

　　面對空氣的擾動，中村中尉打了一個冷顫。在他忍不住隨風瞇起的眼睛裡，一個不可思議的景象，像幻覺一樣迎面而來。

　　「夸啦──」許多巨大的岩石和原木從前方陡峭的懸崖滾落而下，發出的沉悶聲音，儼然是大地的怒吼。

　　「啊──」前方的開路部隊傳來淒厲的哀嚎，許多士兵被天上砸下來的巨石擊中，當場腦漿四溢。

　　「有埋伏！」聽著部屬慌亂的吶喊，中村第一個動作是抬頭張望兩旁的懸崖，企圖尋找到敵人的所在。

　　天搖地動中，先遣的部隊已然潰散，困在狹窄峽谷的日軍彼此相互推擠，卻難逃賽德克人轟炸式的進攻，一一倒下。

　　面對突如其來的攻勢，中村試圖保持冷靜。

　　「找掩護！」他對著部隊大喊。

　　然而禍不單行的是，無數槍響這時又從峽谷的四面八方傳來。中村親眼看見身旁傳令兵被敵人的子彈射穿了頭顱，來不及發出任何聲音就已然斃命。

　　「快！找地方躲！」頂著發麻的頭皮，中村在此起彼落的槍聲中躲進山壁下方，他回頭一瞥，發現七、八個士兵已經遭到敵人殺害。

　　「敵人有多少？他們躲在哪裡？該怎麼反擊？」一個接著一個浮現的問題讓中村的思緒混亂。

　　生死交關的情境讓他現在完全沒有回答問題的能力。

　　五、六個逃過第一波攻擊的士兵跟著中村躲在石頭後面，他們拿步槍朝懸崖上方胡亂的射擊，但這彷彿是一場和幽靈的戰鬥，日軍即使有再精良的武器也打不中看不見的敵人。

　　「退、撤退！」中村看著士兵倒下的軀體在溪谷間排成了一條長蛇，原本清澈的溪水像被潑灑了猩紅色的顏料一般，讓長蛇宛如擁有鮮紅色的鱗片。他結巴地對著士兵喊出撤退的命令，但他也知道以眼下的情勢，他連自己能否安全地離開這岩石一步，都沒有把握。

　　相對於日軍的狼狽，躲在崖頂的東眼社年輕人，手中的火繩槍至少已經奪走五個日本人的生命。他冒險地探出頭往溪谷裡看，發現了躲在石頭後方的中村。

　　「頭目！」年輕人用手勢向塔那哈報告他的發現，在此同時，躲藏在南邊山壁下方草叢裡的莫那魯道，也猛力朝塔那哈揮手，塔那哈看莫那手勢的意思好像是要東眼人想辦法把躲在掩體裡的敵人趕出去，再由馬赫坡社的戰士來解決這些紅頭人。

　　「去吧，讓他們無處可逃！」塔那哈用眼神瞟了瞟身後的大石頭，示意年輕人採取行動。

　　「中尉，怎麼辦？要冒險衝出去嗎？」

　　聽見士兵的詢問，中村無法馬上做出決定。隨著激烈槍聲的遠離，中村猜測由他帶領的小隊恐怕已受到了重創，現在敵人的火線應該是和後方的後援部隊展開了激烈交鋒。

　　「管他的，跟他拚了！」一個按捺不住的士兵等不及中村的下令，舉起槍就向外衝去，但他才剛跑沒兩步，就被懸崖上久等多時的賽德克人開槍擊斃。

　　「啊──」兩個本想跟著衝出去的士兵看到這樣的情景，又硬生生的把腳步縮了回來，他們恐懼地對著中村喊叫：「怎麼辦？中尉，我們退不出去啊！」

　　六神無主的中村深知自己存活下來的機會正隨著時間一點一滴的流失，但他卻想不到任何可以脫離險境的辦法。死亡逐漸逼近，而且時間是殘酷不等人的！

　　東眼青年聚集幾個族人來到中村藏身處的上方，開始將石頭以拋物線向下砸去。一顆比人頭還大的石頭就這樣落下來，打在其中一個日本士兵胸口上。

　　「嗚──」那士兵被砸倒在地，在那顆石頭後面，還有好幾顆石頭又緊接而至。

　　「沒辦法了，快跑！」

　　中村和士兵們趕在石頭落地以前逃出了掩體，往溪流的下游衝去。他們就像被獵犬趕出巢穴的田鼠，在河床上逃竄。

　　帶頭的中村腳步不斷因為絆到地面上的屍體而踉蹌，密集的槍聲也在耳旁迴響著。

　　他死命地向前奔跑，眼睛直直盯著前方，無法再顧及到其他袍澤的生死安危。

　　就在此時，一個急切的腳步聲從中村身後突然響起，他猜想那也許是某一個士兵跟他一樣逃過了子彈的射擊，正努力的朝著生存的目標衝刺，但那腳步聲逐漸逼近，一直到了自己右耳旁邊，仍在持續的加速。

　　中村忍不住好奇轉頭看了一下那個腳步聲的主人，卻不期然看見莫那魯道手持著蕃刀的身影，像一道閃電般超越了自己的身體。

　　「什麼？」中村被莫那的出現嚇了一大跳，他本能的想以手槍來射擊莫那，一切卻已太晚。他恐懼地看著莫那在疾速奔跑中，反手將手中鋒利的刀刃用力朝自己頸項砍來。

　　剎那間一陣劇痛，中村眼裡的一切突然急速翻轉！

　　在混亂的視線裡，他似乎瞥見一個沒有頭的身體，一邊從脖子激射出大量鮮血，一邊還持續往前奔跑了幾步才頹然倒下。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感覺那個沒頭的身體，怎麼跟自己的體型那麼像，而一種深沉的黑暗，正迅速向自己襲來。

四　與屈辱交戰

　　一九○二年四月的人止關之役，莫那魯道與霧社各部落一起組成的自衛隊，在合望溪畔，一共殲滅了超過二百名的日本士兵，暫時成功抑止日軍入侵山區的腳步。

　　受到重創的日軍深知自己的部隊若要在森林裡與蕃人進行游擊戰，肯定會付出極慘痛的代價，而且不見得有成效。不願正面硬拚的日軍在考量之後，決定暫時把兵力撤退到埔里與霧社之間的眉溪設立臨時總部。他們在此做戰術研討，希望藉由更精密的進攻計畫來將那些躲藏在草叢之中的幽靈揪出，以進一步取得山區控制權。

　　在接下來的一年之中，日軍曾經改變戰略想自闢道路，用繞道的方式進攻霧社大部落「巴蘭」社，沒想到卻被巴蘭人識破。原本想進行偷襲的日本討伐隊反而遭到偷襲，幾乎全軍覆沒。再次受到重創的日軍，不敢再輕易派出軍隊與原住民交戰。

　　不甘於攻勢受阻，狡獪的日本人想出了「以蕃治蕃」的計謀，將算盤算計到那些已然歸順的平埔族頭上。

　　相較於被日本人蔑稱為「生蕃」的高山族，那些一長久以來居住在平地、漢化頗深的平埔族原住民，則被稱作「熟蕃」。

　　日本人認為同樣都是原住民，只要賦予足夠的武力，那些「熟蕃」或許可以代替日軍在山野裡與生蕃戰鬥。然而平埔族雖然具有原住民血統，其生活形態卻早已和一般漢人同化，他們在山野之中的戰鬥能力，遠不及世世代代都活躍在林木之中的賽德克人。在貿然前進的狀況下，那些想進入山區獵取「生蕃」首級的平埔族戰士，不但無法達成任務，反而一一都成為賽德克人刀下的冤魂。

　　賽德克人的頑強，讓日軍陷入了泥淖。

　　討蕃工作的漫漫黑夜，直到一個曾經在清朝任官的平埔族人提出計策之後，才出現曙光。這條計策是一隻劇毒的龜殼花，惡毒地將毒牙對準賽德克人的心臟，只要賽德克人走進了陷阱，就肯定難以逃離死亡的陰影∣∣

　　※※※

　　秋意盎然，剛被陡降的氣溫所染白的狗尾草長滿姊妹原，讓整片河灘點綴成一片宛如降雪的世界。這個位於濁水溪河床邊的灘地，是賽德克族和布農族之間的界地。

　　在「人止關」事件發生十八個月後的今天，一群布農族干卓萬社的戰士迎著風吹，等待前來赴約的賽德克人，出現在礫石遍佈的對岸。

　　此時莫那代表著馬赫坡社，在霧社總頭目巴望諾康次子烏康巴望的帶領之下，和其他來自霧社各部落代表共約一百人，浩浩蕩蕩地抬著山豬、山羌等物資，從霧社沿著溪流南下，準備和干卓萬人進行友好締約，一起抵抗日本人的侵略。

　　「我們干卓萬社的布農族雖然與霧社各部落長年敵對，」腳踩著被太陽曬了一整天而發燙的溪畔岩石，莫那腦中響起的卻是那名代表布農族前來傳話的女子伊娃莉羅拔的聲音。

　　「但是面對著可惡的日本人，干卓萬社希望與霧社成為新的兄弟，攜手對抗日本人的侵略。」

　　原出身於巴蘭社、後來嫁到平埔族去的伊娃莉羅拔，有著如同山百合的美貌，長久以來一直享有「霧社之花」的稱號，當干卓萬人求和的邀請經過伊娃黃鶯一般的聲音轉述而來，再怎麼詭異的提議，聽來也變得十分動人。

　　從發生深堀事件之後就進行的經濟封鎖，在人止關事件發生之後就更行變本加厲，日本人以重罰完全禁止漢人與原住民進行交易，這樣的禁令讓物資取得不便的霧社地區生活日益困苦，貧困的賽德克人不但沒有食鹽可以食用，更嚴重的是，由於欠缺用以製造農具的鐵，連帶造成他們在耕種時的困擾，糧食的產量也因此急遽減少。所以對於痛苦將屆臨界點的賽德克人而言，干卓萬人此時伸出的援手，就好像一陣下在沙漠裡的甘霖那樣及時。

　　「我們感謝布農族沒有和紅頭人聯手。」巴望諾康握住伊娃的手充滿謝意。

　　雙方談和的建議幾乎是在無異議的情形之下，獲得了霧社各部落頭目一致的同意，眾人之中，只有莫那隱隱覺得不安。

　　他雖然沒有當面提出自己對於干卓萬人的不信任，但兩族累世以來因為獵場和出草所累積下來的仇恨，卻還是讓莫那十分介意。莫那知道以他馬赫坡一個部落的力量，無法阻擋整個社群的決議，於是他自告奮勇加入議和的隊伍，希望監視干卓萬人的一舉一動。

　　※※※

　　當夕陽把人影拉得跟竹林一樣長時，賽德克人的代表們終於出現在姊妹原的荒草間，金黃色的陽光映照在雙方帶著笑容的臉上，形成一種安詳而和平的氣氛。走在隊伍最前面的烏康巴望對前方的干卓萬人熱情揮手，而布農族頭目也友善地舉手回應。

　　當兩族人馬彼此接近，由於語言並不相通，所以一開始的交流並不熱絡，但是當干卓萬人紛紛搬出食鹽、鐵器等霧社各族最欠缺的物品時，幾乎每個賽德克人都按捺不住雀躍的心情。

　　不僅如此，布農族人還拿出鹹魚及小米酒來款待客人。看到一尾尾美味的鹹魚，許久不知鹹味為何物的賽德克人，真的是既高興又感激。干卓萬人所呈現出來的誠意，讓賽德克人放下了疑慮，他們真心地相信眼前的這場盛宴，是為了慶祝兩族之間的和解，以及齊力為對抗日本人而舉辦。

　　一杯杯如泉水般透明而香醇的小米酒，散發著誘人的香味。在物質享受上壓抑了好長一段日子的賽德克人，忍不住大口喝下那讓人心曠神怡的瓊漿。

　　灘頭上熊熊燒著的火焰，映紅了每一個人的臉，讓人分不清臉上的潮紅是因為酒精的催化，還是因為火光的裝飾。包含烏康巴望、莫那魯道在內的各社領導人，都被干卓萬人的長老們迎在上風處的位置，拚命地灌著酒。

　　一片歡樂的氣氛，讓原本心存警戒的莫那也漸漸敞開心胸，他喝了好幾大杯小米酒，再加上飽食了味道鮮美的鹹魚，整個心情就好像飛翔在雲端一樣飄然自在。

　　「日本人不讓漢人和我們交易，又派了一堆人來攻打我們，但上次卻在人止關被我們打得像山羊掉進溪裡一樣，逃都沒得逃，」

　　趁著干卓萬頭目前來敬酒的機會，莫那魯道站起來高高地舉起酒杯，對著所有布農族人說：「我知道我們德克達亞和你們干卓萬一向有獵場糾紛，不過既然你們都願意放下仇恨和我們交易，那這杯之後，我們就是結盟的好友，我莫那魯道也向你們保證一定幫你們干卓萬對付日本人！」

　　在莫那說話的同時，一名通曉賽德克語的干卓萬青年，一直在他們頭目身旁小聲翻譯著。干卓萬頭目一直微笑聆聽莫那的話語，直到「莫那魯道」四個字衝進他的耳朵，他的表情才微微地一變。

　　「莫那魯道？原來這小子就是莫那魯道！」干卓萬頭目用布農族語言發出質疑，一邊仔細打量莫那臉頰凹陷、神色精悍的臉龐。

　　他的心中沒有想到，五、六年前在北港溪畔當著自己的面砍下兩名族人頭顱的賽德克少年，現在竟已長成一個高大而強壯的男人。想起那時族人遭到斬首的慘狀，干卓萬頭目依舊保持微笑，但藏在寬巾中的拳頭卻已暗自握緊。

　　「莫那魯道說的沒錯，」莫那的演說帶來一陣歡呼，干卓萬頭目繼續敬酒的動作，和莫那對飲著手中的小米酒。「今天晚上我的朋友們一定要不醉不歸，從明天開始一起對抗可惡的日本人！」

　　干卓萬頭目的聲音高亢，連帶也讓莫那的豪心激起。莫那在聽完翻譯之後，一口氣將一大杯烈酒仰首喝盡，戒心降低的他，並沒有發現干卓萬頭目的酒杯，一直都刻意少斟了一半的酒。

　　喝得酒酣耳熱的賽德克族人，完全把干卓萬人當作是推心置腹的朋友，他們甚至在干卓萬人勸說之下，把原本被視為生命、片刻不離身的槍枝和蕃刀解下，只顧追求身體的歡愉，醇酒與佳餚就像毒藥的糖衣，讓人命在旦夕仍心曠神怡，沒有一個賽德克人知道眼前的歡樂，本質竟是一場血腥的屠殺！

　　※※※

　　夜已深，原本熊熊的營火只剩暗紅色的餘燼，在一片漆黑夜色中發出黯淡的光芒。

　　這場由干卓萬人舉辦的盛宴，已到了尾聲。幾乎所有賽德克人都在酒精的催眠之下，變成打酣的溫馴小貓，他們橫七豎八地倒臥在杯盤狼藉的河灘上，像是會呼吸的死屍。

　　仰看漫天星光，連酒量極佳的莫那，都不禁覺得頭腦有一些暈眩。雖然他依然把蕃刀握在手中，但酒足飯飽之後，莫那還是滿足地躺在平坦的沙地上，抽著煙斗，直到朦朧地走進夢鄉的懷抱。

　　世界好像被睡眠所統治，變成一幅靜止的圖畫。只有幾個干卓萬人破壞了規矩，在一片死寂之中，慢慢睜開眼睛從地上爬起。

　　他們陸續走到族人的身旁把他們搖醒，多喝了兩杯的干卓萬頭目也從醉酒中被喚回。

　　「莫那魯道在哪裡？那小子一直灌不醉！」悠悠醒來，干卓萬頭目在意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族人確認莫那的狀況。但是在光線昏暗的河床上，只有雷鳴似的打呼聲，看不見有任何一個賽德克族人還保有行動的能力。

　　「好，按照原訂計畫下手吧！」干卓萬頭目微覺放心，他的眼睛裡透露著兇光，在黑暗中發出詭譎的光芒。

　　早有預謀的干卓萬人於命令中拔出自己的尖刀，悄聲走向各自選定的目標身旁，將蕃刀高高舉起，對準了賽德克人脆弱而毫無防備的脖子，毫不留情地斬下。

　　令人迷醉的酒精，讓一個個賽德克壯丁在感受不到痛苦的情況之下身首異處。

　　從他們傷口中激射出的鮮血，在黑暗中也感染到那一份深沉，顏色不再鮮紅，反而更像漆黑的噴泉。

　　神智並沒有完全被酒精掌控的莫那魯道，在淺眠中感覺臉上飛來幾滴溫熱的液體，恍惚間，他用手摸了摸那液體的觸感，感覺黏稠而滑膩。

　　「啊？」莫那一時沒反應過來那是鮮血，倒是在逐漸恢復清晰的視覺裡，看見干卓萬頭目狠狠地斬下不遠處一個族人的腦袋，像在切著某種水果一樣！

　　「不妙！」睡意一下子全被趕跑的莫那，突然發現事情不對勁。在那一剎那，一陣戰慄從莫那的腳底扶搖直上，直接侵襲上他的背脊，莫那的手暗自捏了一下大腿，感覺陣陣疼痛，這代表他眼前看見的並不是身處在地獄的夢境，而是血淋淋的現實！

　　「快起來！干卓萬人出草了！大家快跑！」眼見族人身陷險境，莫那死命地大喊起來，那聲音像是一聲巨雷，瞬間將姊妹原上的寂靜破壞殆盡。

　　幾乎所有的干卓萬人都被莫那突如其來的喊叫嚇了一大跳，幾個沒有醉得很嚴重的賽德克族人也在這一聲雷鳴中被喚醒，轉眼之間，整個濁水溪溪畔陷入一片殺戮與混亂！

　　「可惡！」眼看事跡敗露，站離莫那不遠的干卓萬頭目一眼就發現了莫那的所在，他兇惡地舉起刀，跨步就要向莫那砍來。

　　干卓萬人的臉龐濺滿賽德克人的鮮血，在微弱的光線中看來是那麼地猙獰可怖。莫那倒吸了一口氣，急忙翻身往反方向逃竄，同時口中仍不斷地大喊著：「大家快醒來啊！這一切都是陷阱，大家趕快逃──」

　　干卓萬頭目的刀子在空氣中劃下一道圓弧形的軌跡，那鋒利的刀尖，只差一根手指的長度就要接觸到莫那的後背，但最終還是砍空，落在砂質的地面上，發出了沙沙的聲音。干卓萬頭目就只有這麼一次狙擊莫那的機會了，因為只要一旦讓莫那強健的腿肌開始奔跑，想要再追上他，就好像追趕風一樣的困難。

　　差點就能將莫那拿下的干卓萬頭目，不甘心地追了莫那幾步，直到看見兩人之間的差距越拉越大，他才忍不住回頭對自己的族人大喊：

　　「莫那魯道在這兒！快放槍，快放槍！」

　　黑暗中幾道火光閃起，槍響的聲音劃過天際，但干卓萬人的槍要打中夜色裡的莫那，哪有那麼容易！

　　子彈彈丸打在石頭上發出的悶聲，讓莫那酒意全消，他用盡全力地在閃爍星空之下奔跑著，嘴裡仍同時不斷發出吼叫，他希望自己的吶喊，能再多喚醒一些沉睡的同伴！

　　然而雖然莫那的聲音在空曠的河床上絲毫沒有受到阻礙，但在干卓萬人刻意的灌酒之下，原本前來赴宴的一百個賽德克人，竟有超過三分之二以上的人聽不見莫那的呼喚，醉得不省人事；少數從睡夢中驚醒的賽德克人，有的馬上拔腿往溪的上游逃竄，有的試圖拿起武器和敵人對抗，卻幾乎都在干卓萬人的圍攻下慘遭殺害。

　　大量賽德克人的鮮血，沿著砂石之間的間隙，蜿蜒流入濁水溪。那潺潺的溪水聲宛如哀歌，悼念著那些漂流在河灘上，剛剛失去肉體、流離失所的賽德克冤靈。

　　平時被蛙鳴和蟋蟀叫聲所佔據的深夜，現在已成槍聲、哀嚎聲、喊殺聲演出的舞台。在莫那的身後，只有不到十名的賽德克人，跟著莫那一起竄逃。

　　在黑夜之中疾奔的莫那，腳底早就被看不見的石頭給割得鮮血淋漓，但莫那卻絲毫感覺不到痛苦，因為和親眼目睹同胞慘遭屠殺的錐心痛楚比起來，腳上的傷根本渺小得感覺不到。

　　迎面而來的寒風，在莫那耳邊囂張地咆哮，但漸漸地，那風聲卻慢慢轉變成同族弟兄在瀕死邊緣發出的呻吟。

　　生命逝去的聲音和水流所發出的巨響，嗡嗡交合在莫那耳中。莫那的眼神充滿悲憤，那悲憤劇烈到有那麼一瞬間讓莫那突然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

　　他為什麼要逃，自己又要往哪裡去？那些在他眼前被干卓萬人砍下首級的族人臉龐，像是黑暗裡一道道刺眼的光芒射入了莫那的瞳孔。

　　「啊──」莫那痛苦大叫，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在生氣，因為族人在受著苦難啊！

　　他應該回頭，回去戰鬥，然後把敵人的首級一個一個砍下來才對啊！莫那的身體這樣怒吼著。

　　族人的血風乾在莫那的臉上，繃緊了臉頰上的皮膚。在難以控制的憤怒中，他停下了腳步，胸口劇烈地上下起伏著。

　　「不行，我不能就這樣逃跑！」莫那對自己說。他一邊握緊了蕃刀的刀柄，一邊反身就往姊妹原的方向奔去。

　　「莫那你做什麼？別回去啊！」兩個跟隨在莫那身後的族人，看見莫那發瘋似的往回跑，忍不住從旁抱住莫那的身體。

　　「別管我，我要回去戰鬥，我要回去戰鬥！」

　　「來不及了，我們中了敵人的奸計，來不及了！」

　　「我不能放下他們不管！」

　　「莫那！」賽德克族人抱著莫那不斷掙扎的身體，大聲地勸他：「我們已經失去了很多的族人，我們不能再輕易浪費生命了！」

　　「可是∣∣」就在莫那奮力想掙脫族人束縛的同時，從溪畔草叢裡，突然傳來一聲無情的槍響！

　　「哇！」抱著莫那的族人發出哀嚎，顯然敵人的子彈已然擊中了他。

　　「旁邊有埋伏，快往溪裡面跳！」另一個族人發現情況不對，用力拉扯著莫那，將莫那連同傷者三人往湍急的溪水倒去。

　　當莫那接觸到冰冷的溪水，他的腦袋突然間就好像被人用棍棒重擊了一樣。強勁的水流灌滿口鼻，悲憤的莫那喝了好幾口水，直到族人把他從急流中拉住，莫那才將雙腳站穩在長滿青苔的溪石上。

　　溪水的力量像是後悔，無情衝擊莫那的身軀，但他現在只能想辦法渡河，在後悔裡猶豫，只會讓他被命運滅頂。

　　他搖了搖發疼的頭，混亂的思緒因為溪水的冷卻而鎮定了許多。

　　「快逃，莫那！」那名推莫那下水的族人，將受到槍傷的同胞架在肩上，同時催促莫那趕快渡河。

　　呆立的莫那雖然不甘，卻只能緊咬住牙根，他真的好想回頭殺光所有的敵人啊！

　　但在這樣絕對的劣勢之中，莫那也很清楚自己現在能夠做的，只有趕緊幫助族人，一起橫渡在夜色中有如黑色巨蛇的濁水溪，挽救目前能夠活下來的生命！

　　每一個僥倖逃到溪畔的賽德克人，都毫不猶豫地躍入溪流之中，他們知道只要到了對岸，那裡就是祖靈所庇佑的森林，在那裡，他們就能逃過干卓萬人的狙擊。儘管湍急的溪水沖走了幾個失足的族人，儘管敵人的火力貫穿了不少同胞的身軀，但是只要找到一絲生存的契機，賽德克人就不會放棄前進，直到再次回到祖靈的懷抱裡為止。

　　背著受傷的族人，莫那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踏上他所熟悉的土地。一到安全地帶，莫那和族人一起癱坐在草地上，四肢像被人抽打過一般的痠痛。

　　氣喘吁吁的莫那，恨恨看著他同胞疲累而恐懼的臉龐，心臟劇烈地跳動著。

　　「我向彩虹橋上的祖靈發誓，」在滿天的星光之下，莫那感覺自己臉上的刺紋在隱隱發燙，「今天我賽德克子孫在濁水溪畔上嚐受到的痛苦，我一定要讓那些裝出偽笑、將刀刃刺入我們身體的敵人血債血還！」

　　莫那的眼睛看著遠方的姊妹原，從齒縫裡擠出堅定的誓言，但是黎明卻好像躲在遙遠的地方，絲毫沒有要露臉的跡象。

　　發生在一九○三年十月六日的「姊妹原」陰謀討伐事件，是日軍利用布農族與賽德克族之間的傳統仇恨而施下的毒計。在這場慘絕人寰的屠殺之中，約有一百名來自霧社各社的賽德克壯丁慘遭殺害，而倖免於難逃回部落的人，最後只有五人。

　　巴蘭社頭目的兒子烏康巴望也在這次事件中罹難了，有更多正值壯年、極富戰鬥力的勇士，再也無法擔負起保衛家園的責任。原本以驍勇善戰著稱的賽德克族，因為太信任他人而重重跌了一跤。他們一次失去了那麼多強壯可靠的男子，不禁元氣大傷，也無力再阻止日本人入侵中央山脈的腳步。

　　眼見霧社門戶大開，日軍馬上在眉溪溪畔集結了軍隊，準備一步步進一過賽德克族人最大的部落──巴蘭社。這一次日本人不但要以兵力上的優勢制伏頑強的賽德克人，他們更在霧社山腳下的眉溪沿岸設置了六門大砲，鞏固起最堅固的進攻防線。

　　當整個前山地區都被日本人控制，整個霧社地區就好像被人用雙手箝制住咽喉的猛獸，即使再頑強，也僅能做著困獸之鬥。

　　就在整個霧社人心惶惶、戰鬥力薄弱之時，狡猾如狐狸的日軍，再次派出巴蘭社姑娘伊娃莉羅拔帶著大批生活物資進入山區，在各個部落頭目之間遊說，希望賽德克族能夠放棄抵抗，接受日本人的統治。看著眼前擺滿的食鹽、火柴、魚、布與毛線等生活物資，再想起自己身後大多僅剩老弱婦孺的部落，巴望諾康凝視著伊娃的臉龐，陷入了深深的掙扎，只是謀和的計策在運轉，莫那的抵抗卻沒有停止！

　　當伊娃莉羅拔在各社之間進行遊說的同時，馬赫坡社的賽德克人正由魯道拜依帶領著，在眉溪附近的叢林和日本人進行游擊戰。日軍的部隊已來到前山駐紮，只要給他們時間，鐵絲網、士兵和大砲就會像繁殖力旺盛的動物一樣，轉眼之間佈滿在賽德克人的土地上，莫那不願給予日本人站穩腳步的機會，於是趁著山區大雨，說服父親對最前線的日軍陣營進行突襲！

　　黃豆大的雨點，從陰鬱的天空重重落下。這些打在皮膚上會隱隱生疼的雨滴帶著凜冽寒意，濡濕了賽德克戰士紅白相間的戰衣。由於大部分的槍枝都在姊妹原事件中被干卓萬人奪去，馬赫坡人只好選擇近距離的肉搏戰，以蕃刀長矛來對付日軍的刺刀。

　　原以為可以趁著大雨稍事休息的日本人，沒有想到賽德克人竟然會在這種要命的豪雨中展開進攻，他們闖入柵欄、殺害警戒鬆弛的衛兵，當日本人有所驚覺的時候，已有多人的首級被莫那等人砍下。

　　「快，拉戰鬥警報，同時打電話求援！」部隊指揮官察覺蕃人來襲，立即做出反應，空氣裡響起戰鬥的手搖鈴聲，在帳棚裡躲雨的日本兵紛紛拿著武器出來迎戰，一場短兵相接的死鬥，就在荒謬的雨勢中展開！

　　莫那的手，因為低溫而變得冰冷，但在皮膚下流動的血液卻是那樣沸騰，他用手中的長矛將一個日本兵正面刺來的刺刀格開，並順勢一腳把日本兵踹倒在地，他用力地把矛尖刺入日本兵的背脊，感覺敵人的骨頭在自己手裡碎裂。

　　解決了眼前的敵人，莫那抹了抹臉，把流進眼睛的雨水擦去，他一轉頭，看見魯道拜依的蕃刀正從一名日軍的肚子上劃過，那日本人摔倒在地，腸子從傷口裡翻了出來，他一面像山豬一樣發出淒厲的哀嚎，一面疼痛地在地面上不斷翻動。

　　「大家先退吧，紅頭人像虎頭蜂一樣殺不完！」日本人早有防範賽德克人的偷襲，因而部署的兵力比想像中更多。魯道拜依先對那日本兵的頭狠狠踢了一腳，然後再向所有馬赫坡人下達撤退的命令。

　　莫那點點頭，把長矛從敵人的背上拔出，一面開始往森林的深處跑。

　　「別讓野蠻的蕃人跑了！」

　　馬赫坡人的腳步開始後退，從鄰近隘寮前來支援的日本部隊卻在此時抵達，莫那才剛回頭跑了兩步，背後射擊的聲響就像被激怒似的突然猛烈了起來，幾顆子彈從他頭頂經過，距離近得好像伸手就可以觸及。

　　莫那邊跑邊把頭微微縮進脖子裡，那是一種下意識的閃避動作，然而跑在他前方的父親卻沒像莫那那樣幸運，一顆沒長眼睛的子彈，竟不偏不倚地擊中魯道拜依的後背！

　　「達馬！」莫那急得大喊。

　　不幸中彈的魯道拜依站在原地睜大了眼睛，子彈貫穿了他的肺葉，從前胸貫穿而出，魯道顫抖著身體檢視胸膛上的傷口，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

　　「達馬！」莫那急衝至魯道身旁，腦袋一陣暈眩。

　　一股無限大的恐懼緊緊揪住了莫那的心臟，那份恐懼比自己的死亡還要深沉，只因父親一直是莫那心中一個重要的支柱，同時也是他唯一崇敬的英雄！

　　無視於日軍猛烈的射擊，莫那扶起了父親的身子。致命的子彈在林間四處流竄，莫那沒有時間多做停留，他只能迅速將父親背起，立即往林子裡奔去。一路上，莫那的耳朵裡一直聽見身旁樹葉和枝幹被擊落的聲響。

　　「千萬不能讓日本人進到我們部落裡，千萬不能讓日本人進到我們部落裡∣∣」

　　在莫那背上逐漸變得虛弱的魯道拜依，喃喃重複這一句話，冰冷的雨打在他恍惚的臉龐上，一點一滴地帶走了生命的體溫。唯一還溫熱著的鮮血，大量滲透進莫那濕透的衣服，渲染成一片鮮紅。

　　莫那感覺自己背負著的父親越來越沉重，心中焦急異常，只能更跨大腳步直往霧社方向奔去，他不停地跑，直到日軍的槍聲已聽聞不到，莫那才敢在一棵大樹下，讓父親躺臥下來。

　　看著魯道拜依胸口上拳頭大的槍傷，莫那撕下衣服的下襬覆蓋住那有嚴重焦黑痕跡的傷口，而他混亂的腦海裡，不知為何，竟想起自己兒時的回憶。

　　回憶裡年輕的魯道拜依坐在家中的木床上，對著年紀只有五歲的小莫那說：

　　『活在這大地的生靈啊，我們將來都會死，可是我們是真正的男人喔！真正的男人死在戰場上。真正的男人走向鬼魂之家∣∣』

　　年輕的魯道擁有健康而強壯的身體，和眼前這個重傷而虛弱的他截然不同。

　　『可是我們是真正的男人喔！真正的男人死在戰場上。真正的男人走向鬼魂之家∣∣』

　　莫那搖搖頭，想趕走這不祥的回憶，他伸出手握緊了父親的手。眼前的父親閉著眼，困難地吐著氣。而回憶裡的父親卻執意說著他的叮嚀：

　　『走向鬼魂之家的源頭，是一座美麗的彩虹橋喔！在那裡，守橋的祖靈說：「看看你的手吧！」男人攤開手，手上是怎麼也揉擦不去的血痕。「果然是真正的男人呀！」祖靈讚嘆著。』

　　「達馬，達馬！」莫那哀戚地喚著，魯道拜依聽見聲音，勉強地將眼睛張開一條縫，臉上出現一個慘然的微笑。

　　「莫那∣∣」魯道拜依虛弱地叫著莫那的名字。

　　『祖靈對男人說：「去吧！去吧！我的英雄！你的靈魂可以進入祖靈的家！」∣∣』

　　年輕的魯道拜依語氣激昂，小莫那看著父親，眼神出現了無比的崇仰。

　　「達馬，你不要說話，我幫你止血，你會沒事的！」莫那的手感覺到父親的身體正劇烈顫抖，他不禁將覆蓋在槍傷上早已吸滿鮮血的布又更壓緊了一點！

　　『而真正的女人，是必須要善於編織男人的紅色戰衣，當她到達彩虹之橋的源頭，她攤開手，手上是怎麼也揉擦不去的繭∣∣』

　　年輕的魯道要小莫那看著坐在織布機前的母親，魯道指著母親臉上美麗深邃的網狀圖騰，露出了微笑。

　　『守橋的祖靈看見了，驕傲地說：「去吧！去吧！妳是一個真正的女人！妳的靈魂可以到達祖靈之家∣∣山之極峰。」』

　　「莫那，答應我一件事。」魯道拜依重重一咳，鮮血己從咽喉倒灌而上，自嘴角溢流了出來。

　　「什麼事？」莫那伸出手將魯道拜依臉上的雨水和血跡擦去，卻感覺父親的身體是如此的冰涼。

　　『沒有出草取過敵人首級的男人，和不懂編織技藝的女人，在他們的靈魂走後，到達了彩虹橋。守橋的祖靈看著他們白淨的臉，卻不禁失望地說：「這是我的孩子嗎？唉！回去回去！再回去！你們不是真正的賽德克！」』

　　魯道拜依聲色俱厲的聲音撼動了小莫那，年幼的他撫摸著自己白淨沒有刺青的臉，感到一陣不安，然而父親卻仍不斷地說道：

　　『沒有紋面的男女們霎時蓬首垢面，魂魄茫然無神，羞愧地回頭繞過顛簸難行的溪谷，被守在溪谷的毒蟹剪得全身傷痛難忍∣∣』

　　年輕的魯道伸出手指，指向小莫那的額頭和下巴，語氣突然和緩下來，變成深深的期許。

　　『莫那，我這樣說，你懂了嗎？一個賽德克活著，就是為了要取得通過彩虹橋，進入祖靈世界的資格，要遵守祖靈的規範，做一個∣∣賽德克．巴萊，懂嗎？做一個賽德克．巴萊！』

　　回憶到這裡戛然而止，莫那再怎麼也想不起其他的往事。此時魯道拜依劇烈地咳嗽了起來，破碎的胸口讓他再怎麼用力呼吸也得不到渴望的氧氣，蒼老的魯道拜依終於知道自己的旅途即將到站。他爭取生命的最後幾秒鐘，讓他慈愛的眼神能夠停留在莫那的臉上，這個他最疼愛的孩子，真是他一輩子最大的驕傲啊！

　　魯道握住莫那的手又稍稍用力了些，彷彿是種傳承，而莫那只是不斷用手摩擦魯道冰冷的臉龐，像不願父親離家的孩子，在門口緊拉住父親不放。

　　「千萬不要讓日本人進到我們的部落∣∣」連最後的遺言都來不及說完，父親的聲音就消失在他蒼白的唇邊，縹渺得不知去向。

　　莫那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父親嚥下了生命最後一口氣，而那個回憶裡要自己成為一個賽德克．巴萊的叮嚀，在耳朵裡卻清晰得像周遭的雨聲。

　　莫那用手掌將魯道拜依半睜開的眼輕輕闔上，他的眼中沒有淚水，憤怒和傷心都像被吃下肚子一樣，臉上一片空白。他彎腰把永眠的父親背起，邁開腳步往部落的方向疾奔。

　　『莫那你懂了嗎？要做一個賽德克．巴萊！』

　　父親的聲音和滂沱雨聲揉合在一起，他的雙腳深深在泥濘的土地上留下一個又一個的腳印，就像他的心情一樣沉重。

　　他的胸口有一份急需抒發的悲傷，但諷刺的是莫那不准許自己悲傷。他一直跑、一直跑，希望趕快回到部落，讓父親的身體不要在大雨中變得更加冰冷。他像是一隻失群的野狼，孤單地在風雨中前進，然而等在前方迎接他的，又是什麼呢？

　　※※※

　　失去了父親、失去了頭目，被「失去」攻擊得節節敗退的莫那，來到馬赫坡社前的小山丘，卻又再一次被眼前的景象重擊，而且這一次，那力道更重得讓莫那幾乎站不住腳！

　　一面和陰雨天空極不對稱的太陽旗，唐突地插立在馬赫坡社廣場上，就在距離他不遠的地方，拿著武器的日本兵冒著大雨不斷地湧進部落，像擋不住的洪水！

　　天空依然流著淚，似乎這個世界有太多的無奈等待抒發。莫那看著家園，眼神透露一種哀傷的靜止，他背著動也不動的父親，絕望地站在原地。

　　他就要習慣胸口那種疼痛的感覺，習慣到他以為這輩子就一直繼續疼痛下去，永遠不會痊癒。

　　在晦暗的光線裡，莫那找不到自己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因為似乎連這片大地都已遺棄了他！

　　※※※

　　多霧的山區在午後，照例又躲進一片朦朧之中。成功降服蕃人之後，日本人在霧社成立了中央隘勇監督所，霧社的日治時代正式展開。

　　一片長滿短草的空地，現在擠滿了日本軍警與賽德克人，這裡本來是賽德克人舉辦祭典的地方，現在卻淪為投降儀式的舉辦地。

　　一把把長槍，從賽德克戰士的手中，轉交到日本警察手裡。那些排放在地面上的土槍，原都是賽德克族最引以為傲的爪與牙，如今這爪牙落入日本人的手裡，再剽悍的戰士也只能淪為被馴服的猛獸。

　　魯道拜依死後，莫那經由族人推舉，繼任了頭目的地位。他從魯道的遺體上，取下那串只有頭目才能戴的珠貝串飾，懸掛到自己胸前。莫那將他敬愛的父親葬在自己家中東邊的屋角，期待父親能常伴左右，賜予他更多勇氣與智慧，來面對賽德克人面臨的困境。

　　面對ＧＡＹＡ，莫那依然虔誠而執著，但是這一次，莫那的祝禱，不知為何卻得不到祖靈的回應。

　　對著一群日本軍官，莫那和族人一起蹲坐在廣場上，等待屈辱到來，他仰頭遙望滿是雲霧天空，鬱悶地吐出一口不甘心的氣息。

　　一面用日文書寫著「馬赫坡社、波阿龍社　歸順式」的木牌，由一個日本士兵舉著，就豎立在賽德克人與軍官之間。賽德克族沒有文字，而那些書寫在木牌上宛如怪物的字體，看在莫那的眼裡，除了恥辱之外，再沒有第二個意義。

　　簡單的軍樂演奏著日本國歌，象徵霧社賽德克族絕對服從日本統治的歸順式，就在莫那沒有聽過的歌謠中展開。那些樂器發出悠揚樂聲，優美得連莫那都有些驚訝，但此時的賽德克人哪有心情欣賞音樂，他們的心現在像木頭一樣，在茫茫的未來中漂浮著，任何美好的事似乎都與他們無關。

　　國歌唱畢，一個身材矮小、人中留著小鬍子的軍官走近莫那，先對著臨時棚架下的高級長官敬禮，然後開始將霧社各部落的頭目介紹給上級認識。

　　「右邊的這一位是馬赫坡社新任的總頭目莫那魯道。」

　　軍官口中的日語，有著不自然的抑揚頓挫，莫那從那聽不懂的語言中聽見自己的名字，感覺十分彆扭，他立即轉過來狠狠瞪著軍官看。

　　莫那如同王者的氣勢，讓軍官原本高昂的語氣突然之間洩了氣。那矮小的男人臉上露出驚恐的神情回看莫那，一邊用比原來小很多的聲音繼續向上級報告說：

　　「在莫那魯道背後的是馬赫坡社的長老烏布斯，左邊的是波阿龍社的長老∣∣」

　　「莫那，別看了！」將一切看在眼裡的烏布斯，低聲在莫那的耳邊勸阻他瞪視日本軍官的舉動。烏布斯用眼角的餘光，偷瞄那個坐在棚架下的中年軍官，發現那個高官似乎也注意到莫那不願服從的神色。高官神色凜然的方臉眉宇糾結，顯然是對於莫那的表現很不滿意。

　　「烏布斯，」莫那的眼在沉痛的語調中跳動，他轉過頭來望著烏布斯佈滿皺紋的臉，極為沮喪地說：「你聽說了嗎？荷歌社有兩個家族，只因為家族中有人在日本人打來的時候殺了日本兵，結果整個家族所有人統統都被趕到一間房子裡，然後被放火燒死∣∣」

　　「有啊！」烏布斯搖搖頭，臉上明顯浮現了悲憤。

　　「日本人比眼鏡蛇還兇狠啊！」莫那說。

　　烏布斯認同地點頭。

　　「我們的祖先，再怎麼樣也沒有失去過獵場，而我莫那魯道才剛繼任為頭目，就將整個馬赫坡社輸給了日本人，你說，我怎麼有臉去和祖先們交代呢？」

　　莫那用一聲輕微嘆息帶出臉上的苦笑，烏布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莫那的問題，他只能拍拍莫那的肩膀，無言地安慰。

　　※※※

　　歸順儀式沉悶而漫長，一陣強風把莫那身後的日本國旗颱得胡亂飛舞，他轉頭看著白旗上的紅日，心裡只覺得自從日本人把這面旗子豎起之後，部落的天空就沒再放晴過，原本天天看見的藍天似乎都被吸乾了顏色，而變成了蒼白。

　　「現在，為了代表汝等願意接受我天皇的統治，也為了將你們變成文明開化的日本皇民，總督下令從今而後，賽德克人出草的習俗將被嚴格禁止。」

　　「什麼？」所有原住民聽見高官宣布的命令，全部騷動起來。

　　「不准我們出草，那ＧＡＹＡ怎麼辦？」

　　「沒有出草的男人上不了彩虹橋啊！」

　　「當初我們願意投降，可沒有答應這項條件！」

　　包含莫那在內，每個賽德克人都激動地站了起來，日本人提出的要求，等於就是要他們將ＧＡＹＡ遺棄，這麼嚴重的事情叫賽德克人怎能接受！

　　「安靜，統統給我安靜！」高官透過翻譯，生氣地制止賽德克人的行動。外圍一整排警察舉起槍，對準廣場上一張張憤怒的原住民臉孔。

　　「我們絕對不容許馘首這樣野蠻的習俗存在，」高官看賽德克人在步槍的威脅下安靜下來，嚴肅地繼續發表演說，「我們希望藉由教育讓你們脫離野蠻和貧窮，這是每一個皇民的義務與責任！」

　　對於日本人而言，只要出草的習俗存在一日，山區的治安就一日不得安寧。為了保障所有人的生命安全，日軍急於在賽德克人投降之後就馬上將蕃人最重要也最威脅性的信仰拔除。

　　「豈有此理！」日本人的命令，讓莫那徹底心死。當初他是在巴望諾康的不斷勸說下，才勉強答應投降。而日本人在勸降時也答應絕對會尊重賽德克人的習俗，並允諾提供更好的物質生活條件，現在證明原來一切都是謊言！

　　毫無誠信的日本人，只在意賽德克人是否擁有反抗的能力，現在賽德克人依照約定將武器繳出，日本人反而露出猙獰的面目，他們連歸順式都還沒有舉行完，就讓賽德克人知道他們的投降又是一次太容易相信別人的結果，這叫一向把誠信看得比生命還重的賽德克人如何嚥得下這口氣！

　　來自不同部落的賽德克人在典禮完成之後，被舉著槍的警察各自押解回到自己的家園。日本警察要他們在空地上挖出一個大洞，然後把那些收藏在家中的頭顱拿出來銷毀，以表示斷絕出草的習俗。對賽德克族的男人而言，他們保存的頭骨，不但是自己勇氣與膽識的象徵，更是庇佑他們的朋友，如今要他們將這些榮耀丟棄，等於是脅迫他們自我閹割！

　　「這些都是你一個人砍的？」

　　在馬赫坡社的廣場上，幾乎每一個男人手中都拿著一、二顆骷髏，只有莫那魯道一個人背著一個大麻袋，在所有人之中顯得特別與眾不同。

　　「天啊，你到底殺了多少人！」一個日本人發出驚呼。

　　負責監督的日本警察看見麻袋裡一整袋的頭骨，全都頭皮發麻，他們用如同看見怪物的表情望著莫那，透過翻譯向莫那詢問出草的紀錄。

　　對莫那而言，被人拿槍指著，已是畢生的奇恥大辱，在這樣的情況下，他怎麼可能願意配合質詢。對於日本人，莫那連正眼都不瞧一眼，他的身體好像一座山岳，豎立在日本警察面前。

　　「混蛋，你耳朵聾了嗎？」

　　「算了，別跟野蠻人計較！」一個警察制止了同伴的謾罵。

　　儘管莫那的倨傲讓日本人感到不滿，但他們對待莫那的態度顯然不敢過於蠻橫。他們震懾於莫那殺氣騰騰的目光，只敢將莫那麻袋中的頭骨，用力倒入土坑裡洩憤。

　　看著那些自己用生命所累積下來的戰勳，被日本人像垃圾一樣地拋棄，莫那的心像被千萬隻蜈蚣同時囓咬著一樣痛苦！為什麼日本人一來，不但殺害賽德克人的生命，現在更要將祖先傳承下來的信仰僅用一道命令就輕易扼殺！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莫那不斷在嘴裡重複著這句話。極度的憤怒讓莫那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他緊繃起全身肌肉，凝聚巨大的力量揮出拳頭，如雨點般落在日本警察身上。可憐的日警挨了重拳，臉部馬上掛彩，在一陣相互拉扯之中，日警拉住莫那的衣襟一起摔入了土坑之中。

　　「哇！」警察發出痛苦的喊叫，在落地的時候，他的身體壓碎了土坑裡幾顆頭骨。

　　眼見莫那發難，幾個維持秩序的警察急忙向前制止，他們拿著長槍圍向土坑，嘴裡瘋狂大喊。

　　「快住手，混蛋你快住手！」兩個警察從土坑上跳下，順著落下的力量，用槍托直擊在莫那的頭上和背上。

　　日警原以為兩下結實的重擊應該讓莫那就此倒下，沒想到他們的攻擊卻像風一樣絲毫傷不了莫那這棵大樹，反而讓他變得更加暴怒！

　　「啊──」莫那發出令人喪膽的呼號，他撇下原先毆打的對象，揮拳將兩個跳下來的警察打得像夾尾的獵犬。其他站在土坑上的日警驚訝於莫那的頑強，不敢跳下援救，想開槍又怕傷到同伴，當場顯得不知所措。

　　這時有一名高階警官聞聲趕來，當機立斷指揮員警運用人海戰術，一同躍下將莫那壓倒在狹窄的土坑裡，才好不容易地將莫那制止下來。

　　被日警壓在坑底的莫那喘著大氣，他由下而上望著土坑旁圍觀的族人，只覺一陣心酸。他感覺自己的眼睛湧現了熱熱的液體，卻不敢讓那液體泛流而出，他眨眨眼，讓眼睛從人群縫隙中望向遠方的天空，那裡是那麼遼闊，那裡是那麼自由！

　　他多麼期待此刻自己可以化身成一頭老鷹，為了尋找祖靈的彩虹橋，飛翔在雲朵裡，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躺在這片淪陷的土地上，宛如待宰的羔羊，必須捨棄一切的自尊和榮耀，只剩下屈辱的感覺！

五　隱忍的戰意

　　低低壓著地平線的黑雲，從能高山那一頭迅速向霧社蔓延。亂了風向的強風帶著雨的氣味，吹得原野上的長草舞動得如同颱風引起的波浪。在能高山狹窄的山路上，來自荷歌社的比荷沙波等一群青年兩兩扛著沉重的檜木，和坡度陡峭的山徑抵抗著。

　　「快點！快要下雨了！」體格強壯、肩膀寬闊的比荷沙波，抬頭看看深灰色的天空，預感眼前將會有一場傾盆大雨，不禁催促同伴加快下山的腳步。然而面對泥土鬆軟的斜坡，連空手走路都不見得好走了，現在再加上扛著笨重的木頭，只要一不小心，身體的重心很容易就會失去控制。

　　「哇──」果然，有人在與死神的拔河中鬆了手，一個身影像被砍倒的樹木一樣倒了下去。一個年紀看起來還不到二十歲的青年，因為分神看著天空，沒有注意到腳下的路況，一腳踩空，整個人連人帶木的就往山壁下墜去。

　　「迪米──」眾人大叫青年的名字，一條生命遊走在生與死的交關！

　　幸好名為迪米的青年在千鈞一髮之際抓住了斜坡上的草堆，沒有隨著檜木一起滾落到山谷裡去。躲過死神的第一次召喚，迪米的雙腳拚命想在斜坡上尋找著力點，然而斜坡鬆軟的土質卻讓他一再踩空，更危急的是，他的掙扎讓緊握的草堆看來隨時都會斷裂。

　　「快！抓住我的手！」在所有人之中年紀最大的比荷瓦力斯眼看情況危急，奮不顧身地斜立在斜坡上對迪米伸出援手，其餘族人幫忙拉住比荷瓦力斯的身體，讓他可以像是一根釘在斜坡上的人釘一樣挨近迪米。

　　經過眾人合力的援救，迪米終於握住比荷的手，被狼狽地拖回懸崖上來。好不容易撿回自己的小命，驚魂未定的迪米癱坐在地面，四肢空蕩蕩沒有殘餘任何的力量。

　　「小心點，為了幫日本人搬木頭而丟掉性命，是最不值得的！」比荷沙波和比荷瓦力斯這一對堂兄弟走過來拍拍迪米的臉龐，試著安慰迪米，而迪米只是不斷地道謝。

　　※※※

　　一九三○年春天，距離霧社賽德克族人接受日本人的「歸順式」，已經過了二十四個年頭。在這一段足以讓嬰孩長大成人的漫長歲月中，賽德克人的生活方式因為日本人的介入，產生了難以想像的改變。

　　平整的產業道路，蜿蜒地從埔里一路延伸進山區茂密的樹林裡。對日本人而言，這道路是一條「文明」的延長線，更是一條往來的輸送帶，讓日本人把所謂「先進」的生活方式，不斷灌輸進山脈的肺腑。

　　日人的苦心，讓繁華的街道不協調地立足在霧社樸實的身軀上，而森林裡一棵棵倒下的參天樹木則變成了籌碼，日本人把那些品質優良的木材，當作為賽德克人帶來文明生活之後所應得的回饋，只是他們從來沒有想過，這文明是不是賽德克人所需要的？

　　「教育所、醫療所、雜貨店、郵局、旅館，整個霧社地區的蕃族都已經被我們給開化了，真是不容易啊，很難想像這裡曾是這島上最黑暗的心臟地帶。」頂著厚重的烏雲，霧社分室警部主任佐塚愛佑與能高郡（今埔里）警察課長江川博道一起走在霧社人來人往的街道上，佐塚正滔滔不絕地對新上任的江川炫耀自己的治績。

　　相較於其他「蕃區」，霧社這個擁有學校、醫院、郵局等現代化設施的部落，堪稱是全台灣「撫蕃」工作的典範。夯實而平整的道路，井井有條的商店，不斷自山區裡開採出來的檜木、杉木還有樟腦，這個依照日人完美秩序運轉著的部落，所代表的是數不盡的經濟利益，更是政治上宣傳的模範。

　　佐塚意氣風發的語氣，讓他一身筆挺的警察制服看起來更威風凜凜。相較之下，他身旁的江川反倒顯得平實而低調，身為佐塚的長官，他甚至對於佐塚總是把下巴仰起的走路方式，感到不甚恰當。

　　在他們兩人行進的路上，一群漢人挑夫在日本警察指揮下，挑著一擔擔山區的農產品經過江川博道的面前。而在這群挑夫身後更遠的地方，十數個肩負著檜木的賽德克人，則因為肩膀上沉重的木材而顯得步伐有些蹣跚，他們顛顛簸簸地朝位於街尾的木材集結所走去。

　　大雨將至前的低氣壓，為江川帶來一絲呼吸不順暢的感覺。

　　他並沒有因為市街上的欣欣向榮而感到開懷，相反的，他那雙拘謹的眼睛看見了一些躲藏起來的陰霾。他最在意的，是那些扛木的賽德克人臉上愁苦的表情，那群人顯露出來的憂鬱，是江川覺得鬱悶的主因。

　　「能高山上的製材場距離霧社有多遠？」在一家販賣各式生活用品的雜貨店之前，江川停下腳步詢問走在自己右後方的佐塚。

　　「大約十多公里吧。」戴著黑色警察硬膠帽的佐塚，歪頭想一下之後回答。

　　「那麼遠？」聽見佐塚的答案，江川顯得十分驚訝。

　　「這些蕃人扛著木頭，光從製材場走到這裡，不就得花上一整天的時間了嗎？」

　　「沒關係啦，」佐塚的國字臉上出現了毫不在乎的神情，「他們這些蠻人身強體壯，再說只要隨便給他們幾個錢去買酒喝，他們就會很高興了，哈哈，來，往這邊走。」

　　佐塚乾乾的笑聲讓江川感覺嫌惡，雖然他沒有把那種厭惡直接說出來，卻仍不以為然地瞪了佐塚一眼。剛剛到任就發覺山地警察對於賽德克人抱持相當輕蔑的態度，這種情況讓一直深信處理蕃人事務必須恩威並施的江川博道，隱隱感到不安。

　　在佐塚陪伴之下，江川巡視霧社的腳步，持續朝社內各個公共設施走去。而在這同時間，三個年輕的賽德克族青年──阿威、薩博、瓦旦，則打著赤膊，圍坐在一間雜貨店的木桌前聊天。

　　「呃，痛死了！」坐在長板凳上的阿威，持續旋轉著自己的脖子，他臉上的濃眉因為痛楚而連成了一直線，兩邊肩膀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瘀傷，看起來像某個三流畫家的失敗畫作。

　　「唉──大家都一樣啦！」臉頰凹陷、看來比阿威精瘦許多的薩博放下手中的酒碗，無奈地發出怨嘆的聲音。仔細看看，薩博與瓦旦身上也有多處紅腫的傷痕，而且受傷的部位都和阿威一樣集中在肩膀的地方。

　　「藥膏拿來了，我幫你們上點藥。」在三個賽德克人的交談中，雜貨店的漢人老闆巫金敦右手拿著一個裝滿藥膏的小木盒，左手端捧一碗酒，用流利的日語向幾個年輕人說。

　　「喔，老闆，別再拿酒了，我們沒有錢了。」看著老闆放在桌上的酒，阿威雖然垂涎，卻只能回頭用日語謝絕巫金敦。在經過日本三十年的統治之後，從小被迫學習日語的年輕一代賽德克人，或多或少都能用日語和漢人溝通。

　　「沒關係，朋友，這碗我請。」年紀四十多歲、皮膚黝黑的巫金敦露出友善的笑容。

　　他站在阿威身後，小心地把木盒打開，然後用手指刮出些許黑色藥膏塗抹在阿威肩膀上，並來回地將藥膏抹勻。

　　「輕點輕點！」空氣裡滿是濃濃的中藥氣味，阿威受不了老闆手上的勁道，吃痛叫了出來。

　　「忍一忍，要揉一下藥效才會進去！」巫金敦一臉同情，但手指仍在阿威瘀傷的地方上推拿著。

　　「唉──每天扛這種領不到錢的木頭，我現在窮到連我的獵犬都看不起我了。」在漸漸習慣老闆的力道之後，阿威瞇起眼睛，用母語對著薩博和瓦旦抱怨著。

　　「對啊，以後山豬母親會告訴山豬孩子說，從前有一個獵人很厲害，他連喝了酒都能打到獵物，」莫那魯道的女婿薩博斜靠在牆壁上調侃自己：「但是他現在已經不可怕了，因為他的肩膀傷得太重，連槍都拿不穩了。」

　　「沒關係，山豬不怕樹會怕！」一直保持沉默的瓦旦這時突然開口，他的聲音在三個人中最為沙啞，沙啞到一讓人聯想起一陣帶著砂礫的風，「儘管它們的年紀已經老到見過我們祖先小時候的樣子，但它們還是怕我們，而且，」瓦旦在說話的同時舉起粗壯的手臂，在面前做出砍樹的動作，「那些樹會越來越怕！」瓦旦的表情裡有種無奈的滑稽。

　　「哈哈哈，說得好！」瓦旦的表演，讓阿威與薩博大笑了起來，連老闆推拿的動作都因為阿威身體不斷顫動而暫時停止。

　　「奇怪，怎麼會有那麼多的工程要做啊？」看著眼前三個賽德克族拿起酒碗豪爽乾杯，老闆巫金敦突然間用標準的賽德克語冒出這樣一句話。

　　「嘿！你這個酒科蕃通，蕃話倒講得很標準喔！」瓦旦一邊吞下辛辣的烈酒，一邊讚許地比出大拇指，惹得三個賽德克人又是一陣大笑。

　　面對著賽德克人的稱讚，巫金敦有些不好意思的搔了搔頭說：「在霧社開店做生意做了那麼久，會講你們的話也是很正常的啦。」說著說著，他也跟著阿威等人笑了起來。

　　雜貨店裡笑聲持續了一段時間沒有停歇，直到一個說著日語的年輕聲音，從門口外介入他們的歡愉。

　　「喂，快下雨了，不快點回去還在這裡喝酒？」那人介於質問與命令之間的語氣，讓屋內的歡笑戛然而止。他們眨眨眼，從逆光之中看清楚了聲音的主人，那是年約十八、九歲，身材壯碩，穿著一身警察黑制服的花岡二郎。

　　「歐嗨呦，大人！」隨著花岡二郎走進店裡的身影，三個賽德克人的臉色隨即沉了下來。甚至薩博的問候裡，那「大人」的稱謂還特別加重了語氣，聽起來嘲諷意味十足。

　　薩博的語調讓花岡二郎的圓臉浮現難堪。他身上制服的銅釦閃閃發亮，一直從下襬工整地扣到脖子上，和一般的日本警察殊無二致，但是他臉上的相貌，卻和阿威等人一樣，都是賽德克族獨有的深邃輪廓。

　　「歐嗨呦！」巫金敦聽出了空氣裡的詭譎，趕緊友善地對花岡二郎打招呼。

　　二郎微微向老闆點頭示意，然後尷尬地對薩博等人說：「你們辛辛苦苦扛了一整天的木頭才賺那麼一點錢，還買酒啊？」

　　「這些錢除了買酒之外還能做什麼？」

　　「對啊，反正我們蕃人就是不懂得存錢啦！」

　　薩博和阿威一前一後，正眼也不看一下地對二郎回嘴。他們兩人的語氣裡附著著濃濃的鄙視，任每隻耳朵聽見了都能感受到扎人的銳利。

　　「對啦，大人您是日本人，不瞭解我們蕃人的痛苦啦，不像老闆∣∣」位置與二郎直接相對的瓦旦在阿威的話語之後站起來，他狠狠瞪著花岡看，粗魯地把酒碗遞到巫金敦手裡，一邊用不甚流利的日語說：「只有老闆他瞭解我們，他是一條美麗的蛇！」瓦旦用眼神示意巫金敦把酒喝掉，語氣敵意十足。

　　面對瓦旦等人的挖苦，沉重的鼻息代替二郎說出心中的煩悶。原名達基司那威的他，是荷歌社有力人士奧依比荷的長子，也是道道地地的賽德克族人。

　　自從佐久間左馬太就任第五任台灣總督並頒佈「五年理蕃計畫」以來，日本政府無所不用其極的想從人倫結構著手，徹底改變賽德克人的生活。在政策的強力運作之下，除了許多日本警察為了政治目的而迎娶原住民；更有許多頭目或者長老的兒女被強迫冠上日本姓名，自幼被送到日本人就讀的小學受教育，完全被當成日本人來扶養。

　　日本人之所以要這樣做，就是想從賽德克族人的下一代進行思想改造，當這些小孩長大成人，自然就是理蕃工作最好的棋子，而花岡二郎就是在這樣情況下長大的小孩，他說著流利的日語，行為舉止都受到日本文化的規範，但在他的心裡，卻永遠無法忘記自己是一個賽德克人的事實。

　　像二郎這樣的人，是被兩個族群同時遺忘的拼圖，無法找到自己的定位所在，他們像是一片片被政治陰謀颳落的樹葉，漂流在日本人和賽德克人之間壁壘分明的界線上，既無法回到孕育出他們的大樹，也得不到日本社會這塊土壤的認同，而變成了族群認同上的孤兒。

　　二郎早就對於族人的挖苦習以為常，但心中痛苦的感覺卻從來沒有稍顯淡薄。

　　小雜貨店裡的對峙，影響了外面的天氣，烏雲層裡蒸融的水氣，終於在空氣中跌碎，變成斗大的雨滴落下。

　　循著對流旺盛的空氣，冰涼的雨水落在溫暖土地上，激發出一股同時夾雜著清新與鬱悶的氣味。而那種無法描述的氣息，就好像花岡二郎臉上複雜的神情一樣，找不到適當的形容詞，來界定那是氣憤、羞愧，還是委屈。

　　「唉呀，下雨啦。」已然有些醉意的瓦旦，先看了看屋外的雨勢，再轉過頭來對二郎說：「大人快走吧，別把您這身榮耀的制服淋濕了！」

　　阿威和薩博聞言，又是一陣瘋狂大笑，那笑聲大得讓巫金敦覺得有些於心不忍。在瓦旦得意的神情中，二郎羞憤地低下頭，感覺太陽穴劇烈鼓動著。這屋裡的喧囂，不斷在他的耳膜裡鼓譟、膨脹，讓花岡有種腦袋快要裂開的錯覺，他知道自己快承受不住，只能帶自己逃離，回身就往風雨交加的屋外奔去。

　　「用跑的啊，大人您那身日本皮毛可珍貴的吶！」

　　在雨聲完全佔領二郎的聽覺之前，瓦旦送上的最後一句話，又在二郎重傷的自尊裡刺了一刀。他表情木然地奔跑在大雨中。即使雨水像是在洗滌著什麼似地打在他身軀上，但他卻還是覺得自己的靈魂裡有種難以去除的髒污，附著在那裡。

　　他原本乾淨的制服，沾染到從地面上濺起的泥濘，那像是某種印記的泥斑，就像花岡背負的命運一樣，不管這場雨再劇烈，也無法將那不協調的感覺，稍稍地沖淡一些。

　　※※※

　　「這場雨下得真是大啊。」

　　在距離霧社七、八公里遠的波阿龍社警察局，屋外的大雨在突出的屋簷上形成一道洶湧的瀑布。一個叼著煙的警察把腳蹺到桌面上，從嘴裡發出了懶洋洋的聲音，眼睛無聊地看著們外因為大雨而朦朧的景色。

　　「唉──也好啦，雨下得大，那些蕃人就會躲在家裡，省得在外面惹是生非。」另一個坐在牆角的馬臉警員用手撐住下巴，一邊用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敲打著節奏。

　　就在此時，遠遠有個拿著雨傘人影，從東邊集會場的方向朝警察局奔跑而來。他踩過警局前積滿雨水像個小池塘一般的空地，完全不在意濺起的水花把他的衣服弄得泥濘不堪，像是急著去趕赴什麼重要的約定一樣，匆忙地闖進大雨涵蓋不到的領域。

　　那是一個圓臉、身材高壯的年輕警察，在他幾乎完全濕透的制服上，金黃色的線繡著「花岡一郎」四個大字。

　　他一跑進屋簷的下方就先收起傘，用手撐在半蹲的膝蓋上喘著大氣，顯然經過了一段長距離的奔跑。

　　「快喔快喔！要生囉！」看著一郎落湯雞一般的狼狽模樣，叼煙的警察從嘴巴裡吐出一口白煙，他用吊兒郎當的聲音說著話，感覺有點像在自言自語。

　　弄痛胸口的急喘稍稍和緩，一郎完全不理會屋裡兩個員警的斜睨眼神，他隨手把雨傘往牆角一扔，連招呼都沒有打，急忙穿過大廳往後面宿舍奔去。

　　「哼，」馬臉警員目送著一郎，嘲笑的語氣露骨地表現出他對一郎的鄙夷，「打死我也不相信兩個蕃人可以生出一個日本孩子來！」

　　心繫臨盆的妻子，焦躁不安的一郎跑過長長的走廊，來到鋪著榻榻米的宿舍客廳前。他胡亂脫了鞋，兩隻濕淋淋的腳在木踏板上留下清晰的腳印，但即將成為爸爸的他根本沒發覺。

　　「啊，達基司，快、快！」

　　「老婆都要生小孩了還去巡邏什麼啊？」客廳裡一群警察眷屬同時轉過頭來看著開門的一郎，同時七嘴八舌地用賽德克語催促一郎的腳步。她們身穿著和服，卻都是賽德克族的女子。她們全是日本人刻意迎娶進門的「和蕃工具」。

　　如同鳥巢一般的嘈雜讓一郎原本就已緊張的情緒更加緊繃，從隔壁房間裡傳來的呻吟讓他不知所措，那呻吟痛苦得連外頭大雨打在屋頂上的聲響都掩蓋不住。

　　一郎急衝到房前，沒有敲門就猛然把門扉打開，沒有了房門的阻擋，花子的呻吟瞬間變得更為清晰駭人。

　　「花子妳還好嗎？」一郎大喊。他本想衝到妻子的身旁探視，卻被一個肥胖的中年婦女擋住，她伸出雙手扳住花岡的肩膀，把他的身子轉向房門，一面推他出去，一面說：

　　「達基司，你出去，這是女人的工作！」

　　一郎擔憂地看著大肚子的妻子躺在床上，身體卻不自主的被推到門外，他看見她臉上的表情因劇烈的陣痛而扭曲，眼見她痛苦到連一頭往後挽起的長髮都被汗水所濡濕，護妻心切的一郎，忍不住一手退開擋路的肥胖婦人。

　　「花子！」一郎又喚妻子的姓名。

　　「你放心，生第一胎都是這樣，你在裡面礙手礙腳也幫不上忙啦！」

　　被一郎推得差點跌倒的肥胖婦人，沒好氣的再把一郎趕出房間，一郎心不甘情不願的回到走廊，那厚實的房門立即被關上。

　　心疼妻子受苦，一郎悵然地把警察膠帽從頭上拿下來，露出了短短的、被壓扁的頭髮。那些坐在客廳裡的婦女們看見他手足無措的模樣，紛紛出言安慰。只是聆聽花子呼天喊地的哀嚎，就算一郎再怎麼假裝鎮定，他的心仍像是被一條連鉤的線扯著，花子每叫一聲，那鉤就造成一次痛苦。

　　緊張到手心全是汗的一郎不想多說話，一個人走到玄關點起一根煙。他貪婪地吸入濃稠的白霧，讓白霧從他肺裡帶出一縷鬱悶的感覺，飄散在牆上那些寫著自己名字的獎狀之前，漸漸的，尼古丁似乎發生功效，一郎的手稍稍減少了顫抖的幅度∣∣

　　※※※

　　一郎本名達基司諾賓，和花岡二郎一樣，都是荷歌社出身的賽德克族人。儘管名字相近，但一郎和二郎並不是親兄弟，他們是因為年紀只相差一歲，又同在埔里小學就讀，因而被山地警察安排義結金蘭。

　　個性內向保守的花岡一郎，和性情較為開朗的花岡二郎，其實是完全不同類型的人。一郎來自荷歌社一個普通人家，不像二郎出身權貴家族，但即使出身平凡，他仍憑藉著天資優異，打破日方只讓賽德克頭目或長老子女進入日人小學就讀的成規。

　　在求學的過程中，一郎與二郎在學業上都表現得非常優異，尤其是一郎，他不僅在大小考試中贏得無數獎狀，從埔里高等小學畢業時，更獲得平均九分的極優秀成績。

　　國小畢業之後，一郎繼續升學，進入台中師範學校就讀，而花岡二郎則是回到故鄉擔任「警丁」（派出所的工友）。

　　當一郎順利從師範學校畢業，他本以為可以回到故鄉擔任老師，但沒想到政府卻以沒有職缺為由，只安排一郎到波阿龍社警察局擔任乙種巡察，期望落空的一郎，不但必須成為受族人唾棄的山地警察，更必須承受被日本人歧視的感覺。

　　雖然一郎在警局裡擁有最高的學歷，但他的薪水卻只有一般日本警察的一半，而每當他出勤執行警察工作時，他更得昧著良心去和族人站在對立的位置，甚至還被迫毆打族人！

　　在賽德克人的眼中，一郎變成了日本警察的走狗，而在日本人眼中，一郎只是一個會說日語的蕃人，絲毫得不到尊重，這樣雙重的煎熬，讓一郎原本就陰鬱的個性，變得更為沉默寡言。

　　一郎的心中有恨，那種無奈的憤恨是因為他知道像自己和二郎這樣的人，都是理蕃政策的棋子。他和二郎從小被訓練以做一個文明人為傲，而且那訓練已經深深地把根釘入意識深層的泥土裡。他無法認同自己父兄用日本人認為野蠻的方式過著農作與打獵的生活，但也無法更換自己那一張賽德克人的臉孔！

　　被兩股背道而馳的價值觀拉扯，人脆弱的心難免產生變形，當往那個方向走都得不到認同，這群邊緣人只能選擇逃避，只能在擁有相同遭遇的同伴之間找尋救贖。

　　這種思想上無形的枷鎖，讓一郎與二郎在考慮婚姻的對象時，只能各自選擇同為接受過日本教育的川野花子（原名娥萍那威）與高山初子（原名歐敏塔道）來當作命運共同體，只是這樣的救贖是永久的，還是暫時的呢？

　　兩個血統純正、但在意識上已經遭到異族文明強暴的賽德克人相互結合，那一份糾纏在肝腸之間的矛盾，是不是仍會隨著精與血，傳承到他們創造出的新生命裡呢？

　　窗外的雨雲暗沉如墨，駭人的閃電好像要把天空劈裂似的。讓人心神不寧的雷響彷彿是一種威嚇，要眾生看清楚自己的軟弱與無助。依靠在窗邊的一郎，早在自己複雜的命運裡疲憊不堪，卻不知找誰訴苦！

　　他的心像他的個性一樣，不敢對於未來有太多奢望，那種怯懦直到房裡一陣嘹亮哭聲傳來，一郎才覺得背脊裡有一股新的力量支持著他站立起來。

　　即使一郎深邃的眼裡仍有數不盡的憂鬱，但在新生兒為了學會生存而用力喊出的哭泣中，他的臉上還是綻放出飽含希望的笑容，而且那笑容，就如同他兒子的哭嚎一樣激烈！

　　※※※

　　「樹倒了！」

　　原本狂暴的雨經過一段時間的發洩，漸漸變成隱約的啜泣。站在沾衣不濕的細雨中，莫那的長子達達歐莫那高舉手中的斧頭，用景仰的眼神迎接大樹倒下之後出現在眼前的天空。

　　原本高聳的紅檜，現在靜靜地躺在大地上，再也享受不到從高處俯視世界的特權。達達歐莫那彎下腰來輕輕撫摸紅檜粗糙的樹皮，彷彿在傳達心中無言的歉意。

　　一陣微弱的陽光突破了雲層的封鎖，那柔和的光像劍一般刺穿了積雲，在雲的瘡口上形成一道道光束。

　　今年就滿三十歲的達達歐莫那和父親一樣擁有高大的身軀，臉上兇悍精實的模樣也和莫那如出一轍，他抬起綁著白色頭巾的臉，看見霧氣氤氳的天空浮現一道清晰的彩虹，拱橋炫麗的色彩，讓達達歐的嘴角隨之上揚。

　　彩虹一直是賽德克人心中祖靈存在的證明。

　　「呀哈──」原本因為大樹倒下而感傷的達達歐受到彩虹的激勵，突然發出一道清嘯，惹得他身旁族人都將眼光聚集到他身上。

　　『聽著吧，人們！看著吧，人們！我們決死的勇士出草，在那枯松下，混戰如松葉亂飛，而今帶著首級歸來了∣∣』

　　達達歐粗獷的歌喉，遠遠傳向森林每個角落。他的同伴聽見這一首只有在戰士出草成功之後才能唱的戰歌，不禁都慷慨激昂地加入合唱的行列。

　　在古拙的旋律中，達達歐把苧麻外衣脫下，全身只留一條纏腰布。他展現出他強壯而結實的胸肌，高舉手中的斧頭，用力把斧刃砍進身後另一棵大樹的軀幹裡，當作是一種沉痛的抗議。

　　日本人來了之後，賽德克人再也不能出草，男孩們失去成為男人的憑證，而被視為最重要財產的槍，也全都被沒收了。

　　沒有了戰場和武器，男人們只能和老祖宗一樣用弓與矛來打獵，但是由於森林不斷被砍伐，連帶使得山豬與山羌的蹤影也越來越難得一見。當賽德克族狩獵的成果就像秋天的白晝一樣越來越縮減，賽德克人失去賴以換取生活物資的山產，只能束手無策地看著生活繼續向窘困裡深陷。

　　日本人不但沒有讓賽德克人過得更好，甚至還全盤否定賽德克族人的傳統，他們不尊重賽德克人的習俗、瞧不起賽德克族的神祇，完全把他們視為二等公民，於是男人們常只因為蓄留長髮而遭警察毆打，小孩們得去上學而妨礙了本當學習的農耕工作，而女人更是理蕃政策下的犧牲者。

　　許多美麗的賽德克姑娘被政府安排下嫁給日本山地警察，卻多在不幸福的婚姻中憔悴。日本丈夫根本沒有把他們的賽德克妻子當作人看，缺乏尊重的婚姻根本無法維持。

　　更可惡的是日本人派往山區的警察多半都是犯了過錯的素行不良者，那些品行低落的山地警察憑藉著公權力作威作福，任意強暴純潔的少女，使得淳樸的賽德克部落竟出現未婚生子的問題，情況嚴重到賽德克人忍無可忍的地步！

　　失去了自由自在生活的權利，賽德克人在日益沉重的勞役中衰弱，從建築駐在所、修補道路到興建各種公共設施，山地警察總是可以利用各種名目對他們進行勞力與金錢的剝削，於是自古以來便以剽悍聞名的戰士一族，只能將眾所景仰的戰力拿來夯土、砍樹、搬木，祖先們英勇的作戰事蹟，距離這些賽德克後裔好像越來越遠。

　　「不能出草，不能成為賽德克．巴萊，我們如何去面對站在彩虹橋那一端的祖靈啊！」達達歐吶喊出心中最沉重的不滿，每個人都應當可以決定自己的信仰與生活方式，但如今神卻好像已經遺棄了虔誠而恭謹的賽德克民族。

　　賽德克人的憤恨，ＧＡＹＡ能夠聽得見嗎？

　　※※※

　　坐在自家門前屋簷下的莫那魯道，同樣看見了天空裡的彩虹。他手中的竹簧琴引發了空氣的顫抖，變成了一首悲傷的歌曲，彷彿是在向死去的魯道拜依懺悔。

　　經過了那麼長的時間，莫那還是無法原諒自己讓日本人佔據了他們的部落，愁苦的酒進入了莫那傷感的懷，在他空虛的胃裡點燃起熊熊的火焰。

　　他今年已經四十八歲了，雖然他全身的肌肉還是保持著驚人的彈性，雖然他還是可以輕鬆地用弓箭射中疾奔中的山豬，然而腳踩的土地不是自己的，就算莫那的腳步再快又能代表什麼呢？

　　眼前的莫那，就像一個全身被人用繩索捆綁起來的英雄，即使力量強大也毫無用武之地，他只能借著酒精壓抑那藏在血液裡的傲氣，一忍就是二十多年！

　　雨後的屋簷落著晶瑩水滴，幾隻趴在莫那身旁打盹的獵犬，因為一個逼近的腳步聲而驚醒，牠們發出低沉的警告聲提醒莫那有人到來。

　　在獵犬的威脅下，一個十二、三歲的賽德克少年在不遠處的房舍前停下步履。他神態恭謹的臉龐上，圓圓的眼睛正注視著坐在石堆上的莫那。

　　「巴萬那威，你過來！」莫那仰起下巴，眼睛瞇起來看著少年稚氣的臉龐，舉手召喚他到自己跟前。

　　名為巴萬的少年聽到命令，臉上出現欣喜，踩著雨後濕軟的泥土跑向莫那。

　　「頭目。」巴萬步入變聲期的嗓音讓人聯想起鴨子，他將雙手背在身後，等待著莫那發言。

　　莫那瞧了巴萬一眼，低下頭把皺皺的菸草塞進煙斗裡。他點燃火柴，一直到舒坦地吐出一口煙之後，才緩緩問著少年：「巴萬，你今天怎麼沒去上學？」

　　「我∣∣我∣∣」莫那的問題讓少年顯得扭捏，「我生病了！」巴萬心虛地回答。

　　「生病？你怎麼可能會生病？」莫那的聲音突然加大了一點，同時他發現少年左頰上攀爬著些許血痕。

　　「你過來。」莫那皺起眉要巴萬走近一點，他用大而粗糙的手抓起巴萬的臉，邊檢視傷痕邊問：「老師打的？」

　　「嗯，」巴萬躊躇了一下，終於還是一股腦把他受的委屈陳述出來，「我跑步跑贏了一個日本小孩，結果那小孩哭了，老師看見，就說我欺負他，還打我，一直打一直打！」

　　看著巴萬憤恨的臉，莫那吸了一口煙，讓煙斗裡的煙絲燒得像在跳躍似的，他傾身從一旁地上的酒壺裡倒出一杯酒，並把它交到少年手中。

　　「頭目？」莫那的舉動讓巴萬有些驚訝，因為年幼的巴萬從沒喝過酒呢。

　　「喝吧！」得到了莫那的允許，巴萬高興地蹲下來，在頭目的注視下將酒全數喝下。

　　「哼！」看著巴萬猴急的模樣，莫那嘴角不禁微笑了起來。

　　「我可以再要一杯嗎？」

　　莫那將酒壺拿給巴萬，他興奮地又自己舀滿一杯。

　　「頭目，運動會那天看我跑第一名，讓那個日本小孩哭著看我上台領獎！」巴萬又將酒喝完，他齜牙咧嘴地拍著自己胸脯，雄糾糾氣昂昂。

　　「頭目，我，我討厭日本人！」巴萬呼出一口刺鼻的酒氣，吞吞吐吐地說，彷彿是鼓起很大的勇氣似的。莫那聽了巴萬的話語，臉色突然變得深沉。

　　趁著莫那沉默，少年又伸手準備用舀酒，但這一次他的動作卻被莫那制止下來。巴萬不解地望向莫那，只見莫那的眼睛裡流動著異樣的光芒，那光芒雖然平靜，卻可以感覺得到那裡面有著什麼在燃燒。

　　莫那的眼神太過炙熱，炙熱到巴萬不敢與他四目相交，巴萬只能將視線順著莫那身上的寬巾往下看，直到他發現莫那大腿上有一條如同巨大蜈蚣一般的傷疤。

　　「頭目，我爺爺說你年輕的時候是個英雄！」對照一下自己光滑無痕的肌膚，巴萬顯得有些羞赧。

　　「哈哈哈，你爺爺說我年輕時是個英雄？哈哈哈！」莫那幾乎是無法克制地大聲笑了起來。「那我到現在也還是個英雄，他知道嗎？」

　　激烈的笑，讓莫那的眼睛有些濕潤，沒有人知道他高亢的語氣是一種示威，還是一種對自己的調侃。

　　莫那巍巍然站起，右手拍了拍巴萬的肩膀，他彎腰拾起地上的酒壺，對著嘴將壺中剩餘的酒一次喝盡，轉身就要往屋裡走去。

　　「莫那頭目，下次打獵的時候也帶我一起去好不好？」眼看著莫那就要離開，少年把握最後的機會說出他的懇求。

　　莫那的腳步停在細細的雨絲中，回頭嚴峻地問：「巴萬，每個男人都有他自己的獵場，而你的獵場在哪裡？」

　　巴萬張大了嘴想回答，但心中的答案卻像一隻縹渺的蝴蝶，怎麼樣都捕捉不到，情急之間，一陣天旋地轉的暈眩卻從他後腦勺的地方竄出，兇猛地往身體四肢擴散。

　　「巴萬你沒事吧？」眼看巴萬臉色有些異樣，莫那出言詢問。

　　這時巴萬已經站不住腳攙扶著屋舍的牆壁！他不斷搖頭，神情有些狼狽。

　　「沒事，頭目，我只是有一點點醉而已！」

　　腳步蹣跚的巴萬一步步想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卻抵抗不了酒精的攻勢。

　　莫那毫不同情地看著他，心情就像一隻看著雛鳥掙扎學飛的親鳥。這世界絕非我們想像中的那麼友善、那麼體貼善良，相反的，沒有力量的人如果不試圖從考驗中站起來的話，那麼現實的無情總有一天會像盤旋的禿鷹一樣，等著啃食我們因軟弱而壞死的部分。

　　眼前的昏眩，對於巴萬來說是一種痛苦，但卻不至於造成太大的傷害，隱藏著巨大威力的酒，已讓他對於成人的世界感到敬畏。巴萬試圖用意志力克服那種敬畏，但就在天空中彩虹消失的同時，他的意志力也跟著殞滅得無影無蹤。在莫那的注視下，少年緩緩倒在泥濘的土地上，失去所有知覺。

　　※※※

　　「你們這是怎麼搬的？叫你們木頭不可以在地上用拖的聽不懂嗎？一根木頭弄成這樣要怎麼用啊？」

　　用賽德克語咆哮著的男人，是眼睛細小、嘴巴突起、動不動就喜歡找原住民麻煩的馬赫坡製材場巡查∣∣吉村克己，他是為了興建霧社小學宿舍而特地被派來馬赫坡進行監督的巡察，據說擁有許多伐木選材的經驗。在他面前，一群渾身因為長途在大雨中搬運木頭而沾滿髒污的賽德克人，安靜地站在製材場棚架下，瞪視著這個衣著清潔的日本人。

　　男人們又餓又累，心中的憤怒像是生長在陰暗處的苔蘚，不敢直接暴露在吉村的目光之下，但是每個人的拳頭倒是很有默契地都緊握起來。

　　「就皮壞掉而已嘛，裡面都還是好的啊，我們從以前就是這樣搬木頭的啊。」站得最靠近吉村的比荷沙波赤裸著上身，用腳踢了一下眼前佈滿磨痕的木材。

　　「你還敢說？要講幾次你們這群笨蛋才會聽得懂！」吉村發瘋似的舉起腳就往比荷的大腿上踹去，「木頭磨成這樣，怎麼賣到好價錢啊？沒腦袋的東西，叫你們是生蕃都還太抬舉你們了！」

　　比荷在吉村的攻擊之下踉蹌地倒退兩步，極力用強壯的雙腳支撐著自己不倒下，賽德克人絕不輕易在敵人面前倒下。

　　他大而圓的眼神就像受到攻擊的野狼一樣露出獠牙，只等腳步一站穩了就要衝向前去。所幸比荷瓦力斯眼明手快，在比荷沙波失去控制前就一把抱住他的身體，針對吉村而去的拳頭也硬生生被制止了下來。

　　儘管腳步受阻，但比荷沙波的嘴巴卻沒有忘記要反擊。「你這個混蛋！下雨路那麼滑，剛剛迪米在回來的時候還差點摔死，你知不知道啊？」

　　比荷沙波的怒吼傳遍了整個製材場，遠處幾個漢人製材工放下手邊的工作，往這邊看著，這樣的衝突對他們而言並不是什麼新鮮事。

　　「哼！那又怎樣？」吉村兇惡的臉在比荷的聲音裡顯得更囂張了。他轉過頭看著手腳身體都有擦傷的迪米，拿起警棍質問：「你的木頭咧？」

　　「滑掉了，掉到山谷裡頭去了。」迪米回答。

　　「滑掉了？一根木頭那麼貴，你竟然讓它滑掉了？」吉村手中的棍子不由分說地就往迪米身上招呼過去，迪米舉起手格擋，卻讓棍子直接打在右手前臂上，痛得他直彎下了腰。吉村看見迪米疼痛的模樣，不但沒有收手，反而繼續手腳並用地痛毆迪米。

　　「混蛋你打夠了沒！」比荷沙波的憤怒真的超過他所能控制的極限了，他掙脫開比荷瓦力斯的手，像出柙猛虎一樣往吉村撲去。他用力在吉村背上推了一把，讓不算強壯的吉村差點跌個狗吃屎。

　　比荷的舉動讓賽德克人大聲叫好，而自視甚高的吉村又怎能忍受低下的蕃人對自己動手！他暗啐一聲，一回頭就和向他撲來的比荷沙波糾纏在一起。

　　一陣扭打之中，兩人腳步絆在一起雙雙摔倒，動作敏捷的比荷在跌倒的瞬間馬上一個翻滾，再起身時右手已經握住蕃刀的刀柄，隨時就要讓鋒利的刀身出鞘！

　　「你在幹什麼，比荷？」

　　眼看局面就要見血，一個冷冷的聲音卻將比荷沙波的動作瞬間凍結。所有人看向聲音的來源，原有的鼓譟立即沉寂，既突然又突兀。看著那人的臉龐，比荷的神情變得恭謹，只剩下粗重的氣息在憤怒著。

　　摔倒在地的吉村感覺自己的頭撞到某人的腳，一抬頭，竟不經意從一塊纏腰布下看見那人的下體，場面瞬間變得有些尷尬。

　　「吉村長官，要是以前如果有人敢用這個角度看我，我一定刺瞎他的雙眼！」男人的聲音低沉得像一道冷風，讓空氣溫度明顯下降。吉村感受到一種不寒而慄的壓迫感，急忙狼狽站起，他認出那個說話的男人正是馬赫坡社的總頭目莫那魯道。

　　「你少來威脅我，馬赫坡的老大不是你莫那魯道，是我！」滿身黃土的吉村一面拍打衣服上的髒污，一面粗聲警告莫那。雖然吉村對這個曾砍下三十幾個人頭的蕃人頭目總是感到畏懼，但他仍極力維持著日本警察的尊嚴。

　　面對吉村的挑釁，莫那沒有答話，只是低頭看著身高整整比自己矮上半個頭的吉村，那眼神不慍不火，平靜得像無風的草原，卻看得吉村心裡直發毛。

　　「今天你們別想領錢了，好好的木頭被你們拖壞了，下次再這樣，我還要你們賠！」無須動用武力，在莫那這隻野狼之前，吉村已經變成一隻夾著尾巴的獵犬。儘管他故作高姿態地往辦公室走去。但誰都看得出來，吉村其實不敢在莫那面前多做逗留。

　　「賠什麼？替你們工作又領不到錢，還要賠你什麼？」雖然頭目就在身旁，但比荷沙波還是忿忿不平地怒吼。

　　礙於莫那在場，吉村識相地沒有回嘴，但他卻站在辦公室門口瞪著比荷沙波，口中唸唸有詞：「你們這群生蕃給我記住，總有一天要你們好看！」

　　※※※

　　當吉村脫下污濁不堪的外套往室內走去之後，整群馬赫坡人立即圍向莫那魯道，七嘴八舌地向頭日報告事情的經過。一語不發的莫那心情極度煩悶，對於子弟們的控訴完全不想理睬，他頭也不回地走出馬赫坡製材所的大門，只留下了這群氣憤難消的賽德克年輕人呆立在原地，一臉錯愕。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莫那會變得如此退縮，他不恨日本人嗎？不，莫那比馬赫坡社裡的任何一個人都還要痛恨那些只將賽德克人視為牲畜的大和民族。

　　父親的死、村子被剝奪、習俗祖靈被蔑視∣∣光這些仇恨就足以讓莫那有一千萬個理由拿起蕃刀將所有日本人送入地獄，但他都還是強迫著自己將一切忍耐下來了，一切的隱忍，只是因為他親眼見識過日本人的厲害！

　　在莫那二十九歲那年，他和幾個賽德克族頭目一起被迫著參加所謂的「蕃人日本內地觀光團」。

　　在那一趟充滿「教化」意義的四個月旅程中，莫那的足跡走遍了東京、神戶、名古屋、京都等幾個日本大都市。日本人帶著這群從沒有離開過山野懷抱的賽德克人參觀了他們強大的軍事設施。示威與恐嚇，是那一趟旅行莫那看到唯一的風景。

　　在回程的船上，莫那望著無際大海，想著日本繁華的街道、以及那些可以不斷製造出機槍大砲的兵工廠，他的心中有千百種念頭在流竄。

　　走了這一趟，莫那的眼界看到了更遠的地方，他親眼看見那些日本本土的警察，每個待人都溫和有禮而親切，和自己部落裡那些禽獸不如的山地警察相比簡直是天差地遠。

　　「我們根本沒有被當成人看！」莫那得到這樣的結論。有了比較之後，莫那反而瞭解自己是受到怎樣的壓迫，反抗之心也更為堅定！

　　回到霧社的莫那，在一九二○年和一九二五年曾兩次企圖串連其他部落一起反抗日本人，但最後都因為事跡敗露而失敗。身為主謀的莫那本應遭受嚴厲的處分，所幸當時的日本總督下令要以懷柔的方式解決蕃人問題，讓莫那得以逃過一劫。

　　從此，莫那握著蕃刀的手變得更謹慎了。他的眼神依然銳利，但卻學會了在與日本人周旋時不攖其鋒。他的腳步依然雄健，但由失敗的經驗之中學會不再輕舉妄動。他把他的愁與恨，變成了悶燒在心中的柴火，驅使自己去找尋更大的力量和通達的智慧，他要讓自己走得長、看得遠，去完成一個賽德克子孫應該要做的事情。

　　他得讓日本人知道賽德克人的驕傲！

　　莫那不希望自己的反抗只是一陣無足輕重的微風，他要打的是一場用血染紅天地的仗，即使犧牲生命也在所不惜。就算日本這個巨人難以撼動，他也要自己成為一根虎頭蜂的毒針，讓巨人狠狠的痛過一次才甘願！如果犧牲不能帶來任何疼痛和反省，那麼犧牲是沒有任何價值的！

　　『唱歌唷！我唱首彩虹橋的歌唷∣∣』

　　離開製材所，莫那走在細雨不停的山徑上，鬱鬱唱起臨時編出來的歌謠：

　　『祖靈啊，我學狗掘土，學烏鴉吃腐肉，我臉上的圖騰模糊了嗎？我喝過日本人的酒，穿過日本人的衣服，我通過彩虹橋的資格被取消了嗎？祖靈啊！森林裡ＳＩＮＳＩＮ鳥已經不叫了，部落裡的ＧＡＹＡ已經不見了，請別再讓雨水洗去彩虹橋的顏色，我怕死後的鬼魂認不得路啊，我怕孩子們見不到祖先啊∣∣』

　　充滿感慨的旋律有沒有被風帶走，回到遙遠的天上，讓那些看顧著馬赫坡的祖靈聽見？如果說戰士的宿命是孤獨，那麼一個勇敢的人有沒有享受軟弱的權利呢？莫那的臉承受著冷冷的雨，當整個部落的人都仰賴著他的領導，莫那，他又能仰賴誰？

　　遠方隱隱約約，又再次浮現彩虹。面對那虛幻的七彩拱橋，莫那把眼睛瞇起，像凝視一個老朋友一樣，既開心又傷感。

　　一隻ＳＩＮＳＩＮ鳥，此時像聽得懂莫那的歌謠般，從山百合的樹枝上一躍飛起，牠好像是要證明自己並沒有將賽德克人遺忘，沒有將自己的職責遺忘！

　　於是牠在掠過莫那眼前時，放聲唱著那一首不曾改變過的歌曲，「唧啾、唧啾、唧、唧∣∣」

　　幸好彩虹還是存在的，幸好ＳＩＮＳＩＮ鳥並沒有選擇沉靜，如果眼前這一刻的美好能夠持續一輩子，沒有敵人，沒有屈辱，沒有那些讓人覺得痛苦的事情，那該有多好！

　　「我好想靜靜地坐在林子裡聽ＳＩＮＳＩＮ鳥唱一下午的歌，快樂得沒有一絲煩惱！」莫那的心底浮現了這樣的聲音，那是一個好美的夢想，美好到讓莫那淡淡地微笑起來，繼續走向淒苦的雨林裡。

六　導火線

　　達達歐莫那看著馬赫坡駐在所擦拭得乾乾淨淨的天花板，用失去焦點的凝視打發等待的時間。在他身旁，小他八歲的弟弟巴沙歐莫那和瓦旦、薩博站在一起，臉上有一種不耐煩在蠢蠢欲動。

　　「五把槍，二十顆子彈∣∣」一個面貌和善的日本警察抱著五把獵槍，從槍械庫走向辦公桌，將一把一把擦得油亮的槍桿橫放在桌面，然後從抽屜裡取出一本登記簿。

　　「你這邊蓋手印，還有這裡。」警察將槍枝數目寫好之後，將本子遞給達達歐，達達歐將大拇指按在印泥上，豔紅豔紅的好似流血。

　　「歐哈呦！」一個胖警官這時從外頭走了進來，達達歐等人看見了馬上用日語向他問候著，但神色並沒有很熱絡。

　　「怎麼？來借槍啊？」警官一邊點頭回禮，一邊大剌剌往旁邊的大辦公椅上一坐。

　　「是啊，」瘦瘦的薩博用手指著一旁微笑的瓦旦：「瓦旦要結婚了，得幫他張羅準備一下啊。」

　　「達達歐，巴沙歐，聽說你們的父親莫那魯道為了這次打獵出動了不少人啊？」胖警官問。

　　達達歐按完所有手印，從桌上拿起一把槍檢視著，有些敷衍地回答：「對啊！消失的森林哪來的獵物？獵場的樹已經快被你們砍光了，不趁現在多去打點獵物，將來樹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你說什麼？」胖警官原本愉悅的神情突然僵了下來，但達達歐卻毫不在乎的將獵槍拿起，轉身就要離開駐在所。

　　「達達歐莫那，」在跨出門檻之前，警官突然叫住達達歐。達達歐和其他人一起回頭，看著他圓如滿月的大臉脹得通紅。「你最好嘴巴給我小心一點！說那什麼話？」

　　達達歐用眼神回視了警官幾秒，不在乎的神情明顯寫在臉上，他看胖警官氣呼呼的樣子頗為好笑，只差沒有出言相譏。

　　「我可以走了嗎？」達達歐故作恭敬地問，神情卻十分倨傲。

　　胖警察本要發作，卻深吸一口氣隱忍下來，達達歐看他沒有說話，就逕自轉身帶著眾人離去。

　　「生蕃就是生蕃，一點禮貌也沒有！」胖警官生氣地用手掌在桌面上拍出了聲響，卻也莫可奈何。

　　負責發放槍械的警員將一切看在眼裡，只為賽德克人與山地警察之間惡劣的關係感到憂心。

　　※※※

　　獵犬兇惡的吠叫是某種邀請，牠告訴那些獵物，死亡已在牠們牙尖上就位，只等待被狩獵者的造訪。被獵人盯上的山羊死命飛奔，速度快得幾乎沒有讓硬蹄在泥土上留下痕跡，但幾隻流著口水的台灣犬卻怎樣也不放棄地追著。

　　這是一場決定生與死的追逐，亢奮的巴萬那威手持尖刀緊跟在莫那身後狂奔，好不容易莫那允許他參與打獵，巴萬可不希望首次出征就落於人後。

　　逃命的山羊，在一個面臨深潭的土崖上陷入絕境。牠知道身後那些兇猛的台灣獵犬已經咧出了流著涎液的牙齦，隨時準備咬斷牠的咽喉。在生之本能的驅使下，山羊孤注一擲地往十幾公尺下碧綠的深潭跳去！牠的身軀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最後在光滑如鏡的水面上躍起幾個人高的水花。

　　面對這樣一隻求生意志堅決的獵物，賽德克人會以尊敬的態度來獵殺牠。

　　正當眾人圍在懸崖邊思索要如何追擊山羊時，一個敏捷的身影突然從人群中竄出，像砲彈似的落在距離山羊不遠的水域。

　　不善游泳的山羊，在深不見底的水流中吃力地打水，身體卻幾乎沒有移動。從小在溪裡玩耍到大的巴萬從水底浮起，看見山羊可憐的模樣，心中只能對牠說聲抱歉。

　　「莫那頭目，我的獵場在這裡！」游在山羊身旁，巴萬將臉上的潭水抹乾淨，對著土崖上的莫那大喊，他要向莫那證明他已經有資格成為一個男人！

　　看著自己子弟如此勇敢，莫那的神色雖仍嚴峻，但注視著巴萬的眼神顯然充滿讚許。

　　「頭目，有槍聲！」

　　原本巴萬還想多享受一下族人的歡呼，但一聲從西北方傳來的槍響卻壞了他的好事。這裡是屬於賽德克人的獵場，有誰膽敢闖入狩獵？

　　在獵犬激烈的叫聲中，莫那魯道的眼神綻放出兇光，他揮手要部眾一起朝槍聲的來源前去，一整群二十多人的打獵隊伍，除了水潭裡的巴萬之外，其餘都立即跟著移動。

　　一臉訝異的巴萬看著族人離去，難得可以成為英雄的機會竟被莫名的程咬金擾亂，心裡不免感覺沮喪。躊躇之間，巴萬撲向山羊，在雙方掙扎引起的浪花中將尖刀刺入獵物咽喉。

　　他靜靜抱著逐漸失去力氣的山羊浮在水面，原本碧綠的潭水也抹上胭脂似的飄起一抹暈紅。

　　在這同時，莫那用蕃刀劈開雜亂橫檔在眼前的樹叢，尋找著槍聲的來源。他越過一片陰森的森林，聽見鼎沸的人聲從山坡的下方傳來，不禁加快了腳步越過一片一、兩個人高的麻竹林。

　　一個猛躍，莫那的身體落在一群道澤人面前。道澤人像受到炸彈轟擊一樣四處散閉，躲避突然現身的莫那。

　　「莫那魯道？」道澤人驚呼。

　　更多全副武裝的馬赫坡人從竹林裡竄出，他們都和莫那一樣殺氣騰騰。敵人當前，一個看起來略比莫那年輕的道澤人挺身而出，用敵對的眼神看著昂首站立的莫那。他是屯巴拉社的頭目鐵木瓦力斯，年幼時他曾當著莫那的面說要取下莫那的腦袋！

　　在一陣慵懶的微風之間，兩邊人馬用相距不到十步的距離相互對峙，連彼此的獵犬都忠實地用吠聲交戰。

　　莫那冷得像冰的眼神一一掃過眼前十來個道澤人，他訝異的發現敵方的隊伍中竟然還有日本人存在。

　　「鐵木瓦力斯，你這隻紅腳雉雞難道不知道這裡是我馬赫坡的獵場嗎？」

　　耳聞自己的頭目被貶謫為雉雞，憤怒像洪水一樣席捲每一個道澤人，在被那洪水滅頂之前，道澤人一定會有所動作。

　　「莫那，莫那你別誤會，是我要鐵木帶我來的，我大兒子第一次打獵，我特地請鐵木來教他的。」就在氣氛緊張之際，那個穿著便服的日本人及時站出來擋在雙方之間，莫那認出他是屯巴拉駐在所的員警小島源治。

　　「就算是這樣，也不該闖進我們的獵場來啊。」莫那的聲音沒有因為小島的解釋而出現任何鬆懈，相反的，那其中蘊含的壓迫感還更強烈了些。

　　「在我叔叔鐵木奇萊在的時候，這裡本來是我們道澤的獵場，後來才被你們馬赫坡人強佔去的！」鐵木瓦力斯回嘴。

　　「那你有本事就再來搶回去啊！」一直站在父親身旁的巴沙歐此時再也按捺不住性子，直截了當地向鐵木發出挑釁。像是經過排演一樣，雙方陣營幾乎同時傳來拔刀的聲音，白晃晃的蕃刀讓陰森的森林更增添一份肅殺之氣。

　　「好了，」眼看局面就要失控，小島著急地大吼，他走到莫那面前用懇求的語氣說：「莫那，給我小島一個面子好嗎？」

　　渾身濕淋淋的巴萬，選在一個最劍拔弩張的時刻趕上族人的腳步，他背著一隻血淋淋的山羊從道澤人背後出現，看來是繞了遠路從潭底爬上來。

　　「面子？」莫那沒有理會巴萬帶來的側目，厲聲回應小島的請求，「小島巡警，那你是不是也該給我個面子，馬上帶著這群紅腳雉雞滾離我的獵場？」

　　「什麼你的獵場我的獵場？這裡你看到的地方都是我們日本人的！」出乎意外的，代替回答問題的聲音竟出自小島的兒子。

　　莫那睜大了眼，低頭看著一個趾高氣昂的日本小孩站在小島身旁。那男孩頂多只有十歲，但他看著莫那的眼神卻充滿鄙夷，好像是在凝視某種牲畜一樣。

　　「你說什麼？」莫那笑了出來，但那笑容是小島看過最令人膽顫心驚的微笑。深知兒子說錯話的小島，趕緊將男孩拉到自己身後，試圖平撫莫那猛爆的怒氣。

　　「別跟小孩計較！」小島陪笑說。他用手摀住兒子嘴巴，避免他再發言，他感覺連身旁的鐵木都對兒子剛剛那一番話感到不滿。

　　有一瞬間，莫那真的動了殺念，要是莫那再年輕個十歲，小島狂妄的兒子現在早已人頭落地！但小島是管理整個道澤群的巡警，平時風評不錯。莫那知道如果殺了他一定會引來嚴重的後果，於是極力逼迫自己藉由深呼吸冷靜下來。

　　莫那看看小島的兒子，再看看鐵木瓦力斯，最後把目光停留在小島臉上。近距離面對那種肅殺氣勢，小島的背脊上竟不覺泛出冷汗。儘管莫那的沉默與瞪視只維持了一段極短的時間，但在小島的感覺裡，這片刻竟像有一世紀那麼久。

　　「哼！」好不容易，莫那嚥下一口充滿憤怒的唾沫，將它當成排解情緒的溝渠。在一聲不屑的鼻息之中，莫那終於不再怒視小島與道澤人。

　　「走吧，雉雞有日本人保護著！」莫那對自己族人說，他轉身快步穿過族人的隊伍，悻悻然地往馬赫坡的方向離開。

　　眼看頭目撤離，達達歐在臨走前對鐵木撂下狠話。「鐵木，我一定會殺了你們全部的道澤人！」

　　馬赫坡人雖然心有不甘，卻還是乖乖步隨莫那而去。

　　有驚無險的度過危機，小島四肢竟像虛脫一樣完全失去力氣，他愧疚地看向鐵木，拍拍他肩膀刻意輕鬆說：「走吧，沒事了！」

　　「我不是個膽小鬼！」一直壓抑自己情緒的鐵木在莫那離去之後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他發火地一刀砍斷身旁一棵小樹，多希望那種觸感就是砍在莫那脖子上的感覺。

　　多少年了，鐵木都忘不了莫那魯道給予自己的威脅。在成長過程中，鐵木都是以打倒莫那為目標鍛鍊著自己的身心，沒想到今天再度面對莫那，鐵木還是覺得自己在氣勢上和莫那有著一段不小的差距。

　　強烈的不甘心讓鐵木失控，他看著小樹被切離的樹身直挺挺地插入地面倒下，心中對於莫那的敵意，似乎又更濃厚了一些。

　　※※※

　　能夠吞噬一切的火焰，當它脾氣溫和的時候，其實是一種幸福的媒介，至少在空氣中傳來烤肉香氣的時刻，人們的感覺應是如此。

　　穿上結婚顏色鮮豔的禮服，露比巴萬頭上繫戴華麗的冠飾，胸前垂掛著三條分別用珠貝、獸骨和山豬牙編製而成的項鍊，整個人看起來比她實際的年齡要成熟許多，實在看不出她也不過剛滿十六歲而已。她靦腆而拘謹地站立在新郎瓦旦的身旁，眼睛一直保持低垂，害怕讓別人瞧見那一份新嫁娘的羞怯，卻反而更加顯露出她的害羞。

　　剛過十月的馬赫坡，空氣不會濕黏，也不會冰冷地讓人直發抖。那一份輕輕覆蓋在肌膚上清爽的感覺，正適合拿來舉辦狂歡，尤其是像婚禮這樣充滿歡樂與祝福的典禮。

　　難得神情輕鬆的莫那坐在上位，看著婚禮上每一個族人臉上堆滿笑意，心裡想起了好多事情啊！他想起的美好回憶，包括第一次成功的打獵，第一次出草！第一次與巴岡瓦力斯親吻，第一次讓自己的身體與深愛的人交合，孩子的出生，看著他們茁壯，然後孩子們又有了孩子，彷彿不知不覺中一個以前不存在的小宇宙就這樣被自己創造了出來，仔細想想，其實生命對待自己是不薄的啊！

　　就是因為難得吃到香噴噴的豬肉，所以當那肥美的油脂在嘴巴裡咀嚼的時候，才會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幸福感吧，因此在這一刻，莫那希望自己能夠開懷的大笑。即使這種快樂的心情近年來已是可遇不可求，但至少當下，莫那要自己極盡奢侈地去揮霍這種愉悅的感覺，甚至刻意顯得比日本人來之前還要快樂。

　　因為快樂，是每個陷於苦難中的人所擁有最珍貴的資產，沒有人可以奪走，就算日本人做到了幾乎消滅一切喜悅，但喜悅還是會不停地在賽德克人的心裡出生、死亡然後再復活，永無止境，只要莫那還擁有快樂的能力，莫那就相信他可以繼續和日本人周旋下去！

　　「頭目，這是你託我幫你帶回來的火柴。」婚宴仍在持續進行，抬起頭，陽光亮得刺眼，薩博的臉龐出現在曝光過度的視野裡。莫那從年輕人的手裡接下兩盒火柴，嘴裡沒說感謝，臉上卻已浮現微笑。看著莫那今天似乎特別開心，薩博跟著傻傻地咧開嘴笑了。對他而言，莫那這個岳父大人向來都是心中最景仰的人物。

　　「薩博你太瘦了，」看著眼前小伙子一臉傻勁的模樣，莫那搖著頭說：「馬紅和孩子們也都太瘦了，讓他們多吃點肉。巴沙歐！」

　　莫那回身叫喚巴沙歐，坐在遠處飲酒的巴沙歐聽見了趕快跑過來。

　　「您找我，達馬？」

　　「你和達達歐再去後面牽一頭豬出來殺！」

　　「嘩──」一陣歡呼響起，廣場上的馬赫坡人聽見莫那下令多殺一頭豬來慶祝瓦旦和露比的婚禮，無不興奮地又叫又跳。

　　「喔──頭目好啊！讓大家吃到盡興吧！哈哈！」身為新郎的瓦旦感謝地對莫那大喊，一大碗酒仰頭便喝得汁水淋漓，顯示他心中的暢快。

　　莫那從盤子裡拿出一大塊豬肉用牙齒撕裂，肉汁濕潤了莫那的嘴巴，配上溫潤的小米酒，真是人間最高境界的享受。在眾人的歡笑聲中，莫那從腰帶上取下煙斗，在石頭上敲了兩下，裡面的煙灰稀稀落落的落在岩石上，被風一吹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莫那慢慢起身，從容抖落一身陽光的溫暖，似乎不太想引人注意的走回自己木屋。打開門來到床緣坐下，莫那掏出火柴把煙斗點燃，空氣中浮現火柴燃燒之後所留下的嗆鼻氣味。

　　莫那不疾不徐地吸了一口煙，同時將兩肩完全放鬆，他的腦筋現在一片空白，莫那為這種遺忘自己的感覺感到舒暢。空閒的時間總被莫那視為奢侈，一管菸草的時間雖短暫，卻讓莫那回味再三，等到菸草一燒盡，莫那又得變回緊繃的莫那。

　　他輕咳兩聲，留意了一下四周，確定沒有人在附近，然後輕悄悄的掀開床上的布。他拿出一把鋒利的匕首，瞇著眼開始小心翼翼地將一根根火柴前端的火藥削下，並讓這些火藥的屑末，經由竹床上的小洞掉落進床底的籐籃。

　　他隨時保持著警覺，只要有任何風吹草動就會停止動作。他的手靈巧而穩定，削火柴的動作非常迅速，看得出是經過長時間熟能生巧累積的熟練。

　　莫那囤積火藥沒有特別的原因，他只是覺得在未來某個時候，這些東西一定用得到。他以日積月累的方式，竟已不動聲色的累積了四大籃火藥。

　　※※※

　　漸漸地，日頭在不知不覺中偏西了。達達歐和巴沙歐等壯漢頂著微醺，將一頭皮毛已焦黑、但嘴巴仍不斷滴著血的山豬從炭火上抬下來，放到一旁的大石頭上。又焦又香的烤山豬吸引大家圍繞，不管是大人、小孩都不斷吞嚥嘴饞的口水，這是大家期待已久的時刻。滿臉脹紅的達達歐拔出刀從山豬脖子切下，幾番施力，整顆豬頭就讓他硬生生地給拔了起來。

　　「哈哈，日本總督的頭被我拿下來啦！」達達歐將豬頭高舉，當眾調侃日本人，馬赫坡人被他的動作惹得哈哈大笑。不知為什麼，看著那個顯得無辜的豬頭，馬赫坡人竟無法克制住自己的笑意，他們拚命地笑，笑得讓身體發顫，笑得讓眼淚從眼眶裡流出來。現場幾乎每個人都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心中得到一種發洩的暢快。

　　「呦──這麼開心啊，今天是誰結婚啊？」一句純正的日語像一個惡客，突然壓過所有人的笑聲，那感覺就像營火正熱的時候被潑上一盆冷水。聽見那人刻薄的嗓音，舉著豬頭的達達歐頓時覺得頭皮發麻。

　　「喔──吉村大人！」

　　這吉村像個神出鬼沒的鬼魅，一不注意竟然混在人群之中出現。站在高處的達達歐馬上將豬頭丟回石頭上，他背對著吉村閉起眼睛，等情緒稍稍穩定才用冷靜而沉穩的臉孔面對日本警察。

　　「您來得真是碰巧，今天是瓦旦和露比結婚的日子呢。」

　　吉村狐狸似的眼睛在達達歐臉上遊走，他和兩個隨從推開擋在面前的馬赫坡人，走到達達歐面前，原本圍滿人的廣場中央突然像是禿了頭髮一樣，露出一大片泥土地。

　　「大人，既然來都來了，就坐下來喝一杯小米酒再走，分享一下瓦旦的喜悅嘛。」身為頭目的兒子，達達歐很知禮數地邀請吉村一夥加入大家的行列，帶著三分酒意的他，甚至還很熱情從酒缸裡舀了一碗小米酒，遞到吉村面前邀請他喝酒。

　　「不要不要！誰要喝這種髒口水做的酒，噁心死了！」看著達達歐沾滿油脂與血水的雙手，吉村嫌惡地像看見了什麼垃圾一樣直往後退，背脊彎得如同強風中的竹子。

　　「來啦，喝酒啦！」吉村的話讓達達歐心中有氣，他看吉村越是抗拒，反而更加執意想把酒灌進吉村那張總愛羞辱賽德克人的嘴巴裡。

　　「唉呀，跟你說不要！」眼見達達歐不斷挨近，吉村突然有種想要嘔吐的感覺。他甚至可以聞到達達歐長髮上的氣味，更恐怖的是達達歐一雙血手竟然就往吉村筆挺乾淨的制服上搭來，這叫高傲的吉村如何忍受？

　　「啊，手都是血還一直往我身上抹！」吉村幾乎是用罵的大叫出來，手上的警棍還同時揮出打中達達歐的手腕，達達歐受痛，抓不住杯子，一整杯酒就這樣應聲落到了地面上，把兩個人的腳都濺濕了。

　　「你，」達達歐彎腰撫著疼痛的手腕關節，生氣地瞪著吉村說：「你這個人怎麼這麼不講理，我請你喝酒，你竟然打人！」

　　「我跟你這個蕃人講什麼道理啊！」吉村側身拍了拍被酒弄濕的褲管，愈講愈生氣。

　　「你本來就該打，你以為我剛剛沒聽懂你提著豬頭喊著什麼蕃話嗎？」吉村又再一次舉起警棍，毆打達達歐的頭。達達歐臉部受擊，整個人往後方族人身上摔去，幾個壯丁連忙七手八腳地想攙扶他，卻還是沒來得及接住達達歐的身體。

　　「可惡──」摔倒在地的達達歐用手抹了抹嘴唇，發現嘴角已流血，他胸口的憤怒因為身體上的疼痛而開始膨脹，那鮮紅的血更讓他情緒瘋狂。

　　「出手打人還那麼囂張！」一旁的巴沙歐莫那看見哥哥被打，率先從人群裡衝了出來，他搶在達達歐前面，一個箭步，飽含力量與怒氣的拳頭就往吉村臉上揮去，然而長期修習柔道的吉村並沒有那麼容易被擊倒，他一個側身，巴沙歐的拳頭貼面而過，吉村頭上的警帽也隨之掉落在地。

　　「混蛋！」他對著巴沙歐大罵。

　　眼看弟弟出手落空，達達歐這時從地上爬起，腦袋裡早已忘記什麼可以，什麼不可以，他不顧一切地撲向吉村，然後和巴沙歐一起聯手，將暴雨似的拳腳往吉村身上招呼。心中氣極的吉村瞬間在臉上吃了好幾記重拳，雖然他極力反擊，但雙手終究難敵四拳。

　　「不要打了！」跟隨吉村一同前來的警察想上前制止打鬥，卻無法抑制雙方旺盛的怒火，一個年輕警察在勸架時甚至被吉村踢了一腳，整個人摔倒在地。

　　「打得好！」瓦旦、薩博等人看見我方佔上風，興奮地大喊：「大家一起上，給他死！」幾個壯丁推開吉村的隨從，蜂擁加入戰局對著吉村拳打腳踢。可憐的吉村在多人圍攻之下宛如石臼裡的糌糬，一下一下都讓他的痛覺神經緊繃到頂點，他的眼角裂開，鼻子也被打歪，肚子更像鼓皮一樣被連連重擊。

　　「我打爛你這顆豬頭！」騎在吉村身上，達達歐怒吼著一拳打在吉村下巴上，昏頭轉向的吉村再也沒有反抗的力量，身體像失去骨頭一樣軟了下來。

　　「咳咳！」達達歐沒有放過幾近休克的吉村，他用力拖住吉村脖子，直到吉村痛苦地伸出舌頭渴求空氣，手上的勁道也沒有一絲放鬆。

　　「住手！統統住手！」唯一能讓達達歐放手的人終於出現，在屋裡聽見騷動趕來的莫那，看見達達歐用手緊鎖住吉村的喉嚨，鐵色鐵青如嚴霜，四周的人不禁打起冷顫。

　　「聽見沒有，給我住手！」眼見達達歐等人還騎在吉村身上，莫那生氣地抬起腳，將他們一個一個踹開。

　　早已失去理智的達達歐本想出拳回擊踢他的人，卻發現動手的人是自己父親。他連忙收住拳頭，身體差點向前撲倒。

　　莫那勃然大怒地瞪著達達歐，然後彎腰檢視吉村的狀況。鼻青臉腫的吉村狼狽至極，他虛弱地喘著氣，臉上幾乎沒有一塊皮膚是完好的。

　　「你們完蛋了，」不停流著鼻血的吉村被隨從扶坐起來，在用力幾次深呼吸之後，才用呻吟般的虛弱聲音說：「你們竟敢動手打巡警，你們完蛋了！」

　　「達馬，這種人渣，乾脆殺了他算了！」聽見吉村的恐嚇，達達歐氣憤地對莫那說。

　　「你閉嘴！」莫那魯道怒吼，聲音大得出乎達達歐意料之外。

　　頭破血流的吉村看來傷勢頗重，他的隨從不敢耽誤任何時間，趕緊要將吉村送回製材所治療，但吉村在部下的攙扶下仍不時掙扎著身體，一副想要再回去和達達歐拚命的樣子。

　　「你們看著，」日警緊緊抓住吉村的手臂，卻無法阻止他嘴裡持續對著馬赫坡眾人的叫罵：「你們這群生蕃，我一定要燒光你們馬赫坡，我一定要燒光你們馬赫坡！」

　　吉村用像鬼魂一樣淒厲的聲音喊叫著，莫那感覺自己的心在那回音中不斷地不斷地往下沉，而且墜落的深淵深不見底。

　　「達馬，跟他們拚了吧！我們不動手，日本人也不會放過我們的！」廣場上的沉默持續了好久，一直到達達歐對著莫那勸說，大家才把注意力從日本人的背影轉回莫那臉上。

　　「你就知道他們不會放過我們，你還去惹他？」莫那魯道幾乎是用前所未有的憤怒聲音對達達歐咆哮，達達歐被父親的反應嚇得愣在原地。

　　「你們這群只懂追獵不懂得控制的獵犬，我到底要忍耐你們到什麼時候！」莫那生氣地環視了廣場上所有的人，將手上的煙斗用力往地上一砸，轉身頭也不回地往自己家裡走去。

　　原本高高興興的婚禮，只因為吉村的攪局而變成難以收拾的難堪場面。達達歐低著頭，先將莫那的煙斗拾起，然後再走向瓦旦拍拍他的肩膀表示歉意。達達歐無奈地看著父親背影消失的方向，兩道濃眉像山一樣壓在滿含著憤怒與失望的眼眶上，這時巴沙歐和薩博一起走過來向他表示支持之意，但眼神也同是惶惶不安。

　　※※※

　　廣場上的人漸漸散去了，就像傍晚逐漸黯淡了的日光一樣。吉村威脅要燒掉全村的話言猶在耳，讓每個馬赫坡人的心頭上披戴上一片厚重的烏雲。沒有人知道當明天的太陽升起時，照耀在自己家園上的，會不會依舊是溫暖燦爛的陽光，抑或那紅紅的太陽會賜給這塊土地一次長長的乾旱，久得讓這群仰賴ＧＡＹＡ看顧的子民，長不出任何一株快樂的秧苗。

七　決心

　　「你知道嗎？莫那，你必須學會控制你的手，你必須學會控制你的腳，這樣你才能夠舉起弓箭獵捕你的獵物，這樣你才能夠拔腿追逐敵人，給他們致命的一擊∣∣」

　　模糊的火光，在昏暗的屋子裡跳動著，坐在竹椅上的莫那沉悶地抽著煙，心情比外頭的黑夜還要低沉。在每一次都顯得窒礙的呼吸裡，莫那的耳裡突然響起父親在他第一次出草前對他說的話，那是貴重無比的教誨。

　　「但是最重要的，你得學會控制你的心，因為你的手再強壯，你的腳再有力，你還是得找到對的風向，有對的風向，老鷹才飛得高，沒有心的指引，老鷹也會變成無頭的蒼蠅∣∣」

　　從口裡吐出的煙，讓莫那想起父親頭上的白髮。莫那知道自己的髮際也出現了幾絲風霜，卻總是覺得自己無法像父親一樣沉著而充滿智慧。

　　「達馬，我該怎麼做呢？對的風向現在吹往哪個地方呢？」莫那起身走到門邊，外面的黑暗無邊無際。莫那的思緒不斷地轉，希望能夠為眼前的一片混沌找到光明的契機。

　　※※※

　　「哼，現在才想帶著酒來賄賂我啊，來不及了啦！毆打巡警的案子，我已經呈報上去給江川課長了，我告訴你，這次我不但要把你們父子全都抓起來，還要讓你們全社的人都付出代價，你們等著瞧吧！」

　　冷冷的風從製材所半開的窗戶灌了進來。頭上以及身上多處都包紮著紗布的吉村，用極其不屑的態度，把桌上幾壺小米酒統統推到辦公桌的邊緣，拒絕收下馬赫坡人當作賠罪的禮物。

　　「吉村，我莫那魯道親自來，向你道歉，你別太不給臉。」面對著吉村的高傲，莫那忍著性子用賽德克語回答，莫那向來不願意使用日本人的語言。他身後的達達歐和巴沙歐一語不發地低著頭，其中達達歐必須用藏在圍布裡的手用力地捏著自己的大腿，才能逼自己對吉村擺出一副順從的模樣。

　　「莫那魯道又怎麼樣？」聽見莫那的話，吉村生氣地拍桌站了起來，那聲音大得讓辦公室外工場裡鋸著木料的漢人工人紛紛好奇地看著帶領兩個兒子前來道歉的莫那。

　　「你以為你莫那魯道還是蕃王嗎？連自己的兒子都管不好，你有什麼資格可以跟人家當頭目？你們給我出去，誰說你們可以進來？出去出去！」走路一拐一拐的吉村用手粗魯地將莫那三人往外推，緊咬住牙齦的莫那一路被吉村推到了門檻之外。

　　「你們沒有資格跟我討價還價！」吉村一把將莫那帶來的酒塞到他懷中，然後毫不留情面地將駐在所的木門關上，關門的力道讓跳躍在晨光裡的空氣微粒產生一陣舞動。

　　莫那閉起眼，等吉村關門的那道風壓從臉上劃過，才緩緩睜開眼盯著面前緊閉的門扉。遠處的漢人臉帶同情地瞧了三個又羞又氣的賽德克人幾眼，還是默默再繼續他們的工作。

　　吉村不知道，莫那魯道是花了一整晚的時間才說服自己親自帶著達達歐和巴沙歐來登門道歉，這對在整個霧社地區裡地位崇高的莫那而言，已經是了不得的讓步。

　　沒想到吉村不但不賞臉，還用等同於羞辱的方式來對待莫那。有那麼幾秒，莫那幾乎想把刀子抽出一把砍下吉村的腦袋，但他還是盡力隱忍。

　　「對不起，達馬！」

　　達達歐放開了捏著自己大腿的手，腿上的皮膚已被指甲捏出血來。但是看著自己的父親被日本人羞辱，達達歐沒有感覺到身體的疼痛，只感覺到愧欠，同時更加深對於吉村的憎恨。

　　沉默的莫那回頭看了達達歐一眼，冷漠地邁開步伐，從兩兄弟之間穿過，快速地往製材所外面走，達達歐與巴沙歐對望一眼，只能夠搖搖頭，趕緊追上莫那的腳步。

　　※※※

　　霧氣加重，還不到午後，整個霧社就已經籠罩在一整片朦朧之間。花岡一郎用手中的筷子翻動眼前餐盤裡的菜餚。有著特殊腥味的納豆，一郎一直想說服自己接受這種日本人愛吃的食物，但他的味蕾卻總是反抗著自己的意志。

　　「花岡先生，聽說你最近才剛生了一個兒子。」

　　儘管是集體用餐，但一郎早就習慣在自己與同事之間築起一道看不見的牆，不讓自己去打擾別人，同時也別讓別人來打擾自己。所以當特地到波阿龍社來視察的江川博道對著一郎說話的時候，一郎一時間還沒有意識到江川口中稱呼的「花岡先生」就是自己。

　　「花岡，江川課長在和你說話！」和江川一起坐在上位的佐塚愛佑看見一郎仍兀自扒著飯，趕緊出聲對一郎喊叫。

　　「嗨！」猛然察覺長官的叫喚，一郎趕緊將口中的飯囫圇吞下，碗筷放好，恭謹地面對江川，發出了簡短的回答。他左右的日本警察看見一郎笨拙的模樣，臉上都是一陣譏笑。

　　「請問你是哪一個蕃社長大的？」頭髮修得整齊而清爽的江川，用一種好奇的眼神看著一郎無辜的臉，嘴角和善地微笑著。

　　江川的問題讓一郎微微一愣，但他還是用完全聽不出口音的日語禮貌地回答：「報告課長，我是荷歌社人。」

　　「本名叫什麼？」江川追問。

　　「唔∣∣達基司諾賓。」從不在日本人面前說出自己原名的一郎有些吞吞吐吐。飯廳裡所有日本警察轉過頭看著江川，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對半蕃半日的一郎那麼感興趣。

　　「達基司諾賓啊──」江川博道煞有其事地重複一郎的本名，讓一郎感覺有些困窘。他自卑的心中敏感地猜測，是否江川要以此來嘲諷自己？想到這裡，一郎的臉色不禁暗了下來。

　　「一郎是所有霧社蕃人裡學歷最高的一個！」佐塚放下碗筷，大聲地對江川訴說，驕傲的語氣彷彿是在炫耀自己手下有一個成功「開化」的生蕃，這是一件了不起的治績。

　　「哦──是這樣嗎？」江川沒有理會佐塚令人討厭的邀功，只是更仔細地盯著一郎的臉看，那樣直接的注視讓一郎有些手足無措。

　　「你下午有沒有事？」江川突然挪動了一下自己坐在椅子上的身體，向花岡詢問，聽起來像是某種邀請。

　　「報告課長，我下午有事要到霧社去一趟。」

　　「喔，」一郎的回答讓江川有些失望，但他還是客氣地說：「原本想請你陪我和佐塚主任一起到各個蕃社去視察，順便向我說明一下你們各個蕃社之間的關係。」

　　一郎睜著圓亮的眼睛看著江川，心中有股力量在抗拒這個提議，他半張著嘴，想找適當的言詞推辭，卻一時口拙，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你先陪我們去嘛。」佐塚用嚴厲的眼神暗示一郎最好乖乖地陪同前往視察，但一郎還是不為所動。

　　「沒關係沒關係，你先去辦你的事。」結果反而是江川出來替一郎打圓場，他若無其事地端起碗，嚐了一口裡面的蘿蔔湯，不對一郎施加任何的壓力。

　　一郎恭敬地微微鞠了個躬，趕緊低頭拿起碗筷，不敢再看佐塚臉上那責怪他不知好歹的神色。他在自己嘴裡塞進一口黏調而帶著山葵嗆味的納豆，強迫自己咀嚼，然後一股腦地吞下。他不喜歡自己像被貼上標籤一樣與眾不同，也不喜歡自己永遠都無法愛上那日本人的食物。

　　一郎用一種像是賭氣的決心，抵抗著食道裡傳來反胃的感覺。

　　雖然他知道自己的身體沒有那麼容易妥協，但他真的受不了自己永遠是隻四不像，不屬於任何一個族群，他現在就像一隻溺水的山羊，只要有岸，他就會勇敢地向它划去。那個方向正不正確他已經不在乎了，他必須先搶救他那快要溺死的靈魂，其餘的就等到活下來、站穩了腳步以後再說吧。

　　自從今天一早被吉村無禮拒絕自己的道歉之後，莫那的心就陷入一種嚴重的躁鬱之中。當一向能夠讓他心情穩定下來的菸草也失去作用的時候，莫那知道這一次他所要面對的問題，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抉擇就能夠解決的事情了。

　　在這個群山環繞的部落裡生活了將近半個世紀，馬赫坡社裡二百多個男女老幼的面孔都是自己所熟悉的，願意用生命去愛護的。但是當前，敵人的手已經在磨刀石上磨亮了刀刃。以莫那對吉村個性的了解，他一定會無所不用其極的利用各種管道，對於馬赫坡人進行報復。如果說當容忍已經無法確保自己部族的安全，那麼容忍還有沒有意義？

　　莫那一顆糾結著許多考量的心像一座天秤，在要不要和日本人對抗這件事上顛簸煎熬著。

　　「叩叩──」在沉思中，莫那的兩個兒子敲了敲門框，從室外走進來，一直走到莫那的椅子前才停住。莫那抬起頭，面露不悅地看了看達達歐與巴沙歐，兩個都已經做了父親的人這時在莫那面前看起來還是像犯了錯前來請罪的孩子。

　　「達馬，我知道我們對吉村動手是太衝動了一點，」達達歐見父親不說一句話地將頭撇過去看著窗外，只能深呼吸鼓起勇氣對莫那說：「但是事已至此，達馬，我們跟日本人拚了吧！」

　　莫那如刺針的眼神在達達歐的話語中，猛然回來盯上了達達歐的臉。達達歐有些畏懼地閃避了一下那眼神，但只一秒，便隨即正視著莫那鐵青的臉龐，他將自己神情裡的退縮拿去，似乎是在顯示自己的戰意堅決。

　　「拚了？你拿什麼跟人家拚了？」原本坐著的莫那突然暴跳了起來，隨手從身旁火堆裡抽出一根著火的柴薪用力往達達歐砸去。「全部落的生命安危，馬赫坡村的前途，你拚得起嗎？」

　　大吃一驚的達達歐矮身躲過來勢極快的木枝，燒得火紅的木頭在牆壁上碎散出一片斑斕的火花，當他回頭，莫那的身體已挨了過來，沒道理的就是一陣拳打腳踢。

　　「達馬？」兩兄弟不約而同的喊了出來，但都不敢對於莫那的拳腳有任何阻攔，只能直挺挺地站著挨打。而這時巴岡瓦力斯正好抱著兩個外孫從遠處走近屋門，當她聽見家裡傳來一陣乒乒乓乓的打鬥聲時，以為發生了什麼事故。她拔起步伐跑到門邊想察看發生了什麼事情，卻差點跟正要從屋裡走出來的兒子撞個滿懷。

　　「巴沙歐？」抱著小男孩的巴岡詫異地看著巴沙歐臭著臉從自己身旁經過，頭也不回地往屋外跑去，她一頭霧水，沒想到達達歐這時也從屋裡疾奔而出。

　　「達達歐？」巴岡臉上的不解又增添了幾分，但是看著達達歐比巴沙歐更陰鬱的神情，她似乎隱然猜到莫那父子之間應該發生了什麼事。

　　她轉頭看向屋裡，發現莫那面對著牆壁，身體因為劇烈的呼吸而上下伏動著。巴岡不動聲色地朝莫那走了兩步，剛好此時莫那同時回身，兩個人的眼神就這樣對視在一起。

　　這一對不善於用言語交談的夫妻，長久以來都是用一個眼神、或是臉部表情的變化來傳達自己心中想說的話。從莫那深褐色的眼珠子裡，巴岡看見的是一個陷入了憤怒、掙扎與困惑的丈夫。

　　和莫那一起生活了三十年，巴岡一直十分清楚丈夫心中燃燒著什麼火焰，但是這一次，那一直被莫那壓抑在心中的東西似乎正蠢動著想要破繭而出。

　　室內的空氣安靜得可怕，巴岡的心中浮現了擔憂，她很清楚知道這時的莫那渴望一個能夠安靜獨立思考的空間，所以巴岡讓開了身體，對莫那點點頭。莫那的嘴唇微微牽動了一下，最後不說一句地走出木屋。

　　當莫那離開之後，巴岡轉頭看著屋裡一片凌亂的環境，心裡寂靜得像一片蕭瑟的冬天。她蹲下來開始撿拾散落一地的雜物，卻好像有種預感，這一次馬赫坡所面臨的局面，好像不是那麼容易就可以恢復原狀的了！

　　※※※

　　在馬赫坡駐在所前的馬路上，從莫那家中一路狂奔而出的達達歐，汗水像雨點一樣從額頭前滑落。被父親毆打的痛楚在時間的治療下已經慢慢消退，但是那刻劃在心裡、因為不服氣而留下的傷痕，這時反倒漸漸疼痛起來。

　　達達歐對於莫那有一種不能諒解的氣憤，他不明白從小就嚴格向他們灌輸日本人是敵人的父親，為什麼在這個關口卻不肯跟日本人決一死鬥？

　　「難道是父親的年紀漸大，連引以為傲的勇氣也開始消退了嗎？」雖然這樣想對於自己崇拜的父親有些不敬，但對於日本人的憎恨卻讓達達歐不由得產生了這樣的疑慮。

　　進入十月的楓樹已經開始轉紅，達達歐在一整排猶如泣血的楓葉之中，終於讓疾奔腳步慢了下來，他心中的情緒沛然，難以駕馭，不巧的是，此時能高郡役所警察課長江川博道在主任佐塚愛佑的陪同之下，踩著略有坡度的道路迎面向著達達歐走來。因為爬坡而略微出汗的江川，將雙手別在臀部後方，從容邁著步。霧社地區有山有水的美麗景色，尤其是眉溪壯闊的河谷，讓他這一路巡視的心情十分愉快。

　　看著江川與佐塚，達達歐放在圍布裡的手緊緊地握住蕃刀柄，在他的幻想裡似乎早已對兩人動了手，但現實裡卻沒有。江川敏感地察覺到達達歐勃發的敵意，忍不住多留意了他兩眼，一直到雙方交錯以後，他還回頭目送著達達歐離去的身影。

　　「剛剛那個人是誰？」江川回過頭問佐塚。

　　「那個年輕人叫達達歐莫那，是馬赫坡社頭目莫那魯道的長子。」

　　「那個人看見我們怎麼一臉不高興的樣子，也沒有打招呼，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喔──這是這一帶蠻人的習慣，」佐塚對於江川的疑慮完全不在意。「習慣了就好。」

　　「這不是很好的習慣！」江川對於佐塚的不在乎有些生氣，皺著眉走進了駐在所的大門。

　　「沒辦法，因為他們是蠻人！」面對長官的質疑，佐塚聳聳肩笑著帶過。江川幾乎不敢相信佐塚是用這種態度在進行理蕃工作，本想發難，但責怪的話卻被駐在所裡頭警員的迎接給打斷。

　　「課長、主任，裡面請。」原本還將雙腳蹺在桌子上的衫浦巡警一看到長官來視察，慌亂地將拉出褲頭的制服下襬塞回去，趕緊帶領著另一個石川巡警站到玄關來迎接。

　　「這位是衫浦巡警。」佐塚替江川引薦。

　　衫浦是一個肥胖的男人，在霧社警視中是以貪婪好色出了名，他常藉由經手山地農產運銷的機會乘機剝削馬赫坡人，更可惡的是，他曾多次趁著馬赫坡男人不在時強暴馬赫坡的少女，可以說是一個讓馬赫坡人恨之入骨的角色。

　　「課長要來怎麼也不先通知呢？我可以叫那些蕃人來這裡跳舞歡迎大人啊！」

　　衫浦長滿橫肉的臉上流露出諂媚的笑容，江川只看了兩眼就對這個人感到無比的嫌惡。

　　「不用麻煩。」江川面色凝重地往沙發上一坐，衫浦立即端上茶水放在他的面前。口有些渴的江川端起茶杯想喝口茶，但是達達歐面露兇光的臉卻在熱茶的煙霧裡浮現出來。

　　他倍感憂心地將達達歐的臉比對坐在一旁喊累的佐塚和不斷奉承的衫浦，三者的面容像遇到雨的油彩一樣彼此侵蝕著。剎那間，許多不祥的念頭油然自江川的心中浮現，但是那念頭千頭萬緒，竟讓江川拿著茶杯的手一直停在半空中。

　　馬赫坡表面的平靜，已經存在一份山雨欲來之前的驚悚，而空氣中那道暗流的力道雖隱約，卻已讓江川為之心悸。

　　※※※

　　「聽說吉村已經把達達歐的案子報到分局來了，而且可能會從嚴處置。」在波阿龍社警局專門讓員警練習劍道的武德殿之中，穿著全副劍道服裝的一郎與二郎兩兄弟正揮汗拿著竹劍對打。推託了江川一起巡察的邀約，滿心煩躁的一郎特地找來義弟一起練劍，試圖讓心情舒坦一些。

　　「你說什麼？」二郎的話讓原本移動中的一郎因為吃驚而停下了腳步。

　　「面！」二郎乘著一郎停頓的時機，朝他的面罩狠狠給了一擊。

　　「你輸了，謝謝指教。」二郎退回榻榻米上劃著的開始線，面對仍發呆的一郎鞠了躬，然後開始脫下自己的面罩。

　　「唉──這個吉村也真是的，」一郎跟著脫下護具，露出了包著白毛巾的頭：「莫那頭目都親自去道歉了，怎麼還是硬把公文往上送？」

　　「我從小到大一直到現在，只要一看到莫那頭目都會害怕，」二郎擦了擦滿臉的汗，一起和一郎在武德殿的木階上坐下。「我總覺得莫那頭目放在衣服裡的手一直都是握著刀柄的，隨時都準備要殺人！」

　　「不能小看他，莫那頭目是不可能被馴服的，夾在族人的期望與日本人的威脅之間，生活是很痛苦的。」一郎想起了莫那高大的身軀，馬上聯想到屹立在遠處的奇萊山。

　　「我們兩個不也是這樣子嗎？不想當野蠻人，卻不管怎麼努力裝扮也改變不了這張不被文明認同的臉孔。」二郎從一旁的長褲口袋裡取出香煙，怨懟地點燃火種。

　　二郎的話讓一郎沉默半晌，他不願去回想這成長一路上所受到的委屈，卻免不了感到一陣悲哀：「已經忍了二十年了，就再忍個二十年吧，等我們的孩子長大了，或許就能徹底改變我們給人家的野蠻形象了。」

　　「忍得了嗎？」二郎吐出一口煙，眼神在煙霧中顯得有些渙散：「馬赫坡就要被趕盡殺絕了！」

　　「不行這樣，我得想個辦法，去找莫那頭目談談，看看有沒有什麼好的因應之道！」一郎說著說著突然站了起來，開始解下厚重的護甲，「畢竟我也流著賽德克人的血液，也念了一些書，總得幫同胞想想辦法！」

　　癱坐在地上的二郎看著心急溢於言表的一郎，沒有給予任何贊同或是勸阻，他只是靜靜地坐著，似乎認為自己在眼前這一場風暴之中，只能權當一株隨風飄蕩的野草。他的心裡或許和一郎一樣為了馬赫坡的前途而憂鬱，但顯然的，他更對自己夾在起源與嚮往之間進退兩難的處境感到無能為力。

　　※※※

　　溪水淙淙，那不曾靜止的水流彷彿一種思念，急於向懷念的大海母親探尋而去。溪水的行進有時急迫，有時平緩，尤其當河床產生高度的落差時，那水流仍義無反顧的落下，散碎成了瀑布，帶來了聲響，然後再重新聚集成一泓清澈的潭水。

　　蹲坐在馬赫坡溪畔的莫那，聽著轟隆的瀑布聲響，內心浮起一個念頭：

　　「是不是人的靈魂也像眼前的溪水一樣，總得有一個最後的歸處？在回歸到那個終點之前，人會經歷過幸福的時光，但也會受傷、失望、甚至死亡，那過程是不是就像溪水有許多不同型態一樣，不管是激流、漩渦、深淵，還是平潭，最後都會匯集到海洋去，它們經過昇華，再經過重生的降雨，不斷又不斷地重複著宿命的輪迴？」

　　看著自己飄蕩在水面上的倒影，莫那想更深入思索著關於得與失、生與死的問題。

　　「如果每一個生命誕生最後的目的都是死亡，那麼問題的關鍵只在於死亡該用什麼形式到來，是不是呢？」

　　輾轉之間，多年前在姊妹原喪生的同伴，一張張曾經真實存在過的臉孔，都從被遺忘的角落裡昂然站了起來。經過那麼多年的療傷，馬赫坡社年輕的一代好不容易才終於抓緊了土壤，長成一棵棵可以抵擋風雨的樹木。如今莫那真的可以不顧一切的拿這些生命當作賭注，去和日本人做最後的攤牌嗎？

　　「莫那頭目，莫那頭目！」一個呼喚的聲音從身後的林子裡傳了出來，莫那回頭察看，只見身穿著黑色警察制服的花岡一郎從一片芒草叢間走了出來，臉上一副「終於找到你」的神情。

　　「莫那頭目。」一郎恭謹地邁開腳步往莫那身旁走去。

　　「是你啊，達基司。」莫那訝異地看著一郎，卻隨即將臉色一正，按照慣例地又將煙斗點燃，面對溪流抽起了煙。

　　「找我什麼事？」莫那和一郎兩人並肩坐在溪石上頭。在微風吹拂之間，莫那察覺到一郎臉上欲言又止的樣子，不禁打破沉默先開了口。

　　「莫那頭目，」一郎隨手拾起一顆小石頭，漫無目的地往溪裡丟，似乎在找切入話題的方法，「您可不可以跟我說一下日本內地的事？我知道您去過日本。」

　　聽見一郎的話，莫那的眉頭動了一下，冷冷瞄著一郎的側臉。「日本啊，日本有軍隊、大砲和機關槍，也有飛機和大輪船，」莫那像在說故事一樣向一郎描述：「日本人多得像森林裡的樹葉，多得像濁水溪的石頭。」

　　一郎在莫那的聲音中看著莫那的臉，發現他正莫測高深的望著自己。莫那停下來抽了一口煙，嘴角浮現睥睨的笑意。「達基司，我知道你問這個不是真的想知道內地的事，你只不過是要提醒我日本人有多厲害而已，你放心，我不會忘記的。」

　　一郎的臉上蒙上一層被看破心事的困窘，他尷尬的低下頭，而莫那則是露出了白白的牙齒驕傲地笑著，但那牙齒是緊咬的。

　　「哼，你們那些日本警察，帶我們坐好幾天的船去日本觀光，卻只讓我們看飛機大砲！不過日本內地的警察可比你們這些山地警察好太多了，他們怕我們造反，所以想盡辦法對我們好，但你們這些傢伙卻總是壞得讓我們想出草！」

　　「莫那頭目，」一郎用不贊同的眼光作無言的抗議：「別把我劃歸到另外一邊去，我還是一個賽德克啊！」

　　他伸起手，拍拍停留在制服上的草絮，認真地說：「雖然我身為一個日本警察，但我卻從來都沒有忘記，我和你們流著一樣的血！」

　　「是嗎？」莫那把煙斗拿在手上，幾乎整個人轉過來面對著一郎：「那麼我問你，你將來要進日本人的廟，還是我們祖靈的家？」

　　莫那的質問是一根刺，直接鑽進一郎心中矛盾的核心，讓他的心臟感覺到一陣酸麻。莫那看一郎無法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臉上多了些不屑：「我聽說你在蕃童教育所裡像日本人一樣打著我們的孩子。」

　　「我打他們是希望他們不要被日本人瞧不起！」一郎還沒等莫那說完就急著接話，企圖反駁自己並非像莫那講的那樣欺侮自己同胞。

　　「那你再告訴我，你師範學校畢業，學歷比其他日本警察還高，為什麼你領的薪水是最低的？」莫那瞪大眼睛看著一郎，眼中盡是不具憐憫的憐憫：「日本人瞧得起你嗎？自己打自己才會讓人瞧不起！」

　　莫那說的話語襯托一郎臉上羞愧的樣子，真是諷刺的對照，但莫那並沒有刻薄地再繼續往一郎的痛處撒鹽，只是用相當感慨的語氣說著：「以前去日本觀光的時候，日本人明明知道我們不同ＧＡＹＡ的頭目之間彼此都有仇，還故意安排我們坐在一起吃飯，讓我們每個人邊吃飯邊瞪著對方，恨不得馬上拔刀砍下對方的人頭，哼，這些日本人就是懂這個！」

　　「頭目，被日本人統治不好嗎？至少我們現在平平安安的過生活，有教育所，有郵局，不必再像以前一樣必須靠獵殺敵人才能求得生存，」被莫那言語壓制得越來越沮喪的一郎眼眶已泛紅，他鼓起勇氣，用更強調的語氣又說了一次他的質疑，「頭目，被日本人統治不好嗎？」

　　在一郎的餘音之中，莫那閉上了眼睛，他深深嘆了一口氣，裡頭沉澱了太多心痛。

　　「被日本人統治，好嗎？」莫那感覺自己的心失望地跳著，只因為流著賽德克血液的一郎，竟然無法體會族人這二十多年來在日人統治下苟且偷生的心境。

　　「你看，男人被迫彎腰搬木頭，女人被迫跪著幫傭陪酒，工作該領的錢全進了日本警察自己的口袋裡了，達基司你告訴我，我這個頭目除了每天醉酒假裝看不見聽不見，我還能怎樣？郵局、商店、學校有讓族人生活過得更好嗎？我看只是更讓我們看見自己有多貧窮而已吧！」

　　「莫那頭目，既然都忍了二十幾年了，為什麼就不能再忍個二十幾年呢？」莫那不可置信地看著身旁頭低得不能再低的一郎用軟弱的語調向自己勸說：「說不定二十年後我的孩子、你的孫子就可以∣∣就可以∣∣」

　　「就可以完全忘記祖先？就可以完全變成日本人？」莫那替代著吞吞吐吐的花岡一郎把他說不下去的話說完，雙拳已在圍布中握緊。他急促地呼吸著，手中煙斗裡的火花早已熄滅，他的眼睛不想再看到賽德克子孫如此的怯懦和不明事理，氣得把頭撇過去看著遠方的山巔。

　　「莫那頭目你真的要∣∣真的要幹了嗎？」花岡一郎用被淚水濕潤了的眼睛凝視馬赫坡的頭目，絕望的語氣似乎早就知道了莫那的答案。

　　「莫那頭目，達達歐毆打吉村的事情，我會想辦法儘量幫忙。」

　　「我已經老了，放心吧，日本人這麼厲害，我不能怎麼樣的，」莫那從懷裡再取出菸草，一邊把它們塞進煙斗裡，一邊淡然地說：「達基司你回去吧，這裡是我永遠的獵場，一個人的獵場，你走開。」

　　莫那劃亮火柴，臉龐被一陣火光映紅之後，反而顯得更為黯淡。花岡一郎在莫那的逐客令中憂鬱地站起，他似遊靈般的腳步蹣跚而沉重，轉身就要往來時路走去。

　　「達基司，喝酒吧，回家後喝它個大醉吧！」莫那在一郎離去前，突然對一郎意有所指的說著。

　　一郎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嘴含煙斗的莫那，臉上疑惑地回答：「我們不能再喝酒了，我們已經∣∣」

　　「喝吧！」莫那打斷一郎的話，一邊說一邊苦笑了起來。

　　「喝吧！達基司，我們的酒可以讓人唱歌跳舞，我們的酒可以讓人哭笑，你必須大醉一場，然後到時候你就會懂了！」

　　向晚的陽光，將整個溪谷切分成陰暗兩個區域，一郎站在陽光照耀到的地方，若有所思地望著身體被陰影覆蓋住的莫那。好一會兒之後，他才轉身往歸去的路上走去。

　　※※※

　　目送一郎離去，莫那深深嘆了一口氣，心情比他到訪之前還要更加的複雜與沉重。他手握著煙斗，面無表情地回想著自己與一郎每一句的對話，心中的悲傷如雨雲般急遽湧現。

　　『絕對不可以讓日本人進到我們部落裡！』

　　「誰？」一個突然在耳邊響起的聲音讓莫那大吃一驚。他迅速跳了起來，拔起刀，警戒地四處察看，卻只看見杉樹的葉子在風中搖動，除此之外，哪有什麼人影！

　　眼神充滿疑竇的莫那不放心地環視四周，在確定溪谷裡只有自己一個人之後，才慢慢地蹲了下來。他抽口煙看著眼前的水流，將蕃刀抵在溪石之間，看著刀刃在水面上扭曲的影子，心下對自己竟然因為恍惚而產生幻覺感到啞然。

　　但就在莫那剛開始準備放鬆警戒之時，一雙有力的手卻簡潔地在莫那肩膀上拍了一下，這突如其來的觸碰，讓莫那倒吸了兩口寒氣，即使勇敢如莫那，他還是嚇得差點喊叫了出來。但莫那畢竟是霧社公認已久的英雄，就算心中充滿恐懼，他還是立即握緊刀子，在沒有耽誤任何時間下回身將刀刃揮出。

　　只是當他的眼睛看清楚站在自己身後的那個人是誰時，他的手卻像是突然被冰封了一樣，凍結在空氣中。

　　「達馬？」莫那用力地眨了眨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見的。他顫抖著身子，轉過身面對眼前的那個人影，沒錯！那人真的是魯道拜依，死去多年的魯道拜依！

　　「匡啷！」莫那的手握不住蕃刀的重量，讓刀子就這樣掉落到地上。他既吃驚又恭敬地伸出手，懷念地、又有些畏懼地用手碰觸父親的臉龐。

　　和小時候一樣，父親的臉溫熱而佈滿鬍渣，那熟悉的觸感溫暖到讓莫那幾乎紅了眼眶。

　　『莫那！你臉上的刺紋還是這麼的深黑，你真是一個賽德克．巴萊，一個真正的英雄吶！』魯道拜依微笑著伸出他的手指，在莫那額前與下巴上輕輕劃著。

　　莫那在父親的讚許之中既高興又慚愧，卻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慈祥的魯道拜依好像看穿了莫那的心意一般，給了莫那一個寬慰的笑容。他把雙手環抱在胸前，看著溪流、看著高山、看著天空、再回頭看著莫那。

　　『莫那，你看那巨石的線條是被雷光削開的吧。』

　　莫那跟隨著父親的指引，望向對面小山坡上一顆像被利刃削去半邊的岩石。

　　『在昏黑的天色下，雷光削過巨石是多美麗的畫面啊！』

　　長久以來一直覺得愧對父親期待的莫那，看見達馬不但沒有給予自己任何的責怪，反而還用笑臉帶來更多寬容，他心裡一陣難過，不禁看著那塊巨石，嘆了一口氣說：「達馬，我阻止不了日本人，我們沒有能力保護我們的族人∣∣」

　　莫那轉過臉，用帶著深沉歉意的眼神看著父親，但魯道拜依卻好像感受不到，只是自顧自的當著莫那面前唱起歌來。

　　『這是我們的山唷，這是我們的∣∣』魯道拜依唱了一句，突然停了下來，轉頭對莫那說：『莫那，來唱歌吧！』

　　他沒有等待莫那回答，又開始唱著：

　　『這是我們的山唷∣∣』

　　猶如身處在夢境裡的莫那不知父親的用意，呆在原地愣愣地看著魯道拜依，直到老人再次回頭看著沒有出聲的他，莫那才趕緊接唱了起來：『這是我們的山唷∣∣』

　　魯道拜依聽見了莫那的歌聲，滿意地露出微笑，抬頭再對著森林高歌：『這是我們的溪唷∣∣』

　　「這是我們的溪唷∣∣」莫那又唱。

　　『我們是真正的賽德克．巴萊唷，我們在山裡追獵，我們在部落裡分食，我們在溪流裡取水∣∣』

　　父親蒼老但充滿力量的歌喉變成了一雙扶持的手，讓心中為戰與不戰而掙扎的莫那不再跌跌撞撞。

　　當莫那跟隨著魯道拜依將一個字一個字唱出，很神奇的，那些原本阻塞在莫那胸口的煩惱，竟好像開始崩解。

　　『溪流啊！不要再吵了，ＳＩＮＳＩＮ鳥在唱歌了，請唱首好聽的歌吧！』

　　雖然還有些迷惑，但莫那知道父親是在藉由歌聲來給予自己鼓勵的。他既感動又感激地伸出手想撫摸魯道拜依的頭，而父親卻在此時邁步往溪的對岸走去。

　　『為我們的族人唱，來自祖靈的歌∣∣』莫那原想緊跟著父親一起涉過溪流，但魯道拜依卻回過頭對莫那搖搖頭，示意他不要跟來。

　　『巨石雷光下，彩虹出現了，彩虹出現了，一個驕傲的人走來了∣∣』魯道拜依過了溪流，仍繼續走進對岸的森林裡，莫那遠遠看著，只能用力將歌謠唱得更響亮。

　　他知道父親就要離去，雖然莫那好希望他能在自己身邊多停留一會兒，但他知道魯道拜依一定更想看見自己的兒子不疑不懼，憑靠著自己雙腳和勇氣站立。

　　『是誰如此驕傲啊？』魯道拜依唱；『是誰如此驕傲啊？』莫那魯道和。

　　『是你的子孫，賽德克．巴萊∣∣』

　　魯道拜依的身影，和他的歌聲一起，在森林裡飄遠了。

　　良久良久，莫那魯道不發一語看著眼前川流不息的溪谷。

　　是啊，要不是父親的提醒，莫那似乎都要忘記了賽德克人向來是多麼勇敢的一群！

　　他們頭頂著天，腳踩著地，像播種者，把勇氣和驕傲遍灑在山羌奔馳著的山林裡。從很久很久以前，每個賽德克父親都會告訴他的孩子，別讓自己的身體淪落成為只求餵飽食物的空殼，別讓自己的肌膚愛戀一件件溫暖的布匹，如果有人逼迫你去忘記你不該忘的東西，你應該反抗，你應該戰鬥，你不該讓自己變成被豢養的野獸，因為在沒有信仰和自由的肉體裡，靈魂會因為困乏而死去。

　　「達馬，我知道該怎麼做了，我不會讓你賜予的血液蒙羞的！」

　　天，漸漸地暗了，但莫那心中的黎明卻正要亮起。

　　他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尖刀，將它收回刀鞘之中，然後雙手拱起來圍在嘴邊，對著魯道拜依消失的方向，把他最後沒有唱完的句子，大聲地唱了出來──

　　『我是你的子孫，賽德克．巴萊！』

八　戰曲的序章

　　達達歐莫那毆打吉村巡警的消息，像一把看不見的火焚燒了整個霧社，表面上維持著正常作息的賽德克人，私底下見著了，無不彼此傳述自己所聽到的訊息。

　　儘管整個事件的細節經過眾人傳述，難免出現誇大或謬誤，但是有件事卻非常的確定，那就是大家對於達達歐狠狠教訓了吉村而大感痛快。

　　「可惡，竟然讓達達歐比我更先當上英雄！」

　　地點是荷歌社的集會廣場，一場盛大的婚禮已經從日正當中延續到夜幕低垂。坐在廣場邊的黑暗角落，手拿酒壺的比荷沙波凝視著廣場中央燒得旺盛的營火，一邊興奮的與身邊的族人高談闊論，他嘴裡雖然說達達歐可惡，表情卻是羨慕！

　　「這些日本人實在太可惡了，連請他喝酒都要被打！」靠坐在一堆石頭上的歐伊沙波附和著比荷的話語。順便槌槌他因為跳了整晚上舞而痠痛的大腿。

　　這個將比荷沙波圍在中間所形成的小團體，成員是日本人口中的八個「不良蕃丁」。這群荷歌社的壯丁大多都是父母遭到日軍殺害的孤兒，由於身上背負著家人的血海深仇，所以對於日本人反抗得格外厲害。

　　「上次波阿龍社就有三個女孩被日本人叫去陪酒，結果就被那群畜生強暴了！達達歐要當英雄，為什麼就不徹底一點，直接把吉村殺掉算了！」

　　說話帶著幾分激昂醉意的大個子，是「不良蕃丁」中個性最為火爆的阿里比荷，他在說完話之後，恨恨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口水，巴不得自己就是動手殺吉村的人。

　　「殺了他？哼！我的家人怎麼死的，你們忘了嗎？」聽著族人從廣場上遠遠傳來的歌唱聲，比荷瓦力斯的方臉上出現極為憎恨的神情：「只因為我達馬在抵抗日軍攻進來的時候殺了一個日本人，他們就把我們全家族十幾個人關在家裡，一把火燒掉了房子，那時我躲在樹林子裡，聽著從屋裡傳出來的哀嚎聲，可是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所以絕對不能只殺掉一個日本人，要幹，就一定要殺光所有的日本人才有用！」比荷沙波的驚人之語震懾了每一個人，他舉起酒壺灌進一大口酒，但顯然那酒再烈，也沒有他說要殺光日本人的這番話來得烈，比荷沙波的話語讓現場每個人的心裡一陣熱辣！

　　「開玩笑，如果日本人殺得完的話，我們幹嘛忍到現在？」父親與大哥同樣在抗日行動中喪生的笛莫東，站起來對比荷沙波提出質問。

　　「哼哼，應該殺得完！」比荷沙波深遠的褐色眼睛，故弄玄虛地環視同伴的臉，還刻意拉長沉默的時間。

　　「後天十月二十七日霧社不是要舉行運動會嗎？到時候全霧社所有的日本人都會到場集合在一起。」

　　「你的意思是？」比荷瓦力斯問。

　　在大家面面相覷的表情中，比荷沙波把手伸到脖子前比出一個割喉的動作，神情興奮無比。「沒錯，這是ＧＡＹＡ賜給我們對日本人進行報復最好的機會！」比荷沙波閃著異樣光芒的眼睛蒙上一層殺氣。

　　「我想這麼重大的事情，我們是不是得找人商量，好好計畫一下？」在眾人之中年紀最大的比荷瓦力斯，用手摸著下巴思索了片刻。他抬起頭對大家說：「我們可以去求各社的頭目一起來參與策動這一次的行動！」

　　比荷瓦力斯的提議，讓所有「不良蕃丁」一致贊同。比荷沙波走向比荷瓦力斯，信心滿滿地凝視著他堂兄在火光中一明一滅的臉，很有默契地露出了微笑，就像已經親眼看到日本人血流成河了一樣。

　　※※※

　　經過一夜漫長的等待，比荷沙波等人一早就從荷歌社出發前往其他部落進行起義的遊說。他們第一站來到位於整個霧社要衝的塔羅灣社，比荷沙波像個興奮的大孩子，向該社的頭目摩那皮丘報告他的計畫。雖然塔羅灣社是僅有七戶人家的小部落，但身為所有霧社群人發源地的首領，摩那皮丘毫不猶豫地就支持了比荷沙波的提議。

　　受到鼓舞的比荷沙波等人聽從摩那皮丘的建議，緊接前往馬赫坡社尋求莫那魯道的支持。由於莫那是目前全霧社群中公認戰功最彪炳的人物，他曾經到過日本觀光，也實際參與過好幾次抗日活動的策劃，因此只要獲得莫那的首肯，整個行動的號召力與成功的機會一定會大大的提升。

　　來到了馬赫坡社，比荷沙波等人在前往莫那家路上，先遇到了達達歐與其他馬赫坡人，比荷把他準備在運動會上動手的想法告訴達達歐，馬上獲得熱烈的贊同。原本為了吉村的事情一直擔心受罰的達達歐，在比荷沙波的話語中再次鼓起了勇氣。他帶著眾人來到莫那家中，懇求父親贊同大家起身反抗，有了那麼多人支持，又有那麼好的時機，達達歐深信這一次莫那一定不會再反對些什麼！

　　「達馬，等不到更好的機會了，這是最後的路了！」達達歐說。

　　「是啊，不要讓日本人看不起我們，要讓他們知道我們也是不好惹的，頭目，和他們拚了吧！」

　　莫那蹲在自己家中的地上，身邊圍著達達歐、比荷沙波還有許多年輕人，莫那抬頭看了眾人一眼，發現剛剛講話的人是來自塔羅灣社的泰摩那。

　　「年輕人，」莫那臉上沒有顯示贊同或是不贊同。他只嚴肅地凝視每一雙踩在地上年輕人的腳，聲音充滿威嚴，「我對於日本人的仇恨不會少於你們，只是你們知道行動之後，我們一定會死，甚至滅族嗎？」

　　「我們的生命是祖先染血換來的，我們也要帶子孫們一起染紅戰衣呀！我們可是賽德克．巴萊！」比荷沙波向前走了一步，激昂地回答莫那。

　　當莫那聽見「賽德克．巴萊」這幾個字的時候，胸口不禁微微顫動。比荷讓莫那想起父親在溪畔的話語。

　　『莫那！你臉上的刺紋還是這麼的深黑，你真是一個賽德克．巴萊！一個真正的英雄吶！』

　　他緩緩抬起頭，仔細地看過眼前一張張年輕的臉孔，在他們極富彈性、沒有一絲皺紋的臉上，絕大多數都是白白淨淨的，莫那突然間對這群自己的後輩感到愧疚。

　　「泰，你的父親知道你過來嗎？」莫那沉寂了一會兒之後看著塔羅灣的泰摩那，他是比荷沙波的好朋友。

　　「我的父親告訴我，要我請莫那頭目幫忙，讓孩子們的臉上可以作記號，讓彩虹橋上的祖靈永遠認得我們這些賽德克子孫！」在泰摩那的回答中，莫那用手撫摸著自己大腿上在第一次出草時留下的傷疤，他心中知道，戰鬥的時候已經到來了！

　　長久以來，莫那肩膀上背負了太多人生與死的責任，莫那是成為頭目之後才瞭解到，一個有牽掛的人是永遠無法勇敢的。但是在這一刻，當他從眼前這些年輕的肉體上，再次看到當年那個為了想得到ＧＡＹＡ認同而置生死於度外的自己，他恍然明白那些他想保護的牽掛，現在已不再是牽掛，他們已成長為一群值得尊敬的賽德克勇士！

　　他心中浮現朗朗晴空，所有的烏雲散去，在那片晴朗裡，莫那突然間覺得好輕鬆。雖然他知道一旦和日本人幹了，天空裡的太陽一定會落下，但他卻很確定當明天來臨時，太陽一定會在別的地方昇起！即使那地方是生命不存在的地方，只要賽德克子孫是抱持著驕傲死去，他們的靈魂也不會在幽冥裡被懦弱與迷惑所變成的毒蛇囓咬！

　　在無法形容的篤定裡，莫那站起來走到自己的床邊，他將竹子編成的床板掀起，高壯的身體高過每一個年輕人。

　　「如果說要向日本人復仇，那是我馬赫坡的事！但是如果要執行ＧＡＹＡ的話∣∣」莫那從床底下拖出籐籃，把覆蓋在上面的布掀開，露出其中滿滿的火藥，對著全部人說：「那麼霧社十二個部落都要參加！」

　　「我就知道莫那頭目早有計畫！」在大家又驚又喜的騷動裡，比荷沙波興奮地叫了出來。但是莫那這時卻舉起手，要每個人先冷靜下來。

　　「記住，行動前要先守住秘密，所有部落裡的老人、小孩、女人統統不能知道，比荷沙波，」莫那交代一副按捺不住模樣的比荷，「這件事你起的頭，所以由你來負責，去告訴十二個部落聯盟的頭目，明天上午，霧社血祭ＧＡＹＡ！」

　　莫那的話像火苗一樣點燃年輕人的歡呼，音量大得好像連莫那房子的茅草屋頂都在震動。達達歐莫那站在莫那身旁，微笑看著自己的達馬，這些日子以來心中的焦慮消逝得無影無蹤，只留下逐漸加溫的熱血，讓他的身體亢奮地像在飛舞。

　　莫那用驕傲的神情看著這群視死如歸的年輕勇者，嘴角難以抑止地上揚了，他舉起手指，在泰摩那白淨的臉上比畫出兩道紋面的線條。

　　每個還沒有成為賽德克．巴萊的男孩，對於那兩道線條帶著無比的憧憬，那是他們靈魂裡還缺少的一部分！

　　他們已經發出渴望的怒吼，向敵人的頭顱發出宣示，只等待出征那一刻的到來！

　　※※※

　　距離日本人舉辦運動會的時間，已經剩下最後不到二十四小時的時間了，在這短短的時間裡，賽德克人還有好多好多的事要做，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要尋求更多人的支持，讓這股反抗力量更強大！

　　接受莫那魯道的委託，比荷沙波和比荷瓦力斯等人奔馳在蜿蜒山路上，前往各個部落，希望自己像針線一樣，能把每一個賽德克人對於日本人的憤怒在ＧＡＹＡ號召下縫合起來。

　　在這同時，其餘已經決定行動的賽德克人則是回到自己崗位上，進行動手前的準備。男人們約定好在錯開的時間，前往露社的商店購買鹽、火柴等物資。在霧社街上開雜貨店的漢人巫金敦，雖然對於賽德克人突然大量囤積生活物資的動作感到奇怪，但他再怎麼樣也想不到這群原住民竟然藏了反抗的意念在心裡。

　　「把豬殺了做成醃肉，再多做一些小米糕儲存起來。」

　　在馬赫坡社，達達歐吩咐巴沙歐對於食物多做一些準備，他自己則和瓦旦、薩博等人帶著小米酒，前往一戶一戶人家家裡去做一件重要的事。他們先將酒灑在地上，祭拜死去的先人，然後再從屋角的墳墓將那些一起陪葬的槍枝挖掘出來。

　　挖掘先人的墓本來對賽德克人而言是一件大忌諱，但為了獲得更多的槍枝，賽德克人只好想出折衷的方法。他們會找藉口帶自己的親眷離開家中，然後由其他族人進到房子裡進行掘墓的工作，只要不是由自己動手，賽德克人相信ＧＡＹＡ並不會怪罪。

　　至於莫那，他可能是所有人之中最沉靜的一個。他坐在自己家裡，把手上那把跟了他三十多年的蕃刀，反覆在磨刀石上磨得光亮。

　　戶外耀眼的陽光，從牆壁上木頭和木頭之間的縫隙透了進來。他用愛戀的眼神，看著手中這把陪他多次一起出生入死的伙伴。他舉起刀，讓手去承受刀子沉重的存在感，他讓身體去感受那完全與自己掌紋融合在一起的握柄，他讓精神在那經過無數血液洗禮而使顏色變得暗沉的刀身上得到砥礪。

　　沉默間，莫那審視著刀鋒上一個一個微小的凹痕，好像審視著自己的一生一樣。那些因為砍擊硬物而留下來的缺陷，就像自己曾受過的傷，即使留下疤痕，但一切起伏都無損於那一份鋒利，不管是在刀刃或是自己的靈魂裡，那鋒利還是最讓敵人聞風喪膽的武器。

　　他微笑著，拿起竹梳子將編綁於刀柄尾端的人髮梳理整齊，那些人髮可都是從自己砍下的頭顱上汲取下來的頭髮。莫那一直把那些早在歲月中變得乾硬的髮絲當成朋友，他真的相信那些死在自己刀下的魂魄會幫助自己在每次的戰鬥之中帶來勇氣與勝利。

　　※※※

　　決戰的時刻終於到來！

　　風吹過霧社大街兩旁扁柏樹，它們搖晃搖晃的，應和著從霧社公學校操場上所傳來的陣陣喊聲，那是孩子們在日本老師的帶領下努力練習表演節目所發出的聲浪。

　　為了紀念治台初期在鎮壓抗日活動中喪生的北白川宮能久親王，日本人在每年的十月二十八日都會在全台各地舉辦「台灣神社祭」，連遠在山區的霧社都不例外。

　　事實上，能高郡守小笠原敬太郎和督學菊川孝行等官員早已在數天之前就抵達霧社，整個霧社地區的日本警察也為了這些大官的到訪而忙碌著。

　　他們完全沒有注意到賽德克人眼神已經變得興奮而激動，也沒有察覺死亡腳步的逼近！

　　對著迎面已有寒意的風，剛剛從公學校操場完成巡查工作的花岡一郎將頸部的衣領拉高了一些，自從和莫那在溪邊交談之後，一郎總覺得自己的心一直像被綑綁起來了一樣，始終無法順暢地呼吸。

　　「再過幾天有大官來巡視，不要嘻皮笑臉的，趕快回去整理環境！」他才剛走出會場，就看見一個日本警察對著一群賽德克人大聲叫罵。

　　「好啦好啦，別激動嘛。」賽德克人回答。

　　看著那些面露喜色的族人，一郎一開始還不覺有異。但是當他們笑嘻嘻地向那個警察道歉時，一郎突然感覺這些賽德克人似乎都帶著某種偽裝的面具，因為他們的態度恭敬得詭異，一郎對這件事有些在意。

　　就當一郎遠遠觀看著眼前這不太尋常的情景時，另一個日警∣∣屯巴拉社的巡警小島源治剛好帶著他的一家人走近一郎所在的街道。他的妻子穿著日本和服，頭上梳著高高的髮髻，一臉溫柔地跟在高大的小島旁邊，兩手各牽著一個兒子，其中那個年紀較大穿著運動制服的男孩，就是當初與鐵木瓦力斯一起打獵的孩子。

　　「我就送你們到這裡了，明天比賽好好表現。」小島源治憐愛地摸著大兒子的頭，他將明天一早要參加運動會的妻小先帶到霧社這裡的同事家寄宿，而他自己等會兒必須返回屯巴拉駐在所執行勤務。

　　「爸爸也留下來嘛！」只有六、七歲的小兒子這時撲向父親，抱住了小島的大腿撒嬌。

　　「不行！爸爸再不回去，天就要黑了。」小島彎腰抱起小兒子，並在他細嫩的臉上輕輕一吻：「晚上住在別人家裡要聽話喔，懂不懂？」

　　「嗯！」小男孩的臉上露出失望的神情，卻還是很認真的點頭。一郎遠遠看著小島源治一家人，不禁想起了妻子和剛出生不久的兒子幸男。他心下一陣甜蜜，但那溫暖的感覺卻馬上被此時從荷歌社方向疾奔而來的比荷沙波打斷。

　　「歐哈唷、歐哈唷、歐哈唷、歐哈唷！」比荷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左躲右閃，當他跑過小島一家人身邊時，興奮地對小島連續打了四次招呼，然後頭也不回地繼續往西邊的巴蘭社跑去。

　　「比荷沙波，這小子在幹嘛？」抱著兒子的小島疑惑地看著比荷遠去的身影，「剛剛在從道澤來這裡的路上也看到他這樣瘋瘋顧顧地亂跑，現在又這樣，他瘋了嗎？還是又再惹是生非了？」

　　「哼──野蠻人就是野蠻人！」小島十二歲的大兒子這時說話，對此荷一臉鄙夷，而小島則摸了摸他的頭，沒對他高傲的態度表示意見。

　　像石像一般呆立在原地的一郎將小島一家人的對話全聽在耳朵裡，在這瞬間，他心裡突然浮現一股不祥的感覺，那感覺不是源自於小島兒子對賽德克人的歧視，而是他在比荷臉上所看見的，詭異至極的笑顏！

　　不知道為什麼，一郎總覺得比荷的笑容有些陰森，即使現在天邊的陽光仍持續散放著溫暖，但這種異樣的感覺還是讓一郎的身體感到一陣不寒而慄。

　　「難道是∣∣」一郎喃喃自語，心裡隨著一個念頭的浮現而襲來一股強大的恐懼，他拔起腿，突然往馬赫坡的方向跑去。

　　小島的小兒子被一郎嚇了一跳，雙手緊抱住父親脖子，這動作引得小島轉過頭，莫名其妙地看著一郎如驚弓之鳥般遠離。

　　「現在是怎樣？這些蕃人都生病了嗎？」

　　他不以為然地將小兒子放回地上，並將懷中的錶拿出來看了看。

　　「啊，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小島再次與妻小告別，語氣充滿依依不捨，那時的小島並不知道，這一刻他對家人說的「莎呦那啦」，代表的竟是永別。他轉身往屯巴拉社走去，回頭揮揮手，眼裡的霧社在斜射的陽光下，如同焚燒在火焰之中一樣的明亮。

　　※※※

　　當花岡一郎氣喘吁吁地來到馬赫坡社時，這個平靜的部落似乎正陷於一種低調的忙碌裡。

　　一郎放慢腳步，讓因為長途跑步而發疼的胸口在深呼吸裡逐漸痊癒，他圓而明亮的眼睛，疑慮地看著馬赫坡人在木屋前三三兩兩磨著刀，有人抱著剛從田裡挖起的甘薯等作物自部落外走來，也有人不斷地在石臼裡杵著小米。

　　一郎在馬赫坡人不友善的眼神中橫越ㄇ字形廣場，直直往莫那的房子走去。這時達達歐莫那和巴沙歐莫那正坐在家門前擦拭剛磨得明亮的蕃刀，當他們看見身穿警察制服的一郎直接闖入父親家中時，吃驚得差點讓刀刃割到自己手指，他們對看一眼，急忙往莫那的住處奔去，生怕他們決定反抗的消息已被警察知曉。

　　「莫那頭目，你不是說你不會幹的嗎？」一走進莫那的屋裡，一郎連自己的來意都沒說，就急著對坐在床上抽煙的莫那質問，他似乎已從比荷沙波等人身上嗅出山雨欲來的氣味。

　　看著警察在這種時候突然出現在自己的房子裡，莫那的心猛然地跳了一下，但他仍維持著冷靜。他一邊用犀利的眼神看著一郎，一邊從身旁碟子上拿起醃肉，餵給一隻坐在地上的大黑狗，回答問題的語氣平淡而冷漠。

　　「要幹什麼？誰跟你說我要幹的？」

　　一郎早有料到莫那一定會對於動手的事情加以否認，所以想再針對自己看到的情景質詢莫那，但他還沒開口，達達歐和巴沙歐卻在這時推開門扉，他們殺氣騰騰衝進來對著一郎示威：「達基司，你這隻戴著榮耀項圈的警犬，你的主人派你來勸降的嗎？」

　　「達達歐！」看見兒子等同於承認自己有所密謀的舉動，莫那生氣地大聲喝止達達歐，然而一郎卻已在達達歐的舉動裡找到他想要知道的答案，情況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樣，一郎轉過身面對莫那，眼神盡是恐懼與不解。

　　「莫那頭目，為什麼？」一郎的語氣充滿痛苦，他不明白為什麼莫那明明瞭解日本人的強大，卻還是執意向其挑戰？他不明白為什麼莫那寧可拿族人的生命做賭注，也不肯聽從他的建議，在日本人的統治下忍辱負重？就算那樣的日子辛苦了點，但至少不會帶來滅族的危機！

　　在一郎深沉凝視下，莫那知道事實已經無從隱瞞了，他斜睨立在一旁的達達歐與巴沙歐，似乎在責怪他們的莽撞，他深深從煙斗裡吸了一大口煙，用懇切的眼眸回應一郎：「達基司，上次你沒有回答我，將來要進日本人的廟，還是我們賽德克祖靈的家？」

　　一郎的眼皮在莫那的問號中心虛地跳動，對於這個問題，一郎知道自己答不出來！他當然知道自己應該以流著賽德克人的血液為榮，但不知怎麼的，他就是無法切斷自己對於「文明」這兩個字的孺慕之心！

　　面對一郎明顯的迷惑，莫那對於眼前這個擁有賽德克人外表、卻沒有賽德克人靈魂的子孫感到悲哀，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憤怒，讓他用尖銳的聲音要求一郎表態。

　　「你是達基司？還是花岡一郎？」

　　「我是賽德克德克達亞，我知道我是！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不可是的！」莫那突然從床上站起，用怒斥打斷一郎畏畏縮縮的回答，他走向他，一把抓住一郎警察制服的領口說：「如果你知道自己是賽德克德克達亞，就給我換掉這身衣服，明天跟我們一起執行ＧＡＹＡ！」

　　「莫那頭目，」一郎抬起頭，整張臉都埋在莫那高大身軀所造成的陰影裡，「你又不是不知道日本人的軍隊有多少，你也知道我們就算跟日本人拚了，也只不過是白白犧牲而已，你上次不是還說日本人多得像森林裡的∣∣」

　　「對，我說過日本人像霧社森林裡的樹葉一樣繁密，」莫那搶過一郎的話，一雙睜大的眼睛佈滿血絲，看似就要著起火來，「我也知道日本人就像濁水溪裡的石頭一樣多，但就算是這樣，我反抗的決心還是比奇萊山更堅定！」

　　情緒激動的莫那向前走了一步，雙手用力抓著一郎的領口，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莫那臉上近距離感覺到一郎怯懦的鼻息，怒氣更甚。

　　「真正的賽德克，達基司，你這個從來不想瞭解賽德克的子孫給我仔細聽好，賽德克．巴萊可以輸去他的身體，但是一定要贏得靈魂！輸去靈魂的賽德克一定會遭到祖先遺棄的，你懂嗎？我的孩子。」莫那說完話，把被自己架起、被迫踮腳的一郎重重一推，一郎被那強大力道推得險些摔倒。

　　「輸去靈魂的賽德克一定會遭到祖先遺棄的∣∣」莫那的話語在一郎耳朵裡嗡嗡作響，他發現自己的臉上竟流著兩行溫熱的液體。在莫那面前，一郎覺得自己像是全身赤裸的罪人，他的羞愧，在於他明瞭自己是一個沒有將榮譽與信念穿戴在身上的逃兵，他的自私與優柔，在莫那能夠透視人心的眼神裡早已無所遁形！

　　「達基司，不要讓我永遠看不起你！」同樣因為莫那的話而感到熱血沸騰的達達歐，對於眼前淚流滿面的一郎，敵意已不像一開始那麼深，畢竟一個還願意哭泣的人，代表他還擁有反省的能力。

　　一郎在莫那父子的凝視中沉默低下頭，眼淚落在泥土地面形成清晰的斑點，他的心在等待他的意志做最後的決定，而決定，通常是最難的一件事情！

　　就在這沉默的片刻，莫那的門又被推開了，屋裡的四個人同時緊張地察看出現在門口的人是誰，幸好原來是剛剛在各社之間完成傳遞訊息工作的比荷沙波。

　　「他在這裡幹嘛？」滿身大汗的比荷看著流淚的一郎，再看看握著刀的達達歐兄弟，感覺到現場不尋常的氣氛，不禁警戒了起來。

　　花岡一郎沉默地看著比荷的臉，他早就已經習慣比荷用那種看見仇人的表情看著自己，但這一次，他似乎可以抬頭挺胸地將那種鄙夷的眼光正面反駁回去。

　　「霧社分室裡有一百三十多支槍，還有彈藥，」一郎用衣袖擦乾殘留在臉上的淚水，心裡不再猶豫，他轉過頭對著莫那報告：「明天運動會的時候二郎，不，是達基司那威剛好要值勤，我會把大家的決定跟他講。」

　　「一百三十多支槍？」屋裡的人都被一郎的話擦亮了眼睛，莫那和達達歐等人交換了眼神，如果一郎說的話屬實，那這可是ＧＡＹＡ送給賽德克人的大禮物！

　　「莫那頭目，我走了。」一郎為莫那驚喜的神情感到痛苦，雖然他已被莫那那番關於ＧＡＹＡ的話語說服，但那種在左右為難中選擇了其中一邊的心情其實是很微妙的，因為對於被自己捨棄的那一部分，人難免會產生虧欠感。一旦決定做出，那種不能再擁有某些事物的失落會瞬間加重自己對於「失去」的眷戀，尤其一郎已經以日本皇民的型態生活了三十多年。

　　一郎向莫那微微鞠躬，隨即低頭轉身從達達歐和巴沙歐之間穿過走出莫那的房子。

　　巴沙歐目送一臉慘然的一郎離去，不禁擔心地問：「爸爸，他會不會跑去告密啊？」

　　「他不會的。」莫那走回床沿坐下，再次將煙吸入口中，他從一郎的眼神裡知道，那個年輕人雖然心裡仍有疑惑，但絕對不會做出背叛ＧＡＹＡ的事情來的，莫那真正掛念的只是那些收藏在霧社分室裡的彈藥，他思量著，轉頭看看那些放在床底下的籐籃，喃喃自語：「日本人竟然放了那麼多的槍在那裡，害我白白準備了那麼多年的火藥。」

　　「比荷，怎麼樣了？」待巴沙歐到門口將門扉緊緊帶上之後，達達歐向比荷詢問各社得知要對日本人動手之後的反應。

　　「莫那頭目，」比荷走到莫那身邊半喜半憂地說：「加上馬赫坡社，只有波阿龍社、斯庫社、塔羅灣社和羅多夫社這五個社願意加入行動，壯丁算算也只有三百多人而已！」

　　「巴蘭社呢？還有你們荷歌社呢？這兩個最大的部落要做膽小鬼嗎？」巴沙歐搶在莫那之前激動地反問比荷，而莫那也皺眉看著比荷，希望知道詳細的情形。

　　「瓦力斯頭目說他們巴蘭社二十多年前在姊妹原死了太多壯丁，現在好不容易才恢復元氣，他不會讓年輕人陪我們這群瘋子白白犧牲∣∣」

　　「他說我們是瘋子？」巴沙歐抓著比荷的肩膀，臉上充滿被羞辱的憤怒。

　　「瓦力斯頭目就只說這樣嗎？」站在一旁的達達歐比較冷靜，他手摸著下巴短髭說，提出他的質疑。

　　「他承諾絕對不會把我們的秘密說出去，但他還是一直要我勸勸莫那頭目別做傻事！」

　　「哼，瓦力斯這個老頭，他的膽子果然和他的年紀一樣老朽了，一陣風就可以把他吹倒！」

　　莫那從床緣站起來，把手環抱在胸前，以三百多人這樣的態勢要跟日本人幹起來，確實和他原先料想的有一段落差。

　　「那你們荷歌社的塔道諾干呢？你們荷歌社可不像巴蘭社之前死了很多人，那麼老酒鬼又有什麼藉口？」莫那斜眼看著比荷。

　　「我也不知道我們頭目在想什麼，」比荷沮喪的低下頭，為了自己部落沒有響應行動而感到羞恥，「他說和日本軍隊拚只有死路一條，我們荷歌社三代頭目都為了抗日而死，如今苟延殘喘的活著，就是為了要保住民族命脈∣∣」

　　說到這裡，比荷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情緒開始高亢起來。「哼！要我像條狗一樣對著日本人搖尾巴討骨頭吃，倒不如讓我砍下幾個日本人的頭再爽快死去啦，什麼民族血脈！我一直勸我們頭目，說我們荷歌社這麼膽小是會被大家笑的，但是他就是不聽！我一直講一直講，講到連蕃刀都快拔出來了，可是他∣∣呃──」

　　眼看著比荷像著了魔似的愈說愈激動，莫那突然伸出手，狠狠地抓住了他的下體。

　　「呃──」要害突然一陣劇痛的比荷觸電似的彎下腰，他雙手同時緊抓住莫那的手，卻扳不開莫那握著自己睪丸的手掌，原來還沒說完的話就這樣被完全沒收。

　　「你太緊張了，放輕鬆！」莫那微微屈身，在比荷耳邊交代著。才一會兒工夫的時間，比荷就已癱靠在莫那右肩上冒著冷汗。

　　「愈到最後關頭愈要冷靜，不要還沒行動就被抓了。」見比荷不再激動，莫那終於釋放手上的力道。莫那對跪在地上護著要害喘氣的比荷絲毫不同情，在這種時候任何心浮氣躁都不被允許。

　　「三百人夠了，」莫那走到床邊：「只要我們先把霧社打下，我相信其他社，包括連萬大、道澤、托洛庫這些部落也會跟著加入我們的。」

　　莫那一邊思量，一邊在竹床上坐下，心中盤算的是怎樣用最少的武力癱瘓日本人的聯絡系統，只要資訊不能相互流通，那些聚集在霧社山區的日本人就形同孤立！莫那必須將霧社周圍的警力消滅掉，以周邊包圍中央，這是賽德克人以少擊多最好的策略。

　　莫那在平時就會特別留意周遭各社警察部署的情況，對日本人進攻的策略，也早就在過去的二十年裡反覆幻想推演過了，眼前的他只稍加構思了一會兒，基本的進攻計畫就已經在腦海中成形。

　　雖然巴蘭和荷歌兩個大社缺席還是讓莫那有些怏怏不安，但他相信在日本人疏於防備的情況之下，賽德克人成功的機會應該還是很大。

　　「達馬，你想到要怎麼幹了嗎？」看著坐在床邊的莫那陷入思考，達達歐蹲了下來，一臉敬畏地看著父親。

　　莫那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把菸草灰從煙斗中倒出，抬頭對眼前三個年輕人說：「現在的天色太亮了，ＧＡＹＡ還在和煦的陽光裡休息，希望今天晚上是個沒有月亮和星星的夜晚，除了有ＧＡＹＡ指引的我們之外，讓敵人的眼睛都被黑暗蒙蔽吧！」

　　莫那從床上站起，拍了拍比荷的肩膀。「比荷，你先回家休息準備一下，半夜的時候，再到我這裡來。達達歐、巴沙歐，你們帶一些人分頭去和那些願意加入的部落講，明天黎明前天最黑的時候就是我們動手的時刻，一定要先把荷歌、波阿龍、櫻、和馬赫坡四個警察駐在所攻下來，把日本警察殺光，然後再破壞電話等通訊設備，如果一切順利，才能進行下一階段的進攻！」

　　莫那把由哪一社負責攻打哪一個駐在所的計畫，仔細地告訴達達歐與巴沙歐，然後看著他們興奮地分頭去執行通知的任務。接著他也辭退了走路仍一拐一拐的比荷沙波，讓屋子裡恢復平靜。

　　在一片安詳裡，莫那將他那一套只有在祖靈祭時才穿的禮服拿了出來。他把那紅黑白三色交相編織的長衣穿戴整齊，同時用一條以長方形貝板所製成的頭帶把長髮在後腦勺綁好。他在耳垂別上貝殼做的耳盤，脖子上除了原先就會佩戴的珠貝頸飾之外，特別還多戴上一串由雲豹牙齒所編織而成的項鍊，那是莫那年輕時打獵所獵到的珍貴獵物，莫那只有在子女結婚時戴過幾次。

　　在一切穿戴整齊之後，莫那恭謹地把那一把刀柄編綁著人髮的蕃刀繫在自己的腰際，他此刻的心情很難形容，那是一種興奮中帶著壓抑、既期待又擔憂的情緒佔據在心頭。

　　他走出門外，映入眼簾的，是一切都被夕陽染成金黃色的家園。莫那緩緩邁開步伐，對於族人望著自己盛裝而行的奇怪眼光毫不在意，他只是慢慢的走，並讓眼睛仔細看過身邊存在的每一張臉孔。

　　那些不知道即將要起事的老人及婦孺，和平時無異地進行著他們的生活，他們抽煙的抽煙，玩鬧的玩鬧，準備晚餐的準備晚餐，完全沒有察覺到眼前正是風雨前的寧靜。

　　莫那用柔和的眼神和每一個與自己打招呼的族人回禮。那些躍躍欲試想殺光日本人的年輕壯丁，都克制自己不讓秘密從臉色上走漏。

　　在行進間，莫那知道自己有多麼深愛這一塊土地，所以更貪婪地呼吸空氣中那種隨炊煙而形成的特殊氣味，他貪婪地想記住眼前馬赫坡平和而美麗的模樣，他貪婪地想讓每一張臉龐都維持著笑容和歡欣，永不改變。

　　他早已被地表磨出硬繭的腳底板，從馬赫坡平坦的道路一路走向崎嶇山徑，最後來到一片可以俯瞰整個霧社的山崖旁。他感覺著清涼的觸感從腳下的草地延伸到他的神經裡、舒服得好像回到了母親的懷裡。

　　是啊！這山、這林、這土、這水，都是賽德克人的母親！而為了延續那遺傳自母親的驕傲，莫那拔出了蕃刀，指著陳列在他腳下的世界，孤獨地跳起了舞，激昂地唱起了歌∣∣那是一首出獵之前所唱的戰歌。

　　『我走去彼岸那邊了，我們都是真正的兄弟啊！聽著吧！看著吧！我們的魂魄在枯死的松樹下，混戰如燃燒的松葉亂飛，而如今提領著無邪的魂魄回來了∣∣』

　　聽著自己高亢的歌聲，莫那知道或許這是自己最後一次可以看見那麼悠閒而平靜的家園了，到了明天此刻，沒有人知道情勢會進展成什麼樣子！想到這裡，莫那心中有強烈的不捨，卻沒有一絲猶豫。

　　他擺動著自己的身體，把每一個舞步都跳得正確而確實，那種偏執的虔誠，只是希望自己身為頭目，可以藉由這一支舞和這一首歌謠，來感謝馬赫坡長久以來讓他們族人在這裡成長和茁壯，也或者說，這是一種最隆重的告別！

　　「我對於明天能獲得什麼不敢抱存任何希望，我只對我們自己堅強的靈魂充滿信賴！」莫那在心裡對大地吶喊：「偉大的馬赫坡啊，如果明天以後你還能讓我的後代繼續在你的懷抱裡繁衍下去，我莫那魯道會對你致上無比的敬意！但如果你選擇讓我們所有人安眠在你懷裡，我莫那魯道也會告訴你，」莫那的眼神在逐漸暗下來的光線裡，兀自發散著光芒，「那是我的榮幸！」

　　他將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如往常地高傲！

九　鮮血與靈魂之祭

　　燈泡持續散發著昏黃的光芒，在光線能夠到達的地方，都充滿溫馨的感覺。十月底的夜晚涼意襲人，剛剛吹起的北風，讓窗外樹影似乎也冷得不斷顫抖。

　　兒子幸男正在襁褓裡安靜的睡著，紅通通的臉頰在睡夢中看起來更為細嫩可愛。一郎放下手中一套賽德克服裝，靠在牆壁上看著幸男那一目了然遺傳於自己的濃眉毛，臉上除了憐愛之外還有更多的迷惘。

　　時間慢得幾乎不像在流動，透過那如同監獄一般的條狀窗櫺，一郎看見妻子川野花子走到後院將白天晾起的衣服從竹竿上取下。在那樣的視野中，一郎產生了錯覺，他以為自己是一個被囚禁的犯人一樣，正從牢籠裡眺望著外面的世界。

　　族人要對日人下手的運動會將在明天一早八點鐘舉行，已對莫那許下承諾的一郎，完全沒有任何退路。

　　事實上，花岡一郎也並不是後悔自己選擇了參與反叛的行動，他心中的質疑，其實多數是來自於對命運的不認同。

　　他一邊開始將手上的傳統服裝摺放整齊，一邊想起了很多往事。身為日本人重點培育的「模範蕃」，一郎發現自己在這二十年的生命中，似乎很少有讓自己做出什麼抉擇的機會，衣服該怎麼穿、頭髮該怎麼理、學校的課業、升學、畢業之後的分發∣∣長久以來，就算他心中不願意，他也早已習慣以一個服從者的身分，規矩而認分地走著自己生命的步履。

　　就像他的婚姻，雖然當初和花子結婚時是基於政策因素才結合，但經過這兩年下來，不善於用言語和他人溝通的一郎，也和個性沉靜的花子找到一種相處的默契。

　　一郎相信自己是愛著妻子的，他也曾經暗自立誓，要盡一切努力來讓這個家維持安定與幸福，為了這個原因，一郎盡心盡力的去做警察這個他打從心裡排斥的工作，所有的隱忍，為了就是這個家的將來，只是現在，這個「將來」是不是就要消失了呢？一郎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第一次為生命所做出的重大決定，竟就是在否定自己過去所憧憬的一切！

　　看著花子抱著衣物的背影，一郎突然覺得好內疚。隨著夜越深、天越冷，一郎知道自己的幸福就將燒完最後一段蠟燭，在明天的行動中熄滅，想到這裡，一郎不禁紅了眼眶，他的淚是因為瞭解自己在命運之前的渺小，同時也哀悼自己所做的決定。

　　※※※

　　陷於夜色裡的馬赫坡，鳥兒寂靜無聲，連蟲鳴都顯得稀疏。製材場裡最後一盞燈光，早就隨著人們進入夢鄉而陷入寂寞。距離天亮至少還有兩個小時的時間，在這段黎明前的黑暗，通常是生命最虛弱的時候，因為深沉的睡眠基本上和死亡只有一息之隔。

　　在霧露厚重的空氣裡，賽德克的戰士一一從黑夜裡現身，帶頭的達達歐莫那頭綁著白色頭巾，像一條攀附在地上不發出任何聲響的蛇，小心地推開製材所的窗戶，溜進了黑漆漆的屋裡。

　　辦公廳裡的時鐘滴答滴答響，男人粗重的鼾聲，從不同的房間裡傳來。

　　達達歐躡著腳，一邊朝吉村的寢室前進，一邊把刀子抽出來，此時瓦旦和薩博也已摸進房裡，達達歐回頭，用手勢要他們一個先去將電話線割斷，另一個則往巡警岡田的房間前去，他們清楚製材所晚上就只留守這麼兩個警察，要得手並不困難。

　　達達歐的眼睛在黑暗中顯得異常明亮，他推開吉村房間和式的紙門，一盞小夜燈的微光像劍一樣射向四周。達達歐暫停，等到確認吉村熟睡之後，才踏上鋪著榻榻米的地板，這些日本警察都是在榻榻米上鋪著被墊睡覺，吉村那一套神氣的制服就掛在一進門的衣架上。

　　達達歐赤腳一步一步走到吉村身邊，臉上堆滿復仇前一刻的興奮感。

　　他看著將棉被蓋至脖子處的吉村，伸出腳用力踹著吉村，直到他從睡眠中驚醒。

　　「啊──」在朦朧之中，吉村以為自己看見了鬼魅，從床上坐起驚叫了起來！

　　一旁的達達歐並沒有馬上動手，他冷笑著，他要吉村認出自己，他更要等待吉村完全脫離睡眠，這樣才能讓吉村感受到完整的痛苦。

　　「達達歐？你在這裡幹什麼？」

　　「要你的人頭！」達達歐冰冷的聲音讓吉村整個背脊都涼了，他本能地將身體往後縮，顫抖而急促地對達達歐喊著。

　　「你不要命了，竟敢對警察下手！你不怕∣∣」

　　「怕什麼？」達達歐大喝一聲，他右手高舉，亢奮已久的蕃刀狠狠地斜揮下來，故意只先割斷了吉村的喉嚨。

　　「吉村，我看你現在還能怎麼樣囂張？」達達歐宣判似的對吉村說。

　　大量濃稠的鮮血從吉村咽喉中湧出，他痛苦地用雙手摀住傷口，空氣通過被劃開的氣管發出空洞的聲響。

　　達達歐莫那看著吉村因為痛楚而縮起來的身體，心中一陣快感襲來。他睥睨地看著吉村整個上半身趴伏在棉被上，看起來就像等待處決的犯人。既然一切己就緒，達達歐當然從善如流，他雙手緊握刀，像劊子手一樣由上而下，將吉村的頭顱整個砍下，結束了吉村的生命，吉村的首級滾落到榻榻米上，整床棉被也被大量鮮血所淹沒。

　　此時，另一個警察岡田的慘叫聲，也從隔壁房間發出。達達歐擦了擦濺灑到臉上的鮮血，用舌頭感受了一下那液體濃郁的腥味。他志得意滿地笑著，走兩步將地上吉村的首級提起，他心想，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比人頭落地的聲響來得悅耳動聽了。

　　「幹掉了嗎？」

　　「幹掉了！」

　　達達歐走出吉村的房間，輕聲和岡田房裡的薩博在黑暗裡交換了聲音。當他們一起回到客廳時，瓦旦早已把所有的電話線切斷，並把通訊設備砸毀。

　　「吉村永遠都不會再讓我們憎恨了，」達達歐咧開嘴對兩個同伴笑著。「接下來趕快找找槍械室的鑰匙，我們要讓更多日本人在刀槍下變成我們的朋友！」

　　「喂，裡面的人全部給我出來！」

　　在達達歐潛入製材所的同時，他的弟弟巴沙歐聽從父親的指示，帶著一群二十多人的隊伍來到馬赫坡駐在所之前。他們舉著火把扯開喉嚨在黑夜裡叫囂，直到駐在所亮起燈光。

　　在他們行動之前，隨行的阿威早已切斷駐在所向外聯絡的電話線。

　　此時此刻，房裡的日本警察已然成為囊中之鱉，再也沒有尋求外援的能力。

　　巴沙歐要大夥兒將駐在所圍住，並不採取偷襲的方式，他們要那些警察自己走出來受死，要那些禽獸般的日本人能親眼看看賽德克人的勇猛，以證明賽德克人不是所謂的次等民族！他更要日本人明白自己的脆弱，同時用深沉的後悔，來為他們平時作威作福的罪惡贖罪！

　　「你們幹什麼？喝醉了啊？半夜聚集在這裡不想活了嗎？」駐在所的主管衫浦巡警在寢衣外面披上制服外套，推開大門跑出來察看，卻被眼前賽德克人的陣仗給嚇了一跳。

　　「哈哈哈，衫浦大人，今天我就要你嚐嚐我們馬赫坡人的厲害──」巴沙歐將手中火把朝衫浦巡察的臉上砸去，睡眼惺忪的衫浦連忙側身躲過，他還沒有來得及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就發現巴沙歐猙獰的面容已挨近到距離自己一步的地方，巴沙歐手裡那把彎彎的蕃刀高高舉著，在明滅的火光中映照出陰森的光芒。

　　「別∣∣別亂來！哇──」眼看刀子砍來，衫浦下意識地舉起手來阻擋攻擊，卻忘記自己的手怎麼敵得過刀子的鋒利！他被巴沙歐一刀砍斷左手手掌，劇痛之中，衫浦握住斷掉的手腕，發出殺豬般的哀嚎，而此時兩個奪門而出的日警正好目擊到血淋淋的這一幕，不禁驚得愣在原地。

　　「殺啊──別讓任何一個日本人逃掉！」巴沙歐身旁的阿威看見獵物出現，高舉火把將蕃刀砍向其中一個嚇得臉色發白的巡警，而他身後一個臉上沒有刺青的年輕人也毫不留情將長矛刺出，一個拿警棍的年輕日警就這樣用肚子吞下整個矛尖。年輕日警手握住矛桿，像一隻蝦子一樣蜷縮起身子，膝蓋緩緩跪下。

　　「這時候有沒有後悔平時要對我們好一點，哼！」從衫浦斷腕中噴出的血液，讓駐在所前一片美輪美奐的草皮宛如下了一場深紅絳雪。

　　巴沙歐用力將無力反抗的衫浦巡警一腳踹倒在地上，問話如同行刑前最後的宣判。

　　衫浦肥胖的身體在地上滾了一圈，蒼白的臉仰看巴沙歐。他顫抖的雙唇似乎想說什麼話，但說時遲那時快，衫浦那顆理著短短平頭的頭顱被巴沙歐蠻橫的砍下，遠遠滾了出去。在那首級上，衫浦的眼睛睜得老大，似乎以為自己還身陷在一場惡夢之中，他以為只要從惡夢裡醒來，眼前一切煉獄般的場景都會消失，他好想閉上眼睛，希望趕快逃離夢魘的魔爪，但是可憐的他卻完全不知道自己其實正往一場更幽暗的睡眠跌落下去，而且這一次，他將永遠都不會醒來。

　　※※※

　　「ＧＡＹＡ，獻給你的祭典已經展開了！你聽到空氣中敵人倒下的聲音了嗎？」面對滿天星光，莫那一個人坐在廣場中央，把兩根富含松脂的樹枝擲入火堆，眼睛看著突然熾烈起來的火焰喃喃自語。

　　身體其實一直渴望戰鬥的莫那，強迫自己隱忍下那一份對於敵人首級的狂熱，直到他可以心平氣和的與眼前的黑夜和平相處。

　　從攻擊行動展開的那一刻開始，莫那就孤單坐在部落正中央的位置，他不斷調勻呼吸，不讓自己隨著戰曲響起而過於興奮，身為這場戰鬥的首領，莫那知道自己要比其他人更加沉穩才行。

　　「來啊，來喝酒吧！」在寂靜間，莫那聽見了巴沙歐的聲音，還有小兒子和阿威等人爽朗的笑聲，宣示出征的戰士正帶著勝利歸來。

　　『當你流出血，你我的仇恨就此消失∣∣』手提衫浦的頭顱，即將走進馬赫坡社的巴沙歐大聲唱起歌。他拿起手中提著的葫蘆，餵衫浦的人頭喝了兩口酒，然後再將它高舉，用嘴巴去接那從人頭口中流出的血水，喝得滿臉都是血酒。

　　『當你流出血，你我的仇恨就此消失∣∣』附和著巴沙歐的歌喉，黑暗裡有更多人跟著唱起了這首出草成功時唱的歌謠。一群身上沾滿血跡的馬赫坡壯丁手中火把將黑夜照得跟白天一樣亮，不少人手裡跟巴沙歐一樣都提著此次出草的戰利品！

　　『歡迎你的靈魂居住在我這裡，我會拿米油及食物供養你，我也不會再記恨你。你成為我們自己人之後，也要與祖靈一起，守護我的族人∣∣』巴沙歐的心情隨著族人唱起的歌謠而更加亢奮。

　　馬赫坡社的婦孺在深夜裡聽見男人的歌聲，紛紛爬下床舖，走出屋子來關心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們看見凱旋而歸的男人們圍在莫那身邊大呼小叫，那些剛從睡夢裡醒來的族人聚集到營火四周，發現那些平常欺盡族人的日本警察，竟變成了一顆顆滴著血的頭顱，整個馬赫坡社，都在那明亮火光中洶湧地沸騰起來！

　　「現在不是高興的時候，戰鬥才剛開始而已！」眼看眾人面露得意之色，沉默的莫那突然站起，要大家安靜下來。巴沙歐收斂歌聲，專心聽著父親的話語。

　　「達達歐他們去製材所的路比較遠，應該還要一段時間才能回來，巴沙歐，你先帶大家往霧社前進，和其他社的人會合。」

　　「達馬，那你呢？」巴沙歐詫異莫那不和大家一起行動。

　　「我到波阿龍社去看看情況，要能攻下霧社，還需要他們的幫忙，」莫那對著巴沙歐吩咐：「一定要想辦法把荷歌社攻下來，我會再帶人去找你們。」

　　「好。」巴沙歐點頭同意。

　　他回身對眾人說：「大家聽見了，我們要往霧社出發囉。」

　　在巴沙歐的吶喊中，年輕壯丁們紛紛高舉武器，令人看了有種不寒而慄的感覺，即使一夜沒睡，大家的情緒還是高亢而激昂。

　　目送自己子弟信心滿滿地朝霧社前去，莫那轉頭一看，留在原地的家眷們紛紛和上戰場的男人們揮手告別，她們的臉上偶有擔憂，但大多數都是帶著驕傲而期待的神情。

　　就在此時，莫那看見妻子巴岡睜大眼睛看著自己。莫那知道巴岡那種木然的神情，是在責怪他為何決定了這麼重大的事情，卻將所有女人們都蒙在鼓裡。莫那不為所動地承受了那責備，還給了巴岡一個毫無歉意的凝視，他不發一語地轉身，在家眷的目送下，往波阿龍社奔馳而去。

　　巴岡看著丈夫的身影隱沒在黑暗中，輕輕嘆了口氣。不過那嘆息沒有停留多久，就變成嘴角上一抹不明顯的笑容。

　　「莫那終於動手了！」巴岡心中暗想，她知道莫那等這天已經等了多少年，即使巴岡瞭解跟日本人反抗是一件多麼嚴重的事情，但她已好久沒有看見丈夫那麼銳利的眼神！

　　一旦莫那出現那種自信的眼神，巴岡從不懷疑自己深愛的男人會和勝利擦身而過，想到這裡，巴岡試著放下心中原有的憂慮，在這一刻，她只要自己對莫那的信賴踏實站在心中，不容許任何懷疑存在。

　　※※※

　　莫那在黑夜中奔跑，越過溪谷，來到馬赫坡對山的波阿龍社。

　　濃濃的黑煙像一條黑色巨龍，從波阿龍社的警察駐在所扶搖直上，竄進剛剛開始要變得明亮的天空。

　　在依斜坡建立起的房舍之間，許多波阿龍社的婦女和小孩看著男人們將火把一根根地往木造的駐在所裡砸，兇猛的火焰不斷從玻璃碎裂的窗戶裡吐出。許多雙興奮而明亮的眼睛凝望著飄向遠處的灰煙，感覺自己好像也隨之飛翔一樣，沒有人知道，原來將心中那一份被日本人壓抑的憤怒發洩出來，滋味竟然是如此的輕盈。

　　「那是馬赫坡社的莫那魯道∣∣」

　　男人包圍駐在所所發出的歡呼甚囂塵上，有高亢有低沉，但都傳遞著一種鼓舞的氣氛。在這樣的騷動裡，莫那魯道從山坡下走進了波阿龍社，並在那些女眷的竊竊私語之中，快步踏上那條貫穿整個部落的斜坡。他注意到眼前空氣裡飄滿因為焚燒駐在所而形成的飛絮，像極了反向往天空飛去的雪花。

　　「莫那，我的朋友。」

　　走近駐在所，波阿龍社頭目瓦旦羅拜剛好帶著一群壯丁走下斜坡，他們手上提著幾個日本人的人頭還有槍枝。瓦旦羅拜一認出迎面而來的人是莫那，馬上高興地伸出手臂，要給莫那一個慶祝的擁抱。

　　「日本人都解決了嗎？」在兩人相互擁抱的時候，莫那問著瓦旦。

　　「除了昨天先前往霧社的警部柴田之外，其餘的小嘍囉都被我們殺光啦，哈哈！」瓦旦舉起手中剛奪取來的嶄新村田式步槍，驕傲地環顧身後的波阿龍戰士。

　　「莫那！莫那！莫那！莫那！」那些皮膚上沾染著灰燼的波阿龍壯丁跟隨頭目舉起了槍械，用呼喊莫那的名字來表示對於他的崇敬。那喊聲帶著節奏，音量越來越大，宛如打雷的聲音，響在漆黑的山谷之間。

　　「閉嘴！全部給我冷靜一點！」莫那突如其來的喝止讓喊得正起勁的波阿龍社人像當頭被潑了盆冷水一樣，每個人都愣在原地看著莫那凜然的臉孔。

　　「瓦旦，聽我說，」莫那不理會眾人的疑惑，把瓦旦拉到一旁說話：「為了要攻下霧社，我需要你把你們的人分成兩隊，你自己帶一隊沿著布砍散溪往東去將尾上和能高幾個駐在所消滅掉，切斷日本人東邊的聯絡線，另外一隊跟我一起到荷歌社去和其他部落會合。」

　　瓦旦聽了莫那的話，沉吟了一會兒，似乎懷疑莫那分配給他一個無足輕重的任務，「那∣∣我們消滅那三個駐在所之後呢？」

　　「之後？」莫那似笑非笑地看著瓦旦羅拜鼻子寬闊的臉龐說：「如果你能成功封鎖日本人從花蓮那個方向攻過來，就到我馬赫坡來一起喝酒吧！哈哈哈哈！」莫那說完大笑了起來。他的笑是發自內心的豪傑氣概，同時也是一種提醒，他故意借著這樣說來告訴瓦旦羅拜，從後方切斷日軍的支援對於起義有著相當重要的影響！

　　在莫那意有所指的笑聲中，瓦旦瞭解了莫那的計畫，他釋懷地揚起嘴角，跟著開懷大笑。他們身後的波阿龍戰士們，面對喜怒無常卻又莫測高深的莫那感到又敬又畏，但那種畏懼並不帶來喪志，相反的，莫那的沉著具備了一種強大的傳染力，讓波阿龍人從眼前第一場小小的勝利之中清醒過來。

　　他們知道自己必須更謙卑地去面對對於勝利的憧憬，因為唯有用謹慎去面對勝利的人，才會得到勝利真正的眷顧！

　　※※※

　　赤腳踩在被露水濡濕的落葉上，賽德克人總是有辦法在疾奔的速度下不發出一絲聲響。

　　用強而粗壯的腳所創造出來的速度，一向是賽德克人在戰鬥中引以為傲的武器，他們可以很有耐心地埋伏在路旁的草叢或枝葉茂密的樹上，等待敵人經過之後，再由後方像風一樣地追逐上去，然後在超越敵人的同時，狠狠給予反手一刀。

　　如今，在破曉前的幽暗裡，賽德克人一個接著一個的朦朧身影，就要利用他們的速度，讓日本人在沒有發覺之前，先砍斷他們的手足，讓他們無法做出任何反擊或逃脫！

　　於是，賽德克人的獵殺行動，像水銀洩地一般的展開了。在巴沙歐帶領馬赫坡人前往荷歌社的同時，比荷沙波在莫那的授意之下充當起起事的聯絡人，把行動的火苗，一個一個點燃在那些響應起義的部落裡。

　　首先，塔羅灣社的壯丁們在泰摩那的帶領之下，越過了橫跨濁水溪河谷的斯庫鐵線橋，將建置於斯庫鐵線橋旁的斯庫駐在所一把火燃燒殆盡。接著位於霧社東邊的櫻駐在所，也遭到武裝的賽德克人襲擊，全數駐警遭到殺害。

　　至於人口最多的荷歌社，雖然其頭目塔道諾干並沒有答應加入起事的行列，但不甘置身於度外的荷歌社壯丁們還是在比荷沙波的帶領之下，一舉殺進荷歌駐在所。駐在所裡所有警察於清晨六點半天亮的同時，在毫無反擊的狀況之下淪落為蕃刀刀下的死魂，無一倖免！

　　至此為止，戰鬥可說完全按照莫那的計畫在進行著。

　　在八點鐘運動會開始之前，賽德克人己從各個駐在所奪取了超過五十把以上的步槍。

　　整個霧社以東的山區完全落入賽德克人的掌控之中，而且他們的行動，完全沒有走漏一絲消息。序幕已很完美的上演，接下來就等莫那最後的佈局，讓這場鮮血與靈魂之祭進入真正的高潮。

　　「莫那頭目！」

　　當莫那浩浩蕩蕩帶著波阿龍社的支援部隊來到荷歌社入口處時，整個荷歌社除了駐在所那個位置飄起了濃煙之外，其餘一切看來都十分平靜。

　　站在莫那面前，一群荷歌社青年手持村田式步槍迎接他們的到來。

　　「怎麼只有你們這一點人？其他人都還沒到嗎？」看見眼前稀少的人數，莫那露出不滿的神情。

　　「來自馬赫坡、塔羅灣、羅多夫、斯庫這幾個社的人都到了，只是∣∣」一個青年回答。

　　「只是什麼？」莫那神色嚴峻。

　　「只是我們頭目不准我們荷歌社參戰，」青年低下頭不敢正視莫那的臉，彷彿在訴說一件不光彩的事情。

　　「現在大家都在勸我們頭目！」

　　「哼！」莫那重重地用鼻子發出了不屑的聲響，心下對於眼前情勢大致瞭解。

　　「駐在所打下來沒？」雖然看見遠方的濃煙，但莫那還是問了一下。

　　「都燒光了！」

　　「那還跟塔道諾干那個老傢伙囉唆什麼！」莫那生氣地從身旁的壯丁手上搶下一把步槍，氣呼呼地往荷歌社裡走去。

　　其實莫那心中原本最擔心的就是荷歌社的狀況，這裡不但是最靠近霧社的據點，同時也是人力與物力最豐沛的部落。如今荷歌駐在所攻下來了，莫那心中的一個大石頭也得以暫時落地。他現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親自去和塔道諾干攤牌，他必須逼迫塔道放下心中的怯懦，站出來一起為賽德克人而戰！

　　「頭目，我真的不懂你還有什麼理由不准我們對日本人動手！」

　　來到荷歌社頭目塔道諾干的屋子附近，莫那遠遠就看見許多年輕人圍在塔道門前聆聽從屋裡傳出來的爭吵聲。

　　在門口外面的廣場裡，來自其他四社的壯丁或坐或站，都看著塔道的房子議論紛紛。

　　「你去看看外面那些來自其他各社的同伴們，我們這麼大的部落怎麼可以不參戰？」在站滿人的屋子裡，比荷瓦力斯看起來像是一隻鬱鬱的野狼，極力反抗那個坐在床上將眼睛閉起的塔道諾干。

　　「不行，」塔道面對氣急敗壞的比荷瓦力斯緩緩張開眼，絲毫不為所動：「任何荷歌社的人都不准參加這次的行動，我們寧可接受處罰，寧可被譏諷為膽小，也不能被滅族，年輕人，想想你們的家人∣∣」

　　塔道環顧身邊每個不服氣的臉孔，想反駁他們的苦苦哀求，但是一陣從門口傳來的騷動卻迫使他停下話來，看看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情。

　　「給我讓開！」在眾人驚訝之中，身材高大的莫那手持步槍，扳開所有擋路的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走到塔道跟前，手一舉，將長槍的槍口對準了他的額頭質問著：「你這個膽子被小米酒蝕透了的老酒鬼，你寧可讓自己的族人在日本人的凌虐下生不如死，也不願意起來反抗嗎？你到底是幫日本人還是幫自己人？」

　　莫那讓原本鬧烘烘的室內瞬間安靜了下來，大家都緊張看著莫那和塔道兩人憤怒地對視。無數粗重的鼻息隱隱在空氣裡此起彼落。

　　「你我心裡都知道這一戰一定會輸，為什麼還要打！」和莫那一樣曾到過日本觀光的塔道用不諒解的眼光看著莫那。他的年紀比莫那年長許多，但因年歲而下垂的眼角卻隱藏不了眼神的銳利，塔道毫不畏懼地挺直頸項，像在正面迎擊莫那手中的槍管。

　　「為了快被遺忘的ＧＡＹＡ！」莫那低沉而執著的聲音，從咬緊的齒縫之中傳了出來。那聲音雖然不大，卻好像一道劃過天際的閃電，為現場每個人的心中帶來雷鳴，就連塔道也為之動容。

　　「你看看這些年輕人，」莫那後退半步，用左手拉過身旁一個臉上沒有紋面的青年，回頭盯住塔道眉宇深鎖的臉龐說：「你看看他們的臉，白白淨淨的，沒有一個身為賽德克達亞該有的圖騰，你就忍心看著他們將來死去的靈魂遭到祖靈的遺棄？還是你塔道諾干覺得他們不夠勇敢，不配成為一個雙手染血的賽德克．巴萊？」

　　坐在床上的塔道吞了一口口水，濕潤一下他突然覺得發乾的喉嚨，然後再看著四周那些用激憤眼神看著自己的青年們，等到他說出下一句話的時候，他的語氣已不像先前那樣的強硬。

　　「為了ＧＡＹＡ而戰嗎？」塔道問著莫那。

　　「為了ＧＡＹＡ！」莫那的回答簡潔而堅決。

　　塔道沉默無語，忽而放鬆忽而緊繃的神情說明了他心中戰與不戰的念頭正劇烈拉鋸著，莫那自己曾經經歷過那種無法做出決定的痛苦，所以並沒有立即要求塔道表態。

　　「頭目，莫那頭目說的沒錯，請你就答應我們吧！」

　　沉默一陣子的比荷瓦力斯眼看情況陷入僵局，心急的出聲哀求塔道，他身後也有幾個青年隨之附和，但塔道顯然還有些顧慮不能放下。

　　「莫那你告訴我，」從沉思回到現實裡的塔道伸出手，想把莫那剛好抵在他額頭刺紋上的槍管撥開，但莫那卻堅持不動。塔道諾干瞪了莫那一眼，然後用力地推走槍管，「你要我答應拿這些年輕人的生命來換ＧＡＹＡ，那麼又有什麼東西可以拿來換回這些年輕的生命呢？」

　　莫那看著塔道佈滿皺紋的臉，感覺太陽穴的地方在劇烈鼓動。

　　「驕傲！」他回答。

　　莫那毫無猶豫的說出他心中的答案！他將手中長槍反轉，把槍托遞到塔道面前，用更堅決的態度再對一臉猶豫的塔道說了一次：

　　「我要拿驕傲換回那些年輕的生命！」

　　站在莫那身後的比荷瓦力斯因為莫那的話，感動得濕了眼眶，而房子裡有更多心情澎湃的年輕人握緊拳頭，隱忍住那些因為激動而衍生的淚水。

　　面對著凜然的莫那，塔道諾干心中縱有千萬種擔憂，但在「驕傲」這兩個字面前，那些擔憂也好似不該擁有重量。

　　他將眼睛閉上，從胸口吐出一口幽長而沉重的氣，然後在睜開眼的同時，伸手接下了莫那手中的槍，代表他接受參戰的請求。至此，包含比荷瓦力斯在內的所有荷歌社壯丁都爆出了歡呼，為了塔道的決定大感振奮。

　　相較於年輕人的激昂興奮，兩個頭目似乎沒有那麼多的喜悅。在喧囂之中，莫那望著塔道，兩個人交換了一抹色彩暗沉的微笑，那是兩個人對於此戰役前途的艱辛心照不宣。但儘管心情複雜，莫那卻知道現在絕對不是退縮的時候，他回過頭，對著那些躍躍欲試的年輕臉龐大聲說出：

　　「好！我們出發了，別讓ＧＡＹＡ等太久！」

　　※※※

　　一九三○年十月二十七日清晨，霧社和尋常日子一樣，在一片山嵐霧氣中展開了全新的一天。在不到攝氏十五度的微涼氣溫下，莫那率領約莫三百名身著紅白相間戰衣、頭綁白頭巾的賽德克戰士，刻意改走林間小徑，從荷歌社朝霧社市集前進。

　　為了迎接一年一度的運動大會，也為了「台灣神社祭」前一日的「宵祭」，此時霧社街道早已清掃得整潔異常。儘管霧氣厚重，但街道上各式攤販與湊熱鬧的人們還是將整個市集擠得水洩不通。

　　今天霧社最熱鬧的地方，非位於霧社東南側的公學校操場莫屬了，身為運動會的舉辦場地，學校裡的教師們特地帶著學童下了許多苦心，將運動場地布置得美輪美奐。

　　放眼望去，運動場入場處用檜木搭建起來的門柱，橫樑上懸掛著書寫「會場」兩個漢字的木牌。

　　兩面用竹竿撐起的日本國旗交叉豎立在門柱之後，讓每個走進會場的人都得仰望那兩個飄舞在旗子上的紅日太陽。操場中央種滿了翠綠的短草皮，外圍黃土跑道上，公學校的教職員用石灰在地面上畫出一圈圈白線，為等會兒的跑步比賽準備。似乎只要走進這個會場，每個人的心都會因為那些懸掛在風中的七彩色旗而感到興奮。尤其隨著運動會開始的時間逼近，操場上聚集的人們也就愈多，穿西裝的男人、著日本和服的婦女、戴斗笠穿唐裝的平地人，披戴傳統服飾的原住民，還有一大群穿著運動短褲的小學生在會場裡四處穿梭嬉鬧。

　　在冷冽風中，樂隊練習吹奏樂器的聲音讓空氣維持一種微妙的緊張感。一身筆挺警察制服的花岡一郎走在群眾裡，閃過不斷迎面而來的人們，神色惶惶看著四周的狀況。

　　他看見小島巡警的妻子帶著兩個小孩，熱絡地跟其他日本夫婦寒暄，他也看見許多興高采烈前來看熱鬧的漢人百姓，唯一詭異的是，會場裡原住民的臉孔出奇的少，有也多是老人、婦女或學童，幾乎看不見一個壯丁出現在附近，這樣的情景讓一郎恐慌，他擔心地看著自己的懷錶，眼前歡樂的氣氛反而更讓一郎有種反胃的感覺。

　　在此同時，距離公學校約五分鐘路程的霧社分室裡，分室主任佐塚愛佑陪著台中州能高郡郡守小笠原靜太郎和督學菊川等人正坐在接待廳裡喝茶。原本就不是十分寬做的霧社分室，幾乎被小笠原隨行帶來的官員擠滿。

　　霧社分室的警員站在最外圍，隨時緊盯著佐塚的表情察看，他們的任務就是看佐塚的臉色，隨時侍候著這群難得到山區裡的大官，而一臉緊張的花岡二郎也在眾警員之列。

　　「時間差不多了，郡守先生，我們可以過去會場了。」態度一直戰戰兢兢的佐塚站起來用謙卑的口吻提醒郡守該準備出發。

　　戴著圓眼鏡、上唇蓄著鬍子的小笠原放下手中的茶杯，台灣高山烏龍茶的香味變成一股熱流，在喉嚨深處帶來一種回甘的甜味，小笠原郡守對於這種滋味十分迷戀。

　　他用圓臉上的小眼睛看了佐塚一眼，一邊從身上整齊軍裝的口袋裡拿出白手帕擦拭嘴巴。胸前兩枚天皇賜予的勳章用銅油擦拭得閃閃發亮。

　　他身邊的菊川督學已先恭敬的站起，小笠原將手帕收回口袋，在起身之後用戴著白手套的雙手在軍服上將皺摺撫平，同時將軍刀扶正。他對著隨行官員們點點頭，開始往分室門外走去。

　　「好濃的霧啊！」剛走到分室門口的小笠原，仰頭看看一片朦朧的天空不禁驚嘆。眼前的濃霧裡，連前方十公尺來人的面孔要辨識起來都有些吃力。

　　「是啊，這裡的天氣一向如此，不過郡守大人如果您能再多來幾次，霧社這裡就會出太陽了！」背部微微拱起，善於逢迎拍馬的佐塚此時站在小笠原的右後方，毫不吃力地就說出這一段一語雙關別有意涵的話。

　　原本顯得有些嚴肅的小笠原聽出佐塚把自己比喻為陽光，不禁哈哈大笑了起來，一旁的菊川督學冷眼看著，雖然臉上跟著露出笑容，但心底卻對佐塚感到厭惡。

　　在霧社分室外，許多沒看過郡守的民眾好奇地圍在道路兩旁，想一睹大官的丰采，而霧社分室的警員們早就在人群中空出一條讓小笠原行走的路。

　　小笠原甚覺滿意地拍拍佐塚的肩膀，一邊躊躇滿志的邁開腳步，並和那些圍觀民眾點頭致意。

　　「二郎──」就在小笠原等人經過的同時，二郎的妻子高山初子站在擁擠的人群之中，認出了眼前那個拿著警棍維持秩序的警察，正是自己的丈夫花岡二郎，不禁大聲呼喊他的名字。

　　隔著五、六層人牆，二郎看見挺著大肚子的初子拿著一個鐵製的糖果罐，和一郎的妻子川野花子站在一起，花子手中還抱著一個用襁褓保護著的嬰孩。

　　她們兩個人都穿著日本和服，但人群互相推擠的力量卻讓她們的腳步有些不穩，二郎見狀不禁緊張大喊：「初子！」

　　「混蛋！鬼吼鬼叫什麼？嚇我一跳！」因為二郎嘴巴的位置剛好就位在一名日本警察耳朵旁邊，因此二郎突如其來的大喊讓那日警氣得回頭大罵。

　　「對不起∣∣」二郎匆忙道歉，他想穿過人群前去保護妻子離開人群，沒想到他才踏出一個步伐，就被剛剛那個罵他的警察叫住。

　　「花岡你想跑哪去？該你值勤了！」

　　「是！」二郎的腳步硬生生在原地打住，他睜著大眼睛和妻子對望，初子遠遠還給了他一個代表「沒關係，你去忙吧！」的微笑，然後就挽著花子的手，隨人群一起往運動場走去。

　　看著初子遠離，二郎顯得有些躁鬱，顫動的嘴角欲言又止。

　　「快點去接班，大家想快點到會場去呢！」同事又不耐煩地催促。

　　「我馬上去！」雖然嘴裡這樣回答，但二郎還是不安地看著初子和花子的背影佇立了一會兒，一郎已把族人的計畫告訴了二郎，二郎在今早出門前還告誡妻子絕對不要到會場，初子懷疑的問為什麼，但二郎也只能支吾其詞的要求初子聽從自己的勸告。

　　初子迫於無奈答應了二郎的請求，但陽奉陰違的她到頭來還是克制不了想去看熱鬧的衝動，她還說服了同樣被一郎禁止外出的花子一起前去霧社公學校。

　　眼看自己的妻子往險地前去，心急如焚的二郎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卻不便在日本同事之前表露出來，他勉強擠出笑臉，一邊走回霧社分室裡接下留守的勤務，一邊暗自祈求老天保佑，希望自己深愛的初子不要在族人的行動裡發生任何的閃失。

　　※※※

　　「巴沙歐，我說的話，你都明白了嗎？」

　　總數約三百多人的賽德克部隊，以最隱密的移動方式，聚集到位於霧社分室後方的樹林裡。

　　在這裡，莫那對於整個作戰計畫做了最後的指示，他依壯丁的年紀為依據，將部眾劃分為老年組與青年組。

　　莫那自己率領年紀較長的族人負責攻擊霧社分室、駐在所以及日人宿舍等較少人留守的地區；而人數較多、戰鬥力也較強的青年組則由巴沙歐帶隊，攻擊的目標就是那些聚集在運動場上的日本官員、警察和眷屬。

　　在分頭進行任務之前，莫那特別將巴沙歐拉近身邊，說明他心中的計策。巴沙歐聽著計謀，眼神中發出異樣的光亮，同時用欽佩的眼神看著自己父親，他深深的點頭表示完全理解該怎麼行動。

　　莫那眼睛望向巴沙歐那張輪廓和自己相似的臉龐，表情裡有很深的期許。他一轉身，在山崖邊居高臨下俯視整個霧茫茫的霧社，一個字一個字緩緩地說：「年輕人，眼前的霧就是ＧＡＹＡ，讓祖靈寄居在你們的刀鋒中，把你們的仇恨寄存在雲霧間，懂嗎？」

　　巴沙歐在雙手掌上各吐了一口口水，用力合十，將手上的血污搓去了一些，然後再抽出腰際的蕃刀，用臉上的決心回應莫那的言語。

　　莫那回過身對巴沙歐致意，目送他帶領青年隊的成員們像潮水一般從小山坡上退下，花了好一陣子，人數眾多的青年隊終於在霧氣之間消失了身影。

　　「莫那，我們這群老頭子可不要輸給年輕人的拚勁啊！」塔道諾干站在莫那身旁，同樣抽出刀刃發出豪語。

　　莫那臉上浮現睥睨的微笑，高大的身軀絲毫不見佝僂，挺直的背脊反而更像一株昂然豎立在山頭的蒼松。

　　「塔道，誰敢當面說我莫那魯道老了，我手中的蕃刀會讓他的嘴巴這輩子再也說不出一句話！」莫那轉頭和塔道對望了一眼，兩個人的眼神都深邃而明亮。

　　「你這個愛裝英雄的老酒鬼∣∣」塔道回了莫那一句，然後兩個人突然一起哈哈笑了起來，只是那刻意壓低了的笑聲，在這一片濃霧的林間並沒有帶來輕鬆的氣氛，相反的，一股看不見的肅殺之氣更為凝重了一些。

　　※※※

　　早晨八點整，太陽躲在厚重雲層後面，絲毫沒有露臉的意思。在掛上彩幛的司令台上，幾個獎盃高高放在鋪上紅布的長桌子上，那是今天賽跑比賽的獎賞。

　　「郡守先生，這邊請。」在佐塚引導之下，小笠原郡守從他座位上站起，準備前往司令台就位，等待升旗完畢之後就要緊接著主持運動會的開幕典禮。

　　高聳的旗竿豎立在司令台之旁，一面嶄新的日本國旗已經綁縛在旗竿的引繩上，兩個日本學童神色緊張地把那一面旗子用手撐開，只等待司儀一聲令下，就要在眾人合唱的國歌聲中將國旗升起。

　　花岡一郎今天所分配到的任務是在會場上用風琴為大家伴奏國歌，面對眾目睽睽之前，一郎覺得椅子好像長了針一樣，躁鬱不安的感覺讓他幾乎坐不住。而就在此刻，花子抱著兒子幸男，從人群裡鑽到隊伍最靠近一郎的地方，她不敢太過明目張膽，只敢把手伸在肚子前面對一郎揮著手。

　　一郎驚見花子在列，再看見她身旁大腹便便的初子，整顆心瞬間涼了半截。

　　他不敢回應花子，只能緊張地張望濃霧遍佈的四周。他發現這時來自斯庫社的壯丁烏干巴萬全身裹在紅白相間的寬巾裡，混身於參觀活動的群眾之中。

　　一郎緊盯著他，看著左顧右盼的烏干不小心和一名日本官員相撞在一起。

　　那官員狠狠瞪了他一眼，烏干隱忍住把臉轉開，卻碰巧與一郎視線交會。

　　一郎有些心虛地低頭，心想情況怎麼會變成如此的惡劣，等一下族人若真的對日本人下手，穿著和服的花子與初子不知道會不會在混亂中被誤認∣∣

　　一郎的思緒在這裡倏然打住，他不敢再繼續往下想像。

　　※※※

　　「起立！」那個擔任司儀的肥胖日本警察用他渾厚的聲音指揮著全場觀眾。一郎被他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一跳，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卻恍然想起自己是伴奏，於是又趕緊坐下，一臉尷尬。

　　那些不知道即將大禍臨頭的日本觀眾，亂中有序地排列在操場上，臉上有著活動終於要開始的興奮。一郎把手放在風琴的琴鍵上，抬頭想再尋找烏干巴萬的身影，卻怎麼也找不到他的蹤跡，倒是花子一直看著自己微笑。

　　「唱國歌──」在司儀宣布命令之後，全場目光的焦點都集中在一郎身上。小笠原郡守和其他人都一起看向遲遲未彈琴的一郎。

　　一郎覺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讓胸口都疼痛了起來，他做了兩次深呼吸，極力忍住牙齒的顫抖，在啟人疑竇之前，及時開始用他僵硬的手指彈奏出日本國歌的旋律，而眾人整齊的歌聲，終於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裡傳了出來。

　　負責升旗的學童放開了日本國旗，那旗子在沒有風的空氣裡軟軟地伸展不開。在莊嚴肅穆的氣氛之中，烏干巴萬的身影在人群中出現，他邁開腳步，來到運動場入口處附近，目光鎖定站在隊伍最後方的台中州理蕃課顧問菅野政衛。

　　戴著眼鏡的菅野正專心地唱著國歌，沒有注意到從後而來逼近的腳步聲。

　　烏干從容地來到菅野身後兩步的位置。舉起左手把身上的寬巾往左上方一扯，整件白底紅條紋的麻布頓時就變成一朵盛開的花朵飛落到他背後，此時他隱藏在寬巾底下的右手已握著一把明亮的蕃刀，他臉上也露出猙獰的笑容。

　　「唱國歌的時候給我保持肅立∣∣」一個站在菅野附近的年輕警察看見隨意走動的烏干，本想出聲教訓他的不守規範，但他話才說到一半就發現情況不大對勁，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更出乎年輕警察的意料之外！

　　渾然不知死神已站在身後的菅野，在國歌唱到激昂處，突然感覺有人從後用力扯住他的頭髮，吃痛地整顆頭往後仰。

　　他的頭腦對這突發的狀況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就感覺一股風壓隨著重物的破空之聲，逼進自己的耳際，接著就是一陣他這輩子都不曾感受過的劇痛從脖子傳來，然後整個感覺一輕，菅野竟覺得自己的頭飛舞了起來。

　　「啊──」目睹菅野活生生遭到烏干馘首的過程，一旁的年輕警察不禁嚇得目瞪口呆。

　　失去腦袋的菅野，身體先軟軟跪下，再往前傾倒，在這過程中從頸部動脈裡射出的鮮血像雨水般灑落在四周日本官警的制服上，不少人都感覺被一種溫熱的液體噴漲到，他們狐疑地向後察看，轉頭卻驚見烏干正伸出舌頭舔舐著蕃刀上的血跡。更恐怖的是他手上提著菅野的頭顱，那首級瞪大了眼，似乎還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蕃∣∣蕃人出草了！」年輕警察的舌頭像是打了結一樣，吞吞吐吐地大喊，聲音之中有很明顯的顫抖。而態度從容的烏干看見越來越多的日本警察循聲朝自己看來，不禁露出挑釁的笑容，一轉身就迅速朝會場外奔去！

　　「快抓住他，別讓他跑了！」幾名配有武裝的警察眼看烏干在光天化日之下殺人，又驚又氣的追上去。

　　※※※

　　突如其來的意外讓會場內一陣騷動，原本正在唱國歌的人們都停下來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漫天大霧卻只讓大家看見許多身影在朦朧間朝會場外跑去。

　　「這生蕃真是太大膽了，竟敢明目張膽的在這麼重要的場合上出草！」

　　幾個武警拔出白晃晃的武士刀追著行兇的烏干，在兩旁都是樹林的道路上，日本警察完全沒有想到烏干只是一個誘餌，一個將他們送入地獄的誘餌！

　　風呼嘯而過，武警感覺自己和烏干之間的距離已經拉近。正在欣喜之間，一支從路旁樹叢裡破空而來的弓箭卻猛然射進日本武警的隊伍，一個疾奔中的武警被竹箭射穿了額頭，他整個人猛然向後一倒，口中發出悲鳴。他身邊的警察不明所以地停下腳步，發現有更多黑影從道路兩旁竄出，那些身影或持蕃刀或拿長矛，猶如兇神惡煞，垂涎渴望著這群武警的生命！

　　「糟了，我們中計了！」日警突然驚覺。

　　這句話才說完，賽德克人一個個都化身為撲入羊群的狼，他們嗜血的眼神盯住武警，蕃刀與長矛就是咬斷獵物咽喉的利牙，即使日本人試圖揮舞武士刀抵抗，也擺脫不了被撕裂的命運！

　　兇猛的賽德克人將長矛刺入敵人身體，還不忘轉動握桿，務必要讓鋒利的矛尖將敵人內臟絞得肝腸寸斷才甘願。

　　遭到擊殺的警察們有的發出了淒楚的哀嚎，有的連聲音都沒發出就被砍掉了腦袋。

　　這一切當然是莫那的計策，他要巴沙歐先想辦法把那些年輕力壯、有威脅性的武警引誘開來，等他們落入陷阱一舉成擒之後，整個公學校運動場就將如同不設防的區域，任憑賽德克人宰割。

　　在獵殺武警行動進行的同時，巴沙歐已命令其餘沒有參與埋伏的青年隊成員潛入會場，並在操場四周等候動手的命令，他自己則是站在公學校旁的一個小土丘上，等待族人埋伏隊伍將武警全部消滅。

　　「巴沙歐，武警已經被我們殺光了！」一個青年從山路上跑到巴沙歐身旁，告知他任務成功的消息。巴沙歐眼睛一亮，露出欣慰的微笑。

　　「太好了，我等這一刻實在等得太久了！」巴沙歐說。

　　他單手將手中的步槍高舉，對空鳴放了一槍，轟然的聲響在霧氣間聽來格外清晰。

　　「殺──一個日本人都不要放過！一個日本人都不要放過！」

　　巴沙歐扯開喉嚨大喊，聲音大得連山谷間都激起回音。人數眾多的突襲隊聽到命令，紛紛從門口、從校舍、甚至從屋頂上跳下來，群起往那些一臉詫異的日本人撲去∣∣

　　※※※

　　「看來巴沙那邊已經開始了！」

　　在霧社的另一邊，藏匿在樹林之中的莫那聽見約定的槍響，整個人精神頓時為之一振。

　　他抽出綁著人髮的蕃刀，指著霧社街道，回頭對老年隊成員命令：「走！讓我們用日本人的鮮血來執行ＧＡＹＡ！」

　　一群和莫那一樣在臉龐上擁有歲月痕跡的男人們聽命，像從蜂窩裡傾巢而出的虎頭蜂，發出了震懾人心的喊殺聲。他們衝進霧社的街道，也長驅直入地殺進霧社分室附近的日人宿舍裡！

　　那些和式的紙窗紙門被賽德克人的利刃劃開，勇士們深入每一個房間，只要是遇到穿和服或說著日本話的人，就二話不說地殺掉！

　　※※※

　　場景再回到霧社公學校操場。

　　原本會場上悠揚的國歌演唱，現已被驚恐的尖叫和哀嚎所取代，山區早晨清新的空氣，一下子佈滿了血腥的味道。

　　在巴沙歐的帶領之下，來自六個部落超過二百名勇士殺進了日本人的運動會，對日本人仇視已達極點的賽德克人，發出了野獸般的怒吼。他們不但攻擊日本官員及警察，染血的蕃刀對於手無寸鐵的日本百姓一樣不放過！

　　「快逃啊──蕃人大出草啦！」

　　當原本期待著盛大慶祝活動的人們發現自己竟困在一個修羅地獄裡時，就像是脆弱的螞蟻一樣四處逃竄。不管是日本人、漢人或是那些不知情的原住民，大家彼此推擠、踐踏，在不知往何處逃的恐懼中變得更恐懼！

　　那一面原本隨著國歌冉冉上升的日本國旗，似乎永遠到不了竿頂了，因為兩個負責升旗的學童，已被從校舍裡殺進來的巴沙歐一刀一個砍死在旗竿旁。巴沙歐一把將日本國旗從高處扯下，將引繩砍斷，然後瘋狂地把日本國旗砍碎，再丟棄在地上踐踏。

　　「嘿！你們在發什麼呆？」在巴沙歐動手的時候，來自馬赫坡社的巴萬那威和其他賽德克學童害怕地看著族人屠殺日本人，傻在原地不知所措。

　　「孩子們，還不快武裝起來執行ＧＡＹＡ了！」巴沙歐一把用力抓起巴萬的衣襟大喊。在巴沙歐的提醒之下，幾個學童如同大夢初醒一般收起了驚慌的神情，他們一臉熱血的拚命點頭。這其中又屬巴萬最為興奮，他握緊雙拳，急急忙忙的帶領這一群少年跑開去尋找武器。他的年紀雖輕，卻早已對日本人恨之入骨。

　　「沒想到大家真的幹了！」坐在風琴之前的一郎中斷他的伴奏，從椅子上跳起。眼看族人真的下手，一郎心中先是一痛，卻也立即體認這是無法阻止的事情。

　　轉念之間，一郎開始將他身上的警察制服脫下，迅速披上賽德克人的寬巾。他跑向操場中陷入一片混亂的人群，只為了心中那個令他心急如焚的牽掛。

　　「花子──」一郎大喊，焦急地找尋妻兒的行蹤。

　　此時人群裡的花子和初子已被人群衝散，緊抱住兒子的花子跌坐在地上，看著身旁不斷有日本人被殺死，嚇得全身發抖。

　　一郎幸運地在慌亂之間瞥見花子無助的身影，急忙想迎上前。卻看見一個手持長矛的壯丁，似乎想從花子背後對穿著和服的她進行攻擊。

　　「別動手，她是自己人！」看到如此危急的情況，一郎一邊用母語大喊，一邊奮不顧身的撲向那壯丁，那壯丁被一郎撞偏了身體，本想回身攻擊，但一看撞自己的人是按著寬巾的一郎，趕緊將刺出的長矛收住。

　　「她是我妻子，不是日本人！」一郎又認真地再對壯丁解釋了一次，那壯丁看看花子，確認那是一張屬於賽德克的臉孔，輕嗤一聲，轉頭又去追殺不遠處的日本警察。

　　從死神手裡逃過一劫的花子和幸男，被一郎寬厚的肩膀一把抱住，半抱半拖的往會場外頭逃離。

　　「初子呢？」驚魂未定的花子在一郎懷裡突然想起同行的初子。但一郎哪管得了那麼多，他絲毫不減慢腳步地邊跑邊說：「沒看見，我先送妳和幸男去安全的地方再回來找！」

　　※※※

　　「莫那頭目，你們開始動手了嗎？」當莫那帶著一群老年隊的成員從宿舍區一路殺進霧社分室的時候，整個警局只有二郎一個人留守。其餘警員都去運動場看熱鬧了。在偌大到顯得空曠的辦公室裡，只有二郎顫抖的聲音迴盪著。

　　莫那的蕃刀上還沾染著一個剛剛被他砍下半邊腦袋的日本婦人的血。

　　面對慌忙從值勤桌前站起的二郎，莫那先定定看著他的臉龐，眼神充滿不信任，因為莫那不確定二郎是否已經加入起義的行列。

　　「把槍械庫給我打開！」莫那沒有直接回答二郎的問題，只用命令的口吻對二郎說著，莫那希望二郎用行動證明自己的立場。

　　二郎沉默回看莫那，表情複雜。

　　他知道自己沒有任何選擇的空間，若是他現在選擇以一個日本警察的身分來面對族人，莫那一定會毫不留情地對自己動手，況且，二郎也找不到理由說服自己背棄自己的族人。

　　「好吧！」二郎好像說給自己聽一般，低頭從腰帶上解下一大串鑰匙，臉上神情雖有些猶豫，卻還是當著莫那的面快步走向槍械室，將一道厚重的鐵門打開。

　　當槍械室打開，二郎讓出走道的位置，讓族人魚貫進入那間漂浮著厚重金屬保養油味道的庫房裡。

　　莫那走近門前一望，看見庫房裡一支支整齊排列的步槍，臉上出現滿意的神色，他讚許地看向二郎，眼神已不像剛走進駐在所時那般嚴厲。

　　「莫那頭目，我的妻子歐敏（初子）和一郎的妻子都在運動場，而且她們都穿著和服∣∣」二郎突然說。

　　「什麼？」莫那有些驚訝。在會場上穿著日本人的衣服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

　　「你快把身上的制服換掉！」時間緊迫，莫那一時之間無法回覆這個棘手的問題。他一邊指揮部眾將槍械室裡的步槍與彈藥搬出，一邊冷靜的告訴二郎：「其他的再想辦法！」

　　掛念初子的二郎，忐忑不安地低下了頭。他面前的莫那忙著將身邊的部眾分組，沒空理會他的憂心。

　　莫那分配一部分人留下來處理搶奪來的彈藥，一面從庫房內拿起一把嶄新的村田步槍和彈藥，帶領另一群人準備往公學校移動。

　　「達基司，你留下來幫忙搬彈藥，歐敏的事交給我！」

　　「謝謝你，莫那頭目。」二郎感激地看著臨走的莫那，心中卻仍忐忑。

　　※※※

　　在霧社街道上，原本販賣著各式應景工藝品的攤子被推倒了，小扇子、小竹槍等貨物雜亂地撒滿一地，卻沒有人來收拾。大街上許多穿著和服的屍體躺在血泊之中無人理睬，只有那些以擺攤為生的漢人小販四處逃竄，還有老年隊的成員拿著武器四處搜查這一條長不過幾十公尺的街道。

　　在漢人巫金敦開設的雜貨店之前，一個穿西裝的日本商人被一個老年隊的成員巴紹從後背砍了一刀，那日本商人被砍得皮開肉綻，整個人倒在雜貨店的櫃臺之前，口中仍用日語驚呼著救命。年過半百的巫金敦躲在矮櫃後面，生怕受到波及。他從來沒見過賽德克人那麼大規模的出草行動，不確定自己會不會也成為攻擊的對象。

　　他從櫃子的縫隙中看見那賽德克人一刀從背後刺穿了那個日本商人的身體，害怕得差點叫了出來。

　　不巧這時一個被塔道諾干追殺的日本警察竟從後門闖進，跑到巫金敦的店裡來！日警邊逃邊扯倒店裡架上的商品。

　　嚇了一跳的巫金敦原想躲到椅子下，卻發現塔道已看見自己的身影！

　　看著滿身鮮血的塔道，巫金敦心中大喊不妙。他當機立斷地起身，手腳並用地爬過原本用來結帳的木櫃，和那個日警一起逃出店舖之外。原本站在店舖外面的巴紹瞥見這兩個突然冒出的身影，立即將蕃刀從那日本商人的背上拔出，和尾隨的塔道一起追著巫金敦和那日警，欲置兩人於死地。

　　巫金敦沒命的沿著街道向前跑，卻感覺身後兩個惡煞不斷逼近。禍不單行的是，當他跑著跑著，竟發現前方有一群拿步槍的賽德克人迎面而來，巫金敦認出帶頭的人正是莫那。

　　「我慘啊！」身處生死交關的瞬間，巫金敦只覺一陣淒苦，他沒料到自己的性命竟要了結在這些他平時友善以對的賽德克人手上。他看著前方的莫那拔出蕃刀，惡狠狠的朝自己逼近，只好閉上眼睛等待死亡的到來！

　　「巴紹，不要殺漢人，他們不比我們好過！」就當巫金敦絕望之時，他突然聽見莫那如天籟般的呼喊。來到巫金敦身旁的莫那將他的身體往路旁一推，然後一個箭步，準確而俐落地將蕃刀砍在那日本警察的脖子上。腦袋被莫那砍掉的日本警察，沒有頭的身體向前跑了兩步之後終於猛然倒下。跌倒在地的巫金敦喜出望外地睜開眼睛，卻剛好看見一顆血淋淋的頭顱掉在自己眼前，不覺一陣噁心。

　　「巫老闆，我們的目標只是日本人，你去告訴你的漢人同胞們不用擔心！」莫那用略帶歉意的眼神看著巫金敦。

　　「你們這麼做，不怕日本人報復嗎？」驚魂未定的巫金敦露出不解神情反問莫那。

　　莫那沒有回答巫金敦的問題，但臉上無畏的表情卻回答了一切。巫金敦緩緩從地上站起，回想起這兩天賽德克人囤積物資的不尋常舉動，瞬時就瞭解這不是一場突發的行動。面對一群身上沾滿血污的賽德克人，巫金敦深知平日以繁榮著稱的霧社，已經陷入一場血祭之中。百感交集的巫金敦沉默地搖搖頭，他雖敬佩莫那起身反抗日本人的決心與勇氣，卻更擔心莫那的動手會帶來霧社更大的動盪。

　　在對望之間，莫那伸出手拍拍巫金敦的肩膀，然後轉身對部眾說：「好了，我們沒有時間了，巴沙歐他們還在等我們，對了塔道，」莫那本來作勢要起跑，卻突然想起一件事情，馬上轉過頭來對塔道諾干說：「快去公學校救你的女兒歐敏，她穿著和服吶！」

　　身為二郎妻子高山初子的父親，塔道一聽到莫那的話，臉上馬上飄來一抹烏雲。霧社市集的日本人都殺得差不多了，整個行動十分順利，就是知道大家一看到穿和服的人就殺，所以塔道的心中更為女兒的安危擔憂，他看了莫那一眼，馬上轉身往公學校的方向奔去，而莫那等人也隨即跟上。在狂奔之間，歐敏清麗的臉龐在塔道望著凌亂街景的眼神中浮現，一種不祥的感覺讓塔道的腳步不禁又加快了一些！

　　※※※

　　重重的警力將小笠原郡守團團圍住，在混亂之中想殺出一條血路，讓重要的官員們能夠安全離開運動場。但是賽德克戰士像毒蜂一樣漫天飛舞，而且他們在憤怒之下，一個一個都比平常還要兇狠勇猛，那些因為祭典關係沒有佩戴槍枝的日本警察，光憑警棍和軍刀，怎麼可能是賽德克人的對手！

　　「霧社這邊是守不住了，菊川督學，您快帶著郡守往山下逃，這裡有我頂著！」眼看著自己部下死傷慘重，佐塚愛佑手持軍刀倉皇撤退。他心中雖然恐懼萬分，卻沒有忘記他身為霧社分室主任的身分，盡責地一路護送長官往西邊的眉溪社逃去。

　　然而小笠原身上筆挺的軍裝，是整個會場中最醒目的目標，賽德克人怎麼可能會放過這隻重要的獵物？青年隊隊員前仆後繼的朝著這群官員進攻，幾個打頭陣的年輕人雖然也遭到日本警察砍傷，但馬上卻會有更多人補上來，繼續展開圍攻。

　　在所有青年隊成員之中，情緒最激動、砍殺日本人最兇狠的就是那些家屬曾被日軍屠殺的人，尤其是比荷沙波和比荷瓦力斯這對堂兄弟，對日本人動起手來更是絲毫不留情。比荷瓦力斯至少已經砍下五顆日本人腦袋，他頭上的白頭巾早就被鮮血染紅。殺紅了眼的他，眼看小笠原郡守等大官想要逃離，抹一抹夾雜著汗水與血跡的臉龐，像一支利箭一般衝到佐塚身邊和他激烈的對打起來。

　　「哼！害怕吧？是你們逼我們這樣做的！」鐵與鐵互擊所發出的鏗鏘聲迴盪在霧氣間，比荷的蕃刀不斷地砍向佐塚軍刀防禦的空隙，口中還發出如鬼魅般讓人心生恐懼的戰吼。

　　一個荷歌社的青年，此時也舉刀加入圍剿佐塚的行列。就算佐塚在警局中向來以刀法純良著稱，但一次應付兩個驍勇的賽德克戰士還是讓他左支右絀。佐塚的軍靴踢起了地上的塵土，他的鼻尖冒汗，發出沉重的鼻息。比荷瓦力斯砍過來的刀勢既狠又重，好幾次佐塚的軍刀都差點脫手。

　　「啊──」陷入困境的佐塚大喊一聲，像在宣洩胸口的鬱悶。他用盡全力，將那青年壓在他刀身上的長矛格開，然後順勢在那青年的胸口上劃出一道口子，青年吃痛向後退開，但這空檔卻給予比荷最佳的進攻時機。

　　「給我躺下！」比荷瓦力斯矮身從佐塚背後送出手中蕃刀，尖鐵在刺進堅硬血肉之軀時發出令人不愉快的悶聲。

　　「可惡！」大量鮮血從佐塚背上湧出，他回頭瞪著比荷，卻被比荷一腳踹倒在地。佐塚的臉埋進了泥土之中，嘴巴吃進不少沙礫。他本想起身和比荷再戰，但比荷又對著他背心正中央補上一刀，在連續兩次重擊之後，佐塚的身體再個強，也忍不住顫抖起來，他覺得自己的身體軟軟的，手也逐漸失去舉起軍刀的力量！

　　「天皇萬歲！」知道死期將近的佐塚，眼睛看著遠方小笠原逃跑的身影，用盡餘力將他對天皇的效忠喊叫出來。

　　比荷瓦力斯一臉不屑地從佐塚身體裡拔出蕃刀，站到他的身後，將刀刃對準了佐塚的脖子。「你就和你的天皇永別吧。」比荷瓦力斯用力一揮而下，在復仇的快意之中，佐塚的頭顱就跟他的身體分了家。

　　※※※

　　「莫那頭目交代過不要殺漢人！」在操場的入場處，巴沙歐特地安排了一群青年隊的隊員包圍於此。只要看起來是日本人的樣子，這些隊員們馬上就會一擁而上將其殺死。但若是逃出來的是穿著漢人或原住民的服裝，戰士們便會放他們走掉，不加以為難。穿著和服的花子就是在換上傳統服裝的一郎保護下，才得以逃離會場。

　　一郎與大批逃難的漢人一起狼狽地往霧社市街的方向逃，他們在半途上遇見要前往會場支援的莫那和塔道。塔道看見一郎在人群中帶著花子倉皇而行，心裡一陣驚喜，他馬上迎向前去，抓住一郎身上的寬巾問：「達基司，你有沒有看見歐敏？」

　　氣喘吁吁的一郎和花子都不說話，只是心虛地看著塔道。塔道看一郎的反應，原本燃起希望的心頓時往下了沉，他瞪了兩人一眼，用力地放開一郎，拔腿就往會場的方向衝去。莫那緊隨在後，對於一臉畏懦的一郎面露質疑。一郎不敢直視莫那的目光低下了頭，他一手抱著兒子，一手牽著花子，繼續他們的逃亡。

　　莫那目送一郎離去，無奈地搖搖頭，似乎對於一郎不肯直接參與殺日本人的行為早有預測。他不去理會心中那種失望的感覺，只邁開腳步向前奔馳，心思轉為擔心巴沙歐任務執行的進展，他眼前擠滿許多逃出會場的漢人民眾，那些驚恐的臉龐說明了會場上的戰況一定頗為慘烈！帶著期待與憂慮並存的心情，莫那等人來到了會場的入口處，那些守在操場門口的年輕人一看到老年隊的成員，立即發出勝利的歡呼。

　　心繫女兒安危的塔道即刻衝入混亂的操場，想找尋初子的下落。那些老年隊的戰士也不落人後的殺進會場，只有莫那停下來和年輕人們做簡單的交談，瞭解一下目前現場的情況。

　　「你哪個部落的？」當莫那聽完青年的報告想衝入會場時，一個十五、六歲的賽德克少年突然迎面朝莫那跑來。莫那看那少年沒有紋面的臉龐上盡是害怕的神情，馬上上前像老鷹抓小雞一樣抓住了少年的衣領。「你是個男人吧，為什麼跟著婦人一起逃跑？」莫那問。

　　少年雙腳幾乎被莫那拉離地面，他囁嚅的回答：「我∣∣我只是來參加升旗典禮的。」

　　「拿著，進去給我帶個人頭出來！」少年軟弱的回答讓莫那非常生氣，他把他背著的步槍硬塞到少年的懷裡，強迫他回去操場上戰鬥，少年害怕得發抖，卻不敢違背莫那的命令，只好歪歪斜斜又往屍橫遍野的操場跑去。莫那皺著眉目送少年離去，此時有另一個年輕人從會場跑出，從他身上的服裝看來，他應該是來自賽德克族另一個族裔。

　　「你是道澤人？」莫那又將那個看來年紀很輕的青年攔住詢問，那青年如同驚弓之鳥，只敢點頭，不敢開口承認。

　　「回去告訴你們總頭目鐵木瓦力斯，說這是整個賽德克的ＧＡＹＡ，霧社已經被我們賽德克達亞給攻下來了，叫你們道澤和托洛庫也快點加入吧！」莫那一邊拔出蕃刀，一邊囑託著道澤青年。那青年一開始被莫那的氣勢給震懾住，呆呆地說不出話來。直到莫那拍拍他的肩膀，道澤青年才似醒過來一樣，有些恍神地點頭。

　　「你們這些年輕人真是的，膽子小得跟麻雀一樣，這樣怎麼成為一個賽德克．巴萊？」莫那推了青年一把，不滿地看他往屯巴拉社的方向逃去。他不怕年輕人犯錯，只怕年輕人連拚鬥的精神都拿不出來！一個人可以一無所有，但至少靈魂要富有，一種勇氣上的富有！

　　※※※

　　「可惡的日本人，看我今天讓你們哭！」

　　在一陣殺戮之後，會場上躺下的日本人已經比四處流竄的還要多。大部分的婦孺已遭殺害，現在還在和賽德克人抵抗的，多半是身強力壯、還有戰鬥能力的日本男人。

　　踩著血跡斑斑的草地，巴萬那威等一群少年手持剛剛削好的竹槍，從教室裡面衝出，加入屠殺日本人的行列。這群自稱為少年隊的年輕勇士力量雖然尚未成熟，但氣勢卻絲毫不輸給成人。

　　「嘿，巴萬，這裡差不多了，你們到宿舍區去搜尋一下，別漏掉任何一個日本人，但是別殺漢人。」在操場上戰鬥已久的比荷沙波，此時砍斷了一個日本男子手上的掃帚，並一刀子刺穿了那人的肚子，他看見這一群士氣高昂的少年部隊，欣慰地指揮他們作戰。

　　「好，交給我們少年隊吧。」巴萬聽見比荷的指示，興奮地揮揮手，帶著自己的同伴往校長的方向跑去，片刻都不遲疑。

　　※※※

　　在部下捨身護衛之下，小笠原是少數能夠逃離會場的官員。身為郡守的他完全沒有想到一個原本應該充滿歡樂的日子，最後竟會變成一場大屠殺！他拚了命的在蜿蜒山路上逃亡，身上隆重的軍裝和他臉上的狼狽十分不相稱，他心想只要能逃到眉溪駐在所，那裡的火力就可以保護他的安全。

　　妻子與女兒都留在廣場上生死未卜的小笠原，憑藉著一股求生的意志，催促著他那雙鮮少運動的雙腿疾奔著。隨行的官員，十之八九都已罹難，佐塚被殺，負責保護他的警員也都四分五散，現在在小笠原身邊的僅剩菊川督學和一個身受輕傷的隨扈保護著。

　　「郡守，我們還要更快點，他們追上來了！」跑在小笠原前面的菊川，回頭催促體力顯已不支的長官。

　　「不行！我不行了！」

　　「眉溪就在前面了，我們∣∣」

　　「砰！」一聲槍響打斷了菊川與小笠原的對話。

　　菊川與小笠原自然反應的縮起脖子閃躲，同時發現身旁的隨扈已哀嚎著中槍倒地。

　　「糟糕！前面有蕃人！」小笠原大喊。

　　驚覺前方有埋伏的菊川，機警地瞥見路旁有一條溪流經過，他本想拉小笠原一起往下跳，沒想到此時第二聲槍響又傳來，子彈幾乎是貼著身體劃過！

　　「郡守，快跟著我跳！」菊川被子彈逼得無法靠近小笠原，情急之下只能對長官大喊，同時自己往溪谷裡躍去！

　　「菊川──」眼見菊川躍入溪谷的身影，小笠原想跟進，但痠軟的雙腿卻跟不上意志。

　　「啊──可惡！」生存的機會稍縱即逝，隨著第三聲槍響傳來，小笠原只覺左肩一陣劇痛，整個人後仰摔倒在山路上！

　　「達達歐別開槍！」眼見小笠原倒下，埋伏在草叢裡的達達歐等人突然聽見有人喊叫，一臉疑慮的達達歐左右張望，想看清楚喊聲的是誰，此時塔羅灣社青年泰摩那突然從草叢裡現身，制止達達歐開槍的人就是他。

　　「他是我的！」泰摩那又喊著，聲音充滿興奮。泰摩那跑到身受槍傷的小笠原身旁，瞧著眼鏡碎裂、眼神充滿憤怒的小笠原，好像在觀賞什麼風景一樣。

　　「你們會遭到最嚴重的制裁的！」即使知道自己死劫難逃，小笠原仍保持著他身為日本官員的驕傲，不肯在泰摩那面前有任何一絲軟弱的表現。

　　「沒關係，有你們陪著，我們可以光榮的去見祖靈！」泰摩那對小笠原搖搖頭，面色猙獰地舉起刀，毫無憐憫的將小笠原的頭砍下。泰摩那彎腰提起郡守的人頭，轉身看著剛好從草叢裡現身的達達歐與薩博等人，用帶著笑容的臉對達達歐說：

　　「達達歐，我殺的可是大官吶！」

　　達達歐走近泰摩那，發現泰的挑干裡還有兩顆人頭，不禁也笑著回答：「泰，你想當英雄想瘋了！」

　　「殺日本人會殺出癮來的，哈哈哈！」泰摩那舉起小笠原雙眼圓睜的頭顱，用臉去承接從斷口上流下的鮮血，似乎在為自己白淨的臉紋面。達達歐伸手沾了一些小笠原的血液，將黏稠的液體抹在兩頰上。他走到菊川消失的溪谷邊，有些惋惜的說：

　　「可惡，讓另一個大官跑掉了！」

　　「沒關係，我們已經抓到最大的魚了，」薩博拍拍達達歐肩膀說：「走吧，去看看還有沒有躲起來的日本魚沒被我們抓到！」

　　幾個人相視而笑，隨即轉身往公學校奔去。

　　※※※

　　在公學校校長宿舍，賽德克人與日本人之間的戰鬥已到尾聲，在做困獸之鬥的僅剩幾個手上還握有武器的警察。

　　「喂，阿威，我是奈須野啊！」面對持槍的荷歌社青年阿威羅拜，一個年輕的日警奈須野靠在宿舍的牆角，用顫抖的日語哀求說：「我們一起在沙拉矛事件中一起作戰過，你忘了嗎？」

　　奈須野的手臂受了刀傷正流著血，他一邊後退，一邊對曾是好朋友的阿威動之以情，希望他能饒過自己一命。「我曾經對你說不論什麼時候發生什麼事情，我都會幫助你的，別攻擊我！別開槍！」

　　「奈須野，我的朋友！」阿威的眼神有種接近於瘋狂的興奮，他像說著囈語一般回答奈須野：「我不是在殺你，我是在殺日本人，來，讓我一槍帶你走吧！」

　　「砰！」在奈須野無法置信的眼神中，阿威擊發了手上的步槍，奈須野捧著胸口鵝卵大的傷口，以跪姿嚥下生命的最後一口氣。

　　「巴萬你別亂來啊！」正當阿威想上前割下奈須野的首級時，一個身穿便服的日本中年人這時被一群賽德克少年追逐著跑進宿舍裡來，那中年人的臉上戴著眼鏡，看起來頗為斯文。

　　阿威停下來面對那群拿竹槍的少年，為首的正是巴萬那威。

　　他看了看白襯衫上沾滿塵土的中年人，好奇的問巴萬：「你的老師嗎？」

　　「嗯！」巴萬點頭。

　　「老師──」阿威用同情的眼神看著那中年人，語氣充滿嘲諷。

　　「你教出來的學生真是勇敢啊！」他輕笑兩聲，轉身把奈須野的頭砍了下來，然後假裝什麼事也沒發生的帶著戰利品走掉。這舉動讓原本就已臉色蒼白的老師更加恐懼。

　　「親愛的老師，你以為我們賽德克很好欺負嗎？」巴萬在阿威離開後帶著少年隊的成員將老師圍了起來。

　　「對不起！我是在教育你們∣∣」

　　「明明跑步是我贏了卻打我，那也叫做教育嗎？」

　　巴萬毫不留情的將竹槍刺進老師的胸膛，似乎是為了自己之前受的不平等待遇平反。他身旁的少年們也用力遞出手中的槍尖，老師抵擋不了攻擊，整個人往後倒下，跌落時卻將一扇壁櫥紙門撞破，陰錯陽差的讓一群躲在壁櫥裡的人曝了光。

　　「裡面有人！」巴萬喊。他發現壁櫥不到一坪的空間裡竟躲了好幾個日本婦人和小孩，其中還包括了日警小島源治的妻兒。

　　「啊──」看自己藏身的地方曝光，一群婦孺害怕地尖叫了起來。巴萬走向前把竹槍從滿身鮮血的老師身上拔出，像憐憫又像嘲笑地望著這群沒有抵抗能力的日本人向自己求饒。

　　「求求你們放過我們這群可憐的婦人跟孩子吧！求求你！」小島的妻子一面抱緊她的兒子，一面往後縮，狹小的壁櫥卻已無路可退。

　　「你之前不是還很神氣的說一切都是日本人的嗎？」巴萬沒有理會小島妻子的哀求，反而瞪著她懷中的大兒子，那男孩曾在打獵時當著莫那的面大放厥詞，巴萬記得很清楚，只是他現在臉上帶著淚痕，完全沒有當時的傲氣。

　　「可憐的日本人，到我們賽德克祖靈的天家當永遠的朋友吧！」巴萬同情地微笑了一下，手一揮，少年隊的成員就紛紛把竹槍往壁櫥裡的婦人和小孩刺去，巴萬睜大了眼，清澈的眼神被眼前的場景迅速地染成腥紅。

　　在這一場血與靈魂的祭典之中，每一個犧牲者都是為了讚詠一份快被遺忘的驕傲。巴萬從不覺得自己殘忍，相反的，他認為自己是在執行他天生就繼承了的責任。為了這個責任，那些在自己面前死去的人們，都該覺得光榮！巴萬的內心在殺人的那一個瞬間其實感到恐懼，但可以確定的是，他原來尚未定性的靈魂卻因為鮮血的洗禮，而變得成熟了許多。因為瞭解恐懼、征服恐懼，到能運用恐懼，這變化其中所產生的力量，才是一種成熟的表現！

十　驕傲地面對死亡

　　就像風所揚起的塵埃終究會回到地面上一樣，傷口上所流的血，也會慢慢的乾涸、結痂。原本籠罩在霧社的大霧隨著太陽升起，漸漸消失於無形，鳥兒一樣在鳴叫，柳杉細長的葉子仍在風中飄搖，如果沒有霧社公學校操場上遍地殘缺的屍體，這早晨應該會和其他日子一樣平靜而安詳。

　　敵人靜靜地沉睡了。經歷戰鬥之後，滿身血腥的賽德克戰士逐漸往公學校操場中央聚集，他們大多一夜沒睡，很多人也在行動中受了傷，但是他們卻沒有一個人感到疲憊，似乎敵人的沉睡，可以讓這些醒著的人恢復疲勞。賽德克人的怒吼，奪走了一百三十六條日本人的性命，造成兩百多人輕重傷，只有兩個漢人因為穿著日式服裝而遭到誤殺。

　　當一切終於平靜下來，倒在一群日本人屍體之間的初子，終於敢睜開眼睛，慢慢坐起身來。當事件突如其來發生，在人群中與花子分散的初子，靠著自己的機智，躺臥在屍堆裡裝死而躲過了一劫，也保住腹中孩子的性命。

　　戰鬥時不斷提醒族人別誤殺初子的塔道，在得知女兒平安之後，終於放下了心中的擔憂。看著安然歸來的歐敏，塔道將女兒緊緊抱在懷裡，久久說不出話來，但初子卻被操場上慘絕人寰的景象給嚇得精神恍惚。

　　毫無疑問的，莫那帶領著賽德克人，打了一次漂亮的勝仗，但看著身旁那些沉浸在勝利之中的族人們，莫那心中想的卻是情勢絕對會變得更為惡劣的未來。

　　※※※

　　時間流動，再精密的計畫，也難免出現漏網之魚。在逃亡時跳下溪谷的菊川督學沿著溪流，馬不停蹄的逃到尚未遭受到攻擊的眉溪駐在所。全身傷痕累累的菊川，為整個日本治台政府，帶來一個駭人聽聞的噩耗。

　　「蕃人大出草！霧社的日人全滅，郡守先生不幸罹難！」藉由電話網絡，這個不幸消息先傳到了埔里。原本還在為宵祭狂歡的日本人獲知山區發生如此重大的事件，不禁人人自危，整個小鎮陷入了恐慌之中。

　　掌管警察事務的能高郡警察課長江川博道在得知慘劇爆發之後，震驚得久久不能言語，他早有預感山地警察和蕃人之間的嫌隙終有一天會爆發成洪流，事實上，他也正準備對當局提出一些理蕃政策的改革建議，沒想到卻為時已晚。

　　深知事態嚴重，江川一面將蕃人造反的消息向上呈報，另一方面先將眉溪駐在所的員警及日本人從最前線撤離，以防再度受到攻擊。在此同時，江川召集了麾下的警察與後備軍人，親自趕往位於眉溪與埔里之間的獅子頭駐在所坐鎮協防。

　　「蕃人很有可能會攻進埔里，我們很擔心連平地人也會乘機造反，情況緊急，希望各州廳調派軍警由花蓮、東勢一起圍攻霧社，還有台北及台南方面的軍隊，請總督府馬上調派支援，前往霧社協助鎮壓∣∣」

　　台中州知事水越幸一在給總督府的電話之中，不敢大意地將事態報告給石塚英藏總督知曉，剛上任滿一年多的石塚總督對於賽德克人有計畫性的反叛感到震怒！於是一夕之間，日本部屬在整個台灣島的軍警系統，紛紛動員人力前往中部地區集結，總督府調動了步兵和砲兵，甚至還出動了空軍的偵察機飛往霧社，希望能在最短的時間之內將整個叛變事件平定。

　　「今天的風颳得真大呢！」在整個部落最高的地方，坐在屯巴拉駐在所靠窗的座位，一陣沒來由的強風把巡警小島源治桌上的記事本，吹得像是有人急速翻閱著它一般。小島起身把身旁的窗戶關小了些，卻不小心把桌上他們一家人合照的相片碰倒，他馬上將相框立起，心裡想起在霧社參加運動會的妻兒，不禁露出微笑。

　　他將身體面向窗外，遠方層層相疊的山巒安靜得像是在陽光下打盹，讓人看著就有想伸懶腰的衝動。優閒優閒，小島拿起茶杯喝了口水，他的心膨鬆得像是風中的蒲公英，沒有什麼迫切的煩惱，整個人飛舞在假日的氣氛中。他不知道他所身在的霧社，已經山河變色∣∣

　　※※※

　　一杯茶飲完，靜臥在小島腳下的屯巴拉社，隱隱傳來異樣的騷動，小島從窗戶裡看見許多道澤人議論紛紛地圍在頭目鐵木瓦力斯家門口，氣氛看來不太尋常。

　　「發生了什麼事嗎？」心思縝密的小島心中浮起問號，立即將擱在桌上的警帽戴上，動身往鐵木的住處前去。怪異的強風仍斷斷續續吹襲，即使陽光明媚，但小島仍拉高了衣領。

　　鐵木的房子是整個屯巴拉社最大的一間，小島對於那房子的印象就是空氣中始終不散的菸草味，和牆上掛著的各式獸皮。喜歡打獵是小島與鐵木之間的共通點，小島有事沒事就會找鐵木聊天，談話的內容不外乎就是打獵的技巧和經驗。雖然小島一開始多少是帶著統戰的目的和鐵木攀談，但時間久了，兩個人倒是真的成為交情不錯的朋友。

　　小島從山坡上走下，途中與幾個道澤人錯身，小島發現那些原住民的眼神有些閃爍，也不像普通時候會主動打招呼，這情況讓小島將心中的警戒稍稍提高了一點，快步來到鐵木家門口。

　　「嘿──大家為什麼聚在這裡？」站在鐵木家門前，小島詢問那些擠在門口的村民。原本看向屋內的群眾一發現日本警察到來，竟露出驚慌的模樣。

　　「頭目，小島來得正好，殺了那個日本人吧！」在小島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時候，一個年輕的聲音激動的從鐵木屋裡傳來，小島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因為那年輕人似乎在遊說鐵木進行叛變。

　　「莫那魯道帶頭大出草了，我們也一起加入吧，聽說整個霧社的日本人都已經被殺光了！我請頭目答應讓我們動手！」一個殺氣騰騰的年輕面孔突然推開人群衝到小島面前，拔出蕃刀指著小島，彷彿只要得到頭目同意，就要對小島動手。小島認出他是平時對日本統治就抱持反抗態度的吉利斯。

　　「吉利斯，你胡說些什麼，莫那魯道把霧社的日本人全殺光？你從哪裡聽到這麼荒謬的消息？」小島對於青年所說的話大感震驚，反倒是對他的敵意視而不見。

　　「哼！我胡說？」吉利斯見小島不相信自己說的話，轉身從人群裡拉出一個怯生生的青年，看來就是那個被莫那攔住的年輕人，「巴嘎哈剛剛從霧社運動會那裡回來，要不要聽聽看他在那裡看見了什麼？莫那魯道又當面跟他說了什麼？」

　　「莫那魯道真的大出草了嗎？」小島急忙詢問，而巴嘎哈像是回想起什麼恐怖的事一樣，全身發抖著點頭。

　　「怎麼可能？」乍聞噩耗的小島，只覺全身的血液都往腦袋衝，突如其來的衝擊讓他的胃部感到一陣痙攣。

　　「我記得你的妻子跟兩個小孩也都參加了運動會嘛，哈哈哈！」看著小島痛苦的模樣，吉利斯反而一臉得意，「沒關係，你很快就會去陪他們了！」

　　「吉利斯你給我閉嘴！」眼看吉利斯拿起刀子在小島面前晃，鐵木突然出現在門口，他嚴厲的喝止吉利斯的舉動，「小島是我們的朋友！他是好的日本人，不是壞的日本人！」

　　「鐵木，你是道澤的總頭目，你不將日本人趕走，自己管理，卻只求能讓好的日本人統治我們？」鐵木偏袒小島的話語讓鐵木身旁的屯巴拉副頭目心生不滿，他尖銳的言詞讓鐵木有些尷尬。

　　「對，日本人都不是朋友！」「把他們都殺光！」除了吉利斯之外，幾個較激進的青年也拔出刀子大聲鼓譟著。

　　面對極不利的情勢，小島緩緩握緊了拳頭。前一天和妻兒高高興興話別的情景猶在眼前，現在卻只剩沉重的擔憂壓迫在心頭，那股關心親人安危的忐忑，讓小島的心像吞進了無數根針一樣滿目瘡痍。

　　「駐在所的電話響了。」在這緊張的時刻，站在人群後方的壯丁，突然把手指向高處的駐在所。大家仔細一聽，真的有電話鈴聲隱約的傳來。

　　「小島，我們可以讓你去接電話，可是你敢接嗎？」副頭目向小島靠近一步，手中的蕃刀充滿威脅。聽著鈴響的小島心急如焚，為了確認霧社的情形，更為了解救自己的生命，他知道自己一定得接到這通電話。

　　「我平時對你們不好嗎？這就是你們給我的報答嗎？」豁出去了的小島一咬牙，露出一副要同歸於盡的模樣，推開他面前的吉利斯：「你們要殺我，我無法抵抗，但我們日本政府一定會因此而對你們全部落展開討伐，來啊，要死大家一起死吧！」

　　電話持續響著，小島咄咄逼人的態度，讓吉利斯稍稍退後了一步。大家握刀看著小島，此時兩架日本空軍的偵察機剛好從屯巴拉社上空飛過，飛機發出的嗡嗡巨響讓仰望天空的道澤人神情惶惶。

　　「對！看吧！」看見及時出現的飛機，小島心中暗感幸運，他指向天空，藉由飛機帶給道澤人的壓迫感加大了音量，「我們有飛機，你們有嗎？我們有機槍大砲，你們有嗎？想想莫那魯道從前是怎麼羞辱你們的，上次打獵的時候他還揚言要殺光你們的，忘記了嗎？你們現在要陪著他一起戰死嗎？」

　　小島的話，在那些主張對日本人動手的人收到了喝阻的作用，副頭目望著天上怪獸一般的飛機，手中的刀子似乎也少了幾分霸氣。眼見主戰者的氣焰一下子被澆熄，小島把握住機會，轉身就往駐在所的方向奔去。吉利斯本想舉刀攔阻，但他的手卻也只舉了一半，就像被施了法術一樣定在空中。

　　駐在所的電話隨時都會斷，急切的小島從門外衝入，接起了那通從埔里警部打來的電話，也接起日本人反攻的契機。兩架飛機的適時出現，讓道澤人想起了日本人的強大，而這樣的猶豫一產生，竟讓日軍尋求到扭轉情勢的機會！

　　※※※

　　原本應當穿梭著旅客的火車站，現在都已被裝備齊全的軍人所佔滿。奔馳在台灣西部平原上的火車，不但是軍隊調動時不可或缺的工具，更可以將各式重型武器載往發生叛變的霧社地區集中。

　　自從菊川督學把霧社發生大出草的訊息傳出之後，短短幾個小時之內，訓練精良的日軍就展現絕佳效率，在埔里進行大規模的緊急集結。在得知軍隊已陸續動員，原本由江川親自率隊駐防在獅子頭的日本警察為了安全起見，決定放棄據點，將所有警力撤回埔里。曾經在討蕃時傷亡慘重的日本警察，不敢大意的在眉溪沿岸架起了高壓電鐵網，用以防止賽德克人傾巢而出，一舉攻進埔里。

　　相較於日本人的騷動與不安，發生大出草事件之後的霧社山區，反而漂浮著一種彌漫死亡氣味的寧靜。從屠殺中幸運逃脫的日本人早已順著溪流河谷四處逃散，眼前的霧社除了無辜受驚的漢人百姓之外，剩下的就只有那些沒有參與行動、卻在戰鬥結束之後搶著進入日人宿舍搜刮財物的巴蘭社人。

　　莫那並沒有制止巴蘭社同胞掠奪的行為，他只是將所有抗日族人聚集在霧社分室前的廣場，對於接下來如何迎接日本人反擊進行部署。當興奮的情緒隨時間沉澱下來，賽德克人對於勝利的感受，也逐漸加入了一種命運的覺悟，殺死了敵人，自己本身的生命也將更靠近終點！在動手殺日本人之前，那一份面對死亡的壓力還能被「報復心」所裹成的糖衣給掩蓋住，如今糖衣退去，看著自己佈滿血跡的雙手，必須為勝利付出代價的心情竟開始有些悲涼。

　　「大頭目，我對於你們賽德克人起來反抗日本人的精神，感到敬佩！」

　　在霧社分室外，約有一百多個漢人拿著簡單行李聚集在一起，他們在巴沙歐的指揮之下，準備撤離山區，以免在日軍反攻時遭到波及。漢人的隊伍離開在即，雜貨店老闆巫金敦卻在臨行之前倒了酒，來到莫那面前與他道別。

　　「唉！可惜我們漢人都是平常百姓，沒有力量和日本人反抗，但我至少可以盡一點心意啦，」巫金敦一邊說一邊回頭看著他經營的雜貨店，眼神中有些許不捨，「我離開以後，店裡所有的東西都當作是我對你們的資助吧！」

　　莫那看著巫金敦，將他手中的酒碗舉起，兩個人臉並臉用兄弟飲的方式將一大碗酒仰頭喝盡。滿溢淋漓的酒水將巫金敦衣服的前襟浸濕，但他卻完全不以為意，他將碗放下，提起行李，對莫那行了一個日式鞠躬禮。

　　「請保重啊！」

　　「請保重！」莫那感激的回禮，並拍拍巫金敦的肩膀，此時漢人的隊伍已經開始向山下移動，莫那趕緊催促巫金敦趕上行列。

　　※※※

　　目送漢人離開霧社，莫那靜靜蹲下，點起煙斗抽起煙來。此時大約是下午兩點日頭最強烈的時候，莫那蹲在陽光下，心中惦記著之前由他派往襲擊眉溪駐在所的突擊隊，現在情形不知為何。

　　據波阿龍社的傳令回報，瓦旦羅拜已經按照莫那指示，將東邊幾個駐在所放火燒掉了，相信日本人沒辦法在短時間之內從花蓮翻越海拔超過二千公尺以上的中央山脈攻過來。既然後方暫時無被襲擊之憂，莫那心中盤算著，接下來到底是要向埔里方面進攻，還是退回山區，用賽德克人擅長的游擊戰來迎接日本軍隊的反撲？

　　「莫那頭目，達達歐要我回來向你報告，眉溪駐在所的日本警察已經跑光了，突擊隊想問要不要繼續往下攻到獅子頭去？」等待許久，由達達歐帶隊的突襲隊，終於由薩博帶回前線的消息。

　　「是嗎？所以日本人應該已經知道霧社這裡發生的事了。」莫那依舊蹲在霧社分室前的廣場上，他身邊來自六個部落的戰士在沒有得到莫那進一步的指示之前，都先成群躲在樹蔭之下休息。

　　「現在日本人對山區的情況應該還沒辦法掌握，依照日本人行動的模式，他們一定會先在埔里做好準備，再攻進山裡來，」莫那從地上撿起一顆小石頭，內心飛快的轉著：「他們有電話可以傳遞消息，這點對我們很不利，我們沒有辦法在那麼長的戰線中，快速彼此聯絡。」

　　薩博站在莫那身旁恭敬的等待指示，莫那在想清楚一些事情之後倏然站起，一邊擲出石頭，一邊對薩博說：「去跟達達歐講，叫他把人撤回霧社來，連人止關都不要守了！」

　　「可是頭目！那樣不是∣∣」薩博對這個命令感到訝異。「什麼都別說，照我講的去做就對了！」莫那嚴峻地打斷薩博的話，不容許他有絲毫質疑。

　　「是！莫那頭目。」薩博訕訕的轉身跑遠了。在薩博離開之後，莫那喚來比荷沙波和比荷瓦力斯，要他們再率領一些人，去破壞日本人沿著眉溪沿岸所鋪設的台車鐵軌，務必要讓日本人在山區的交通聯絡，受到最大的阻礙。

　　※※※

　　「幸男睡著了嗎？」看著一郎從隔壁寢室走到宿舍的書房裡來，正在磨墨的二郎輕聲地詢問。

　　「嗯！花子抱著他睡了！」

　　二郎的宿舍，是少數沒有在事件之中沾染到血跡的場所。從房間輕薄的夾板之間，可以清楚聽見初子從隔壁寢室裡傳來間斷的啜泣聲。

　　腳步蹣跚的一郎來到書桌旁，跌坐在榻榻米上，他身上和二郎一樣都還穿著賽德克的傳統服裝，但兩人卻用日語交談。

　　「怎麼辦，真的要像我們剛剛討論的那樣幹嗎？」靠在牆壁上，一郎看著陽光從西邊窗戶斜映進來，和二郎說話的聲音像風沙刮過一樣的沙啞。

　　「我們也是賽德克人，日本人絕對不會放過我們的！」二郎面前桌上鋪了一大張潔白的棉紙，從桌上放置的筆墨看來，二郎似乎想寫些什麼東西。

　　「沒想到命運的發展竟會是這樣！」一郎原本就佈滿血絲的眼睛此時又蒙上一層淚水。

　　「我們是受日本人栽培的日本警察，卻又是驕傲的賽德克達亞，夾在中間，好像我們選哪一邊都不對，我真的覺得老天對我們好不公平！」

　　「別說了，就是不能選擇，才叫命運吧！」二郎磨好了墨，面無表情的回答一郎。

　　「參與莫那頭目的行動，是我們盡了身為一個賽德克達亞的責任，那麼對於另外一邊，我們也來做出我們的交代吧！」

　　「了結了自己的生命，真的就會從矛盾之中解脫嗎？」一郎露出苦笑從地上爬起來，看著二郎將毛筆蘸了墨，準備下筆。

　　「我們活了這二十年，難道就只是為了要在自己肚子上切下一刀嗎？我真的不明白我們活著的意義在哪裡！」

　　「你今天的話真多，跟平常的你一點都不像！」二郎給了一郎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他的態度看似從容，但真要開始寫字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的手竟不聽使喚地顫抖。

　　「唉──連在寫遺書的時候，身體都不是自己的！」二郎搖搖頭，突然一陣鼻酸襲來，他做了一次深呼吸，不讓自己有任何遲疑，儘管手抖得厲害，他還是咬牙將吸滿墨汁的筆在紙上用日文寫下他和一郎共同擬好的字句。

　　『花岡兩人，我們非離開世上不可，蕃人的勞役太多，竟造成此種情勢。我們為蕃人所迫，終於一籌莫展，昭和五年十月二十七日上午九時蕃人已守住各方，自郡守以下所有職員全部罹難於公學校矣──』

　　※※※

　　越接近傍晚，空氣裡的霧氣又開始厚重了起來。

　　「父親在搞什麼？為何叫我們放棄人止關回來？」整整二天沒有闔眼的達達歐，風塵僕僕的帶著二十多個壯丁從眉溪駐在所趕回來，一走進霧社的街道，達達歐就對著前來迎接他的巴沙歐大聲抱怨。

　　「我派人去獅子頭察看過了，那裡的日本人也逃得一乾二淨，我們應該一鼓作氣殺下去才對啊！」

　　「別說了，達馬一定有他的考量吧！」

　　巴沙歐的臉上雖然也充滿無奈，但卻不像達達歐那樣氣憤，他搭著他大哥的肩膀，和眾人一起往莫那所在的廣場前去。

　　廣場上，比荷沙波已經完成破壞台車鐵軌的工作回來了，其他各社的壯丁經過一個下午的休息，看起來又是氣力充沛的樣子。在廣場中央，莫那和塔道等幾個部落的頭目正聚在一起喝酒。莫那用眼角餘光看見達達歐一臉生氣的走過來，心中似乎早有預料。他緩緩放下酒碗，等到達達歐來到眼前時，站起來沉靜的問：「回來啦？」

　　達達歐眼看莫那拍著他寬巾上的塵士，動作悠哉游哉，不禁隱忍不住脫口而出：「爸爸，為什麼不守住人止關，跟日本人拚了呢？」

　　所有頭目抬起頭望向達達歐，對他露出微妙的笑容。莫那持續整理自己的衣服，達達歐看見父親不理自己，急得又想開口。

　　「走！我們回部落吧！」莫那知道達達歐的意圖，直接轉身往馬赫坡的方向走去，不給他任何爭論的機會。

　　※※※

　　「什麼？連霧社這裡也要放棄？」莫那的話讓達達歐更為驚訝。

　　神情篤定的莫那，完全不理會達達歐逕自走遠。這時塔道諾干從地上站了起來。他走向前拍拍達達歐的肩膀，同時把手中的酒碗交給了他：「年輕人，和日本人打仗不能用日本人的想法，要用風的想法！」

　　「風？」

　　「是啊，用風的想法！」塔道把手背在身後，面對著達達歐說：「你父親啊，我從小跟他認識到現在，卻還是搞不懂他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可是我知道今天所發生的事，他已經計畫了很多年∣∣」

　　「可是∣∣」達達歐仍不甘心，但他想說的話卻被遠方天空一陣逐漸清晰的轟轟聲給打斷。

　　「那是什麼？」廣場上三百多個沾滿血污的賽德克戰士幾乎同時抬頭，尋找那巨響的來源。

　　「啊──是日本鐵鳥！」有眼尖的人在薄霧中看見天上兩架飛機飛過的蹤跡。

　　「日本人已經要攻過來了嗎？」籠罩在飛機所發出的噪音之中，原本人聲鼎沸的廣場突然安靜下來。莫那停下腳步看著天上的飛機，再看看廣場上人們臉上恐懼的神情，心下一陣黯然，他尋思了一會兒，突然打破沉默說：

　　「害怕嗎？我瞭解！」莫那的講話像一陣風，清楚的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裡，那些面色凝重的人都把臉轉回來看著莫那，想聽他說些什麼。

　　「十五歲那年，我第一次出草，在面對敵人的時候，我也緊張膽怯，我的手腳也會發抖，」莫那雙手橫抱在胸前，訴說著自己的故事。「但是我的眼神如箭，在揮下敵人首級的瞬間，我忘記了什麼叫做害怕。因為我知道，我將像個英雄似的回到部落接受酒宴歡慶，因為我知道，從現在開始部落裡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將尊敬我的勇敢。」

　　講到這裡，莫那刻意停了下來，他吞下一口唾液，看著每一張擁有賽德克輪廓的臉龐，額頭上浮現了青筋。

　　「但是這一次不一樣，」莫那的語氣變得有些艱難，「今天我們雖然成功地血祭了祖靈，取得了通過彩虹橋的資格，不過我們接下來面對的不是歡慶的酒宴，而是選擇死亡的方式！」

　　莫那的話語說出了大家心中的憂鬱，莫那看見那些年輕人臉上的愁苦變得更加沉重了。

　　「早在起事之前，你們早就已經知道這樣的結果了，不是嗎？」莫那的語氣不像安慰，而是一種激勵，「孩子們，別急著害怕，你們今天的表現很勇敢，祖靈們一定也看見了，可是接下來，我們要進行的才是真正的戰鬥，是要讓日本人嚇破膽的戰鬥！」

　　莫那將雙手舉到面前，盯著自己沾著血痕的手掌，激昂的說：「看看你們的手吧，它一定為了我們的勇敢而驕傲，我們賽德克人的驕傲是建立在堅固的靈魂上面，只要我們的靈魂像深山裡的神木一樣屹立不搖，即使是死亡，也只會像春天的微風一樣，讓我們舒暢！」

　　隨著飛機漸行漸遠，廣場上只剩莫那的聲音在迴盪：「森林裡的ＳＩＮＳＩＮ鳥正驅趕著吃腐肉的烏鴉，祖靈們會肯定我們是守護獵場的好戰士，孩子們別害怕，把背桿挺直，彩虹橋上我們一起過！」

　　人的心像植物一樣，存在著某種向陽性，哪怕是在無盡的黑暗之中，它還是會奮力的伸展出枝芽，朝著明亮的地方前進。對現場所有的賽德克人來說，莫那的話就是霧裡的陽光，他們的情緒個個激動地想哭，一顆顆原本被恐懼脅迫著的心臟，慢慢又生出力量，所謂的領袖就是要有這樣的能力，面對著讓人沉淪的怯懦，總有人要站出來將大家敲醒，告訴每個人，最大的勇氣來自於克服最大的恐懼，翻越了，人就海闊天空！

　　※※※

　　就這樣在莫那的指揮之下，原本聚集在霧社的賽德克部隊在夜色降臨之前，全數都往後撤退到馬赫坡社。賽德克人是山的子民，他們的祖先出生在森林中，這最後決戰的戰場，當然也就要在森林的懷抱裡。

　　在霧社事件發生後的第一個夜晚，莫那和其他五個部落的頭目在馬赫坡召開會議，討論接下來的作戰方式和各社的戰鬥配置。莫那魯道認為日本人的機槍和大砲，在林木濃密的森林裡，沒有辦法發揮其原有的殺傷力，於是坐落在塔羅灣、波阿龍、馬赫坡這三個部落之間的原始森林，就會是賽德克人實施游擊戰最好的據點。

　　經過了熱烈的討論，幾個頭目在會議中決定了馬赫坡和波阿龍社將由各自的壯丁來死守，而距離霧社最近，堪稱第一道防線的塔羅灣高地，就由人數最多的荷歌社和羅多夫社一起負責防備。荷歌社的頭目塔道諾干將擔負前線指揮的重任，而莫那魯道則是所有部隊的總指揮。作戰的部署分撥已定，莫那魯道下令宰殺馬赫坡社飼養的豬隻，並端出小米酒來，邀集所有的戰士一起喝最後的訣別酒。而那些原來沒有刺紋的賽德克青年，也在莫那的安排下，準備完成他們紋面的儀式。

　　馬赫坡部落的房子裡，火光明亮地跳動。握在紋面老嬤嬤手上的刺針，一一藉由木槌的敲擊，刺穿了那些白淨的臉龐。馬紅的丈夫薩博、瓦旦、泰摩那∣∣每一個曾在戰場上奮勇殺敵的年輕戰士，都安靜躺在地面上，迎接他們生命中最光榮的一刻。

　　「我要做真正的英雄！」當深紅色的血盛開在巴萬那威臉龐上時，他臉上原有的稚氣，似乎也在一瞬間轉換成一種可以信賴的英勇。

　　巴萬沒想到紋面竟是那樣疼痛，就在他差點忍不住疼喊叫出來的時候，他緊閉起的眼睛裡，卻看見莫那永不屈服的背影！面對那背影，巴萬用力將全身的肌肉繃緊，不讓自己因為肉體的傷而展現軟弱，因為他要像他景仰的頭目一樣，成為受人尊敬的人物！

　　「來吧，讓我們把憂愁一飲而盡，好在明天多殺幾個日本人吧！」

　　這是一場堪稱最後的宴會，在喝第一杯酒的時候，那氣氛難免有些悲傷。但酒的好處，就是可以麻痺人悲傷的能力，當一道道冷冽的小米酒落入腹中之後，賽德克人發現自己還是可以笑得很開懷！

　　烤山豬肉的香氣還是那麼令人垂涎啊，酒氣從皮膚毛孔裡散出熱氣的感覺還是那樣的舒暢，趁著眼前美好的時刻，許多人都在腦海裡回想著這一生經歷過的苦辣酸甜，曾經真實的活過，真是一件美好的事啊！趁著想唱歌的時候引吭高歌，趁著想跳舞的時候擺動自己的身體，所謂的生命不就是這樣嗎？憂愁的事並不會因為你的憂愁而變得比較不憂愁，不如放開懷吧，不如放開懷吧！

　　「今夜不醉不歸！」莫那心裡想著，喝酒的速度又加快了些！

十一　擁有身體的幽靈

　　西元一九三○年十月二十八日，天氣晴朗。經過一夜的動員，從各地調撥的日本軍警已在埔里集結完畢。

　　身為事件爆發地點的主事官員，台中州知事水越幸一在一早便對軍警下達在二十八日當天之內要奪回霧社的命令！迫於上級要求盡速平定叛亂的壓力，多支部隊紛紛從花蓮、台中東勢、埔里以及霧社南方的萬大等地出發，希望藉由多方夾擊，盡快消滅那些反叛的頑昧生蕃。

　　就這樣，神經緊繃的日本軍警，一步一步踏上了前往霧社的道路。山區特有的強風一陣一陣吹動山路兩旁的樹叢，營造出風聲鶴唳的緊張氣氛。結合高井警察隊與川宮部隊大約三百多名軍警，以極慢的速度，戰戰兢兢的從埔里經由大湳、獅子頭，最後於傍晚的時候來到眉溪。

　　「報告長官，前方的人止關沒有發現蕃人的蹤影！」

　　「沒有人防守，怎麼可能？」眉溪駐在所裡的高井隊長，聽見偵察人員的回報，驚訝的張開了嘴，那個狹長而險要的山谷，曾是蕃人重擊日本軍隊的據點啊！原本已做好交火準備的日本軍警，一時之間做不出決定要不要向前挺進，賽德克人神出鬼沒的行徑在早年討蕃時已然烙印在日本人心中，那種無形的恐懼會帶來一種輕微的窒息，讓人在不知不覺中變得畏縮。

　　「不要輕舉妄動，全體部隊留在眉溪。」在謹慎為重的考量下，高井決定不貿然前進。他下令部隊原地駐守，以免蕃人藉著天色漸暗在人止關設下陷阱。

　　※※※

　　「比荷，不要猶豫了，趕快動手吧！」比荷瓦力斯的妻子說。

　　簡單的家當，背負在那些面無表情的老弱婦孺背上，賽德克人真是貧窮啊，幾塊布匹、幾件慶典時穿戴的衣裳跟飾品，最多再加幾個鐵鍋，幾乎就是全部的財產了。

　　並肩站立的妻兒在上風處觀望。比荷瓦力斯站在他生活了將近半輩子的家門前，表情平板得像張紙。他在做完最後的巡禮之後，默默將手中的火把擲進堆放在屋子裡的茅草堆。

　　火，在乾燥的草絮上，兇猛的蔓延開來。眼看這個裝載著他人生大部分美好記憶的家，變成火焰的佳餚，比荷的心絞痛著，卻早已學會如何去忘卻自己的感覺。

　　時間已近向晚，原本該是晚餐時間的荷歌社聞不到應有的炊煙氣味。一幢又一幢房舍冒出濃濃的黑煙，代表的是又一個家庭的流離失所。但這是大家共同的決心，把部落燒毀、把家園拋棄，讓自己再也沒有可以歸去的地方，或許就可以斷了對於這個世界的眷戀。

　　「跟日本人拚了吧！」比荷瓦力斯用手攙扶住妻子，神情篤定。

　　當賽德克人背對陷入一片火海的荷歌社，當一切被燒成灰燼，剩下來的就只有必死的決戰之心。

　　※※※

　　「洛巴娥，妳先到彩虹橋上去等我，我必定隨後就來找妳！」率領荷歌社族人在塔羅灣高地設下第一道防線的副指揮瓦力斯吉利，和妻子洛巴娥對坐在家中床舖上，他七歲的兒子和五歲的女兒隨侍在旁，整個氣氛十分哀傷。

　　「身為前總頭目巴望諾康的孫子，我的父親在抵擋日本人攻進霧社的時候戰死，現在我受命帶領大家在塔羅灣與日本人作戰，責任重大，必須斷絕一切牽掛！洛巴娥，請妳讓我帶走妳的生命！」瓦力斯吉利用手撫摸著洛巴娥烏黑的髮鬢，她臉上的網紋是那樣的美，讓瓦力斯眼中盡是憐愛。

　　「你真的很快就會來找我嗎？」洛巴娥明亮的眼睛蕩漾著淚水，表情卻帶著微笑。

　　「嗯，對不起，本來說好要跟妳一起看著孩子們長大的，現在可能無法實現我的諾言了！」

　　「不，你是一個好丈夫，我很驕傲成為你的女人！」洛巴娥一樣伸出手碰觸著瓦力斯佈滿鬍渣的臉，一對恩愛的伴侶卻不得不分離，「我希望你親手帶我走！」洛巴娥哽咽地說。

　　「謝謝妳願意相信我，請妳帶著孩子們一起吧。」洛巴娥起身，兩隻手各抱著一個孩子跪在瓦力斯的面前。

　　「我的兒子啊──」瓦力斯的心如刀割。「相信達馬，一點都不會痛的！」

　　洛巴娥緊抱住兒子，抬頭望著丈夫，向他點點頭，瓦力斯緩緩舉起槍，先對著大兒子。

　　「砰！」男孩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軟軟的倒了下來。

　　「砰！」猶不懂事的小女孩也癱臥進母親懷裡。

　　「再見了，洛巴娥∣∣」

　　「再見！瓦力斯∣∣」瓦力斯忍著淚水，扣下了扳機。

　　瓦力斯家中傳出的槍響，在荷歌社冰冷的空氣中迴盪。親手殺死妻兒的他，一把火，將此生的最愛都送還給天上的ＧＡＹＡ看護。他沒有落下一滴淚水，但從此也不會再有任何笑容。瓦力斯的舉動讓每個賽德克人的血液都悲憤地燃燒起來，有女眷為了這悲壯的犧牲暗自飲泣。

　　儘管入夜後氣溫急遽下降，但在漆黑的樹林裡，那些飢寒交迫、簇擁在一起的老弱婦孺，卻沒有人發出感嘆的聲音。

　　※※※

　　越過一個漫長的黑夜，十月二十九日清晨，駐紮在眉溪的日本軍警開始向霧社前進。他們在大霧裡通過人止關，一切平靜，沒有任何蕃人的蹤影。

　　能見度不佳的情形降低了遇襲的危險，過了第一個關卡，高井警察隊與川宮部隊迅速拔進到距離霧社不到一公里的山徑。為求謹慎起見，高井先派出偵察兵潛入霧社街道探查情況，然而他們所帶回來的消息，卻又再次讓人驚訝。

　　「什麼，霧社也沒有任何蕃人留守？」高井隊長的心跟眼前的大霧一樣茫然。

　　「是，霧社就像一座死城！」

　　空氣中散發著濃厚的屍臭味，霧社街道的地面、房舍的牆壁上，處處都是已呈黑色的血跡，像某種描寫死亡的潑墨畫。一具又一具殘缺的屍體橫臥在路上，綠頭的大蒼蠅四處穿梭，在死屍顏色變得暗沉的傷口上產卵。

　　三百多名全副武裝的軍警帶著駭然的表情，一一檢視那些在事件中罹難的同胞，幾個忍受力較差的隊員，已蹲在路旁將早餐吃的食物全數嘔吐出來。

　　「天啊！這裡根本就是地獄！」高井隊長手拿手槍，在不斷反胃的感覺中來到公學校舉辦運動會的操場。男人的頭顱大多都已遺失不見，女人長出屍斑的屍體和小孩殘缺不全的身軀則四處散落。放眼望去，野狗咬著嬰兒細細的腿，從容拖行著腸子外露的身體準備大快朵頤。一群體型碩大的烏鴉爭食著死者的眼珠，幾個孩子的臉龐已經被烏鴉堅硬的喙啄出骷髏。

　　「隊長，校長宿舍那邊還有更多罹難者！」年輕的警察帶著淚痕，前來向高井報告。

　　高井踏著虛浮腳步，走向拉門早被砍得零零落落的宿舍木造建築。在原本被校長布置為客廳的地方，現在密密麻麻地躺滿超過三十具以上男女老幼皆有的死屍。高井不忍再多看一眼那完全變成黑色的榻榻米，任何恐怖小說裡面描寫的場景也不似眼前的這個讓人肝膽俱裂。高井這一輩子看過多少殘忍血腥的場景，但眼前這從老到小都不放過的屠殺卻差點讓他的精神崩潰。

　　「把無線電給我，我必須跟上級報告霧社的情況，同時要求更多的支援！」高井拿出手帕，將臉上的冷汗擦拭乾淨，他不知道自己將要遇上的是怎樣的敵人，但他很清楚，一旦自己落入了賽德克人的手裡，下場絕對不難想像！

　　※※※

　　「這是屯巴拉社的總頭目，鐵木瓦力斯。」由於波阿龍社已經落入賽德克人的掌握之中，巡警小島源治經由上級的指示，協調鐵木帶領其族人，在屯巴拉社與花蓮的後藤警察隊會合。

　　小島源治已在屯巴拉社等待了一段時間，二十九日近午，當花蓮警察隊一百多名警察翻山越嶺疲憊不堪的來到波阿龍社東邊約八公里的屯巴拉駐在所，小島馬上將前來助陣的鐵木瓦力斯介紹給後藤隊長認識。

　　「他們可靠嗎？」後藤隊長將嘴巴湊近小島的耳朵，似乎對蕃人難以信任。

　　「他們道澤人跟莫那魯道之間一直有仇恨！」

　　「哦──」後藤上下打量蹲在駐在所門口抽煙的鐵木，眼神充滿鄙視。鐵木雖然清楚感受到後藤不友善的態度，卻只能看著他所率領來大約五十名族人，鬱悶的抽著煙。決定幫助日本人的他，心中始終有份罪惡感難以放下。

　　「小島先生，聽說你的家人也在會場上被生蕃殺光了！」

　　後藤隊長的話讓小島感到黯然，事件發生至今已兩天，只要小島一闔上眼睛，妻兒的身影就會在腦海裡浮現，他微薄的睡眠都是在傷心哭泣之後沉沉睡去，但進入夢鄉的他卻總會被眼見妻兒慘死的惡夢給嚇醒。

　　「哼！那些蕃人真是太野蠻了！」義憤填膺的後藤隊長和鐵木冷冷對瞪了一眼，反倒是小島沒有將他的悲憤外露得太明顯。

　　「我們會報復的，等著看吧！」小島從齒縫中擠出幾個冰冷的字。

　　※※※

　　忙碌的日本軍警，將一具具日本人的屍體搬放到幾個聚集的空地。高井隊長和川宮大尉聚集在霧社分室裡，對著一張大地圖，討論接下來的戰略。一群負責建構防禦工事的士兵在霧社通往荷歌社山徑旁的折衝點堆放沙包，以做為接下來和賽德克人戰鬥時守備的據點。

　　大半天的平靜，讓日人剛進到霧社時那種小心翼翼的戒心降低了許多。他們不知道從他們走進霧社那一刻起，在濁水溪兩岸的高地上，其實一直有四百多個賽德克戰士隱藏在密林之間，緊盯住日軍的一動一舉。

　　晌午過後，霧社街道上那些剛用完簡單午餐的男人們，有的坐在樹蔭下休息，有的將香煙拿出來享受短暫的舒暢。躲藏的抗日族人眼看時機成熟，紛紛將手中的槍管，居高臨下地對準那些身心亟需喘息的日本軍警。

　　「砰！」緊接著第一聲槍聲，接連的巨大槍響串連成一片雷鳴。樹林裡的鳥群驚得飛起，武器離身的日本人陷入一片混亂。

　　「媽的！這群蕃人果然是用偷襲的。」

　　不少日軍隨著槍響倒地，幸運逃過第一波狙擊的人，紛紛找地方掩蔽了起來。霧社的東北、北方和南方都有高地，賽德克人現在就好像從口袋的開口向內射擊一樣，佔盡了地利的優勢。

　　「反擊！開火！」日軍部隊的軍官下令部屬還擊，但仰頭望去，滿山遍野除了樹之外就還是樹！日軍的砲火只能漫無目的地向森林裡射擊。

　　「快用無線電聯絡從東勢前來支援的大泉中隊，問他們什麼時候會到，我們這裡遭受到蕃人猛烈的攻擊！」躲在霧社分室裡的川宮大尉，緊急召來隊上的通信兵，眼前敵人人數不知有多少，只能要求兵力上的增援。

　　「大泉分隊嗎？」通信兵躲在木桌後面，緊張地調整無線電的頻率，然而當對方的聲響終於在一片雜音中浮現時，幾聲清晰的槍響，卻從無線電裡傳來。

　　「川宮分隊嗎？我們現∣∣正遭∣∣蕃人的襲擊∣∣」大泉分隊通訊兵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卻仍聽得出現場的情況危急。「我們在∣∣霧社西邊∣∣一公里的∣∣」

　　聲音突然中斷！無線電只剩沙沙的雜訊。

　　「摸西摸西、摸西摸西？」通信兵敲打著話機，對方的聲音卻不復聽見，他放下話筒，無奈地對川宮說：「報告長官，無線電斷訊了！」

　　「可惡！搞什麼啊！」川宮大尉怒吼，將辦公室裡一張木椅踢翻，門外卻還是槍聲大作。

　　一道鮮血，從大泉中隊通信兵的嘴角蜿蜒流下，他胸口上的傷口有鴿蛋大小，無線電發出刺耳的雜音掉落在地上。

　　「找出狙擊手的位置，把他們幹掉！」大泉大尉躲在一棵杉樹後面對部下大喊，他頂頭上不斷有枝葉被子彈擊落。他所率領的支援部隊帶著彈藥糧食，從東勢一路趕來霧社，卻在距離霧社不到一公里的森林裡遭到賽德克人的伏擊。

　　「看不到敵人在哪裡啊！」就算大泉大尉的官兵在賽德克人填充子彈的空檔有機會反擊，但長年在林野裡打獵，不斷在樹叢中變換開槍位置的賽德克人身影，豈是日本人那麼容易就能追蹤得到的！

　　「找好掩蔽，找機會反擊！」大泉大尉不敢把頭抬得太高，狼狽得像一隻趴伏在地面上的獵犬。

　　這就是莫那的戰略，他要賽德克的戰士們把身體變成幽靈！

　　「子彈打完了就跑，讓日本人永遠猜不到我們何時，要從哪裡進攻！」莫那對每一個要上戰場的年輕人這樣說。看來這種戰略，在霧社的攻防戰裡確實收到了很大的效果，賽德克人騷擾式的進攻持續了一整個下午，他們的砲火有時集中，有時會間隔一段時間沒有動靜。

　　長期處在被進攻的威脅裡，最容易讓人覺得疲累。三百多名死守在霧社的日本軍警，他們的神經像是不斷被扯緊又放鬆的橡皮，眼看就要到了極限。

　　「殺啊──」隱忍不住長期處於挨打的狀況，高井警察隊長和川宮大尉命令一群突擊隊冒死攻入北方的高地。

　　但賽德克人早就放棄與日本人正面衝突的戰法，日本軍警一逼近，抗日族人就開始往後退，等到突擊隊衝入茂密的森林裡，他們所能看到的，除了地上留下的彈殼之外，再也沒有其他的東西。

　　「轟隆！」靠近傍晚的時候，霧社開始吹起大風，天空裡也罕見的在接近十一月的時節響起雷聲，天地間詭異的飛沙走石讓一無所獲的突擊隊訕訕退回出發的地方。

　　此時大泉中隊的士兵終於逃離賽德克人的包圍，逃進了霧社街道。另外一支由台南出發、由霧社南方的武界迂迴而上的警察隊，也及時在天全黑之前趕抵霧社，在兵力與補給同時獲得增援的情況下，待在一片漆黑之中的日本軍警稍稍定下心來，每一個在恐懼與死亡威脅下掙扎了一天的肉體，終於得到暫時喘息的機會。

十二　矛盾的肝腸

　　十月三十日，霧社的天空降下傾盆大雨，也暫時洗去空氣中的煙硝味。滂沱的雨勢彷彿是上天安排的停戰指令，讓交戰的雙方獲得重新部署的機會。

　　在這一天，台灣軍司令官命令鐮田彌彥少將組成「鐮田支隊」，以呼應台灣總督「以絕對武力鎮壓叛亂行動」的指示。這支以松井大隊為主力的軍隊，配備了各式步槍、輕機槍、山砲和轟炸機，準備用超過一千二百名的兵力，以陸空聯袂進擊的方式，對賽德克人進行徹底的討伐。

　　趁著大雨，裝備精良的松井大隊已開拔至眉溪。幾名由莫那派出偵察的壯丁躲在叢林之間，眼見綿延如長蛇的隊伍踏著泥濘山路不斷朝賽德克人的據點逼近，立即將這個不好的消息回報給莫那知曉。

　　「該來的還是來了。」在馬赫坡家中，面對冒雨回來的探子，莫那的臉像外面天空一樣陰鬱。

　　達達歐和巴沙歐站在莫那床邊，冰冷的雨水，從屋頂幾處漏洞滴進屋子裡來，莫那看著濕濕的地面尋思：「日軍精銳盡出，我們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馬赫坡這裡沒有天險可守，並不適合做為最後的據點，如果馬赫坡失守，失去這裡的食物和彈藥，我們就只能像是跛腳的山羌一樣任憑日本人宰殺了。」

　　迫切的危機感襲上莫那心頭，他仰首對身邊的達達歐說：「去通知大家，把馬赫坡社的房子都燒了吧，我們必須趁著今天大雨，把食物和槍彈先搬運到馬赫坡溪上游的石窟去！」

　　莫那的命令，讓雨中的馬赫坡人忙碌起來，繼荷歌社之後，這裡的家園，也必須放棄。事先醃好的山豬肉、一袋一袋的地瓜和山芋頭從屋子裡搬出，珍貴的彈藥用山芋頭葉子一層又一層蓋起，生怕受潮。所有和戰鬥無關的東西都必須捨棄，因為死去的人連一根雉雞美麗的羽毛都無法帶走，對於物質無謂的眷戀，只會讓靈魂在離開俗世之前承受更多不甘心之苦，與其這樣，倒不如在距離死亡還有一段路時，先讓「擁有」這兩個字隨一把火燃燒殆盡間吧！

　　滿臉皺紋的老人坐在自家門前，用口簧琴撥撩出旋律，由竹片震動所發出的單調音節，發出「呆、呆」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拿著一條橡皮筋來回撥動一樣。儘管曲調變化不多，但老人心中的回憶可是一首澎湃的樂曲，他想起天上的妻子，當初他就是彈奏著口簧琴和她示愛的，如今他們共同生活過的房子就要付之一炬了，他的心裡沒有悲傷，反而是一種與心愛的人即將聚首的期待，安靜的附著在他心跳裡。他告訴自己，到了另一個世界，他還是要彈奏同樣的曲子，給他同樣深愛的妻子聽。

　　「馬紅，你們來啦？」在莫那家門前，馬紅和薩博夫妻背著物資和一對兒女冒雨走來，剛好莫那的妻子巴岡正彎腰想要把地上裝滿地瓜的袋子拿起。

　　「我來幫妳。」薩博搶上一步，幫巴岡把東西背負到背上。

　　「嘿，巴萬，」在馬紅身後，巴沙歐站在一群已準備好撤離的少年與婦女面前，對著巴萬那威說：「馬赫坡石窟那裡很隱密，你知道路，帶大家先過去，我們留下來把房子燒了就過去找你們。對了，別讓狗跟著，我們的食物不夠，讓牠們留下來啃日本人的屍體吧！」

　　「知道了。」巴萬露出瞭解的神情，並開始拿棍子驅趕跟在人群旁邊的獵犬，臉上的刺紋沒有在大雨中被沖淡。

　　在馬赫坡人棄守家園的同時，早馬赫坡一步失去家園的荷歌社人，正在森林裡躲避這一場滂沱的雨勢。大雨讓山區的氣溫急速下降到讓人發抖的境界，但是男人們仍必須趁著戰事暫停，用竹子和石塊在塔羅灣高地搭建起簡陋的防禦工事。

　　當男人有事可忙，全身濕透的老弱婦孺們卻只能躲在小山洞或大樹下發抖，嚴格配給的食物無法提供熱量抵抗低溫從身軀裡奪走溫暖。

　　「我想請你們幫忙，幫我們把幾個懷孕的女人帶回巴蘭社照顧，至少讓我們的血脈，有傳續下去的機會。」

　　雖然巴蘭社的人沒有直接參與行動，但由於巴蘭與荷歌兩社的人多半都有親戚關係，所以部分巴蘭人仍會私下準備食物衣物等物資前來援助。眼前的花岡二郎，就是和送來甘薯的巴蘭社壯丁進行交涉。

　　「這一點，我想我們還做得到吧！」

　　壯丁看著二郎，答應了他的請求：「達基司，最後你還是站回到我們賽德克這邊啊，以往我們誤會了你們達基司兩兄弟了！」

　　壯丁拍拍二郎肩膀，讚許他沒有倒向日本人那邊的決定。二郎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顧左右而言他。「那麼就拜託你們了。」

　　來自巴蘭社的男人走向荷歌社懷孕的眷屬們，將她們拉離躲雨的地方，準備帶回巴蘭社照顧。那些有身孕的女人多半拚命掙扎著，不願意離開自己的親人，其中也包括二郎的妻子初子。

　　「不要！二郎，讓我留下來，二郎∣∣」初子雙手被壯丁抓住，雙腳在拖行中不斷亂踢，淒厲的呼喚讓二郎的心都碎了。

　　「我也是荷歌社頭目的女兒啊，你們怎麼可以把我趕走？二郎！花子！∣∣」

　　「初子對不起，對不起∣∣」二郎喃喃自語，在大雨中流下淚來，雙腳卻狠心地釘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妻子被別人帶走，「我知道我很自私，但我希望妳能養大我們的孩子！」

　　懷孕的眷屬遠離了，二郎回到一郎的身旁坐下，兩個人沉默以對，一棵樹身以奇怪角度彎曲的松樹提供了兩兄弟躲雨的地方。

　　「她們有身孕，日本人不會對她們怎麼樣的。」一郎試著安慰二郎，但二郎還是靜靜流淚。在一郎身旁，花子抱著幸男，將整張臉都埋在一郎臂彎上輕輕啜泣著。

　　將共同署名的遺書寫好張貼在二郎宿舍門口之後，一郎與二郎帶著家人，暫時隨荷歌社的眷屬遷徙。二郎從一開始就抱定了不讓初子共同赴死的決定，如今牽掛已了，二郎的肩膀似乎輕了許多，但眼淚不知怎麼的就是停不下來，就好像眼前這一場大雨一樣，不停地下著，不停地下著。

　　※※※

　　雨中的山徑泥濘，又濕又滑，馬赫坡族人背負著重重的物資，舉步艱難地朝深藏在溪谷中的馬赫坡石窟前進。四名走在隊伍前方的少年，不時回頭觀望跟在他們身後超過二百名的老弱婦孺，少年們的腳步沒有加快，但顯然他們與整個隊伍的距離正逐漸在拉開。

　　「巴萬！」巴萬手拿蕃刀正將擋路的藤蔓斬開，卻聽到後方傳來叫喚他名字的聲音。

　　幾個少年一起回頭，發現族人們遠遠停下腳步，同時正在把背上背的東西卸下來。

　　「怎麼了？」巴萬轉身往族人走去，發現叫他名字的人，是他同伴魯魯的母親。

　　「巴萬，石窟就在前面不遠了，這些東西你們幾個應該可以搬得過去，我們決定先回去了！」

　　「回去？回去哪裡？我們才剛出來啊？」巴萬一臉迷惑。

　　隊伍中的婦人們，看著幾個身高還不及她們的少年，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她們的眼神都是一樣的平和而鎮定，少年們看見那樣的表情，似乎猜到那微笑背後所隱藏的意圖。

　　「媽媽不要啊！」魯魯向前跨了一步，看著母親的眼神充滿驚慌，一陣毛骨悚然的恐懼自少年們的心臟竄出，讓他們身體不自主的顫抖起來。

　　「媽媽！大家不要輕舉妄動，莫那頭目他們等一下就會跟上來了！」巴萬的母親也在人群中，她紅著眼眶看著巴萬，巴萬知道那是媽媽在做出某種重大決定時會出現的表情。

　　「你們得跟日本人長期戰鬥，這些存糧不夠那麼多人吃的！」

　　「不會的，媽媽，莫那頭目說我們和日本人很快就會決戰了！」巴萬心急地想打消母親們自我犧牲的念頭，向前一步拉住媽媽的手。

　　「是啊，媽媽，妳們別做傻事啊！」其他少年也一起大喊。

　　「孩子們，聽我說！」巴萬的母親把巴萬的手從手腕上拿了下來，一臉慈愛地看著幾個已紋面的大男孩，「我們很高興，因為你們都已經是賽德克．巴萊了，我們只是先走一步，到彩虹橋的另一端等著你們，等著你們勇敢的決戰之後，風光的回家！」

　　「媽媽∣∣」望著母親的臉，巴萬怔怔流下淚來，但他馬上把混著雨水的淚水抹掉，他不希望媽媽最後看見的是自己哭泣的樣子。

　　「巴萬，請告訴我的丈夫瓦旦，說我先在彼岸，把酒釀好等他過來！」和瓦旦結婚不到一個星期的露比，此時也走過來向巴萬交代遺言，露比臉上無悔而深情的樣子讓少年們又是一陣鼻酸。

　　「再見了，我的孩子！」巴萬的母親走過來，雙手捧住巴萬臉頰，在他額頭上輕輕一吻，就好像小時候每次巴萬睡不著覺時，媽媽總會這樣吻他一樣。巴萬的眼淚終於還是忍不住奪眶而出，像安靜的溪流。

　　母親們紛紛和自己的孩子告別，然後轉身走回大雨中的森林。巴萬等人如同僵硬的木頭一般，呆呆佇立在原地，眼眶留著無聲的淚，目送那些慈祥的背影離自己越來越遠，直到消失不見。

　　『我的手曾經織過彩虹的衣裳啊，我的手曾釀過祭典的美酒，如今我的手要將我的靈魂，對著祖靈恭敬地奉上，我們祖先從大樹上誕生，現在我們也要回到大樹上去！如果我們還是您驕傲的子孫，請在唱完訣別歌之後，來接我們回到彩虹裡！』

　　一條條麻繩，橫繞過樹木橫枝，打上牢固的繩結，這些繩圈，就是生與死的交界。駝背的馬赫坡老婦，伸出滿佈皺紋和斑點的手，確認繩圈承受重量的能力，嘴裡呢喃著悲傷的歌謠。

　　一個流著淚的母親，親手將她不到三歲大的兒子套上麻繩，然後一放手，任憑她的骨肉吐出舌頭、吊在樹枝上痛苦的掙扎，小男孩再也呼吸不到空氣，他的面色逐漸發紫，雙眼卻脹得通紅，他的腳用力蹬直，雙手拉住麻繩想逃脫，但他的下顎已脫臼，力氣也逐漸喪失，漸漸地，他不再掙扎了。

　　「等我一下，媽媽馬上就到了！」

　　母親撫摸著兒子的臉，替他抹去從鼻子裡流出的血水，心疼地看了小男孩最後一眼。片刻之後，她也將自己的麻繩套上，腳一踢，「活著」這件事的沉重就由脆弱的脖子來承受！她嘗受著斷氣之前的苦，所有的苦都來自自身的重量，直到純淨的靈魂離開了身軀，她的肉體已不再渴望著輕盈。

　　就這樣，將近二百名的馬赫坡婦孺，一個接著一個，在距離馬赫坡石窟不遠處的森林，集體上吊自殺。

　　「希望下輩子還能當您的女兒∣∣」一個中年婦人與她年邁的母親相互擁抱，她們身旁的大樹上已吊滿了十、三四具屍體，沉重的重量將粗壯的樹枝壓彎。

　　「讓我們同家族的人一起走吧，這樣比較不會孤單∣∣」中年婦女的妹妹、表姊妹、女兒、甚至孫執輩全在同一棵樹上上吊身亡，現在她也和她的母親，手牽手走向前，像實踐某種諾言似的，在親愛的親人身旁，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男人們都在森林裡準備戰鬥啊，請祖靈賜給他們握緊武器的力量！我們已有兩天未進食，請在黃泉的先人先準備好食物，在前往黃泉的途中等待我們，我們已準備上路了∣∣』

　　同樣哀戚的歌聲，也從荷歌社北方的森林裡傳出。巴蘭社資助的食物堆放在雨水淋不到的樹下，儘管荷歌社的家眷每個人都飢腸轆轆，卻沒有一個人願意走過去拿起來進食。

　　「把食物留給要打仗的男人們吧，死亡並不是件可怕的事，」花子的母親伊莉斯諾干對著所有人說：「與其讓日本人取走我們的性命，倒不如讓日本人看看賽德克的女人們一樣驕傲而有骨氣！」

　　伊莉斯兩頰上都刺滿了美麗的網狀花紋，她拿出早準備好的麻繩，一一分給身旁的族人，每個人的臉上都有著求死的堅定。

　　「你真的覺得我們該換上和服嗎？」在母親帶領族人唱起訣別歌的時候，花子和一郎站立在一旁，靜靜地換穿起他們從家裡帶出來的日式服裝，花子對於一郎的決定有些懷疑。

　　「換上吧！讓我們在走的時候，穿上最隆重的服裝，來當作對這一生最後的嘲諷！」厚重的和服吸附了雨水，變得沉重不堪，但一郎和花子仍不怕麻煩地將和服穿戴整齊。

　　「達基司，你們為什麼要穿日本人的衣服？」家眷中有人看見一郎和花子的舉動，不禁質問著人群中同樣換上和服的二郎。

　　「我們只是希望如果大家的遺體被日本人找到了，比較不會受到為難。」二郎想不到容易解釋的答案，只能隨便找了一個理由搪塞。

　　穿和服這件事其實是花岡兩兄弟早就決定好的事情，或許在他們心中，始終無法擺脫日式教育在過去二十年於他們心目中所設下的制約，花岡兄弟不願意承認這點，卻也無法否認。所以他們穿上原本他們不該穿的服裝，當成一種對於命運的抗議，一個身穿和服自殺的賽德克人，那是一個多麼唐突的情景。

　　訣別歌慢慢的唱完最後一段激昂的曲調，一個又一個荷歌社的婦人套上頸環，將她們暫時保管的生命無條件地還給了祖靈。

　　二郎看著自己族人毫無畏懼地上吊自殺，含淚將婦女們身上穿著的蕃布一一反拋覆蓋在她們死狀痛苦的臉上。遠遠將一切看在眼裡的一郎不發一語低下頭，拿起一顆糖果塞進兒子幸男的嘴裡，他骨溜的大眼睛笑得瞇成了一條線，滿足的看著父親，發出嬰孩特有的笑聲。

　　「一郎，你知道今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嗎？」花子剛剛對著手鏡將被雨弄濕的頭髮梳理整齊，看見一郎逗著兒子，不禁柔聲詢問丈夫。

　　一郎沒有立即回話，他只是將一把蕃刀恭敬地擺放到花子與自己中間，身體立直，用跪姿面對著花子，對她深深一鞠躬。

　　「花子，妳還是跟我們結婚的時候一樣漂亮。」

　　「謝謝。」花子將手鏡放下，端莊地跪坐好，伏身對一郎還禮。

　　在大雨中，一郎慢慢的抬頭，泛紅的眼中盡是對妻子的憐愛。花子露出幸福的表情，淚光蕩漾的眼神，彷彿在催促一郎做什麼事。

　　「再見了，花子，希望我們可以一起去一個更美好的地方。」一郎慢慢地將蕃刀拔出鞘，手上的刀像是千百斤般的沉重。花子定定凝視著一郎的雙眼，絲毫捨不得有一點移動，在那應該是充滿深情的目光裡，一郎緊咬著牙齦，忍痛用鋒利的刀刃，割斷了自己妻子的喉嚨。

　　站在遠處的二郎，目睹一郎殺死花子的經過，臉上沒有浮現任何漣漪！他的表情平和得像無風午後的湖水表面，持續幫死去的族人覆蓋上蕃布。

　　花子軟軟地倒下了，一郎閉上眼，用幾次深呼吸緩和了一下悲傷的情緒，當他再睜開眼，兩行淚就在他染有花子血跡的臉龐上，重重地落下。他將地上的兒子抱起，緊緊抱在自己懷中，然後再將幸男放到花子的身旁。

　　「幸男啊，這裡不是一個能讓你平安快樂長大的世界，你要忍耐啊！讓爸爸帶你到別的世間。」原本應該扶持幸男成長的厚實手掌，現在正掐住幸男的脖子，小男嬰不知驚恐的眼神瞪得老大，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在做什麼。在安靜的啜泣中，一郎加大了手中的勁道，那力量貫透了幸男柔嫩的脖子，也帶走了一條來不及長大的生命。

　　一郎沉重地喘著氣，將手離開幸男溫熱的身體。他下意識地掀開自己的衣服，準備好切腹的動作，卻有些猶豫。

　　「二郎，我們到底是日本天皇的子民，還是賽德克祖靈的子孫？」在動手之前，一郎抬起頭望著走向自己的二郎，臨死仍帶著迷惑。

　　「這不是我們能夠決定的，說不定ＧＡＹＡ的彩虹橋和日本人的廟，都遺棄了我們！」二郎平靜地回答。

　　在沉默之中，一郎滿臉淚痕地吐了一口好長好長的氣，長得可以描繪出他心中看不見盡頭的無奈。

　　「切開吧！切開你矛盾的肝腸，哪兒也別去了，當個自在的遊魂吧！」

　　「謝謝。」一郎對二郎笑了笑，舉起刀，就往自己的肚子刺下。

　　「這樣就解脫了吧！」一直保持平靜的二郎，看著自裁的一郎，終於流下淚來，他走向前，扶著一郎慢慢倒下，和花子及幸男三人剛好形成了一個「川」字形。

　　「接下來就該我了！」

　　當這片森林只剩下一片如同哀嚎的雨聲，二郎走向選定的大樹，慢慢地將麻繩套上自己的頸項，他刻意在和服外圍上一件賽德克人的寬巾，似乎害怕自己成為幽靈之後哪裡都回不去，但在生命的尾聲，他突然想起了初子，如果他真的成為了遊靈，那就讓他漂流在妻兒的身邊保護他們吧，在二郎逐漸失去意識的時候，這份祈禱，是他心中最後的光芒。

十三　森林裡的激戰

　　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雨，整片山林，呈現出經過梳洗的翠綠。日軍厚實的軍靴踩在吸收滿滿水分的土壤上，留下凌亂的腳印，也留下一種大戰將至的緊張感。

　　用蒼勁漢字寫著「鐮田支隊司令部」的木牌，掛在門柱最顯眼的地方。原來的霧社分室，現在已成日本軍官穿梭頻繁的指揮中心。會議廳大桌子兩旁，現正坐著兩排正襟危坐的軍警幹部，高井警察隊長正按照一張霧社地區的地圖，簡報著莫那魯道那群「反抗蕃」所佔據的勢力範圍，和與之對抗的軍警部署情況。

　　坐在會議桌的主位，一個臉上明顯有風霜痕跡留存、頭髮稀疏只剩花白鬢角的高階軍官，就是鐮田支隊的總司令──鐮田彌彥少將。雨水的痕跡，還清楚印在鐮田筆挺的軍裝上，他是奉軍司令部的命令，趁著大雨，帶著補給彈藥和軍隊，一路由埔里趕至霧社接掌所有對「反抗蕃」的討伐事宜。鐮田全神貫注地觀看地圖上的情勢，他一邊聆聽報告，一邊將所見所聞記入腦袋，雖然才剛抵達霧社沒多久，但他已讓自己進入備戰狀態。

　　「司令！這位是樺澤警部，是霧社當地的警察，對霧社地區的蕃情相當熟悉，接下來我想請他來向各位長官報告「反抗蕃」此次動員的情形。」在高井隊長的引薦之下，一個瘦高、帶著細框眼鏡的中年警察從桌前站了起來，他的全名是樺澤重次郎，在霧社地區是一個老練的「蕃通」巡佐，他說得一口流利的原住民話，也常跟原住民一起喝酒，對於處理原住民事務相當有心得。

　　面對著鐮田司令，樺澤的表情顯得十分緊張。

　　「既然你是霧社的警察，為什麼你還活著？」在樺澤還沒開始報告之前，鐮田先用他圓臉上的小眼睛盯著他看，提問的語氣頗為傲慢。

　　「報告司令，事發當時我正好不在會場。」樺澤回答得戰戰兢兢。

　　「是這樣嗎？」鐮田十指交握，將手放在面前桌上，肥胖的肚子碰觸到桌緣。「好吧，告訴我那群生蕃總共有多少人起來造反？」

　　「是，」樺澤拘謹的清了清喉嚨，「司令，根據我們的查訪，這次參與反抗的部落只有六個，動員的戰士大約三百多名。」

　　「戰士？你稱他們為戰士？」鐮田眉頭一皺，對樺澤的措辭不甚滿意。

　　「呃，」樺澤尷尬了一下繼續說：「他們在二十七日凌晨由各部落分別行動，殲滅當地駐在所之後，再一起集合圍攻霧社，所以我們判斷這不是外傳蕃人突發性的野蠻大出草，而是一開始就經過詳細計畫的。」

　　「詳盡計畫？」鐮田嗤笑了起來：「樺澤先生，你會不會太高估了這些野蠻人？」

　　「司令，」當樺澤因為司令輕蔑的態度而感到困窘時，高井警察隊長從座位上站起來為樺澤辯護。「事實上，昨天我們各個支援部隊在霧社和鄰近地區都遭受到嚴重的突擊，他們運用熟悉地形的優勢和我們進行游擊戰。據說這次率領蕃人造反的首腦莫那魯道之前曾到過日本觀光，在霧社地區更是以善於作戰聞名，我有足夠的理由相信蕃人對霧社的突擊是有計畫的進攻。」

　　「蕃人就是蕃人！」鐮田突然用手在桌上猛敲了一下。「他們的行為只是畜生一般的野蠻行為，沒有什麼好怕的，等雨一停，立刻用山砲和機關槍圍攻那些參與叛亂的蕃社！」

　　「可是司令∣∣」

　　「沒什麼好可是的，我不相信日本精良的軍隊會對付不了區區三百個未開化的生蕃！」鐮田站了起來，指著地圖對所有軍官說：「我們要從這裡、這裡和這裡，將莫那魯道和反抗蕃徹底消滅掉！」

　　眾人看著鐮田的手，清楚地在地圖上比畫出三條路線，一條經由塔羅灣，一條經由荷歌社，另一條經由波阿龍社，三條路線全指向莫那身處的馬赫坡社。

　　「是！」眾人整齊的回答，臉上都充滿了信心，只有部隊經歷過賽德克襲擊的幾個警軍官露出了憂慮的神情。

　　※※※

　　萬籟俱寂，遠遠的只有馬赫坡溪在月光下奔流的聲音，為這安靜的夜帶來一絲反襯。小小的火光盡力抵抗著周圍無邊無際的黑暗，坐在火堆旁，巴萬那威一臉愁容，拿著步槍擔任守夜的工作。

　　族人的甜睡聲從他身後的大石窟中傳來。在這個連馬赫坡人都不常造訪的蠻荒之地，大自然的力量在綿延的溪谷石壁上刻畫了許多大大小小、深淺不一的洞穴，這些石窟有的可以容納三、四十個人一起躲藏，有的僅容許一個人棲身，而其中一個寬約二公尺、深約十公尺的大洞穴，就是被莫那拿來做最後根據地的馬赫坡石窟。

　　對賽德克人而言，這些平時被人遺忘在綿密叢林裡的山洞，現在都是上天賜與抗日族人得以暫時棲身的屏障。這些隱密的洞窟，前方是湍急的馬赫坡溪溪谷，後面就是一片光滑的峭壁，再加上位置深在馬海僕富士山隱蔽的山谷中，相信日本人要攻過來，勢必得費盡千辛萬苦才有可能。

　　原本黃豆大的雨點現在只剩毛毛細雨，冷冷的風一吹，溪旁濃密的箭竹發出欷歔聲響，平添了一種悲涼的氣氛。

　　「再見了，我的孩子！」

　　巴萬的心中不斷想起媽媽臨走前親吻自己的情景。自從媽媽的背影消失在雨中的森林裡，巴萬就感覺自己的心好像沒有在跳動了，左胸口那個位置一直空空的，而且是丟一塊石頭進去就會發出很大回音的那種空洞。

　　巴萬覺得眼睛灼熱，卻怎麼也流不出眼淚來，對於年紀尚輕的他而言，第一次面對親人的死別，就好像面對一堵滑溜的高牆一樣，他原以為自己只要奮力的爬，那牆應該是很容易就可以一躍而過的，沒想到他的手腳卻抓不到任何著力點，每當他越刻意想翻越那種心被掏空的感覺，他就覺得自己更往下滑落，巴萬往下一看，原來的地面已經變成看不見底的深淵，他的身體一直往更黑暗的地方淪陷，即使現實中他腳踏實地的踩在地面上，他的感覺仍像在墜落。

　　「守夜在發什麼呆啊？」突如其來的聲響讓巴萬嚇了一大跳，他眨眨痠澀的眼睛，回頭看著站在他身後的莫那。

　　「莫那頭目，您沒睡？」巴萬對於自己的出神狀態有些不好意思。

　　「不久之後，有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可以讓我沉睡，不必急著現在睡著！」莫那拿出煙斗，點燃火柴，對著天上的烏雲吐出鬱悶的白煙。

　　巴萬仰望著莫那沒有表情的臉，知道他心情不好。自從得知馬赫坡大部分婦孺集體上吊自殺以後，莫那的臉就比從前的嚴峻更加添了一份霜雪。

　　「莫那頭目，你可不可以借我∣∣」巴萬從腰帶上拿出一根煙斗，對著莫那，比了比他手上的菸草跟火柴。

　　「哼，」莫那用鼻子發出不以為然的聲響，卻還是把東西交給了巴萬，「整個馬赫坡就屬你最大膽，敢跟我借一大堆東西不還。」

　　「我會還你的，在殺光日本人以後！」巴萬將煙點燃，他的煙斗是他在完成紋面之後巴沙歐送給他的禮物。

　　「哼。」莫那又發出同樣的鼻音。

　　「咳！」第一次抽煙的巴萬，這時被吸入的煙嗆得咳嗽了起來，莫那用輕視的眼神看著他，直到巴萬好不容易習慣了菸草的味道。

　　「莫那頭目，為什麼你從來都不會露出害怕的表情？」巴萬擦了擦因劇烈咳嗽而流出的眼淚，突然問道。

　　「因為我總是在害怕！」莫那沉思了一會兒之後回答。

　　「害怕什麼？」

　　「害怕我會害怕！」莫那的話像眼前的黑夜一樣深奧，巴萬搔搔頭，似懂又像不懂。

　　「莫那頭目，人死了，就不會感到痛苦了，對不對？」巴萬換了一個話題。抽著煙的一老一小隔著沉默彼此對望，突然，莫那無預警地伸出手，用力搓了一下巴萬臉上的刺紋，巴萬當場痛得叫了出來，原本癒合的傷口又流出了一點血。

　　「痛啊！頭目，傷口還沒好吶！」

　　莫那輕輕揚起嘴角，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早熟其實仍稚嫩的少年，他本想伸手摸摸巴萬的頭，卻又隱忍下來。

　　「頭目，我媽媽她們真的會在彩虹橋上等我們嗎？」巴萬又問。

　　當一個人的問題接連不斷產生，其實是一種焦慮的表現。莫那知道剛失去母親的巴萬現在正是最需要安慰的時候，但他望著巴萬懇求依靠的臉，卻寧可當隻殘忍的老鷹，狠心將還飛得不穩的巴萬推下懸崖。莫那清楚，要讓一個人成長最快的方法，就是讓他學會面對悲傷，然後殺死悲傷，就跟每個人在學習如何面對疼痛一樣。莫那的冷漠換來一陣安靜，漸漸的，空氣中傳來了巴萬的哭聲。

　　「別撒嬌，你已經不是個孩子了！」莫那將煙斗裡的灰燼倒了出來，用不帶感情的聲音對巴萬說。巴萬隱忍住哽咽的聲音，目送莫那轉身走回漆黑的石窟裡。

　　失去莫那高大的身影，巴萬又再次回到一個人的孤單中，他內心痛恨著自己的軟弱，但是痛恨又有什麼用呢？誰叫軟弱永遠都是人性中無法割棄的一部分，誰也無法豁免！

　　※※※

　　十月三十一日，天空依然烏雲密佈，但是雨勢卻已然完全停止。賽德克人按照馬赫坡會議的決議，各自在自己鎮守的陣地等待日軍到來。

　　整裝完畢的日本軍警遵照鐮田司令的命令，從三個方向朝馬赫坡社攻來。身為鐮田支隊主力的松井大隊，先朝馬赫坡外圍幾個反抗的部落，用山砲連續轟擊了一個小時，空中飛行隊也配合在戰區上方投下大量炸彈，但是賽德克人早有先見之明，所有戰士早已將陣地從部落遷徙到周邊的森林裡，因此所受到的傷害微乎其微。在沒有遭遇多少抵抗的情況下，松井大隊相繼攻下羅多夫、荷歌、斯庫和塔羅灣等幾個靠近霧社的部落，但這正是莫那所希望的，賽德克人必須不斷的利用游擊戰來奪取武器彈藥，而敵明我暗則是最大的優勢。

　　「哼哼，等一下只要發現蕃人的蹤影，我一定要他們吃吃機關槍的子彈！」沿著濁水溪溪谷，日軍在制高點架構起幾個掩體，而火力強大的機槍就架在這些掩體中，把槍口都對準馬赫坡的方向。

　　兩個躲在掩體裡的日本士兵彼此談笑著，絲毫沒有發現危險已經匍匐著朝他們而來。「聽說造反的蕃人只有三、四百人，我看我們隨便掃射一通，就可以把他們殺得差不多了吧，哈哈！」

　　「對啊，就像這樣噠噠噠噠噠噠∣∣」負責發射機關槍的士兵握住槍機，假裝正在射擊，玩得不亦樂乎。

　　「噠噠噠噠噠噠∣∣」令人意外的，槍聲突然間真的響了起來，兩個日本士兵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身體就已被從鄰近掩體裡射出的機槍子彈給打成蜂窩。

　　「嘿！搞什麼啊？」分佈在山野間的其他機槍班聽見射擊的聲音，紛紛察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而在開槍的掩體裡，兩名遭到襲擊的日軍躺在血泊中，早已氣絕身亡。擊發子彈的人，正是偷偷摸進日軍陣地的達達歐。達達歐看隔壁掩體裡的日軍己擊斃，趕緊放下槍機，和薩博正合力將笨重的機關槍取下，身旁還有另一個馬赫坡壯丁搬著彈藥。

　　「啊！是蕃人！蕃人來搶我們的機槍！」由泰摩那和瓦旦組成的另一隊成員，衝進被達達歐掃射成一片凌亂的掩體，搶奪著珍貴的機槍和彈藥。這時在遠處日軍陣營中，有人拿起望遠鏡察看，發現情況不對勁，大聲喊叫了起來。

　　「別讓他們得逞，快射擊！」

　　所有機槍開始對達達歐等人瘋狂射擊，所幸賽德克戰士們沒有浪費一絲時間，搶了武器就往山林裡跑，樹林裡的大樹承受機槍威力強大的火力，紛紛落下樹葉和枝幹，幾棵楓樹甚至攔腰被擊斷，頓時之間滿天紅葉飛舞，彷彿是在替代達達歐他們流下鮮血。

　　在達達歐偷襲日軍機槍隊的同時，塔羅灣社南方的塔羅灣高地上，戰鬥的序曲也正展開。一群臂章上繡著「永野小隊」字樣的日本步兵，以一直線的隊形在樹林裡前進，他們是緊接在山砲隊砲轟之後，進入蕃人勢力範圍追擊的先遣部隊。森林裡處處都可見砲火蹂躪過的痕跡，空氣中也滿是火藥刺鼻的味道，所幸前一天下過大雨，潮濕的樹木沒有因為砲擊而引燃大火，只有零星的火苗在彈落處虛弱地燃燒。

　　踩在敵人領域裡，「永野小隊」前進的速度像蝸牛一樣緩慢，任何一陣風吹所帶來的枝葉搖晃，都讓他們心臟抽痛。

　　「有動靜∣∣」

　　走在最前面的士兵突然停下腳步，他看見幾個綁著白頭巾的賽德克身影在樹木間一閃而過。「前方有蕃人的影子，大家快追！」

　　永野小隊的士兵們像是聞到野兔氣味的獵犬，興奮地追逐前方忽隱忽現的身影。他們在崎嶇不平的山徑裡奔跑，腳步常因突起的樹根和石塊而踉蹌，但即使前進的速度不快，賽德克人的身影，卻始終與他們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

　　日本人緊追來到一片林木較為稀疏的樹林，他們精神亢奮，心中只想著殺戮。只是賽德克人狡猾得好像狐狸一樣，一進到樹林，所有穿著白衣的身影就好像露水蒸發了一樣不見蹤影，反倒是前方有一群舉著「山田警察隊」大旗的黑制服隊伍迎面從樹林另一方朝永野小隊逼近。

　　「你們也在追兇蕃嗎？」

　　「對啊！人呢？」不期而遇的兩方人馬交會，人人面面相覷，對於眼前的情況都感到困惑。

　　「日本人，你們受死吧──」在日軍發愣的同時，一個讓人聽了毛骨悚然的戰吼，突然在樹林冷冽的空氣中散開。像幽靈一樣的賽德克人，一一從樹幹、從岩石後方現身，每個人手上的槍管都對準了一個目標。

　　「糟糕，中伏了！」

　　樹林裡不管是日本軍人還是警察，全都陷入了恐慌與混亂。在此起彼落的槍聲中，子彈在日本人身體上開出殷紅的花朵。那些站在最外圍的士兵幾乎無一倖免，而其他沒有中擊的軍警則開始向蕃人火力較弱的東邊逃跑，他們被迫跑上一條上坡的山路，山路兩旁仍不斷有埋伏的賽德克人開槍射擊，日本人倒下的人數隨時都在增加。

　　「啊──前面是懸崖！」

　　被死神追趕著的軍警來到山路盡頭，絕望地看著眼前高達數十公尺的山崖，湍急的塔羅灣溪在腳下看來像一條飄動的白絲帶。

　　「沒辦法了，就地找掩蔽反擊，通信兵，用無線電請求支援！」身後的槍聲從未停過，永野大尉趕緊伏身躲進山崖邊緣的斜坡，幸好這山崖的邊緣有一大塊陷落的地方可以提供掩蔽，日本人的隊伍才能藉此與躲在樹木和岩石後面的抗日族人彼此射擊。

　　在擁有地利優勢的情況下，賽德克人順利將敵人引入陷阱中給予痛擊，只可惜他們的彈藥並不充裕，無法以優勢火力將日本部隊一舉殲滅。然而儘管如此，莫那的游擊戰略卻仍是成功的！日軍在塔羅灣高地的戰爭一開始就陷入了泥淖之中，這意外的局面讓鎮守在霧社的鐮田司令火冒三丈。

　　「報告司令，永野小隊和山田警察隊在塔羅灣高地中伏，死傷慘重，進攻波阿龍社的後藤中隊也受到蕃人襲擊，請求立即派出支援！」

　　「可惡！先是馬赫坡社的機槍被奪，現在又被人偷襲，那些帶頭的軍官在搞什麼鬼？」在檜木大辦公桌前聽取戰情簡報的鐮田司令被不斷傳來的負面消息氣得坐不住，他右拳在桌面重重一捶，幾乎是用吼的發佈命令，「立即調派松井大隊前往塔羅灣和波阿龍社支援，飛機隊和山砲隊也給我隨時待命準備轟炸！他媽的，堂堂日本皇軍竟然打不過一群未開化的生蕃，你們的驕傲是被狗咬走了嗎？」

　　通訊兵面有菜色地傳達鐮田的指示，整個指揮部陷入了一片低氣壓之中，鐮田一生經歷過無數光榮的戰役，他無法忍受自己的部隊在這蠻荒的叢林裡嘗到失敗的滋味。

　　※※※

　　「塔道頭目，達達歐從日本人那裡搶到了兩挺機槍，莫那頭目叫我們送一挺過來給你們，還有你們巴蘭社的親戚也託我們送一些地瓜過來。」在塔羅灣高地上，由塔道諾干領導的荷歌社壯丁二百多人，正持續與永野小隊的日軍對峙。趁著雙方火力暫歇的空檔，巴萬那威等一群馬赫坡的少年扛著笨重的機槍和彈藥物資來到塔道身旁。

　　「這東西你會用嗎？」塔道躲在一個小土丘後方，對於來自馬赫坡的支援感到欣慰。剛剛和日軍一陣激戰，荷歌社壯丁至少成功的造成日本軍警超過三十個人傷亡，不過本身彈藥的消耗也頗大。

　　「達達歐在馬赫坡拿另一挺機槍掃射日本人的時候我有看到。」巴萬和其他少年將機槍架在土丘上，按照記憶中達達歐操作的方式，準備把子彈送入槍膛，只是當巴萬嘗試扣下機槍的扳機時，那扳機卻像卡住了一樣紋風不動。

　　「奇怪，這東西壞了嗎？」巴萬懷疑地用手敲敲機槍的槍身，卻不知這時機槍的保險是關上的。

　　「我來試試看！」一旁的比荷沙波推開巴萬，使盡吃奶的力氣去扣扳機，但那機槍卻還是完全沒動靜，像死了一般沉寂。

　　「頭目，這機槍好像打不出去！」比荷沙波折騰了半天，很想用這威力強大的武器給日本人一點顏色瞧瞧，沒想到事與願違，他只能對眼前不聽話的頑鐵投降。

　　「莫那拿把沒用的槍給我幹嘛？」原本面露喜色的塔道面對這樣的情況整張臉都沉了下來，他自己也上前試著扣扣扳機，但結果仍是一樣，不禁發起脾氣。

　　塔道重重敲了一下機槍槍身，幾名少年則是一臉沮喪。

　　「怎麼這樣！」巴萬既失望又抱歉。

　　「算了，你們趕快回馬赫坡吧，感謝你們送食物來！」比荷安慰著這群試著想幫忙的少年，沒有任何責怪之意。

　　巴萬等人訕訕地向後蹲爬，臨走前，巴萬突然想起什麼，轉頭對塔道說：

　　「塔道頭目，你巴蘭社的親戚說，你們整個頭自家族的人全都上吊自殺了！」

　　「什麼？」聽見這個消息，塔道猛然回頭瞪著巴萬，那充滿驚愕的瞪視持續了一段時間，久得讓塔道忘記言語──

　　早在起事當天，塔道就要他的妻子帶著家族所有人前往投靠居住在巴蘭社的親戚，他原想自我犧牲，保護家人不要在戰爭中遭到波及，但他的家人卻不願意成為塔道戰鬥時的拖累，選擇以自裁表達抗日的決心！

　　「頭目，更大更多的日本軍隊往我們這裡圍過來了，隊伍中還有好多大砲，怎麼辦？」

　　吃緊的戰況和塔道爭奪著思緒的時間，負責偵察的阿威赫拔哈這時從後方來到塔道面前報告日軍活動的情形，但是塔道卻表情茫然，好像完全聽不懂話語似的。他眼神空洞的看著阿威，混亂的腦袋一時無法處理阿威告訴他的訊息。親人的死訊讓四周的空氣像懸掛了鉛塊一樣沉重，塔道的身體承受著無形的重量，連動作看起來都有些遲緩。

　　他低下頭，不知道自己的感覺該怎麼形容，人在突然聽到噩耗時，對於情緒的感受其實就像打了嗎啡一樣，塔道的心並無法立即感受到悲傷的存在，反而驚訝的成分還要居多。他覺得自己身體裡的某一部分已經被什麼所吞噬，巴萬所帶來的消息，似乎已讓塔道從靈魂內部產生質變！

　　塔道搖搖頭，轉頭望向馬赫坡那群少年，心裡想起了自己可愛的孫子，在那瞬間，塔道原本被驚愕保護著的心臟突然湧起一陣心痛，劇烈得讓他措手不及。在那種椎心的感覺裡，一個決定在塔道腦海漸漸成形，塔道面對著它，態度越來越篤定。

　　「巴萬，我年輕時的威風可一點都不輸給你馬赫坡大頭目莫那魯道，你知道嗎？」塔道突然對巴萬說。

　　巴萬張大眼睛對著神情怪異的塔道點點頭，不明白塔道為何要說這個。

　　「瓦力斯，我們的彈藥無法對抗日本大軍的，等一下帶大家退到魯庫達亞去吧。」塔道將背靠在小土丘上，藉以讓呼吸稍稍沉穩。魯庫達亞是萬一塔羅灣高地被日軍突破時，莫那所安排的第二條防線，那裡不但地勢險惡，有峭壁斷崖可守，更是塔羅灣和馬赫坡之間唯一通連的道路。

　　副指揮瓦力斯聽見塔道指示，本想建議塔道不要輕易撤退，但塔道望著他的眼神充滿了堅持，瓦力斯在那堅持之下沉吟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把撤退的消息傳達下去。

　　在瓦力斯離去之後，塔道先將眼睛閉上了一會兒，當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看著巴萬，嘴裡卻對著幾步之遙的比荷沙波大喊。

　　「喂──比荷，答應我一定要多殺幾個日本人，知道嗎？」

　　塔道說話的同時，比荷沙波正與比荷瓦力斯討論有什麼方法可以打到那些躲在石頭後方的日本人，當他們一起回頭看向塔道，竟發現塔道一躍而起跳到土丘最高的地方，舉槍對著日本人的陣地。

　　「頭目你幹嘛？」比荷驚訝地大喊，但塔道似乎充耳未聞。

　　「松井大隊的火砲支援到了，啊，警官小心！」在敵方陣地，拿著無線電的通訊兵原本專心的在接收訊息，但他突然看見塔道的身影在對面土丘上出現，手中的步槍指著山田警察隊長。

　　「不好！」山田在通信兵的提醒下發現了異狀，正準備掏出手槍，對面的塔道卻已然開槍射擊，無情的子彈準確地貫穿了山田的頭顱。

　　「快將那瘋子打下來！」山田的部下眼見隊長遭到狙擊，紛紛舉槍向塔道射擊，奇怪的是塔道一點都不閃躲，彷彿故意迎向子彈一樣！終於，塔道的額頭上中了一槍，整個人直直摔落到土丘下面。

　　「塔道頭目！」荷歌社眾人驚慌地跑到塔道身邊，但他的頭部中彈，已然氣絕身亡，比荷沙波傷心的將塔道仍睜開的眼睛輕輕闔上，原想再舉槍和日本人對抗，但此時遠方卻有重物破空的巨響傳來，一陣天搖地動，松井大隊的火砲進攻已經開始！

　　「退！大家退到魯庫達亞，頭目死了∣∣退到魯庫達亞！」瓦力斯吉利在人群中大喊，要求荷歌社的壯丁立即撤退。

　　砲彈不斷地向樹林裡飛來，巨大威力在地上挖出一個又一個大洞，隨爆炸灑起的石礫飛起來幾乎要比大樹還高，有抗日族人不幸被砲火波及，連哀嚎都沒有發出就被炸得支離破碎。松井大隊所使用的砲彈不止是傳統的砲彈，還有爆炸後會引起猛烈火焰的燒夷彈，於是原本林木蒼鬱的塔羅灣高地陷入一片火海，抗日族人只能沒命的朝更深的森林裡逃去。

　　「可惡！情況都這麼糟了，你還是給我連動都不動一下！」在濃煙密佈的樹林裡，比荷沙波邊跑邊操作著機槍，希望好不容易搶來的武器可以發揮效用，但他試了幾次卻仍不得要領，機槍還是無法發射。

　　此時森林上空也出現好幾架飛機，密密麻麻的炸彈，從機身上不斷往樹林裡投擲。

　　「轟隆！」一顆炸彈在比荷身後引爆，比荷被那炸彈威力給震得往前撲倒，手中的機槍也脫手摔出，撞擊在石頭上。只差幾步，比荷就會被炸得粉身碎骨，雖然他的身體還是被四處亂飛的樹枝和石頭割得全身是傷，但所幸都不至於致命。當他狼狽爬起，還不死心地將機槍拾起，神奇的是這一次機槍竟然可以擊發了！

　　「哈哈！你醒過來了嗎？」比荷興奮地拿著保險被石頭撞開的機槍，對準天上的飛機，噠噠噠噠掃射了起來，希望可以打下那些投著炸彈的怪鳥。

　　「火砲射擊暫停，部隊突襲開始！」當山砲完成第一階段的轟炸，松井少佐威風凜凜地率領著數百名軍警聯合部隊，殺入滿目瘡痍的樹林。鐮田司令下達陸空聯合以重武器轟擊抗日族人的意圖非常明顯，目的就是不要讓日本士兵在地形不熟悉的環境中與神出鬼沒的蕃人進行肉搏戰，一定要以現代化武器先削弱賽德克人的氣力，再一舉將他們擊潰。

　　「快過鐵線橋，然後把橋砍斷！」

　　賽德克人在叢林間移動的速度，是日本人永遠也跟不上的。瓦力斯吉利跑在所有荷歌社的族人前面，一路退到斯庫鐵線橋之前。這橋橫跨在一千多公尺深的山谷之上，如果將其砍斷，日軍要想進攻馬赫坡就得越過深深的溪谷，可以有效阻緩日軍前進的速度，雖然砍斷橋也等於是將自己聯外的道路斷絕，但是對於早已視死如歸的賽德克人而言，這一點根本不會成為問題，因為他們早已沒有再回到外面世界的打算。

　　在瓦力斯吉利的催促之中，倖存的荷歌社壯丁及巴萬等人快速通過險惡的大橋，比荷瓦力斯過橋之後在橋邊等待了一會兒，眼看大部分族人都在，卻不見比荷沙波的身影，他惦記表弟安危，心裡一陣著急。

　　「日本鐵鳥又來了，大家小心！」

　　由於鐵線橋兩端沒有林木可供遮蔽，天上的日本轟炸機群可以清楚的掌握賽德克人的行蹤，他們用無線電彼此串連，準備飛過來對地面進行另一波轟炸。比荷和幾個戰士抽出蕃刀，一邊盯著天上的飛機逼近，一邊合力拚命砍著鐵線橋拇指粗的鋼索，就在這個時候，比荷沙波提著機槍的身影及時出現在橋對岸。

　　「等一下！」比荷瓦力斯喜出望外地看著滿身血污的比荷沙波，喝止大家砍橋的動作。此時飛機的螺旋槳聲已近在咫尺，抗日族人隨時都有被轟炸的危險。

　　「比荷快過來！」比荷瓦力斯大喊，只見比荷沙波深深吸了一口氣，將沉重的機槍扛在肩膀上，快速的跑過斯庫鐵線橋。此時一顆炸彈就在比荷沙波後方的山崖上炸開，衝擊波震得鐵線橋一陣劇烈搖晃。

　　比荷腳下是深不見底的山谷，但他的心裡早就忘記了任何恐懼，他三步併兩步的衝到對岸，態度竟頗為從容。比荷一過橋，荷歌社眾人便齊力一起把鐵線橋砍斷，長長的橋身像一隻垂死的蛇懸掛在垂直山壁上。

　　「走吧，族人們在魯庫達亞等著我們。」比荷瓦力斯在完成斷後路的動作之後，要大家趕快躲進樹林裡。

　　雖然轟炸機仍不斷的從空中投擲炸彈，但過了鐵線橋，另一端的叢林又更加濃密，荷歌社的壯丁一進入密林，日本軍機只能胡亂轟炸一通，無法掌握賽德克人的去向。日本的飛行員坐在飛機上，看著地面上綿延整個山脈的茂密森林，彷彿看見一隻披著綠色鱗片的巨獸，匍匐在面前。那隻巨獸雖然沉默，但卻已經明確的告訴日本人，牠是站在賽德克人那一邊的，賽德克人擁有牠的保護，即使戰死，牠也會以尊敬的態度，讓他們的身軀與牠融合為一體。

　　「誰說賽德克人是孤立無援的！」飛行員彷彿聽見巨獸這樣說，但那些傲慢的日本人馬上按下手中釋放炸彈的按鈕予以反駁，炸彈墜落，巨大的火花在鱗片之間燃起，那爆破力看似驚天動地，但巨獸還是一動也不動的站在原地，永遠沒有讓開的意思，牠那不屑一顧的態度，彷彿是在嘲笑日本人的力量，嘲笑他們把自己想像得過於強大！

　　※※※

　　在霧社大街上，一大堆日本傷兵聚集在一起，準備往山下運送。原本被賽德克人破壞的台車軌道在軍方的搶修下恢復了運作，這是目前從霧社到埔里間最重要的交通工具。

　　時序進入十一月，雙方的交戰也進入白熱化。對賽德克人的全面進攻己展開好幾天，日本軍隊表面上收復了大部分部落，但鐮田司令卻清楚，莫那魯道的勢力根本沒有削弱。

　　「他們就像鬼一樣，完全不知道他們會在哪裡出現！」在鐮田支隊司令部裡，一群日本軍警官正為進展不如預期順利的戰況舉行會議。現在說話的是一個年約四十歲、頭髮抹上髮油的參謀。

　　「在看不見太陽的樹林裡，我們的部隊只要一不小心就會中了他們的埋伏，這些兇蕃比什麼都狡猾，好像我們在想什麼他們都知道似的！我建議我們應該再增派一些兵力，否則再這樣下去，日本皇軍的威名就要掃地了！」

　　「幾千名火力強大的武裝部隊，被三百多個生蕃當成獵物耍得團團轉，我們早已讓日本皇軍蒙羞！」鐮田司令坐在眾軍官之前眉頭深鎖，眼睛盯著桌上手繪的簡略情勢圖，回應參謀的語氣充滿低調的憤怒。

　　「松井大隊越過塔羅灣溪的溪谷了嗎？」鐮田突然想起另一件事。在斯庫鐵橋被砍斷以後，松井大隊必須繞下溪谷，才能繼續向馬赫坡挺進。

　　「是的，他們已經準備向馬赫坡進攻了。」通信軍官回答。

　　「就算我們攻進了馬赫坡，相信效果也不大，」樺澤警部在這個時候突然站起來發言，他面帶擔憂地說：「這些兇蕃打了就跑，像風一樣沒有固守的陣地，他們在站都站不穩的山路上跑起來跟飛的一樣，不知道從哪來，也不知往哪去，像那個比荷沙波，前天在這個地方看到，」樺澤邊說邊指著桌上的地圖，「昨天又在這裡被發現，今天竟然跑到這裡來！這些距離都那麼遠，也不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

　　眾軍官看著樺澤比的地圖面面相覷，臉上出現像聽著某種鬼故事的神情。

　　「莫那魯道出現了嗎？」鐮田問樺澤。

　　「沒有！」

　　「這傢伙果然是個角色，」鐮田的語氣稍稍黯淡了下來，十指又交握放在桌上，「一道一道的防線，怎麼切也切不斷的支援路線，這樣粗魯的野蠻人竟然有如此綿密的作戰計畫！」他將牙齒咬緊，眼神看向窗外的青山。

　　「還是再多派兵吧！」參謀又再一次提起增兵的提議，但鐮田沉默了一會兒，提出另一種思維。

　　「不，」鐮田將他肥胖的身軀從椅子上站起，雙手撐在桌面上對所有人說：「我們不應該再讓我方士兵在林野中做無謂的犧牲，我們應該用「以蕃治蕃」的方法讓蕃人自相殘殺！」鐮田的話讓現場每個官員彷彿在黑暗中看見亮光，大家的精神一振，看著鐮田，想聽聽司令的構想，「我們得想辦法將歸順於我方的蕃人組織起來，讓同樣擅長游擊戰的他們去和莫那魯道作戰！」

　　「這是個妙計，」參謀手玩弄著下巴的短髭，表情卻有些質疑。「但我們要用什麼藉口當誘因來要求蕃人與莫那魯道作對呢？莫那魯道不是在蕃人之間擁有很高的地位嗎？」

　　鐮田站在桌子前沉默無語，參謀的問題讓整個會議又陷入一陣思考。

　　「可以用「出草」這件事當作誘因！」樺澤這時突然打破沉默。

　　「怎麼說？」鐮田一臉好奇。

　　「據我的瞭解，自從蕃人接受我們統治以來，其實一直對於禁止出草這件事有相當大的反彈，因為出草在蕃人的習俗裡，是決定一個男子是否成年的象徵，所以只要我們以同意他們可以自由獵取那些反抗蕃的人頭為誘餌，一定可以誘使他們彼此殺戮！」

　　「聽起來似乎可行∣∣」鐮田看了樺澤一眼，前前後後又仔細思考一下樺澤的提議。周圍的官員七嘴八舌的說著自己的意見，支持樺澤的言論多過於反對，但不管其他人怎麼說，鐮田只信任他自己的評斷。

　　「我決定了，趕快將這件事付諸實行吧！」鐮田的話一出，大家立即安靜下來。自視甚高的鐮田，沒有向其他官員諮詢，自己做了明快的決定。

　　「還有一件事，」鐮田趁全場的焦點仍集中在他身上，又做了一項指示，「通信官，向軍司令部申請使用『糜爛性砲彈』！」

　　「啊──糜爛性砲彈？」鐮田的話一出，馬上引來官員一陣騷動。

　　「司令，使用那種武器可非同小可！」軍官中有人提出反對，「以違反國際法的方式使用毒氣炸彈，恐怕會引起∣∣」

　　「夠了，不要跟我說什麼國際法不國際法的！」鐮田打斷軍官的發言，聲音大得讓所有人嚇了一跳：「雖然我提出了以蕃治蕃的做法，但是要我鐮田彌彥將戰爭的勝敗完全交給那些蕃人來決定，我做不到！」

　　「可是∣∣」參謀本想說話，卻被鐮田瞪了一眼。

　　「我下的命令由我負全責！」鐮田的面色凝重，所有人都被他的態度所震懾，「現在全國人民都在關心這場叛亂何時才會結束，我們必須採用最有效率的方法來維護國家的安定和軍隊的尊嚴，」鐮田的拳頭，用力落在桌面上：「對付野蠻最好的辦法就是比他們更野蠻，這是那些不願意接受文明的蕃人教我的！」

　　鐮田轉身看著懸掛在他身後牆上的那面日本國旗，心中想的卻是某一個他未曾謀面的臉孔。面對腦海中那看不清臉的男人，鐮田將他心中的話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出口，充滿挑釁的意味。

　　「搞清楚，你是莫那魯道，我可是鐮田司令啊！」

　　※※※

　　長久以來負責維護山區治安的日本警察，在鐮田一聲令下之後，著手開始用「以蕃治蕃」的策略來反制抗日族人的叢林游擊戰策略。由川西警部所負責的蕃兵編制工作，把屯巴拉、道澤、白狗和萬大幾個部落的壯丁組織起來，組成一支大約五百多名成員的「奇襲隊」，並將其歸屬於警察隊的一部分，日本人將這些親日的原住民稱為『味方蕃』

　　「從現在開始，你們就隸屬於日本軍警，所以必須遵守日本軍警的戰地敕令。」一群穿著傳統服裝的賽德克人雜亂散坐在霧社公學校操場上，他們聆聽著司令台上川西警察隊長的訓話，手上握著日本人發給的步槍、彈藥和糧食，臉色卻多半無奈。「對於勇武善戰而有建功者，我們會給予獎賞，但是若有違命、不遵從日本警察臨陣脫逃者，將施以就地槍決！」

　　在黑壓壓的人群裡，鐵木瓦力斯冷漠地聽著日本警察的講話，他所領導的屯巴拉社人，是組成『味方蕃』的主力陣容之一。

　　「接下來，我還要宣布一件重要的事情，」川西隊長仍在台上喋喋不休，此時小島源治來到鐵木的身旁蹲下，陪他一起聽著上級的命令。「在平反叛亂的期間，平時對於你們出草的禁令將全面暫時解除，這可是難得的機會啊，你們不但可以名正言順的出草，更有政府提供的獎金可以領。」

　　原本精神渙散的原住民們，一聽到川西隊長所宣布的消息，紛紛像從睡夢裡醒過來一樣，他們原本被逼迫集結在一起為日本人打仗，心裡多有反彈，但現在日本人等於是以金錢鼓勵他們出草，這對久年沒有執行ＧＡＹＡ且經濟狀況赤貧的原住民而言，真是一個天大的誘惑！

　　「我現在就宣布獵人頭的獎金，頭目一百五十元到兩百元，壯丁一百元，婦女三十元，幼兒二十元，還有一個特別獎，」川西隊長以故意拉長尾音挑撥眾人情緒，「誰能獵下莫那魯道的人頭，就可獲得特別獎！」

　　「殺一個壯丁就有一百元？」操場上的原住民們露出驚訝的表情，當時日本一般公務員的月薪也不過才三十元，川西口中的金額等於像天文數字一樣。

　　「聽見了嗎？」當聽見莫那的名字時，小島源治的眼中有恨意在跳動，他轉過頭和鐵木四目相交，特別加強語氣的又重複了一次：「特別獎──莫那魯道！」

　　「莫那魯道∣∣」鐵木的眼神不像小島那樣炯炯有神，他的心裡似乎有什麼結卡在那裡，他將視線跳脫身邊的小島以及那些議論紛紛的族人，望向天上炫麗的夕陽。在鐵木心裡似乎對於日本人以金錢鼓勵他們對同胞下手的做法感到惶惶不安，尤其日本人要他們連女人跟小孩也不放過，那是賽德克勇士所不屑做的事情，ＧＡＹＡ也不允許。

　　「如果莫那魯道是反抗日本人的英雄，那我鐵木瓦力斯又算是什麼呢？」同樣身為賽德克部落的頭目，鐵木在接下日本人的武器之後，突然開始感到惶恐，一生都想贏過莫那、想割下莫那人頭的鐵木，心裡默默想著這個問題，身體在冷風中打了個寒顫。

　　「鐵木，你沒事吧？」小島看出了鐵木的異樣，擔心地詢問。

　　「我沒事。」鐵木的回答乾乾的，完全像是敷衍，他不敢看小島關心的臉龐，更不敢面對自己的惶恐，他突然很想把手中的步槍給丟棄，但似乎他已經走到了一個進退兩難的局面。

十四　光榮的戰士

　　步步進逼的松井大隊帶著山砲和新武器曲射砲，和賽德克人在山谷間對峙著。塔羅灣高地不幸淪陷了，荷歌社的頭目塔道諾干也在此役中喪失性命。心中苦悶的荷歌社餘眾退守到馬赫坡東邊的魯庫達亞斷崖，準備在這裡和日軍做第二輪的血戰。

　　在另一方面，由東邊能高社方向朝波阿龍社進攻的後藤中隊，也藉由飛機空中轟炸的幫助攻陷了波阿龍社，馬赫坡社北方的防線顯得岌岌可危。

　　原本由瓦旦羅拜率領的波阿龍壯丁，由於將一半的兵力分撥給達達歐莫那協助鎮守馬赫坡地區，所以只能憑藉著貧乏的武器與兵力，與日軍在這條戰線上周旋。所幸瓦旦羅拜的軍隊雖然兵力不多，卻像惡靈一般在波阿龍社周邊的森林裡神出鬼沒，他們以蕃刀、長矛等傳統武器偷襲那些進入叢林的日本軍警，造成許多傷亡，讓日本人一時間不敢長驅直入從北邊攻入馬赫坡，也暫時凍結了戰局。

　　為了將戰況從泥淖裡解救出來，日本軍警積極讓『味方蕃』投入戰場，那些被賦予武裝的親日原住民取代了日本軍警，成為最前線的偵搜突擊部隊。這條「以蕃治蕃」的計策是一隻長著毒牙的眼鏡蛇，咬在賽德克人的身上，讓他們血液中那一份部落之間的矛盾，變成了致命的毒素。

　　原本『味方蕃』還對於日本人是否真的會支付人頭獎金而感到懷疑，但是當抗日族人的人頭真的換回一筆筆豐厚獎金的時候，整個情況就完全改觀了！金錢的誘惑讓『味方蕃』陷入瘋狂狀態，他們進入塔羅灣與馬赫坡的溪谷裡化身為噬血惡魔，追殺著自己的同胞，以換取更多的金錢。他們破壞抗日族人隱蔽的田地，他們摧毀那些為抵抗日本人而架構起的防禦工事，他們見人就殺，見物就燒，見武器就搶，像病毒一樣讓抗日族人的力量逐漸衰弱。

　　十一月四日，日軍多日無法前進的困境，終於在『味方蕃』的協助下獲得了改善。鐮田司令於這天一早，下達對於馬赫坡的總攻擊令。集體動員的砲兵和空中飛機隊，以前所未有的炸彈量，對馬赫坡地區進行猛烈的轟炸。原本駐守在波阿龍與馬赫坡一帶的瓦旦羅拜和達達歐莫那，紛紛不敵轟炸的威力，被迫將部下暫時退回馬赫坡石窟躲避砲火。

　　剛從台南派遣而來支援的安達大隊和原本的後藤中隊結合，成為這場總攻擊的地面主力，他們帶著精良的裝備，從波阿龍社前進到叢林的邊緣待命。

　　密集的轟炸從中午進行到傍晚，原本濃密的林地有許多地方已經成為焦黑一片的焦土。為了小心起見，安達大隊並沒有馬上在轟炸結束後就立即展開攻擊。他們狡猾地先派遣『味方蕃』進入轟炸過後的樹林，為部隊進行開路的工作，非要確認森林裡沒有抗日族人的埋伏之後，才敢讓正規部隊向前挺進。

　　「快，別讓我的五百塊錢逃走了！」

　　一群十多名由道澤副頭目所率領的道澤人，拿著最新式的步槍，在馬赫坡附近的森林裡邊跑邊瞄準瓦旦、薩博等五名馬赫坡青年。瓦旦等人是奉莫那的命令，前往塔羅灣溪谷挖掘他們秘密種植的地瓜，以補充日益消耗的糧食。在回家的路上，他們必須先躲在山洞裡，逃過被日軍砲火炸死的命運。好不容易等到轟炸暫歇，急於回到馬赫坡石窟的他們卻又在離家不遠之處與道澤人狹路相逢，對立的雙方立即展開一場生死追逐。

　　「老早就看你們馬赫坡人不順眼了！」道澤人發出興奮的喊叫，步槍發出的巨響也在樹林問迴盪，兩個跑得較慢的馬赫坡壯丁在槍聲中倒了下來，道澤人爭先恐後的搶上前割下那代表巨富的頭顱。數代以來為了獵場範圍不斷交惡的兩個部族，現在加上賞金的因素，竟變成一種享受殺戮快感的娛樂。

　　如果是面對日本人，薩博他們在森林裡還可以憑藉體能和熟悉地形的優勢逃跑，但現在他們面對的是道澤人，原本有利的條件已不復存在。再加上薩博等人現在背上都背負著糧食，物資的重量讓他們的腳步不似平時那樣輕盈，於是道澤人殺氣騰騰的眼神似乎就貼在他們的背上，隨時等著奪走他們生命！

　　「啊──」跑在薩博後面的青年在後背正中央中了一槍，子彈將他挑干裡的地瓜擊得四處飛散。青年掙扎著爬起想繼續逃命，卻在後腦勺上被道澤人補上一槍，當場斃命。薩博回頭看了中彈的同伴一眼，絲毫不敢慢下腳步，現在還在逃的只剩他跟瓦旦了。

　　「薩博──我們分開逃走，分散他們的勢力吧！成功後到石窟那裡會合！」眼看情勢險惡，瓦旦扯開喉嚨對薩博大喊。

　　「好！」薩博回答，和瓦旦開始往不同的方向奔去。在後拚命追趕的道澤人見此也自動分成兩個集團，分別鎖定自己的獵物前進。

　　在逃亡的過程中，薩博的心情忐忑不安，但他擔心的並不是自己的生與死，他在乎的是自己能不能將糧食帶回去，讓同胞填飽肚子再與日本人作戰！

　　身為莫那的女婿，薩博擁有一種自發的責任感，他一直以能娶到馬紅而感到驕傲，也覺得自己一定要比族裡其他年輕人更勇敢才行，就是這種信念，讓他疲勞的雙腿在極限之前還能找到繼續邁步的力量。

　　但榮譽是讓人燃燒的引信，對物質的渴望又何嘗不是？道澤人用一顆貫穿薩博胸膛的子彈，證明自己絕不空手而回的決心，人一旦毫不保留的將意志專注在某一件他想得到的事物上，他的靈魂就會接通身體賜予力量，這份意志無關情操的高尚與否，只在於渴望的強度。

　　薩博在中槍之後，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被拔掉塞子的水槽，力量從後背傷口流洩而出，他的心充滿懊悔，遺憾自己為何不能再跑得更快一些！

　　漸漸的，他覺得自己的腳越來越重，一股溫熱腥甜的液體從食道逆流而上，讓他的舌頭嚐到了鮮血的味道，在此瞬間，薩博知道自己的終點已在眼前，他扯下頭上白色的頭巾，讓長髮隨風飄揚了起來，一股不想讓自己靜止下來的頑固，讓薩博在所有力氣消失前，將身體轉向一旁陡峭的山谷。

　　他用力一蹬，整個人像老鷹一樣凌駕懸崖，朝夕陽飛翔而去。薩博聽見風的聲音，也聽見身後道澤人的驚呼，他睥睨露出微笑，感覺靈魂從肉體脫離，他沒有感覺到墜落，反而覺得自己正逐漸與天空接近之中∣∣

　　※※※

　　在一片只剩斷垣殘壁的馬赫坡社，小島源治和兩個日本警察正由鐵木瓦力斯陪伴著，檢查那些沒被砲火所摧毀的房舍。小島並不隸屬於任何一支警察隊，自從他的妻兒喪生之後，他就緊抓住鐵木瓦力斯這個媒介，想藉道澤人之手來為親人復仇，他的動作向來都比日本部隊來得積極，有鐵木的幫助，小島不必像其他日本警察一樣畏首畏尾。

　　「可惡，他們根本不在這裡！」小島仔細檢查每一棟房屋，卻沒有發現任何一具賽德克人的屍體，不禁生氣地踢著地上的灰燼。

　　第一次踏入馬赫坡社的鐵木瓦力斯看著這原本應該十分興盛的部落，內心有種欷歔的感覺。他知道在這些房舍中，原本有一個是屬於莫那所擁有的。他幻想莫那這個頑強又可敬的對手，當初是用怎樣驕傲的姿態，在這裡規劃出反抗日本人的計畫，那種想像中的驕傲讓鐵木感到有也自慚形穢。慢慢的，鐵木對自己生起了氣，他這輩子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自己永遠都活在莫那的陰影之中！

　　「有蕃人，大家注意！」在鐵木的思緒之間，一個日本警察突然大喊。鐵木循聲一看，只見滿身大汗的瓦旦出現在馬赫坡的入口處，他驚訝的看著小島源治等人，眼中滿是不解。

　　「哈哈，你沒路逃了！乖乖讓我們砍下你的頭吧！」跟在瓦旦身後出現的屯巴拉社壯丁將瓦旦重重包圍起來。瓦旦環顧四周的敵人，將蕃刀從刀鞘裡抽出，表情從驚訝變成堅決。

　　所有道澤人看見想做困獸之鬥的瓦旦，紛紛出言譏笑，七八支槍管同時指著瓦旦。

　　「你們這群背叛ＧＡＹＡ的喪家之犬，我是不會死在你們手上的！」

　　眼看大勢已去，瓦旦把蕃刀對著眾人舞弄了兩下，大聲喊叫著。

　　決定不讓死亡被污衊的他，從容將刀反握，一刀刺透了自己的肚子。他極有自尊地不讓自己向敵人跪倒，而是仰天倒下，臨死前盯著眾人的眼神像火一樣，讓人看了會有灼熱的感覺。

　　「啊哈，又是一百塊！」在瓦旦倒下之後，一個屯巴拉社的青年無視於瓦旦壯烈的舉動，逕自走向前，一刀就將瓦旦的頭砍下來，臉上流竄著貪婪。

　　兩個日本警察議論紛紛地看著瓦旦沒有頭的屍體，一旁的小島拍拍鐵木肩膀表示讚許。鐵木看著瓦旦肚子上那把沾血的蕃刀，再比對族人為了可以獲得賞金而欣喜的表情，剎那間，他的挫敗感又更深了一些。

　　※※※

　　漆黑的夜，莫那刻意遠離石窟裡的族人，走到奔騰的馬赫坡溪旁，靜靜聆聽水流拍打在岩石上的聲音。在這裡，他將身上最後一撮菸草置入煙斗中點燃，有些捨不得地將煙霧吸進肺裡。經過這幾天的激戰，莫那所領導的抗日族人已損失了將近三分之一的壯丁，這其中大部分的人是死於日軍轟炸以及『味方蕃』的襲擊，莫那對於愈顯不利的戰況感到憂心。

　　身為抗日族人的總指揮，莫那從不輕易出現在戰鬥前線。他知道自己必須隱忍住動刀的慾望，隱藏在所有人後方，做好整個戰陣的部署工作。

　　日本大軍已經開拔到馬赫坡社的山門口，莫那將大部分的兵力交由達達歐部署在那裡，抵抗敵人的進攻。莫那很清楚馬赫坡石窟雖然隱密，但整體的地勢卻像一個口袋，一旦馬赫坡社這個袋口遭到日本人封死，那麼抗日族人將面臨無路可退的窘境。

　　決定生死的一戰，就在明天！莫那把握住或許是最後一個寧靜的夜晚，吸著人生最後一管煙，心中有些惆悵。在菸草所帶來的迷茫間，一陣唏唏嗦嗦之聲，突然從莫那身後竹林傳來。感官像老鷹一般敏銳的莫那，瞬間就將蕃刀拔出，對著聲音來源擺出進攻的架式，只是當他看清楚聲響的來源時，原本神經緊繃的莫那也不禁啞然失笑，原來從黑暗中現身的，是他那幾隻豢養多年的獵犬！莫那看著為首的大黑狗在微弱的月光下搖著尾巴朝自己走來，臉色在嚴峻中也有一絲欣喜。這些在馬赫坡社撤守時被他驅趕走的忠實伙伴，竟在山區流浪好幾天之後，自己找路回到莫那的身邊。

　　「不是叫你們不要跟來了嗎？」大黑狗似乎聽得懂莫那的話，站在原地不再往前。牠低頭將嘴裡叼著的一個黑色物體放到地上，然後用發著亮光的眼睛凝視主人。

　　「走吧，我沒有東西可以餵你們吃，也無法再帶你們去打獵。」莫那揮揮手，忍著不捨將狗兒們趕走，大黑狗不情願地退後了幾步，看著主人的眼神充滿依戀，牠從鼻子裡發出輕微而尖銳的哀嚎，卻得不到主人的同情。最後，大黑狗在莫那的注視之下，乖乖地轉身，帶領其餘四、五隻獵犬離開。

　　※※※

　　莫那再度回到孤獨。他走向前，彎腰將大黑狗叼來的東西撿起一看，發現那竟然是一頂日本警察的帽子。莫那嘆了口氣，這群獵犬陪伴著他打過無數次獵，時間久了，人畜之間竟也培養出難以言喻的默契。

　　他呆立在原地，一直戴在臉龐上的冷酷潰然瓦解。他以為自己早已做好一切的準備面對失去，沒想到在最後勾引起他悵然的東西，竟是手中即將燃燒殆盡的煙，和一群忠心耿耿的獵犬。

　　「再怎麼樣我也是個凡人啊！」莫那自嘲。

　　人在黑暗中反而更容易看清楚自己的面貌，這情況或許說明了一個人最真的模樣其實不該用眼睛來看，而要用心來看！

　　「誰？」獵犬剛走，黑暗的竹林又有動靜傳來。莫那的刀還來不及收進鞘裡，又再次保持戒備。

　　「莫那頭目，我是巴萬！」巴萬的聲音，聽來怯生生的，莫那凝神一看，發現巴萬和一群年紀與他相當的少年們站在原地動也不敢動，生怕被誤認為敵人。

　　莫那放下刀子，如大夢初醒般將武器收好，他背對少年們坐在河灘上，手中仍握著那頂警察帽。

　　「莫那頭目，我們今天聽見巴沙歐對你說的話，說有新的日本軍隊來了，人非常多，從北方而來，我們幾個人都猜明天應該是決戰的時候了吧！」少年們來到莫那的身旁蹲下，巴萬代表大家向莫那發言，莫那目不轉睛的看著警察帽動也不動。

　　「莫那頭目，我們都已經沒有家人，我們不想只做一些傳令的工作，我們想跟日本人痛快的拚了！」巴萬提到家人的時候差點哽咽，但他馬上忍住。

　　「我們每天和大家一樣吃不飽、睡不好，活著也是延長痛苦！頭目，你看我們臉上的圖騰，我們已不是孩子了，你就讓我們和大家一樣，好好的去跟日本人打一仗！然後好好的睡個好覺好不好？我們真的好累好累！」巴萬哀淒的語調在莫那心裡激起小小漣漪，少年們的眼睛清澈得像純淨的泉水，裡面蘊藏的苦痛如同水底礁石般清楚易見。

　　莫那的眼睛柔和了下來，他將那頂警察帽戴到巴萬頭上，露出難得的笑容，「孩子，你們還記得我們的祖先從哪裡來的嗎？」

　　莫那抬頭望著滿天燦爛的星空，當月光越微弱的時候，星光就顯得更為明亮。

　　「白石山。」幾個少年一起回答。

　　「從前在白石山上有一棵大樹名叫作波索康夫尼，它的樹身一半是木頭，另一半是岩石，」巴萬補充答道：「有一天它的樹根生下了一男一女，這兩兄妹後來生下了許許多多子孫，就是我們賽德克達亞！」

　　「森林裡的樹都是我們賽德克人的兄弟姊妹，」莫那對於少年們沒有忘記祖先來源而欣慰：「只要不忘記這一點，就算日本人將我們燒成灰燼，我們也會在春天來的時候再次長出新芽，就像生生不息的森林一樣！」

　　莫那倏然站起，對所有少年說：「想戰鬥的話，就把你們的武器拿起來吧！年輕人，你們不要跟不上我這個老人的步伐啊！」

　　「不會的，我們會讓日本人知道我們賽德克人的厲害！」

　　少年們因為獲得出征的資格而顯得興奮，莫那看著他們，故意露出輕蔑的表情，但內心卻為這群年輕的戰士感到驕傲，同時也帶著些許惋惜！

　　※※※

　　十一月五日，安達大隊的前鋒沿著馬赫坡溪，已經來到馬赫坡社附近，在破曉之時，日軍司令部下令安達大隊全面出擊，目標是位在馬赫坡社上方的「一文字高地」。這「一文字高地」就像一個建構在馬赫坡社旁的看台，可以高高俯視整個馬赫坡地區，只要日本人將這裡攻下了，就可以用山砲直接攻擊莫那的根據地馬赫坡石窟。

　　莫那與鐮田司令的心裡都有數，在這高地上的決戰，將是左右勝負的關鍵，於是雙方都將最精銳的部隊聚集於此，準備做最後的一決雌雄。

　　在地面部隊突擊之前，日軍依照慣用的伎倆，先對賽德克人的陣地進行砲轟，但這一次達達歐所率領的馬赫坡部隊早已有了必死的決心，不再像過去一樣選擇逃避，他們寧可冒著被炸死的危險，也要死守在「一文字高地」，等著給予日本軍隊迎面痛擊。

　　掩護性的轟炸結束，安達大隊的前鋒開始往一文字高地進擊。原以為達達歐的兵力會因為砲轟而銳減的安達大隊，憑藉優勢兵力，大剌剌地就往賽德克的據點而來。志在必得的安達少佐萬萬沒有想到，原本蟄伏的抗日族人一旦看到敵人出現，竟紛紛從山洞和樹叢中冒出，火力猛烈的程度完全超乎想像！

　　日軍沒有臆測到莫那為了確保馬赫坡石窟的安全，已下令佔據在魯庫達亞斷崖荷歌社人棄守，集中所有壯丁在馬赫坡迎擊來犯的敵軍。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賽德克人，每一個人都散發出驚人的戰意，濃烈的殺氣讓日軍的氣勢為之一挫！

　　「殺！我們人比兇蕃多太多了，不要退，給我殺！」高階軍官率領著日本士兵不斷湧進槍林彈雨的戰場，原本寧靜而美麗的森林現在已成為地獄的入口。面對像螞蟻一樣多的敵人，由莫那將隊伍分散開來，期待個人作戰能力高於日軍的賽德克戰士，能發揮以少擊多的能力，阻止敵人來犯！

　　「臭日本人，吃我的子彈吧！」達達歐將機槍架在制高點，瘋狂的對日本人掃射，他的手承受槍機強大的後座力，震得雙手都麻痺了。

　　「你在打哪裡？把槍給我！」和達達歐站在同一陣線的莫那，見達達歐在射擊了一段時間之後開始不能精準地控制機槍，於是一把推開達達歐，自己接下槍機，開始毫不留情地對日本人掃射。圍繞在莫那四周的賽德克人，眼見頭目勇猛的表現，無不大受激勵，即使敵軍的火力逐漸加劇，但沒有一個抗日族人的腳步是向後退縮的。

　　賽德克人的陣勢是以莫那的機槍為中心，左右綿延成一道火網，此時巴沙歐也躲在樹上對日本人進行攻擊。混亂的呼吸，讓巴沙歐不易將槍上的準星瞄準奔跑中的日本人，於是他都會在開槍的一瞬間將呼吸屏住，然後瞄準距離人影前進方向大約半步的地方，長年打獵的經驗告訴他，這樣的瞄準方式可以準確地狙擊行動中的獵物！

　　「砰！」每一次巴沙歐扣下扳機，幾乎都可以打中敵人，剛剛的這一槍，巴沙歐的子彈打中一個士兵的頸部大動脈，居高臨下的巴沙歐看見那士兵扭曲著身體，口中發出痛苦的咯咯聲，箭一樣的血柱從傷口中射出，力道強得好像用手去蓋住傷口會因此受傷一樣。巴沙歐面帶得意，伸手再拿子彈，臉色卻微微一變！

　　「可惡！沒子彈了！」看著日本兵不斷地從前方出現，巴沙歐詛咒似的將最後一顆子彈塞入槍膛，他熟練的舉起槍，依照相同要領，「砰」一聲，射倒一個左前方的日本兵，到此，這把幫助他作戰無往不利的步槍正式失去了功用。

　　「沒子彈，就用蕃刀吧！」巴沙歐將散發著高熱的槍管從樹上往一個迎面而來的日本兵臉上砸去，日本兵發現受到偷襲，用長槍格開巴沙歐的槍管，整個人卻跌倒在地，巴沙歐見機不可失，拔出蕃刀，像豹子一樣從樹上一躍而下。

　　巴沙歐大喊，猛揮而下的刀子對準那士兵的頭，沒想到地面上的士兵在千鈞一髮之際竟朝他開了一槍，子彈就不偏不倚的打在巴沙歐下顎，巴沙歐的顎骨遭射擊的巨大力量擊碎，牙齒脫落，子彈貫穿下巴之後卡在他脖子裡，當場身受重傷！

　　「巴沙歐──」躲在隔壁樹幹後面作戰的巴萬那威目睹巴沙歐中槍的過程，著急地叫著他的名字，他看見巴沙歐摔落在地，馬上奮不顧身衝出來，先一槍將打中巴沙歐的士兵擊斃，然後跑到巴沙歐身旁檢視。

　　「莫那頭目，巴沙歐中槍了！」看著鮮血從巴沙歐摀住傷口的指縫中不斷湧出，巴萬心想不妙！他扯開喉嚨對著右邊不遠處的莫那大喊。雙手幾乎被機槍震得失去知覺的莫那，這時也射光了機槍的子彈。他和達達歐聽見巴萬的叫聲，同時回頭，一眼就看見痛得在地上打滾的巴沙歐。看著愛子受創，莫那原本就佈滿血絲的雙眼突然綻放出瘋狂的光芒。

　　「戰死吧！賽德克．巴萊──戰死吧！」莫那高亢的聲音好似狼嚎，遠遠地在空氣中透了出去。他早已做好面對任何死刑的準備，他要自己，把面對死亡的悲痛，轉換成和敵人拚命的力量！「殺──」他一邊拔出蕃刀，一邊像野獸一樣往日本人陣地衝去，看著莫那高大的身影，宛如天神一般身先士卒，所有賽德克人受到號召，無不奮力跟著向前衝，儘管激烈的戰鬥讓他們耗盡了子彈，但他們還有身體，他們還有永不背棄他們的蕃刀！那些首當其衝的日本士兵看見這些被子彈打在身上也好像不會痛的怪物，不禁心生畏懼，他們作夢也沒想到賽德克人竟就這樣直接殺過來，驚恐之餘，身體卻已被利刃所穿透。

　　「巴萬，我好痛！快讓我死了吧！把我的頭砍下，快點，我受不了了！」含糊不清的聲音從巴沙歐的喉嚨裡發出。戰場上嘈雜的聲音，在巴沙歐混亂的腦子裡已經漸漸消退，他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像蛹中的蝴蝶準備破繭而出，但肉體上劇烈的疼痛卻牽絆著他的翅膀，讓他無法飛翔。

　　「巴萬，我的兄弟，別猶豫了！快給我一個解脫吧！」

　　「巴沙歐∣∣」巴萬那威忍住心中悲痛，叫喚著巴沙歐的名字。他看見巴沙歐的眼神充滿懇求，那令人無法反駁的懇求，訴說他肉體上的磨難已經超越了生命所應該承受的範圍，傷心的少年終於握緊了他的刀子！

　　巴萬面無表情的站了起來，將刀子高舉瞄準著巴沙歐的脖子。

　　「謝謝你，巴萬！」巴沙歐吃力的說出感謝，他眼睛雖然看著少年，但眼神早已更為悠遠，看向巴萬身後的天空。

　　「啊──」巴萬狂吼著，揮落了他最不想揮落的一刀，巴沙歐的血有少許濺在少年臉上，燙得幾乎要讓皮膚灼傷。

　　「巴沙歐，你等我，我馬上就跟在你後面了！」少年將巴沙歐的頭顱拾起，恭敬放入背後的挑干，他咬緊牙，面對日本人的陣營奮力衝去。

　　「可惡的日本人，統統給我滾出我的獵場！」含著淚水的巴萬拚命跑著，早晨的陽光，為他矮小的身軀，在地上拉出了一條高大的影子！

　　※※※

　　「賽德克．巴萊，一起走進鬼魂之家囉！」波阿龍社的頭目瓦旦羅拜發出激昂的喊聲，慢慢的倒在一堆日本人的屍體之上，他的身上至少有七個彈孔在淌著鮮血。集結波阿龍、荷歌、馬赫坡三個主要部落的戰士，在武器和人數皆不如人的情況下與安達大隊激戰了三個小時，終於憑著維護種族的尊嚴強大精神戰力，成功的擊退來犯的日軍。

　　這場一文字高地上的勝利雖然暫時緩阻了日本人前進的腳步，但相對的，賽德克人也付出了相當沉痛的代價。在這場戰役中，莫那損失了瓦旦羅拜、巴沙歐莫那、泰摩那等幾個負責帶頭的幹部，而為了解救馬赫坡之危，原本由荷歌社族人所鎮守的魯庫達亞斷崖，也被松井大隊趁著戰亂攻下了！

　　面對日本人退去之後滿地屍骸的樹林，莫那一點都不慶幸自己還活著。現在莫那身旁還能站著的族人多半有傷在身，即使毫髮無傷，飢餓這個陰影也緊緊壓迫在賽德克人的身上，面對越來越拮据的彈藥與糧食，莫那知道接下來的戰爭一定會比這一仗更加險惡！

　　※※※

　　「司令，一文字高地並沒有按預期順利的攻下，安達大隊的傷亡頗為慘重！」在鐮田支隊指揮部，作戰參謀在接到前線所回報回來的戰況之後，召集負責戰略的高階軍官，聚集在會議室裡與鐮田司令召開緊急會議。

　　「司令，讓我們士兵在這種戰場上做無謂的犧牲，真是太浪費了，我們有更多先進的武器可以使用，不是嗎？」

　　「我建議我們的部隊不要再與蕃人有任何正面的接觸，應該更擴大『味方蕃』的徵召工作，讓蕃人自己去和蕃人打仗吧！」

　　「司令，軍令部已經同意我們使用『糜爛性炸彈』了，我們應該多加應用才是！」

　　會議上軍官的發言踴躍，面對各種不同建議，鐮田臉色卻死沉得如同蕭瑟的冬天。原本對於安達大隊極有信心的他，無法再一次接受日本軍隊不敵蕃人的事實。鐮田異常的沉靜，感染了在場的每一個人，原本熱絡的討論安靜了下來，大家看著鐮田，等待著他的裁示，時間在等待過程中像蝸牛一樣緩慢。

　　「叫飛機帶著『糜爛性炸彈』起飛，」鐮田的心從憤怒、不甘心，到漸漸接受挫敗，複雜的情緒都在木然的表情中暗自流轉著，他找不到任何方法迴避作戰失利所帶來的沮喪，只能對著眾人說：「的確，我們做了太多無謂的犧牲！就按照你們所說的，叫我們的軍隊避免戰鬥，擴大『味方蕃』的徵召吧！」

　　鐮田臉上露出自嘲的冷笑，只一個星期，原本高傲的將軍竟像是被人賞了一巴掌一樣，露出難堪的頹喪，這樣沉重的感覺，讓參謀以下的軍官也跟著陷入一片低氣壓之中。

　　※※※

　　十一月六日，自從安達大隊撤退了之後，日本部隊似乎不再嘗試貿然進攻馬赫坡這個重要的據點。在這一天，日軍轟炸馬赫坡的行動從來沒有停止過，然而躲藏在叢林與石窟之間的抗日族人，在經歷過數天砲彈的洗禮之後，早就對於這樣的作戰模式習以為常。

　　受傷的族人，莫那將其安排後送到石窟地區進行休養治療，其餘仍可戰鬥的壯丁則留在馬赫坡駐守，以預防日本人再度進攻。

　　深秋的陽光為午後的馬海僕富士山帶來暖洋洋的氣溫，日本人砲擊的聲音，從距離戰場幾公里之外的馬赫坡石窟聽來，像是潛在水裡聽別人說話一樣，有種不太實際的感覺。

　　來來回回的日本轟炸機像飛進飛出的虎頭蜂，一陣一陣地從頂頭丟下炸彈。對於空襲已有相當經驗的抗日族人，現在只要一聽見悶沉的巨響從天空中響起，就會趕緊躲藏進附近的山洞裡躲避炸彈的轟擊。

　　日軍的轟炸燒毀不少林木，原本濃密得幾乎沒有立足之地的麻竹林，現在也被炸得坑坑疤疤。蔓延的野火從沒有熄滅過，越來越多大樹變成焦黑的灰燼，賽德克人一方面為了殘破的森林而感傷，一方面也對於日本人這種盲目轟炸的手段感到不齒。

　　在一波空襲結束之後的空檔，莫那的女兒馬紅帶著她五歲大的兒子，從石窟裡走出到附近的樹林裡撿拾柴薪。柔和的風即使在殘酷的戰爭之中，還是能帶給人飄飄然的感覺，如果不是空氣早已被火藥和樹木燃燒的味道所佔據，這樣宜人的氣溫，實在適合在樹蔭下從容地打個小盹。馬赫坡的女人一半以上都已自殺身亡，苟活下來的婦女負責煮飯療傷的工作，負擔其實也頗為繁重。

　　一臉愁容的馬紅將身體虛弱的兒子放在地上，匆忙撿著地上的柴火。丈夫薩博的下落不明，她心中也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她又餓又累，為了將食物留給上戰場打仗的人，她和兒子已經有兩天幾乎沒有吃進一口食物，多半是靠著飲用溪水來止飢。

　　在這樣艱苦的生活條件之中，馬紅其實早就想跟隨那些自我犧牲的族人而去，但她卻苦苦地撐了下來。對馬紅而言，現在的時間彷彿是生命的延長賽，她必須在自己倒下之前，盡其所能的幫族人多盡一份心力，即使是多撿一根柴火也好。

　　「糟糕，日本人又來了！」飛機的嗡嗡巨響再次劃過天際，馬紅的心中暗叫不好。她從林木的空隙中望向天空，幾架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飛機，正快速直撲馬赫坡石窟而來。面對危機迫近，已走到樹林深處的馬紅，馬上丟掉手裡的木柴，將地上的小男孩抱起，奮力往石窟的方向逃去。

　　轟隆隆的爆炸聲距離馬紅越來越近，在迎面的微風之中，馬紅聽見自己的心跳像鼓聲一樣清晰。長期累積的飢餓讓馬紅的腳步虛浮，她感覺腳下的大地因為爆炸而顫抖，就和她充滿恐懼的身體如出一轍。

　　日本人的飛機像冷酷的猛禽伸出牠們砲彈的利爪，而地面上渺小的馬紅則像倉皇逃命的野兔，看來虛弱而無助。馬紅抱著兒子，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她跌跌撞撞的在千鈞一髮之際，找到一個小洞窟躲了起來。

　　在這一次轟炸之前，沒有一個賽德克人覺得日本人的空襲將對戰局帶來決定性的影響，但是當一股淡綠色煙霧隨著炸彈爆破之後在空氣間散開，可憐的賽德克人才發現他們即將面對的是一個慘無人道的地獄。

　　「哇！好臭──」難以形容的劇臭，隨著風吹進了隱密的山洞。比腐敗死魚還要令人作嘔的味道，讓聞到的人覺得五臟六腑就像煮沸了一樣開始上下翻滾！那異樣的氣體讓馬紅覺得皮膚宛如被人放火燒灼般刺痛，眼睛也像被插了針似的不停流淚。

　　在劇烈的反胃之中，馬紅機警的掩住口鼻，同時將外衣脫下將兒子緊緊包住。

　　她緊閉眼睛壓低身體，在地表石縫中找尋新鮮的空氣。她不敢大口呼吸，只敢保持如鵝毛般細微的氣息。

　　在慘烈的爆炸聲中，馬紅也聽見族人的哀嚎夾雜在其中。她不知道現在外面落下的炸彈，就是鐮田為了縮短戰爭時間，而不惜違反國際公約規定所使用的『靡爛性炸彈』。

　　只要聞到這種炸彈所散發出來的毒氣，剎那間，你將會忘記所有世界上快樂的事情。這毒氣會攻擊眼睛、口腔黏膜等人體脆弱的地方，造成糜爛性潰瘍，如果大量吸入這種毒氣，更會讓人由內而外像是融化了一樣，死於臟器的急速壞死！

　　這種剛剛開發出來的化學武器，連日本軍方都不確定它擁有多強大的殺傷力，而這次實戰的機會，正好可以把賽德克人當作實驗的對象。正面攻勢受阻的日本人使出卑劣的手段，他們躲在毒氣到達不了的地方，手拿放大鏡等著檢視賽德克人所受到的磨難。

　　忍不住毒氣肆虐，賽德克人紛紛逃出洞窟尋求新鮮空氣，卻反而遭到空襲的砲火炸死。更多吸入大量毒氣的人口吐白沫，痛苦的在地上打滾，直到他們身體發黑、五官潰爛的死去。面對這麼毒辣的武器，有時候急速死亡反而是一種恩典，在轟炸結束之後，那些還活著的人們才終於知道什麼是「生不如死」的滋味！刺痛的眼睛一直流下淚水，鬱悶的胸部好像整個肺臟都被挖走了一樣呼吸困難，更難過的是，就算飢餓的肚子裡根本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吐，但強烈的反胃卻仍無時無刻的存在，有的人什麼東西都吐不出來，最後竟嘔出鮮血！

　　「可惡！日本人在炸彈上搞了什麼鬼？這麼厲害！」除了石窟地區遭受毒氣攻擊之外，達達歐駐守的馬赫坡森林也瀰漫一片哀嚎聲。達達歐用手摀著鼻子，看著被糜爛彈攻擊之後的陣地，氣憤得全身發抖！在一旁的樹林裡，比荷沙波抱著口吐白沫的比荷瓦力斯，來到一棵大樹旁躺下，他們周圍到處是和比荷瓦力斯一樣中毒的賽德克人，橫七豎八的倒臥在樹林間！

　　「兄弟你先走吧，我很快會來找你的！」比荷沙波彷彿進行某種儀式似的拿出一條麻繩，將它繞過樹枝做成一個頸圈，然後低頭看著那個與他一同出生入死的堂兄，眼神充滿尊敬。

　　比荷瓦力斯的身體劇烈的抽搐著，意識已不清晰，比荷沙波彎腰將他抱起，把他的脖子套入頸圈，他的眼裡沒有悲傷，感覺反而比較像在送一個好朋友上路前往某段旅行一樣。他手一放，讓比荷瓦力斯歪著頭懸掛在麻繩上，比荷瓦力斯幾乎沒有掙扎，原本顫抖的身體終於慢慢回歸於靜止──

　　※※※

　　在日本人用毒氣進行攻擊時，莫那正自馬赫坡社返回石窟的路上。他僥倖避開毒氣彈落下最密集的區域，沒有受到傷害。當他匆匆回到石窟看見族人悽慘的模樣，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靜靜地檢視每一個中毒的族人。

　　莫那的外表雖然平靜得近乎冷酷，但其實整顆心都痛得揪在一起了！沒有人知道，這是莫那在這一場戰爭之中，第一次產生想要以自裁結束一切的時刻！

　　與其要被毒氣屈辱的毒死，莫那覺得自我了斷還比較光榮一些！這個念頭在莫那悲痛的心中一閃而過，卻立即被一股頑強的戰意給壓抑下來。因為他知道許多族人仍仰賴著他的領導，而戰鬥也還不到最後的時刻！

　　※※※

　　「媽媽，我們不是要去找達馬嗎？」虛弱的聲音，自兒子的喉嚨發出。

　　站在距離石窟不遠的山崖旁，馬紅抱著小男孩，面無表情看著眼前秀麗壯闊的山谷。

　　「媽媽，我的頭好痛！」兒子不停說著囈語，稚嫩的聲音聽在一個母親耳裡，像是一種凌遲。就算馬紅的心早就被磨得像石頭一樣硬，但心堅硬的表面上，卻仍被兒子受到的痛苦刮出一條又一條的血痕。

　　「再忍一下，馬上就不痛了！」馬紅低頭看著懷中的兒子，眼神充滿慈愛，卻像沒有溫度的火。馬紅看見兒子臉上眼眶周圍早已是一片糜爛，冒著水泡的傷口發出惡臭，急促而淺的呼吸說明了他的生命正逐漸流逝中。

　　「來，媽媽幫你忘記所有的痛苦！」馬紅慢慢將兒子的身體平舉伸出懸崖外，說話的語氣像是唱著某種催眠曲。聽見媽媽溫柔的聲音，小男孩突然覺得好睏好睏，他似乎做起了夢，夢中的他正捧著一碗香噴噴的山豬肉，滿足地大快朵頤，就在濃郁的肉香之間，小男孩覺得自己的身體輕飄飄地，好像在飛一樣！他以為那是一種遊戲，高興地笑了出來，他快樂的笑著，像是這輩子從來沒笑過似的開心，直到一片黑暗襲來，小男孩終於感到疲累，滿足的沉沉睡去。

　　他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的身體已落入了萬丈深淵裡──

十五　尊敬

　　陰森的樹林裡，濃郁的屍臭味像是滲透進皮膚了一樣，就算屏住呼吸還是能夠聞到。近兩百具老弱婦孺的屍體掛滿了大樹，遠遠望去，彷彿是某種奇怪的果實長滿了整個森林。數量驚人的蒼蠅，依附在那些風乾發黑的血跡上，白色的蛆在腐爛的皮膚裡蠕動著。面對這駭人的景象，鐵木瓦力斯開始嘔吐，而且是那種幾乎將整個生命給嘔吐出來的劇烈嘔吐。然後突然間，那些發出嗡嗡聲響的黑色大蒼蠅，竟開始把他當作是一具死屍一樣蜂擁飛來，爬滿了鐵木的身體！

　　鐵木恐懼的大叫，揮手想把那令人覺得噁心的昆蟲趕跑，但是他一舉手，卻發現手上的皮膚就像那些婦孺一樣滲出屍水，甚至鐵木還看得見白色的小蟲在皮膚下鑽來鑽去，到這裡，鐵木完全崩潰，發瘋似的叫了出來──

　　惡夢像潮水般退去，鐵木瓦力斯坐在床上，宛如一個在夢魘中溺水的受難者，痛苦的喘著氣。他剛剛逃脫惡夢的浪濤，身體劇烈地發著抖，直到天亮，他都沒有再敢把眼睛閉上。

　　※※※

　　「我們不打了！」

　　「不打了？你說不打了是什麼意思？」在剛剛升起的朝陽之中，小島源治面對臉色蒼白的鐵木瓦力斯，對於他說的話感到驚訝，「都到這個地步了，你說不打了是什麼意思？」

　　「你也看到了，那麼多的女人、小孩∣∣」鐵木低下頭，腦中想起昨天在馬赫坡森林裡所看到的慘狀，心裡又是一陣痛苦！

　　自從「一文字高地」一役結束之後，日本人把獵首的獎金再為提高，同時也動員更多『味方蕃』加入戰局。鐵木在小島軟硬兼施的勸說下，再次帶領族人深入戰區獵殺反叛的賽德克人，沒想到道澤人才試圖著想潛入馬赫坡石窟地區，就在森林裡看見婦孺集體上吊自殺的恐怖場景。

　　「我們戰鬥是為了執行祖靈，不是替你死去的親人報仇！」

　　聽鐵木提起自己死去的家人，小島忍不住一陣鼻酸，他凝視鐵木的臉片刻，刻薄的回答：「你害怕了嗎？你膽小了嗎？鐵木，我還以為你是個男人！」

　　「你說什麼？」鐵木和小島之間爆出言語爭執，鐵木抓住小島的衣領，對於他嘲諷自己沒有膽子的話感到十分氣憤。

　　「難怪你永遠也敵不過莫那魯道！鐵木，你的意志太不堅定了！」

　　「你這個多嘴的傢伙，我殺了你！」小島尖銳的言詞刺傷鐵木最在意之處，他拔出蕃刀，惡狠狠地盯著小島看，小島見此情況，不示弱地拔出腰間的武士刀，兩人殺氣騰騰的對峙。

　　「喂──你們幹嘛？」小島與鐵木之間的爭執在屯巴拉社日軍駐紮營地裡引起了一陣騷動，幾個日本警察和道澤人都同時圍過來，想化解兩個人的爭執。

　　「鐵木你冷靜點！」屯巴拉副頭目擋在鐵木面前，看著他生氣的臉。

　　「你要我怎麼冷靜？」

　　「我知道你看見了什麼！」副頭目雙手搭在鐵木的肩膀上，要他把刀放下，「現在的情勢已經不是你我所能控制的了，況且我們的人殺了馬赫坡的人，莫那魯道一定不會善罷干休的！」

　　「我不想打了和莫那魯道一點關係都沒有！」鐵木對於每個人總是刻意提起莫那的名字感到氣憤，那種感覺好像大家覺得鐵木之所以答應幫助日本人，完全是因為莫那一樣，讓他非常不舒服！

　　「我從來沒有怕過莫那那個老傢伙！」鐵木撂下一句話憤怒地轉身，頭也不回的往自己屋子走去，在人群眾集的廣場上，只留下議論紛紛的眾人和情緒同樣激動的小島源治，看著鐵木的背影走遠。

　　※※※

　　「達馬，你怎麼了？」

　　走回溫暖的屋子裡，鐵木瓦力斯一個人蹲在床邊烤火，他手裡的樹枝不斷翻弄著燃燒旺盛的火堆，看來心煩意亂。

　　「沒事。」鐵木回頭看著他十歲左右的兒子從門口走了過來，他蹲在鐵木身旁看著父親神情鬱悶的臉。

　　「達馬，有件事，我不知道我猜得對不對。」身為頭目的兒子，男孩的語氣顯得十分早熟。他剛剛在屋外目睹了父親和小島之間的爭執，不知怎麼的，有一些話，他很想和他的達馬說。

　　「什麼事？」鐵木斜睨著孩子的臉。

　　「達馬，我猜想在彩虹的頂端，應該有一座最美麗的獵場，只有最勇敢的戰士才夠資格去那裡守護。」小男孩白淨的臉龐被火光映得發亮，鐵木有些驚訝這個年幼的孩子竟可以說出那麼有深意的話語。「所以我們和莫那魯道他們都必須不斷互相戰鬥，來向祖靈們證明自己才是最勇敢、最善戰的賽德克．巴萊，如果我們都因此而彼此證明自己了，那在彩虹頂端的美麗獵場裡，他們、我們就將會是永遠的同盟戰友，不會再有仇恨了，對不對？」

　　「應該是吧。」鐵木緩緩點頭，思索著兒子的話語。

　　「我不怕死喔，達馬，雖然死掉好像很可怕！」男孩繼續說：「但是如果有機會，我也想和達馬一樣，拿起刀子和莫那魯道作戰，因為我想去那美麗的獵場看看！」

　　「你會的，你是個勇敢的孩子！」鐵木摸摸男孩的頭，情緒有一些激動。每一個視榮譽勝過自己生命的人，都是為了一種信念而戰，這種信念可以讓他在面臨困惑時，適時的提醒自己，值得一個人用一切力量去捍衛的東西到底是什麼！那些在林間上吊自殺的婦孺，也都擁有強大的信念，她們的信念就是相信自己的丈夫或兒子，一定可以為賽德克這個驕傲的民族打一場值得尊敬的戰爭，這樣即使她們的生命逝去，也能夠感到與有榮焉！

　　因此對於那些婦孺而言，她們要的不是憐憫，她們也不覺得自己可憐，相反的，旁人應該用一種看待戰士的態度來面對她們！因為她們的手上雖然沒有刀，但她們所擁有的意志力，卻早就比刀刃還要堅硬、還要鋒利，可以在敵人的精神上重重一擊！

　　在兒子的這一番話裡，鐵木的心結完全地解開了，他不再覺得自己是屈服於日本人而作戰，他更決定接下來的戰爭，唯一的目的就是要貫徹自己的信仰，不需要任何人驅使，只為了進入美麗的獵場，就像兒子說的那樣！

　　「謝謝你。」鐵木將男孩抱入懷中，露出釋懷的微笑。迷惑了許久，他終於找回自己所維護的信念與驕傲，他要和莫那戰鬥，直到未來在彩虹橋上，可以和那個可敬的對手變成彼此信服的朋友！

　　※※※

　　「一百塊錢！」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像某種貨物般被一個道澤人丟到荷歌駐在所的辦公桌上。原本伏在桌前抄寫著公文的警察，被那個眼睛沒有閉上的首級嚇了一大跳，差點就從椅子上跌了下來。

　　「混蛋！你們幹什麼？把那東西放到地上去啦！」那警察生氣的大罵，在他面前，有一整群道澤人聚集在一起，每個人的手上都有一、兩顆剛砍下的頭顱。道澤人心不甘情不願的把桌上頭顱拿起，放到桌子前面的地上擺好，其他人陸續也將他們獵到的人頭排列起來。

　　「照這樣下去，你們可能都比我們有錢呢！」當那個員警嫌惡地拿紙擦掉桌上血跡的同時，樺澤警部從後廳走到辦公室來，他看見滿屋子的首級，竟然開起玩笑。

　　「那個人是誰？」負責登記發放獵首獎金的警察，問著身旁一個全身發抖的少年。

　　那少年的名字也叫做比荷瓦力斯，他原本是荷歌社人，在霧社事件發生時他隨著同學逃回屯巴拉社避難，後來卻因為他荷歌社人的身分而被逮捕。當「以蕃治蕃」的戰略確立，這小比荷被日本警察找來充當認屍人的角色，以確認『味方蕃』所獵回來的人頭是否真為抗日族人。

　　「這個是馬赫坡社的巴萬那威，那個是波阿龍社的瓦旦羅拜頭目∣∣」小比荷惶恐的指認每一個人頭，日本警察則飛快的在登記簿上將他說的話寫下來。

　　「報告長官，昨天那個由道澤人帶回來的蕃婦似乎快醒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是嗎？好，我馬上去。」在指認人頭工作進行的途中，一個日本醫務兵從駐在所外頭跑進來，對在場監督的樺澤警部報告，樺澤在聽到消息之後露出欣喜的表情，馬上跟著醫務兵走出荷歌駐在所。

　　※※※

　　刺鼻的藥水味，是馬紅醒過來之後第一個感覺到的氣息。

　　她朦朧睜開眼，眼前的環境陌生異常，許多男人用日語在附近小聲交談，她左右看了看，一個又一個傷口被包紮起來的日本傷兵，跟她一樣睡在臨時用木板搭起來的床上，這裡和馬紅想像中的彩虹橋完全不像！

　　「我在哪裡？」馬紅喃喃自語著。她想從木板上坐起來，卻發現自己身體空蕩蕩的，一點力氣也沒有。她吃力的舉起手摸摸自己的臉，確認自己是清醒的，不是在做夢。在這同時，她發現自己脖子上纏著厚厚的繃帶。

　　「我明明把繩子套在自己的脖子上了，為什麼？」馬紅的腦筋一片混亂，她試著回想她能想起的最後一段回憶。在將自己的兒子親手摔進山谷之後，她一個人走進掛滿婦孺屍體的樹林，雖然那時毒氣已經讓她的神智模糊，但她卻記得很清楚自己所做的事情。

　　「馬紅，妳醒啦！」樺澤的聲音，讓馬紅在無預警的狀態下嚇了一跳。

　　樺澤高大的身影來到馬紅身邊，剛好把照到馬紅臉上的陽光擋住。

　　「馬紅，我是樺澤啊，還記得嗎？我和妳的父親莫那魯道是好朋友啊！」樺澤把臉正對著馬紅的視線，馬紅花了一點時間才在逆光中看清楚他的臉。樺澤警部是少數和霧社各社群都保持良好關係的警察，他的口才和他的酒量一樣好，連莫那魯道都稱讚過他，說他是難得的好日本警察。

　　「我在哪裡？」

　　「妳在我們的臨時醫療所裡，昨天屯巴拉社的鐵木頭目在樹林裡把奄奄一息的妳從樹上救了下來，他認得妳，所以就把妳送到這兒來了。」

　　「你們為什麼要救我！」聽了樺澤的解釋，馬紅的眼睛立即湧出淚水，她把臉轉過去背對樺澤，既氣憤又傷心的說：「你們為什麼要多管閒事，為什麼只有你們日本人不知道我的家人在等我？」

　　「別這麼說嘛，馬紅，」樺澤試圖安慰馬紅的情緒。「我知道你們躲在山林裡一定過得很辛苦！我曾試著勸阻我們司令下令使用『糜爛性炸彈』，但他為了趕快結束戰爭，還是用了那種可怕的武器。」

　　「你不要再說了！你們這群劊子手怎麼可能想像我們受的苦！」聽見樺澤的話，馬紅惡狠狠地回頭盯著他的臉，她想起兒子臨死之前被毒氣折騰的慘狀，眼神似乎像火焰在燒一樣！面對著馬紅的憤怒，樺澤有些心虛地把眼神移開，不敢正面面對她，在樺澤心中，這件事情其實也是一個很大的矛盾，他一方面覺得使用毒氣炸彈可以縮短戰爭的時間，但另一方面又覺得那樣的手段太過於殘忍。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妳的問題！但相信我，我也不願意聽到這樣的結果！」樺澤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他是真的為賽德克人感到難過，「馬紅，他們馬上又要進行下一波毒氣炸彈的攻擊了，為了你們的族人著想，我希望請妳做一件事，請妳一定要答應！」

　　當馬紅一聽到毒氣攻擊又要展開時，心裡的恐懼馬上又無聲無息的襲來，她為那些還活著的族人感到擔憂，因為她知道處於毒氣之中的人會有多痛苦。

　　「你想說什麼？」馬紅咬著牙齒問，想聽聽樺澤有什麼想法。

　　樺澤做了一次深呼吸，彷彿自己要說的事情很難啟齒一樣，「我想幫你們族人爭取一點時間，請上頭給你們族人一次投降的機會∣∣」

　　「投降？」馬紅聽見這兩個字，立即面露不屑。

　　「聽我說，馬紅，先別急著否定我的建議，」樺澤看見馬紅不友善的反應，立即補充說道：「因為你們的反抗，我想我們日本政府應該已得到一些教訓了，不管程度上有多少！我瞭解你們從前在我們山地警察的統治下吃了很多苦，但發生了那麼大的事情，我相信從此以後的日子一定會改變的，而且我相信會是好的改變！所以馬紅，我想請妳去和妳的父親談談看吧，想想看毒氣多麼的可怕啊，何必再受那樣的痛苦折磨呢？」

　　樺澤這一番發自內心的話語，讓馬紅的態度軟化下來。

　　樺澤把握住機會，更進一步地遊說：「我當然知道依妳父親的個性，要他投降不容易，但我們能多救一個人是一個人，讓想活下來的人，不要在痛苦之中無辜死去吧！馬紅，相信我，只要戰爭能趕快結束，對立能趕快敉平，未來一定是可以期待的！」

　　樺澤低下身將手搭在馬紅的肩膀上，神情充滿關懷。在這同時，原本被樺澤擋住的陽光又再次映照在馬紅臉龐上，馬紅的眼睛承受不住那強烈的光，將眼皮垂了下來，她的心陷入了一片掙扎，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接受樺澤的提議，於是一陣漫長的沉默就這樣杵在她與樺澤之間，久久沒有離去。

　　※※※

　　「鐵木頭目，前面發現了馬赫坡人的蹤跡！」一道長長的血跡延續成一道紅色虛線，沿著森林中的小徑，一路往馬赫坡的方向而去。道澤突擊隊的前鋒在野草上看見凌亂的足跡，痕跡還很新鮮，顯然經過的人才剛離開不久，聞到血腥味的探子馬上將訊息回報給帶隊的鐵木瓦力斯知曉。

　　根據屯巴拉駐在所接到的訊息，一群抗日族人繞道險峻的山路，躲開日本軍警於馬赫坡社北方所拉起的封鎖線，侵入斯庫社附近的見睛牧場（今清境農場），偷偷獵殺日本人所放牧的牛隻。

　　小島源治一接到消息，馬上要求鐵木帶隊前往追擊。才剛剛和小島發生衝突的鐵木，在考慮之後，願意帶領一隊大約五十人的突擊隊出發。他唯一的條件只希望小島從此之後不要出現在他帶領的隊伍之中，他希望他與莫那之間的對抗，是純粹賽德克人對賽德克人的戰鬥！

　　「這些馬赫坡人一定是餓瘋了，才會爬過大半個山頭去偷一頭牛。」看著人煙罕至的山徑蜿蜒到一座樹木參天的樹林裡，屯巴拉副頭目露出同情的表情，但他的話卻意外讓其他人訕訕地笑著。

　　「我看他們應該撐不了多久了！」一個年輕壯丁附和副頭目的話，口氣有些幸災樂禍。

　　「別小看他們！」蹲在地上查看血跡的鐵木突然抬頭，用不悅的語氣告誡身旁年輕人：「他們可是連生命都可以不要的戰士，和他們交手，如果不帶著一絲尊敬的話，災禍馬上就會降臨在我們頭上的！」

　　「是──頭目！」鐵木嚴厲的語氣，讓大家板起了臉，原本輕浮的態度也立即收斂。

　　鐵木用手指將地上的血沾了一些拿到鼻子前聞了聞，然後倏然站起。

　　「是牛血沒錯，他們應該就在前面，大家小心點！」

　　森林裡平靜無風，不知名的鳥鳴像是某種協奏曲，和此間原有的寧靜搭配得天衣無縫，一點都不會有嘈雜的感覺。溪水潺潺的流著，像大象一樣巨大的岩石橫亙在湍急溪水之中，激起了白白的水花，整個溪面也在進入急流區的時候變得崎嶇不平。一條全身佈滿棕色條紋的過山刀，懶洋洋的把握冬眠之前最後的機會，在河灘遍佈的鵝卵石上曬太陽，直到一群迫近的腳步聲傳來，這條與世無爭的大蛇才心不甘情不願的游進溪水裡逃逸。

　　陣陣白煙從溪邊狩獵小屋旁冉冉飄起，空氣裡有烹煮牛肉的濃郁香味。這小屋與其說是小屋，倒不如說是一個有隔板的棚架還比較恰當。在亂草叢生的河邊平灘地，幾塊腐蝕的木板歪斜搭蓋在一起，就變成深山獵人暫時遮風避雨的所在。

　　在無聲之間，道澤人的隊伍緩緩從及胸的長草裡現身。一個鐵鍋在小木屋門前靜靜地沸騰著，從鍋下猛烈的火焰看來，煮東西的人，應該不至於離得太遠。

　　鐵木用手勢吩咐大夥兒用包圍的方式，從四面八方逐漸靠近木屋。兩個打前鋒的壯丁手持步槍，壓低身子來到木屋門口。他們彼此交換了眼神，一吸氣，踹開門上的木板就往屋子裡頭衝！

　　「咦──人呢？」屋子裡遍地都是炭火餘燼與獵人隨地丟棄的獸骨，兩個原本準備大開殺戒的壯丁，面對空無一人的木屋只能呆立在原地。

　　「不好，我們中計了！」在屋外草叢裡等待的鐵木，一聽見木屋裡沒有傳來應有的槍聲，心中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就在此時，空氣裡一聲「砰！」的巨響，讓每個道澤人都嚇了一大跳，一個最靠近木屋的道澤青年軟軟倒下，額頭上被子彈貫穿了一個大洞。

　　鐵木的預感成真！幾個埋伏的抗日族人紛紛自木屋附近的樹梢上現身，對著躲在草叢裡的道澤人射擊。

　　「他們在樹上，快開槍！」一顆子彈兇猛的劃過鐵木耳邊，差點就打中他，鐵木反應極快地低下頭趴在草堆裡，同時指揮部下開火反擊，仗著人數的優勢，鐵木希望趕快將中伏的傷害減到最低。

　　「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當道澤人忙著對樹上的敵人開槍時，從他們藏身的草叢後面忽然又冒出七、八個拿著蕃刀的壯丁，如兇神惡煞一般殺進自己部隊裡。鐵木吃驚的回頭一看，帶頭的人，正是臉上塗著牛血、看起來如同魔鬼一般的比荷沙波！

　　「你們這群日本人的走狗，去死吧！」比荷的刀，從與日本人的戰爭開始，就完全沒有擦拭過。那厚而沉重的刀身上，累積著不知道有多少人的血，比荷都任它風乾成黑色的痕跡。

　　面對突如其來的攻擊，道澤人立即陷入一片慌亂。在敵我不分的混亂局面裡，道澤人不敢隨便開槍，只能紛紛拔刀和比荷率領的蕃刀隊對抗，只是抗日族人們每個都好像陷入某種瘋狂狀態一樣，每一刀揮出都既急又猛。他們豁出去了的戰意，完全不是那些為了金錢利益前來的道澤人所可以比擬的，因此就算抗日族人的人數還不及道澤人的一半，但是整個戰況卻是一面倒，心生膽怯的道澤人已經開始向後逃散。

　　「殺！弟兄們殺到血乾，殺到人頭落地也不要心寒，拾起你砍下的人頭帶回家吧！」鐵木大喊。他的隊伍已經整個潰散了，在打鬥中，鐵木的頭巾被扯掉，一頭長髮整個散開，增添了他幾分狂意。

　　「我不會輸給你們的，我不會輸給你們的！」鐵木的眼睛佈滿血絲，瘋狂揮舞著自己的蕃刀，一個馬赫坡的青年不敵他的蠻力，被一腳踹倒在地上，但就當鐵木想上前砍下那青年的頭顱時，比荷沙波卻從鐵木背後竄出，狠狠在鐵木背上砍下一刀！

　　「鐵木──」屯巴拉副頭目眼見鐵木中刀，連忙趕向前來，他拚了命似的一陣亂砍，逼得比荷暫時後退，也為鐵木解圍。剛剛比荷砍在鐵木背上的那一刀深已見骨，傷勢頗為沉重，但鐵木只踉蹌了兩步，完全不在乎傷勢，又舉刀要和比荷拚鬥。副頭目見鐵木一副失去理智的模樣，連忙抱住他的身體想拖住鐵木往後撤退，誰知鐵木竟一把將副頭目扯開，力氣大得完全不像受重傷。

　　「莫那魯道你看著，我可是道澤總頭目鐵木瓦力斯啊──」鐵木的刀又和比荷激烈的纏鬥起來。他發出駭人的戰吼，竟似把眼前的比荷看作是他一生最大的勁敵莫那魯道，鐵木奮力的搏鬥，想證明自己的英勇。如泉水般湧出的鮮血從鐵木背上的傷口洶湧流出，將鐵木身上的衣服染紅成一件戰士的戰袍，那滾燙的血甚至落在地上，將他的戰場濃得一片殷紅，平添壯烈的氣勢。

　　原本極為瞧不起道澤人的比荷看見鐵木的氣魄，也被他的勇猛所震懾，他漸漸收起鄙視之心，改用面對一個可敬戰士時所該有的恭謹，和鐵木進行最後的生死格鬥。比荷揮出的每一刀都以戰士的榮譽為誓，不可污衊，就連他最後刺透鐵木身體的那一刀，也充滿敬意！

　　再強的風都有靜止下來的時候，背後的重傷終究還是讓鐵木的身體來到了強弩之末。

　　「哈哈哈哈──」當比荷的刀從鐵木的身體拔出時，蒼老的鐵木發出了豪邁的笑聲，他沒有感覺到痛苦，事實上，這最後一場戰役讓他的身體再次感受到久違的興奮。

　　比荷瞪大了眼睛，看著鐵木慢慢倒下，心中有一種複雜的感覺，因為鐵木竟然唱起了歌：『回祖靈之家唷，賽德克．巴萊！回祖靈之家唷，賽德克．巴萊！』

　　在鐵木的歌聲中，比荷知道自己必須送這個對手走最後一程，才得以回敬剛剛那一場值得一生牢記的死鬥。他走到鐵木背後，緩緩舉起刀，神情沒有一絲殺戮之氣，反而更像在和一個朋友告別。歌聲結束，比荷砍下鐵木瓦力斯面露滿足微笑的首級！

十六　訣別曲

　　【趕快投降的，不會殺你。要投降的，放下你的槍，舉起雙手，到馬赫坡蕃社來──】

　　十一月十六日，霧社的天空飄下殷紅的雪花。從天際遨翔而過的日本軍機，讓原本害怕又是另一波毒氣炸彈攻擊的抗日族人紛紛躲進洞窟裡，緊張地拿著衣物將自己的口鼻遮掩住。但是雷響一般的爆炸聲卻沒有如預期中出現，當螺旋槳的聲音遠離，狐疑的賽德克人走出洞窟，竟看見湛藍的天空裡滿滿飄著紅色物體，遠遠望去就像著了火一樣壯觀。

　　「櫻花？」站在馬赫坡石窟前，莫那睜大了眼凝視眼前的奇異景色。他無法確定那些飄動在空氣裡的東西是什麼，只直覺以為滿天降下的是霧社山中每年冬天都會盛開的櫻花花瓣！

　　「好多的櫻花啊！」僅剩一百多名的賽德克人發出驚嘆，紛紛以驚喜的眼光，準備迎接這如同神蹟的櫻花雨。

　　即使受飢餓、傷痛與毒氣折磨的身體疲憊不堪，但賽德克人對於大自然的崇敬，是一種如同呼吸般自然的天性，永遠也不會更改。成千上萬的櫻花瓣迎著風，落入飽受砲火蹂躪卻仍努力保持蔥鬱的樹林。

　　莫那伸出手，將一抹飄到他面前花瓣握在手中，但那花瓣卻硬邦邦的，沒有一絲生的氣息，莫那定神檢視，發現那幻覺裡的落花，原來只是一張寫滿日文的紙張，上面寫的是日軍向賽德克人招降的告示。

　　【趕快投降的，不會殺你。要投降的，放下你的槍，舉起雙手，到馬赫坡蕃社來∣∣】

　　莫那默默讀著紅紙上的字句。除了文字之外，日本人還在紙條上畫上一架飛機和一面日本國旗，幾個像兒童手繪的賽德克人形排成一列舉起雙手，對那國旗做出投降的動作，就像獵犬一樣卑微。

　　「原來我們還是沒辦法再看到一次櫻花盛開的樣子∣∣」在看見圖畫的剎那，莫那無法確認自己的情緒該有怎樣的回應，他很憤怒，卻有一股悲哀凌駕其上，混濁了他的眼神。

　　莫那想起一片快下雨的天空，陰霾的雲吞吐著閃電，氣勢凌人，而他自己迎著風，即使身形再高大，也對於逐漸轉壞的天氣無可奈何。

　　說真的，莫那並不害怕淋雨，甚至希望天空趕快讓滂沱大雨落下，但當他回頭看著那些披頭散髮的族人，那些因為相信ＧＡＹＡ，卻必須受盡磨難的同胞時，他真的覺得，解脫的時間該是要到了。世間沒有一種折磨，比面對絕對會來臨的厄運這件事來得殘忍，那就好像被判死刑的囚犯等著行刑時間到來那樣，即使頑強如莫那，還是無法完全擺脫那種苦悶！

　　莫那用力的將手中的紅紙揉成一團，往眼前的馬赫坡溪擲去。空氣中無數紙片繼續落下，落在樹梢、落在草叢、落在河灘、落在溪流，也落在賽德克人的心中。那紙張雖輕，卻在心的表面砸出了好大的坑洞，大得足以讓人動搖意志的地基。

　　「達馬，有我們的人看見馬紅出現在日本人軍營裡，妹妹不是受您之命應該上吊自殺了嗎？怎麼會∣∣」看著遍地落紅，莫那想起昨晚達達歐向自己報告的事情，兒子臉上失望與激動的模樣在回憶裡看起來像栩栩如生的雕像，似真若幻。

　　「達馬，現在和我們戰鬥的都是與我們有血緣的賽德克同胞，甚至還有巴蘭社的親戚被推上戰線來與我們搏鬥，日本人像鼴鼠一樣躲起來看著我們自相殘殺，那種與自己人廝殺的感覺比聞毒氣還要難過，很多弟兄都痛苦得快撐不下去了！」

　　的確，這場戰爭進行至此，好像己朝一個不該走的方向而去，往那個方向走，不但到達不了莫那原本想去的地方，更會讓自己的良心背負著不安。所以與其看著那場雨遲遲不肯落下，那麼乾脆由他自己先化成雨滴吧，至少那樣會比較有尊嚴一點！

　　『我走去彼岸的那邊了，我們都是真正的人啊！聽著吧！看著吧！我們決死的勇士，在那枯松下，混戰如松葉亂飛，而如今帶著松葉回來了──』莫那竟在此時唱起了歌！原本豪邁的出草戰歌，現在在莫那的歌喉裡，竟多了一份蒼涼。

　　正在看勸降單的達達歐，對於拔刀跳起戰舞的父親感到愕然，他知道父親一定是做出了什麼樣的決定，才會有如此突兀的舉動。

　　「塔道諾干走了，瓦旦羅拜走了，巴沙歐也走了！為何我沒有站在最前線，和他們一樣驕傲的戰死呢？」戰歌在唱到最高昂的地方倏然結束，莫那在餘音繚繞之中說出令人感傷的話語，「我想我的頭顱一定被懸賞了很高的賞金吧？到了最後，在我們心臟上刺下刀子的人，竟然不是日本人，而是和我們流著共同祖先的血的那些人，哈哈，真是可笑！」

　　莫那原本烏黑的長髮在起事以來的這段時間之內，急速地飄下白雪，戰爭的催化竟讓倨傲的英雄無心再與衰老對抗！追隨著莫那一路走來的賽德克人們聽出頭目的沮喪，有的已難過的流下淚來。

　　「大家都餓了吧，也累了吧，該是決定自己前途的時候了！」莫那將達達歐手中的紅紙接過來，語氣裡有某種覺悟。狼狽不堪的大家，感覺左胸口的地方有些疼痛。「想自盡的人就自盡吧！想投降的人就照這張紙上的去做吧！想打仗的，」莫那停頓了一下，看著達達歐說：「達達歐，我的兒子，馬赫坡的勇者，你就帶他們打完最後一顆子彈吧！」

　　「達馬！」

　　「頭目！」

　　達達歐和黑人看著莫那，無不對於他帶著自裁意念的話語感到驚慌，但莫那面對著大家，卻抬起頭看著不再降紅雪的天空，神情高傲。

　　「我不得不死，但我不想讓我的頭顱變成獵犬追逐的餌食，我連屍首都不想臣服在日本人手中，所以我只能消失啊！」莫那環視眾人說：「戰士們，做出你們的選擇，我們在祖靈之家再會了，到時候，我們好好睡一覺吧！」

　　「達馬！」達達歐又大喊，但莫那已經轉身唱起歌離開。

　　『去吧，賽德克．巴萊，去吧！』

　　莫那的歌聲像一場平靜的暴雨，看似平和，卻讓人惶恐。那感覺就像有人拿走長久以來倚賴的拐杖，跛行的賽德克人，得決定要向前走完崎嶇的山路，或是乾脆跌倒，因為這一次，他們沒有莫那魯道可以依賴！

　　「巴岡，帶所有頭目家族的人過來。」原本就不明亮的石窟，被站在石窟門口的莫那一阻擋，光線就更加昏暗。原本蜷縮在石窟角落的老人和婦女一聽見喊叫，轉過頭看著換上祭典服裝的莫那，無不臉露驚訝。

　　「頭目你這是？」一個敏感的老人顫抖著身體，似乎猜到了莫那的意圖。莫那沒有回答長者的問題，只是看著妻子緩緩從人堆中站起，兩人對望了一下。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老人看見莫那的反應，面露惶恐之色連忙追問：「頭目，那我們怎麼辦？」

　　「自己決定吧。」莫那丟下一張紅色紙張，緩緩飄向老人腳邊。此時巴岡已經把幾個熟睡中的孫子叫醒，她的臉被陰影籠罩著，看不到臉上的表情是什麼。許多老弱婦孺彼此貼近身體，眼神哀傷地望著巴岡的動作。

　　老人伸手將紙片拾起，深深嘆了口氣。他看不懂日文，卻從圖畫上瞭解傳單的意涵。

　　「我們早就無法決定了∣∣」老人苦笑了起來。莫那在那聲音裡領著妻子和其他家眷離開石窟，被遺留下來的人們開始掩面哭泣，眼淚落在昏暗的空間裡和黑暗混在一塊，從此再也分不開。

　　「我不要死，我要參加戰鬥！」

　　「我也是，我還沒有打過仗！」兩個年紀不到十歲的男孩，在綁起麻繩的大樹邊執拗地和母親爭執。他們是達達歐的兒子，不肯聽從莫那的命令上吊自殺。

　　「乖！聽媽媽的話，做個勇敢的孩子！」達達歐的妻子哈巴歐巴茲克流下眼淚，拉著兩個男孩的手，想為他們套上頸圈。

　　「不要，我要去殺日本人，我要∣∣」男孩中的哥哥仍固執地反抗，而一顆子彈卻在此時貫穿了他小小的胸膛！

　　「砰！」男孩的話還來不及說完，就被樹林間的風沒收。帶著煙硝味的煙，自莫那舉著的槍口不斷冒出。莫那的心在痛，但同時卻好像已無法感覺什麼叫作痛。他的情感回到了好多年之前，當一個年輕人在他帶隊出征時超越他的那一刻，莫那記起了那種對自己人開槍的感覺，卻怎麼也想不起那年輕人的名字叫什麼，他有點想對那年輕人道歉，只是莫那太驕傲了，不需要學會如何道歉。

　　男孩倒在血泊中抽搐，望著母親的眼神充滿驚慌。哈巴歐摀住嘴巴，在潰堤的淚水中忍住哽咽的聲音。而另一個小男孩看見自己的哥哥仰天倒下，張大嘴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回頭看著莫那把另一顆子彈裝入槍膛，沒意會到一向最疼愛他的祖父正把槍對準自己。

　　「砰！」莫那開了第二槍，槍法還是那麼樣的神準。小男孩的身體在子彈貫穿時誇張地拱起並向後彈，他細瘦的手臂在空氣間無力垂下，像無風吹拂的柳枝，直到墜落回地面。

　　親手處決了孫子的莫那將槍背到肩後，走向兩個小男孩，他抱起他們尚未斷氣的身子，不發一語地套上頸圈，然後手一放，讓他們自然垂吊在樹枝上。

　　哈巴歐滿臉眼淚和鼻涕，握住兩兄弟微微掙扎的手，直到它們完全靜止，彷彿賜與他們生命的人現在把生命收回一樣，而莫那的妻子巴岡只是在一旁冷冷看著。

　　「所有人，不要有眷戀的走吧！」

　　莫那的語氣，平淡到像是平常外出打獵時向家人告別那樣，完全聽不出訣別的意味，在他的目送之下，巴沙歐的妻子先將兩個不到五歲的孩子在樹上吊死，然後跟著自縊。哈巴歐也用同樣的方式結束了生命，大家都走了，只剩下巴岡站在莫那的面前一動也不動，像是一尊石像。

　　第一次見到莫那的時候，巴岡只覺得那個即將與自己成婚的男人，像是終年覆蓋著白雪的奇萊山山巔。他高傲、他寡言，是一個完全與溫柔無關的男人，永遠只把榮譽和別人對他的評價放在心中第一位！巴岡知道嫁給他，自己絕對必須承受不被關懷的辛苦，這是她的覺悟。

　　但帶著這樣的覺悟走進莫那的生命之後，沉默的莫那卻給巴岡不一樣的感想，莫那的冷，其實也不是那麼地不近人情，每當山上天氣變得嚴寒的時候，在被窩裡，莫那總會默默讓巴岡貼近他的身體，讓她能夠獲得足夠的溫暖，安心的睡著；這麼多年來，即使巴岡的身體強健，鮮少生病，但只要她有什麼咳嗽之類的小病痛，莫那都會默默將治療的草藥採來，丟在巴岡的織布機之前；更讓巴岡感受到莫那責任感的，是每一次要去進行危險的出草任務之前，莫那都會將所有值錢的東西集中放在床下，意思就是如果發生了什麼萬一，巴岡也不會頓失所依。

　　雖然，她總埋怨他們一家子男人，從莫那到兩個兒子都一樣，時時刻刻皆以涉身險境為樂，多少年來，她必須每天提心吊膽，害怕出征的族人在歸來時會帶來親人不好的消息，在等待與恐懼中瘁心。雖然，對一個女人來說，她得不到丈夫溫柔的照顧，更別說任何甜言蜜語，但是回想起來，莫那從不與巴岡爭吵，也不對巴岡惡言相向，可以說莫那所給予巴岡的，是自始至終的尊敬。

　　做了三十年的夫妻，和莫那一起度過的歲月讓巴岡瞭解到，人的言語容易說，但卻無法輕易表現出真摯的情感，真正的愛情是一個小動作，是一個眼神，是一種無須藉由言語傳遞的默契，因為言語能夠講的，通常都只是庸俗！

　　與一團結著冰的火焰共度人生，巴岡不敢說自己過得多麼幸福，但她深愛眼前這個拿槍對著她的男人，就像那男人愛著自己一樣深！

　　「把臉擦乾淨∣∣」莫那的語氣，還是一成不變的冰冷，他的槍管瞄準著巴岡的胸口。巴岡的耳朵將那種她早習以為常的冷酷接受下來，用默契解讀成一種溫柔。她伸出手，在手掌裡吐了兩口唾液，將臉上髒污擦去，露出深而美的紋面圖騰。那圖騰是那麼樣的複雜，從他們結婚那天開始幾乎沒有改變，要認真比對不同的地方，或許只有巴岡臉上的皺紋，和帶來這些皺紋那一段漫長的歲月。

　　在巴岡動作的時候，莫那靜靜地等待著，老實說，他沒有想起任何回憶，他不去想的原因，是知道自己一旦去想了，那扣扳機的手指，將永遠無法出力！

　　擦完臉的巴岡，將雙手手掌朝向莫那，輕擺在大腿之前，那是一種求死的邀請，也是一種信任。

　　「謝謝你！」

　　「謝謝妳！」

　　空氣中聽不見任何聲音，但在兩人面無表情的臉上，其實正做著最後無聲的交談。

　　「砰！」莫那開了槍，倔強的眼皮連動都不動一下。一生奪去無數生命的英雄，用生平倒數的第二顆子彈，殺死了自己的妻子，至於最後一顆子彈，他得保留給自己！

　　「達達歐∣∣達達歐∣∣」滿目瘡痍的樹林間，馬紅蒼涼吶喊，在呼喚自己的親人。二十四個向日本投降的賽德克人，在日本人脅迫之下，帶著六瓶清酒，宛如大海撈針，在馬赫坡森林裡尋找最後僅存的戰士。

　　自從莫那離開之後，日本人仍多次使用毒氣彈轟炸馬赫坡石窟，許多抗日族人實在受不了毒氣的折磨，紛紛走出樹林，向日軍投降了！然而投降的抗日族人人數雖多，但選擇上吊自殺的人卻更多，代替日本人成為主要討伐部隊的『味方蕃』總可以在幽暗樹林裡，找到一群又一群懸掛在樹枝上的義士遺體。他們上吊身亡的表情雖然痛苦，但靈魂卻是愉悅的。『味方蕃』的原住民們看見自己同胞以如此壯烈的方式貫徹信念，感覺自慚形穢，戰鬥意識也隨之氣餒。

　　日本人一直無法掌握事件首腦莫那魯道的行蹤。從『味方蕃』所傳回來的情報顯示，自日本軍在馬赫坡石窟上方撒下勸降傳單之後，莫那已經鮮少露臉，近來大部分的戰鬥都是由達達歐所領導。

　　隨著抗日族人的投降或死亡，真正還擁有武裝的賽德克人，據日本人估計，實際應該已經不到五十人。激烈的戰鬥逐漸銷聲匿跡，負責討蕃的鐮田支隊也陸續解編，到了十一月下旬，這一場賽德克人的聖戰，似乎已到了終點。為了早日將戰爭結束，日本人動用親情攻勢，想藉由馬紅莫那等眷屬的影響力，勸說達達歐，甚或是莫那出面投降。

　　只要能將這兩個人降服，相信剩下的賽德克人也無力再進行任何反抗。

　　行經一處沒被砲火波及的濃密樹林，奔波已久的馬紅和其他勸降代表坐在樹蔭間休息。初冬的陽光透不過層層枝枒，讓空氣中充滿寒冷。一棵一棵排排站立的樹木，像忠心的侍衛，數百年來都不曾離開過一步，它們用強健的根緊抓住泥土，表達對於這片森林的愛戀。

　　一臉愁容的馬紅用手趕走圍繞在身旁的山蚊。突然間，她前方竹林傳來唏唏嗦嗦的聲音，達達歐和其他四個同伴，像鬼魅一般出現在馬紅莫那面前。

　　「馬紅？」

　　「達達歐！」

　　朝思暮想的親人終於現身，馬紅又驚又喜。但是那種重逢的喜悅，卻馬上被達達歐渾身傷痕累累的模樣給沖淡了，凝視狼狽不堪的達達歐，馬紅的心一酸，怔怔流下眼淚，這些戰士們的臉頰凹陷，神情疲憊，頭髮像稻草一般披散在肩膀上，原本鮮豔的紅白條紋寬巾，現已被血跡和泥土染成褐色，唯一還保有驕傲的，只剩他們眼眶中炯炯的目光。

　　「是日本人叫你們來的吧！」達達歐問。看著族人手中的清酒，五個戰士站成一排和馬紅一夥人相對，他們將下巴微微抬起，彷彿是在指責這種前來勸降的動作。尤其是達達歐，他無法接受馬紅身為莫那的女兒竟然投靠到日本人那一邊，他除了生氣，其實還有深沉的心痛！

　　在沉默的對峙之間，馬紅想起樺澤的話，「未來會更好吧！」那個善於掌握人心日本警察說。然而，「更好」的定義又是什麼呢？馬紅突然對那兩個字產生迷惑，在出發之前，馬紅所想好那些勸降的理由，為什麼在一見了達達歐的面之後就完全變得說不出口呢？

　　或許她是因為看見了達達歐堅毅的眼神，那眼神透露出那些和死亡僅距一步之遙的戰士，他們在精神層面上所擁有的豐饒。他們像一面鏡子，讓馬紅深刻看見自己的貧窮，缺乏信仰的貧窮。於是，馬紅的淚不可抑止的落下，原本輕微的嗚咽也變成激烈的哭嚎，一旁投降的族人感染到那種愧疚而無奈的心情，眼淚也在眼眶中打轉。

　　「唉──」達達歐輕輕嘆了口氣。看著妹妹哭泣的樣子，達達歐再怎麼堅強，也難以抵擋從心底深處蔓延而出的傷感。大家都是受盡折磨的可憐人，活下來的人並不見得比死去的人來得輕鬆，因為人活在這個世界上本就是受苦，那些害怕死亡的人儘管躲避了死亡過程中的折磨，卻得在他心臟跳動的每一秒裡，接受生存這件事的凌遲，尤其是心中帶著愧疚的人，要活下去其實也要有很大的勇氣。

　　「把酒給我吧！」達達歐的語氣透露出釋然。馬紅抽抽噎噎的抬起頭。哥哥臉上緩和下來的臉色，彷彿自厚厚的雲層中射出的陽光，那陽光是一種救贖，是一把鑰匙，足以為心中的罪惡感減刑。

　　戰士們從族人手上接過清酒，打開瓶蓋，一陣甘甜的酒氣傳來，久受酒癮之苦的身體興奮地微微發抖。

　　「投降？為什麼要投降呢？我們幾個既然喝了敵人的酒，那不就算是和解了嗎？為什麼還需要投降呢？」達達歐將香醇的清酒猛灌進自己肚腸，乾渴已久的身體宛如得到一場大雨。「哈！如果日本人可以像日本酒一樣美麗，那該有多好！」他感嘆地說。酒是一個賄賂悲傷的掮客，它可以暫時讓悲傷卸下它的銳利，只要求喝它的人們用一點清醒的意識交換，這種交易對於背負著那麼多悲傷的達達歐而言，真是再划算不過的事情。

　　「達達歐──」看著不斷灌酒的哥哥，馬紅整個人依偎在達達歐懷裡哭泣，她的擁抱像是一種道歉，她知道光是她人出現在這裡，就已給了達達歐極大的痛苦。

　　「不要再講投降的事了，來，妳也喝吧！」達達歐用粗糙的手指為馬紅抹去臉頰上的淚珠，卻引發她更多的淚水滑落。達達歐想起小時候自己總是拿這個愛哭的小妹沒轍，只要她一哭，個性再強的達達歐也得讓她。他將酒瓶交到妹妹手中，看著她仰頭灌進大口清酒，眼睛竟也跟著濕了。

　　「馬紅！哥哥要求死很容易，你們活下去卻很難，既然決定要活下去了，妳就要多忍耐，」達達歐語帶哽咽，強忍眼中的溢流，「多生幾個孩子吧，然後教妳的孩子們認識我們驕傲的父親莫那魯道，讓妳的孩子們再生孩子，孩子再生孩子∣∣一定要每個孩子都成為驕傲的賽德克子孫，挺起胸膛，堅強的活著，懂嗎？」達達歐隨著悲壯的陳述將背桿打直，久違的淚終於隨著他高傲抬起的臉龐落下，微鹹的液體滋潤了達達歐佈滿風霜的臉，他的聲音像是通過狹窄水域的急流，能讓所有的怯懦一落下就被驕傲的水流帶走。

　　「回去吧！馬紅，」達達歐對妹妹說：「按照妳的決定走下去！我、父親和死去的族人都會在彩虹橋上面看著妳的。」

　　他將馬紅推離自己胸膛，巍巍然站起，唱起了屬於他的辭世歌。『呀哈！我的妻子啊！妳把酒釀好了嗎？孩子們，你們知道我想念你們嗎？請你們在通往祖先冥世的道路上稍等一會兒，我很快就趕來和你們會面了！』

　　達達歐輪流用單腳站立，時而前傾、時而後仰的跳著隨性的舞，四名同伴也唱起各自編的訣別曲。他們邊跳邊放完步槍裡所有的子彈，勇猛的賽德克戰士從不在武器裡留下任何一顆子彈，達達歐在歌聲未完之前，開始往森林的深處疾奔而去。

　　「達達歐！」馬紅在嘴中輕輕喚著哥哥的名字，努力將他高大的背影記在心中。她知道這是他們兄妹之間最後的見面，卻無法開口將親人喚回。她身旁族人不管男女老少，都傷心地目送這些戰士離去。他們的傷心，是因為達達歐封閉了一條他們不敢嘗試的道路，少了這條通道，原本健全的靈魂就被挖走了一份憧憬。他們不敢再憧憬自己擁有驕傲的死亡，只能卑微的呼吸每一口活著的氣息，即使離去的時刻總會到來，但他們的臉卻無法像戰士們抬得一樣高，永遠都不能！

　　臨時搭建起來的棚架開始拆除了，士兵將「鐮田支隊司令部」木牌取下，將原來霧社分室的木牌掛回去，彷彿宣告一段歷史的結束。忙碌的台車，沿著鐵軌將先前運送到山上的軍事裝備以反方向朝山下運送，彷彿結束了什麼旅遊一樣，有種不可思議的惆悵。

　　「三百多名戰士抵抗數千名大軍，不戰死就自盡，為何我會在這偏遠的台灣山區，見到我大日本帝國逐漸消失不見的武士精神？」撫摸著自己武士刀刀鞘上的櫻花浮雕，步出霧社分室的鐮田司令，站在集合準備離去的部隊之前，對著面露喜色的日本軍警輕輕發出喟嘆。他堅毅的臉上，看不見一個月前初來霧社時的傲慢，更看不見勝利一方領導者該有的喜悅。

　　「這場戰爭，其實是我們輸了，」鐮田看著身旁一片盛開的山櫻花林，對身旁的隨從說：「沒想到這群被我們視為野蠻至極的蕃人，竟讓我們對於勝利感到如此慚愧！唉，是這裡的櫻花開得太豔紅嗎？」

　　「不，今年的花開早了，現在應該不是櫻花的季節！」隨從中有人回答。

　　「或許我們也開錯了季節，」鐮田開始向前走去，準備離開這個讓他百感交集之處，「霧社這個地方不該是我們盛開的地方！」

　　蕭瑟的風，吹過那片盛開得過分喧嘩的山櫻花，隨風飄落的深紅花瓣，搖搖晃晃的翻滾在空氣間，彷彿喝醉了一樣。這裡的雲霧，還是那麼樣的濃郁；這裡的溪流，還是那麼樣的清澈；遠方在雲霧裡忽隱忽現的奇萊山，還是那麼樣的高聳；但有些人，有些東西，卻已經倔強地消失了！

　　因為有時間的治療，所以焦黑的土壤不會永遠焦黑，當一切都回到平靜之後，或許結痂掉落之後的傷口看起來將是完好如初，但事實上，卻有什麼是的的確確真的有了改變。當我們從傷痛中痊癒，撫摸著自己曾受創的地方，我們或許不會懷疑那原來存在的痛楚現在跑到哪裡去了，但是就像這山中的風會不時吹起一樣，對於那些曾經確實發生過的事實，對於那些只剩下回憶存活著的人們，我們應該也要偶爾想起他們。

　　即使偶爾，他們應該也會很高興吧！

後記

　　一九三○年十二月，歷經五十多天的霧社事件終於畫下句點，但是在句點之後，每個人的命運卻還是不停的向前行走著！

　　【比荷沙波】

　　身為霧社事件的主謀者之一，在整個抗日行動中極為活躍的荷哥社青年比荷沙波，終於在日警的圍捕之下，於眉溪駐在所落網。比荷沙波在被逮捕之後，在拘留所中被日本警察毒打至死。做了一輩子的「不良蕃丁」，比荷是在殺了三十多個日本人之後才死去，真正淋漓盡致地發揮了「不良」的本色，帶著這個稱號離開世間，比荷應該對於自己和死去的親人有所交代，也應當感到光榮！

　　【達達歐莫那】

　　一生以父親背影當榜樣的達達歐莫那，在射盡最後一顆子彈之後，與最後四個同伴達基司、那威、瓦力斯與巴萬，一同在布砍散溪的森林之中上吊自殺。這種戰至最後一兵一卒，寧死也不肯屈服的氣魄，讓日本人非常敬佩。有日人將其比作戰國時代的勇士，甚至為達達歐與馬紅訣別的場景，命名為「最後的酒宴」，以表達對於這個戰士的尊敬！

　　【樺澤警部】

　　提出向賽德克人勸降主張的樺澤警部，於事件結束後，並沒有辦法實踐他對於馬紅的承諾，在賽德克人投降之後，給予一個「美好的未來」。日本人將投降的抗日族人一共五百六十四人，在解除武裝後統一集中於俘虜營，並為這些投降者冠上「保護蕃」的稱呼。在戰爭中死傷慘重的日本軍方放任官兵對於「保護蕃」進行報復行動，他們將十五歲以上的男子一一進行詢問，凡認為有可能實際參與作戰的人都當場在霧社搜查總部後門立即處決。日軍殘忍的行為，讓那些勸降單上保證不殺投降者的口號，變成一句充滿諷刺的謊言！

　　【小島源治】

　　在霧社事件之中失去妻兒的日本巡警小島源治，一直對於喪親之痛耿耿於懷。小島於事件結束之後刻意煽動道澤部落，以為頭目鐵木瓦力斯報仇為由，乘夜襲殺那些被集中在收容所裡的「保護蕃」。手無寸鐵的賽德克人無從抵抗，被殺二百一十六人，有學者稱此慘劇為「二次霧社事件」，經過此次大屠殺，抗日賽德克人已幾近滅族。無力再進行任何反抗的賽德克遺族，被強迫遷居至方便監控的川中島，被逼至絕路的抗日族人在此病死或自殺的情形，時有所聞。

　　花岡二郎的妻子高山初子亦隨族人遷徙至川中島，並於惡劣的環境中存活下來，光復之後高山初子改名為高彩雲，並扶養二郎的遺腹子長大成人。

最後的歌謠

　　【霧社事件結束四年後，在中央山脈的「開欽」山區】

　　林間飄著薄霧，空氣裡同時飄著細細的雨。

　　年輕的賽德克獵人舉槍瞄準竄動在樹枝之間的身影，子彈射出，一隻猴子應聲倒下，墜落的時候撞斷不少枝枒，直落在高處的土坡上。

　　遠遠聽著瀕死獵物發出衰弱的哀嚎，年輕獵人仰頭察看了一下眼前長滿山蕨的土坡，那是一個接近垂直的山壁，高度約有七、八公尺，看起來像是因為地震或暴雨造成泥土崩落之後所形成的孤立土丘。年輕的獵人站在山壁前躊躇了一會兒，這一趟花了兩天的時間走到那麼偏僻的深山來，為的就是要多打一點獵物回去，經過短暫的考慮，青年決定放下槍冒險爬上斜坡。

　　山壁上的泥土因為下雨的關係，像是青蛙的皮膚一樣濕滑濕滑，青年好幾次差點摔下，所幸都能在危急時抓住雜草穩定住身子。

　　憑藉著一份對於獵物的渴望，年輕獵人克服了心中對於高度的恐懼。他手腳並用地爬上土坡，發現猴子就倒在一片亂草之中。青年看著已然斷氣的戰利品，笑逐顏開，頗為自己矯健的身手感到滿意。

　　年輕人從沒有到過這麼深山的地方，這長滿矮樹與雜草的土坡旁邊就是深不見底的溪谷，他彎腰將猴子撿起放進背後的挑干，然後再站到土坡邊緣看著遠方的山巒，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敬畏。

　　「真美∣∣」青年暗自讚嘆。帶來細雨的低雲正逐漸散開，遠方奇萊主峰也翩然現形，一層一層的山巔似乎延續到天邊，永遠看不到盡頭。青年望著眼前的景色傻傻出神，所以當一隻ＳＩＮＳＩＮ鳥無預警地從他身後小樹上飛起時，撲撲的振翅聲竟讓青年嚇得差點站不穩腳步。

　　年輕人責怪似的回頭看著ＳＩＮＳＩＮ鳥飛走的方向，突然之間，他似乎看見了什麼令他驚奇的東西，那是一個被長草擋住的小山洞，吸引青年注意的，是一個隨著風吹草動而若隱若現的身影，看起來像是個人！

　　青年歪著頭，嘴巴微張，拾起一根枯枝握在手上，他緊張的朝那人影走去，當他撥開那有半人高的芒草時，一具蹲坐著的屍體就清楚地呈現在青年眼前。

　　「這是？」青年倒抽了一口涼氣，仔細打量著眼前詭異的殘骸。

　　那屍體雙手握著一支長槍，槍托抵在地上，槍管則對著脖子的地方，似乎是自己開槍自殺死亡的。原本應當散落血跡的地面，現已長滿地衣。青年發現死者左邊的身子腐化為白骨，但右邊卻風乾為木乃伊，黑黑的肉萎縮附著在骨頭上面，還可以約略看出那是一個男人的輪廓。他身上穿著隆重的賽德克服裝，但衣料看得出已歷經長時間的日曬雨淋，有些破損，而且褪色得很厲害。

　　「是誰會專程跑到這種地方自殺啊？」年輕獵人喃喃自語。在習慣了眼前的場景之後，他已不像剛開始那樣驚愕。他慢慢蹲在那屍體之前，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線索，就在此時，他發現一把生鏽了的蕃刀靜靜躺在那人身邊，那蕃刀的刀尾綁有長長的人髮，看起來像曾是拿來殺人的兇器。

　　年輕人將刀子拾起，那刀子拿在手中沉甸甸的，說明了這刀的主人有著強大的臂力。青年玩弄著蕃刀，腦海突然想起部落裡的老人說過，只有那些成功出草之後的戰士，才有資格把獵得頭顱上的頭髮綁在刀子上。而其中刀子上綁著最多頭髮的英雄，就是前馬赫坡社的總頭目莫那魯道。

　　「這該不會是∣∣」年輕人把刀拿得更靠近臉一點，同時再打量了一下那男人殘缺的臉。霧社事件發生時，他只有十二歲，也不記得霧社的大英雄長得什麼樣子！

　　一陣大風吹起，那風大得讓年輕人身邊的草叢一陣亂竄飛舞。青年瞇著眼，往風來的方向打量，他眼光朦朦朧朧，竟看見一道美麗的彩虹不知何時已經佔滿了半個天空，清晰得像是雕塑一樣。

　　『這是我們的山唷！』風還在吹，青年隱約聽見類似歌聲的聲音，但他不確定那是不是風引起的錯覺。他從那屍體旁邊站了起來，癡癡望著彩虹，賽德克人對彩虹總是有一份特殊的依戀，然後，令青年訝異的事情發生了！

　　在那一陣長得不尋常的狂風之中，青年看見一個半透明的高大背影，如夢似幻地踩著彩虹，往天空的方向走去，那背影穿著和眼前屍首一樣的隆重禮服，長長的頭髮在風中飛舞，而隱約的歌聲，好像就是從那遙遠地方傳來的。

　　『這是我們的溪唷！』不會錯了，這風中真的有歌聲，年輕人閉起眼搖了搖頭，確認自己不是在作夢。再張開眼，那身影還在，而且那歌聲還逐漸變得繁複，竟似有人在附和合唱。

　　『我們是真正的賽德克．巴萊唷──』越來越多模糊的人影跟隨在那高大的背影後面，行走在彩虹上，他們似乎都一起快樂地在吟唱歌謠。

　　『我們在山裡追獵，我們在部落裡分食，我們在溪流裡取水，

　　『溪流啊！不要再吵了，ＳＩＮＳＩＮ鳥在唱歌了，請唱首好聽的歌吧！

　　『為我們的族人唱，為我們的族人唱，來自祖靈的歌，

　　『巨石雷光下，彩虹出現了，彩虹出現了，一個驕傲的人走來了，

　　『是誰如此驕傲啊？是你的子孫，賽德克．巴萊──』

　　無數的人影，手舞足蹈的行走在彩虹橋上，他們笑著、跳著，彷彿沒有任何煩惱，只求能夠盡情放聲高歌。年輕人從沒有聽過那樣激昂而悅耳的歌謠，他的胸口像是藏著一副鼓錘一般傳來興奮的鼓動。他抬起沒有紋面白淨的臉，用極其羨慕的眼神看著那群男男女女的背影，漸漸遠離大地，直向天空的頂端。

　　他們仍然唱著歌，他們永遠唱著歌，他們走過彩虹橋，直到山之極巔！

　　（全書完）